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和月老互换工作后》 第1章 《冥王和月老互换工作后》作者:术子佚【完结】 文案: 冥王攻x月老受(本文主攻) 冥王谢逢野渡了个情劫,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 结果,爱人消失了。 谢逢野:? 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生死簿没有名字,寻遍天下也不得,他最后才知道,姻缘府那月老砍断了他的命缘线。 谢逢野觉得那老头八成脑子有病,放出狠话:月老敢露面他就敢打死他! 从此他不务正业,成天嚷着要魂飞魄散去陪自己消失的爱人。 直到他被贬去人间开了姻缘店,天帝美其名曰:仙僚不易,要学会换位思考。 谢逢野看着满屋喜庆红绸:骂骂咧咧gif * 月老俞思化百年前行错一步,不慎卷进冥王的情劫里,好不容易脱身出来,他亲手结束了这段孽缘。 本以为不见便罢,直到他迎来了自己的劫。 记忆全无的他,化作一个体质特殊,生来就能见到鬼魂的凡人。 在一条普通的大街开了一间普通的丧事店。 邻居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姻缘店老板。 成天嚷着自己是个已婚男人,恨不得把鳏夫两个字写在脸上。 只是,这个已婚男人他傻得吸引人怎么办…… * 一朝劫定,谢逢野又双叒红着眼杀上了姻缘府。 小仙倌们急得焦头烂额,纷纷劝说自家月老要不避一避,毕竟冥王这次的架势看着难得善了。 月老却丢给冥王喜服一套。 “来,让我瞧瞧你要如何娶我。” 内容标签: 强强天作之合 成长 逆袭 主角:谢逢野,俞思化 ┃ 配角:张玉庄,青岁 ┃ 其它:幽都,姻缘府 一句话简介:你要对我负责的。 立意:愿你历经风霜,初心不凉。 第1章 初来 楔子 生者众缘相逼,须臾数载春华秋盛,不过忽然而已。 “我知仍有退路。”他轻轻放了河灯,指尖还有余温眷恋着不肯离去,人潮嚷嚷,他瞧得挪不开眼。 “生死都是恩赐,我不能辜负,我能好好活,我要好好活。” 星河与人间灯带辉映,不悔的温柔在清风明月中奔涌。 * 俗话说盛极必转衰,这是幽都冥王最大起大落的时候。 便是那说最狠的话,挨最毒的打。 今日不世天众神仙齐聚审罪玉楼,为了给那百年来将天上地下闹个鸡犬不宁的冥王定罪。 时辰过去许久,谢逢野才慢慢悠悠地现身。 他还没来得及习惯不世天这泼天仙气刺眼睛,已有斥责声冲杀入耳:“冥王敢迟来,是将天规当做什么!” 谢逢野眯着眼去瞧,见对方形容飘逸灵光彩带扎束整齐,满腔怒意尽数写在脸上,不似老神仙那般滑头,且全身上下都被整顿得一丝不苟,层层叠叠,像个仪态端方的发光蚕蛹。 这位仙君掌罚,谁不认识。 谢逢野朝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洗风真君莫怪,你知道我向来将天规当放屁的。” 蚕蛹在天规和纠正名字之间稍作徘徊,最后咬着牙纠正:“……沐风。” 谢逢野大度地摆摆手:“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说罢便抬脚往里走。 此地不得动用灵力,且矗立着一幢超脱出谢逢野审美的东西。 偏偏这些神仙当做个宝贝,稀罕得不行。 遮云楼高千千万万丈通天而上,乃上古真神陨灭后留下的残骨,风化数万年成此莹润玉质,堆岩自成层阁片片半悬盘旋附着玉壁,众神仙就站在这些明台上,无声地俯视着玉楼中央的他。 对此,谢逢野一直觉得:拿祖宗尸骸做楼,这些天上人属实有病。 青岁天帝落座最高处,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威肃正色,未见开口,语声已越过浩浩长空自上而下荡来:“何故晚到。” “谁都不会喜欢上赶着找罚吧。”谢逢野语气平常得很,如同只是不辞艰辛地上来蹭顿饭,他朝玉楼顶抬抬下巴,“幽都冥王,礼过天帝。” 这里仙气过盛,他体内的幽冥之气下意识地迸发出来,额前绽开黑莲,流线花瓣边缘泛着幽光,这是冥王的标志,也是幽都鬼府留下的烙印。 此话太过欠揍,未得天帝回应。 沐风紧跟着上前来,毕恭毕敬地朝天帝鞠躬,随后掏出自己的小本本直接进入正题。 对于冥王这百年来的罪状,他可谓是倒背如流,遂一口气从药仙的丹炉说到了瑶池的灵草,足说了一整个星宿置换。 受害者范围颇广,不念仙品大小高低,更不管物种。 他这百年来忙得要命,不是在做挑衅的事,就是在去干架的路上。 之前谢逢野常在幽都,千万年不往外走,天庭上也没几个眼熟的,彼时的上下三界和平得令人怀念。 只是物极必反,百年前情劫初了,冥王就将往昔没打的招呼换了方式加倍奉还。 倒也没出格到有戮仙之举,就是简单地将有名姓的神仙都打了一遍。 诸位受害者里,要说谁最得冥王宠恨,还得是月老成意上仙。 成意上仙掌天下生灵姻缘,在他的带领下,姻缘府常年行不争不抢的避世原则,向来不结恩更不落仇。 第2章 而姻缘府坐落于天庭最边上的浮念台,红梅赤云般绕着白玉栏杆,霞光璀璨时,美得不可方物,也算天庭盛景之一。 就这么一处地方,如今日日都要受谢逢野摧残,晨昏定省地去砸一通,神降暴怒岂是这天庭区区一座灵殿能挡。 还好姻缘府外法障难破,否则里间那些小仙倌恐怕都要遭殃。 冥王所犯之事,桩桩件件说起来实在琐碎。 谢逢野安静地听完,其实早已魂游天外,半晌才回神:“只有这些吗?” 这幅不在意的模样落在沐风眼中,挑着他额角青筋乱颤:“冥王眼中可还有规矩!难道你们幽都的‘四无四不’是用来说给别人当笑话的吗?如此行事,幽都何以服众?” “哎,洗风此言差矣。”谢逢野转身面向这个义愤填膺的蚕蛹。 “所以说是沐……” “我管你什么东南西北风。”谢逢野牵着嘴角,脸颊侧面漾开酒窝一旋,漂亮得紧。 可这份笑意没到骨子里,凉凉一眼扫过来看得人寒津津的。 “我是我,幽都是幽都,话不能乱讲。”谢逢野目光钉到沐风脸上,“至于那不忠不悌不孝不信。” “先说‘忠’,本座生养于天地,自然敬重天道伦常,毕竟我也没将那天道撕了不是?” “再讲‘悌’,本座统领幽都,位列三神之首,天上地下唯有天帝佛祖高于我,月老一个姻缘府我砸不得?便是砸了也并非不恭顺。”谢逢野嚣张至极地环身一圈,低笑道,“诸位莫忘了,天地只此一冥王。” “多稀罕似的,你们若能寻得其他堪任此位的仙友,我放着鞭炮送自己去畜生道投胎。” 灵光难照亮众仙家脸如锅黑。 天地只此一冥王。 这是天道为数不多的箴言里最匪夷所思的一句,可古往至今,只有谢逢野一身担住了三界阴怨。 很要命……再也没出过第二个冥王,所以三界不能没有谢逢野。 奈何这玩意理曲话毒,说谁谁炸。 “你们要说‘信’。”谢逢野环首看过列位仙家,“彼时我历情劫,同心上人对苍天厚土起过誓,若有朝遭人祸分离,我定要不死不休。” 沐风遵守本职,有理有据地说:“为你一劫,扰诸家不安,这又是什么道理?” “道理?”谢逢野问他,“天道要我为神,要我爱苍生,本座度化镇阴千万年,到头来连一人都护不住,如何去护苍生。” 他提及此事,语中难掩沉怒。 “想那月老愚钝不堪,斩了本座的命缘线,让本座终身光棍,要说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吧?” “你们要罚,我认,那月老呢?不世天如此护短,本座很难心服。” 玉楼金云中,唯有无尽默声。 在此明光长照经年处,谢逢野窄腰玄绸尤为引人注目,他身为幽都首尊自然威仪凛凛,但细看去眼角眉梢却仍有少年肆意不羁。 恰似万物伊始,创世神不敌放纵风流之念而画就一笔。 浓墨重彩肆意灿烂,成就这般独一无二的人物。 冥王是个美艳人物,俊美在骨子里,浇上那滚烫烈酒,烫出这一身孑然傲骨,便是幽都那极其阴寒之地都不能凉去半分。 他此刻只身独立仙庭,如寒钉一般扎到这多情天地,于是万古愁怨才有地方可以生根。 如此不一般的人物,历了场不一般的情劫。 据说正是情浓时,心上人忽而消失于天地,遍寻不得,后又得知月老私自斩断了命缘线。 此后冥王便发了疯。 离谱起来路过瞧他一眼都要被打,众仙十分担心他的精神状况,生怕他为此入魔。 如今这情劫堪称三界上下首要的“不可说”,若非他主动提起,旁人是断断不愿讨论的。 只是没想他说得如此……寻常了些。 “最后。”谢逢野不去看其他人脸色,而是面向青岁天帝,“不孝更是用不到我身上,本座没妈,就一个不中用的哥,等他消散之时,我自会送他最后一程。” 青岁天帝身形不动,只是向来仪态端方的三界首尊嘴角轻抿。 硬了。 拳头硬了。 “情劫一事,本尊已同你说过许多回,成意上仙自有缘法,且斩断姻缘线乃在你渡劫之后,你的……心上人无端消失,同月老实在无关。” 天帝讲完,众仙又熬过一阵沉默,谢逢野忽而笑了:“你今天倒是很有耐心,兄长。” 此话一出,有耳朵的都做没耳朵。 这双生于日月精华养育天地灵气的兄弟,差距实在过大,有如天地之隔。 青岁不理这些胡搅蛮缠,问:“刚才所述之罪,你可有异意?” “哪敢有。”谢逢说,“要怎么罚我都认,毕竟我成神这么多年,唯一受哥哥庇佑,就是得了如此大的排场,诸君何时见过满天神佛审一罪神?” 没人说话,这自然是没见过的。 沐风仔细记下冥王认罪的过程,补充道:“当年之事,实在无从查证,不世天会尽快帮冥王查明真相的。” “好笑,你们‘尽快’了整整百年,本座实在不敢恭维。”谢逢野忽而抬头让目光越过层楼而上,寒剑一般指向高位,“你做这位置那么多年,没见干成什么大事,倒是说瞎话的本领眼瞅了就要到化境。” “天帝统治诸天万界,您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第3章 冥王敛了笑,阴风乍起,搅得玉楼中云旗乱舞。 “你骗鬼呢?” 沐风身在一旁被吹得身形不稳,急急喊道:“你岂敢在天庭动手?!万一当年之事乃你仇家所为呢!” 谢逢野用下巴指了一圈玉楼高殿内的列位神仙:“我向来秉持众生平等的原则,在座的哪位我没得罪过?” 众仙家:“……” 属于是狂上天了…… 西方老祖缓缓闭目,头顶金光开始忽闪不歇,外放无尽超度之意。 放下如此惊天狂语的谢逢野突然转头面向沐风:“好啊你,堂堂仙官竟然如此骂人。” “冥王莫要在此时听我心声……”沐风面不改色地低头承认。 冥王能耳听天地之音,听去一道心声而已,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沐风承认之余,刚好当着诸天神仙的面,心声道:“劫数已过,无碍自身便好,为一人而得罪满天神佛终究不妥,冥王便悔过吧?” 谢逢野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沐风,抚头高声说:“为一人又如何,天地都只做旁观,今日我退一步,明日他人就可欺我百步,我命里没那窝囊格局。” 一句话,傲得没边。 落在众仙耳朵里,成了“你能奈我何”五个大字。 不过,能从冥王嘴里听到这些话,已然不会令人诧异,果然传闻所言不虚——冥王性格稳定,狂傲成性,骄纵放肆,不成体统! “至于悔过。”谢逢野接着说,“有什么罚尽管来招呼,罚完,我接着去砸月老那个破老头。” “老头……”沐风愣怔,一不小心又被带歪了思路,不理解地说,“成意上仙什么时候……”还化身过老头? 话未来得及说完,威严之声已从高处传来。 青岁沉声问道:“就为一劫虚妄,你当真要践踏天规至此?” “有始无终之劫,未得因果之缘,我不认。”谢逢野回,“你同我说规矩。” “昔年龙凤只配用来拉车,上古神仙们开心了也做宠物养。”谢逢野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天帝,“我是条龙,你也是龙,怎么不见谁照着往时规矩,在宴会上宰了你食那龙肝凤髓?!” 自上古伊始,神仙千万年寿无终,或顿然参悟身魂归于天地,或领天命于首尊座下统御万物。 总之就是命很长。 而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比如天帝不顾形象引天雷追打冥王劈了半疆神域,后又打到人间,足足追了九座山。 远远瞧去,只见卷云间怒龙狰狞,风涌起悲鸣惨烈。 真龙现世。 此景还被当做祥瑞之兆,记入人间史册,寥寥几字后来机缘巧合让谢逢野有幸瞧见,只是他如今忙于奔命,实在狼狈得不成样子。 黑龙真身被劈得外交里嫩,谢逢野怒火狂燃,他急急回身朝天帝吼道:“差不多行了啊!” 几道悍烈惊雷停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原路返回。 青岁幻回人形立于云端整理衣带,两息间便已恢复了九天至尊的威严,颇为公事公办地向四海八荒传了令。 “冥王谢逢野玩忽职守,德不配位,本尊亲令其去人间历练,未达百桩姻缘,不得回界,除生死之际,不得使用法力。” 谢逢野跟着幻回人形,衣衫破烂,焦气不断,浑身上下就一张嘴还硬着:“还当天帝今日暴怒,要么定我魂飞魄散,要么抽我神骨去煲汤,原来也就这点出息。” 青岁十分不礼貌地睥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眼,眼中尽是那些恨铁不成钢之意。 “封我灵力、百桩姻缘,你明知我恨月老入骨,你还让我去帮他积功累德?”谢逢野站直身子,顺便捏灭肩膀上的一星点燃头,笑得颇为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么护着他,跟我说说?被他拿住了你什么把柄?” 青岁被他气得笑意深深:“我非要这样,你能如何?”他旋即又补充道,“若有从旁协助冥王者,同罪并处。” 这劫这罚离之大谱,仙友们顿时几家欢喜几家愁,纷纷打探起冥王此去在何处落脚,也好让自己下凡时避开点。 终于探查到,他在百安城开了间没有门头的姻缘铺子。 按人间年月来算,已是三月有余。 生意嘛,可以说是毫无进账。 谢逢野每天做的事情除了睡觉,就是趴在老木台桌上,数数拂面而来的,是第几道穿堂风。 近几日,隔壁不知在鼓捣些什么,整日没完没了地敲,祸害得他这间小破屋都跟着掉了层皮。 门外柳荫如盖,簌簌风起,绿叶进堂时带来一片白色薄纸,如纤弱蝴蝶翩翩振翅而入。 谢逢野眼疾手快地伸指夹住,眯起眼来。 那是一张打好孔的白色引路钱,闻闻味道还是新货。 要么,是有人大中午顶着太阳发丧。 要么,是他姻缘铺旁边开了间丧事店。 谢逢野气得想笑,他真是落魄了。 如今谁都要来找个不痛快。 更何况,百安城多植绿柳最易敛收阴气——是有多想不开要在这弄丧事店。 他看看自己满屋的大红喜绸,捻着黄钱出去,把隔壁屋门当鼓敲了半天,才听有脚步声过来。 屋门缓缓张开。 彼时清风拂过垂柳,吹动黄白纸飘扬,在姻缘店的斑驳囍字面前飘飘浮浮。 光彩陆离,云天骤晴。 第4章 来人眸色浅若清潭,暗在树影之下。 谢逢野是过来物归原主的,脑袋朝天,鼻孔看人:“你钱飘我屋里了。” 余下未说的话,尽在不言中。 谁会在姻缘铺子旁边开一间丧事店? 做什么?人生红白喜事一条龙包办? 那白面书生闻言看着那张递过来的纸钱愣了半晌,嘴唇微动,却没答话。 谢逢野以为他至少得说句抱歉出来,没承想人家绽出温和一笑,语调礼貌。 “公子若是觉得打扰,大可搬离。” ? 凡人不知天高地厚,谢逢野不和他一般计较。 夏日燥热,柳荫生凉。 他姑且愿意耐着性子说:“凭什么我搬,先来后到懂不懂?你让我怎么做生意?” 似乎这个几月不见入账的人说出“做生意”这三个字实在令人讶异,那人稍做惊愕,再开口依旧礼貌。 “我知道。”他谦逊地说,“可这一条街都是我家的产业。” 第2章 乍到 嘴利如谢逢野,半个字都没能还回去。 风过指尖,递出的纸钱没有人接下,谢逢野手臂抬在身前没有动静。 见鬼了。 他听不到这人的心声,也瞧不见他的过往…… 天道定言谢逢野是冥王绝非虚话,自他有了神魂开始,便能听天地万物。 世界嘈杂徒增心烦,天道顺带施恩给了两双眼睛和两对耳朵,一双辨实,一对证虚。 谢逢野听那执念,也看那过往。 他见过口诵经文的极恶之人,也瞧过背满杀业的大善之人。 偏这本事同神骨一道入体数年过去早已融入魂台,除非谢逢野身死魂销,否则就算青岁封了他的灵力也消不掉。 可面前这个人,身上什么都看不见,除此皮相,其余无法深究。 他一出现,就只身挡住了过往千万年天道对谢逢野降下的惩罚和奖赏。 冥王破天荒地没世面起来,多瞧几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好怪。 “谢公子。”那青年似乎毫不在意被奇怪的男人盯着看,脸上笑容像泥塑一般稳定且强大,“你还有事吗?” “听闻百安城俞氏富可敌国,劳动少爷你当面提着区区一条街的产业,我实在脸上有光。”谢逢野不咸不淡地讲完。 他此来人间特意选的百安城,大概知道些城中事宜,只记得签下租契的时候,那房东明明是个老头。 “那位是府里的管家。” “这样啊,还不知少爷姓名。”谢逢野把双手背到后面,悬腕点破指尖挤出个血珠,思索着要怎么收拾这个小白脸。 青岁降罚于他说不到生死关头不得使用法力,后经过实践得出,他能用的法力高低取决于当下放了多少血。 “俞,俞思化,田心、人匕。” “思君不见,难化忧思,好名字。”谢逢野夸赞着收手,掌心落下薄纸一张。 “多谢夸奖。”俞思化重新挽好袖子,大有准备回去接着干活无空闲聊的送客之意,“今日忙乱不能礼待客人,改日定请谢公子品茶。” “改日不如撞日,我是个心大的,最喜欢交朋友。”谢逢野说话间,目光越过俞思化往里看,见桌椅柜台都安置妥当,看来是铁了心要在这做生意,他干脆迈开脚,两三步就扶上门框。 他闲聊道:“你这全是黑白两色,怎不见喜庆点的,弄些鲜艳物件扎纸?” “既是做丧事生意,便不用那么喜庆了吧。”俞思化侧身一步,挡住了谢逢野的视线,“倒是谢公子英姿出尘,何以守在这一亩三分地开姻缘店?” 谢逢野手还按在门框上,感受掌心丹符融契于这间屋院。 神仙不能对凡人出手这是铁律,更是不世天的红线。 但谢逢野就喜欢踩着这条红线做事,他要看看这俞公子身后是哪位仙君庇护,竟连心声都挡了。 若俞思化是青岁派来做监视的傀儡,今日就让他暴毙。 鬼神很擅长乱人心智,若他只是一介凡人,那受此鬼符驱策,今后也能少听点唠叨发自内心尊重谢逢野这个邻居。 毕竟俞思化长得就很像爱说道理的人,而谢逢野最讨厌的就是听道理讲规矩。 至于俞思化这个问题,他回答:“没什么,不过内子走丢了,我弄个小院等他回来,我跟俞公子比不了,没那发家致富的志向,连死人生意都做。” 人死了就是死了,肉身归于天地,神魂纳入幽都,罪罚过后重头来过。 作为冥王,谢逢野是十分厌恶丧事生意的,往生者压根用不到这些东西,不过是在世之人给自己一个慰藉,乃至虚荣。 他光明正大且神态自然地说把老婆弄丢了这件事,顺带暗讽一回俞思化身上的商人气息。 “谢公子如此疯子,想来尊夫人定是位倾城佳人。”俞思化听过之后面上神色没有什么起伏,依旧礼貌。 对此,谢逢野骄傲地扬起脑袋。 俞思化微蹙起眉,略显苦恼:“只是,四海辽阔,谢公子不去外出寻找,反而在原地苦等。不知,谢公子这是刻舟求剑,还是心意不够?” 他说得好听,谢逢野却听出了话中意味——你家娘子跑了,你也是个心大的,自己守在这有什么用? 不世天上神仙者众,对于谢逢野的情劫想要说这句话的大有人在,但没人敢当面说。 第5章 如今玄龙变泥鳅,凡人也能当面讲了。 俞思化这人,笑起来像早春霜花上那缕薄溜溜的晨曦,打眼瞧去光彩明艳,实则碰到了才知道是冷冰冰的。他标准又疏远的微笑,好像只是一种习惯。 但有温暖的微笑不代表会说人话,谢逢野脱口而出:“俞公子这么会讲话,一定没被人打过吧。” “哪有说几句真话就要被人打的,谢公子说笑了。” 俞思化双眼弯起好看的弧度,像是说出这句话令他从心底开心了很多。 他说得文绉绉且礼貌,即便谢逢野听不着他的心声,但他不傻,听得懂人话。 “好灵巧一张嘴。”他呵笑一声,松开手掌的同时借力在门框上反推自己一把,退开身。 阳光正好借此泼洒他半身,烫着衣襟处银龙暗纹涌动光芒。 “俞少爷忙着,我就回了。” “等等。”俞思化喊住他,“你落下东西了。” “什么东……”谢逢野表情凝固在脸上——他才画好的符被夹在两根手指里挥舞着纸边。 听不见心声便罢了,俞思化还能瞧见他的符。 谢逢野今日第三次在这小白脸处碰壁,他笑得很难看。 “这东西血淋淋的,瞧着不太吉利。”俞思化问,“你还要吗?不要我就扔了。” 那可是幽都冥王的血,一滴可令万物生,亦可焚尽万里,周游于阴阳乾坤之间。 现在被俞思化万分嫌弃地捏在手里,晃来又晃去,谢逢野忽觉有些牙痒,真心实意道:“俞公子胆子可真大。” 俞思化盯着他:“总要有点胆量,不然被敲门为难都不敢说话。” 谢逢野冷笑一声:“没有分寸的胆量还是收收吧。” 彻底聊不下去了。 俞思化朝他摇头一笑,捏着符回屋关门。 所以到头来那张引路钱还没还回去,谢逢野随手一抛任由它随风乱飞,他瞧着紧闭的房门,正打算招出生死簿来瞧瞧这俞思化什么时候能落到他手里,顺便看看他什么来路。 