《外室娇媚撩人,冷戾王爷宠溺无度》 第1章 [古装迷情] 《外室娇媚撩人,冷戾王爷宠溺无度》作者:檀意【完结】 简介: 【双洁甜文+独宠+宅斗宫斗+男主自我攻略】 世人皆知,程吟玉是落入污秽之地的牡丹,顾盼生辉,风姿绰约,王公贵族无不趋之若鹜。 谁料她及笄那日,竟被秦王顾行舟捷足先登,做了他的外室。 为了活着,她谨小慎微,在顾行舟面前做足了温柔小意。 直至一日,顾行舟偶然撞见程吟玉和丫鬟说话。 她慵懒靠在贵妃榻上,摇着团扇一脸无奈:唉,做戏而已。 —— 秦王顾行舟战功赫赫,向来不近女色。 可他却为了一青楼女子一掷千金,藏进金屋,不可远观,世人无不哗然。 顾行舟冷笑,意外罢了。 皇祖父命丧妖妃之手,父皇宠幸妖妃时病重,他不可能喜欢如此妖媚的女子,发誓绝不重蹈覆辙。 后来却是他陷得最深,栽得最狠。 连皇后之位也排除万难,亲手为她奉上。 第1章 下药 “不要……” 程吟玉泪水涟涟,呜咽着推拒压在她身上的胸膛,用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分毫。 黑暗中,男人眸光黑沉,沾染着无尽欲色,大掌抓住她的手,哑声开口:“别躲。” “你是谁……唔……” 浮沉之间,男人捂住她的嘴,程吟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知晓逃不过了,她随手往身下塞了个东西,只求落红不会弄脏床榻。 一滴泪顺着腮畔滑落下来,男人眸色渐深,轻柔吻去,交叠之处却愈发激烈。 终于结束,男人松开手,程吟玉大口大口地呼吸,摸索着扯来锦被遮住不着寸缕的娇躯,也掩住满身红痕。 借着月光,她瑟瑟发抖地望着立在床沿处慢条斯理整理衣衫的男人。 就在两刻钟前,他忽然从半开的窗牖处闯了进来,直接将她按在床榻上,行了不轨之事。 她没敢喊人,她所居住的牡丹阁位于红绡楼三楼,这个男人却视若无物,武功如此高强,弄死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命是保住了,可是她依然惊慌。 虽身处青楼,但她从来没有接过客,没想到竟在及笄前夕莫名失了清白。 明日便是她开始接客的日子,虽然孙妈妈答应她卖艺不卖身,但是若是被孙妈妈知晓她清白尽失,就只能卖身了! 卖身还不是最惨的,她听说从前红绡楼也有位姑娘无故失身,开苞之时被恩客发现,孙妈妈赔了夫人又折兵,大怒不已。 那位姑娘便成了最下等的妓子,每晚不停接客,同时服侍两三人也是有的,不出一个月便硬生生被折磨死了。 程吟玉越想越害怕,满面潮红褪尽,脸色煞白。 若是被孙妈妈发现她已非处子,她的下场只怕会更加凄惨。 她瑟瑟发抖,连牙齿也在打颤,伫立在一旁的男人听到动静扫她一眼,皱眉道:“抖什么抖,过几日给你赎身。” 若不是被人下了药,经过红绡楼时恰好发作,他堂堂秦王也不用如此狼狈地跑到青楼找女人。 既然已是他的女人,断然没有留在青楼的道理,旁人不能染指分毫。 程吟玉猛然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道模糊的高大身影,似是不可置信地开口:“真、真的吗?” 身处青楼,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卖身,但是若是能被赎身,日后便只要服侍一个男人便好,她自然想赎身。 顾行舟问:“你叫什么?” 程吟玉咬了下唇,轻声道:“牡丹。” 牡丹是她的花名,孙妈妈取的,说她国色天香,当得起这声称赞。 “牡丹,倒是没辱没了这两个字。” 程吟玉急道:“公子真的会来吗?” 满室昏暗里,她眼底衔泪,泫然欲泣的模样让顾行舟莫名动了恻隐之心,原本想说十日,又改成三日。 他承诺道:“最多三日,我便来给你赎身。” 程吟玉眼底多了一抹希冀之色,三日之内她定然不会开苞的,她等得起,不过……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孙妈妈说,赎身需一千两银子。” 她见过不少皇亲国戚与贵胄公子,但此时夜色正浓,她看不清面前男人的相貌,声音也并不耳熟,似乎不是常来红绡楼的。 顾行舟自然知晓她在想什么,瞥她一眼,反问道:“我看起来不像拿得出一千两银子的人?” 这一眼格外慑人,威压猛然袭来,程吟玉吓得不敢言语,小心翼翼地捏紧被角,将自己裹了进去。 好半晌才道:“我……牡丹自然相信公子。” 她也只能信了,别无他法。 面前的姑娘鬓发散乱,顾行舟难得有几分怜惜地俯下身来,吻去那串珍珠似的泪。 窗外月色正盛,程吟玉也看清了他的模样,霞明映玉般的容貌,眉眼深邃,鼻梁如峰,双唇薄而冷,辗转吻到她的唇角。 这便是她日后要服侍的男人……为了不沦为最下等的妓子,程吟玉心一横,主动去吻他的唇,一双潋滟桃花眼柔情似水。 “公子千万别忘了牡丹。” 顾行舟凤眸微眯,捏住她的下颌,狠狠地亲了一回,这才作罢。 程吟玉咬牙撑起身子,香肩半露,软声道:“牡丹会一直等着公子过来。” 第2章 男人最后瞥她一眼,从窗牖处离开了。 程吟玉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床榻上,泪水浸湿软枕。 为今之计,只能赌了,赌他记得她,赌他三日后会带来一千两银子为她赎身。 叩叩—— 骤然传来敲门声,程吟玉吓了一跳,赶紧抹去脸上的泪痕,扬声问:“谁呀?” “牡丹姑娘,是我。” 是双儿的声音,孙妈妈指派给她的丫鬟,说是服侍,实则监管,每日都会将她的动向汇报给孙妈妈。 程吟玉看眼凌乱的床榻,心里发苦,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了! 她一边小心整理一边拖延时间:“我、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双儿的声音顿时冷下来:“姑娘为何不让进?” 程吟玉没应声,将玉颈以下完完全全地包裹到锦被中,不露一丝缝隙。 刚躺好,雕花木门“吱呀”一声。 双儿径直推开门,暖甜气息扑面袭来,像是桃花香,沁人心脾。 程吟玉有体香,平常浅显幽微,只有靠近时才能闻见,没想到今日如此浓重,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气息。 她看了一眼程吟玉,除了泪痕之外并无不妥之处,这也解释得通,毕竟明日便要开苞接客了,哭一场也说得过去,青楼里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只是她的身子全裹在锦被里,这在夏日里不常见。 她走上前来,狐疑地盯着程吟玉,作势要掀被子。 “姑娘不嫌热吗?” 第2章 卖身 程吟玉心跳如擂。 她咬了下唇,逼退心底的紧张情绪,轻声解释。 “昨日玉兰姐姐给了我一个东西,说是可以……快活,我便试了试。” 这倒是真的,青楼里的姑娘经常有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她确实收到过不少。 双儿闻言便收回了手,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明日便开苞了,这一晚上都忍不住,还假模假样地说什么只卖艺不卖身,她瞧着这副身子浪荡得很。 没再说什么,她关上窗,走出门去。 程吟玉心弦一松,登时昏睡过去。 翌日清晨,程吟玉浑身酸痛地醒来,整个人像被碾过一般,她挣扎着坐起身,含泪检查身子。 幸好,那些红痕已经变淡了,不仔细看瞧不出来,想必今晚便能消下去了。 她稳了稳心神,赶在双儿过来之前穿上衣裳。 不多时,双儿端着清水过来了,见她已穿戴整齐,倒是省得自己麻烦了,面色稍霁。 见她没多问,程吟玉松了口气,起身时双腿隐隐发软,缓步移到木盆前,不敢让她看出丝毫破绽。 洗漱之后,程吟玉出门用早膳。 红绡楼日夜颠倒,但也不乏她这种正在培养中的姑娘,早膳自然也只有她们吃。 刚吃了几口,迎春姑娘也来了,她们向来不对付,程吟玉便当没看见她,继续吃自己的。 她不理迎春,迎春却上赶着阴阳怪气:“哟,牡丹姑娘起这么早,今日接客肯定很激动吧?初夜想送给哪个男人?” 程吟玉咽下口中食物,认真纠正:“我只卖艺不卖身。” 迎春轻蔑一笑,没见过这么傻的,孙妈妈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这春绡楼哪有卖艺不卖身的,真当自己是个例外呢。 正欲呛她,猛然想起孙妈妈的叮嘱,忍了忍没争辩。 且就看她再得意一日吧,今晚有她哭的时候。 夜凉如水,细雨绵绵。 春绡楼内,靡靡丝竹之音吟唱着淫词艳曲,寻欢作乐的男人们浑然不知外头落了雨。 程吟玉端坐在牡丹阁内,青葱玉指拿起一瓷白小罐,慢条斯理地抹口脂。 铜镜里的少女肤若凝脂,偏偏远山眉轻蹙,似有无尽哀愁,轻易便能惹得男人赤红着双眼为她一掷千金。 不多时,敲门声传来:“姑娘,衣裳送来了。” 程吟玉美目流转,看向双儿手里的纱衣。 纱衣?她怔了下,柔声说:“你去告诉孙妈妈,我不穿这件。” 今晚她头一次接客,与孙妈妈说好卖艺不卖身,孙妈妈一向喜爱她,当女儿似的疼,一定会给她换的。 话音刚落,孙妈妈摇着团扇袅袅娜娜地走来,笑眯眯道:“今晚穿这件,以后就不用穿了。牡丹,我体谅我,你也得体谅我,毕竟妈妈我也得赚钱不是。” 程吟玉咬了下唇,只好点头。 孙妈妈眼里掠过一丝嘲讽,以后确实不用穿了,光着身子接客就行了,什么卖艺不卖身,当她的青楼是济世堂啊?今晚就是她开苞的时候! 双儿拉上帘子,掩住满室春光。 程吟玉褪下衣衫,白瓷般的细腻肌肤一寸寸展露,孙妈妈满意点头,这副精心养护的温软身子,便是黄金千两也值得。 裹紧那透光的都不能称得上衣服的布料,程吟玉抱紧琵琶。 她十二岁被卖到红绡楼,学了三年琵琶,技艺堪称精湛,从未想过琵琶竟有一日还能为她遮羞。 孙妈妈上下打量着她的模样,皱起眉头,这副模样虽好,但到底是过于妖媚了些。 男人么,虽然都喜欢这种,但那是私底下,明面上可不能如此。 于是吩咐双儿道:“去将那件金丝绣百蝶穿花的披风找出来,给牡丹穿上。” 一听还能再穿一件,程吟玉眼睛微亮,穿好之后生怕孙妈妈反悔,赶紧跟随她走出牡丹阁。 第3章 一瞬间,红绡楼的丝竹之音停了,落针可闻。 程吟玉轻倚栏杆,轻咬唇瓣,望向底下那些猩红着眼睛的男人们,如狼似虎般,似乎随时便要扑上来。 程吟玉眼底含泪,克制着想要逃跑的冲动。 只是卖艺而已,没关系的,她安慰着自己,朝着男人们露出一个笑。 她媚眼如丝,笑得风情万种,底下的男人们顿时状若癫狂,还有些忍不住的,直接撩开身侧姑娘的裙摆,一边肆意打量她一边快意挞伐。 程吟玉不安地垂下眼睛,不敢再多看。 孙妈妈扬声道:“今日是我家牡丹第一次接客,牡丹的盛名想必诸位早有耳闻,一曲《春江花月夜》名动京城……” “孙妈妈,别说这些客套话了,赶紧说多少银子!”长安城里的浪荡哥儿打断她的话,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神色。 孙妈妈神秘一笑,“起拍价白银二百两,价高者得!” 二百两! 一时间,红绡楼里的恩客都被镇住了,但是也不乏出手阔绰的,直接加了一百两。 都是长安城里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儿,谁也不服输,叫价声此起彼伏。 程吟玉惊慌失措地看了一眼容光焕发的孙妈妈,轻声说:“妈妈,我只是弹个曲儿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孙妈妈敷衍道,“你的曲子值这个价……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五百两……程吟玉咬了下唇,这得弹一晚上吧。 “七百两!我出七百两!” 春绡楼内顿时鸦雀无声,孙妈妈也惊了,她以为最多便是五百两白银,没想到一下变成了七百两! 孙妈妈笑逐颜开,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英国公备受宠爱的嫡次子李昆,确实出得起这个价。 她问:“还有没有加价的?” 她数了三个数,一锤定音:“公子请!” 程吟玉怔了会儿,也看了那人一眼,垂下视线,长相如何暂且不论,那双透着精光的、色眯眯的眼睛让她格外不舒服。 不过只是卖艺而已,有孙妈妈在,料他也不敢乱来。 程吟玉安慰着自己,拢紧衣裳回到牡丹阁。 第3章 赎身 牡丹阁内,琵琶声入耳,令人如痴如醉。 程吟玉转轴拨弦,弹的正是《春江花月夜》。 十四岁那年,她凭着这首琵琶曲名动京城,与一年前相比,她的技艺更加精湛,令人闻之忘俗。 可惜屏风前的人不懂欣赏,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吃如意糕,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过到底还是没做什么逾矩的举动,程吟玉稍稍放心。 一曲弹罢,她娇声询问:“不知公子还想听什么曲儿?” 那边嘟囔了几个字,程吟玉没听清。 李昆拍掉掌心碎屑,一本正经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听到这里,门外偷听的孙妈妈干脆利落地锁上门。 “妈妈,有贵客上门。”龟公附耳悄声提醒。 孙妈妈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满京城的贵公子都在这儿了,还能有什么贵客? “秦王殿下。” 孙妈妈眼睛一瞪,“真的?” 秦王顾行舟是皇上的第六个儿子,为人狠决,战功赫赫,两个月前刚打了场胜仗,降服了气焰嚣张的草原部落,长安城内无人不知。 孙妈妈顿时后悔没再多等一会儿,这可是秦王殿下啊,一掷千金也不在话下! 她急匆匆地往楼下跑,一眼便瞧见一奢华马车停在红绡楼外,数十个身披银甲的侍卫严阵以待。 孙妈妈赶紧娇笑着迎了上去,恰好马车里的人掀帘抬起眼来。 骨节分明的手瘦削而修长,那双幽深如谭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视一眼,却仿若有无尽威严般,直教人想跪下。 连见惯了皇亲国戚的孙妈妈也不由得腿一软,赔着笑开口:“王爷来得不巧,牡丹的初夜被英国公的嫡次子买走了。” 顾行舟正整理着衣裳,闻言神色便是一顿,微睨着她问:“牡丹?” 孙妈妈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点头。 顾行舟往红绡楼里走去,“让李昆过来见本王。” 牡丹阁内,李昆还在耐着性子循循善诱:“牡丹,过来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程吟玉踌躇片刻,若是不去,他定会恼羞成怒,于是放下琵琶,轻移莲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不成想,他竟猛的扑了过来,一阵天旋地转,程吟玉跌坐在他怀里,两只手臂如铁一般,将她箍得死紧。 她差点喘不过气来,扬声喊道:“孙妈妈!双儿!” 李昆任她叫,但到底还是觉得破坏气氛,于是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撕纱衣,狞笑道:“老子买了你的初夜,你就得老老实实地被我玩!” 叫了那么多声也没人来,程吟玉已经心凉了,怪不得让她穿纱衣,怪不得开出那么高的价钱,原来孙妈妈一直都在骗她! 她又气又怕,拼命阻挡着那人的手,可男女体力如此悬殊,根本无济于事。 正拼命挣扎着,忽然有人拍门,焦急地喊道:“二公子!二公子!” 李昆烦躁道:“滚!老子忙正事呢!” “二公子,十万火急的事!” 李昆骂了声娘,丢下程吟玉,推开门道:“若是不紧急,老子直接杀了你。” 第4章 小厮附耳说了句话,李昆顿时心惊,秦王! 他急得团团转,秦王怎么来了? 一边是娇滴滴的美人儿,一边是索命的阎罗,还是保命重要。 李昆恨声道:“算你运气好,老子一会儿再过来收拾你!” 程吟玉一丝力气也没了,泪水涟涟地倒在地上,目送他走出屋门。 李昆一步三回头地来到隔壁厢房,关上门,一眼都没敢多看上首的人,讷讷出声:“秦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顾行舟淡声道:“本王为何来此,你应该清楚。” 李昆冷汗直流,思忖一会儿,说道:“为着收受贿赂的事儿?” 顾行舟不置一词,悠闲品茗,看他的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 又说了两三件事,他还是没说话,李昆咬咬牙,只能是那件事了。 他直接跪下磕头:“王爷,微臣只是一时糊涂!前几日端午宫宴,微臣醉酒,不小心摸了一下何侧妃的手,真的只是不小心……” 顾行舟微微扬眉,他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桩事,侧妃何柔嘉也没和他提过。 正沉思着,底下的人额头已经磕的血肉模糊。 李昆疼得发抖,却不敢不嗑,谁人不知秦王殿下的狠厉手段,直接打死都算好的,怕就怕长久的折磨,死了活,活了又死,真真是生不如死。 “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顾行舟摩挲着白玉茶盏,“念在你是英国公嫡子的份上,断根手指吧。” 李昆松了口气,只是断根手指,早点去找郎中肯定能接上。 忽然又听他意味不明道:“听说你买了牡丹的初夜?” “是、是,”李昆小心翼翼道,“殿下若是看上了,微臣愿献给殿下,她还是处子之身……” 顾行舟“呵”了一声,又问:“你在房里待了这么久,都做什么了?” 李昆咽了下口水,“听她弹了首曲儿,然后正想……您就来了。” “碰她了吗?” 李昆心里咯噔一声,“碰、碰了。” 顾行舟漫不经心地问:“哪只手?” 他咽了口唾沫,缓缓抬起右手,又赶紧放下,换了只手,刚举起来,红光闪过,“扑通”一声,一只鲜血淋漓的断掌在地上滚动。 李昆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手,钻心的疼立刻深入骨髓,他大叫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我的手!我的手!” 顾行舟面不改色地喝完最后一口庐山云雾。 推开门,整个红绡楼都陷入喧哗之中。 孙妈妈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瞥了眼屋里的断掌,敢怒不敢言,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王、王爷。” 顾行舟道:“本王出一千两白银,为牡丹赎身,如何?” 按理说,牡丹的初夜卖了七百两,赎身的银子自然也该水涨船高,但孙妈妈哪敢不应。 若是不应,说不定下一个断手的就是她了,花魁可以再培养,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赶紧答应,颤着手推开牡丹阁的门。 屋里,程吟玉以为是李昆去而复返,惊慌抬眸,望进男人深邃的眼睛。 昨晚,就是这双眼睛肆意凝视着她,让她生,也让她死。 程吟玉满怀希冀地望着他,他竟真的来接她了! 顾行舟也在打量她,钗环尽失,鬓发凌乱,一张娇怯芙蓉面满是泪水,却显得愈发娇媚,惹人怜惜。 一日不见而已,竟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他冷嗤一声,顺手给她裹上罗衾,打横抱起,迎着青楼姑娘与恩客们的视线走出红绡楼。 程吟玉最后看了一眼待了三年的红绡楼,毫不犹豫地圈紧顾行舟的脖颈。 第4章 外室 马车辘辘,行于长街。 绵绵细雨早就停了,唯一的清凉消失殆尽,马车里便只剩闷热。 程吟玉有些热,抬眸瞧了眼以手支颐闭目养神的男人,裹着薄薄的罗衾没敢乱动。 她知道李昆是英国公的儿子,英国公何等荣耀,是淑妃的娘家,亦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可这个男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带走,想来不是一般的贵公子。 程吟玉的心跳有些快,见他一直未醒,大着胆子打量他。 金线绣暗纹的锦衣华服,随意搭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隐隐能瞧见厚茧与伤痕,腰间佩着个玉质温润的螭龙纹环形玉佩。 再往上,他的喉结微滚了下,下颌锋利,然后,她的视线便与顾行舟撞到一起。 他神色淡漠地问:“好看?” 程吟玉慌忙垂下眼睛:“公子玉树临风。” 身为青楼里的姑娘,当然学过如何润物细无声地恭维男人,她还没实践过,心下一慌便讲了实话,旁的词全忘了个干净。 顾行舟哼笑一声,正欲开口,马车忽然一阵颠簸。 程吟玉惊呼,一头扎进他怀里。 顾行舟下意识抱住她,温香软玉在怀,嫌她裹着的东西碍事,手一挥便丢在一旁。 程吟玉吓了一跳,双手抵在车壁上,正准备撑起身,他却环住她的肩。 “就这样坐着。” 程吟玉便没再动,安安稳稳地坐在他腿上,不多时,玉肩上的手缓缓上移,揉捏着她的耳垂。 粗粝的指腹带来一阵异样的触感,她抿了抿唇,忍住没躲。 第5章 顾行舟问:“你多大了?” 提起这个,程吟玉的目光便是一黯,“今日及笄。” 及笄前夕莫名失身,及笄当日又差点被人……她这个生辰过得可真是惊心动魄。 顾行舟捏住她精巧的下颌,道:“既然如此,本王送你一座宅院可好?” 本王?他是王爷? 程吟玉本就猜测他不是王爷便是哪位手握重权的将军,没想到真的猜对了。 看年纪,不是五皇子便是六皇子了。 听说五皇子晋王殿下像是位清贵书生,六皇子秦王殿下战功赫赫,那他应当是六皇子了。 送她宅院,那便是要将她安置在别处做外室了。 程吟玉反而松了口气,她长在女人堆里,整日勾心斗角,早就厌烦了,不必和王府后院的女人打交道再好不过。 她笑盈盈道:“奴家日后定会尽心尽力服侍王爷。” “如何服侍?”顾行舟凝着她嫣然的笑,眸色渐深。 程吟玉咬了下唇,“等、等到了地方……” 顾行舟捏住她下颌的手上移,按住她柔软的唇瓣,“若本王偏要现在呢?” 他知晓她的唇有多香甜,昨晚便一张一合地勾着他,让他今日刚从宫里出来,便马不停蹄地赶到红绡楼。 他冷嗤一声,狐媚的女人。 皇祖父便是命丧于盛宠一时的妖妃之手,父皇为此多次对他们这些皇子耳提面命,这种女人,连宠爱也不可多得,否则便会要了命。 父皇身体力行,对宫里长相娇媚的妃子从来都不假辞色,包括他的母妃恪美人。 他也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花瓣般的红唇印了上来,顾行舟顺势咬住,听她娇声呼痛,下意识松开。 为了日后的安稳日子,程吟玉竭力取悦他。 马车驶过,黏腻泥泞声和着偶尔泄出的娇吟,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哪里更湿润。 又行了一刻钟,马车终于停了。 程吟玉平复着呼吸,没敢多看身侧男人如狼般的神色,裹紧披风钻出马车。 底下已经搁了轿凳,她直起身,刚迈出一步,双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顾行舟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手臂,半抱着她走入宅院里。 程吟玉回眸瞥了眼马车,随风轻晃的红灯笼上果然写着“秦”字。 