谁知诀没念完,天头就荡下惊雷一闪,寒光伴随着破天钟的铮鸣器音扫荡而来,罡风吹得路旁垂柳几乎折腰,这天神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到谢逢野面前,触地便成圆阵,以他为中心快速扩大,金亮灼目的字符滚动翻腾。 此乃不世天专门用来锁神的天锢,一般天锢出现,之后就是天道降死劫戮神。 看似单薄的光障,将内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不过须臾眨眼,阵外一切如常,还能见行人慢悠悠踱过去,阵内就是狂风烈雷汹涌无比。 谢逢野还抬着手臂,准备接一下幻出来的生死簿。 突遭变故,倒是彻底给他惹毛了。 他收握原本摊平的手掌,强破青岁所下禁制动用法力,召出灵鞭回霜,阴雷从鞭柄涌现而出将他包裹住,同天锢里的惊雷撕扯起来。 额前黑莲怒放,他呲着牙朝阵眼光圈飞身跃去,狠厉地挥臂甩鞭:“本座看下生死簿都不行?!” 撞击处轰鸣震荡炸开无数细碎灵光,这一鞭竟是将天锢劈出了条缝! 冥王盛怒很快得了回应,清幽之声响起,似轻声低语在耳边又像遥遥而唤远隔山海,不世天最喜欢讲究一个高深莫测。 “幽都冥王,不世天有召。” 这句清寒孤高的话,烈油浇火地让谢逢野不爽到了极点,他甩鞭将天锢彻底劈碎,沐着残破灵光平视着前面的柳树,朝不世天渡音:“本座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不世天的狗。” 话才送出,又是两道悍雷扑面,他正要挥鞭却听人急急吼道:“冥王莫恼!冥王莫恼!”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他循声望去,乃是本城土地,正在几步远之外抖如破筛,花胡子的矮墩老头行动迟钝,身上衣服被劈出好几条口子,也不知是天锢的错,还是被谢逢野的回霜误伤。 他顾不得身上那些东西,焦急地举着手喊:“冥王听我说!不世天此举并非针对冥王啊!” 土地乃低阶仙官,平时本本分分地过安闲日子,同一方水土福泽相生相依。 天锢一下,生生将此福运劈去大半。 要是冥王再暴怒而砸阵,那另一半也玩完…… 土地一瘸一拐地走得气喘吁吁,中途还有不讲道理的天锢残符逮着机会就烫一把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 他一路被电着过来也顾不上,一双眼焦急地盯着谢逢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冥王殿,您这砸的,是我的,命啊。”他抹一把额头冷汗接着说,“小仙我,位份不高,没资格同您直接传音渡信,也怪我这腿脚不便,来得才慢了些,不世天……” “——你过来些说话,我听不清。”谢逢野收了回霜,目光从土地的脸扫到了他的脚尖,“腿怎么了?” 土地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面对神官疑惑他本能地回复道:“哎,小仙这腿还得从……不对不对,我说冥王殿啊!小仙的腿脚无足轻重,是不世天出事了!不久之前出了一个堕仙,还有位仙官惨遭屠戮!” 谢逢野一巴掌拍散最后一缕漂浮在眼前的天锢残符,歪过头问他:“不世天发生什么关你的腿什么事?又关我什么事?” “倒是……倒是跟小仙的腿没关系。”既是涉及不世天,小小一个土地不好多言,他把拐杖夹到手臂内侧,双手抬起朝空中捧去,立时有份卷轴躺在他的手心。 第6章 “其中详细,还请冥王殿过目。” 不世天的灵篆可载天地万物过往,想来此卷记录的东西并不轻松,土地捧得着实费力。 谢逢野对不世天的东西有本能地抗拒,他没有去接,反而问:“既是要给我的,为什么要转他人之手,送到你那里?” “……这不是。”土地双臂微颤,“这不是您被贬了嘛,就……送不到。” “也是。”谢逢野接过来打开,体内涌出腾空之感,周身顿时沐进黑暗,而后光明猝现。 他被带到了早些时候的不世天,熟悉的遮云楼里,熟悉的诸神审罪。 只是玉楼中央跪坐着别人——当日掌罚的那个仙官。 当日灵光整洁的蚕蛹如今不复体面,形容疲惫。 他身旁凭空出现光门一扇,从中迈出一道纯白身影,手持抽骨灵刀。 堕仙,乃不世天那些触犯天规的神仙所受惩罚中最耻辱的一种,受罚者从命盘上被剥去仙缘、炽了仙格,不入轮回不下阴司,游离于魔道之外。 简称,天地不容。 诸天神佛噤声高立于遮云楼的玉台,放眼望去不免叫人恍惚起来,竟不知此时是严肃至极的审罪,还是无声静默的狂欢。 亦或是……天道无可撼动的威严。 不过短短三月,就让掌罚遵矩的仙官背叛天规,谢逢野瞧得唏嘘不已——可见,咬人的狗不叫。 当日对面站着,谢逢野只瞧他暗自用心声劝自己多少有点叛逆,没承想这蚕蛹能疯到这般地步,这倒是让他好奇起来,为着什么事能让他不惜成为堕仙。 从魂台中剥离仙缘的过程痛苦非常,沐风却垂着头,一动不动。 是个能忍痛的,谢逢野对他好感又多一分,未等多看两眼,面前又换了另一幅景象。 这是青云台,司命神殿,这个掌管天下命数的仙君有个很接地气的名字,土生。 也许因为名字实在不上台面,所以要往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向来喜欢自居风雅,眼角眉梢衣饰头冠乃至头发丝,都要讲究“风流”二字,所过之处必定香风四溢,唱诗之音盘旋。 这样一个自恋到极端的仙官,如今很不优雅地趴在灵殿正堂的桌案上,身旁散落一地卷轴灵篆,精致风雅的衣服跟着断裂的四肢一道躺在几步之外。 昔日容光焕发的土生上仙此时面容灰黑如泥陶,他身后那盏象征着仙官运数的长明灯,正用不见火点的灯芯昭告着土生命数已尽——还是被生生捏碎魂台,又遭肢解身体的凄惨死法。 神仙也是会死的,谢逢野见过许多回,第一次见到这么……充满恨意的手法。 看到这,谢逢野懂了,怪道不世天这么大阵仗来找他。 这两个仙官同他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掌罚那个蚕蛹,百年来苦苦追在谢逢野身后记录罪证,更别提当日遮云楼中他们还当着诸天神佛秘传话音。 然后他就堕落了,他就背叛了。 才罚了冥王,他就出事。 更别提那司命,想当年为了躲谢逢野追杀,活脱脱在外面奔逃了数十年,直到谢逢野被贬下界才敢灰溜溜地回去。 然后他就被杀了,他就再也优雅不起来了。 不世天上面的各位已经懒得想了。 谢逢野手心突发剧痛,抬起来看,上面赫然被刻出一个“十”字。 这是天道的最后警告:十天,要么自证清白,要么天降死劫。 天降死劫的下场,只会比那个蚕蛹被剥仙缘时残忍得多,是生生捏断每一寸神骨,再将其混着血肉一同抽出来,最后用至纯离火烫到魂台深处,直到四十九天后彻底魂飞魄散。 一旁的土地看得心惊胆战,慌张道:“小仙,小仙愿意为冥王殿证明清白!小仙可以跟不世天的仙官保证!您从未离开过百安城!” “幽都内鬼众皆听本座号令,你怎知本座没有传令行事?你跟我很熟?就替我担保?”谢逢野额头的黑莲还未完全散去,淡淡的花纹脉络尤其衬他现在的云淡风轻。 相比之下,土地急得跳脚:“哎呦!我说冥王殿啊,不该这样赌气的呀,您这,这天降死劫是闹着玩的吗?” “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腿吧,好歹是个神仙,瘸着算怎么回事?”谢逢野看着手心冒光的“十”字,就像被野狗撒尿标记了一般膈应,下意识想抬手去衣服上擦,又不想脏了自己,嫌弃地甩了甩手。 亭冥王殿再三提及自己的腿,土地惭愧道:“此地福运薄,祈福供奉也少,我们这种小仙缺腿少手的很正常,但是冥王您……” “——别啰嗦了!”谢逢野不等他说完,运行周身经过刚才动怒之后残留的法力,凝聚到指尖,再弹指射向土地那条瘸腿。 可怜那土地,喊都来不及喊,谢逢野不晓得弹那一下痛不痛,横竖能把那条腿修好。 “仙力微薄,还爱多管闲事,不世天这些神仙真是没脑子。”谢逢野自言自语,“这天帝还不如我来做。” 他收回手,转身,对上了俞思化奇怪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俞思化没有回答,而是斯文地一手捻着袖口,一臂高抬至齐肩,食指弯曲垫到大拇指下面。 朝刚才土地的方向,轻轻一弹。 “这个时候出来的。” 谢逢野:“……” 第7章 他心说这是什么泼天狗血大运,饶是心宽脸厚如冥王,都不忍回想刚才这样落在俞思化面前是什么模样。 凡人瞧不见妖鬼神仙,却能瞧见他雄赳赳地站在路口,然后朝着半空弹指,再傲气凌人地说:“凭你也配管我的事。” …… 这一幕有多么惨不忍睹,谢逢野想都不敢想,他无声盯着人看,心说:“要不然灭口吧。” 正僵持不下时,俞思化先开了口。 “各人有各人的兴趣,谢公子性情活泼,我很羡慕。” 谢逢野只觉得撞鬼了,这个人到底哪来的本事骂人也做夸着讲的? “再会。”俞思化锁了门要走。 谢逢野鬼使神差地问:“你上哪去?” 俞思化礼貌得很:“谢公子真是关心邻里,可我不想告诉你。” 谢逢野:“……” “新店将开,我去上香求个平安。”俞思化忽然说。 手心疼痛仍在,想到不世天多恨他这个冥王,谢逢野想到因他一己之力,成功让不世天那群神仙万分厌恶着幽都,遂直言:“神佛估计不乐意庇佑丧事生意,有什么好拜的?” “诚心便好。”俞思化道,“我也没说要拜谁,拜土地也是拜。” “土地。”谢逢野敏锐地眯起眼,心想此人身上疑点众多,一个念头蓦地冒出头来,“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了。” “没了?” “非要问的话,那我也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你说要做天帝。”俞思化低笑道,招招手道别。 * 谢逢野若有所思地回屋,掌心的痛感让他不能忽视。 这事青岁定然知道,但既然没给个信,想来青岁定然有他谋算。 谢逢野和这个哥不对付,但他们之间总有一种诡异的默契,不知怎的,谢逢野就是知道不管什么事,青岁一定会给他兜底。 总归,青岁不会害他,更不会让他受伤。 第一次有这种念头时谢逢野还恶心得不行,但冷静下来看看,青岁一直如此。 好比这次,谢逢野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罚他下凡多半是为了磨他性子,但这也是青岁最恼人的一点,有话从不直接说,非要逼着你悟他个百八十回。 谢逢野又心烦起来。 想他以前在幽都何等一呼百应,去不世天也是横着走,如今没了法力,缩在这一方小院,明面上还要做那姻缘生意给监督的仙官看。 何其糟心啊…… 但谢逢野不是会纵容自己憋着烦恼默默消耗的龙,他不痛快,总要有人也不痛快。 他径直去了里屋角落,那里放着一只大木箱。 这方正大物说是木笼也不为过,不过是寻常样式,只是锁眼处封着一道符,看似普通,但谢逢野下了十成精力,凭青岁来了也打不开。 随着他靠近,血符受召闪着赤色光芒解开封印,迎人的那一面木板豁然开启,现出里面那个蹲在角落的人。 他正借着指尖一点幽光捧着话本看,被木板大开吓了一跳。 谢逢野蹲身下去,摇着头点评道:“你是真的心大。” 箱子里不是别人,正是司命仙君土生,四个月前贪食一盏酒,被绑到了这处。那时候冥王还没被罚下界呢,整整四个月了,这可算什么事。 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下的老大就蹲在他面前。 此刻,这个地下老大正向他展示自己的手掌,说了天箓里的一切。 “你看,本座这可是救了你一命,若非我藏你这些个时日,还贴心给你准备了个傀儡在不世天掩人耳目,今日死的可就是你了。” 土生神色比刚才谢逢野在灵篆中看见的好不到哪去,他收起话本无奈地问:“难道你还指望我谢谢你?” “你肯定得谢我。”谢逢野说,“但是,距离你说的半年之期可只剩下三个月了,司命。” 土生难以置信:“你都被天道威胁了还想着蹲月老复仇的事?” 谢逢野嗤笑道:“听闻那成意上仙曾与你有恩,你不也如此果断地把他卖了吗?” 当日谢逢野招出幽都的名刀“不见月”,此刀极寒极阴,触之则冻魂寒骨万年。 土生这才松口透露月老下凡历劫的行踪,断言此地入秋那日,会出现一男子,额现朱砂痕,正是月老此来历劫的人身。 对此,司命解释道:“……活着比较重要不是?” 谢逢野凉凉地瞥他一眼,就要关上箱子起身。 司命终于鼓足勇气吼了出来:“你私绑仙官,你就不怕天帝知道了罚你吗!” 谢逢野看向他,看得木生毛骨悚然。 “我没妈让他罚。”冥王勾唇而笑:“而且,长明灯灭,天地间再无你这个司命。” “再说,你要不要猜一猜,是谁让我把你绑了藏起来的?” 第3章 惊梦 “你居然敢污蔑天帝!”土生咬牙切齿。 “那又怎么了。”谢逢野一派风恬浪静,“你在这也正好,你得帮我个事?” “你有法力,探一下隔壁那人什么根脚。” 在谢逢野所有大张大合的行事习惯里,从来没有求人帮忙这个概念,如此霸霸道道一个“帮”字,砸个土生浑身不适。 更别提土生此时还被困在木笼里尊严全无,他料定就为问一个凡人,谢逢野不大可能动用“不见月”来再威胁他一回,所以骨气横生:“我是司命,我不是算命的。” 第8章 谢逢野好笑道:“你现在要这傲骨做什么?人都卖了,到时候我把月老抓住让你骄傲给他看?” 土生闭着眼悔恨道:“亡羊补牢也是补,回头是岸重在回。”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手贱。”谢逢野微弯腰身,将手臂撑在箱子边缘,“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同月老结怨,他斩断我的命缘线暂且不提,我倒一直很想问你,做什么改我劫数?” 土生睁开眼,心虚地清了清嗓:“……这事确实是我不对,但你你你。” “你”不出来半个字,他明白,说再多也没用。因为冥王只讲一种道理,那就是不讲道理。 谢逢野瞧他这样子,倒也是个积极认错的,便闲闲地往一旁的平安树上揪片叶子来嚼。 “不若同我说个实话,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 “不是。”心虚和后悔攀了土生满脸,“我就是……我就是有个创作的梦想。” 谢逢野默了片刻,将口中树叶嚼得咔嚓乱响。 “喜欢创作是吧。” 司命一个兴起,冥王成了三界第一怨夫。 能得此殊荣,全靠司命土生上仙百年前那神来一笔。 土生上仙自夸风雅也不妨碍他喜欢看人间的狗血话本,其中精髓最讲究一个痴缠怨爱,誓要将轰轰烈烈做到极致。 如此这般本也是寻常,情之一字若不苦些,怎配得上爱那一场。 偏生司命某日醉酒兴起,提笔挥毫追求情爱的新风——佳人成了琢玉郎。 反正,冥王爱谁不是爱?跟谁渡情劫不是渡?思路一开,男人女人不都一样? 反正,冥王这劫里,最后爱人要亡于沉疴顽疾,然后冥王日日相思最后郁郁而终。 反正,结局不变,过程乱改。 土生又觉得凡是爱情,必得让高不可攀之人最后变为死心塌地,那琢玉郎必得出身显赫,那冥王的身份嘛……必得低到尘埃里。 这样才足够狗血,足够吸人眼球。 于是,谢逢野成了个目不识丁的乡野美貌村夫,由于不堪重税而自立山头,成了远近十里八香都熟知的混账山蛮子。 某夜月光如练,借得几点星辉,山蛮子截了架喜轿,轿中自然有位新嫁娘,却不知是为弱冠之年的男子,更是带着满腔怒愤替姐姐上了花轿,去向权贵报复的男子。 若没山蛮子这遭,他早去洞房喜烛那杀了权贵变成一桩血案惨象。 山蛮子就是个混不讲理的意外。 那美人清冷如玉,如清风高高挂在云端,眼神微微扫过来,伴随山林淑风微摇。 夜昏月寒,美人凉凉一眼烧得山蛮子心口滚烫。 这样的情况,俗称一见钟情,又叫见色起意。 他哪里见过这般天人之姿,当即连人带轿掳了回去,匆忙急色得连金银陪嫁都忘了拿。 扛着人狂奔的时候,他想:这便是心动了,地动山摇海倾天塌的那种。 进了洞房才发现,美人同他一样,是个男子,多次检查,山蛮子确定了,他们男人该有的三条腿那美人一样都没少。 山蛮子脑袋空白一片,傻眼半晌后笨手笨脚地将美人喜服穿好……然后夺门而逃,在廊下抱着残破的木门枯坐一夜。 他走得太急,以至于没想起来美人还被他捆了手腕绑在床头。 直到天边朝阳升起,那橘红明亮的光芒洒到山蛮子脸上,晨间灿烂,分明是天地间最轻柔坦率的浪漫,他身在其中,却觉得像是用热碳洗了把脸。 他从没这么无助过,第一回动心那么猛烈,像是从悬崖上一跳而下,血肉骨髓都被狠狠地拍进地里,半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更不知道,爱上一个男人要怎么对他好,总之整晚思考只得出一个结果——喜欢就喜欢了,山蛮子决定不去理会男女区别。 再回洞房,喜烛已燃尽。 山蛮子来不及换下喜服,只有胸前一朵红花映着两眼乌黑。 但言行再恳切不过。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美人,动作间一直低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说话的时候眼睛眉毛鼻子全部皱到一处,因为紧张而泛着汗光,唯独眼睛明亮得像是昨夜喜烛。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懂礼的人,是我捆了你做媳妇,是我逼着你同我拜了天地,但既然对着天高地广许了誓,我就要对你负责。” 美人无声盯着他,双眼似寒刃,就差当场把山蛮子捅个对穿。 “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逼你的,既然已经那什么?生米煮成了干饭,大不了,下辈子……”山蛮子顿了顿,豁出去地说,“下辈子我让你也娶我一回,我去给你做媳妇。” 他这就理不直气壮地定下了两辈子缘分。 美人被感动得当场提刀就追,原来这看似柔弱的俊俏小公子,身上竟是有些把式的,若非当日寨中兄弟阻拦,估计小破山当天就得易主。 偏那山蛮子最是个头硬不怕事的,他不敢还手只怕自己没个轻重伤了媳妇,偏要边绕柱子边吼:“我没读过书!我没文化!但我知道男人要有担当!你跟我进了洞房,那就是同我睡了!” 美人脸色玄铁一样阴森,脚步越发地凌厉起来,刀刀往要命处劈。 山蛮子泥鳅般灵活,内心却不可自抑地欣喜起来——媳妇听得生气了!媳妇是愿意听他讲话的! 第9章 于是他越发起劲:“你睡了我的床!我就得对你好!这辈子都只能对你好!那就是天天年年不离不弃!你今后都要顾着我!” 美人甩刀劈断梁柱,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语气如同在嚼冰:“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 这个初见场景时常出现在谢逢野梦中,过去百年,他一遍遍地将那场寥寥无几的时光,看了又看,梦醒时故人不在,再独自咽下失落。 且谢逢野强破青岁禁制动用法力,反噬自身,自天道下诅咒之后,他揍了司命一顿就觉得困乏难忍,干脆颇为心大地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是三天。 梦境现世纠缠之际,美人脸上不断地浮出怒意,声声质问着孩子该谁来管教。 谢逢野仍留着山蛮子那憨直性格,急得在原地直搓手。 搓着搓着,手心怎么越来越疼? 抬手一看,上面赫然有个发着光的“七”字。 山蛮子愣愣地抬手:“媳妇儿,你看,我手心在发光。” 疾风大作吹乱一室红绸,顺带送进婴儿的哭喊声,美人在疾风中面带怒意,唇启唇合地说着什么。 梦醒征兆,只是幻境中人甘愿沉沦。 谢逢野急急喊道:“不论如何,孩子要跟我姓!这样你才不会带着他回娘家改嫁!” 他实在急过了些,从躺椅上坐起来时,孩子的乳名该叫什么已经初具雏形。 然后…… 抬手扇了自己一下:“谢逢野你是疯了吧,男人生孩子你都能梦见。” 门被打开,谢逢野歪头瞧了一眼,闷燥地起身。 满屋的街坊邻居,排排无声而立,相顾无言。 这么俊俏的公子也要担心老婆改嫁啊…… 片刻过后,人堆才反应过来,有人尴尬地带头咳嗽几声:“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敲你的门没人来应,还以为出事了呢。” “对对对,没事就好啊哈哈哈哈……对不起不该笑的,那我们先走啦!” 看着他们强撑着表情推搡出门去,谢逢野的脸色难看得能掐出水来。 司命当年混蛋一笔,致使他如今出梦时总要清醒片刻,才能把自己从山蛮子那憨货的身份中抽离出来,每次都疲累非常。 他得了空,还会嫉妒一下山蛮子——凭那种蠢货也配。 众人散后,依旧有婴儿的哭喊声回荡在耳侧。 谢逢野循声望去,却在门边瞧见了拎着钥匙串的俞思化。 “俞少爷,你这么带着人闯我屋门,怕是很不妥。”谢逢野揉着眉心分散疲惫,顺便觉得自己跟俞思化当真相克。 他这姻缘铺子加过法障,即便三十六天将下来也难破,却敌不过这个凡夫俗子钥匙一把。 “有人担心翻墙看了一眼,谢公子好似是躺倒了无气息,我这才开门来看。”俞思化说明缘由,顿了顿,“不过,在下觉得谢公子当前需要关注的是这位。”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门槛外跪坐着一位姑娘,怀抱襁褓,哭声就是这里来的,还能见着一双挥舞的粉嫩小拳头。 英俊的独居男人,门前,跪坐的女人,怀中嗷嗷待哺的孩子…… 冥王真是落魄了,这般泼天狗血也能浇他一身。 谢逢野接着去看屋角那个木箱,见木箱颤巍巍散发灵光一道——才被收拾过的司命在用尽全力解释这事当真和他没关系。 “这算什么事。”谢逢野顺手又往光秃秃的平安树上搜罗片树叶来嚼,声音还带着才醒的懒意,伸臂张掌时,掌心的光字也跟着闪来闪去,“劳动这么多人来看我睡觉,怪不好意思的。” 他绕过俞思化来到门前,朝围观的人大声道:“首先,我不认识她,其次,在下是已婚人士,三媒六聘苍天厚土为证的,最后,各位若有所相思之人或者想要求亲之人,请一定照顾小店的生意!” 门前那姑娘没梳妇人头髻,杏眼红唇身姿出尘,她笑得有些刻意,但长相又带着几分清冷,看着很不対劲,像是情绪和皮相还没能学会配合一般生疏。 她听了这话,咬着唇抬头看过来。 再看她怀中的孩子,哭得五官发皱。 谢逢野皱着眉看了那孩子半晌:“这娃娃……” 那妇人凄凄切切地看过来,当他能说出什么话。 谢逢野摇着头补充:“好丑。” 妇人:“……” “我得做生意,如果你死了夫君可以去隔壁,他那卖纸钱。”谢逢野如此体贴道,随后果断关了门。 俞思化还在屋里,意味不明地说:“我记得谢公子,好似在找夫人?” 他含笑人出口,谢逢野听得一阵牙酸,言道:“你平时看着正儿八经的,怎么也爱凑热闹。” 俞思化不否认:“谁会不爱凑热闹呢?” 谢逢野嚼着树叶说:“我就不爱凑,你还不走吗?” “你总得解决问题才是。”俞思化垂下手,钥匙串跟着一起叮当作响,“不然这一条街都没法子做生意。” “如果这一条街都没法做生意,我只能赶你走,谢公子别逼我。” “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且单看身上布料就价值不菲,何况身后还跟着几个虎头熊腰的侍卫,不是有钱就是有权。”谢逢野打着哈欠点燃茶炉,困意还恋恋不舍地在脑中闲逛,他睡眼惺忪地说,“这样的人下跪,必定是麻烦得不行的事,我呢,又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不喜欢麻烦,也请俞少爷别逼我。” 第10章 婴儿的哭嚎声从门缝里漏进来,俞思化问:“如此不管,只怕于谢公子名声有碍?”他垂目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改口道,“虽然你看起来也不像在乎名声的人?” “俞少爷,你要这么说话,别人会以为我们俩有杀父之仇,做什么总是对我夹枪带棒。”谢逢野抓了一大把茶塞到壶肚里,手法粗糙地灌了水将茶壶盖按上。 此时两人独处一室,他上下打量一遭这个小白脸:“看你也是个不懂事的,今天我教你一件事。” 俞思化笑吟吟地问:“什么?” 谢逢野摆弄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寡夫门前是非多。” 俞思化:…… 他相信,如果有必要,谢逢野能将“已婚”二字写到衣襟上,昭告天下。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除了那所谓的内子。 再者,俞思化瞧向屋角那个灵光四溢的木箱,还是将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他接过谢逢野的浓茶:“那还真是受教了,敢问,谢公子预备如何处理这个是非?” 没等他起身,门外侍卫就一脚送进街景,满身正气似要吃人,富有以暴制暴的浓烈气息。 谢逢野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却见门外场景依旧,只是那姑娘裙摆旁多了只匣子,累着几块平凡的金砖,她隔着门框望进来:“请二位掌柜帮忙,我要寻人。” 那金光展展摇摇地扑到谢逢野脑门上,驱得他“腾”地站起来大步出去:“我倒要看看你那箱子里是什么金砖。” 原本动手之意昭昭的侍卫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 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谢逢野过来,终于在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中解释道:“我在谢掌柜此处求得姻缘,却图遭变故,只好厚着脸皮来求谢掌柜帮我。” 此话一落,人群中立时有人惊叹一声。 “嚯,这姻缘铺原来开过张啊。” 谢逢野呲着牙朝那人瞪了一眼,又转过脸来接着问:“既是要求我,为何又讲要‘两位掌柜’?” 没承想姑娘突然将襁褓放到地上,双手交叠于眼前,以额触地行了叩礼。 “我要去寻我的丈夫,求二位帮我代看孩子几天,这些是定金,无论结果如何,三个月后定会双手奉上剩下的报酬。” “若是寻不到,妾身也不愿苟活,便求俞掌柜代为操办后事。” “找不到丈夫就要死,你的命这么轻贱?”谢逢野说了几声别跪我,姑娘全做听不见。 如此说来也不是什么抛妻弃子的故事,围观的人也没了兴致散去大半。 趁着人走开,谢逢野弯腰去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话:“人间,成婚的姑娘要梳妇人髻,用‘妾’来自称是好几个朝代之前的习俗,还有,驱使妖力幻化的侍卫味道大,容易招来神棍。” “权当你们将命押我这了,三个月后见不到人,我的手段并没有比不世天温和多少。” 他把地上的襁褓拎起来,这是同意了。 凑近了看那个婴儿还是好丑:“下次装人,注意些。” 姑娘侧脸漾着僵硬的笑:“下次我一定注意的。” “能不能有下次还不一定呢,谁知道你们能活到什么时候?”谢逢野看她这说话都费劲的样子,心中纳闷:让掌罚的神仙甘愿为她背叛不世天,就是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怪? “叫什么?” “您不认识我,我叫阿净,是他取的名字。”姑娘没有抬起脸来,“但您应该记得他,他同您结过善缘的。” “是有这么件事。” 当日遮云楼审罪,那只蚕蛹确实生过善念,诚心劝言之因,由今日得果。 让他们把钱送进来,顺带拿一块送去给隔壁那个少爷。”谢逢野拎菜一样拎着孩子回屋,想到青岁巴不得逮到他在人间行窃,就想要用这碗大的过去盖海大的功。 忽地转身回警惕地问,“你这些钱,来路干净吗?” “……干净。” 谢逢野松了口气。 阿净又问:“什么叫做来路干净?” 谢逢野又噎了口气,他甩了甩孩子:“他还真是什么都没教你啊。” 姑娘揪着裙摆,紧张地蹙着眉:“他说来找您,只要您愿意留他三月,事后一定告知您所寻之人身在何处。” “都要在三月后帮我找人啊。”谢逢野笑道,“倒让我很期待了。” 阿净瞧他手法实在粗暴,又看这位大人面上没有半分正经,遂小心翼翼地问:“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谢逢野人已进屋,遥遥丢来一句话:“记得,这不是洗风真君嘛。” 这个名字触动了婴儿某种记忆,激得他“哇”地一声嚎起来。 送走了阿净,俞思化才从屋里出来:“我竟不知谢公子还能照看孩子。” “没事,我自己也不知道。”谢逢野摆摆手,大方地把孩子凑俞思化面前,“借你玩一玩?” 俞思化目光在襁褓上略作停留就匆匆撤走,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已经开始同手同脚了。他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很没有礼貌。 倒是谢逢野看他这样子,掂了掂手中的孩子,朝隔壁屋门笑起来:“哦~怕小孩是吧。” 第4章 惊怅 谢逢野当惯了神仙,原本想着三个月而已,不过眨眼瞬间,芝麻大点事。 带个孩子而已,能是什么了不起的。 第11章 ——他连半个时辰都没熬过去。 且十分想不通,那个平日里最爱端着的仙官,怎么一朝堕落能嚎得这么丧心病狂? 婴儿哭喊到声音劈叉,回荡在寂静院巷中,大有要出人命的势头。 俞思化好不容易敲开了门,就见谢逢野大掌捂着婴孩口鼻,正行那强行噤声之事。 这场面,谁看了都得脑瓜子突突。 “来来来,你抱一会!”偏偏谢逢野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如见救星般着急将手里这尊热碳脱手,“奇了怪了,下午我瞧那姑娘抱他还好好的,见着我跟见了鬼似的。” “可能他也没想到今晚差点要被捂死这件事。”俞思化依旧嘴巴不饶人,侧开一步,没有伸手去接。 “你还有空奚落我?”谢逢野抬着孩子,尽可能地远离自己的耳朵,疑惑道,“你大晚上过来不就是因为被他吵的吗?” “人都过来了都不乐意接下孩子。”谢逢野又尝试着递着孩子往前一步,俞思化也跟着后退。 “这么小个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也如临大敌一样?”俞思化反问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孩子是饿了吗?” 饿了。 谢逢野上天入地这么许多年,虽然时常犯浑耍横,但好在道心算得上坚固,是以无需进食只用吐纳日月精华。 倒有那喜欢宴请做排场的神仙,但他从不给面子就是了。 所以,猝然听到这两个字,他略感陌生。 “你说得很对。” 即便知道天道要让手里这个家伙永世屈辱地活,那就是饿不死也打不死。 但当下的谢逢野歪头一笑,心生一计。 他豁然开朗地抱着孩子往院里走,掀帘进了厨房。 俞思化心觉不妥,挣扎之后还是跟了进去,就见谢逢野往落灰的米缸中浑抓一把,然后转头去掰婴儿的嘴巴。 他看着又忙碌又辛苦,嘴里还念叨着小孩就是麻烦。 那婴儿本能地伸拳去挡,然无济于事,在如此摧残下,原本粉嫩的面色逐渐泛青,瞧着离鬼门关就差临门一脚。 在没点烛火的灶炉边,这幅画面很有冲击力。 俞思化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过去将孩子夺过来,眸中渐染薄怒:“你糊涂混账也该有个度!你手里可是一条人命!” 如此两声怒斥倒是让谢逢野嘴角笑意愈深。 他就是命中带欠,尤其在这种时候,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不把人惹红眼那就很不合适。 “哎呦,原来你会发火啊,可把我吓死了。” 俞思化不回答,抱着孩子冷脸。 “命就是命,不是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我什么也不当。”谢逢野把米丢回去,拍掉手上的灰,“首先,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带孩子,也问过你帮忙,你不答应呀。其次,这孩子人家送上门来的时候说了,‘拜托两位掌柜’,结果你倒好,个人回屋房门一关,真是没担当。” “你看,你就算再怕孩子,现在不也能把他抱得稳稳当当?” 他每句话的尾调都有意往天上飘,誓要烧断俞思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好好看一看这小白脸生气的模样。 “谢逢野,你究竟受教何人。”俞思化连名带姓地叫了名字,他背对一院净月银辉,双眼却在闪烁寒光,一字一顿地问,“就为了打趣我,便能罔顾一条性命吗?” 风乍起。 吹得盛夏夜蝉鸣沸腾。 似有百虫在耳边呐喊,吵得谢逢野恍惚起来。 此情此景竟然同记忆里那段过往衔接上了,恍若故人踏月而归。 那是山蛮子把美人留在寨中的第二个月,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那日花轿在山中遭遇劫匪之事很快便传开,那权贵只当新嫁娘薄命,美人和家中亲人也因此误打误撞地躲过一劫。 为着不再旁生事端,在山蛮子上赶着答应了许多条“约法三章”之后,他决定暂留一段时间。 山蛮子几次想要问美人一个姓名,人家却连扯谎编个来敷衍都不愿意。 他只好从旁去看美人的喜好,某日猎得银狐一只,传闻中最是有灵性,他美滋滋地带去美人面前邀功,却得“既是有灵之物,便放了吧”这句话。 美人叫他放了银狐,那美人就是喜欢的。 山蛮子难得地动了动脑子,拎着狐狸尾巴将它倒吊起来,柴刀一横:“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不然我就让它一尸两段。” 这话一出,周边的兄弟都狠狠替他捏了把冷汗。 果然不负众望,此举引得美人当堂怒声质问,寒凉怒目利刃般剜了山蛮子心口一刀。 此刻场景重现,从话语,到声调,乃至事发缘由,几乎都一样。 天时地利人和的,谢逢野下意识地怕了…… 他脱口而出:“你别生气!我都。”听你的。 话头戛然而止。 谢逢野想:屁! 然后又骂了遍那个憨货山蛮子。 他甩了甩脑袋,心说幸好是刹住了话,这俞思化不过是一个家里有点财物,娇生惯养长大的小白脸,说话就是爱端着。 两人压根就没有可比性。 谢逢野想通这个关节,又问候到了青岁头上:若非法力被封,何以老眼昏花到看错人这步? 接着又心念罪过,自我反省起来:怎么能把人看错了呢,这才百年啊……不行,得抓紧搞个画像,稳稳妥妥地裱起来。 第12章 但是要靠画像来提醒,未免太不诚心,他若知道会不会怪罪…… 谢逢野尤其擅长掩盖心事,纵使心中天崩地陷,面上也能做出混不吝的模样。 除了跟媳妇有关的事情。 他就这么猝然惊慌,继而垂目抿嘴开始胆虚心怯,面上神色变化莫测。 俞思化对面站着,看得眉头一低:“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想点心事,你来喂。”谢逢野道,他点上了灯叉着手站到一边让开地方,烛火轻曳之下,仿佛刚才那幅惊慌模样从未出现过。 俞思化懒得拆穿他,将孩子放到椅子上就卷袖淘水来洗米,熟练地起了灶,烧水煮粥。 小小一个孩子吃不了多少,且夏日难存吃食,所以他煮得量少,而且很稀。 不一会便出锅了。 俞思化端过热粥用调羹搅拌了会,再取一勺滴到手背感受过温度,这才抱过孩子,把清粥送到他嘴边。 婴孩当真是饿急了,才闻见香味,小嘴巴就慌乱地嘬了起来。 在此期间,谢逢野一直事不关己地在旁观看,且难得地安静了半天。 抿着的嘴巴后面,脑子里却是混乱得很。 他止不住地将面前这个婴儿和那个蚕蛹对上,看着他小小的身体里那个几千年的灵魂,然后俞思化还把这个几千岁的婴儿慈祥地抱在怀中照顾。 还有,既然之前都是那个叫阿净的傻妖怪在带孩子,她都喂了些什么…… 谢逢野想得头皮起麻浪,相当地难受,所以先挑起话题:“你为什么这么会照顾孩子,莫非俞少爷已有家室?” “没有。”俞思化听起来不是很想理会人,冷冰冰地说起了道理,“不过是怜幼之心人皆有之,上天亦有好生之德罢了。” 谢逢野听明白了,这句话不就是说他不是人,没点道德心吗? 对此,他欣然接受,他本来也不是个人。 “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怕孩子?” “我不是害怕,我是……”俞思化长睫在眼下垂出一片温和阴影,他说到一半转口道,“没有交浅言深的道理,我也有不想讲的事情。” 谢逢野愣是没明白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倒是那头的小蚕蛹吃饱了,舒舒坦坦咧嘴笑开,漾着一圈米糊的光。 那个仪态端方的蚕蛹果然是堕落了,简直毫无形象。 不过,被天道罚成这样,尊严都被生生撕碎了,还有什么形象可讲? 天道啊…… 谢逢野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来看,子时已过,手心的数字也变成了“六”字。 “后面就同我刚才一样,多放水少撒米,我看谢公子也不是愿意亲自磨米的人,不若去买些米粉来,孩子吃下去也好克化。”俞思化似乎料定递去孩子他也不会伸手来接,干脆自行去了前厅,把襁褓放在前厅里那个躺椅上。 拂下手袖,走了,没留一个字。 夜浓如墨,谢逢野没有多留他,待人走后关上屋门蹲到蚕蛹面前,终究没忍住满脸嫌弃地替他把嘴边的水渍擦干。 小型沐风睡得正香,砸吧砸吧嘴。那小嘴巴瞧着实在软糯,谢逢野没忍住上手扯了扯,喃喃道:“这就是活着的小孩啊。” “你说说你,我同你结个善缘就要被折腾,那俞思化同你结个善缘,你又要如何?” 沐风被扯得龇牙咧嘴,却睡得香甜,全然不通人事。 谢逢野放开他,过去一把掀了司命的箱子将人拖出来,解去手脚上的三个束缚,只留着一条捆仙索束在左手,足够他在屋里自由活动。 “你在我这住着,照看照看孩子,权当交租了吧。” 土生如今离开不世天,且长明灯灭导致千百供奉祝祷无主可依,仙灵得不到滋养更无法求救。 还嘴是不可能还嘴的,冥王名声在外,那疯起来真是可以不管不管先捅人一刀的主,他便是再有气也只能忍着。 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笑得形容可怖:“看,给您看,给您看得好好的。” “你有这个觉悟很好,毕竟你和他也算得上共事一场对吧。”谢逢野对司命在这个态度很满意,又想天色已晚,早过了睡觉的时候。 奈何前面三天睡得太饱,搜刮一圈脑子,找不出半分困意的由头。 司命找话题:“隔壁那小少爷你查了吗,我觉得他身上气息怪怪的?” “他只要本本分分,那我就不收拾他。”谢逢野也说不上为什么,明明那小白脸言行都极不讨喜,就是对他讨厌不起来。又想着,横竖三个月后山高水远见不着了,随他去吧。 土生暗戳戳翻个白眼,小声叨叨:“人家是你媳妇,要人家本分。” 谢逢野听得一清二楚。一发眼刀过去闭了他的嘴。 实在看不下去土生这种德性,出去院中,同明月对视良久了,任由夜风挂于眼角眉梢之上。 他想了想抬手结印念诀,掌心定下中宫大极点,拇指压住离位,然后旋腕让四指依次划过乾坤。 万世阴君,听此诏令。 话落光起,从夜色虚茫中踏出一人,灰衫银发,冷峻如临海古石,额头一枚幽蓝美玉暗散寒光。 “来啦。”谢逢野收了手,才起了没一会的冥王气度瞬时瓦解,他不满道,“你们是不是要造反,三个月了没见谁来瞧瞧我,你这个副使代行我的冥王之权,做的可还开心?梁辰。” 第13章 被唤作梁辰的男子视线在冥王掌心泛光的数字上略做停留,继而将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回禀尊上,属下最近忙于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所以并不开心。” 如此毕恭毕敬,谢逢野一如往常地嘬了嘬牙花子。 想这梁辰作为幽都副尊使,下界二把手,还是万千鬼众中跟谢逢野时间最长的一个……鬼,多少有些上天入地闯祸的情分在。 总是这个德行。 我对你再不爽。 我也有礼貌。 “找你来是为了两件事。”谢逢野绕去院中槐树下靠坐,顺手祸害了把叶子收在手心里,随便捻一片就往嘴里送,“月老找到没?天道罚了那蚕蛹什么,怎么搞成了个孩子?最后,司命是怎么回事?” 他以自己不得回界为由,舒舒坦坦地闭塞耳目,要什么消息全靠梁辰来说。 “这已经不止两件事了。”梁辰道。 谢逢野望向他,面带微笑:“问了你就答,非得我把你和小孟婆那些事情抖落得天下皆知?既然那么爱行礼,能不能有点下属的样子。” 他也说不明白这两个家伙已经身在地下,还要藏着掖着搞地下恋情是为什么,只知他们确实隐瞒得很好,若非谢逢野某天突发奇想去忘川里面捞捞看有没有媳妇,都没机会撞见这两只小鬼私会。 此后凡是遇到问题,只要抬出来这个用作威胁,梁辰没有不答应的。 谢逢野用得很是顺手。 梁辰:“不论是月老,还是司命,亦或是堕仙。以我们幽都如今在不世天的名声,这类事情都是很难打听到的,属下无法回答尊上。” 言外之意是:具体是谁造成的我不说,大家心中有数便好。 谢逢野倒没有很意外,干巴巴嚼着树叶点头道:“知道了,第二件事,去给我买点米糊。” 梁辰:? “且不说现在人间天黑闭市,尊上你费劲地冲破禁止念诀召我,就为唤我去买米糊?” 谢逢野反问道:“不然呢?” 梁辰抿了抿嘴,往旁边让开一步,探手朝他刚出来的方向一拉,凭空拉开一扇门,里面直通幽都。 幽都有大路宽千万尺,以上古天怨为灯,用今时新恨为引,通忘川,止奈何,唤作“饮恨”。此路经年黝黑酷寒,常有亡魂飘荡散出怨气不肯步入往生,是当之无愧的一条“鬼路”。 