似是知晓主人要来,宅院里灯火通明,侍卫与丫鬟婆子分列两边,齐声道:“恭迎秦王殿下!” 一位笑得一团和气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看样子像是管事。 管事觑了眼他身侧的女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王爷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顾行舟淡声道:“从今日起,这便是你们的主子了。” 管家躬身应是,扬声问:“可都听清了?日后绝不能有一丝懈怠!不然小心你们的脑袋!” 下人们纷纷应是。 程吟玉随着顾行舟继续往里走,这是座三进的宅院,雕栏画栋,景致极好。 但顾行舟走得快,她来不及欣赏便进了西厢房。 屋里已经有丫鬟在等着了,见他们过来,福身道:“奴婢思思,是陈管事派来服侍夫人的。” 程吟玉说了句“请起。” 思思大着胆子抬了下眼,看向那个满身贵气的男人,这才说道:“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奴婢伺候夫人沐浴。” 程吟玉早就不想穿劳什子的纱衣了,闻言也没忸怩,直接转入屏风后。 待身子浸在浴桶里,她这才想起顾行舟还在,连撩水声也下意识慢了下来。 偏偏就是这种动静最磨人,顾行舟从博古架上拿出一本书,随意翻了一页,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心神随着水声起伏。 刚开荤的男人,哪能经受住如此诱惑。 可他偏偏忍着没动,长指闲闲地翻过一页,强迫自己看了下去。 恪守自身才是正道。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顾行舟动作一滞,抬眼望向屏风处。 荷叶舒展,莲花清绝,影影绰绰地透着女人窈窕身影。 在她步出屏风时,顾行舟垂下眼睛。 程吟玉也瞄了他一眼,见他在看书,下意识放轻脚步声。 行至他身侧,有力的大掌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将她拉坐在腿上,暖香扑鼻。 正欲亲近,忽的瞧见丫鬟还在屋里站着,顾行舟不悦道:“管事没教过你规矩?出去!” 思思咬了咬牙,快步退了出去。 程吟玉眼睫颤抖,咬唇不语。 昨晚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除了疼,几乎没有别的感觉,所以更怕。 烛火灭了,满室昏暗,唯有月光透过窗牖模糊地投射下来,映亮小半边床榻。 她的眉眼在月光下愈发生动起来,远山眉时而紧蹙时而舒展,那双桃花眼紧紧闭着,浓密的羽睫轻扫泪痣,面色酡红。 她紧张了许久,也等了许久,想象中的痛却没有传来。 程吟玉困惑地睁开眼睛,他双目赤红,神色焦躁,迟迟不得其法。 舔了下唇,她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你、你昨晚不是……会吗?” 第5章 控诉 顾行舟漏夜离开,走得很匆忙。 虽然最后证明了他可以,但前面那段令人啼笑皆非的经历想必还是伤了他的自尊心。 程吟玉没工夫嘲笑他,头刚沾上软枕便坠入黑甜梦乡。 第6章 月色隐去,天光熹微。 不知过了多久,喜鹊在窗外叫了几声,无端扰人清梦。 程吟玉被闹得烦闷,睁开眼睛,入眼便是陌生的奢华陈设,她怔了怔,旋即想起如今她在秦王的别院。 天光大亮,看起来时候不早了,她强忍着不适,挣扎着坐起身。 想必是动静有些大,马上有人询问道:“夫人醒了?” 夫人……程吟玉对这个称呼一阵陌生,片刻后才扬声道:“醒了。” 嗓音沙哑得厉害,她暗恼昨晚王爷不知节制,从月上柳梢头折腾到月上中天。 正想着这些,两个丫鬟捧着东西推门进来,对着她福身行礼。 “奴婢丹樱/思思,拜见夫人。” 程吟玉让她们起来,她昨晚已经见过思思了,只是没来得及细看。 此时再看,便觉得她长得有几分姿色,眉眼之间皆是倨傲之色。 至于丹樱,眉眼恭顺,瞧着稳重些。 她们将木盆与巾帕放好,一齐服侍程吟玉穿衣。 掀开被子,程吟玉蓦地红了脸,身上全是斑驳的红痕,瞧着甚是暧昧。 丹樱神色如常,照常服侍她穿衣。 思思愣了愣,眼里皆是嫉恨之色。 程吟玉不动声色地瞥她们一眼,询问来历。 思思得意开口:“我……奴婢是陈管事的女儿,是这府上的老人儿了,夫人有什么不懂的,问奴婢便是。” 程吟玉暗想,原来是管事的女儿,怪不得如此娇纵。 丹樱平静道:“奴婢从前是秦王府里的侍女,昨晚被拨过来伺候夫人,日后定然对夫人一心一意。” 程吟玉笑道:“既然你们服侍我,也是一场缘分,我待你们好,你们也要待我好才是。” 二女齐齐说道:“奴婢自然一心为夫人着想。” 终于遮住那些痕迹,程吟玉站起身。 她穿着一袭鹅黄色襦裙,更显肤色胜雪,身量又格外窈窕,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注目。 只是昨晚累着了,她不太稳地走了两步,被丹樱稳稳扶住。 梳洗一番,程吟玉前去用膳。 走出屋门,满目粉霞,如云如雾,海棠花开得正好。 程吟玉眼睛亮了亮,忍着不适走了过去,站在树下细细打量。 等了一会儿,思思不耐烦了,撇嘴道:“海棠花有什么好看的,我都看烦了。” 丹樱只当没听到,提醒道:“夫人,该去用午膳了。” 她这一觉睡得久,醒来时已是晌午了。 程吟玉知晓自己的身子也支撑不了太久,意犹未尽地去花厅用膳,又想,日后她有的是机会赏花,也不差这一时。 想到这里,她颇有些感慨。 从前在青楼时她几乎没有空暇的时候,每日都在学东西,如今闲下来,她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用着精心准备的膳食,想了想,她细细问起有关王爷的事。 丹樱道:“王爷十七岁开府,如今已开府三年……” 不等她说完,思思抢着开口,与有荣焉道:“王爷两个月前刚打了一场胜仗,是皇上最为器重的皇子!” 程吟玉却不这样想,功高震主,就算是亲儿子也得防着篡位,表面上最为器重,说不定暗地里想着怎么收回他手里的兵权呢。 想起昨晚他如此招摇地将她接过来,程吟玉有些不安,不知今日京城的风言风语会不会传到皇上耳朵里。 算了,天塌下来也有王爷顶着,她想这些也无用,万一触了王爷的霉头便不好了。 如今她对王爷不熟悉,明哲保身才是真理。 她问起后院的事情,这才是她最该关心的。 虽然成了王爷的外室,不必理会王府后院的事情,但是该知道的还得知道。 丹樱是从王府过来的,自然最为了解,于是谨慎说道:“王爷有两位侧妃一位侍妾……最宠爱的自然是您,夫人别多想。” 见她只说恭维的话,程吟玉笑盈盈道:“但说无妨,我只是想问问。” 丹樱这才说道:“两位侧妃都是皇上亲封的,何侧妃年方十七,父亲是殿中侍御史,林侧妃年方十六,父亲是振威校尉,还有一位侍妾,姓柳,年方十六,是王爷的奶娘李嬷嬷的女儿。” 顿了顿,她补充道:“李嬷嬷去年病逝,柳夫人便是那时入府的。” 程吟玉点了点头,又问:“王爷可有子嗣?” 虽然正妻进门前一般不会有孩子,但他是王爷,自然有资格随心所欲。 丹樱道:“自然是没有的,王爷极少去后院。” 程吟玉便是一笑,又诓她呢。 见她不信,丹樱解释道:“奴婢说的是真的,王爷事务繁忙,又常年领兵打仗,奴婢入府三年,极少见王爷进过后院,也不曾见他召人侍寝。” 还有一句话她没敢说,那便是程吟玉或许是头一个。 程吟玉也愣了,昨晚的一切浮现在心头,她也有些拿不准了,他那个样子确实不像是有过女人的……可前晚又怎么说? 细细思忖片刻,程吟玉暗笑自己想的多,她是不是王爷的第一个女人又如何,难道她要盼着他从一而终吗? 怎么可能。 程吟玉略过不提,又问:“她们都是什么性子?” 她担心其中有嚣张跋扈的,万一心里不痛快,来找她的茬便不好了。 第7章 “何侧妃性子宽和,林侧妃性子……活泼,柳夫人安静,轻易不出门。” 从她的停顿里,程吟玉明白活泼的那个就是嚣张跋扈的,换了个好听的词罢了。 她喝了口茶,又想起一事:“听说王爷有未婚妻子?” 丹樱道:“是,皇上亲定的御史中丞方大人的女儿。待晋王殿下成亲,王爷的成亲事宜便要开始安排了。” 程吟玉细细思忖,御史中丞,正五品。侧妃们家世更低,一个从六品一个从七品。 她淡淡一笑,皇上这是生怕王爷借了岳家的势呢。 吃过午膳,该问的也问完了。 回到西厢房,程吟玉有些手痒,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弹琵琶了。可惜她并没有将琵琶带过来。 她便从博古架上随意抽了本书,翻看了小半个时辰,困倦得厉害。 程吟玉揉了揉眼睛,昨晚折腾太久,现在她浑身酸软,有些支撑不住了。 合上书,她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身侧一沉,一只热烫的手抚上她的面颊。 程吟玉猛的惊醒,见是王爷,心下微松。 再望一眼天色,已然昏暗了,四周燥热异常,想必晚上会落一场雨。 顾行舟问:“怎么睡这么久?” 他还好意思提! 大脑还混沌着,程吟玉想也不想便控诉道:“奴家为何睡这么久,王爷不晓得?” 第6章 他永远不会在此处过夜 夜间果然落了一场雨。 沉闷钟声遥遥传来,濛濛雨声清越空灵,糅合在一起,天地万物都静了下来。 顾行舟披衣起身。 程吟玉半睁着眼,喃喃道:“下雨了,王爷还要走吗?” 顾行舟瞥她一眼,问:“你想留本王?” 他不由得冷嗤一声,果然是狐媚子,刚相处一日便暴露本性了,竟试图留他过夜,真是妄想。 他永远不会在此处过夜。 程吟玉倒是没这个意思,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解释。 “王爷若是事忙便算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格外缥缈模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程吟玉幽幽醒来,只觉得腰酸背痛,丹樱和思思听到动静进来,伺候她穿衣梳洗。 程吟玉任她们摆布,恍恍惚惚地想,她仿佛重复了一遍昨日的流程。 不多时,铜镜中的少女绾着凌云髻,流光溢彩的金簪玉钗也没能夺去她的光辉,反倒做了陪衬。 簪上最后一支钗,丹樱扶她起身。 程吟玉两条腿都颤着,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出第一步。 一连三晚予取予求,她有些受不住。 走出雕花木门,那棵海棠花树依然开得繁茂,层层叠叠的,似粉色云雾般,迷了程吟玉的眼。 “若是底下有个秋千便好了,”程吟玉畅想道,“一边赏花一边荡秋千,真是美事。” 丹樱道:“夫人去求一求王爷,他定会同意的。” 程吟玉抿紧了唇,可是昨晚她说错话了。 细细想来,虽然那句话隐含怒意,但更多的是撒娇般的抱怨,也不知他怎么了,听完便一言不发地俯下身…… 而且,她和王爷尽在床上交流了,下了床他便不认人似的,她也只剩困倦了,所以其实他们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算了吧。”程吟玉摇摇头。 行至花厅,程吟玉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大多都是她昨日喜欢吃的,不由得满意颔首,这府上的人还真是机灵。 正用着午膳,丹樱道:“夫人,陈管事求见。” 程吟玉点点头,“让他进来。” 陈管事笑得一团和气,刚进门便道:“夫人安好,小的姓陈,是这府里的管事。” “爹!” 思思正打着瞌睡,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眼睛一亮,连忙喊了一声。 陈管事瞪了女儿一眼:“住口!” 他连声告罪:“思思年幼,不懂规矩,还望夫人见谅。” 程吟玉笑盈盈道:“无妨的。” 陈管事松了口气,态度愈发恭敬。 他原本没想过来的,一个小小外室罢了,说不定王爷新鲜一番便弃之不顾了,他依然是这府上最大的管事。 没想到王爷一连来了两日,虽未过夜,但这也算是泼天的富贵了。 更何况,这两日京城里都在传秦王殿下为花魁牡丹一掷千金,定是府上这位了。 能让王爷一掷千金,还连续两日得了宠幸,这可不是一般人,他便马不停蹄地过来献殷勤了。 只盼着能从她口中得几句好话,给王爷吹吹枕边风,让他有朝一日也能去王府做人上人。 程吟玉问:“不知陈管事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陈管事说话滴水不漏:“夫人进府两日,想必也摸清了府上的情况,不知可有哪里不满意的,小的这就着人去改。” 程吟玉默默不语,哪里摸清了,她这两日只在厢房与花厅之间来往,别的地方还没机会去呢。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程吟玉道:“一切都好,只是不知如今府上有多少人?” 管事自然对府上的情况了如指掌,忙道:“侍卫三十余人,丫鬟十余人,粗使婆子二十余人,再加上膳房师傅,约莫七十人。” 第8章 他察言观色道:“这曲江别院是前年二月置办的,没过多久王爷便带兵打仗了,所以府里伺候的人有些少,夫人别见怪。” 程吟玉咂舌,七十余人也不少了,不过相较于气势恢宏的王府,确实不多。 她曾听红绡楼里的姐姐们说,王府里的下人至少千余人,当时她觉得她们夸大其词,但如今细细想来,连小小别院都有七十人,王府里有千余人也不稀奇。 “我随口一问罢了,”程吟玉笑着,“管事若是无事便下去吧。” 陈管事躬身告退。 临走前,他警告般地看了女儿一眼,思思低下头去,看似乖巧,实则眼里闪过暗芒。 一个青楼里的妓子都能得到王爷宠幸,她凭什么不行? 吃过午膳,程吟玉觉着有些积食,便在府里转了转。 但一连三晚婉转承恩,她只略走了一刻钟便受不住了,正好走到了一处锦鲤池旁,她便坐在亭子里赏鱼。 见她盯着一个方向出神,丹樱关心地问:“夫人在想什么?” 程吟玉幽幽地叹了口气,斜倚在栏杆上,小巧精致的下巴枕在纹样精致的衣袖处。 她在想王爷今晚会不会过来。 最好别过来,让她舒舒服服地睡个安稳觉。 思忖片刻,她问:“王爷平日里忙吗?” 丹樱道:“王爷刚回京两个月,自然事务繁忙。” 程吟玉抚了抚鬓发,事务繁忙就行,已经一连三晚了,今日若是再来,她便真的吃不消了。 第7章 自求多福 走了片刻,程吟玉来到一处锦鲤池。 锦鲤池不大,锦鲤却多,她生了几分兴致,坐在凉亭里赏鱼,让思思去拿鱼食。 思思懒得动弹,推给丹樱。 丹樱也不跟她争执,径直去了。 程吟玉将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等丹樱走了,思思自顾自地说起锦鲤池的来历。 “这曲江别院是先帝的时候建的,先帝还在这里小住过呢,说这个锦鲤池里有灵气,后来皇上又赐给了王爷。” 程吟玉觉得这话得看先帝是什么时候说的,若是五十岁以后,那便不用信了。 先帝是文武双全的贤明君主,只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忽然追求起长生不老之术,连朝政也不顾了,整日炼丹。 她摇着团扇不接话,思思却闲不住,兀自说地津津有味:“听说锦鲤池许愿很灵,夫人可有愿望?” 程吟玉默了默,只说了四个字:“安稳一生。” 前十二年,她在饥寒交迫中度过,又三年,她虽衣食无忧,但身处青楼,如何过得安稳。 程吟玉垂眼看着锦鲤游来摆去,如今甚是安稳,她已然知足了。 不多时,丹樱将鱼食找来了。 程吟玉抓起一把撒入池中,看锦鲤争食,水中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相比于她的怡然自得,顾行舟甚是忙碌。 如今他隔日便要去一趟军营,操练士兵、处理军务,待从军营里出来,又直奔皇宫。 听父皇身边的李公公说,父皇刚睡下,他便去了趟含芳宫。 他的母妃恪美人,位份虽不高,但育有一子一女,是以居住在含芳宫主殿锦明殿。 刚踏入殿内,他便瞧见了妹妹——九公主顾颂宁。 顾颂宁正在扑蝶,她生性胆怯,甚少有这么活泼灵动的时候,顾行舟便没打扰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顾颂宁一个转身,忽的望见门外站着个挺拔如竹的男人,吓得后退一步,这才看清是自家兄长。 想起自己方才在做什么,她颇为不好意思地唤道:“皇兄,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和母妃,”顾行舟朝她走去,“母妃呢?” “正歇晌呢,我睡不着,就出来玩了。” 顾颂宁攥了攥手指,小声请求:“方才我只是一时忘形,皇兄别告诉母妃。” 因着父皇对长相妖媚的妃子不假辞色,母妃渐渐养成了谨慎的性子,连带着养在身边的顾颂宁也愈发谨小慎微起来。 “无妨,你年纪小,正是爱玩的时候。” 顾行舟摸摸她的脑袋:“若是母妃因此训斥你,我来给你撑腰。” 他和顾颂宁相差六岁,自幼他便看着她长大,知晓她胆小怯懦,所以对她爱护有加。 而且,她长得像母妃,特别是生了一双勾人的狐狸眼,不讨父皇喜欢。 这后宫之中明里暗里的欺凌不胜枚举,他得强大起来,才能保护母妃和妹妹。 顾颂宁感动了一会儿,又真心实意地为他忧心起来。 “皇兄,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你为了一个……花魁,一掷千金的事情,宫里已经传遍了。” 说到“花魁”那两个字,她的声音模糊不清,羞于提及这样的字眼。 顾行舟沉声问:“母妃说了些什么?” 顾颂宁正欲开口,殿里传来一声娇媚的呼唤:“行舟来了?” “皇兄,你自求多福,”顾颂宁轻声开口,“好好和母妃说,不要争吵。” 顾行舟进了锦明殿内,等了一会儿,恪美人揉着额角走了过来。 恪美人年近四十,依然貌美,脸上不见一丝皱纹,仿佛容颜永驻般,瞧着与新入宫的嫔妃们不相上下,唯独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可一个月却总能宠幸她两三回,勉为其难能说一句荣宠不衰。 第9章 但她位份不高,得的赏赐也少,其余妃嫔对她又是嫉妒又是不屑,矛盾极了。 恪美人落座,瞥了眼丰神俊朗的儿子,又下意识地垂下眼睛,不敢跟人对视太久。 “我听说,你看上一位花魁娘子?” 顾行舟颔首道:“如今养在曲江别院。” “你、你收了她也就罢了,”恪美人叹了口气,“怎么非要如此高调,竟舍得一掷千金。事情都传到宫里来了,你父皇肯定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蹙起眉,害怕道:“皇上会不会觉得是我管教无方,又降了我的位?” 入宫二十余年,她的位份起起伏伏,皇帝高兴了便给她升位分,前些年她已坐到昭仪的位置了。 但皇帝喜怒无常,半年里连降三级,还有两次竟褫夺封号。 随着顾行舟渐渐长大,在朝野之中崭露头角,母凭子贵,这两年她的位份倒是稳定在美人了。 顾行舟安慰道:“有儿子在,谁也降不了您的位。” “你就是这样自大!” 恪美人捂着心口,“我真怕你哪日惹了你父皇不高兴,一怒之下将你贬到犄角旮旯的地方,永不许回京。” 她越说越害怕,抓着顾行舟的衣袖祈求道:“舟儿,你乖一些吧,不要忤逆你父皇,赶紧将那个花魁撵出去,好好为你父皇办差。” 顾行舟捏了捏眉心,为了不让她再念叨,只好答应道:“母妃,我知道。” “每次都是跟我保证好,转头便忘了,”恪美人擦了擦眼角,“舟儿,你越大,母妃便越猜不透你了,你到底是如何想的,能不能告诉母妃?” 顾行舟默默地想:我敢说,您敢听吗? 想必刚听到他想当太子便吓得晕过去了,更遑论别的了。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顾行舟站起身,如今他年纪不小了,不能在后宫久留。 恪美人也想到这个,忙说:“好好好,你快些走,千万别让你父皇误会了,到时候治你个私通的罪。” 顾行舟:“……” 离开含芳宫,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又走向含凉殿。 李公公笑道:“殿下来得正巧,皇上刚醒。” 顾行舟谦逊道:“劳烦公公为我通报一声。” 不多时,含凉殿的门便开了。 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响,眼前便只剩下昏暗的烛光。 盯着床榻的方向,他恭谨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许久,一支长烛燃尽,依然没有人喊他起身。 第8章 试探 含凉殿中燃着龙涎香,紫檀香炉中袅袅升腾着烟雾,轻轻悠悠地四散,被屏风所阻隔。 再往里,明黄锦帐影影绰绰,两侧立着两个垂着脑袋的小太监,如鬼魅般悄无声息。 顾行舟平和地跪在地上。 进宫之前他便知晓有这么一遭,所以并不在意父皇对他的冷待。 不知过了多久,双膝渐渐开始发疼时,终于有个沙哑威严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他似是笑着问了一句:“朕不小心又睡着了,在地上跪这么久,怎么不跟朕说一声你来了?” 顾行舟沉声道:“父皇日理万机,难得休息,儿臣自然不敢出声打扰。” 旋即,明黄帐子被太监小心翼翼地拉开,皇帝走了出来。 顾行舟垂首跟在他身后。 皇帝停在棋盘前,示意他坐下:“也有几日未见你了,陪朕下盘棋吧。” 顾行舟自然答应,手执白子。 皇帝随意问道:“军营这几日如何?” “一切太平,”顿了顿,他又道,“只是父皇不在,人心颇为涣散,儿臣无能。” 这话自然是假的,说些不咸不淡的错处恭维他几句罢了。 皇帝果然高兴,落下一子后指点他一番。 顾行舟洗耳恭听,一脸受教的神色。 聊完了正事,便要说私事了。 皇帝淡淡地问:“朕听说,你养了个外室?” 他的神色辨不出喜怒,顾行舟谨慎应对:“是,前两日才收进别院。” 他颇为懊恼道:“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父皇的眼睛。” “小六啊,你跟朕玩还嫩着呢。”皇帝神色惬意地呷了口茶。 又问:“怎么不直接给个侍妾的名分?” 顾行舟落下一子,不甚在意道:“儿臣只是一时兴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罢了,入不入王府也没什么区别。” “哦?朕可是听说,你为她一掷千金,还砍了李昆的手。” 顾行舟低垂着眉眼,道:“儿臣知错,下次一定不会再意气用事。” 皇帝捋着胡须,静静地望着眉眼恭谨的六儿子。 他本不该出生的,妖媚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必是祸端,但恪美人梨花带雨地求他,他一时心软,顾行舟便生了下来。 幸好这个孩子也算是乖巧,不仅长得像他,行军打仗也颇有他当年的英姿,眼瞧着便要越过他这个父皇了。 没想到顾行舟竟一时意气收了个花魁当外室,还砍了英国公儿子的左手,这几日英国公和淑妃没少来找他哭诉。 真是头疼,比他年少时差远了。 皇帝落下一子,云淡风轻地揭过了英国公的事。 “一个女人罢了,你若是喜欢,等下次选秀,朕再给你挑几个好的。” 第10章 顾行舟拒绝道:“儿臣还未娶妻,府里这么多女人不太好。” 皇帝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成亲。 “娶妻这事,你是耽搁得有些久了,待两个月后你五皇兄成亲,你的终身大事也该安排上了。” 皇帝问:“朕亲自为你选的人,你可满意?若是有旁的喜欢的,朕也可以破例为你改一改赐婚圣旨。” 他虽笑着,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行舟的神色。 顾行舟无比满足道:“方家嫡女温婉端和,儿臣相信父皇的眼光,成后定会与她琴瑟和鸣。” 皇帝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淡然道:“那便好。” 一盘棋下了半个时辰,皇帝险胜,龙颜大悦,顾行舟终于得以从含凉殿出来。 天色已然暗下来了,落日余晖即将被黑夜吞噬殆尽。 他轻舒一口气,刚走出几步便有人迎上来问:“王爷是回王府还是去别院?” 顾行舟看眼侍卫沉霄,沉吟片刻,问道:“本王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那日到底是谁给他下的药,他必须要查清楚。 沉霄臊眉耷眼道:“属下无能,暂时还未查到。” 这事已经三日了,还没个蛛丝马迹,他也很挫败,可见那人隐藏之深。 他已经检查了那日王爷吃的饭、喝的茶、用的物件,一切正常,仿佛王爷是凭空中了药似的。 “可真是厉害,”顾行舟冷笑一声,“继续查。” 他心里也在猜测着到底是谁如此大胆。 那日他难得悠闲,并未出府,林缨跑来找他告了一状,说何柔嘉摔了她的东西,他打发了人,柳霜霜又过来送了他一枚亲手绣的香囊。 傍晚时,何柔嘉来解释两人争吵的缘由,还为他沏了一壶雨前龙井,他刚喝了一口,宫里便有太监让他进宫。 香囊和茶都没问题,他排除了三人的嫌疑,那便只有丫鬟了。 走出皇宫,顾行舟翻身上马,昂扬道:“着重查那日当差的丫鬟。” 沉霄忙应是,又问了一遍:“王爷,咱们去哪儿?” 顾行舟暗自思忖,已经一连两日去曲江别院,今日不该再去,免得那个女人恃宠而骄。 但……刚在父皇面前演了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总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了。 他一夹马腹,朝着曲江别院的方向行去。 沉霄一看,得,今晚又得两头跑。 他一边上马一边想,王爷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一日跑四个地方,还能在别院出几次力,依然神采奕奕。 他叹了口气,认命跟上。 曲江别院位置偏僻,就算是骑马,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到,沉霄气喘吁吁地下了马,尝试着提议。 “王爷,不如将这位夫人送进王府,省得您来回折腾。” 顾行舟瞥他一眼,“你若是嫌这份差事累,本王可以换一个人。” 沉霄赶紧闭上嘴。 顾行舟进了别院,直奔西厢房。 没想到屋里却没人,洒扫丫鬟战战兢兢地说夫人在锦鲤池。 顾行舟抬脚便往锦鲤池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地方便有丫鬟快步迎上来,娇声道:“王爷,您来了。” 顾行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瞧着她要摔过来。 他微微侧过身,睥睨着地上摔得尘土四起的丫鬟。 思思神色一僵,这可是她练习了数次的动作,怎么也没想到王爷竟轻易避开了! 想必只是个意外,机不可失,她咬牙站起身,想故技重施,沉霄挥剑挡住她。 “姑娘,刀剑无眼,可不要伤了你才好。” 顾行舟冷哼一声:“在这跪一个时辰学学规矩。” 思思大惊,怎么也没想到王爷竟如此冷酷无情,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沉霄捂住了嘴。 顾行舟懒得再理会,踏入亭中,侍立在旁的丹樱福了福身,走出亭子。 顾行舟凝神看了一会儿半倚在亭中酣睡的美人。 他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好,躺在这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恶上心头,他掐了一把她柔嫩的脸,松开手,脸上果然有两道红痕,还挺可爱。 程吟玉睡得正香,冷不丁脸上发疼,她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瞧见一张熟悉的冷厉俊颜。 连续三晚的记忆涌上心头,她下意识颤了下,哀叹道:“王爷,你怎么又来了!” 顾行舟满腔柔情化为乌有,冷声问:“你不欢迎本王?” 第9章 欲擒故纵 夏日炎炎,夜里纵然有风,也挡不住暑热之气。 程吟玉却仿佛回到了数九寒天,登时清醒了。 上次她睡得迷迷糊糊,也说错话了,他表面没什么反应,床笫之间却愈发狠厉,这次她竟还没吸取教训。 程吟玉忙不迭地跪下,嗫嚅道:“奴家方才做了个梦,以为还在梦里,王爷恕罪。” 顾行舟面色稍霁,负手而立,问:“什么梦?” “梦见……”程吟玉瞟了眼锦鲤池,福至心灵,“梦见王爷不会凫水,奴家救了王爷许多次,筋疲力尽,醒来便见到王爷,自然以为还在梦里。” 这一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 身为青楼女子,撒谎不眨眼的技能也是日日都要训练的。 这个理由尚且说得过去,顾行舟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淡声道:“起来吧。” 第11章 程吟玉跪在坚硬石板路上,穿得又单薄,双膝离地时便觉得刺痛,她没敢碰顾行舟,扶着漆金红柱缓缓起身。 但刚醒的人哪有力气,一个没站稳,她绵绵软软地往后倒去。 程吟玉惊呼一声,正要去抓他的衣襟,电光石火之间,她做了个决定,咬紧牙关往后倒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腰间多了只大掌,箍着她的细腰贴近炽热胸膛。 程吟玉的心砰砰直跳。 她赌赢了,顾行舟对她也是有一分在意的,没让她摔下去。 身为依附于人的外室,她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 她可以不要他的爱,但是不能不要他的在意。 至少他的心里得有一个位置是她的,这样她才能活得平安顺遂。 “宁愿摔在地上也不求本王帮忙?” 顾行舟隐含怒意的声音从胸腔处传递给她,程吟玉咬了下唇,轻声说:“奴家不敢。” “为何不敢?” 程吟玉仰脸看向他,一双潋滟桃花眼欲语还休,红唇轻启:“蓄意勾引王爷的罪名,奴家担不起。” 箍着腰肢的大掌明显紧了紧,顾行舟紧紧盯着她。 她确实没有勾引过他,一直是他主动过来,像着了魔。 他哑声问:“还能走吗?” 程吟玉慢慢脱离他的怀抱,尝试着走了几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被顾行舟打横抱起。 “等你走回去,天都亮了。” 他龙行虎步,大步向前,纵然怀里抱着个人也走得极稳。 行至思思身边,程吟玉疑惑道:“怎么回事?” 没等思思开口,不远处跑来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喊道:“王爷!王爷手下留情!” 认出是陈管事,程吟玉忙让顾行舟放下她。 思思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委屈地哭了起来,连忙喊道:“爹!爹快救我!” 仗着管事女儿的身份,她在别院里作威作福惯了,捅了篓子有爹帮她撑腰,久而久之,只要自家爹来了,她便觉得腰杆硬了。 但顾忌着王爷还在跟前,她没敢起身,膝行几步到爹爹身边,扯着他的衣袖撒娇:“爹,你快求求王爷。” 陈管事急火攻心,直接给了她一巴掌:“住口!” 思思捂着脸难以置信:“爹,你竟然打女儿?” 别说打她了,陈管事现在都想一脚把她踹河里! 他觉得天都要塌了,让女儿服侍夫人之前,他三令五申要谨小慎微,千万别生事端,没想到这才老实了几日,竟然胆敢勾引王爷! 陈管事懊悔不迭,早知如此,他就把女儿关在家里了! 顾行舟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原来这是陈管事养的好女儿。” 陈管事忙磕头请罪:“小的教女无方,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恕什么罪?”顾行舟漫不经心道,“在本王面前跌了一跤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越是这样说,陈管事便越是觉得骇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猛然间瞥见程吟玉,他病急乱投医,忙道:“夫人,看在思思服侍您一场的份上,饶了她吧!” 程吟玉顿觉头疼,她只是吃个瓜看个戏,关她什么事啊? 况且,思思只服侍过她两三日而已,又没什么深厚的主仆情。 但见顾行舟也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看她如何应对,程吟玉便不能敷衍了。 勾引王爷这事,可大可小,有的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有的沦为脚下泥,思思运气不好,王爷不爱这个调调的。 既然触了王爷的逆鳞,照她看来,打十板子就行了。 可思思是管事的女儿,这便有些棘手了。 万一她日后失宠,陈管事还是别院的管事,难保不会因为此事报复到她身上。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程吟玉垂下眼睛,故作惶恐不安道:“此事还是交由王爷定夺吧,奴家、奴家不知该如何处理。” 顾行舟道:“你的丫鬟,你说了算。” 程吟玉咬牙,丫鬟确实是她的,管事却不是她的,顾行舟是不是要故意看她进退两难! 果然,她抬头时捕捉到他眸中划过几分笑意。 扫视一眼,陈管事和思思都低着头,程吟玉大着胆子勾住顾行舟的食指,借力踮起脚尖。 她附耳撒娇:“王爷,别为难奴家。” 顾行舟下意识去捉她的手,她却早有准备,游鱼似的挣开,独留一片滑腻。 他紧盯着她,眸中像是能喷出火来。 程吟玉老老实实地站好。 孙妈妈说了,欲擒故纵这一招,没有一个男人不心动。 就算看起来不心动,也是装的清风霁月罢了,等回了屋,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 程吟玉愿意用这一次折腾摆平这件事。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亏了,这件事本来就和她无关,思思勾引的又不是她。 静了片刻,顾行舟缓缓开口:“陈管事年纪大了,也是时候颐养天年了,本王明日便派人过来接手别院。至于你的女儿……” 天黑得透彻,自下而上仰望,顾行舟像索命的阎罗,一言便可定生死。 陈管事冷汗涔涔。 思思也蓦然发现她闯了多大的祸,爹爹的职位说没就没了,她吓得哆嗦,再也没了平日里的趾高气昂。 “打二十板子吃个教训。” 第12章 陈管事眼前一黑,瘫软在地,二十板子!女儿如此娇弱,不死也残啊! “王爷,王爷,小女她知错了……” 顾行舟却没再听下去,紧紧攥住程吟玉的手,走向西厢房。 行刑结束之时,长凳上的人早已了无生息。 陈管事拎着包袱走出曲江别院,老泪纵横。 他一步一蹒跚,行至一条偏僻小巷,被人掳走,不知去向。 第10章 林侧妃 和程吟玉料想得一样,果然是好一番折腾。 最后结束时,她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顾行舟眉眼餍足地穿好衣裳,正准备离开,忽的听到一句梦呓般的呢喃。 “琵琶……” 枇杷? 顾行舟拧了下眉,不应该念着他吗,怎么还想着吃的? 他唤来丹樱帮她擦身,径直走了。 沉霄候在院外,见王爷过来,忙说道:“那丫鬟受不住,已经死了。” 顾行舟疾步向前,神色不变地问:“陈管事呢?” “他一句话也没敢多说,已经走了,”沉霄趁机问,“王爷准备派谁接手别院?” 这么大的事,他可不敢做主。 顾行舟正想出声,忽的想起程吟玉在亭子里慵懒打盹的模样,改口道:“派叶嬷嬷过来,教她管家理事。” 沉霄刚想问她是谁,猛的反应过来,默默腹诽。 人家一个外室,跟着你享福来的,居然还要帮你管家理事。 在王府理事是美差,在一个小小的别院理事有什么用? 这话自然是不敢说出来的,沉霄应了声是,将此事记下。 “还有,给她派个知根知底的丫鬟,”顾行舟冷声道,“若是再出了这种事,本王绝不会轻饶你。” 沉霄眉眼一凛,连声保证:“属下知错,再有下次,属下提头来见。” 回到秦王府已是亥时三刻了,顾行舟走进书房。 沉霄等了一会儿,见王爷没有别的吩咐,悄悄退下,去寻叶嬷嬷。 因着恪美人不受宠的关系,王爷幼时也没少受旁的皇子的欺凌,幸得一位叶姑姑照拂一二。 等王爷开府时,姑姑也变成了嬷嬷,在宫里熬不动了,求他收留,王爷念旧情,自然应允。 如今叶嬷嬷负责调教小丫鬟,偶尔几位女主子有什么龃龉,她从中调和一番,便也没有旁的事了。 只是还没等他走到叶嬷嬷的住处,便被人拦下了。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他看清是林侧妃林缨,头皮发麻,这可是位难缠的主。 府上三位女主子,何侧妃宽和,侍妾柳夫人安静,只有这位嚣张跋扈。 他忙拱手道:“林侧妃安好。” 林缨手里提着食盒,张望着书房的方向,痴痴地问:“王爷回来了?” “刚回来。” 她幽幽地问:“又去小贱人那儿了?” 秦王养了个花魁外室这件事传遍京城,身为秦王的侧妃,她自然也知晓。 沉霄没应那句小贱人,而是道:“王爷去曲江别院了。” “哼,去曲江别院,不就是去小贱人那里,”林缨柳眉倒竖,愈发张狂起来,“难道她比我还美吗?” 沉霄很想点头,忍住了。 “属下不敢直视诸位贵人,不过想来还是侧妃更胜一筹。” 林缨面色稍霁:“一个家世、样貌都不如我的妓子,王爷新鲜两日也就算了,我不在乎。” 沉霄很想反驳已经新鲜四日了,又忍住了。 林缨整了整衣裳,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 沉霄默默地数着时辰,一盏茶的工夫还没到,林缨提着食盒,怒气冲冲地出来了。 这次比上次出来的还要快,说不定都没进门,沉霄摇摇头,林侧妃可真是越挫越勇。 怕她又缠上他,沉霄赶紧走了。 叩响叶嬷嬷的屋门,叶嬷嬷让他进来说话。 沉霄开门见山道:“娘,王爷让您明日去曲江别院,教那位外室夫人管家理事。” 他们俩自然不是亲母子,只因叶嬷嬷膝下无子,沉霄又是<a href=https:///tags_nan/guer.html target=_blank >孤儿,便由顾行舟做主成了一对母子,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叶嬷嬷原本还瞌睡着,闻言瞬间清醒了,惊奇道:“王爷这么看重她?” 面对处处疼爱自己的娘,沉霄说话便随意多了:“嗐,看中什么,打理一个别院罢了,顶什么用。” “你懂什么,今日打理别院,明日便能打理王府,”叶嬷嬷兴致勃勃道,“你快跟我讲讲,那位夫人性子如何?” 沉霄想也不想便道:“性子挺软的,今日管事女儿勾引王爷,王爷问她怎么办,她半晌拿不出个主意,我看了都着急。” 叶嬷嬷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一眼这个一根筋的便宜儿子:“软什么软,这叫藏拙!” 沉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藏什么了,他只看到了拙啊。 叶嬷嬷懒得跟他多说:“没事了吧,没事我睡了。” “有有有,还有件事,”沉霄忙道,“王爷让我找个知根知底的丫鬟伺候夫人,我哪知道什么丫鬟好,这事还得娘来做主。” 叶嬷嬷啧啧感叹:“这等小事,王爷竟也亲自吩咐,足见王爷对那位夫人有多看重。” 她倒是愈发想早些见到那位夫人了,竟能让不近女色的王爷对她千依百顺。 第13章 沉霄嘟囔道:“王爷就是怕又有人勾引他。” 叶嬷嬷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幽幽道:“如果有选择,我真不想选你做我儿子。” 不过幸好他对王爷忠心耿耿,在王爷的事上从不糊涂,没犯过什么错,不然早就死一万次了。 翌日一早,叶嬷嬷带着精心挑选的丫鬟准备前往曲江别院。 与此同时,程吟玉渴醒了,清醒的瞬间,痛感袭来。 又是这种浑身被碾过似的疼,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力唤人,只得摇了摇帐子旁的铃铛。 丹樱快步走进来,一向稳重的神色多了几分惊讶:“夫人这么早便醒了?” 程吟玉喃喃道:“水。” 丹樱忙倒了杯茶,扶她起身,慢慢喂她喝。 喝完一整杯,程吟玉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哑声道:“多谢。” 丹樱道:“天色尚早,夫人再多睡一会儿?” 程吟玉摇摇头,不醒还好,醒来便觉得饿得厉害,索性让丹樱服侍她穿衣梳洗。 正是吃早膳的时候,程吟玉没力气走动,吩咐丹樱将早膳端到八仙桌上。 丹樱福身应是,走出门去,招手挥来一个洒扫丫鬟,正准备开口,手里便被塞了个纸条。 她怔了下,不动声色地收好,神色如常地吩咐摆膳事宜。 第11章 杀鸡儆猴 吃过早膳,日头渐渐升高了。 程吟玉觉得热,又走向锦鲤池,那里稍稍凉快一些。 走到半路,她忽而想起陈管事和思思来,便说道:“思思的伤要紧吗?若是还没医治,你去请个郎中过来。” 昨晚她便想吩咐的,然而被顾行舟抱到西厢房后便全然忘了个干净,此时才想起来。 丹樱顿了下才回答:“思思没受住刑,死了。” 程吟玉手一松,团扇猛的坠到地上。 她喃喃道:“怎么会……” 在红绡楼时,她也见过别的姑娘受刑,别说二十杖,五十杖也是有的,休养十天半个月便好了,怎么思思就死了呢? 丹樱将团扇捡起来,拍了拍尘土,解释道:“王爷想让她死,她便不能活。” 程吟玉便懂了,杀鸡儆猴。 不管儆的是不是她,她也怕了,蓦然想起这几日的错处来,如坠冰窖。 幸好王爷还没厌弃了她,能忍受她的小脾气,但她不知道这份宠爱什么时候便没了,以后定然要谨言慎行。 接过团扇,程吟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坐在亭中出神。 丹樱沉默地立在一旁,忽而有丫鬟上前戳了戳她的手臂。 她惊叫一声,引得程吟玉看了过来。 “你向来稳重,这是怎么了?” 丹樱稳下心神,跪下请罪:“奴婢一时疏忽,夫人见谅。” 丫鬟也吓得跪下,她没敢打扰夫人,这才戳丹樱姐姐的手臂的,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程吟玉让她们起来,问:“怎么回事?” 丫鬟嗫嚅道:“回夫人的话,叶嬷嬷过来了。” 叶嬷嬷?程吟玉看向丹樱。 丹樱也觉得奇怪,叶嬷嬷来这里干什么? 不过还是解释道:“叶嬷嬷是王府里的管事之一,从前王爷还是六皇子的时候,叶嬷嬷对王爷颇为照拂。” 那便是得敬着的人了,程吟玉思忖着站起身:“咱们去迎一迎。” 不多时,两拨人在庭院里会面。 程吟玉好奇地看向叶嬷嬷,她颇为富态,慈眉善目的,瞧着便和蔼可亲,手腕间还有串佛珠,一看便知是信佛之人。 叶嬷嬷也在打量她,暗暗颔首,虽出身青楼,但周身无一丝勾栏样式的媚气,大家闺秀似的。 那双眼睛虽生的过于妩媚了,但瞧着也清澈机灵。 这样的眼神,装是装不出来的,叶嬷嬷见过的人何其多,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打量之后,叶嬷嬷收回视线,郑重开口。 “王爷派我辅佐夫人打理别院,从今日起,夫人便要学管家理事了。” 程吟玉一脸懵懂地听完,她来管家理事? 王爷是嫌自己的银子太多了不成,也不怕她挥霍一空。 她下意识推辞:“术业有专攻,这事还是嬷嬷来吧,我不行的。” “夫人还没开始学,怎知不行?”叶嬷嬷板起脸来,“难道不信我教不好夫人?” 程吟玉讪讪道:“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我没接触过,一时退缩了。” 从前她学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媚术,根本没想过还能学这些。冷静之后仔细想想,学管家理事又不是什么坏事,干嘛不答应? 叶嬷嬷身后的圆脸丫鬟笑道:“嬷嬷,奴婢瞧着夫人很想学呢,您可别因为她的一时推辞就藏着掖着!” 叶嬷嬷面色稍缓,训斥道:“没大没小。” 丫鬟吐了吐舌,丝毫不怕。 叶嬷嬷介绍道:“这是我为夫人亲自挑的丫鬟,名叫青荷,夫人若是嫌她侍候得不好,我便重新选一个。” 青荷忙福身道:“夫人,嬷嬷说笑呢,奴婢侍候得好极了。” 程吟玉噗嗤一笑,丹樱稳重,青荷活泼,两个丫鬟一动一静刚刚好。 “嬷嬷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歇息吧,”程吟玉询问道,“咱们等晌午再学?” 叶嬷嬷微微颔首,由丹樱带去安置。 青荷极有眼色地搀扶住程吟玉。 第14章 程吟玉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奴婢十五,十三岁进的王府,”青荷笑道,“原本嬷嬷嫌奴婢年纪小,怕服侍不周,没准备让奴婢来的。” 程吟玉好奇地问:“那你怎么又过来了?” 青荷挺一挺胸脯,骄傲道:“那自然是因为奴婢样样都好,别人都比不过奴婢,嬷嬷挑不出别人了,只能选奴婢。” 相较于丹樱,青荷机灵又活泼,程吟玉下意识放松下来,掩唇一笑。 “依我看啊,是因为你生了一张巧嘴,哄得嬷嬷心花怒放。” “倒是也有这个原因,”青荷狡黠地眨眨眼,“谁让奴婢厉害呢。” 进了屋,青荷斟了杯茶。 程吟玉接过来慢慢喝了,忽而好奇地问:“你年纪这么小,我应当是你第一个主子吧?” 青荷应是:“叶嬷嬷教了奴婢两年规矩。” 程吟玉又问:“丹樱以前是伺候谁的?” 青荷知无不言:“丹樱姐姐性子稳重,嬷嬷便让她在书房里端茶倒水,然后王爷便指她过来伺候您了。” 居然是王爷亲自吩咐的,这倒是程吟玉没想到的。 因着双儿的事情,她下意识往不好的地方想,难道是王爷专门派来监视她的? 仔细思索片刻,她又觉得不至于,她一个小小的外室,困居在这四方天,还能反了天不成? 程吟玉对自己的猜测甚是羞愧,等丹樱回来了,她一人赏了一对耳坠。 “丹樱刚来时,我一时忙乱忘了送,”她将耳坠子放进她们的掌心,“这次可没忘,你们一人一对。” 青荷笑眯眯道:“多谢夫人,奴婢一定一心一意伺候夫人!” 丹樱垂下眼睛,慢慢说道:“奴婢一定尽心侍奉夫人。” 第12章 枇杷 端午刚过去不久,天愈发热了起来,用过午膳,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 程吟玉躺在拔步床上闭上眼睛,总觉得那光刺眼得厉害,怎么也睡不着。 缓了缓,她撑起身子,将水红色锦帐放下。 期间不小心扯到床铃,屋外的青荷听到动静,忙走了进来,问:“夫人,怎么了?” 程吟玉笑道:“无妨的,日头太毒,我把帐子放下。” “奴婢来。”青荷快走几步。 她一边放下锦帐一边不自觉地被程吟玉吸引视线,朦胧粉光里,她的肌肤比最上等的玉瓷还要白皙细腻。 青荷看直了眼睛,脱口而出:“夫人可真是肤色胜雪。” 