如今,原本平直宽阔的饮恨路上,全是头…… 可见各鬼众穿甲戴胄,忽而见到尊上,立马兴奋地挥舞各式兵器鬼喊起来,气势颇盛嚷得地动山摇,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在乱动。 “尊上一走就没了音讯,突然动用此咒召唤,我们还以为……你是要反。” 谢逢野一时语塞,又见那边一彩衫姑娘灵动地飘过来。 小孟婆两眼闪着星光,笑得开怀无比,她雀跃着挥手喊:“尊上!听说你要死啦!” “我见到你们也很开心。”谢逢野微笑着说。 然后挡住她想看看天道诅咒的视线,挥手起风把这道通阴门封上。 庭院瞬时回府寂静,只是幽都那冲天鬼气并未消散。 聒噪如夏蝉,都不敢开嗓了。 “与其想着怎么反不世天,不如你们商量商量什么时候把我反了,到时候你们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梁辰不语。 谢逢野接着说:“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买米糊,用诀是因为我想弄累一些好睡觉。” 这法子果真立竿见影,谢逢野回屋倒头就睡,那边司命还在神秘兮兮地跟小沐风说什么,他也顾不上听了。 再醒来时,他居然有了生意。 来人张口就要娶阿净,更是言说两人情投意合,且不在乎人家带着孩子。 不知怎的,谢逢野只觉得身后里屋忽地绿光涌动。 第5章 闹闲 这可是谢逢野下界以来,第一个亲自寻上门的冤大头。 只是这桩肥头大耳的生意刚好撞上了他的起床气。 “做什么?”谢逢野面色不佳地倚着门框,上下把人打量个遍。 “自然是求桩姻缘。” 那男人瞧着五十上下,抛去一身叠层穿戴的金银之物不讲,心声全是要将美娇娘这样那样的话,其念想更是不堪入目。 谢逢野瞧得眼睛疼。 再看他的往业,往八世为善,本来早该修得禅心,奈何这辈子遭不住诱惑坠了色门,故而对面站着都能闻见他满身淫\\乱恶臭。 “求掌柜帮我牵线,便是当日来有求于您的那位小娘子。”富商笑着堆出满脸横肉。 原来,富商某日街上遇见阿净,此后竟是被吸了魂一般念念不忘,奈何那位姑娘不知从何而来,多番交涉无果,更不知她在百安城中可有亲戚好友搭桥。 才知道阿净上门来求,这后脚就富商跟着屁颠屁颠地来了。 他志在必得地咧着满口金牙,拍拍手让侍卫抬来一箱金条:“虽百安城中有俞氏,可我张家也不必他们逊色多少,掌柜若肯帮忙,今后有我一口便饿不着掌柜。” “不缺你这口饭。”谢逢野看着那箱子忍不住地想:这比他用来装司命那个还大一圈,到时候也照这规制打一个,把月老也抓来关着。 这样才圆满呢。 那张姓商人瞧谢逢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木箱,只当事情成了一半,更是喜不自胜,凑着就要把八字庚帖递过来:“张,这个姓氏百安城中人都知道,便不多介绍,单名一个山。” 第14章 谢逢野绕身避开他的手:“别,这生意我不接,你从哪来就回哪去。” 猝然被拒绝,本以为水到渠成的张山如遭雷劈。 起初还愿意好言相劝,谢逢野一再送客,终于把人弄得压不住火气:“我亲自来问,那是我看得上你,别不知好歹。” 谢逢野平平淡淡地用鼻孔看他:“我就不知好歹,你能怎么着?” 张山挥着肥手:“你,你你,你不知天高地厚!整个百安城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姻缘店,不是就弄虚作假神神叨叨吗?!城郊那大仙可比你灵多了!” 谢逢野打了个哈欠:“那你找他去,来求我做什么。” “你这种普通小门户得意个什么劲?啊?我问你!得意个什么劲!”张山急得脸红如猴臀,在午间日光下鲜艳又耀眼,“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小年轻要在百安城立足,惹恼我是什么下场!” “跟你这样快入土的人比起来,我当然年轻。”谢逢野睥着张山,丝毫不掩饰鄙夷之色,“还敢舔着脸说人家姑娘跟你情投意合?若你俩放一处,知道的,那是老夫少妻,不知道的,那叫姑娘伺候爹。” “老牛吃嫩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先是被当众拒绝,又被当众羞辱,彻底让张山怒火狂燃,他恨恨地盯着谢逢野:“是我之前太过和善,给你脸了?” “别。”谢逢野抬手,“我不要,你的脸太丑。” 张山凑得近,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忽而从人堆里蹦出一个少年,他扯着张山的衣袖:“爹!不跟这种乡巴佬吵,大不了咱把他这破店买下来,让他滚就是了!” “好笑,上赶着给自己找妈呢这是。”谢逢野脱口而出,惹得周围邻里暗笑。 谢逢野扫了眼这对父子随行的阵仗,高头大马,锦绣香车……怎地后面还拉着辆朴素得格格不入的小板车? 这么大阵势出来,被如此果断地拒绝,翻脸也是情理之中。 但,那朴素板车上坐着一位垂首老人,瘦骨枯发,麻衣素鞋,正望向张山这边止不住地摇首叹气。看着才死没几天,都没被幽都鬼吏带走。 谢逢野收回目光,从面前跳脚的猴子屁股上掠过,定到隔壁屋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哐当门响,两个家丁打扮的人被送了出来。 俞思化走在最后,拱手道:“对不住,商铺杂乱,还不好迎客,请移步别家吧。” 那两个家丁中瘦高条的那个,声音尖利如隔铁:“就买几叠纸钱而已,你那货架上都是!做什么不卖!” 俞思化神色不变,淡淡笑着:“就是卖不了,请移步别家。” 瘦高条依旧不服气,呵斥道:“别人都能买,为什么我们家就不能买!” 俞思化语调平平:“别人都能死,也没见你们上赶着。” “哟!”谢逢野听乐了,他熟络地打招呼,“俞少爷,大中午拒客呢!这不巧了嘛哈哈哈!”他接着转过来对张山说,“真行啊,老爹头七没过,丧事都只能顺便操劳了,真是白生白养,大孝子。” 这两日姻缘店门前都是大阵仗,围观的人几乎要看成了习惯。 被这么多人盯着,张山脸上开始青红两色交替,十分难看。 “你,你怎么知道……” “嗨呀,先前才说百安城谁不知道你张家?”谢逢野抬臂掸灰一样挥手轰人,“生前尽上一次孝,好过墓前百回扫,懂不懂?” 张山瞧着着隔壁的丧事铺子,呆愣道:“……怎么是你?” 今天来当面和谢逢野起冲突,已然属于流年不利,接着张山又做了个更错误的决定——他去招惹了俞思化。 “这不是俞少爷嘛,真是好久不见。” 至于那张小儿,虽然年纪不大,即便上过学堂,但身上半分好看不着,言行中只有浸满铜臭酸墨刻薄。 “爹,跟这种人打什么招呼,还不是因为晦气被家里人赶了出来,如今只好在这条破街开这个破店,要我看,这两人是晦气到一处了。” 猛然一语,将众人视线带向俞思化,他依旧站在原地,头顶柳荫斑斑,袖揽清风缕缕,眉眼从容。 都说俞家势大,张山家业也在此地,瞧着对俞思化且留着几分忌惮,但似乎拿了注意要在谢逢野这里找的不痛快都送到他头上。 “不是世伯说你,怎么好好的来做这种生意?”张山亲切地搂着宝贝儿子,脸上的和蔼之意能榨油,他意有所指地说,“从家里出来便罢了,怎么还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 谢逢野看热闹地抱起手来,他被正午太阳照得发困,侧迈一步靠去门上,心说:还不如跟我吵呢。 “世伯。”俞思化轻念一声,嘴角划过银牙,“我们两家祖上是有些交情。” “是啊,我们两家向来是按资排辈的,你看看今天这事情闹的,你太不懂事了。”张山拿捏着长辈怪罪的语气。 鼎鼎大名的俞家三少爷都要轻声细语的跟他讲话,这也让他顿时傲气起来,他得意地斜眼看过来。 谢逢野哈哈笑着哄他:“别看我,你们继续。” “也是你不太敬重祖宗,若按资排辈。”俞思化接着说,“我该比你父亲一辈,你该叫我声爷爷,至于贵公子。”他看向张山怀里的儿子,“他该跪我一声祖宗,现在要跪吗?” 人群又炸出几声笑,张山恨恨剜了他们一眼,转过头来说:“就因孩童无心之言,也好让你这么上纲上线?你看看你今年多大,我儿多大,你跟他这么斤斤计较?” 第15章 “你先说的按资排辈,还有,他是个孩子,但他不是孤儿吧。”俞思化始终扬着头,挺直腰背。 “你!”一语千斤,砸到张家父子脸上,那张山脖子额头齐齐绷现青筋。 倒是那张小儿最先回过神来,他怒喝道:“你在狂吠什么!会不会说人话?!” 俞思化淡漠地看着他,反问:“我说人话你们听得懂吗?” 张山把儿子扯到身后,憋了半天,也只是又骂了句“晦气东西”。 脸面不要了,忌惮也没有了。 “哎!”谢逢野出声拉回来张家父子的目光,“趁早回吧,太阳这么烈,热得要命,肥肉尚且会粘锅呢,我怕你俩粘在我门前,到时候财神爷都不敢看我这店,回你自家的锅去。” “你以为惹了我,还能在这开店?”张山再开口,那是一点和善都不装了。 俞思化:“这是我俞家的店。” 张山接着对俞思化说,“你以为你们俞家还能得意多长时间?” 他说得自信无比,俞思化垂眉看他,不语。 “张口闭口说人晦气,可我现在瞧着你就很晦气,能不能滚?”面前这个胖子实在恶臭熏天,谢逢野捂着鼻子将人打发走,临进门瞥见俞思化还在望着远去的车马沉吟不语。 谢逢野问他:“为什么不接他的生意?” 俞思化收回目光:“你们打扰我喝茶了,倒是谢公子你很让我意外。” “什么?” “还以为按照你的性子,至少要把人打一顿。” “你这牙尖嘴利不分人的吗,我们好歹才同仇敌忾赶走个流氓,你这样没人跟你玩。”谢逢野莫名其妙被数落一顿,噎得不行,“再说,我这人又不记仇。” “没有便没有吧。”俞思化说得冷冷清清,站在丧事店门前,像块万丈红尘都捂不热的坚冰。 至于所谓的“不记仇”之说,他不做评价。 热闹过后,人群散去。 谢逢野这边前脚刚回屋,就听小沐风警觉地哭起来,他皱起眉头正要好好跟他对骂,忽地身后一阵清凉——梁辰回来了。 他将买来的米粉递给司命,对谢逢野说:“收拾了。” 谢逢野点头:“老规矩吗?” “嗯,那对父子骂得不够厉害,所以只能下个口疮咒。”梁辰再平常不过地回答,接着顿了顿,“我还遇到俞府的管家,那人似乎通些玄术,夹在行人中往那父子马车上贴了符,那符不伤人身,却损运道。” “是吗?”谢逢野莞尔道,“这倒是新鲜,不是说俞少爷是被赶出来的吗,那俞家还去给他出头?” 梁辰摇头:“人间内宅,特别复杂,不好说的。” 司命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敢如此正大光明地对凡人动手?! “传言果然不错。”幽都呆着一群疯子,冥王就是疯头头。 土生话只说了一半,心想:看来,把冥王写成土匪是没有错的! “感慨什么,就许他们对我这个神造口业,还不许我罚他们?”谢逢野面向他,“喂孩子去。”接着又跟梁辰说,“你去查查这俞思化什么来头。” 司命没忍住回头问:“……不是不查吗?” 谢逢野烦他:“死了的家伙少说点话。” 司命不畏强权起来:“所以你愿意跟那张山一言一语的多说几句话,就是给他累过,好降罚是吧!” 谢逢野正努力往屋里那棵平安树上找片完整的叶子来嚼,听了这话,头也不回:“你这种能被一盏酒骗到的脑子,实在不该有这样的智慧。” 司命:“……” 再说这边俞思化回去后想了想,始终挂着昨夜那个孩子的安危,他低下头把脖子上挂的琉璃玉拿出来,直觉告诉他隔壁那无赖需少交往,但他收拾了些茶点往隔壁去。 他想:谢公子虽然面上看着不羁,实则是非分明,刚才也算仗义执言,约莫是个好人。 隔壁店铺屋门没关,谢逢野正蹲身逗弄着孩子。 俞思化心下一软,正要迈进去,又听谢逢野说:“听见没,你妈好像要改嫁了!” …… 茶点终究是没送出去,之后四五天里,姻缘铺子的屋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俞思化瞧着奇怪,几次想敲门,最后都收回手来。 直到阿净眼含热泪求上门来,他才知道谢逢野已经不在家很长时间了。 孩子也没了。 阿净哭得厉害,俞思化只好带着她去找人。 先回俞府派了几对侍卫,又去找画师画像贴公告。 被问到所寻之人有何特征,俞思化略作思考,然后给出回答。 “身量高,穿黑衣,带孩子。” 画师一一记下:“还有吗?这些太少了。” 俞思化接着说:“爱嚼草,不当人。” 画师狐疑地抬头,俞思化还以肯定的目光:“他就是这样。” 第6章 所执 城东远去十余里地,原有小村一片,后因地处山道两侧,时有滑泥落石伤人,后才没落。 即便荒村一片,原先也还算齐整,如今……焦黑得不成样。 放眼望去有处院落十分醒目,木梁篱笆皆通黑似墨锭,其间还有残烟升起。 谢逢野正站在院中望天,面上挂满疲惫。 垂在身侧的手还因竭力施术而微微轻颤。 第16章 至少,他除了疲惫,还算形容整齐,旁边的土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沐风因天劫要被雷劈,我没想到你说的有办法,是硬扛啊。” “你带他到一座荒村受天雷,这事我能理解。” “但是,你带他出来避劫还要带上我干嘛?”土生哭丧着脸朝尚且完整的屋子瞧去,他被劈得衣衫褴褛,边缘滚着乌黑。 “你吃住我的,总得和我有难同当不是。”谢逢野嫌弃地看过去,然后向他展示自己的手,上面的数字如今变成了赤色,横在掌心命线之上,警示之意昭昭。 “过了今夜子时,那才刺激呢。” “冥王殿,咱们再思忖思忖呢?天道降雷和降死劫可不一样啊。”土生冷汗如泉涌,咽了口唾沫,很是不安地问道:“你不会打算……这个也要拉上我吧。” “怕什么,不就是死一回,有道是人生自古谁无死。”谢逢野默认了这个说法。 “那关键你也不是人啊!”土生一语双关地说,急得口不择言起来,“你倒是想办法呀,你那么爱吃草,你怕不是个牛吧!非要这么倔的吗!再说了,你要出什么事,幽都怎么办!苍生怎么办 !” 谢逢野一言难尽地说:“你们不世天的玩意,自己怕死都要扯上苍生吗?” 土生不语,继而默默考量若是奋力一搏,能不能将面前这个力竭的冥王打趴下。 继而想到谢逢野能听到心声。 最后面如死灰。 谢逢野瞧他这极没有出息的样子,纳闷道:“你作为司命,自该见惯生死,怎的会这么怕死?” “看和亲生经历那是两码事好吗?”土生回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出残影,“我们俩,我承认!我承认好了吧!我是编排过你,我对不起你!但那跨不过去的仇吧,连着被劈了三天,我现在脑袋都是麻的!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得诚心实意,都讲生死关头最容易交心。 可惜谢逢野向来不吃这套。 “我没怎么想,又不能忤逆天道,他要让我死那就死给他看,顺带拉上你一起,还省得不世天发现你没死,到头来重新写你的仙册多麻烦。”说这一句话,谢逢野学了八成司命的诚恳,顺便挂着两分假笑。 他就差把“行善积德”写脸上了。 说话间,一少年人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出来,衣衫裤子都极不合身,生生短了大半截。 他在看见谢逢野和土生的时候刹那绽出灿烂笑容,可以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那边笑得强大灿烂,这边…… “他是不是又长高了。”谢逢野痛苦地扶额。 土生也有样学样地拍上脑门:“我觉得是。” 谢逢野又问:“你瞧这几天降雷的规律,是不是……长高一点就劈一回?” 土生满脸挂着灰,嘴角耷拉着,试探地问:“……我现在让你放我走,你会大发善心吗?” 谢逢野果断捏紧了捆仙绳把那畏畏缩缩要逃的土生拽回来。 毅然道:“我没有心,发不了善。” * 三天前。 谢逢野难得地睡了个无梦好觉,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又看外面艳阳高照鸟语花香,天地自成和谐一派,心中甚美。 连掐指算卦都省去,兀自肯定今日定是黄道吉日,然开心太过也不是好事,应该去找隔壁少爷的不痛快,顺便练练嘴皮功夫。 临出门把司命扯醒,告诉他不要忘记喂孩子,免得一会小沐风又大白天的哭丧。 话说完才发觉屋内实在安静了些,整晚没吃东西,那小屁孩还能如此体贴地安安静静? 绝无这种可能。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别让我给养死了吧。”谢逢野冲进里屋,然后没了声。 “都是我在喂,你养了什么?”土生跟着冲进里屋,然后也没了声。 那粗糙垫着几块软布的躺椅上,坐着个小童子,白白胖胖的,若再加个莲花台都可以挂门上做年画了。 他正研究着困住他的那些光光点点,天真无邪地伸小手去抓,看见进来的两个黑脸男人,更是亲切熟络地“咯咯”脆笑起来。 谢逢野愣怔:“孩子呢?” 土生结巴着说:“……我,我,我大概,知道了,天道给他什么惩罚。” 沐风这次算是把天道得罪个透,罚他一年为单位,半年为界,三个月疯狂生长,三个月疯狂变小。 也就是说,他一年到头,能想起自己是谁,能知道自己为何至此的时间,只有两天。 此法对于那些因爱叛离的神仙们尤其残酷,朝夕相处尚且还会离心背道,何况耗尽一年时间,去等他两天? 受罚者要一步步经历心智成熟,再一步步变成痴傻孩童。 如此循环往复,永世不消。 这还不算,以三岁为尺,每逢齿龄长了三岁,就降一雷劫。 瞧着面前昔日的仙僚,土生只觉得从骨子里泛着无尽寒意。 这样的堕仙,天道就是要让他的所爱弃他而去,让他因带灾祸而受众生厌恶。 让他活,却不给半分活路。 爱说悲惨故事如土生,从未敢拿这个说笑,这罚里外都透着绝望。 谢逢野脸色稍缓,他看着躺椅上嬉笑玩闹的孩子,问:“你觉得……他现在瞧着像几岁。” 第17章 土生:“……我不想觉得。” 半点准备的时间都没给,顶上阴云独爱这间姻缘铺子,悬于半空像打翻的砚台。 若真让这雷劈下来,那百安城众人可以集体去幽都报到了,刚好再给不世天一个话头说他窝藏堕仙,还引雷劈城。 他拉扯着司命寻到这处荒村,本欲放下孩子就走,将离之际小沐风忽地伸出手。 电闪眨眼就追上,天雷泼头之前,谢逢野瞧沐风的嘴型,约莫是喊了声爹。 小娃娃嘴巴一张一闭,活生生给冥王殿钉在原地。 总之,第一道雷劈下来时,谢逢野一边破手取血画诀,一边痛恨自己那点关键时候拖后腿的善良。 招出法阵来抗天雷是,他不合时宜地想:终于晓得幽都那么多老鬼为什么都要念着自己的孩子。 哪个男人禁得住一声“爹”? 这还不是亲生的,这要真有个亲生的,谢逢野想,那不是命都得给了。 再后来,许是谢逢野和司命两个神仙太过滋养,沐风窜得很快,以至于让他们奔逃的时间都没有。 如今一个土生等同于废仙,失了司命殿的福泽,他连凝个屏障都困难,至于谢逢野,连续三日强破青岁禁止,连院门都没能出去。 天雷给他们来了场独无二致的洗礼。 土生强撑精神起障时,胆颤心惊地说:“这就是天道吗……” 谢逢野寒眸道:“这哪是天道,这是刀。” 才撑过一夜狂雷,如今终于得了可以离开的机会,冥王殿他脚步一扎,不走了。 回到现在,土生回头才见沐风的模样,顿时感动得涕泪横下。 他哭嚎着朝谢逢野拱手做礼,钦佩他高义:“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心有仁善的人,今日过后,我们便是朋友!”然后脚底抹油一样准备开溜。 结果连院门都没出,就被扯了回去。 “我暂时调换了我和沐风的命格。”谢逢野说得又快又干脆,以目光做笔,凭空画符,然后分别放到自己和沐风身上。“你带着他走,我没法骗天道太长时间。” 强取命格是邪术,但冥王可暂时置换二人命格,以此爱其所爱,执念其之执念。 土生也走不动了,他难以理解:“为了几天相处,你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冥王殿何时修了慈悲道?” “他就是被劈熟都不关我的事。”谢逢野推开凑在面前的司命,“我可再撑一天。” “大哥。”土生干脆换了称呼,“你看看自己手心行不行,你自己都难保,你还替他抗雷劫?” “狗屁,你怎么不怪青岁封我法力,天雷算什么?劈我几道我还当洗了个澡。”谢逢野仰头,也不知是要先骂顶上的黑云,还是越过黑云问候一下不世天的那位。 “你们这是傻到一处了呀!!!”土生连连砸手,“做什么非要为了那些情爱闹成这样。” 他忽而想到什么,倒吸一大口冷气,难以置信道:“你保他,不会是为了……他答应给你找人吧?” “不然呢?”谢逢野受不了司命这个磨叽劲,推了他一把,“带着人滚!” 土生来气了,怒火上头地吼道:“我今天滚!之后呢!你要怎么护住他!退一万步来讲,你那所爱之人,如今或许是凡人,亦或是动物,你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关你屁事。”谢逢野平淡道,“而且,梁辰已经去绑雷仙了。” 土生:“……” 行吧,幽都行事是爱这样的。 浓云逐渐压下来,土生无法,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拉着不明所以的沐风开溜。 