她的语气里只有羡慕,丝毫没有恭维的意思,程吟玉嗔她一眼:“我要睡了,你快出去。” “好,”青荷笑盈盈道,“半个时辰后奴婢叫姑娘起来。” 一听只能睡半个时辰了,程吟玉赶紧躺下,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青荷的动作愈发轻了,缓缓退了出去。 正准备关上门,后背忽然撞到一个东西,青荷抑制住叫喊声,回头一瞧,是丹樱。 “丹樱姐姐,你吓死我了,”青荷拍拍胸口小声说,“你怎么没去睡觉?” 青荷刚来,得尽快上手,所以丹樱教过她之后便让她独当一面了。 “有些睡不着,”丹樱跟她坐在一起,“晌午我陪着你吧。” 青荷感激一笑:“我就知道丹樱姐姐最好了!” 丹樱也只是笑笑。 知道她话少,青荷也不在意,兀自说道:“原本我还担心着呢,若是夫人不好相处该怎么办,没想到夫人这么和气,对咱们真好。” 那对坠子能抵一个月月钱了,青荷都没舍得戴,珍藏在枕头底下。 丹樱掩下重重心事,附和道:“夫人是很好。” 青荷道:“丹樱姐姐,你快跟我讲讲这几日的事情,我听说别院里死了个丫鬟,怎么回事?” 两人挨在一起絮絮地说着话,不知不觉日光偏移,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青荷赶紧起身:“我得去叫夫人起了。” 平日里可以多睡一会儿,但是叶嬷嬷做正事时还是挺严厉的,第一日可不能迟到。 匆匆进屋,她掀开锦帐,轻声唤道:“夫人,该起了。” 程吟玉还没睡够,但是恍惚记得晌午要听叶嬷嬷讲课,抬起一只柔若无骨的手。 青荷握住,将她扶起来,脑海里隐约想起一首诗,什么什么娇无力,好像是讲杨贵妃的。 拾掇停当,程吟玉也清醒了,带着两个丫鬟进了碧云堂。 不多时,叶嬷嬷也过来了,一改清晨时的慈眉善目,板着脸开口。 “平日夫人与我是主仆,但在碧云堂,我便是夫子,夫人是学生,严师才能出高徒,我自然不会因为夫人的身份而心软,还望夫人莫怪。” 程吟玉反而觉得这样更好,自然无有不应。 “学生姓程名吟玉,嬷嬷日后可唤我的名字。” 被王爷带走那日,她脱了贱籍,“牡丹”与她再无瓜葛。 时隔数日,她终于能够说出自己原本的名字,竟觉得分外陌生。 她还记得爹娘说过,她的名字是村里的秀才取的。 当初,爹娘对她很好,有了弟弟之后便不好了,弟弟五岁那年生了场重病,所以将她卖到了红绡楼。 不知拿她换来的救命的银子,有没有将弟弟救活。 但她也没想寻亲,狠心将她卖到红绡楼那日,她和他们的亲缘便断了。 第15章 她只伤感了一会儿便不想了,接过叶嬷嬷递来的账本。 叶嬷嬷暗暗点头,不是那些恃宠而骄的,倒是很好。 “常言道,看人先看脸,管家先管钱,这几日我便教你看账。” 程吟玉沉下心来,认真应对,不管日后能不能用到,多学一些没坏处。 能学会最好,学不会,便当打发辰光了。 叶嬷嬷手边的茶续了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沉。 夕阳的暖光映照在程吟玉如画的眉眼上,仿若在玉瓷上镀了一层金光。 叶嬷嬷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今日便讲到这里,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程吟玉摇摇头,合上账本道:“多谢嬷嬷。” 叶嬷嬷讲得通俗易懂,就算她没学过这些,也觉得甚是容易上手。 只是坐了一下午,她腰酸腿疼,学的时候没觉得不舒服,现在结束了,浑身上下的疼一时全都涌来了。 程吟玉默默祈求,今晚王爷可别再来了。 叶嬷嬷也提起了王爷,感慨道:“王爷幼时读书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用功。” 当时她是崇文殿的奉茶女官,日日侍奉在崇文殿,与前来听课的诸位皇子公主相伴。 旁的皇子有受宠的母妃、身居高位的母妃亦或是家世强大的母妃,只有顾行舟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最用功,每次都拔得头筹。 夫子们在皇上面前夸他,别的皇子便生了嫉恨,顾行舟迎来的便是拳脚相加。 后来他拼命习武,那些皇子们便不敢动他了。 不过这些旧事,叶嬷嬷没有多说,今日说得已经够多了。 更何况,程吟玉看起来也不太想听。 她摇摇头,冷眼瞧着,似乎是王爷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根本没动心呢。 “夫人去歇息吧,”叶嬷嬷站起身,又恢复了和蔼的模样,“我先走了。” 程吟玉亦站起身,搀扶着她一同离开。 “夫人何必这么客气,”叶嬷嬷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程吟玉恭敬道:“嬷嬷受累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相携着走出碧云堂,外面一阵喧哗声。 程吟玉看了丫鬟一眼,青荷忙去打听出了何事。 不多时,她笑着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开口:“王爷、王爷……” 程吟玉心里一咯噔,王爷又来了? 青荷终于顺了气,完整说道:“王爷派人给夫人送了些金银珠宝,还有枇杷!” 程吟玉怔愣,送金银珠宝是为了让她打扮,送枇杷做什么? 她又不爱吃。 第13章 何侧妃 秦王府,清竹院。 何柔嘉晚上吃得有些多了,绕着院里的竹林散步。 她以前不住这里,但她爱竹,所以就算清竹院不大,她也向王爷要了这个地方住下,日日与竹为伴。 望着高耸挺拔的竹子,她渐渐走了神,精致眉眼间笼上一抹愁绪。 贴身丫鬟裁春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前方那道月白色的端庄身影,总觉得侧妃要羽化登仙了。 正看得入神,小丫鬟附耳和她说了句话,裁春忙说道:“侧妃,林侧妃求见。” 林缨?何柔嘉皱了下眉,脑海中出现那个过分活泼的身影,不喜道:“她来做什么?” 她和林缨性子不和,平日里谁也不理谁,偶遇了也当没看见,各走各的。 不过近日林缨倒是愈发嚣张了,还诬陷她摔了茶盏,告到王爷那里去了,幸好王爷清楚她的为人,没当一回事。 话说回来,这还是林缨第一次前来拜访她。 蓦地想起曲江别院里的人,她心里有了猜测,淡声道:“让她进来吧。” 没过多久,一袭红衣的林缨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远远看去像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见何柔嘉没事人似的坐在亭中喝茶,林缨气不打一处来,扬声问:“你就不气吗?” “气什么?”何柔嘉将青瓷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一路行来,妹妹渴了吧?” 林缨盯着她看了两眼,见她还是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冷哼道:“你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何柔嘉依然心平气和:“不知妹妹在说什么,难道王爷出事了?我没收到消息。” 晌午她们便知晓了,王爷一整日都在军营,晚上应当不会回府了。 林缨恨声道:“王爷赏了那小贱人一箱金银和枇杷!” 何柔嘉不喜她过分粗鄙的用词,温言道:“一同侍候王爷,那便是姐妹。” “呵,一个妓子,”林缨愈发咬牙切齿,“不是贱人是什么?” 见她不改,何柔嘉也懒得再提醒第二遍,等她不小心在王爷面前说漏了嘴,有她苦头吃。 林缨问:“你不气吗?” 何柔嘉反问:“那又如何,王爷也常给我们送,难道妹妹没有?” “有是有,但是这不年不节的,定是那小贱人求来的,不就是想和咱们打擂台吗?” 林缨越想越气:“王爷被狐狸精勾了心了!” “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何柔嘉不咸不淡道,“妹妹若是也想要,便去求王爷。” 见她不为所动,林缨大急,她来这里就是抛弃旧怨、与何柔嘉统一阵线的,盟友不应,她一个人怎么办? 难道去找侍妾柳霜霜?一个胆小如鼠的女人罢了,怕是她大声说两句话就吓哭了。 第16章 她只好拿出诚意,言辞恳切道:“如今王爷被那小贱人迷了眼,咱们姐妹合该同心协力才是,不然等她求了王爷进门,咱们如何自处?” 何柔嘉道:“贱籍出身,怎么越也越不过咱们去,妹妹何须担忧。” 林缨抓心挠肝,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她睡不着觉啊! 王爷天天去曲江别院,虽然没待多久,但是这已是极大的恩宠,说不准哪天就留下了。 小贱人再吹个枕边风,抬到王府里做个侍妾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万一哪天她那外强中干的娘家倒了,小贱人抓住机会取而代之……林缨越想越怕,娘家有多少乌糟事,她心里是最清楚的。 但何柔嘉不配合,她只得说道:“难道你就准备这样过一辈子吗?” 何柔嘉顿了下才开口:“我也争取过,可是王爷并不在意,与其让他厌烦,不如就这样得过且过。” 她一脸无欲无求的神色,林缨跺跺脚:“你不争我争,我一个人也行!” 林缨作势要走,顿了顿,见她还是一副好走不送的模样,气跑了。 何柔嘉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回房。 照常梳洗之后,她靠在床上诵读《法华经》,读着读着,心绪依然难宁,索性放下。 唤来裁春吹熄灯盏,何柔嘉躺在床上许久,依然毫无睡意,望着百子千孙的帐顶出神。 不知这是嫁进秦王府之后,第几个无眠之夜。 秦王府的女人们辗转反侧,曲江别院里的程吟玉却睡得香甜。 晌午没睡够,所以今晚她睡得极早,天刚擦黑便睡下了。 刚开始她还忧心王爷会不会过来,一直半睡半醒,怕王爷又突然过来,自己说错话。 但等了许久,屋里还是一片静悄悄,她便放心睡下了。 屋外,丹樱和青荷小声说话。 “王爷今晚怎么没来?”青荷小小声。 她可是听说了,这几日王爷天天来曲江别院,没想到她当差第一日,王爷便不来了。 她忧心忡忡地想,难道是她把王爷赶跑了? 丹樱摇摇头,她哪里知晓王爷在想什么,安慰道:“兴许是王爷事多繁忙。” 青荷点点头,是啊,王爷很忙的,经常连王府也不回,在府里这么久,她还真没见过王爷几次。 转眼又是一日。 迎着熹微晨光,程吟玉坐在梳妆台上揽镜自照。 睡足之后容光焕发,身上那些痕迹也消得差不多了,程吟玉觉得自己周身甚是轻盈。 “夫人气色真好,”青荷为她簪上缠枝金丝海棠簪,“睡得定然极好。” 程吟玉“嗯”了一声,眉眼舒展,王爷不来,她自然精神焕发。 用过早膳,她去了碧玉堂。 昨日她与叶嬷嬷商量了一下,早晨学一个时辰,下午学一个时辰,劳逸结合。 正学得认真,丹樱忽的急匆匆进来。 她鲜少有如此不稳重的时候,定然是大事,程吟玉忙问道:“怎么了?” “回禀夫人、叶嬷嬷,齐王殿下来了,满身的酒气,吵着要见王爷……侍卫不太敢拦着,眼瞅着就要进来了。” 程吟玉没见过齐王,但是听红绡楼的人说过,齐王好色成性,前些年是红绡楼的常客,没少玩死女人。 这两年不知为何去了封地黎州,红绡楼的姐妹们都松了口气,没想到竟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一回来,来的还是曲江别院! 程吟玉心里便是一咯噔,说是要找王爷,但…… 叶嬷嬷心里门清,到底是来找王爷的,还是冲着程吟玉来的,她一眼便看出来了。 叶嬷嬷当机立断道:“拦不住也要拦,去军营请王爷过来!” 第14章 王爷回来了 曲江别院外。 日头渐渐升高,风也停息了,通天酒气却在府外飘着。 齐王满身酒气地耍威风:“你们好大的胆子!本王来见六弟,你们竟也敢拦着!让开!” 他已经觊觎牡丹多年,刚回京便听说顾行舟那小子将牡丹抢来做了外室,他哪里忍得下这份气! 一个四品美人生的低贱儿子罢了,也敢跟他抢人? 他越想越气,三弟也为他义愤填膺,表弟李昆更是为此断了一只手,他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于是他便想趁着喝醉来调戏一番,最好能睡上一回。 没成想顾行舟的看门狗倒是忠心,一刻钟了,他连大门都没进去! 已经僵持了有一会儿了,侍卫们生怕伤了他,没敢拔剑,只能竖起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领头侍卫恭敬道:“齐王殿下,我们王爷在军营。” “在军营又如何?”齐王大着舌头开口,“本王进去坐着等他也不行?” “王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入。” 齐王怒道:“本王是他顾行舟的亲皇兄!难道他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领头侍卫的汗都下来了。 这曲江别院冷清了这么久,终于有个主子,没成想刚过几天安生日子,齐王殿下便来硬闯了。 侍卫们闲散多年,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闻言都有些惧怕,人墙摇摇欲坠。 领头侍卫强撑着回话:“属下失言。” “知错了就让开!”齐王怒声开口,“不然本王着人砍了你们的脑袋!” 此言一出,侍卫们更怕了。 第17章 到底是位皇上疼爱的王爷,发怒时不说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几十号人还是能死一回的,万一来真的,他们去哪申冤? 有人胆小,身子一缩,悄悄退了下去。 齐王见状,大发慈悲道:“本王免你不死,还有谁要走的?” 见还有活命的机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刻走了一半人。 齐王整整衣裳,冷哼一声,往府里走去。 领头侍卫大急,冒死拦在他面前:“殿下,您不能进去!” “你好大的胆子!”齐王目眦欲裂。 “齐王殿下!” 遥遥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齐王顺势看去,觉得有点眼熟。 领头侍卫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求救般唤了一声“叶嬷嬷”。 齐王这才想起来,她是从前崇文殿的奉茶女官。 一个奴才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他还以为来得是什么大人物。 齐王冷哼一声,问:“嬷嬷也要拦着本王来找六弟不成?” 叶嬷嬷笑道:“岂敢岂敢,只是王爷不在这里,殿下请回吧。” “本王偏要进去!” 叶嬷嬷朝领头侍卫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大着胆子上前,直接架住齐王,按在庭院里的紫檀木圈椅上。 “殿下请坐。” 齐王破口大骂:“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个老妖婆凑什么热闹!小心本王一剑砍了你!” 叶嬷嬷毫不在意,若是齐王带人过来,也许她会惧怕一两分,如今他手无寸铁,身边连个侍卫也没有,有什么好怕的? 有叶嬷嬷坐阵,侍卫们也各司其职,一半守着齐王,一半在府外列阵。 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骏马疾驰,所到之处掀起一阵尘土,稳稳地停在曲江别院外。 侍卫们纷纷松了口气,抱拳开口:“参见王爷!” 顾行舟来得急,还穿着银盔甲胄,被日光一照,不可逼视,气势凌人。 他冷着脸进门,一眼便瞧见被侍卫按坐在圈椅上的齐王,自然也闻见了满身酒气。 他幽幽开口:“二皇兄怎么过来了?” 齐王打了个酒嗝,说:“快让你的侍卫把手拿开!” 顾行舟挥了挥手,侍卫们赶紧退下。 眼瞧着没了束缚,齐王毫不见外地往府里走去。 “咱们兄弟也有段日子没见了,今日正好叙叙……” 话还没说完,身前横了条手臂,甲胄如银鳞般熠熠生辉,差点刺瞎了齐王的眼。 他一下子冷了脸:“六弟这是做什么?不欢迎我?” 顾行舟道:“自然欢迎,只是府上有女眷,不方便。” “既然是弟妹,又有什么不方便的,”齐王笑着问,“难道六弟怕本王调戏她不成?” 他大喇喇地将话说了出来,不信顾行舟会不同意,不同意便是给他扣了个调戏的帽子,他可什么都没干,就算告到父皇面前,他也有理。 谁知顾行舟竟真的不同意:“皇兄刚从黎州回来,父皇还在宫里等着皇兄,应该进宫一趟。” 齐王沉下脸来:“若是我不走呢?” 顾行舟气定神闲道:“那可由不得皇兄了。” 话音刚落,一个瞧着颇有脸面的太监快步走了过来,齐王随意瞥了一眼,顿时觉得头大,母妃的人怎么过来了! 太监躬身哈腰,道:“王爷,淑妃娘娘让您进宫。” 齐王恨声道:“本王知道了!” 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死死盯着顾行舟,定是他搞的鬼! 顾行舟一眼都没看他,负手而立,端的是一副英气逼人的模样。 太监催促道:“王爷快随咱家走吧,莫要让淑妃娘娘等急了。” 顾行舟也微笑道:“二皇兄慢走。” 齐王咬牙切齿道:“本王下次再来找六弟叙旧。” “随时欢迎。” 府门关上,顾行舟敛起笑容看向领头侍卫,目光如炬。 他硬着头皮上前,没敢隐瞒,将方才的状况说了一遍。 顾行舟淡声开口:“临阵脱逃的,打五十板子赶出府,其余人打二十板子。” 他坐在圈椅上,亲自盯着行刑,期间有几个咽了气,他不为所动道:“拖走。” 最后一个板子落下,他施施然站起身,将剩下的事交给沉霄,径直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中,程吟玉一早便知晓顾行舟过来了,顿时没那么怕了,但是眼瞅着有男人过来,她还是吓了一跳。 她知道外室对于男人来说,或许还不如一个物件,甚至还能交换。 她不知道顾行舟的秉性,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久还没动静,下意识便往最坏的地方想。 直到那道身影渐渐近了,她瞧出是顾行舟,蓦地松了口气,迎了上去。 程吟玉颤声唤道:“王爷。” 顾行舟盯着那截细弱的颈子看了一眼,喉间滚动,下意识将人往怀里揽。 门口的青荷红着脸关上门,又情不自禁地瞄了一眼。 身穿甲胄的王爷愈发显得高大魁梧,将夫人的身影笼罩,一丝一毫也没露出来,唯有透着粉的纤纤玉指停在腰侧。 这场景可真是……真是……她说不出来,脸却发烫了。 第15章 召见 云消雨歇,程吟玉半倚在顾行舟怀里。 顾行舟勾起一绺青丝缠绕在指间,随口问道:“吃枇杷了吗?” 第18章 程吟玉轻“嗯”一声,想问他为何要送,又觉得没必要,兴许就是一时兴起。 “好吃吗?” “挺甜的,多谢王爷。” 一时两人都无话了,唯有暗香浮动。 程吟玉有些忐忑,他们根本没说过几句话,每次见面都是直奔正题,然后顾行舟便走了,鲜少有低语依偎的时候。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忽然改变,莫名觉得不自在。 程吟玉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倦意袭来,又将话忘了个干净,渐渐沉入梦乡。 顾行舟低声道:“起来,本王要走了。” 军营纪律严明,他本不该来这一趟,回去之后定要受父皇处罚。 但是他知晓齐王的秉性,只要他不在,齐王就敢硬闯,到那时…… “王爷慢走。” 娇语呢喃打断了他的思绪,顾行舟垂下眼睛,看向依然躺在他怀里的美人,丝毫没有挪动的迹象。 顾行舟重复一遍:“你躺床上去。” “好。” 答应得甚是爽快,身子却还是没动。 顾行舟拧紧了眉,若是旁人在他说第二遍的时候还没反应,他早就生气了。 但她应当是舍不得他,不想让他离开。 顾行舟强压下怒意,一边将她抱到床上一边说道:“本王下次再来看……” “你”字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发现程吟玉闭着眼睛,呼吸绵长,显然是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 睡着了居然还能对答如流,顾行舟神色不虞地掐了下她的脸。 他走出屋门,青荷与丹樱忙行礼。 顾行舟淡淡叮嘱:“她睡了,半个时辰后再叫她用午膳。” 二女齐齐应是。 眼瞧着顾行舟走远,青荷再也压不住唇边的笑意,雀跃道:“王爷可真宠爱咱们夫人!” 丹樱“嘘”了一声:“小声些,别吵醒夫人。” 青荷连忙捂住嘴。 那边厢,顾行舟出门之前又拐去了叶嬷嬷的住处,亲自答谢。 叶嬷嬷慈爱道:“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快去军营吧。” 她是真的没当一回事,程吟玉不好露面,侍卫们又懒散惯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在这里坐镇。 只要有她在,这别院就不允许外男踏足一步。 只是……叶嬷嬷欲言又止。 顾行舟瞧了出来,道:“嬷嬷有话尽管直说。” 叶嬷嬷这才笑道:“王爷的家事,我本不该置喙,只是若是那齐王带着人再来一趟,可拦不住了,王爷还是早做打算才是。” “本王明白,”顾行舟颔首道,“沉霄会加派人手,将这别院围得像铁桶一般。” 叶嬷嬷摇摇头,不赞同道:“太过高调了,不如直接让她进府。” 顾行舟怔了下,他从来没想过让她进府。 一个解闷的美人罢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腻了,既给了宠爱又给了名分,难免会让她不知天高地厚。 观他神色,便知他不同意,叶嬷嬷也没再劝,点到为止。 “王爷自行考量吧。” 顾行舟点了下头,大步离去,快马回到军营。 傍晚,皇帝传召。 顾行舟进了皇宫,直奔含凉殿,刚踏上台阶便听见瓷器摔在地上的清脆声音。 他微微扬眉,离开军营一个时辰而已,父皇应当不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 李公公满脑袋汗地迎上来,为他解惑:“齐王殿下刚走。” 这话点到为止,顾行舟却懂了,定是他那位好二哥齐王又做了什么让父皇不喜的事情。 “劳烦公公进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殿门打开,他从容进殿。 “老六来了。”皇帝已经冷静许多,但面容依然隐现怒气。 顾行舟问:“不知父皇召儿臣过来所为何事?” 皇帝瞥他一眼:“朕听人回禀,晌午你私自离开军营?” 顾行舟坦然颔首,解释前因后果。 “老二突然去找你?”皇帝听到这个名字便额角青筋直跳,“他又干什么了?” 这几位已经长大成人的皇子中,就属老二最不争气,他对他早已失望透顶。 只是从前也是疼爱过的,当时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早夭,他便对二皇子加倍宠爱,甚至还动过立储的念头,没成想竟养成了这副好色成性的模样。 既然好色成性,那便不难猜了,皇帝道:“朕记得,你在外面养了个女人,他的主意竟打到你身上了?” 顾行舟垂眼道:“二皇兄说他来找儿臣叙旧,应当没有别的意思。” 既然父皇已经猜到了,他也不必再添油加醋,不如博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你不必为他开脱,”皇帝冷笑,“看来朕还是训得轻了,来人!” 李公公躬身静候吩咐。 皇帝沉声道:“老二的禁足再加一个月,若是有人求情,一并禁足!” 李公公愣住,再加一个月便是三个月了,这…… 他想跟着劝一句,但见皇上震怒,难免殃及池鱼,只得领命而去。 殿中静默了片刻,皇帝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管所为何事,你私自离开军营,也该罚。” 顾行舟没有辩解:“请父皇责罚。” 皇帝沉吟片刻,忽的笑了,意味不明道:“一个花魁罢了,竟惹得你、老二和英国公嫡次子争夺,都是身份尊贵的人,险些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 第19章 顾行舟神色一凛,浑身紧绷。 他不知道父皇为何提起了她,但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下一瞬,皇帝状似随意地说道:“朕倒是对她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顾行舟垂下眼睛,遮住眼底的讥讽。 方才还对哥哥抢弟弟女人的所作所为不屑,一转眼,老子便要跟他这个儿子抢女人了? 皇帝盯着顾行舟,淡淡开口:“朕便罚你将那花魁外室带过来,给朕瞧瞧。” 第16章 受罚 皇帝弱冠之年登基,如今年逾五十,三年一次选秀从来没有落下过。 后宫里的女人死的死、疯的疯,却又不断充盈,如今有位分的妃子,至少得有二百人。 即便如此,皇帝依然不满足,竟将主意打到了亲儿子身上。 若只是随口一说便也算了,但是顾行舟知道父皇做得出这种事。 甚少有人知晓,五年前盛宠一时的清昭仪是曾经的端王妃。 端亲王与王妃琴瑟和鸣,一直在封地生活,只因一次中秋宫宴,皇帝对前来赴宴的端王妃一见钟情,当晚便设计宠幸。 端王妃没了活下去的念头,皇帝便拿端亲王要挟,让她入宫为妃,屈辱地活了两个月。 后来她才知晓,中秋那晚,端亲王连同王府的所有子嗣便被赐死了。 皇帝杀手足,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风过了无痕。 回想起这件旧事,顾行舟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听闻端王妃异常妩媚,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成熟风韵,而程吟玉同样长相娇媚,只是年纪小一些,但年纪小对男人来说又不是坏事。 他有预感,只要父皇见到程吟玉,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抢过来。 他盯着明黄龙袍的一角,双手紧握成拳,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日后如何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回禀父皇,”顾行舟缓缓开口,“一个妓子罢了,恐污了父皇的眼睛,等她凭自己的本事坐上侧妃的位置,再来拜见父皇也不迟。” 程吟玉永远不会有做侧妃的这一天,所以,她也永远不会过来拜见皇帝。 皇帝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着反问:“侧妃?” 顾行舟神色不变:“正是。” “就算你允许她做侧妃,朕也不会允许,”皇帝冷哼一声,“你这是不准备让朕见她了?” 越是藏着掖着,越是好奇。 顾行舟自然知晓这一点,恭敬道:“父皇想见她,是她的荣幸,只是皇宫庄严,父皇是真龙天子,她出身烟花柳巷之地,怕是要吓到走不动路。” 皇帝陷入沉思。 顾行舟即可提出解决办法,拱手道:“儿臣斗胆请父皇移驾曲江别院。” 见他这样说,皇帝顿时失了兴致,虽然对那花魁感兴趣,但是为了一个妓子出宫,倒也不至于。 “算了,朕也就是随口说说,”皇帝摆摆手,“但是罚不可免,就罚你二十鞭吧,长个记性。” 顾行舟骤然松了口气,沉声应是。 走出含凉殿,被穿堂风一吹,他这才发觉自己背后出了许多汗。 伴君如伴虎,就算他是皇帝的儿子也不例外。 挨了二十鞭刑后,后背上已然不能看了。 深蓝色锦袍被抽烂,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鞭痕附着在后背上,隐隐渗血。 顾行舟没让任何人搀扶,咬牙起身,慢慢走出皇宫。 沉霄早已准备好了马车,顾行舟艰难地走上去,吩咐道:“回府。” “王爷,先去趟医馆吧。”沉霄试着提议。 顾行舟瞥他一眼:“本王不想重复第二遍。” 沉霄默默闭嘴,但是又不太确定回哪个府,他倾向于秦王府,但是近日去曲江别院去得勤,他真拿不准主意。 斟酌一番,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正闭目养神的顾行舟睁开眼睛,淡声说道:“王府。” 这几日,他定然不能去曲江别院了。 沉霄赶紧让车夫出发,忽而又听到王爷问:“别院的事情安排好了?” “是,增派了五十侍卫,轮流换岗,领头侍卫也换了。” 顾行舟便放心了,又道:“派人过去说一声,本王这几日不去……算了。” 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为何要跟她报备?多此一举。 沉霄挠挠头,很不理解,向来果决的王爷怎么忽然变得优柔寡断了? 曲江别院内。 用过晚膳,程吟玉在院子里散步,不时有巡逻侍卫经过。 青荷笑道:“王爷定然是增派了人手,以前侍卫可没有这么多。” 程吟玉的心也稳了两分:“这么多侍卫,谅齐王也不敢乱来了。” 青荷安抚她道:“听说齐王殿下被皇上禁足三个月,细细算来,中秋之后才能放出来呢。” “真的?” 程吟玉的欢喜之色溢于言表,天知道齐王过来的时候她有多害怕,一时忧心侍卫不尽责,一时又忧心王爷不能及时赶来。 但是若是因为这等小事,应该不至于禁足三个月。 丹樱解释道:“齐王殿下昨日归京,按理应先进宫面见圣上,但他却与一干人等饮酒作乐,今日才醉醺醺地进宫,说错了话,皇上大怒,这才禁足两个月。” 程吟玉问:“不是三个月吗?” 第20章 “今日王爷进宫,不知与皇上说了什么,又加了一个月。” 丹樱顿了下,又说:“王爷也挨了二十鞭,大抵是因为私自离开军营才罚的。” 程吟玉的心便是一沉,离开军营是因为她,挨罚也是因为她…… 不过想起晌午的那番荒唐,她轻舒一口气,王爷应当没有怪她。 走着走着,经过一片梅树。 程吟玉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梅?” 丹樱道:“听说是绿梅。” 程吟玉还没见过绿梅,不由得心生向往。只是如今才五月初,离冬日还远着呢。 青荷也分外可惜道:“到了冬天,夫人可能也见不到。” 程吟玉奇怪地问:“为何?这花开不了?” 青荷神秘一笑:“自然不是,夫人再猜猜。” “难道……这不是绿梅?” 没想到她还是摇头。 程吟玉心里像猫抓似的,故作生气道:“你再不说,我可要罚你月钱了。” 青荷笑眯眯道:“等到了冬日,夫人可能就进王府了,常伴王爷身侧!” 程吟玉愣了下,若是往常,她定会反驳,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挺好的。 原本她一直想着攒钱赎身,便是想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如今已经实现了,虽然附加了一条伺候王爷,但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有得必有失。 可是,别院毕竟不比王府安全,若是有人有备而来,王爷又远在军营或皇宫,不能及时赶来,她定会被人掳去。 程吟玉望着那片绿梅,轻声说:“承你吉言。” 第17章 合作 已是深夜,秦王府依然灯火通明。 府医为顾行舟上完药,叮嘱各项事宜后便告退了。 刚走出正院,府医便被迎上来的两位侧妃与丫鬟们包围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每次王爷受伤之后都不见人,他这个负责医治的府医便成了侧妃们围攻的对象。 府医擦了把额头的汗,分别拜见两位侧妃。 林缨等不及,率先开口:“王爷伤势如何?” 府医拱手道:“王爷身体强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未伤及经络。” “二十鞭子也叫皮外伤?”林缨怒道,“伤的不是你,你说得倒是轻巧!” 府医重重地叹了口气。 执鞭人打得精巧,鞭伤瞧着严重,看起来血肉模糊,但也只是看起来罢了,本就是皮外伤,好好将养七八日便好了。 但念在林侧妃关心则乱的份上,他也懒得反驳了。 何柔嘉蹙着眉,柔柔说道:“劳烦府医了,不知王爷如今身子如何?” 还是这话听着叫人舒心,府医也和颜悦色起来:“王爷甚是有精神,老夫出来时,王爷还在看书。” “那便好,真是辛苦府医了,”何柔嘉看了眼贴身丫鬟裁春,“听说您家中刚添了个孙儿,这是我命人打的长命锁,望您收下。” 府医顿时受宠若惊,忐忑又欢欣地收下了。 “多谢何侧妃。” 他又多说了些:“老夫已命人煎药,里头有安神的药材,保管让王爷不痛不痒睡到天明。” 何柔嘉略一颔首,目送府医走远。 林缨不屑道:“你倒是惯会收买人心。” 上次结盟不成,她回去之后越想越气,看何柔嘉也愈发来气,她都那样低声下气了,何柔嘉居然还像个木头! 何柔嘉没理她,最后望了一眼紧闭大门的正院,缓步离去。 林缨跺跺脚,想走,却不甘心,万一王爷这次让她进去了呢? 想到这里,她扬起下巴,“去里面通传一声,就说林侧妃过来了。” 侍卫冷声道:“侧妃请回,王爷说了,不见任何人。” 林缨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她回锦琼院与何柔嘉的清竹院是同一条路,她走得快,没过一会儿便看见何柔嘉在和人说话。 她好奇地瞄了一眼,竟是侍妾柳霜霜。 她暗暗白了一眼,丝毫瞧不起柳霜霜的身份。 王爷的奶娘的女儿罢了,居然也能侍奉王爷,也就何柔嘉对谁都和颜悦色。 不过再和颜悦色,王爷也不会高看她两分。 她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柳霜霜见了她,马上低头行礼,嗫嚅道:“林侧妃安好。” 林缨理也不理她,伸出手欣赏着鲜红如血的丹寇,任由她行礼。 迟迟不见她说“免礼”,柳霜霜摇摇欲坠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柳霜霜长得小家碧玉,自然也是美的,这会儿身形如蒲柳般,露出的小半边脸白净又脆弱,让男人充满保护欲。 林缨最厌烦她这副可怜样,轻蔑一笑:“王爷又不在这儿,装出这副柔弱无依的样子给谁看呢?” 柳霜霜白了脸,不敢辩解一句。 她自幼体弱多病,这会儿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身子抖若筛糠。 见林缨又耍性子,何柔嘉温声道:“你起来吧。” 说着便让丫鬟观秋扶了柳霜霜一把。 柳霜霜飞快地瞥了眼林缨,见她并没有露出不快的神色,这才慢慢起身。 在两位气质高华的千金小姐面前,她自惭形秽,低声道:“两位姐姐聊,奴婢先走了。” “慢着。” 身后林缨叫住她,柳霜霜的动作便是一僵,慢慢转过身。 第21章 林缨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王爷久不来看你,你便过来展示你的狐媚功夫了?” 因着柳霜霜是王爷奶娘的女儿,是以王爷没少给她赏赐,偶尔也会主动去探望她。 林缨盯着那张和她比起来平平无奇的脸,嫉妒得发狂,王爷从来没有主动来过锦琼院! 柳霜霜眸中噙泪,低声说:“奴、奴婢听闻王爷受伤……” 林缨打断她的话,不耐道:“受伤又如何,有我和何侧妃在,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侍妾服侍。” “奴婢晓得,”柳霜霜慢慢往后退,“奴婢这就走了。” 林缨哼了一声,碍于何柔嘉在场,没再为难她。 “姐妹一场,你何必如此。”何柔嘉淡淡道。 “呵,人都走了,你倒是跟我说教起来了,”林缨呸了一声,“真是虚伪。” 何柔嘉不喜她这副做派,眉头轻蹙,勉强维持着风度道:“我先走了。” 林缨却跟上她,问:“那日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没兴趣,”何柔嘉神色平淡,“王爷不近女色,做什么也没用。” 林缨咬牙切齿道:“不近女色这话,若是半个月前说,我信。可是现在,王爷早就被外面那个狐狸精迷住了!三天两头地跑过去!” 正走到一个僻静处,她低声将打探到的事情分享给何柔嘉。 “你知道王爷为何会私自离开军营吗?就是为了那个狐狸精!” 何柔嘉停下脚步。 见她还不知道,林缨得意地将这件事说给她听。 有风吹过,树叶声和着虫鸣声,在夏日的夜晚奏成悠扬的乐曲。 林缨说完,继续煽风点火:“王爷竟不惜受罚,执意为她挨鞭子。我敢保证,她早晚都会进府,到那时,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何柔嘉问:“难道你有办法阻止?” 见她松口,林缨心中一喜。 “法子自然是姐姐来想,妹妹我负责出力,”林缨难得贬损自己,“你也知道我脑袋空空,不如姐姐学识渊博。” 何柔嘉神色复杂,抬眸望向高悬于夜空的明月。 她沉吟许久,林缨正要催促,她低声说:“让我想想吧。” 林缨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姐姐有办法,妹妹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步伐轻快地远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小狐狸精被王爷抛弃的惨样。 何柔嘉眸中掠过一丝嘲讽,又很快隐去。 第18章 旧事 五月中旬,暑热更盛。 程吟玉学完上午的东西,瞧着外头的大太阳,将地上照的白晃晃的,看一眼便觉得刺眼。 一想到要从碧玉堂走到西厢房,她顿时觉得难以忍受。 看着面前又恢复了和蔼模样的叶嬷嬷,程吟玉商量道:“嬷嬷,以后咱们不如去西厢房学吧。” 叶嬷嬷合上账本,奇怪地问:“为何?” 程吟玉咬了下唇,索性实话实说:“日头大,我不想被晒到。” 说着又意识到这样的话,叶嬷嬷就得晒太阳了,她忙说道:“我让丫鬟给您撑伞。” 叶嬷嬷还当是什么大事,笑道:“这有什么,我一个老婆子,多走一段路还能锻炼身体,夫人身娇肉贵,是不能晒到。” 程吟玉黯然垂下眼睛,她以色事人,如今唯有这副皮相可堪一用了。 可王爷已经三四日没来了,他受着伤不便过来,也说得过去,只是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来过,她有些忐忑。 想着这些,她又自嘲一笑,从前她盼着王爷不来,如今倒是日日想着王爷来了。 她看了眼叶嬷嬷,鼓起勇气问道:“嬷嬷,王爷近日是否有要事?” 叶嬷嬷知晓她在想什么,笑道:“自然是在养伤,夫人别多虑了。” 可是她不能不忧虑,程吟玉试探道:“若是我想给王爷送个物件,不知合不合规矩?” 叶嬷嬷看她一眼。 对于这位主子,叶嬷嬷也是有几分喜欢的,虽出身低贱,但她性子温柔,不是狐媚的,也能讨王爷欢心,出身便算不得什么了。 她有预感,这位主子定然会在王爷心里留下一席之地。 所以叶嬷嬷提点道:“劝夫人莫要再想,老老实实地在别院待着,从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王爷心思深沉,旁人摸不透,她是从小看着王爷长大的,能看出一两分——他若是念着谁,自然是会来的,若是不念,送他一座金山,他也不稀罕。 所以面对王爷时,叶嬷嬷既不阿谀奉承也不冷脸相待,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王爷心中自有分晓。 程吟玉若有所思道:“嬷嬷,我明白了。” 既然打开了话匣子,叶嬷嬷也不急着走了,呷了口茶说道:“夫人还有什么想问的,一齐问了吧。” 程吟玉眼睛一亮,顿时问道:“不知府里的几位姐姐性子如何?” 虽然丹樱和她说过一些,但是丹樱毕竟只是丫鬟,远不如叶嬷嬷了解的多。 既然决定有朝一日要入王府,多问一些,总不会有坏处。 叶嬷嬷没有明说,而是跟她讲了一件事。 “林侧妃与何侧妃是一同进王府的,都是皇上所封,又平起平坐,但掌家大权却只能有一个,夫人猜猜,最后花落谁家?” 程吟玉垂眸思索,她记得林侧妃的家世更胜一筹,但何侧妃更得人心,这样说来,还真是不好抉择。 第22章 思忖半晌,她迟疑道:“何侧妃?” 都说得人心者得天下,那么选何侧妃肯定不会错的。 谁知叶嬷嬷却笑着摇了摇头:“何侧妃主动退让,所以一开始,王爷便将掌家之权给了林侧妃。” 原来如此,程吟玉点了点头,但是总觉得叶嬷嬷没说完,催她快说。 叶嬷嬷继续道:“但林侧妃频频出错,处理事务全凭心情,所以府里一片乌烟瘴气。” 程吟玉记得林侧妃林缨嚣张跋扈,果然名不虚传。 “当时王爷正忙着别的事,没空管王府,后来闲了下来,见府上人心涣散,罚林侧妃思过两个月,将管家之权交给了何侧妃。” 叶嬷嬷起身道:“我讲完了,夫人能悟到什么,全看夫人自身。” 程吟玉回过神,亦站起身:“我送嬷嬷回房。” 叶嬷嬷瞧了眼暑热难挡的窗外,揶揄道:“方才不是还嫌晒吗?” 程吟玉不好意思道:“嬷嬷帮了我,我自然要回报嬷嬷。” 亲自将叶嬷嬷送回住处,程吟玉带着两个丫鬟往回走。 外面燥热得厉害,晒得人头晕,程吟玉脚下不停,赶紧回了西厢房。 等坐下来,后背上还是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黏着轻薄的夏衫,总觉得不自在。 程吟玉缓了缓,还是吩咐备水沐浴。 泡在浴桶中,心神终于静了下来,她闭目思索叶嬷嬷说的那番话。 何侧妃应当知晓林侧妃的为人,知道她定然管不好王府的事务,所以主动请辞,就等着她将王府搞得一团糟之后接手。 这样一来,王爷就能看出何侧妃的本事,对她赞许有加。 至于林侧妃,嚣张一时之后,在王府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程吟玉默默思忖,何侧妃是真的人淡如菊,还是和她想的一样,善于洞察人心,心思深沉? 只有见到之后才能知晓了。 顿了顿,她忽然发现叶嬷嬷没有提起那位侍妾,想来是真的不起眼,在王府里如透明人一般。 一刻钟后,程吟玉让丫鬟进来服侍。 不多时,她穿戴整齐去用午膳,看着菜色便是一笑。 王爷日日过来时,府上的人巴不得每日做珍馐美馔,生怕她不喜欢,如今王爷只是三日没来,便开始敷衍了。 丹樱和青荷自然也看了出来,青荷愤慨道:“好大的胆子!奴婢这就去骂他们怠慢夫人!” 程吟玉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刚巧山珍海味也腻味了,今日换换口味也不错。” 她执起玉箸,夹了一筷子焖笋,味道倒是不错。 见夫人并不在意,反而吃得很香,青荷松了口气,笑道:“奴婢为夫人布菜。” 丹樱垂眼侍立在旁,数着她吃了三次茭白炒青豆,立刻拦道:“夫人,奴婢将这道菜撤走了。” 程吟玉纳闷地问:“怎么回事?” 丹樱面色平静道:“青豆不易克化,夫人少吃为宜。” 既然是为了她好,程吟玉也没在意,笑道:“好,听你的。” 丹樱将茭白炒青豆撤了下来,当着众人的面交给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第19章 争执 暑气难消,膳房之内更是如火海翻滚,一刻也待不下去。 刘师傅拿手抹了把汗,从徒弟德子手上接过拧干的帕子,好好擦了下脸。 在膳房里待久了,脸上难免脏污,烟熏火燎的,他嫌弃地将帕子扔给德子,这才开口询问。 “夫人生气了吗?” 看德子的神色也知道无事发生。 他冷哼一声,心道他还以为这位夫人是个厉害人物,日日都能缠着王爷过来,没想到这才过几日,王爷便不来了,连支会也没支会一声。 亏他还巴巴地一日三顿山珍海味地伺候,没成想竟是个没用的! 天这么热,他一气之下撂挑子不干了,随便糊弄了一顿。 让德子送过去之前他还有些忐忑,现在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不受宠的外室罢了,伺候地再好有什么用,怕是再过几日,连赏钱也拿不出来了。 果然,德子笑道:“哪能呢,夸师父的手艺好呢,还说天热了,就想吃些素的,爽口。” 刘师傅又哼了一声:“去给师父泡壶茶,咱们歇到天黑了再做晚膳。” 懒散了两年,这几日忙前忙后的,他骨头都酥了,可不得好好歇歇。 德子闻言忙给师父捏肩捶背,好一番师徒情深。 那边厢,程吟玉用过午膳,在院子里走了一刻钟,困意渐渐袭来。 她打了个哈欠,在青荷的搀扶下进了屋。 “夫人准备睡多久?” 程吟玉想多睡一会儿,便道:“你派个人去叶嬷嬷那里,就说今日太热,晚些来也无妨。” 青荷笑眯眯地应是,服侍她躺下,放下帘子之后缓步出了门。 日头太大,地上明晃晃地刺眼,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小丫鬟们不知去哪躲懒了。 青荷皱了下眉,走到阴凉处,终于在茶室里瞧见一个打瞌睡的小丫鬟,名叫珠儿的。 她走上前去,轻轻晃晃珠儿的肩。 珠儿很快便醒了,见是青荷,忙笑道:“青荷姐姐,什么事啊?夫人想喝茶?” 青荷道:“自然不是,夫人已经睡下了。你去叶嬷嬷院儿里说一声,就说今日太热,夫人体恤嬷嬷,让嬷嬷晚些再过来。” 第23章 珠儿一听是苦差事,顿时不乐意了:“青荷姐姐,你去找别人吧,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跑腿的活儿我可不干。” 夫人眼瞧着就要失宠了,刚热闹了几日的曲江别院人心惶惶,她们这些丫鬟也各有心思。 有了思思的前车之鉴,爬床是不可能了,大丫鬟的位置也有青荷和丹樱把持着,她们只能得过且过,做得再好也没用。 青荷一听便恼了:“去趟叶嬷嬷的住处而已,这便累着你了?” “既然青荷姐姐不觉得累,那你去吧,”珠儿毫不在意道,“我继续睡了,夫人喝茶再叫我。” 说着她便懒懒地闭上眼睛,耳边骤然响起“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 珠儿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便见青荷甩着手怒视着她。 她立刻嚎哭起来:“你怎么打人呀!” 青荷冷笑一声:“打的就是你!” 她还想再打,丹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冷着脸训斥道:“夫人刚睡下,低声些!” 她的威望比青荷高,珠儿瘪瘪嘴,捂着脸不敢再哭。 丹樱看向青荷,问:“怎么回事?” 青荷完完整整地复述一遍:“夫人让我找人传话,没成想我快将院子走遍了才看到一个人,珠儿竟然还不想去,说什么你不嫌累你去。主子的事便是大事,若是叶嬷嬷听到这句话,别说一巴掌了,打十个板子都是轻的!” 珠儿呜呜咽咽地控诉:“青荷姐姐不去找别人,偏来找我,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万一夫人喝茶怎么办?