猝然听见马蹄声近,谢逢野偏头瞧去俞思化已经纵车到了篱笆边,看他坐在车夫位置手持缰绳,想都不用想车厢里定是那只傻妖怪。 俞思化没事,但那妖怪阿净现身于天雷之下,是要挨雷劈的。 棕马扬鬃踏狂蹄,碾落泥沙的声音,迎风飘舞的发尾。 在马车后面,俞思化头顶之上,风云雷动,天如墨渊, 一道惊雷如蛟龙似银蛇,晃着凌厉寒光,先斩聚合稠云,再劈向人间。 不知怎的,谢逢野胸口绞痛起来,尚未得时间恢复,他已身形如风地掠过狂奔的土生,立于马车前起障。 已然双掌朝天,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似是身体先他一步,生了一种莫名的本能。 风驰电掣一瞬,本来空无一物的胸腔中忽有团热烈之物像疯了一样跳得汹涌。 跳得谢逢野心惊胆战。 他才和沐风换了境遇,不过眨眼时间,居然能有执念强大到驱使他冥王之身去护住阿净? 何以爱那个傻妖怪到这般地步?! 料想中的撞击没有来到,土生一声惊呼嚎破了嗓,而后是俞思化匆忙勒马的慌乱。 头顶碧天淡云,骄阳正烈。 方才浓云狂风好似只是惊梦一场,脆弱不堪地被几声马蹄响踩碎。 万事大吉。 谢逢野撞进一身青衫素袍,把人带着一同趔趄了数步才站稳。耳中尽是轰鸣和天道的诘问,堂堂冥王,居然喉头一痒呕了口血出来。 他看不清俞思化面上是何表情。 也看不见马车厢里有什么人。 阿净,不在…… “谢公子。” “谢公子?” 谢逢野像是睡于沉潭之中,听见有人隔着遥遥水面唤他,眼皮似有千斤重,拉扯不开,只能隐隐约约瞧见面前有个模糊的人影。 第18章 “谢公子!”那身影又凑近了些,送来素白一色,听起来万分焦急。 待谢逢野睁开眼,这才瞧了个清楚。 这不是张山他爹嘛! “做……做鬼就不要这么凑到人脸上。”他头痛欲裂,皱着脸坐起来,“没人教过你啊?” 一道低沉之声从旁传来:“什么?” 谢逢野转头看,见俞思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侧有道红印,想他刚才应当是在这撑着脸休息。 “你要什么吗?” “你怎么在这里?”谢逢野看了眼张山老爹,又看了看俞思化,见他神色如常,全然不知屋里还有野鬼一位。 “我把你撞了,自然要带你来医馆看诊。”俞思化直挺挺地站起来,然后利落转身,不容拒绝地吩咐道,“你稍等,我去拿药。” 就这么两三句话,俞思化全程都避开了谢逢野的眼神,即便说了灾祸因他,可怎么话里语里的,听起来更冷冰冰了? 窗外天色昏昏,谢逢野手心尚且还有个“一”字。 那老爷子几次看他坐起来都艰难,想伸手来拉,又碰不到人,只有手掌在胳膊里来回穿梭。 “行了行了,有事说事,没事就该去哪去哪。”谢逢野抽回被“祸害”的手臂。 却不料那老爷子忽地下跪,却因力道太大,半个身子陷进了地下。 谢逢野看着他,头更疼了…… “求您救救我儿子啊。” 谢逢野果断道:“不熟,不救。” 老爷子却没听着这句,全然被情绪带动,一股脑说了个干净:“孽子得罪了您受罚罪有应得,可他如今遭受迫害,已被拘在那月老庙中数日,那大仙法力高强,我近不了身啊!” “大人,您能看见我,一定能……” “梁辰!”谢逢野喊,他还没抗过力竭,抬手都费劲,只好咬破指尖放血,先朝地上的老头挥一道,把他挪开,“别挡我道。” 接着梁辰从墙中走出来,手中拎着包袱,里面正不住地传出挣扎声。 “抓到了?” “抓到了。” 不等谢逢野问,梁辰先开了口:“幽都鬼众瞧尊上不敌天道,私自出动围追雷仙,幸而下手及时。” 所以那雷才没劈下来。 又听梁辰接着说:“绑了雷神瞒不了多久,最多两月,之后再听尊上吩咐。还有,城中连续数日有妖怪害人,且不世天一直没有神官下界治理,被害之人皆为男子,精气被全数吸干,只剩下空躯一幅。” “属下去寻迹,查得那害人的妖……和叫阿净的妖怪,是同族。” 梁辰说起阿净,倒让张家老爷子激动起来:“大人!两位神仙!两位鬼爷,就是她!就是她同那个月老庙的大仙一起绑了我儿!可恨那大仙额带诡异红痕,我近不了身呐!” “我说了我不管。”谢逢野不想听这些哭嚎,正要一巴掌送这在阳间逗留的残魂去幽都,却不料听见后两个字。 红痕…… “你再说一遍?!”谢逢野匆忙起身。 还没等他从床上爬起来,俞思化已进门来,不知怎的,他面上带着薄薄一层怒意,将出未出的,颇有警告之意。 俞思化径直过来,把药碗砸到桌上:“喝了它。” 硬是把喝药说出了劝酒的气势。 谢逢野:? “你冲我发哪门子火?” 俞思化不答,只是垂目看过来,眸中阴沉沉地见不到亮光,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什么都不懂。” “——呜呜!” 梁辰手中的包袱突然剧烈晃动,像个沙包一般乱撞,冲闯着从禁锢中脱离开,然后闷头苍蝇一样扑了俞思化的脸。 俞思化正正地撞了上去,却在触碰一刹如傀儡木偶一般歪身倒上了床。 紧闭的双眼之上,如白玉墨描的额间,渗出红光一缕。 带着姻缘府特有的仙灵之气,散在了谢逢野面前。 被他端来的药汤泼洒一地,味道在房间里蔓延开。 谢逢野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纵他人之身来下药,月老好心思。” 第7章 妖名 “我多少,还是讲点道理的吧。” 谢逢野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就是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俞思化额上的红痕渐渐散去,也瞧不见那幅冷冰冰的模样了。 谢逢野却看得脸色越发不好。 “你说这月老为何这么恨我,甚至不惜用灵光操控一个凡人来给我下药。” “下药便罢了,还数落一顿。” “我没砸过他家祖坟吧。” 他惯会做那嬉皮笑脸没心没肺,若要细算来他种种暴怒之情,今夜此时当得头筹。 对于月老,那个百年来缩头藏尾的成意上仙,他已然足够忍耐了。 一则:当年之事过于玄诡,且成意执掌天下姻缘业果。若此仙当真形迹疯迷无由可追,也不能座管姻缘府那么多年。 二来:谢逢野从来没有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习惯,即便百年来朝夕造访砸楼,此等行为若要说到实在处,对于可招风换雨的神仙来说,当真算不得什么。 修复那些玉石栏杆,须臾一瞬而已。 他还是想要问个事出缘由,他也不敢先松了一定要找到人的这股劲。 可月老只是避而不见,如今身在凡间历劫,还要插手他的事。 第19章 刚才还借俞思化之口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 那种淡漠疏远,可想月老该是如何自认清高的老神仙。 谢逢野纳闷:我确实什么都不懂,那你倒是来当面说呀! 冥王盛怒一场,冻得叠檐生冰。 那张山的父亲忍耐不住,哀叫一声匿了形,梁辰亦跟着面色不佳,唯有地上那个束仙袋里的雷仙还在奋力挣扎,被布料捂着嘴发出的瓮声传来。 雷仙怒喝:“冥王当真疯魔!” 也怪雷仙撞到了枪口上,如今的谢逢野只要想到不世天,就如生生吞了一万只苍蝇,又堵又恶心。 他想:若有朝一日自己丢了道心入邪,不是被不世天气的,就是被天道逼的。 “是啊,这事你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思及之后还需要靠他来挡雷,谢逢野好歹是忍下了一脚把这雷仙踹到墙里嵌牢实的冲动。 偏头瞧见紧闭双眼形容憔悴的俞思化。 这股火忽地压不下去了。 或是因为当日雷云之下那不顾一切的策马而来,或是因为这般清净人物,如今却要因他受到鬼神牵连。 亦或是早先心口突现的那阵形迹匆忙的悸动,谢逢野好像难得借此活了一瞬。 只是烟花易冷,美梦难醒。 虽然这份悸动借了沐风的际遇,为的也不是俞思化,可那份冲动瞬时烫热了血,很快又恢复空落落,才会怅然生恨。 “你要骂我便骂,伤他做什么?”谢逢野似笑非笑地问,不觉话尾悄然凝霜。 雷仙表情闪躲片刻,又挺直腰杆:“伤了又如何?不过一界凡人,还是和你同流合污狼狈为奸的凡人!” 谢逢野好笑道:“你也说他只是一个凡人,凭什么和本座‘狼狈为奸’?” 雷仙果断地说:“况且,你身为幽都冥王,最该明白不得让凡人结此缘,到头来终究害人害己。” “你还知道他是普通人?”谢逢野把俞思化的脸转过来让人仰面躺平,接着问雷仙,“你凭什么觉得凡夫俗子禁得住你那一撞?” 话虽如此说,谢逢野自己心里门清,俞思化可不是什么“凡俗夫子。” 首先,他长得就不像。 其次,从初见时听不到心声,再到莫名要去拜土地开始,谢逢野就大概知道些。 近些年天地清气随着时运逐渐浑浊起来,以至于界限不明。 所以偶尔阴阳相通,若俞思化能瞧见鬼神精怪,那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若是知道了自己是冥王…… 谢逢野又想到当日张山父子赤急白脸地说俞思化晦气,多半也是因为他能瞧见常人所不能瞧见之物。 毕竟恐惧来源于无知,若本事稍微大些,更是会招来嫉恨。 那夜借着月下清辉几两,俞思化双目低垂之时。 他是不想讲这个事情的。 ——即便知道谢逢野不是一般人,甚至可能是那些妖鬼异类,也不愿意说。 雷仙见冥王陷入了沉思,只当他憋着坏水,于是大义凛然地说:“现今落到你手上,我没什么好抱怨的,不世天上没有软骨头,要想拘着我避开雷电,冥王大可先把我杀了。” ——噗嗤。 没给雷仙再得什么机会嚷叫,谢逢野一脚踏扁了束仙袋。 “这不是挺软的。” 神仙贵在精神魂灵,肉身于他们而言不过泥塑,遑论伤痛。 这一脚虽未伤及雷仙根本,但彻底毁了他的外在。 “尊上。”梁辰叫他,“地上这药不对。” “哪里不对?”谢逢野被这一唤拉回许多理智来,地上那滩雷神也堪堪避过第二脚。 梁辰不太确定,直到蹲下去闻了闻,向来风平浪静的脸上忽地起了几道波澜。 他抬眼看向谢逢野。 “这是……青获草。” 谢逢野:? 他生来就是个没病没痛的命,而且和老药仙八字相克,要说他和山蛮子有何相似之处,除了脸只有不识药这一点了。 珍宝也好稀世奇毒也罢,在他这里,嚼着都一样。 谢逢野看着药渣水渍,顺其自然地等一个说法,但看梁辰面色像是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竟叫他幽都副使再三确定,这才敢开口。 “昆仑丘未水之滨有草名青获,食之可涨百年修为,亦是养生疗伤的佳品。”梁辰说罢,面上竟然涌上了些痛惜,“言说此草非有缘不可得,然有缘者寥寥无几。” “再者,尊上近日频频冲破天帝禁制,于自身损耗极大,若能服下此草应当能效果显著。” “你毕竟师承昆仑君……” 言外之意:这草贼拉珍贵,上天入地找不到几棵,而且是你自小长大的昆仑山,这都认不出来? 给冥王这种喜欢作死的来吃多少有点浪费,更莫提还被一把掀了。 谢逢野一眼看穿他所谓的痛心:“老怪物又没教我吃药,我哪知道。” 梁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我是你尊上,你不能这么明晃晃地瞧轻我。”谢逢野指责道,“这事要怪,你得去怪老物。”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任何重量,梁辰摇摇头:“我可不敢去昆仑君面前多说。” 谢逢野就踩着药汁过去,问道,“你现在应该尽忠尽职地跟我分析,为什么月老要给我送这个药来。” 第20章 “依你看,不世天还有神仙会希望我好?这个神仙还偏偏是月老?” 梁辰想了想:“补偿?” 他随即又说:“可是也不像啊,黄鼠狼给……” 自屋顶上落下冰锥一枚,梁辰收了声,恭敬无比地看着脚尖。 谢逢野盯着他:“月老近了身你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倒是越发退步了。” “属下有罪。”梁辰果断道歉,然后纠正道,“只是一抹仙气。” “我不觉得月老会讲感情。”谢逢野道。 不世天拥有千奇百怪的规矩,讲究一个过则不受,要承八方供奉敬仰,要受天下生灵礼拜,那就得先吃一遍苦。 例如雷仙,要入主风雷殿,那他一定受过三界上下最残酷的雷劫。 至于月老,他是个例外。 压根没吃过感情的苦,更没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众所周知,月老那厮修的是无情道。 彼时谢逢野年纪尚小,最喜欢赖在不世天滚云团玩,当时就听过所有神仙中,就成意上仙是个例外。 据说这个上仙来路不明,且道义不明,只知他不能动情,动情则身销魂灭。 还是条小龙的谢逢野听了这个故事,当即感慨:这是完全不用担心的事情,天道还是太婆妈了些。 要问为什么? 他就咧着一嘴小尖牙说:“那老头年纪怕是与天地一般,谁会上赶着喜欢他?” 时到今日,谢逢野完全有理由怀疑,当时这句话定是被路过的月老听着了。 只是,做什么来控制俞思化? 他看向尚未清醒的人,俞思化不知为何正眉头轻蹙,好像梦到了什么。 地上忽而响起一阵怪笑。 即便雷仙此刻成了仙饼一张,仍在倔强地含糊骂着。 “窝高苏里,被握仙气撞到,他肯定醒不了。” 也不知道他用的是哪块肉酱发出声音,总之怪有本事的。 谢逢野那些突生的怒火散得差不多了,更懒得这个节骨眼上跟一团肉吵嘴,干脆咬破指尖点到俞思化额头,剩下的血也不浪费,滴给了雷仙。 ——彻底把他砸晕,从而达到肃静的效果。 “我实话实说,你刚才被脏东西附身了。” 这是俞思化醒过来之后,谢逢野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是,“是我不辞辛苦以德抱怨费劲心血把你弄醒的。” “最后,这间医馆还不错,装潢不错。” 他瞥到那雪白脖颈外拢着的青色衣襟,而后回想起晕倒前撞进的那个怀抱。 梁辰还适时补充:“俞公子把你抱过来的。” 抱,过,来…… 尽管谢逢野很不想承认,但他就是当着一个凡人的面吐血晕倒,想到这个就觉得很奇怪,但有说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感受。 “你如果想谢我,直接说谢谢就可以了。”俞思化慢斯条理地整理衣带,透亮的眸子汪着静水一潭,明净净的。 像能直接看到心里去。 他问:“现在没事了吧?” 这话问得实在不好回答。 又是妖怪又是雷劈,神神鬼鬼的,不知道他问的什么? 总不会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 谢逢野没回答,反而说:“我请你吃饭吧。”他两手摊开做光明磊落的模样,补充道,“就当是给你做的补偿,劳你费力奔波。” 俞思化视线在屋内扫一圈,越过谢逢野,滑过梁辰,最终定到了地上那滩形状诡异的东西上。 谢逢野果断道:“这个不能吃……” 俞思化淡笑:“……我只是在想,谢公子的生活,很丰富。” 月光无声滑落,衬得这笑清亮非常,略微有些晃眼。 再有一个时辰便到子时,难为谢逢野真的找到了一家食肆。 也怪,这家食肆晚间生意很好。 邻桌食客正在畅怀聊天,在讲近些天妖怪害人的事情。 “听说就是走夜路回去的,然后撞见一个美艳女子,尚未来得及喊叫,就被吸食得只剩皮囊!” 另一个食客脸带酡红,咽下口中的酒猥琐道:“听闻那小女子一身皮白得像月光一样,若能让我一亲芳泽,石榴裙下死又如何?” 接着一桌人哄笑起来。 反观这面,三人对坐,唯有无言。 谢逢野回姻缘铺寻了沐风,孩子半天没见又窜高了一截,司命却不知踪迹,只是在留书一封:尽管你混账!但是我认你这个朋友了!我先……一个划掉的“跑”字,接了个有缘不见。 沐风倒是很乖,瞧着十岁的年纪眉目清秀明亮,可面上只有痴傻劲,见了谢逢野也只是喊了声饿,就乖巧揣手。 热菜上桌,沐风开心地呼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向两个大人看去,得到点头才敢动筷。 倒是很讲规矩。 俞思化抿了口热茶,抬眼撞上谢逢野目光,淡淡回笑。 谢逢野在等,等他开口问。 这孩子三两天窜这么高,难道是正常的吗? 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被雷追着劈是正常的吗?难道你就不怕我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难道你就不怕我祸害你? 你怎么敢跟着我来吃饭的? 本来,谢逢野还苦恼于要用什么借口敷衍过去,不论是被雷劈还是这孩子,总归解释本身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但为什么还不问? 第21章 俞思化终于开口:“我脸上有东西?盯那么认真。” “没什么,挺好的。”谢逢野伸筷子搅着面前那盘菜,他绝不可能自己先讲。 “不要玩弄食物。”俞思化道。 随后想起两声“哦”。 沐风悻悻地放下兔子形状的甜糕,小心地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巴。 谢逢野则是收回手臂搁下筷子,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见了鬼了,他为什么这么听话? 俞思化唇角漏出一声笑,随即将袖口略往上提些,露出手腕的印记。 一朵明黄的五瓣花静静地停在皓腕上面。 此花名听夏,却开于严冬,至毒之物。 这个谢逢野认得,是阿净的真身。 阿净是一只花妖,她们的祖先不知为何惹怒天道,祸及后代,她们只能常年活于风雪狂暴之地,耳中能听夏日璀璨。 盛大到烟火,温柔到柳絮。 听夏,这是一个滑稽又残酷的名字。 因为此花生而成灵,能言人语,通感情,但其寿命不过短短一季寒冬。 阿净是谢逢野见过唯一一个,破了这罚的。 如今她的真身被收在俞思化手腕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知道。” 俞思化收回手:“我知道谢公子来路不简单,我自小看得见各路神鬼,也看得见妖怪,今日之事于我绝非是第一回,于往后也不会是最后一回,我瞧她艰难,所以愿意帮她,并没有什么很复杂的理由。” “我见过许多事,但我觉得,”他顿了顿,手指微弯,撞得浮茶靠着杯壁晃脑袋,“我觉得,你也不会害我。” 他一口气说完,心中忽地舒坦许多。 当日柳絮纷飞,俞思化第一次看见谢逢野招雷唤云,还能指使土地。 不知前因后果,更不知谢公子为何怒气冲冲。 俞思化只瞧见他即便在生气,也用背在身后的手替腿脚不便的土地扫了几步路的碎石。 最后更是动用法力将人送了回去。 谢公子小声嘟囔:“自己都顾不上还来关心我,烦,什么时候绑个谁来给他治好吧。” 清风不晓世事,无忧无虑地挂在公子鬓边。 他才知道世界上还会有谢逢野这样的人。 分明,就是为了一个凡人大发雷霆,为了一只花妖涉身险境。 却偏要挂着最不耐烦的脸,说那些尖锐话语,把自己的温柔善良层层包裹起来,生怕被谁发现一般。 俞思化甚至不由深思起来,谢逢野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害怕展现真心。 可不论如何,这样一个人,应当得个好些的结果。 “谢公子,你很好,我由衷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寻到你夫人。” 盛夏夜,月辉静流。 谢逢野没想到俞思化会这么坦诚,竟无措了会。 半晌,他伸出手指向桌面:“那我也交个底,这……一桌菜,都有蒙汗药。” 此话一出,隔壁桌都安静了,听见外面更夫敲过几声梆子——子时到了。 然后在小沐风不解的目光和俞思化深沉的微笑中,谢逢野又指向了自己,面上隐隐有些没被发现的骄傲。 “我下的。” 第8章 错意 土生没赶上。 他此去人间失了大半仙力,只能勉强地挂着清风残云直上不世天,好不容易行至南天门前。 只当跟冥王相处数日,生出些不管不顾的精神头来,没来得及多想,若能赶在天劫之前证明他还活着,谢逢野就能免受惩罚。 就算没赶上,天帝也不会放任冥王魂飞魄散的……吧? 土生正如此想着,便见一道乌金光芒擦着星云而下,直指人间。 那道光夹带着繁琐字符,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神仙能破。 天劫冲入百安城,众星皆暗于此时。 “啊!” 土生趴在云头上往下看,心中顿时五味交杂,搅弄的喉咙口生出涩意,他干巴巴地咂了咂嘴,不晓得还能做什么,又一个翻身从云头上滚下去。 好在他于不世天吸收了些仙灵之气,尚且能施术,才在一处食肆中寻得谢逢野。 他身旁还有沐风和俞思化,先前那个肆意骄纵的幽都冥王,如今脸朝下趴在桌面上,身子正如残蜡融化一般渐渐化开,最后连衣服都支撑不住,软泥似的滑到地上,成了滩浓稠黑水。 天道至严至狠,神鬼亦做蝼蚁。 土生颤着身,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沐风和俞思化看着像是睡着了。 