夫人的事是大事,可是这里也离不开人!” 青荷怒目而视:“我都说了夫人睡下了!” 珠儿不甘示弱:“你又不是夫人,你怎么知道夫人不想喝茶?” 眼看着她们又要吵起来,丹樱拉开她们,低声道:“小声些,多大点事,我去传话!” 青荷拒绝,冷笑一声开口:“不用,这曲江别院里的丫鬟都是金贵命,我不嫌累,我亲自去!” 珠儿被她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转念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错,还被平白无故地打了一巴掌,顿时讥讽出声。 “哪有青荷姐姐命好,做了夫人的大丫鬟,想打谁就打谁,旁人还不能辩驳一句!” “你!” 青荷还要上前,珠儿也不甘示弱,丹樱站在中间死命拦着。 混乱之中,不知谁碰到了粉彩莲花纹茶盏,“啪”的一声,摔到地上碎成四五瓣。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珠儿咽了口唾沫,面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 她是专门侍奉茶水的,这些茶盏自然也归她管,碎一个不仅要拿自己的月钱贴补,还得挨板子! 青荷也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这套茶盏夫人还挺喜欢的,忽然摔碎了一个…… 丹樱叹了口气,看了眼西厢房,想起夫人还睡着,踌躇片刻,又往叶嬷嬷的住处走去。 不多时,叶嬷嬷听完丹樱的话,也了解了前因后果。 王爷几日不来,人心浮动实属正常,但是她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人冒头了。 叶嬷嬷捧起茶喝了一口,含笑问:“夫人可说什么了?” 丹樱摇摇头:“我没敢打扰夫人,嬷嬷做主也是一样的。” 叶嬷嬷便道:“我也只是受王爷之命教夫人管家事宜的,这事我做不了主。” 丹樱不解地望着她。 叶嬷嬷并不解释,而是说道:“你去找夫人吧,让她自行定夺。” 正好给她练练手,若是连这点小事也解决不好,这几日算是白教了。 第20章 立威 未时四刻,程吟玉悠悠转醒。 她拽了下绳子,丹樱听到铃铛声,快步走了过来,掀开水粉色纱帘。 睡眼惺忪的美人掩唇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浑身舒爽。 程吟玉偏过脸来,见是丹樱,问道:“今日不是青荷服侍吗?” “她犯了错,在外头跪着。” 程吟玉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丹樱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说道:“青荷和珠儿都在外头,夫人去看看?” 程吟玉思忖片刻,应了一声,整理好衣裳,丹樱推开雕花木门。 院子里已经聚了些丫鬟,见夫人出来,纷纷散开。 程吟玉无暇管她们,垂眼看向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的人,头发湿得打绺,人也晕晕乎乎的。 她于心不忍,又不是什么大事,在日头下跪着做什么,便想让丹樱扶她们起来。 青荷有些清醒了,瞧见程吟玉,连忙膝行几步扑了过去,磕头道:“夫人,奴婢错了!” 还没等程吟玉说话,青荷低声又快速地说道:“夫人只管狠狠地罚奴婢,让她们都不敢再生事。” 程吟玉怔了下,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丫鬟,各个手上都有事做,眼睛却瞅着跪在地上的人。 她心下了然,原来都想看看她的态度,若是个好拿捏的,想必日后人人都踩到她头上了。 杀鸡儆猴的道理,她当然懂。 程吟玉想着顾行舟平日里的模样,换上一副严肃的神色,倒也能唬住不少人。 丹樱搬了把圈椅放在阴凉处,程吟玉坐下,淡声道:“青荷,珠儿,你们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不得隐瞒。” 青荷率先开口,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第24章 轮到珠儿,她讲得极慢,讲到摔碎的粉彩莲花纹茶盏,在心底挣扎一番,终于下定决心。 青荷才来几日,想来在夫人心里也没什么位置,将这件事栽赃给青荷正合适,她便能免去惩罚了。 于是她哭着说道:“奴婢亲眼看到,茶盏是青荷姐姐打碎的!不关奴婢的事!” 青荷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倒打一耙,扬声道:“我都说了我会和你一起承担,你怎么还血口喷人!” 珠儿撇撇嘴:“本来就是你打碎的,你当然愿意只承担一半!” 说着她看向程吟玉,磕头道:“夫人一定要给奴婢做主,旁的事奴婢都认,唯独打碎茶盏一事不是奴婢做的!” 程吟玉问:“你有什么证据?” 珠儿愣了愣,只能咬死了不是自己打碎的,至于证据,她拿不出来。 程吟玉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其一,不管是不是你打碎的,身为伺候茶水的丫鬟,看护茶盏本就是你的职责。” “其二,主子吩咐的事情推脱不做,没有一点身为丫鬟的自觉。” “其三,青荷与你共患难,你却反咬一口,这样的人,我不敢用。” 程吟玉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打十板子之后发卖了吧。” 院子里便静了一瞬,丫鬟们隐晦地递了个眼神,都有些难以置信。 看起来软绵绵的夫人,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珠儿也怕了,声泪俱下道:“夫人,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 程吟玉有些不忍,但还是硬起心肠道:“来人,将她带下去!” 侍卫很快便过来了,拖着珠儿的胳膊退了下去。 程吟玉看向青荷。 青荷跪地说道:“请夫人责罚!” 程吟玉半晌才开口:“我不仅不罚你,还要赏你。” 青荷愣了,这和商量的不一样啊! 眼瞅着院子里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她怕程吟玉立不了威信,主动说道:“奴婢打了珠儿一巴掌,奴婢有错。” 程吟玉问:“这一巴掌是为我打的,这么说,我也有错?” 青荷懵了:“夫人自然没错。” “你还想与珠儿一同分担罪责,便能看出为人正直磊落,更该奖赏。” 程吟玉取下荷包递给她,继续说道:“是否尽心,我都看在眼里,若是你日后犯了错,我同样不留情面。” 这话便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她要让她们知道,王爷不在,她便是主子,谁再敢动心思不尽心,她也有权利发卖。 西厢房的事很快便传到膳房,德子添油加醋地跟师父说了一番,有些害怕道:“师父,晚膳要不要再改改?” 刘师傅不以为惧道:“我又不是什么小丫鬟,难不成因为一顿饭就赶我走?凭她一个失宠的外室能掀起什么风浪!” 晚膳照例是端过去几样素菜,甚至还迟了小半个时辰。 程吟玉没动气,只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膳房那边听到动静能装上几日,没想到愈发不知收敛了。 青荷气冲冲地开口:“夫人,这帮人越来越过分了!” 程吟玉心平气和地笑笑:“又不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晌午的味道我觉着还不错。” 说着她坐了下来,见屋里没有别的小丫鬟,低声道:“先派人去外面找师傅吧,要悄悄的,别让人察觉了。” 只要王爷不过来,师傅便只会敷衍了事,就算敲打一番又如何,想让饭菜变得难吃有千万种法子,万一里头下了东西,更是得不偿失。 而且,想必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合心意的师傅,她只能暂时忍耐了。 刚吃了一口清炒时蔬,小丫鬟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进来。 青荷皱眉道:“又出什么事了?” 难道府里还有不长眼的人挑事? 小丫鬟摇摇头,激动道:“王爷来了!” 青荷瞪大眼睛,程吟玉也惊得站起身来,她以为王爷还得好几日才会过来,没想到今日便来了! 她迎出门去,回廊下昏昏黄黄的光影刻画出男人挺拔的身形与冷厉的模样,疾步朝她走来。 程吟玉福身行礼,唤了声“王爷”,再抬眸,一双桃花眼含着潋滟水光,分外惹人怜惜。 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顾行舟喉结滚了下,沉声问:“怎么了?” 程吟玉笑着摇摇头,轻声道:“王爷还未用膳吧,奴家伺候您用膳。” 顾行舟正要说“吃过了”,她却温柔小意地将他迎进去。 大抵是几日没来,想他了,顾行舟便没说什么,随意瞥一眼桌上的菜肴,声音便冷了几分。 “你就吃这些?” 程吟玉讷讷道:“奴家近日似乎丰腴了些,便吩咐厨房做了些清淡的……” 她隐晦地看了眼青荷,青荷很是上道地跪下,扬声道:“王爷,您要给夫人做主啊!是膳房的人不尽心侍奉,整日给夫人做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顾行舟瞥了眼程吟玉,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将膳房的人提过来问话。” 第21章 撑腰 德子屁滚尿流地爬到刘师傅面前。 “师父!出大事了!” 刘师傅呷了口茶,毫不在意道:“夫人生气了?这点事有什么可说的。” “不、不是,”德子语无伦次道,“王爷来了!” “什么!” 第25章 刘师傅立刻站起身,失手打翻了茶碗,“咣当”一声,茶水四溅。 已经整整三日了,他以为王爷已经厌弃了这个女人!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刘师傅急得团团转,不等他想好对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竟是王爷身边的沉霄亲自带人过来了。 沉霄瞥他一眼,沉声道:“王爷有话要问,带走!” 刘师傅吓得冷汗直流,摸索着身上的值钱物件,往沉霄手里塞了个玉佩。 他谄媚地笑道:“不知王爷要问什么话?沉侍卫可否通个气,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沉霄轻蔑一笑,也不管他接不接,直接将玉佩丢给他。 “王爷的心思,哪里是我等能揣测的,走!” 话是这样说,沉霄自己也没少揣测。 他越想越心惊,王爷的伤还没好全便执意来曲江别院,二话不说就给夫人撑腰,若说只是想跟夫人这样那样,他自己都不信。 难道真像娘说的那样,王爷喜欢夫人? 将一行人带到院子里,沉霄钦佩地看了程吟玉一眼,王府里三个女人都没她一个人厉害。 背后忽然凉嗖嗖的,沉霄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王爷,没成想果真是他,神色一凛,连忙垂下眼睛,眼观鼻鼻观心。 真小气,看一眼都不让了,他那是欣赏的目光! 程吟玉没注意他们主仆之间的视线交流,目光落在底下那群人身上。 伙夫和粗使婆子好认,还有几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瞧着像徒弟,唯独一人最为年长,四五十岁的年纪,皱纹深刻,想来他便是资历最老的了。 顾行舟比她了解得更多,这宅子里的下人几乎都是由他亲自挑选的,原本想偶尔过来小住,没成想他很快便去打仗了,这宅子便也搁置了。 不过两年罢了,这群人竟生了心思,处处跟主子作对了。 顾行舟一句话也没问,淡声道:“一人打十板子。” 底下的人顿时慌了,刚要叫喊或求情便被人捂住了嘴,一时间,只闻打板子的啪啪声。 程吟玉面色不变,暗地里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偷觑了眼顾行舟。 不愧是王爷,想打谁就打谁,还不许人有怨言。 她暗自琢磨着自己下午做事时是不是太慢了,前前后后花了小半个时辰。 转念又觉得正常,王爷有威望,谁也不敢指责,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但是她不同,依附于王爷的外室罢了,必须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旁人才能服她。 一人十板子,说快也快,三人一组按在长凳上,一盏茶的工夫便打完了。 一时间,院子里鸦雀无声,只闻隐隐的吸气声与啜泣声。 顾行舟看向刘师傅,问:“你可知错?” 刘师傅年纪大了,打了十板子之后已经站不起来了,跪趴在地上哀哀求饶。 “王爷,奴才知、知错,奴才不该不敬重夫人……竟、竟拿上不得台面的菜敷衍夫人,奴才罪该万死!” 他连话也说不完整,哭得涕泗横流。 顾行舟哼笑一声:“若是本王不来,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糊弄?” 刘师傅浑身一僵,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上,不敢说话。 顾行舟懒得再与他废话,看了眼沉霄。 沉霄会意,上前说道:“王爷问话却不回,那便继续打!” 刘师傅忙道:“我、我说!” “已经晚了!”沉霄将他架到长条凳上。 啪—— 啪—— 整整十下,打得底下的人胆战心惊,浓重的血腥味也飘了过来。 刘师傅声息渐弱,沉霄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命人泼了盆凉水。 刘师傅被迫醒来,一抬眼便瞧见顾行舟的脸,一半隐在暗处,瞧着阴沉沉的,狠厉之气仿佛化为索命的爪,朝他探了过来。 他惊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沉霄再次探了探鼻息,人已经死了。 顾行舟毫不意外地望向程吟玉,语气玩味地问:“夫人对这个结果可满意?” 程吟玉咬了下唇,她只是想让他给她撑腰罢了,没想到竟打死了个人,一时有些怔忪。 “想来是不满意了,”顾行舟看向地上跪着的人,“继续打。” 程吟玉连忙阻止,轻声说:“王爷,够了。” 顾行舟还没说话,底下的人极有眼色地磕头谢恩。 “多谢夫人,多谢王爷!” “你们倒是乖觉,”顾行舟冷笑一声,“既然夫人为你们求情,那便算了。” 膳房的人松了口气,又听他道:“不过本王也不能留你们,都发卖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数十人的命运。 他拥着程吟玉继续去用膳。 程吟玉却吃不下了,那股血腥味似乎还在,她干呕了一声,面色发白。 顾行舟反而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胆子。” 他知道她的心思,想让他帮她撑腰,只是没揭穿罢了。 他早就想敲打一番别院里的下人,省得他们懒散惯了,不知怎么伺候主子。 见她确实吃不下了,顾行舟便道:“回房吧。” 程吟玉心里咯噔一声,忐忑道:“王爷的伤……” 听说他受了十道鞭刑,虽然瞧着行走自如,但在那种事上想来还是有些影响的。 第26章 顾行舟面色不虞地瞥她一眼:“你想哪去了,本王让你帮本王上药。” 程吟玉脸一红,抿唇不语。 见她这副模样,就算顾行舟不想也有点想了,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亲了下她娇嫩的唇瓣。 “不过你若是想得厉害,本王便忍痛陪你。” 程吟玉面色涨红,立刻转身走开:“青荷,去拿药箱。” 第22章 帮他上药 回房之前,顾行舟让沉霄将别院里的人都召集过来。 程吟玉不知他要做什么,静立在旁,想起叶嬷嬷来,轻声商量:“王爷,天色已晚,若不是大事,就别让叶嬷嬷过来了吧?” 顾行舟“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随意把玩。 虽然有宽大的衣袖遮掩,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程吟玉有些羞,手指微蜷,准备收回去,他却倏然攥紧。 程吟玉便不敢再动了,任由他揉来捏去。 环视四周,下人们人人自危,倒是没有留意他们的小动作,程吟玉松了口气。 “这几日和嬷嬷相处得如何?” 顾行舟忽然开口,端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仿佛把玩柔荑的人不是他。 程吟玉迟了一下才开口:“叶嬷嬷待奴家很、很好。”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忽然挠了下她的掌心,痒意丛生,程吟玉差点笑出声,好不容易才憋回去。 他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问:“教的东西,你可学会了?” 程吟玉咬了下唇,王爷应当不是故意的,于是回答道:“会了,只是不精,还需……历练。” 他又挠她的手心! 这下程吟玉确定他是故意的了,隐晦地嗔他一眼,堂堂秦王殿下,怎么这么幼稚! 顾行舟倒是不甚在意她的不满,粗粝指腹不断摩挲着肤若凝脂的柔荑,舍不得放开。 闲聊的工夫,人到齐了。 沉霄看眼王爷,这才开口:“前两年王爷带兵打仗,事务繁忙,无暇去管曲江别院,没想到接连生出诸多事端。” 说到这里,沉霄停了停,见他们都噤若寒蝉,这才继续说道:“这帮人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若是还有试图生事的,王爷绝不会轻饶!” 顾行舟淡淡补充:“本王不在,夫人便是府上的主子,若是还有人胆敢忤逆,杀!” 最后一个字说的依然平淡,但他天生便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无端狠厉决绝,让人心惊胆战。 程吟玉离他最近,也肝颤了下,下意识抓紧他的手。 顾行舟立刻反握,牵着她站起身,没再管旁人的反应,径直回房。 青荷低眉顺眼地提来药箱。 有王爷在,她也不敢多话了,将药箱交给程吟玉便关上雕花木门,一边拍着心口喘气,一边为程吟玉高兴。 王爷不仅给夫人撑腰,还亲自训话,可真是宠到了骨子里。 西厢房内,程吟玉将药箱放在桌上,净了手之后转过身,瞥一眼背对着她正在脱衣裳的男人。 习武的人大多魁梧,瞧着壮实,但他不同,身姿挺拔,宽肩窄腰,肌肉结实匀称,让人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只是几处旧疤新伤瞧着有些可怖。 旧疤应当是打仗的时候留下的,夜里她抱着他时曾摸到过,像粗硬的茧,他倒是没什么反应,想必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是瞧着让人害怕。 鞭痕是新伤,覆满了整个后背,应当是执鞭人手下留情,没有专往一个地方打,蜿蜒曲折,像蛇盘旋在他身上。 看着看着,他的后背上仿佛长出了蛇的眼睛,冰冷竖瞳盯着她,程吟玉不禁头皮发麻,幸好他一撩衣袍坐下了。 “愣着做什么,过来上药。” 程吟玉抿了抿唇,将金疮药找出来,坐在他身后,开始涂抹。 怕他觉得疼迁怒于她,程吟玉上药时格外轻缓,只了涂薄薄一层。 对顾行舟来说,和羽毛拂过似的,轻飘飘的没一丝力气,反而让他心猿意马,气血翻涌。 他当然不会忍着,反手捉住她的手腕,用力攥紧。 程吟玉吓了一跳,忐忑地问:“弄疼王爷了?” 顾行舟语气不快:“你将本王当成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十六岁征战沙场,至今已过四年,他若是怕疼,早就死了。 程吟玉嗫嚅道:“奴家第一次帮人上药,不知用多大力气,王爷莫怪。” 顾行舟松开手:“继续。” 既然他不觉得疼,程吟玉便没再磨蹭,在伤口处敷上厚厚的一块药膏,几乎涂满整个背部。 “王爷,上完药了。” 顾行舟闻到一股格外浓重的药味,心道不妙,反手摸了摸,满手的黏腻。 他神色不虞地盯着她。 程吟玉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连忙站起身,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 见她怕成这样,顾行舟的火气散了一半,不耐道:“涂这么多药做什么,难道你让本王趴着睡?” 程吟玉小声辩解:“或许……这样好得快。” 他反倒被气笑了,伸长手臂将她拉过来。 程吟玉被迫坐在他怀里,一张娇媚的芙蓉面迷茫地望着他。 顾行舟盯着她看了两眼,眸色渐深,低头亲了上去,唇舌香软,吐气如兰。 程吟玉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忍不住挣扎,底下忽然有个东西戳着她,她顿时一僵,不敢动了。 第27章 顾行舟埋在她的玉颈处喘息,声音喑哑地开口:“好得快,就能好好宠爱你,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程吟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整张脸都在发烫,她哪有这个意思! 但她也不能反驳,咬唇不语。 好半晌,顾行舟直起身,程吟玉如坐针毡,便要站起来,他却按着她不许她动。 “本王马上就要走了,”他叮嘱道,“日后若是再有人生事,直接交给侍卫处理。” 程吟玉垂眼应了一声:“有王爷那番话,应当没有人再敢生事了。” 如今她也算是王爷心尖尖上的人了,自然没人敢生事,但是等她无宠之后,肯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不得不为自己的以后打算,可贸然提出进王府,王爷肯定不会答应。 正沉思着,顾行舟捏了下她柔嫩的脸,示意她起身。 程吟玉连忙站了起来,伺候他穿衣裳,心思百转千回。 “王爷,奴家想求您一件事。” 顾行舟瞥她一眼,以为是要金银珠宝。 “说。” 程吟玉娇声道:“奴家喜欢弹琵琶,不知王爷可否派人去一趟红绡楼,将奴家的琵琶取回来?” 第23章 要求 琵琶,枇杷。 顾行舟转念便明白过来那日她的梦呓之语说的其实是琵琶。 怪不得隔日他将枇杷送到她面前时,她的神色也没有多欢喜。 意识到这一点,顾行舟顿时绷起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发一言。 见他神色不虞,程吟玉有些忐忑,难道他不帮她吗? 若是连这件小事都不帮,足以证明她在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地位,只是喜欢她的身子罢了,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想进王府更是难于登天。 她咬了下唇,大着胆子牵住他的手,轻声唤道:“王爷……” 顾行舟回过神,道:“本王听闻,你十四岁时凭着一曲《春江花月夜》名动京城。” 