谢逢野瞧着死透了。 食肆里还有其他客人,见土生神色破窗而入,也只是微微看了一眼,之后齐齐转头盯着这边三人目不转睛。 毕竟,这可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当面化成了水啊。 土生惊呼着冲过去,瞧着地上这滩烂泥,又想冥王如今真身被化,想必魂体也被拘了去留罪岛受折磨,心中不禁悲愤起来,他想伸手去捧,又不知该碰哪里才好。 “你虽不是个东西,但罪不至死啊!!” 这一吼可是带了十足的真情,完全不顾及身旁还有几个人。 土生悲叹着望向他们,哀声道:“你们走吧,反正很快就忘了。” 缘分纵起而瞬灭,偶有神鬼路过人间,或是擦肩而过一面之缘,或略施些无伤大雅的小恩,凡人都可记得。 第22章 若是大恩或大仇,都是不可结缘转身即忘的东西。 或许,曾经有个神仙在你生死攸关之际显身帮过你,但你尚未说出半个谢字,他已成了对面不相识的陌生人。 规矩也好,天道也罢,从来不讲人情世故。 而此时,那几个食客见了幽都冥王陨灭,自然也该忘了。 他们还站着没有动,其中略靠后些的人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在最前头的花胡子大汉。 “大哥今天这药下得也太狠了吧,人都化了。” 司命悲怆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已经顶上了一脑门问号。 他在讲什么? 花胡子没理他,倒是另外一个的光脑袋兄弟拍开他的手,责骂道:“化了就化了,你没看又有个傻子来送死了吗?凑起来还不是三个人!” “傻子”司命:??? 又听还有人附和道:“就是,脑袋灵活些,凑够数就行了。” 三两句把话堵了回去,最先张口的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刚被称呼为老大的那个花胡子男人。 土生也跟着他们一道看过去。 花胡子直视着他,缓缓地摇着脑袋绕起脖子,期间不断地传出惊悚的“咔嗒”声。 他忽然笑了:“没想到能听到你给我哭丧,我简直太感动了。”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跟着抖了几抖。 土生还跪坐在地上,只觉得自己要炸了——这熟悉的语气,不是谢逢野是谁! “花胡子”走过来,两三步之间形容俱变,站到土生面前时,已然是谢逢野的模样。 至于地上那滩烂泥,他才是花胡子。 身后那几个就算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当下局面对他们不利,快速骂过几声,然后纷纷显出原形,竟是几只两人高的蝎子。 谢逢野皱着脸朝地上的那滩黑水摇头,嫌弃道:“天道还是狠啊,居然想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土生:“……我觉得这个不是重点,你为什么没出事,而且,你能不能管管?” 谢逢野问:“管什么?” 土生不理解地指着他身后:“你是瞎了吗?” “幽都又不管抓妖怪。”谢逢野说得有理有据,继续打量天道的“杰作”。 土生眼看着几只蝎子坚硬的外壳马上就要顶上食肆房梁,毒刺正要扎下来,忽闻一声震耳罄鸣——留罪岛的钟响了。 留罪钟响,幽浮锁身。 天上地下,除蛮不讲理的天道之外,有资格越过幽都和不世天对众生定罪而施加魂刑的地方,只有留罪岛。 昆仑虚之北,寒风不散处,有海如墨半悬于空纵横无际涯,无罪之人不可见,罪大恶极者不得出。 幽都十方阎罗判罪定善之后,有资格往生者送往奈何桥,罪大恶极无法消解之辈,送往留罪岛。 人鬼神三界犯事的人都一起抓过去,也落个方便。 只是……这么几个精怪害人的事情,怕是不至于让留罪岛亲自管吧? 而且,青获草出自昆仑虚,留罪岛在昆仑虚,阿净那小妖怪老家也是昆仑虚,如今还要见昆仑虚的幽浮。 谢逢野暗暗一算,最近当真晦气,竟然撞了昆仑运。 周围瞬时冷了下来,半空中渐渐浮现几个虚渺的声音,着长袍而浮,拽曳寒链而来,轻轻松松就套上了几个蝎子。 “我还有话要问。”谢逢野止住了他们,言行放松得像是遇到了故友。 闻言,几名幽浮暗袍转过来,动作间又带出几响渗人的寒器脆音。 留罪岛在三界之外,天道也管不了,但三界又在此处控制之内。便连不世天上的神仙都宁愿受堕仙之罚,也不愿去那处地方。 所以略晓得些的,都不愿同他们有交集,看见都只做眼瞎。 他们似乎也很久没被搭话过了,脾气颇好地飘着等谢逢野接下来的话。 两边对峙了一会,谢逢野才微笑道:“那你倒是随便解开一个让我问啊。”随即又转头朝土生说,“别尖叫!!” 土生不服:“我在心里叫的!” 说罢,他又在心底呐喊:你凭什么敢这么跟幽浮说话啊! 谢逢野:“别吵!” 忽听一只蝎子怒号道:“今日我辈!” “……” 没了。 谢逢野过去看他:“你辈什么?” 蝎子高举黑钳不说话,谢逢野懂了:这是几个好兄弟觉得吵。 他细致地看了下几个飘在房梁上模糊且诡异的身影,的确只能大致瞧出来带着兜帽穿着长袍,神秘感很足,但有没有耳朵还不能下定论。 是以,他先挥了挥手,才说:“那你们换个不那么吵的?” “——你们害我!” 幽浮们果然换了个蝎子,依旧很吵,然后又被收了声。 直到最后一只蝎子可以活动,他有了前几个前车之鉴,怯怯地说:“我都可以回答你,你可以放过我吗?” “当然可以。”谢逢野回答得很爽快,毕竟这事本来就不归幽都管,只是抓紧时间问了几个问题。 那蝎子妖力不够,不晓得面前都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听见尚有生机,便回答得特别干脆。 “我们兄弟三人才修得人身不足百年,山林遭焚无家可去,才到人间想办法弄些吃的,但因法术微薄,总被发现而追打火烧。” 这个是说了出身。 第23章 “后来遇到红仙,他收留了我们,只要按他的要求做,可保我们平安。” 这个是说了动机。 “红仙绑了一个花妖,是个美艳女子,最近我们出来都是扮做她的模样,比较好……好抓到男人,大哥说只要我们做完这一回,就能得缘飞升。” 他竟然说出一股带着惋惜的悲怆。 谢逢野:“……” 所以才说城中有妖女作祟。 那蝎子为了活命接着补充道:“还有,我大哥垂涎那个花妖很久了。” “对,他还当着我儿子说荤话。”谢逢野点头道,又问,“那个红仙,人在城外月老庙?” 蝎子笨拙地点头,回:“嗯……” 又没声了。 谢逢野无奈地朝几个幽浮说:“兄弟,这个话才说了一半。” 几个幽浮顿了顿,然后又齐齐转身去看那只蝎子,甚至还有一个扯了扯手中的链子。 瞧起来还是那么憨啊,怪好玩的…… * “这是什么?” 水镜里赫然立着三只巨蝎,正是食肆现下的画面,一只涂着鲜艳蔻丹手指指着刚才那个扯链子的幽浮,问得天真无邪。 “这是昆仑虚的怪物。”赤裙少女身后,月老像之下,一蒙面男人盘坐在阴影里,声音和他的衣服颜色一样深沉。 “昆仑虚?我也是昆仑虚的呀,我怎么不知道那里还有这种好玩的东西。” “如今你已不是了。” “也对。” 少女娇俏道:“我已经改了他的话,说我是被您绑来的,主人莫要生气。”她看着水境中的谢逢野,痴痴地笑起来。 “他就是冥王啊,这些神啊仙啊最喜欢行善,他既然愿意管这些小妖害人,听了有姑娘被绑一定会来救我的。” “冥王恐怕早已知道你,隐藏妖力于他而言无用。”男人说。 “那他们呢?” 她指向被吊在木梁上的张山父子,见他们惊恐的模样,又开心地笑起来。 少女边笑边缓缓收拢手掌,庙中幽风不歇。 于此同时,谢逢野面前的蝎子炸了。 腥臭的液体喷洒得到处都是,残躯遍地。 其中一名幽浮握着的寒链就此失去可锁之物,他便慢悠悠地收回寒链,然后继续静静地飘在半空。 这得空着手回去了,谢逢野想,所以他问:“估计他那所谓的‘红仙’手里捏着他们的命呢,这是不乐意让他们再说了。” “今后我要是抓到月老,也给你们送过去奥……别吵!” 木生忍无可忍地喊:“你疯啦!” 谢逢野不理他,只管眸带期翼地看着几个幽浮,却听寒链响过三声,他们带着蝎子消失了。 “我跟你说三件事。”谢逢野背对着司命,却是传音过来,没有张口。 木生不明所以:“什么?” “第一,我绑了你这件事连青岁都知道,你以为天道不知道?此番天劫于我,要么是天道看我不顺眼要收拾我,要么只想让我去查真相。你也看见了,这事连留罪岛都出来了,背后那东西定是不简单,幽都不管,我更不会管,你要去要留我也不管。” 土生刚想说我肯定是要回去的,就听谢逢野讲:“第二,我说救了你是因为当日捏了傀儡替你在那司命殿,是真的有东西要杀你,也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说明其道行远远在你之上,你躲过上一回,你觉得你能躲过下一回?” 土生立即真诚道:“我觉得和你一见如故,留在人间陪你也没什么,真的。” “第三。”谢逢野看向桌面上的两个人,“今天这些所有的事情,不许让俞思化知道。” 土生疑惑:“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救了我,也算救了他,如今还除了几个妖,这是不能说的?” 谢逢野没有立刻回答,就在早先俞思化对他坦白那一瞬,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之前见过的一个凡人,因有能见鬼神的双眼,最后惨遭屠戮。 起因就是因为心生可怜而帮助妖怪,可欲/望的沟壑是填不满的。 不论是妖怪精灵,还是神仙鬼魔,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比凡人强大的存在,但不论是谁,永远不能去可怜比自己更强大的东西,这种心态会成为悲剧的开始。 谢逢野也不是一开始就对天道如此叛逆的,真是因为他亲眼见过那个凡人的下场,此后才觉天道不公。 只是他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 所以这会瞧明白天道又想支使他干活,他想都没想……就顺便来除了个妖。 如今旧景重现,俞思化这种一言不合就敢把妖怪收在手腕里的性子,和那人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就不要让他知道太多妖怪鬼神的事情吧。 但这么多心思,谢逢野绝不可能跟土生说,所以用一句话打发:“你也知道我能换境遇,本来是打算用他来替我抗天劫的。” 土生傻了:“我知道你混蛋,但人家好歹大老远驾车来找你,你吐血倒了人家还来扶你,你居然想拿他做替死鬼?”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的屁,谢逢野只好硬着头皮圆话,还要说得浑不在意:“这有什么的,一介凡人而已,大不了本座亲自给他下辈子选个好人家。” 土生吼起来:“找个屁的好人家,替你抗了天劫那是要魂飞魄散的!哪里来的下辈子!” 谢逢野袁步山这句话,干脆咬破指头,颇有些熟门熟路地抹到俞思化额间唤醒他。 第24章 无事不能用灵力伤人,更别提还是把人弄晕。 但他也是第一回用人间的迷药,心中没谱,还是早些把人弄醒的好。 只见血珠撞上白肤,抹出赤痕一道。 俞思化睁开眼无声坐起来,却没说指责的话,连发生了什么都没问。 谢逢野因为刚才那抹误打误撞出来的红痕发呆,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如同脑海忽地裂开条缝,有什么东西正冲撞得要进来。 是什么……来着? 两个人就这么诡异的对视,一时之间,气氛怪到了极点。 土生摆头来回看,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他不知道谢逢野在想什么,也瞧不见俞思化掌心那四枚月牙形的印子。 俞思化垂眸,低不可闻地笑了笑,满脑子都是刚才谢逢野说的“不过一介凡人”。 他没有晕。 饭菜本就吃的不多,几乎没动筷子。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这双眼睛的原因,药石于他作用甚微,小风寒要拖着病好多天,吃药没用。误食物了东西,也毒不到他。 但谢逢野既然敢承认下了蒙汗药,便是有事情不想让他知道,那就装晕吧。 只是没想能听到这些。 他在心中自嘲:俞思化,你不过凡人一介。 你以为难得遇上同道之人,可你的珍惜和奇遇,对他来说不过是平常。 如今连活着都算他恩赐一回。 凡人一介,怎敢大言不惭对着鬼神说肺腑之言? 他握了握自己掌心,随后扬起礼貌的笑:“夜已深了,还是回去吧。” 谢逢野回过神来:“你,你不怪我?我可是给你下药了啊。” 土生:??? 俞思化微笑:“我知道。” 谢逢野对他的情绪还停在刚才突然坦白的氛围里,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嘴硬着说:“你不抱怨就好,我也不是会道歉的人。” 俞思化依旧微笑:“我知道。” 谢逢野暗自舒了口气,很好,他看起来并不恼火,以后有时间再好好跟他说能见鬼神的事情吧。 第9章 骇变 “跟我念,成意是混蛋。” 午后烈阳催人困倦,谢逢野却兴致勃勃地带着沐风临窗习字,司命在旁看着眼角猛跳几乎要抽筋。 先不讲那字实在丑得令人发指,就说这个内容真的是可以教给孩子的吗! 自天劫过到如今,满打满算过去了一个月,期间沐风依旧在野蛮生长,但因谢逢野拘着雷神的缘故,所以也姑且算得相安无事。 如今的沐风按人间年纪来算,已有十六,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早该娶妻生子,可怜他还在跟着冥王磕磕绊绊地学说话。 听他复述一遍,也算骂得越发熟练了。 谢逢野乐呵呵地化出一块灵镜,稳稳当当地摆在他们面前。 土生不解:“这什么干什么?记录亲自时光?” “他迟早要恢复记忆。”谢逢野垂目写着:成意乌龟王八蛋,口中也自成一番道理,“我帮他记着,到时候放给他看。” 神志不清不恐怖,最怕的是在你神志不清的时候有人帮忙做记录。 “人都这么惨了……”土生无语。 “哪能有你惨。”谢逢野说,“连自己神殿都回不去,到现在都没个神官来告诉你怎么了。” “总比你好吧,连邻居都不理你,天嫌地弃的。”土生说完,抬眼见隔壁俞少爷正送走一对夫妻,他们拉走了几车扎纸。 路过这边瞧见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不由得放缓脚步。 谢逢野适时地招揽生意:“二位午安!上次我赶不上了,下回成婚记得告诉我啊!” “……有病。”那丈夫匆匆带着妻子离开。 后面的俞思化直接忽略这边两人的注视,连个眼神都没施舍,进屋关门行云流水。 谢逢野不爽道:“想来当时还是我告诉他的,弄些扎纸好做生意。而且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大白天还关着门。” 那晚过后,他本想等第二天好好去跟俞思化谈谈不要随便帮妖怪这个问题,可俞思化只说有事要忙,此后连续几回都用同样的借口。 渐渐的,两人一开始好歹还能寒暄几句到了如今相见无言。 连带土生和沐风都跟着一同被冷落,沐风还好,跑去门前嚷几声饿了,俞思化还会开门给他拿几块糕点。 谢逢野没弄明白,他好不容易大发一次善心想要提点一二,怎么就让人避如瘟神了呢? 还听不到俞思化的心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本也不是件多重要的事,可时间越拖越长,倒成了一根细刺扎在肉里,没什么大害,但想起来又烦。 “你还有脸说人家做生意,我都没见你开过张。”土生最近说话大胆硬气了许多,“人家至少有生意,我看你就是没话说。” 不说这个还好,身一提起来谢逢野就窝火,他甩手指向屋子角落:“你告诉我有他蹲在这里成天的嚎,我要怎么做生意!” 角落里光秃秃的发财树旁,张山的爹缩在陶盆旁边,生魂在人间逗留太长时间,以至于能透过他瞧见斑驳的砖墙,身形单薄得好似清风便能吹散。 谢逢野自己个知道,他没有生意,完全是因为经营问题,可也架不住有鬼天天扒在你耳朵旁边嚎不是? 这下被说起,他匆匆直起身重复道:“求求大人救我儿一命!” 第25章 土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道:“要不就去看看?听说那月老庙的妖怪额头上还有红痕呢。” “我后来想通了,那应该不是月老。”谢逢野认真起来。“就算,那是月老,如今他的庙里住着妖怪。” 难得见冥王如此神色,土生不由得也跟着严肃着点头:“然后呢?” “那是多损月老脸面的事情,我干什么去帮他捉妖?再说,要是真有人死在他庙里,那才用得着我。” 土生听得沉下脸:“入乡随俗,人间向来人命关天。” “我倒是更好奇,你一个司命,怎么会这么……”他努力地皱眉想出个形容词,“事儿事儿的。” “人家一辈子要经历什么,那不是你神殿里那些宝册上早就定下的吗?” “那不是也是根据你们幽都给出的善恶度量出来的!”土生急道,“若成仙为神,不能俯视苍生疾苦!那还做什么神仙!” “说的好!试问司命历过几次劫?又知晓多少人间疾苦?”谢逢野扬眉问,“据我所知是没有啊?” 这话说中了土生的心事,一张脸瞬时青灰起来,重重地拍了桌子:“你不去,我去!我去看,行了吧!” 张生老爹看完两位吵架,听得不敢出声,这会急急跟着出门,临走前不忘朝谢逢野鞠躬道谢。 “你站住。”谢逢野回手在他肩背处轻点了一下,那原本虚弱得快要消散的身形眨眼便恢复如初。 老人面向门,还维持着迈腿的动作,但不能再动作。 “阴寒非常,鬼气尤盛。”谢逢野不紧不慢地搓掉指尖的寒气,起身来站到他后面,“在人间逗留那么许多天,你反倒越来越悠闲了,装这么多天孙子,一定很累吧。” “大……大人,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那我们说些能听明白的,你应该没死过,装鬼一定很累吧。”谢逢野皮笑肉不笑地说,“即便本座不通人情世故,却也略见过些父母心肠,你儿子被抓,你不去告土地,不去告诉城隍,倒能天天来抓着我嚎。” “还有,你们家门路够广呀,被妖怪抓去还能留他一个多月不杀?” “阿净。”谢逢野念道,“沐风为她而成堕仙,张山因她而鬼迷心窍去求所谓的大仙才被抓,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他指尖凭空一扯,捏住了根细线,再一用力,那老人的身体变如薄纸一张脱离落地,里面赫然是位妖艳女子。 “当日来跪我的是你吧。”谢逢野笑道,“怪我,只告诉你下次做人注意些,没讲装鬼要注意什么。” 从沐风第一次雷劫开始,便是这些妖怪所谋泄露之时。 沐风所受的罚够狠,但天道即便再独断再不讲理,也会在行刑前说明将要降的劫,若非如此,怎能叫人先一步坠入绝望? 且,沐风明知有求于冥王,若要暂留一段时间,不会不提前告知危害,弄得猝不及防。 “你是拿准了我雷劫来时会带人出城,才借此去找俞思化,想尽办法叫我去那月老庙,倒真是煞费苦心。” 谢逢野戳穿她的身份:“听夏花,无名之妖,无魂之身,原来名字对你们当真有那么重要,竟叫你嫉恨如此。” 有名字的妖怪才有灵魂,若无缘分得赐姓名,即便再苦心修炼也是无用功。 谢逢野招招指尖,从女妖袖兜中滑出一个荷包稳稳地飞到他手里,他掂了掂说:“阿净真身被你封到那俞少爷手腕上,又把她魂拘在这里,你这一举不仅害了她,还会害了那俞少爷。” “你说你,也算是同族,他们俩为何造孽成这样我不评判,但你的同族至少敢去对抗命运,你却因一己私欲绑了她,实在有损德性,嫉恨如此该去领罚,可你不思己过,反而残害人命自涨修行,如此,是再也难入轮回了。” 谢逢野出于冥王本能判了因果罪罚,接下来的步骤就该幻出生死簿来念前世业障。 然后他想起来:都被贬了还走什么程序!一掌劈了她算求。 “是啊,本来你若早早去月老庙,至少没人会出事。”听夏冷笑道,“还当冥王多恨月老,没想到也不过如此,看来百年前的缘分也不过如此,你们神仙,惯会装模做样。” “你倒是很了解我们神仙,只是你们连冥王都敢算计,却自始至终不愿去伤害他。”谢逢野让开一步,身后的沐风还在呆呆地嚼着糕点,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怎么,你喜欢我们家这傻儿子?” “那可要问问我这个当爹的同意不同意!”谢逢野最烦被要挟,“我说了不想管就是不想管,可惜这个道理你没有下辈子去懂了。” 面前的小妖如同她的花名一般脆弱,谢逢野灭了她根本无需动用法力。 “冥王殿就不好奇我为何也能摆脱宿命吗?还有是何人助我隐藏妖力留你身边数日?”听夏声音本来带着微颤,她是真的害怕了。 若是按照计划,她和那张山父子于月老庙中一同被绑,冥王只要进去月老庙就行,那样……事情便能成了。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等来冥王,主人说冥王性情变幻莫测不好猜量,她这才扮做那只老鬼过来,还以为一直没被发现。 既然已到这个地步,她想到主人才有了底气,主人说过,冥王命中该有此劫,他今日一定会去月老庙。 原本,听夏原本以为那青年神仙跑出去冥王会跟着,毕竟他们时有吵闹。 第26章 可如今看来也不是他,那还要用谁去逼冥王入月老庙? 谢逢野都听不下去了…… 他很无奈:“你所谓的主人,天天教你怎么对付我,难道就没告诉过你,我能听心声这件事吗?” 听夏:“……你都听见了?” “嗯,听得差不多了。”谢逢野敛了笑,觉得白说这么多话,这个妖怪完全没有一丁点被人做刀使的觉悟。 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听夏彻底慌了:“你若不去!阿净会死,你那个朋友也会死!冥王要如何跟沐风真君交代,又要如何跟不世天交代!” 她这一口一个冥王和沐风真君,倒是很了解各家制度,说明潜心修行过,又不得赐名机缘。 “上路吧。”谢逢野懒得说了,忽略所有撕心裂肺的叫骂,抬掌劈向了她的魂台。 “凭什么你们神仙就是可以左右我们妖怪的生死!” 听夏竭尽全力地喊,谢逢野这一掌也没能劈下去。 他看见,面前女妖的脖颈上,赫然有朵五瓣黄花,同俞思化手腕那个一模一样。 ——竟是以此做引,给下了个生死印。 也是因为他这一停,听夏才想起来,还有隔壁那个公子! 她声音尖锐:“杀了我啊,杀了我隔壁那姓俞的掌柜也会死!阿净也得死!” …… 谢逢野还是去了月老庙。 却扑了个空,并没有在那见到女妖口中所谓的主人。 就在他越过门槛的刹那,天地骤暗,狂风催雷。 百安城方圆百里之内,开了道无法逆转的阵。 光圈扩开不过须臾,凡是碰到的人都瞬时化为一道白汽,眨眼间,诺大个百安城已无生者,亦无妖鬼之辈敢逗留。 此阵来势汹汹,逆天而为瞬间更改数万人命盘,不出意外地惊动了不世天。 神官破阵而来,直冲阵眼处,他们一路寻到姻缘铺,见着堕仙沐风。 此时周围草枯木朽,沐风还在捧着糕点啃。 神官们来绑他,他还乖乖抬手转着圈配合…… “放,开,我,儿。” 众神仙循声望去,见冥王脚踏虚空而来,额前黑莲灿灿。 他,他…… 背着司命,拎着女妖,胸前挂着一个素净青年瞧着是晕过去了。还有两个人,瞧上去应当是父子,被绳子捆着吊在脚踝上,身子后面,还用灵线拴了只老鬼,正有气无力地浮着。 不愧是冥王,集人鬼神之大成于一身。 总之就是很有冲击感的一个出场,各仙家有的亲眼见过冥王,便是没见过的,也都听过他的故事。 如今看来,传言还是说得不够大胆。 谢逢野于半空甩了甩手掌上的血,咬着牙回想,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把日子过的这么惨的? 是从情劫开始? 还是从答应了青岁演戏被贬下界开始? 第10章 缘至 三界皆知冥王谢逢野不羁又猖狂。 却不晓得,冥王自问为何会有这混账性格,全拜兄长所赐。 他性格如此,青岁绝对功不可没。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心眼子却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首先,青岁是个坑弟狂魔这件事没得说。 彼时不世天都在传天道那句箴言,谢逢野本龙却很不认同,他对青岁讲幽都又冷又黑,做冥王好麻烦的,他不想去。 小龙虽然好几千岁,可是在天帝老哥的庇护下,一直都把自己稳稳地放在孩子的位置上。 他还是个孩子,所以遇到不想做的事情撒个娇,这也是很正常的嘛。 青岁听后宠溺地揉揉他的脑袋,和蔼道:“弟弟不想做便不做,正好今日昆仑虚宴客,本尊无暇前去,你替兄长去可好?” 他还特意说明:“听说昆仑君准备了雪凝露,甜甜凉凉的。” 彼时的小谢,单纯如白纸,青岁说什么他信什么。 一方面是因为对于兄长的敬爱,还有个原因,是因为他知道神仙是不能撒谎的。 他就这么傻不愣登地去了趟昆仑虚,然后顺利迷了个路一脚踏进留罪岛,又在无人看守处寻到颗黑色灵珠,剔透莹润的小玩意最适合勾引爪闲的小龙。 谢逢野想都没想就碰,不出意外的话果然出意外了,那黑珠子直接穿了他的衣服和皮肉,稳稳当当进了肚子,接着狂风大作,天劫就像蹲点多时一般眨眼就来,雷电无休无止,噼里又啪啦。 青岁没有撒谎,当日昆仑虚那个老神仙当真在宴客,席间确实有谢逢野最爱吃的雪凝露,只是小傻龙吃了别的东西罢了。 为亲哥一个“甜甜凉凉”,谢逢野亲身应证天道箴言,收了那万古幽怨。 那是他第一次被劈得焦香四溢。 为了吃口甜食,冥王成了冥王…… 为此,谢逢野气了青岁多年,却从未得到解释,两兄弟忽然之间形同陌路。 不世天很少同幽都联系,冥王也从不上去。 直到他第二回听见青岁说:你也该到历情劫的时候了,本尊已安排妥当,你去走个过场就好,就当兄长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历劫前夕,幽都鬼众也不管冥王可会记得,正热切地把他围坐一堆,费心又尽力地科普洞房妙趣。 青岁忽然大驾光临,以长兄如父的名义,给谢逢野取了字。 第27章 缘和,谢缘和。 和个屁。 谢逢野已经不是当年那只给点好处就摇尾巴的傻龙了,而且青岁就不是会诚心道歉的那种龙。 “天帝套近乎这力气可是使错了地方。”谢逢野嘴利得像刀,“怎么,这次让我去,是天道又给了什么箴言?” 兄弟二龙一个掌控不世天,一个坐镇幽都,天上地下都能横着走。 对于青岁当年的蒙骗,谢逢野甚至都不能替他想出个合理的借口,自己憋了多年气。 他觉得这样的兄长陌生得很,天道轻飘飘几句话,他就信得比谁都快。奇了怪了,青岁自小都教谢逢野不要听命,却亲手把他送出去。 他实在怨愤难平,又晓得了当年升冥王时,天道那劫只是把谢逢野劈焦,休养休养就好了,是因为青岁在不世天替他抗去了大半。 青岁生生被劈掉半条命,若是修为散去还能重修,可以半命为赌实在惊心动魄,毕竟,连九天至尊也不能知道,自己寿数几何。 谢逢野知道这事后……更生气了。 于是又心疼又气,再这么憋了许多年。 他实在难以理解,青岁凭什么不问一声就用命来赌他的前程? 这次青岁下幽都来,谢逢野干脆不憋了,一股脑问了个爽快。 青岁只是平静地问,并不做任何解释,只问:“你很讨厌幽都吗?” “废话。” “此劫过后,本尊让你离开幽都,你可愿意?” 其实听着这话,谢逢野内里是在疯狂骂他黄鼠狼拜年的,可架不住那张嘴已经说了别的话。 “你别是在诓我。” “我以天帝之名起誓,说到做到。” 似是为了弥补,青岁还愿意让他走后门,挑选地方和身世。 其实这样的优待于历劫不利,但凡仙家下凡渡劫,无非就是去吃一趟苦,再悟出点什么继续回去当神仙。 谢逢野自然也疑惑,这自己都能挑,那还算历哪门子劫。 对此,青岁只是意味不明地盯了他半晌才说:“受人之托,只要个你觉得好的,就算还了。” “还谁?”不知怎的,谢逢野脑中警钟大响,迟疑起来。 “快说。”青岁面不改色地讲,“我总不会骗你。” 这话说得毫无可信之处,但谢逢野思来想去也不觉得一个情劫能被青岁坑到哪里去。 再者,他如今修炼确实已至突破界限,去一趟也无妨。 谢逢野回想这些年来听八方鬼众说得趣闻,想起一个叫做百安城的地方,顺口说:“那就百安城吧,我要做人间的少爷,然后不要哥哥,我要个跟你完全不一样的、温柔体贴的姐姐,我需要感受一下家庭的温暖。” 青岁答应得很果断,把这些条件给了谢逢野的劫…… 说什么欠的,说什么要还。怎么,便是拿谢逢野觉得好的去还那个劫吗? 之后便是无终无果,待谢逢野杀回不世天,天帝闭关,司命外逃,月老闭门不见。 这事,虽然也赖月老砍了命缘线,但青岁绝对知道什么。 谢逢野要能咽得下这口气就不是他了! 说到底,他打砸不世天这么多年,其中也有青岁的功劳在,到头来受骂的全是他。 起初还有仙家乐意劝两句:“情劫就是拿来悟爱离别的,冥王殿放下吧。” 谢逢野真是听得牙痒,他即便到处去讲这事是被他们尊敬的天帝坑了,那也没谁会信。 是以,他把不世天砸了又砸,把自己性子磨了又磨,居然真的悟出点什么,冲动之时学会了冷静片刻。 青岁就是这节点上出关的。 他问谢逢野:“放得下吗?” 这自然问的是那无果而终的情劫。 实话讲,谢逢野一开始对月老砍断命缘线这事,真是给气毛了,但也这么百年过去,要是月老真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要他怎么样都行,只要告诉他个原委,哪怕只是告诉一声为何那人突然消失不见。 哪怕是要他下跪认错,谢逢野也没说不答应啊,凡事总得有个商量余地不是吗? 如今青岁出关这一问,其实冥王殿自个也咂嘛出点意思来:这场情劫是被操控的,这没跑了。 操控的理由大概也是需要他悟到什么狗屁“爱别离,求不得”。 但扯淡吧,当年是他最爱的时候,眼睁睁瞧着人就消失于天地了。 如果做神仙一定要这么冷心冷情,那还不如大家一起手拉手去投胎,做人还能有些温度。 经过这些波折,谢逢野的脾气大体已有定形,他甚至动手输赢不好说,还容易累得气喘,质问指责更是无用。 难得不已,他看着面前的青岁,鬼使神差生出些倾诉的想法,他想告诉兄长,自己真的很挂念那人,自己压根没法放下。自己特别想知道为什么。 但瞧着青岁这一幅早已将恨海情愁从骨子里头剔出去的样子,他实在不晓得要如何对他表示自己当真情意汹涌,连试图开口说一句“我当真心属于他”都搬不动自己的舌头。 干脆作罢。 冥王殿真的有些累,坦诚地说:“要不我出家去吧。” 青岁依旧还以沉默,只是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上,眼角微不可察地抖了又抖,跳了再跳。 虽然没讲话,但青岁周身灵气开始躁动起来,天时地利之间,谢逢野甚至从中感受到一丝杀意。 第28章 他没在怕的,甚至为此生出许多莫名的优越来——这可是他第一回把青岁气成这样。 虽然还是没撬开这硬嘴龙说出缘由,但好歹是信念上胜了一回。 最终,不知道是不是兄弟情分战胜了理智。 青岁低声说:“这样会害了你们。” “哪们?”谢逢野很是受够了他这种不爱挑明说话的方式,“你现在不就在害我吃苦?我告诉你,他要离了我,那也是活不成的。” 青岁却为这句话难得挑了眉:“你觉得自己魅力无边是吗?” 谢逢野真是服气,却也不想再这么辩下去:“要么把人给我找来,要么我魂飞魄散去陪他。” 这回青岁没了迟疑,似是方才福至心灵想通了一般,答应得果断不已。 “按人间历书算,三月之后,我让你见到他,但我要在玉楼审你这百年打砸不世天之过,再把你贬下去。”青岁顿了顿,“你还要去百安城吗?” “废话。”谢逢野莫名其妙:“可是,你直接贬我下去不就行了,非搞这一出干嘛。” “给我个理由。”青岁高声莫测地丢下半句话纵云而去。 没多久谢逢野便亲身感受到了另外半句:打你一顿。 打便打了,横竖死不了,只要能见得到人。 自谢逢野才到的第一天,就感受此地福运薄得惊人,能将一处人口兴旺之地克得这么晦气,不是搅天翻地的魔头,就是祸害万年的大妖。 可这不关谢逢野的事,天道是铁律,万千年来放在那,把妖怪压得毫无活路,总要逼急眼几个造反,该杀人杀人,该作孽作孽。 谢逢野实在不喜欢天道这种霸道说法,但也只停留在不喜欢。 事后伏妖,幽都勾魂,归为命定,不可干预。 一开始,他确实没放心上,也懒得干预。 之后陆续来了沐风,来了司命,还有阿净,个个都说三个月。 他才晓得:这是冲自己来的。 谢逢野想着,顺手帮沐风一回也是想着多个保障也好。 谁知道养儿子这种事,真能养出点感情来。 他才从月老庙救了一堆人,多少也算在行积功累德之事,刚到家门口见儿子被绑了,这谁能忍? “随便来个谁搭把手。”谢逢野落地,又在私心驱使下拖着张山父子走了好几步才停下,只是身上捆了太多,一时不知该从哪个下手。 说完正要转头去看阵眼如何,又见沐风被捆着,一双眼却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糕点。 “我说,百安城千万条命瞬息归无,你们不世天只当看不见是吗?” 他实在看不下去,亲自拿了块甜糕塞去孩子嘴里,又问:“还是你们觉得这么憨的一个人,有本事搞这种大事?” 神官还是不语,只是尽职地捏好捆仙绳,防止沐风逃跑。 谢逢野只觉自己额上青筋愈发明显,他环视一圈。 此刻的姻缘铺里,又挤又乱。 喜绸狂屋,黑云阴风之下,谢逢野只瞧了阵眼,就笑了。 有道是命大于天,命盘自来就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东西,若是轻轻抹去一笔,所为之人受到的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遑论瞬间改了那么多。 但即便改了命盘下了死阵,就一定会给两个阵眼,此处显然压着一个死,那么他处一定能寻着一个生阵。 虽然这种法术瞧着声势浩大,但如今众多不世天神仙在此,要破个阵容易,取走压阵之物也容易。 就是…… 这么了不起的一个阵,阵眼处静静躺了一枚琉璃玉,准确地说,是半枚。 其色若琥珀,纹理如肉。 那是当年情劫,山蛮子和美人的定情信物。 彼时作为山蛮子的谢逢野向来主张人命关吃,某日突发奇想要在破山头挖井,哼哧哼哧地忙活半天,一滴水都没挖着,倒是挖到一颗晶莹宝石。 山蛮子听从小弟建议,弄个情人饰品。于是他亲自下山寻了巧手工匠,雕成了最爱的形状。 鸡全腿,小腿连大腿,一刀劈两半,他拿骨头,美人拿肉。 山蛮子的肉身当年化作黄土一抔,鸡骨头也早已不知去向,但如今镇在死阵之内的,赫然是爱人的那块鸡腿肉。 是以谢逢野笑了,被气的。 他现在可以确认三件事。 第一,青岁肯定算到了这步。 第二,三界有没有大乱谢逢野不确定,但确实有谁在捏着当年情劫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三,所谓夫妻是真爱孩子是意外,沐风就是个意外,却给了下手的人一个机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听夏花妖曾说她主人预言过冥王该有今日。 想到这个让谢逢野很烦躁,像是自己的生平被别人先捧着看了个遍。 他忍不住慨叹:“所以我那么讨厌司命啊……” 满脑子止不住地回荡着临行前,青岁郑重地嘱托:“不要管,什么都不要管。” 帮沐风躲雷劫无害于他人,所以谢逢野做了。 而今此阵牵连满城生灵性命,镇阵之物轻易动不得,只能连着死阵一并毁去。 可这是百年来谢逢野首次看见旧人之物,如何愿意? 神官不晓得这是什么,但细探之下,石头上并无任何符咒或灵力,对于冥王来说要命的东西,与他们而言只是经过思量可以毁掉的东西。 第29章 于是纷纷祭出法器,谢逢野也跟着招出回霜,顺便朝身边虚无处一撕,冲天鬼气顿时倾泄入室。 幽都的饮恨路上,空空荡荡。 一只正在闲逛的小鬼被这猝然出现的门吓了一跳,不确定地探头看了又看,这才惊喜地喊:“大家伙快来啊,老大在打神官!他要反啦!!!!” 原以为冥王是要出手相助现在反而“被打”的一干神官:??? “叫梁老二过来!” 那小鬼听冥王没有反驳他,欢喜地应了,匆匆飘远。 接着谢逢野一步跨于众神官走之前,抬手招来装着雷仙的布袋,不世天这些神神仙仙的文武分类仙阶又多,看得眼花,谢逢野挑了个最顺眼的伸手递过去。 “给,拿好你们的雷神。”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话太多,我就把他踩闭嘴了。” 那小神仙没有伸手接,反而和其他神官交换了个眼神,继而纷纷让开条道。 在后面才掏出锤锥的雷仙几乎要把两条眉毛扭成麻花。 谁?袋子里是谁?! 冥王又在说什么恐怖故事?! 谢逢野也是一愣,指尖忽地轻痛,再打开布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一步步被设计至此,天上地下除了青岁,谢逢野再也想不到有谁能骗他骗得这么惨。 连通幽都的门里说话声音渐近,他冷笑着问列位神官:“试问天帝何在?” 未等他们回答,谢逢野便自问自答:“我猜,他一定是忙得要命,无暇前来。” 最后四个字冥王说得咬牙切齿,显然动了真怒。 众鬼跨门而出,迅速了解过事发过程的幽都鬼众们面色都十分阴沉,梁辰立于最前行礼过后问:“尊上,要怎么打?” ……要商量这种事好歹避避人吧。 众仙脸如菜色,但拿不准冥王要干什么,只好悄悄摆出应战姿势。 毕竟,这疯子他是真的可能会打啊。 “打不打的再说,你们分两队,一队守着这些神官。”谢逢野身形不动,却以自身中心掀动幽冥之气,辅以真龙怒威,眨眼间便把面前各个大小神官定住。 阴寒玄色鬼雾缠绕在姻缘谱的红绸之中,纵现的杀意比瞬时夺去数万人性命的命阵更为凌厉。 也就是到了这会,不世天的神仙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冥王这百年来犯浑,真的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其余的。”谢逢野接着命令梁辰,“去找另一处阵眼。” 天地分阴阳乾坤,万事万物必有对立,阵法也一样。 有神官艰难地发问:“冥王何必舍近求远!?” 何况,如果没记错彼时天帝给冥王下了禁制,若非到性命攸关之时,不可动用法力。 真身都给化出来了! 不是,谁要他命了啊!这一块石头怎么就性命攸关了呢! “冥王殿,你是疯了吗!”某位仙官问得真情实意,“尚不知另一处阵眼在哪,何必舍近求远!” 谢逢野头也不回,任凭乱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一双眼亮得惊人:“我是疯,那怎么了?” 如今既已阵成,那么拖一刻以及拖一年的时间都是一样的。 谢逢野死死地盯着这块石头,也没注意看自己身后。 他忽地想起一件事:他曾用冥王命格起誓,若生命难以保全之时,愿以此为契机,再见一次…… 哪怕只是幻想。 死也甘愿。 不施法术探手去触阵,那可是必死无疑。 旧物在这,旧人会因着誓言来吗? 这个念头才出,瞬时野火燎原,烧得心脉滚烫。 谢逢野手已经伸了出去…… 原本被安置于躺椅上的俞思化缓缓坐起身,正悲悯地盯着黑雾中那道身影,抿着嘴,眸中晦暗情绪慢流。用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力气,掐着手心。 成意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新回来,他历劫前起誓,若冥王有性命之忧,可恢复记忆来相助,前尘如泥沼,他若陷进去就是灰飞烟灭。 谁知第一回,谢逢野在抗天道雷劫。第二回,他要拿命去换琉璃玉。 这个不要命的傻子。 成意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在不断地开裂,剧痛之下是根本不该出现的酸涩,眼眶发热的原因,不可说,不可念……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否则就前功尽弃。 “拿命压又如何!我给得起!”谢逢野忽地怒吼,接着以指尖为刃划破掌心血肉,按到了阵眼上,另一只手作势要去拿琉璃玉。 看清楚冥王什么操作后,离他最近的神官尖叫到破嗓:“你疯了吗!!怎可拿命去镇阵!!” 即便,不世天瞧冥王做派不爽已久。 他是相当讨嫌,但罪不至死啊! “冥王殿!收手啊!” 他这声还没喊完,只觉一道刺目红光火一般地烧过来,光焰退去,只余幽幽青荧。 可这幽幽微光,竟生生压制住了冥王! 再看来人,正是那被冥王带回来的青年。 却见那人一手遮着冥王眼睛,一手握着冥王手腕,狂风将他们的衣袍纠结在一处,搅得不分彼此。 众神官借此重获自由,立刻要动作毁阵。 那青年看过来,眸若冰石,却施下深厚法障把他们隔开。 这般场景已然超脱神官的理解范围,只是那额头的红痕…… 第30章 好眼熟啊。 有如此法力,能压制冥王怒意,必是个上古神仙。 难道,是那位传说中脾气温和鲜少露面且与世无争的月老! “上仙!” “还好上仙制住了这疯子!” “真不愧是上仙!” 众仙一瞬之间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涌上前来,却被一道凌冽法障拦住了脚。 有几个没能刹住的,甚至以头触障,碰出几声闷响。 众仙:? 这是什么展开? 却见月老顶着神官们的打量,只赏了他们凉凉一眼。 “滚开。” 第11章 诘问 法障内外全然是两个世界。 外头疾风乱吹死阵掀天而上,法障之内……岁月静好。 成意明明是在维持好距离地捏着谢逢野手腕,可从后面看来,好似疾风推得他们相拥一处。 又见,冥王往前一倒栽进了月老怀中。 好嘛,这是真的抱上了 众神官就这么看着被冥王喊打喊杀了近百年的月老,轻轻接住冥王,再没往法障之外施舍眼神,垂目屏声,长睫盖去许多情绪。 这是什么画面,传说中的以德报怨? 