程吟玉轻舒一口气,笑盈盈道:“正是,若是王爷取来琵琶,奴家弹给王爷听,好不好?” 顾行舟淡淡道:“本王喜欢《十面埋伏》。” 程吟玉不知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顺着他的话说道:“奴家也会弹。” 身处青楼,学得大多是些淫词浪曲,《十面埋伏》这样的乐谱虽然有,但是她没什么机会学,所以弹得不太好,只是她也不想露怯。 顾行舟便道:“本王会着人将琵琶送过来,只是本王有个要求。” 他目光火热,程吟玉莫名觉得不安,颤颤垂下眼睫。 他却轻抚着她的脸,强迫她看向他。 程吟玉娇怯抬眸,便听他说:“下次在贵妃榻上。” 烛光下,程吟玉的脸染上绯色。 旁的姑娘家或许不懂,但她在青楼待了三年,怎么可能不知晓他在说什么。 程吟玉咬唇不语,脸红得发烫。 顾行舟笑容邪肆,这便拉着她坐在贵妃榻上,咬着她的耳垂道:“到时候,你一边弹琵琶一边服侍本王,如何?” 她的眼前便随着他的话浮现出一个香艳的场景来,琵琶曲不成曲,娇吟调不成调,糅合在一起…… 顾行舟最喜欢她这副模样,娇怯又妩媚,让他欲罢不能。 他仔细欣赏了一会儿,没忍住亲了下娇艳的红唇,大步流星地离去。 程吟玉只来得及扶着门框看着他远去,转了个弯,不见了。 青荷见她一直痴痴地盯着王爷离开,捂嘴偷笑:“夫人,王爷早就走了,奴婢扶您回屋。” 王爷一走,她这个做丫鬟的提着的心也松了几分,又恢复了活泼的模样。 夫人不像王爷那样杀伐果决,反而很好说话,对她们这些下人从来都是随和温柔的。 她既盼着王爷来别院多看看夫人,又怕王爷来得太勤,一个不高兴便让她小命不保。 程吟玉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青荷道:“水一会儿便送来,夫人梳洗之后便就寝吧。” 程吟玉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坐在贵妃榻上,想起顾行舟说的话,脸又开始发烫了,急忙站起身。 青荷奇怪地问:“夫人,怎么了?” 程吟玉咬唇道:“我、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先去床上躺一会儿。” 她让青荷放下纱帘,眼不见心为静。 青荷暗自嘀咕,躺在贵妃榻上不也一样吗? 但既然主子吩咐,她自然照做。 更深露重,程吟玉梳洗之后很快便歇下了,另一边,顾行舟回到秦王府。 他快步往书房走去,沉霄将想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 “王爷,别院那边的厨子是从王府这边调过去还是另聘一批?” 顾行舟不耐地望着他:“这点小事也要问本王?” 沉霄连忙低下头,对他来说,那位主子的事全是大事,他哪敢做主。 穿过一条回廊,他终于等到顾行舟开口:“直接将王府的厨子派过去。” 沉霄松了口气,等王爷进了书房,他便赶紧办事去了。 这事可耽误不得,如今别院里无人掌勺,必须得让人连夜过去,才不会耽误明日清晨的早膳。 正盘算着让哪位大厨过去,他没仔细看路,又是夜里,一个拐角,他撞上急急往这边走的人。 “哎哟!你好大的胆子!” 第28章 听到这个声音,又瞥见一身张扬的红衣,沉霄心里一咯噔,抬眼一瞧,果然是林侧妃。 林缨怒目而视,见是沉霄,脸色便是一变,勉强笑道:“原来是沉侍卫。” 在这个府上,她可以对任何人不假辞色,唯独沉霄不行,王爷身边的人,她巴结还来不及。 “属下冲撞侧妃,罪该万死!” “无妨。” 林缨摸了摸还有些疼的额头,看向亮灯的书房,问:“王爷已经进去了?” 刚得到消息她便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不由得恼恨起来。 沉霄应是,不想与她纠缠,抱拳道:“属下还有要事,侧妃请便。” 林缨却拉住他,忙问:“什么事?王爷的伤势又加重了?” 看样子,书房还是进不去,她便不准备过去了,逮着沉霄问话。 沉霄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绝口不提要办的事,他有预感,只要牵扯到别院里的主子,这位侧妃定然会勃然大怒,耽误他办事。 “王爷身强体健,恢复得极好。” 林缨幽幽道:“方才王爷出府之后去哪了?” 沉霄头皮发麻:“属下不便透露。” 林缨哼了一声,知道他嘴巴严,不过想来应当是没去曲江别院的,王爷三日未出府,一出府肯定是去办大事。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放沉霄离开。 沉霄立刻松了口气,赶紧走了。 林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遥望着透光的书房。 有小丫鬟上前,贴在贴身丫鬟宝月耳边说了句话。 宝月思忖一番,依着侧妃的脾气,听了定要大怒,她不敢在这里说,小心翼翼地劝道:“侧妃,夜深了,咱们回去吧。” 林缨道:“回吧。” 等回了锦琼院,宝月帮她卸掉簪钗,这才开口:“奴婢听说别院里打死了几个下人……” 不等她说完,林缨登时咯咯笑起来。 “那贱人这么快就忍不住暴露本性了?王爷定然会弃了她!” 宝月看着铜镜里扭曲的脸,紧张地开口:“是王爷亲自吩咐的。” 林缨怒极,攥紧玉簪便往她胳膊上扎去。 “贱人!” 第24章 合谋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清竹院这边。 裁春回禀道:“王爷去了趟曲江别院,亲自为那位夫人撑腰,打死了个厨子,沉侍卫正派王府里的厨子过去。” 何柔嘉放下手中的桃木篦子。 铜镜里,十七岁的女人洗去铅华,满脸温婉,一双杏眸平静又淡然,三千青丝柔顺地垂在背后。 她仿佛没听见似的,淡淡说道:“去将《法华经》拿来。” 每日睡前,她都要读一卷经书静心。 裁春摸不准她的心思,取来《法华经》,服侍主子安寝。 何柔嘉掀开一页,低声诵读。 裁春小心放下碧青色纱帐,里头的人影影绰绰,隐约听见几声佛,心里暗道侧妃沉得住气。 听闻林侧妃发了个好大的火,竟将贴身丫鬟宝月的胳膊刺伤了,流了好一滩血,如今锦琼院里人人自危,大气都不敢出。 她不由得庆幸起自己服侍的是何侧妃,若是摊上林侧妃,还不知要受多少苦。 侧妃进府时,只许带一个贴身丫鬟,何侧妃带的是观秋,她是被派来服侍的,改了名字叫裁春。 刚来时她还有些忐忑,担心何侧妃脾气不好,没想到她是最随和不过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何侧妃,静悄悄地退出门。 屋里,何柔嘉再也念不下去了,盯着熟悉的经文看了半晌,平静地撕下一页,撕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丝缺口。 她将手中的纸团成团捏紧,复又展开,慢慢撕成条。 最后,一页纸撕得再也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将碎纸笼在手心里,晃了晃铃铛,裁春快步走过来:“侧妃念完了?” 裁春默默地想,今日念得似乎有些久。 “吹灯吧,我要睡了。” 裁春忙应了一声,将蜡烛全吹灭了,恭敬地退出门去。 何柔嘉默默坐了半晌,直至天色熹微,终于合眼睡了。 还没睡多久,门外忽然一阵喧哗,隐隐传来林缨的声音,尖细又愤怒。 她皱了下眉,扶额坐起身,哑着嗓子唤了声裁春。 裁春立刻走了进来,面色难看道:“侧妃,林侧妃过来了,吵着要见您,奴婢没拦住。” 何柔嘉平静道:“让她在外面安静等着,若是坐不住,我便不见她。” 裁春忙应了一声,出门传话,让观秋进去服侍。 观秋便是何柔嘉从娘家带来的丫鬟,自幼服侍她长大。 观秋低眉顺眼地进去,服侍何柔嘉穿衣,一袭碧青色缠枝莲花纹襦裙将她衬得出尘脱俗。 趁着裁春不在,观秋低声道:“姑娘,别院里的厨子都换了,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好不容易打点好的事情,全都变成了白费力气,别说下毒了,连近身都难。 何柔嘉抚平襦裙褶皱,声音平静:“有人送上门了,自然不需要咱们出手了。” 观秋自然想起院子里的林侧妃来,笑道:“奴婢晓得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忧,悄声问:“万一别院里的人将咱们做过的事揭发……” “怕什么,你连脸都没露,怎么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第29章 她做事向来谨慎,没有把握的事是万万不会做的。 观秋放下心来,巧手挽了个髻,正簪着钗环,裁春回来了。 “林侧妃说在花厅等着。” 何柔嘉“嗯”了一声,有心杀杀林缨的锐气,慢慢梳洗,慢慢上妆,又隔了好一会儿才去见她。 林缨早已等得不耐,但还有事求她,硬生生忍着,等见到何柔嘉,她噌的一下站起身,话到嘴边还是忍下了。 何柔嘉柔柔笑道:“昨日我睡得有些晚,今日起得便迟了些,让妹妹久等。” 林缨难得好脾气道:“也没等多久。” “来得这么早,想必妹妹还没用膳,”何柔嘉看向裁春,“摆膳吧。” 丫鬟端着托盘流水似的过来,将早膳摆了一桌子。 林缨耐心等着丫鬟们离开,马上吩咐道:“都出去!” 都是何柔嘉的人,听得自然也是她的话,旁人都没动,直到何柔嘉点头,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关上门,屋里便只剩下她们俩了。 何柔嘉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看她能憋到什么时候。 刚吃了两口,林缨便急道:“你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眼瞧着那个小贱人就要越过咱们去了!” “青楼出身,再怎么得宠也越不过咱们,”何柔嘉瞥她一眼,“妹妹多虑了。” 林缨不想和她说这些废话,直接说道:“上次你说你想办法,到现在怎么还没动静?” 何柔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平静道:“我已经派人下药了,只是怕牵扯到你,所以没告诉你。” 林缨顿时呼吸不畅了,她没想到何柔嘉居然会这么直白地告诉她。 “你就不怕我告诉王爷?” “自然是怕的,但是我相信妹妹,”何柔嘉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情真意切道,“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既然她如此坦诚,林缨指天发誓:“我林缨若是泄露半个字,必定不得好死!” 说着她又问:“下得什么药?毒药?她怎么没死?” “是毒药,”何柔嘉垂眼道,“但是是一种慢性的毒药,会慢慢侵蚀她的五脏六腑,最后会在睡梦中死去,没有人查得出来。” 林缨兴奋道:“那她什么时候死?” 何柔嘉叹道:“可是不巧,别院里的人几乎换了一遍,我轻易不敢下手了。” “你居然怕这个,”林缨嗤道,“交给我,这事我来办!” 何柔嘉等的便是她这句话,小心从怀里拿出一包药粉,细细叮嘱。 “万万不可贪多,一次只能放指甲盖大小,三日一次,连续下十次便好。” “只要十次便能置那个贱人于死地?” 林缨绽开笑容,势在必得。 第25章 千娇百媚 曲江别院,膳房。 天刚蒙蒙亮,赵师傅打着哈欠走进自己的新地盘。 为了让主子准时吃到早膳,昨晚他连夜从王府赶到这里,好一通收拾才睡下,满打满算只睡了两个时辰。 大徒弟豆儿殷勤地端来几样刚蒸好的点心,殷勤道:“师傅先吃点垫垫肚子。” 赵师傅随意捏起个红豆酥,一口吞下,豆儿还想再让他吃几个,他摇摇头,含糊不清道:“伺候主子用膳重要。” 王府里的大厨不少,他在里面排不上号,好不容易得个侍奉外室夫人的机会,他得好好抓住。 昨晚沉侍卫将他们召集起来吩咐此事的时候,他立刻便盘算起来了,本以为竞争激烈,没成想最后只有他愿意去。 旁的师傅不解,干嘛离开王府去个破院子?以后可能都回不来了! 他嘴上谦卑地说“没什么大志向,只想轻松一点,伺候谁不是伺候”,心里却轻蔑一笑。 他们懂什么,依他看,这位主子本事大着呢! 这才将人带回来几日,王爷天天往别院跑,这位夫人定有过人之处,哪是王府里的侧妃能比的? 不过若是他看走眼了,这位夫人只能得一时宠幸,他也认栽,人总得认命不是。 对赵师傅来说,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赌输了,跟着这位夫人老死别院吧。 既然是一辈子的主子,他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对待,撸起袖子开干。 热火朝天地忙了半个时辰,天也大亮了。 赵师傅擦了把汗,派人去问主子醒没醒。 得到的结果却是还睡着。 他便每隔一刻钟派人去一次,一连去了三趟,终于醒了。 顶着外头的大太阳,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位主子可真是……恣意自在啊。 他派大徒弟豆儿去送膳,细细叮嘱道:“嘴甜点,务必将主子哄高兴了。” 豆儿生了张巧嘴,闻言拍拍胸脯:“放心吧师父,包在我身上!” 西厢房内,程吟玉昏昏欲睡,双手支着下巴才没倒在梳妆台上,任由青荷和丹樱为她梳妆。 青荷一边帮她描眉一边说道:“夫人,新的膳房师傅昨晚便到了,从前是在王府侍奉的,王爷对夫人可真好。” 程吟玉闻言,有些清醒了。 她倒是没想到王爷这么快便派人过来了,她还以为得吃几顿刘师傅的徒弟做的饭呢。 刚将刘师傅打死,她还真有些害怕那几个徒弟会害她。倒不是怕下毒,他们肯定没这个胆子,她怕的是放点什么别的东西。 第30章 原本她已经打算派人去街上买了,这下倒是省事了。 她问:“新的师傅来了,从前刘师傅的徒弟怎么办?” 青荷道:“夫人放心,已经赶出府了,膳房里直接换了一批人。” 程吟玉点点头,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梳妆完毕,她面朝铜镜打量一番,灵蛇髻活泼灵动,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明媚了几分。 她不由得赞道:“丹樱的手可真巧。” 丹樱笑笑:“夫人谬赞。” 青荷噘着嘴求夸:“奴婢上的妆呢?” “你的手也巧,”程吟玉欣赏着自己的脸,“瞧着更光彩照人了。” 她的长相本就妩媚,一双桃花眼十足的潋滟风情,再加上眼下那颗小痣,更是摄人心魄。 她抿了抿娇嫩的唇瓣,粲然一笑,满室生辉。 青荷几乎要看呆了,喃喃道:“夫人真的好美啊。” 她曾远远地见过何侧妃和林侧妃,都是美人,一个温婉秀美,一个大气明艳,都是美人,但是全都比不上千娇百媚的程吟玉。 怪不得王爷宠夫人呢,光是相貌便赢了,更遑论夫人性子也好、说话也温柔,谁舍得冷落了她? 待夫人用膳时,她悄悄和丹樱说了这番心里话。 丹樱皱眉道:“私底下不可议论主子。” 青荷吐了吐舌,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觉得三位主子谁最好看?” 丹樱不语,老老实实地侍立在一旁,看似恭敬镇定,实则心神早已乱了。 这几日,何侧妃并没有指使她做别的事,她一边庆幸一边担忧,心里惴惴不安。 难道是她上次做得不好?还是……何侧妃放弃此事了? 她无从得知,但是心里祈求着是后者。 弟弟妹妹的命都攥在何侧妃手上,她不能将事情办砸,但是她也不想继续了。 夫人对她这么好,她下不了手。 手臂忽的被戳了一下,她连忙回神,对上程吟玉疑惑的视线。 青荷小声提醒:“夫人让你赏人。” 丹樱从袖口中掏出碎银子,交给底下跪着的人。 豆儿笑咧了嘴,不住地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程吟玉笑道:“起来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回去吧。” 虽然高兴,但是豆儿也没忘了规矩,又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程吟玉继续用膳,这膳食合她的胃口,不知不觉便多吃了些。 停下筷子,她看向丹樱,关切道:“我瞧着你心不在焉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丹樱心口微热,摇了摇头:“奴婢很好,只是家中小妹有些暑热,奴婢一时走神,望夫人见谅。” 程吟玉问:“你妹妹多大了?” “八岁。” “这么小啊,”程吟玉问,“你爹娘可带他去看郎中了?” 丹樱不语,青荷忍不住说道:“丹樱姐姐的爹娘去世了,如今她的弟妹养在姑母家。” 程吟玉顿时一怔,不必再多说她也明白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定然不好受。 想到这里,她柔声道:“今日我给你放一日假,你带妹妹瞧郎中去。” 丹樱震惊地抬起眼睛,推拒道:“夫人,奴婢不能……” 程吟玉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你若是不回去,我便扣你三个月的月钱。” 丹樱眼眶一热,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谢夫人恩典。” 第26章 屏风 丹樱临走之前,程吟玉塞给她几两碎银。 既然弟妹寄养在姑母家,她的月例银子肯定是要交给姑母的,身上定然没有什么银子。 丹樱不肯收,程吟玉皱眉道:“你若是不收,走出这扇门便不用回来了。” 她苦涩一笑,她倒是宁愿被赶出去,不然总有一日要害夫人。 原本她是王府书房里的奉茶侍女,刚开始侍奉时,她满心忐忑,生怕出错,可最后还是出了错。 那日她准备端茶进书房,被廊下的石块绊了一跤,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王爷心爱的墨玉茶盏。 若是被王爷知晓,她定会挨板子,六神无主之际,何侧妃过来了,见她哭得可怜,递来帕子细细询问。 她不敢隐瞒,照实说了。 何侧妃叹道:“真是难为你了,我替你端进去吧,一会儿我跟王爷说,是我打碎的。” 那日她胆战心惊地过了一日,没想到无事发生,自然对何侧妃心怀感激。 所以,后来侧妃向她探听王爷的消息,她也会透露一二,以作报答。 未曾想过,等她被派来服侍夫人时,何侧妃竟亲自来找她,让她帮她做事。 她自然是不情愿的,一仆不侍二主,既然她即将是夫人的丫鬟,旁人的话自然是不能听的。 丹樱以为何侧妃不会为难,毕竟她在王府里是再温和不过的脾气,没想到她竟冷笑一声,将弟妹的长命锁扔到她脚下。 “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为了你的弟妹考虑,丹樱,我希望你是个识大体的人。” “还有,别想和王爷或是你的新主子告密。王爷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知晓你和我说过那么多事情,你还活得成吗?你活不成了,你弟妹的命便也没了。” 她没有选择。 丹樱心里五味杂陈,收下夫人给的银子,低低道了声谢。 第31章 “快回去吧。”程吟玉朝她摆摆手。 丹樱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程吟玉望着丹樱的背影,叹道:“真是可怜。” 她也曾是个可怜人,为给弟弟治病,被爹娘卖到青楼。 既然遇到了这种事,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就当是在帮从前的自己。 见夫人忽的变得消沉起来,青荷有心哄她高兴:“夫人,离叶嬷嬷过来还有好一会儿呢,奴婢陪您去锦鲤池赏鱼吧,听说多了好多小鱼呢。” 程吟玉摇摇头,回房了。 青荷搀着她坐下,程吟玉顿了顿,发现自己坐的是贵妃榻,登时站起身。 “夫人?”青荷不解地望着她。 程吟玉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我早膳吃多了,想在屋里走走。” 都怪王爷说什么劳什子的贵妃榻,弄得她都不敢坐了! 她越看越觉得碍眼,问:“库房里可有屏风?” 青荷仔细想了想:“是有一架,夫人想放在哪里?” 程吟玉指指贵妃榻:“把这张榻挡上,现在就让人搬过来。” 见她着急,青荷马上说道:“奴婢这就去开库房。” 走出门去,差点撞上叶嬷嬷。 叶嬷嬷皱眉看着她:“着急忙慌的,去哪?” 青荷吐吐舌,笑嘻嘻道:“夫人让我搬屏风,叶嬷嬷,我去了!” 她一阵风似的跑远,叶嬷嬷摇摇头。 刚巧程吟玉迎了出来,叶嬷嬷道:“夫人别太随和了,青荷越发没规矩,她是我教出来的,我的老脸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程吟玉笑道:“无妨的,我就喜欢她活泼的性子,若是像丹樱一样沉闷,我真不知道该和谁说话了。” 见她这样说,叶嬷嬷便也不劝了,青荷能遇上这样的好主子,是她的造化。 “不过,怎么没瞅见丹樱?”叶嬷嬷左右看看。 程吟玉便是一叹:“她的妹妹病了,我准她一日假,让她回家了。” 叶嬷嬷神色动容道:“夫人真是心善。” 不管是笼络人心还是真心实意,能做到这份上都实属不易。 程吟玉摇头道:“什么善不善的,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她扶着叶嬷嬷坐下,问:“嬷嬷今日讲什么?” 见她轻轻揭过此事,丝毫没放在心上,叶嬷嬷反而信她是真心实意了,只是这善心不可常有,不然便会害了自己。 叶嬷嬷提点道:“您是主子,主子对下人心善,是体恤,只是还需恩威并施,方能笼络人心。” 程吟玉不解道:“我让她回家去,难道错了吗?” 叶嬷嬷含笑道:“自然没错,若是换个人跟您告假,您还会答应吗?” 程吟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丹樱一样守规矩,他若是撒谎,你当如何?” 程吟玉咬唇思量片刻,没说话。 叶嬷嬷拍拍她的手:“今日我便教你驭下之术吧。” 足足讲了一个时辰,程吟玉受益良多。 恭恭敬敬地送走叶嬷嬷,青荷进来了,笑盈盈地问:“夫人,屏风就在门外,现在便放进来吗?” 程吟玉一眼都不想再看贵妃榻了,连忙点头。 不多时,四个侍卫合力抬着一架屏风进来了。 程吟玉细细欣赏一番,紫檀木的底座,上头绣着鱼戏莲叶间,颇有情趣,与厢房相得益彰。 这倒是次要的,她离远了看了一眼,刚好挡住整张贵妃榻,屏风影影绰绰的,瞧不清楚。 她甚是满意,终于不用再整日面对贵妃榻了。 青荷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得放上屏风之后,屋里挤了些,又挡住了窗牖,瞧着也暗了不少。 她不解地问:“夫人,您怎么非要放架屏风?” 程吟玉张了张口,无从解释,只得说道:“我乐意!” 青荷挠挠头,行吧,夫人高兴就好。 第27章 敲打 日头渐渐升高,丹樱片刻也没耽搁,一路走到铜钱巷。 姑母一家住在铜钱巷,卖糖葫芦为生,现在姑父应当在走街串巷,这个时候只有姑母、表哥和弟妹在家。 她小心地推开门,忽的察觉家里太安静了。 姑母整日念叨个不停,又是个大嗓门,每次她回来都会听到姑母的声音,但是现在,院子里落针可闻。 她心里一突,莫名觉得不安,穿过院子,快步推开屋门。 破旧的堂屋里,身穿粗布衣裳的姑母、表哥和弟妹局促地站着,主座上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女人。 女人眉眼精致,神色温婉地朝丹樱望了过来。 “你可是让我好等。” 丹樱立刻跪了下去,恭声开口:“侧妃娘娘安好。” 她表面平静,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从曲江别院到铜钱巷,她走了小半个时辰,何侧妃离铜钱巷更远,却比她来得更快。 不必去想,她也知道曲江别院里肯定有林侧妃的眼线在盯着她。 丹樱冷汗直流,后背湿了一片。 “姐姐……” 弟弟忽然出声,妹妹也瘪着嘴,一副快要吓哭的模样,丹樱朝他们摇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何柔嘉温声道:“既然丹樱回来了,我也不留你们说话了,都出去吧。” 姑母和表哥大气也不敢喘,赶紧走了,弟妹看姐姐一眼,牵着手出了门。 第32章 碍事的人都出去了,何柔嘉这才温婉道:“那位外室夫人对你不错,竟准了你一日假。” 语气仿佛是闲聊似的,丹樱却不敢掉以轻心,毕恭毕敬地回道:“奴婢知晓自己的身份,唯侧妃娘娘马首是瞻。” 何柔嘉轻笑两声,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可是我怎么听说,当时你感动得快要哭了?” 一滴汗从额角落到眼睫上,丹樱闭了闭眼睛,答得更加谨慎。 “奴婢只是在做戏,博取她的信任。” “原来是这样,”何柔嘉笑道,“倒是我错怪你了,起来吧。” 丹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眉眼恭顺地站在原地。 屋里静默了一会儿,何柔嘉问:“王爷很宠她吗?” 她的语气有些落寞,听着便让人觉得难过。 丹樱嗫嚅道:“王爷从不在曲江别院过夜,奴婢想着,应当只是拿她当个物件。” “物件……”何柔嘉笑了笑,“这个说法听起来倒是新鲜,王爷竟为一个物件砍了英国公儿子的手、调来叶嬷嬷、辞了管事、换了膳房师傅。” 单拎出一件,似乎没什么要紧的,可她才来几日? 丹樱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何柔嘉从容道:“罢了,我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了。” 丹樱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她还以为何侧妃过来是要让她做事的,没想到问了几句话便要走了。 她更加不安,小心翼翼地问:“侧妃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何柔嘉温声道:“你好好侍奉那位夫人就行了,旁的事,自然有人上赶着做。” 丹樱轻声应是。 何柔嘉站起身,轻移莲步,路过她时又停下。 “你的弟弟妹妹倒是很招人疼,一个赛一个玉雪可爱。” 丹樱的心颤了颤,福身道:“奴婢替弟妹谢侧妃夸赞。” 直到那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缓走出远门,丹樱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后退两步跌在圈椅上。 幸好何侧妃只是过来敲打她一番。 姑母也敢进屋了,嚷嚷道:“这人什么来路?好大的气派,不会是什么王妃吧?” 丹樱疲惫至极,一句话都不想多说,领着弟弟妹妹回屋。 姑母在她身后喊道:“下个月的银子赶紧交给我,不然虎儿和颜儿没饭吃了!” 虎儿和颜儿便是丹樱的弟弟妹妹。 丹樱身心俱疲,不欲过多纠缠,应了一声:“知道了姑母。” 陪着弟妹待了两个时辰,丹樱便回曲江别院了。 程吟玉歇晌刚醒,见到她还有些发懵:“你怎么回来了?” 丹樱一边扶她起来一边说道:“奴婢的妹妹没什么大事,抓副药服下便好了,奴婢便回来了。” “那便好,”程吟玉道,“日后若是再有事,你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不会扣你的银子。” 丹樱鼻尖一酸,借着去倒茶的工夫擦了擦眼角,一脸平静地将茶盏端了过来。 程吟玉自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接过茶盏,润了润喉便搁下了。 “再去沏一壶吧,一会儿叶嬷嬷便要过来了。” 丹樱应是,转身出门吩咐小丫鬟。 不多时,叶嬷嬷过来了,刚进屋便瞅见了一架屏风,清晨分明是没有的。 她疑惑地问:“夫人为何将贵妃榻挡上?” 程吟玉的笑容僵了僵,她都快将贵妃榻给忘了! 她牵强地解释:“我就是觉得这屏风挺好看的。” “是不错,”叶嬷嬷赞许点头,“那今日便在这学吧,也省得有人打扰。” 说着便吩咐人将账本等一干东西放在贵妃榻旁的小几上。 程吟玉连拒绝都来不及,如坐针毡地坐下了。 她说服自己,王爷应当只是一时兴起说了句玩笑话,定然不会这样做的。 这才慢慢沉下心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叶嬷嬷捶了捶酸痛的腰。 程吟玉忙唤来丹樱给叶嬷嬷按摩。 叶嬷嬷叹气道:“人老了真是不中用,连一个时辰都坐不住了。” 程吟玉道:“等王爷下次过来,嬷嬷便要个专门揉肩捶腿的丫鬟服侍您。” 叶嬷嬷含笑拒绝:“我哪有享福的命,不给王爷添乱便好了。” 两人正闲聊着,青荷神神秘秘地从外面进来了。 “夫人,方才沉侍卫过来了一趟,将这个东西交给了奴婢。” 程吟玉好奇地看了过去,便见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了琴盒,打开,正是程吟玉的琵琶。 “这么快便送来了!” 程吟玉眼睛亮了亮,从她手里接了过来,细细打量。 青荷道:“沉侍卫还说,王爷让您不要忘记答应他的事情。” 程吟玉的脸瞬间红得滴血,这里满屋子的人,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第28章 取琵琶 天刚擦黑,顾行舟从宫里出来。 沉霄毕恭毕敬地询问:“王爷,咱们去哪儿?” 今日无事,他猜测王爷会去曲江别院。 没想到他却说道:“红绡楼。” 沉霄顿时愣住,难不成,王爷要在红绡楼再找一位夫人? 红绡楼走了一个善琵琶的牡丹姑娘,又出了个善舞的迎春姑娘,一时风头无两。 他默默地想,只是不知那迎春姑娘能不能入得了王爷的眼了。 第33章 一路走出宫去,顾行舟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某个方位,沉霄也赶紧跟着站住,顺着王爷的视线看去。 不远处有道骑在马上的昂扬身影,头发高高束起,长长的红色绸带随风翻飞,端的是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竟是王爷的伴读百里景明。 “王爷!” 百里景明显然也瞧见了他们,立刻翻身下马,满脸的爽朗笑意,朝顾行舟拱了拱手。 顾行舟眼里罕见地浮现出几分笑意,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顾行舟六岁开始,百里景明便是他的伴读了,十余年的情谊,对他来说,百里景明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三年前,百里景明随父亲去地方赴任,没想到这么快便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百里景明一番,三年前十五岁的稚嫩小少年几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足以与他并肩的男人。 顾行舟欣慰地拍拍他的肩,颇有一种吾家弟弟初长成的感觉。 百里景明笑道:“就晌午,我爹进宫述职了,我不想去,听说你在宫里,索性就在这等着了,嘿,真叫我给等着了!” 话倒是还和从前一样多。 顾行舟道:“既然已经见了本王,你便回去吧,一路风尘仆仆,一定累了。” 百里景明啧了一声:“王爷怎么还小看我呢,我今晚舍命陪君子!你现在准备去哪?我跟你走!” 顾行舟道:“红绡楼。” 百里景明惊讶地张大嘴巴,好半晌才说:“你、你不是不近女色吗?” 他泫然欲泣道:“王爷,短短三年,你变得让我陌生。” 顾行舟淡淡瞥他一眼,百里景明马上不敢再造次了,三年不见,王爷威严日盛,他竟觉得头皮发麻。 “走吧。”顾行舟翻身上马。 百里景明问:“真去啊?你不是诓我?” 顾行舟懒得再和他废话,一夹马腹,在官道上驰骋起来。 红绡楼离皇宫不远,略走两条街便到了。 顾行舟下了马,坦然地往里走去。 见他真的要进去,百里景明怕了,赶紧拉住他。 “王爷,那啥,我就不跟你进去了,我去对面喝杯茶,你完事叫我一声。” 他还没娶喜欢的姑娘呢,不能就这样把自己的清白交代在这了。 顾行舟淡然道:“本王是来取东西的。” 取东西,不早说! 百里景明清清嗓子:“那我陪你进去吧,到时候你得给我证明啊,我可什么都没干。” 顾行舟不动声色地打探:“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啊?”百里景明望天,“王爷说什么,风有些大,我没听清。” 见他不欲多谈,顾行舟便也没再问,抬脚进了红绡楼。 一瞬间,浓重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他皱眉屏住呼吸,环视一圈。 孙妈妈得了龟公的禀报,带着迎春着急忙慌地从楼上下来,赔笑道:“王爷来了!” 李昆满身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一看见这个活阎王便发怵。 迎春却不怕,对她来说,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上次王爷一掷千金为牡丹赎身,凭着她的才貌,自然也可以! 于是她扭着身子娇笑着上前,媚声道:“王爷可算是来了,让奴家好等。” 顾行舟拧眉睨她一眼,又越过她看向孙妈妈,神色不耐道:“去将牡丹的琵琶拿来。” 迎春笑容一僵,探出的手伸在半空中,到底还是没敢落在男人的胸膛上。 孙妈妈愣了愣,牡丹的琵琶? 这哪是牡丹的琵琶,分明是她花重金打造的琵琶! 见她不动,顾行舟微眯着眼睛,问:“你是想让本王亲自去找?” 孙妈妈自然不敢,看来这牡丹在王爷这里是真得宠,连琵琶都亲自来取。 她赔笑道:“王爷稍坐,这就去取。” 她给迎春使眼色,迎春咬牙当没看见,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想到牡丹假清高的模样,迎春有样学样,福了福身道:“奴家方才冒犯王爷,王爷见谅。” 顾行舟还是没理她,百里景明默默看戏,没忍住噗嗤一笑。 迎春脸皮厚,不怕被笑,转念又计上心来。 “奴家与牡丹曾是闺中密友,奴家斗胆问王爷,牡丹如今可好?” “闺中密友?”顾行舟终于施舍给她一句话,“没听她提过。” 见说这个有用,迎春眼睛一亮,又哀哀戚戚地垂下头,轻声道:“牡丹自然是不会提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冷心冷情的性子,奴家早就习惯了。” “冷心冷情?” 他的语气辨不出喜怒,迎春有些摸不准,斟酌道:“因着孙妈妈偏爱她的缘故,她渐渐孤傲起来,早就忘了昔日的姐妹情分。” 顾行舟还没说话,百里景明抢先出声:“我看你也忘了,说人家的坏话说的头头是道,哪还顾及什么姐妹情?” 迎春神色一僵,微微抬眸,便见顾行舟嘲讽地望着她,显然拿她当个笑话看。 不远处的孙妈妈见势头不对,连忙捧着琴盒过来了。 “王爷,琵琶找来了!”她亲自打开琴盒。 顾行舟随意瞥了一眼,他还以为是什么好琵琶,没想到如此普通。 他示意沉霄接过来,一刻也不再多待,扭头便走。 第34章 孙妈妈顿时手上一空,心疼地看着琵琶被带走,却一句话也没敢多说,这可是她花了一百两银子精心打造的啊! 迎春将手里的帕子捏得皱巴巴的,眼里像是淬了毒。 等着瞧吧,以后她一定比牡丹过得好一万倍! 第29章 桃花香 刚走出红绡楼,百里景明便迫不及待地问:“王爷,牡丹是谁?” 他离开京城已久,并不知晓牡丹便是红绡楼的花魁,但是闻弦音知雅意,他听出这牡丹似乎和王爷有关系。 只是,他也没听说王爷新纳侍妾啊? 顾行舟没理他,吩咐沉霄去一趟曲江别院。 百里景明恍然大悟:“我说呢,原来是养在外头了。” 沉霄讶然地问:“王爷不去?” 他还以为王爷会亲自将琵琶送过去。 顾行舟道:“不了,本王还有要事。”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也没得到回答,百里景明也不恼,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要事就是陪我不醉不归吧?” 顾行舟颔首道:“去桃花源。” 桃花源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不仅名气大,菜肴也不错,佳酿更是一绝。 百里景明闻言便开始流口水了,他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三年,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他迫不及待道:“走走走,看我今晚不吃穷你!” 进入桃花源,两人径直去了二楼雅间。 百里景明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堆菜,还有一壶竹外桃花。 这是桃花源的招牌佳酿,既有竹叶的清香,亦有桃花的甜香,两相调和,相得益彰。 百里景明给顾行舟斟了一杯竹外桃花,雅间里便充斥着竹叶香与桃花香,幽幽浅浅地散开。 顾行舟端起酒盏轻嗅,眸色渐深,这味道,与她的体香很像。 倒是有些后悔没去曲江别院了。 他和百里景明碰了下杯,一饮而尽。 “王爷好酒量!”百里景明又给他斟满。 顾行舟放下酒盏,问:“这几年过得如何?” 百里景明叹气:“除了吃不好睡不好玩不好以外,别的都挺好。” 他仰面枕在榻上大倒苦水:“王爷,你都不知道我过得是什么苦日子,粼州那个地方鸟不拉屎,我快郁闷死了。” 顾行舟道:“回来便好,父皇应当会给你父亲一个不错的官职,应是吏部侍郎。” 外放的官员得了历练,回京之后自然会备受器重。 百里景明顿时咧嘴笑开了:“那我岂不就是正四品大臣的儿子了?” 从前他的父亲官职不高,正好顾行舟也不受重视,所以百里景明这才有机会做了他的伴读。 如今顾行舟的地位水涨船高,自然要扶持自己的人,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壮大声势。 顾行舟正要开口,百里景明嘿嘿一笑:“以后肯定能娶我喜欢的人。” 见他回来之后一直提及此事,想来是真的喜欢,顾行舟也想帮他一把。 “你现在告诉本王,本王明日便能求父皇给你赐婚。” 百里景明却不说话了,苦涩一笑之后,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多谢王爷好意,只是这种事强求不来,她应当……很讨厌我。” 顾行舟多看了他一眼,定是在粼州受了情伤,便也不再问了。 百里景明只出神了一会儿便精神了,笑道:“别说我了,王爷,你也说说你的事。” “说什么?” 顾行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第一年他刚开府,忙得脚不沾地,后来便一直在打仗,两个月前才回京。 百里景明迫不及待地开口:“当然是你的外室!” 顾行舟的神色顿时一冷:“不该打听的不许打听。” “我就是好奇,”百里景明缩缩脑袋,“我一直以为你不近女色呢,谁知竟在外头养了个夫人,瞧着还挺受宠。” 他简直就是抓心挠肝,从小到大,出现在顾行舟面前的女人不计其数。 不说别的,只说公主们的伴读,都是世家小姐,各个才貌双全,也没见他多看谁一眼。 可三年不见,他竟然养了个花魁外室! 百里景明不禁想,难道他不喜欢端庄贤淑的世家小姐,只喜欢妩媚撩人的青楼女子? “受宠?”顾行舟哼笑,“何以见得?” “堂堂秦王殿下亲自来取琵琶,这还不宠?” 顾行舟:“……只是顺路而已。” 若是没有碰上百里景明,原本他打算直接回王府,去桃花源正好经过红绡楼,顺手的事罢了。 “说的也是,”百里景明摸摸下巴,“那你为你的侧妃们做过这种事吗?” 顾行舟怔了下,自然是没有,他极少见她们,就算见了,她们轻易也不敢提什么要求。 百里景明顿时乐了,还要再说点什么,小二敲了敲门,进来上菜。 他顿时口水直流,顾不上说话了,大快朵颐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想,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顾行舟略吃了几筷子便放下了,望着窗外的朦胧夜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 吃了个半饱,百里景明放下筷子,满脸舒坦地靠在榻上:“爽!” 顾行舟看眼他过于豪放的坐姿,皱眉道:“听说粼州百姓颇为粗犷,你在粼州只学会了这个?” 百里景明马上坐直了,反驳道:“当然不是!我在粼州拜了个传授武艺的师父,他将毕生所学都教给我了,下次打仗,我替你冲锋陷阵。” 第35章 他摩拳擦掌,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顾行舟饶有兴致道:“一会儿用过膳,不如来切磋一番?” 百里景明马上拒绝:“饶了我吧,你天赋异禀,我可不想刚回来就断胳膊断腿。” 顾行舟八岁开始习武,刚练了半年便能将围攻他的皇子们打趴下了。 那几个皇子都是他的兄长,一齐将此事告到御前,没想到皇上竟将他们训斥了一顿,还破天荒地夸了顾行舟一通。 皇帝尚武,年轻时常常御驾亲征,一见诸位皇子里有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顿时龙颜大悦,让本朝武艺最为高强的骠骑大将军亲自教他。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皇帝开始注意到他的六儿子了。 这么些年过去,又在战场上真刀实枪地打过,顾行舟的武力定然不是常人可比的。 见他不愿,顾行舟也不强求,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盏送至唇边,桃花香氤氲,他顿了顿,又搁下了。 “吃好了吗?” “啊?”百里景明困惑地看着他,“这么晚了,王爷还有事啊?” 顾行舟微微颔首。 百里景明挠挠头,嘟囔道:“什么事这么重要……” 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测,他马上问道:“你不会要去曲江别院吧?” 第30章 楚王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从容站起身。 百里景明顿时乐了:“肯定是! ” “不是,”顾行舟立刻否认,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本王了,本王想起有个东西落在那了。” 百里景明一脸“接着演”的表情:“那不还是要去曲江别院吗?” 顾行舟面色不虞地望着他。 百里景明见好就收,马上认错:“王爷,是我多话了,您请,可否需要小的送您过去?” “不必,一路风尘仆仆,你也该回府歇息了。” 两人边聊边走出雅间,百里景明笑道:“行行行,我走我走,不打扰你的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一顿。 顾行舟亦是神色一凛,望向正在往楼上走的那道身影。 他头戴玉冠,身穿锦袍,举止仪态挑不出丝毫错处,端的是一副淡然端方的模样。 顾行舟冷笑,这不是他的好三哥楚王吗? 若说他从前最讨厌哪位兄长,他定会毫不迟疑地说三哥。 七岁那年,他与二哥齐王生了些龃龉,二哥非诬陷他偷了他的紫毫笔,将他推倒在地。 当时三哥就立在一旁看戏,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话。 “二哥,不如把他推下去吧,反正父皇也不待见他,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夸你一句为他解决了一个祸端呢。” 就这样,年仅七岁的他被二哥推下了十余级台阶。 他昏迷了三日才醒,父皇不管不问。 后来他拖着病体,一步一步地走去含凉殿找父皇说了这件事,正巧遇到父皇心情好,叫来他们对峙。 二哥一脸慌乱,三哥神色淡定,咬死了他就是一时贪玩,自己摔下去的,甚至还为自己开脱,说想拉他却没拉住。 这件事自然不了了之。 他却始终记得,昏迷之前,他仰起头,看见台阶之上,三哥淡漠的脸上绽开的残忍笑意。 与此刻如出一辙。 虽然转瞬即逝,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顾行舟的双手紧握成拳,克制着想要将拳头挥到他脸上的冲动。 这些年以来,楚王愈发会伪装了,在朝野之中颇有建树,渐渐取代了齐王在父皇心中的位置。 不仅如此,楚王对他们这些兄弟也愈发友好,兄友弟恭的戏码被他演了个十足十。 “六弟,”楚王笑着拍拍顾行舟的肩,“没成想竟在这里遇见你了,陪三哥喝一杯?” 顾行舟淡声开口:“我还有事,下次吧。” “那可真是不巧,”楚王遗憾着,又看向百里景明,“景明?你可算是回京了。” 百里景明拱了拱手:“能得楚王殿下记挂,是微臣之幸。” “是啊,得有三年了吧,”楚王感叹道,“一转眼,你竟长这么大了,可以做六弟的左膀右臂了。” 百里景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可以做”,他本来就是! 他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谬赞。” “方才本王在宫里看见你父亲,百里大人还是如此精神矍铄……” “三哥,”顾行舟打断他的话,“若是叙旧,还需换个地方,此处靠近楼梯,甚是危险。” 楚王立刻转过脸来,一脸耐人寻味地望着他。 这么久远的事情了,他居然还记得? 顾行舟丝毫不惧,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松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的衣袖。 楚王马上变了脸色,下意识侧过身,却还是被他扯住了衣角。 下一瞬,他便站在离台阶三尺远的地方。 楚王心神俱颤,好半晌没回过神。 顾行舟松开手,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问:“三哥怎么反应这么大?” 楚王呼吸急促道:“多谢六弟好意,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三哥怕我害你呢,”顾行舟扯了下唇角,“那可就是冤枉弟弟了。” 楚王干笑道:“怎么会。” 他知道顾行舟不敢,可是那一瞬间,他还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