幽都鬼众还未找到另一处阵眼,狂风仍以摧枯拉朽之势撕扯着能碰到的所有事物。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阵本就是不详,旁边还有个被天道追着劈的堕仙。 沐风嚼完刚才谢逢野给的糕点,又呆呆地喊了几声“还要”。 他那便宜爹谢逢野因着灵力压制早已意识全无,由着俞思化捂着眼,如同雕塑一般。 浑然不知,所谓三月之后,已缓缓展开。 天地忽地开始转换白昼黑夜,眨眼便是数日。 从门外枯枝干草瞧不出变化,可周围的风里开始递送寒意。 入阵时盛夏,须臾便秋至。 然后有神官弱声提醒了一句:“堕仙此罚,是不是……三月一期来着?” 三月一期就代表着只要沐风所在,以他此身为中心,周围都要被连带着并发。 天色转换不歇,大家望向正在掐指卜算的那位仙君,见他神思凝重地抬起脸:“我想,我们或许该稍作离开。” “昼夜已转过九十天。” 剩下的,无需他再多做说明,一旁的沐风已成受罚时的模样,少年郎君清风明月,风度端庄,斯文地解开束缚着自己的捆仙索,然后揩去嘴角那些甜腻糕点沫。 他面色平静得恍若局外人,在隐晦不明的天色中问:“各位还不走吗?” 堕仙之罚,雷劫虽是永无止境,可对于这些不世天云台之上的神仙来说实在无足挂齿,最要命的是接下来的东西。 “等等。” 他们正要走,却不防身后传来一道凌厉冷光,回头去看,沐风指臂而来,言简意赅道:“荷包,还我。” 早在冥王带着一堆人身鬼妖进来时,有几个眼尖的就把那女妖和那带着妖气的荷包一并收了。 谁晓得还被这沐风瞧了去,稳稳当当记下。 他此时伸出手,另一只手握稳了灵剑,大有不还出那妖怪,就要暴力来抢的意思。 西方无世祖啊,这可是掌罚的仙官啊!!!! 他学坏了啊! “沐风!今你如此,还不悔过吗?” “悔过何用。”沐风说罢,蹬地而去,剑指那名收着阿净魂魄的神官。 堕仙还敢如此放肆,这如何能忍? 原本被祭出来没派上用场的法器纷纷对准沐风,眼看就要兵刃相接。 忽地响了一声笑。 在疾风狂乱难以辨物之中,听得尤其清晰。 不是低嘲,也不是欣喜,只是简简单单一声气音,止了昼夜轮转。 此声过于突兀,沐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停了动作,目光转向阵法边上静看了片刻,忽而原地下跪,对法障行了个不世天中最大的跪礼。 “都说堕仙出情种。”法障之内,阵眼之前,失去意识的谢逢野忽地站直身子,低笑着开口,“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说罢,抬手朝空中拂风似的一拨,止了阵眼狂风,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顺道破了月老法障。 姻缘铺顿时清平一片,光明灿灿。 这还不算,又看月老退身一步微微低头:“见过君上。” 君上。 让月老这般神仙叫君上的。 众神官脸色开始龟裂。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下界灭阵,会看见冥王用命去换一块石头,接着月老出现颇为怜惜地护住冥王,堕仙沐风为爱怒砍昔日仙僚。 最后,天帝附身冥王,温和一笑,抬手止了阵。 人间已如往常,只是秋阳高照。 如此这般,这般又那般。 众仙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得到了一句话——顿时感觉之前活的都好平淡哦…… 冥王的日子真的十分之丰富多彩。 “谢逢野”在天帝附身的加持作用下显得温文尔雅起来:“此处有本君便好。” 众神官才反应过来要恭立行礼,听这意思是天帝让他们走,但全然不提堕仙沐风动手这件事。 那么问题来了,这俩个女妖是还,还是不还? 而且,瞧着沐风只打算要荷包里这个,那个红衣女妖要不要带走? 尚在踌躇,忽闻冷弦一声破空而来,似有实质一般震得屋子晃了晃。 第31章 此弦不知所起,却有撼天动地之效。 天道诘问。 每当沐风身成受罚之时的年纪,便要受此一回。 这是直击魂台与肉身的质问,身在其中,见过往因,再看现果。 对于已成堕仙的他,悔也无用。 但对于其他神仙,若身处诘问,会将心底最不可告人之事当面重现。 简称,揭老底。 天上地下,没有谁会愿意上赶摊开往事给别人看,神官们整队撤离,又想天帝在此,自有对女妖的处置,便一并将阿净还了出去。 将那个被冥王抓来的女妖也留下。 沐风只接过装着阿净的荷包,放在脸侧,接着额头贴地行礼。 天帝已转身去面向月老:“本君记得,上仙此番下来,似乎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成意道:“实在是恩恩情情,总要还的。” “他本就是个痴的。”青岁冷峻不已,问道,“上仙这回再出手,要失了什么?” 成意垂眸不语,只觉余光处那颗石头明亮得难以忽视。 青岁终究没再说什么重话,只说:“现在他是谢逢野,是幽都冥王,不是你苦等的那位了。” 成意依旧不说话。 “要碎道心,却也不是一日之功,五感呢。”青岁环顾了圈谢逢野这间破烂的小门店,“那一劫过后他皮糙肉厚的什么事都没有,你却因那劫损了道心,如今已失味觉,如今再出手,便失触觉。” “月老,你是急等着灰飞烟灭吗?” 成意这才深深一吸气,轻声道:“待此事一了,我自会断个干净。” “前缘已了。”青岁轻轻摇头,“你本就是下来修复道心的,何苦再来见他。” 成意将头低了下去,瞧不清神情如何,半晌,他才回:“小仙明白了。” 倒是被神官们遗忘的司命靠着墙角,得青岁天帝神气照拂,慢慢悠悠地醒将过来,他在极快的时间内分辨出谢逢野的身体中是天帝。 然后要死不死的正听见这句话。 天帝这是在替弟弟出头? 他在威胁月老? 俞掌柜就是月老?! 天帝不同意月老和冥王?! 西方无世祖啊…… “土生。”青岁忽地唤他。 司命战战兢兢地行礼:“我什么都没听到。” 青岁只说:“好好看。” 土生忙不迭应下。 可是,看什么啊? 他看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片雪绒,无声落于沐风头顶,却带来无尽寒意。 这便是天道诘问开始了。 昆仑虚山丘背阳处,经年霜雪。 山石垂着尖锐冰棱层叠着衍生出千百里远,天地一色。 这处却有片花海。 暖黄的颜色终日沐在寒白之中,日复一日地活,本有花仙常聚于此,今日都不愿再现行,只因此地到来了个陌生男子。 他是一个凡人,无缘不得入昆仑虚的凡人,不知为何能走到这处,但看他伤痕累累的模样,该是今日要命丧昆仑虚。 花妖们窃窃私语,猜测起他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地冒险跋涉而来。 “让他躺在这算怎么回事!”在众多低语中,此声如银铃般清脆,一朵花说。 风过,少女赤足落地,黄裙灿烂。 花妖们顿时惊呼道:“你疯啦!” “我没疯!难道要眼睁睁地看他死在这里吗?”少女挑着柳眉回望,再无同伴站出来。 “这也是一条命。”她正要弯身下去拉人,却听地上那青年闷哼一声。 那青年气若悬丝,念出几个字就又晕过去,隐约听到个“药”字。 少女不想深究,挑了处能挡风遮雪的山洞把人安置进去。 后来几日又鬼使神差地给他送水送吃的,同伴们瞧她耐心地把花蜜收在阔叶中一点点送到男人唇边。 只觉得她是疯了。 这群花妖没有名字,她们都称呼彼此为听夏。 她把那男人照顾得好了许多,还能虚弱地靠着岩壁同她说话。 少女只觉得从未这么开心过。 男人逐渐好转,原先无光黯淡的眼中,在听少女说话时开始燃起别样光彩。 那几天山洞中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男人会说外面世界缤纷,少女会讲山中精灵,两人谈天说地,却从不提人妖之分。 或许,男人早已知道雪天赤足而来的,一定不是凡人,但从未挑明。 只是镇守昆仑虚的守卫们忽地出现,长枪银甲的进山来,搜搜寻寻地像是在找什么,所有花妖都心知肚明幽浮在找那个男人。 包括少女。 她伏跪在同伴中间,手心渐渐渗出冷汗身体颤抖,这般异样很快便被守卫发现,她被带到了昆仑虚那位至高无上的大人面前。 清冷之声穿透迷雾问她,可是藏了什么。 她怕了。 山洞中有个男人已是事实,她们听夏花妖寿数只有三月,也是事实。 而且,天下本来没有容妖之处,若非这位大人开善念,留他们一处可容身之地,如今还不知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可她还没活够,她也不敢去想大人会如何处置她。 在慌张恐惧的驱使之下,她说:“人不是我救的。” “是谁?” “她。”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伸出了手,指向一个角落。 第32章 那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们两的花根贴得近,性格却是天差地别,一个热情活泼,一个静默朴素。 但那些仰望星空时喋喋不休的愿望,总有一个安静的耳朵会耐心聆听。 若没这件事,两朵倚靠成长的花应当要互相陪伴过这三个月。 毕竟以往,她们日夜都相伴在一处。 分别来得太过突然,少女带着守卫去拘了男子,再看到熟悉的伙伴。 她原本化出了人身,当手指指向自己的时候,她先是诧异,又转头盯了男人半晌,才垂下眼眸。 在昆仑虚,受罚要幻回原型,她被生生连根拔起。 对此,那个朵向来温柔静默的花,没有出声质问她,也没有喊一声疼。 少女看着空落落的坑,雪晶很快就填满了所有空隙,冰凉,沉寂,一去不复返。 那里很快就被填平,像从没有开过两朵很亲密的花。 再也没有听过互相靠着分享梦想的声音,都被同伴们的责骂取而代之。 “凭什么你的一时兴起要让她去付出代价!” “大伙都劝过你不要去管那个人!” “就是!你太自私了!亏她还把你当朋友!” 朋友…… “你们冲我吼什么!?”少女暴躁地喊,“她被带走的时候你们不也很安静吗?” 吼完,她心里却空落落的,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人和她被带走的方向。 连算时间都忘了。 三月期限满的那天。 同伴终于停了对她的指责,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变回原身,缩进花坑里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对于这群听夏花妖来说,寿数只有三月是生来就知道的东西。 可是那天,在霜雪不停的山谷中,本该降临的死亡没有到来。 她们活了下来。 昆仑虚的大人说,她们可以出谷去了,也可以一直活下去。 如同恩赐一般,生路坦阔。 离去那日,少女是最后走的,她久久地凝视着那两处冰凉的花坑,然后毅然回头离开。 人间果然同男人说的一般,灿烂盛大,便连天空云彩都有不同的颜色。 可新鲜和兴奋的劲头过去,她又开始回想起山洞中男人眸中闪烁的光彩,望向她时耳垂也会染上晚霞的颜色。 还有…… 她最后怎么样了,她会不会怪自己。 有缘的人终会再见。 她在世间游荡了很多年,见过其它妖怪,还见过鬼神,好多回差点丧命,导致她越来越害怕这种孤独的感觉。 天大地大的,她总是孤零零一个。 她害怕力量强大的妖怪,更怕鬼神,可当日事发突然,那郎君隐秘气息,待发现他是个神仙时,她已来不及离开。 “你这花妖。”那白衣仙君背对而语,一派高深莫测,“游历世间莫要害人,切记遵守法度,积德行善,会有人赐你名字,之后一定好好修行。” 这声音何以熟悉,几乎叫她忘了害怕,忘了神仙诛妖乃是本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听到这个声音,顿时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甚至一瞬间,她心中涌上一个声音:他一定还记得我,所以不伤害我! 不同于昔日落魄狼狈,此刻的男人丰神俊朗,灵气绕体,见她冲过来只是眉间微蹙:“有事?” “你……你不记得我了?” 未等他回答,几个仙官围绕过来,似乎很尊敬他,行礼道:“真君,冥王在此焚毁的灵树已修复妥当,只是……他临走之前还在隔壁村野偷了农户几只鸡,这个需要记录吗。” “……记上吧。”他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似是在忍耐情绪,然后没忍住……方才的温和模样瞬时消散,“不是,这倒霉玩意他偷鸡干什么?” “……不知道啊。” 身边的仙官附和道:“这百年来,就跟在冥王后面收拾烂摊子了。” 他们聊得义愤填膺,一个仙官才注意到身边有个花妖:“真君又在开导花妖啊。” “仙君总是对花妖尤其……体贴呢。” “嗯。”男人眸中闪过疑惑,低声道,“或是因为之前那场劫,我忘了些什么。”他转过来问她,眸光清平,耳垂也失了晚霞的颜色。 “你方才说我不认识你,你知道我是谁?” 多的是这种小精怪想方设法扯上仙缘。 他身边的仙官连忙说:“真君开导已是善缘,待司命归来去找他问问吧……就怪冥王天天恐吓,弄得司命都不敢回去。” “要换以前,这妖怪哪敢站我们周围。” 她还没整理好该如何回答,几个神仙又开始指责那个叫冥王的。 男人止住了他们的话头:“天帝已经说明,众生都有修行的权利,不准再滥杀妖怪了。”他偏头又瞧了一眼花妖,“你莫要作恶,好好修炼。” 就此腾云而去。 他没死。 他是神仙吗? 她魂不守舍了几日,多年来的自责和懊悔,把她的心腐蚀得千疮百孔,却忽地得知那些梦魇如今活得很好。 只有她,还是一个人人可诛的妖怪。 那他那么多年的自责算什么? 但他说了,总是对花妖很宽待,他是不是还念着那份情意…… 当下只是不甘,直到,见着了她。 那个本该在昆仑虚就被大人责罚处死的妖怪,为什么也活着? 第33章 佛寺古槐参天,她身为妖怪凭什么在佛家门前施粥行善? 她还有了名字,僧侣们唤她阿净。 第12章 苦恨 “昔日旧人,对面而立,不相识,不可说啊。” 土生看得慨然,望向地上屈于天帝之威而跪坐的女妖,她起初自称阿净,可如今看过,当真难配这个名字。 土生不想再对她做出什么评价,叹过几声后才过去对沐风说:“天帝向来不重这些虚礼,你今日时间本就不多,不如……”他看着沐风脸旁那枚荷包,粗布素花,倒是很衬诘问里那个隐忍温柔的花妖。 得了名字,还有佛缘,依照阿净那个性格,早该走上正道。 怎会如今神魂残损地被收到荷包里? 司命回忆着说:“当年你本就是死劫,是要以身死来祭道,后才能圆满,不知为何你却活到了寿终正寝才回不世天。却也奇了,如此也算得渡了这劫。”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声弦响,铮鸣而汹涌地劈向沐风,他本能地将荷包护住。 如同当年昆仑虚。 那是一处瞧不见顶的殿宇,高高地亮着几点幽蓝冷光,光影漂浮不定间只能看清周围三两步之内的东西。 沐风眼睁睁地瞧着那朵花被砸到地上,身边围了圈瞧不清面孔的人影。 这里什么都是冰凉的,那些像是士兵一样的“人”连呼吸都没有。 一尘不染的台阶上刻着暗色纹路,再往上看,就只能瞧见浓雾迷蒙,似是有人端坐其间。 声音入耳,如同带了万年霜雪一般,瞬时便冻得耳朵生疼。 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你们犯了错,要罚。” 只此一句,至于有何错,如何罚一概不说。 彼时的沐风虽是被照顾了几天,可凡人之躯在此霜寒之境一直难退烧热,正恍惚间寒光闪过,竟是有卫兵举起武器要去刺地上那株花。 就算此地或许非是人间,就算……刚才目睹了全程,也知道面前这个花妖是无辜的。 他更知道,身边这些东西,亦或是高位浓雾后的那个人影,都不是他小小一个凡人能违抗的。 可是沐风还是扑身上去把花护住。 他想,本就荒唐,何故还要为自己残躯一幅连累无辜? 心绪错乱,未察觉时,他已开口为这无辜的花辩解:“错的不是她!救我的也不是……” “你再说下去,可又多一苦主。”声音从浓雾之后传来,“更辜负此花牺牲之心了。” 听这意思,想来这位大人定然了解真相,也是个听得进去道理的。 他躬身保护的动作不变,接话道:“神仙鬼怪,不知大人是哪路,我先拜过了。此桩只因我求药心切误入山门,难抵霜雪大寒,幸得仙子善良相助,若要罚便请罚我吧!” 他实在疲累,几乎用尽全力才将这句话说完,尾音远远地荡出很远去。 说完他才将那花护在身后,朝着台阶郑重地跪了下去。 之后便默了许久,静到能听见殿外风雪怒号,对比之下,殿内死气沉沉。 半晌,话音才从雾后传过来:“你唤她们作仙子?这称呼倒有趣。” 说话的人似是笑了。 但他又接着讲:“可是规矩就是规矩,哪里是感情可以左右的。” 这便是要如刚才一般伤害那枝花。 寒刃若是刺破纤弱花茎,岂能有命活? 岂有善无善报的道理! 沐风顶着头疼脑热还要争辩,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愤怒的神色在传递静默的呐喊。 “怎么?”高阶浓雾之后那道声音懒洋洋的,“你还喊的挺起劲儿。” 沐风没明白,又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讲不出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或是被施了术。 他就是这会第一次听到阿净说话,那时的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花妖。 “感谢郎君相护,只是她救你为善,此事若不得了结,只怕搭进去你我性命都不足够。她今日既能推出我,明日便能推出别的同伴。小妖寿数短暂,若无今日也要寂寂亡于此谷,不若积善累德便好。” 说话的声音像不该存在于这片冰天雪地的和煦春风,只爱静静挂于月梢,沐着银辉俯瞰人间。 她都明白,可她不在乎。 “舍我一身,大人会为你指路归家的,莫要再做无谓之争,凭添灾厄。” 公子听红了眼,却无奈于口舌被施了咒,竟让他挣扎着生生解了咒!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经此,她的声音才有了起伏,不过也只是愕然一瞬,“你……郎君言过了,该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1) “你们外面用公道对付仇怨,我们这处……是要听规矩,否则会让大人难做。” 沐风气得捶地:“你还怕大人难做,他不也眼睁睁看着你丧命吗!这种不论是非曲直的,是什么狗屁规矩!” “郎君莫要冲撞大人!”亮光过后,她急急幻出人身挡在沐风面前,“大人还请降罚吧。” 沐风才要去拉她,却忽地半分都动不了,四肢像是被瞧不见的锁生生定住。 “哎,你这人。”雾后那声音调侃起来,“说话真不中听。” 沐风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只是盯着那团浓雾,恨恨地说:“何人能心安理得见无辜之人惨遭屠戮,她敬你,你还能不辩是非杀了她,你的心肠是什么做的!” 第34章 他说完这句,是连丧命的决心都做好了。 他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多日来在此地如同镜花水月一场,本就得多活几日,与其踩着他人尸骨活下去,不如活得硬气些。 “我告诉你,便是我如今身死,去了地下,我也要将此事告诉鬼官!” 没承想这话才落,却像点了引线一般炸得上头急急笑了几声。 是和这个阴冷高殿格格不入的开朗…… “心肠啊,我想想。哈哈哈哈,这种东西我丢掉许久了。” 有病。 沐风想。 又听那人说:“不过,你要是现在死下去了,去幽都也得被他收拾。” 沐风没听明白。 什么幽都? 他是谁? “不对。”隔着摇摆的浓雾,沐风似乎看见那人摇了摇头,随后又说,“他现在估计忙着找人呢,还不到恨你的时候。” 沐风已是听得一脑门子官司,甚至脑中诡异无比地冒出来一个念头:难道这位大人认识自己? “不过,也有你和他见面的时候。” 不知位大人口中的“他”是何许人也。 但好似说到这个人,他就很开心,语气都不自觉地上扬,半晌才察觉失态,轻轻咳了一声算作清嗓。 略顿了两息,他才重新开口,声调重新冰冷起来。 “那个,如此花妖,禅心已生,你们怕是没资格杀她了。” 这话头转得太快,快得沐风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意思?他又是在跟谁说话? 尚未让他想明白这个,原先持兵刃而立的人影竟转瞬之间就不见了! “听夏花。” “小妖在。”少女恭肃地朝浓雾行礼。 “迎霜听夏,落雪听禅,心有明镜台。从此往后,你叫阿净,风轻云净的净,本君赐你姓名。” 眼瞧着马上就要死,谁知他三言两语就消散危机于无形。 阿净愣怔片刻,问道:“禅心是何物?” 自从那些阴森死寂的侍卫凭空消失后,浓雾后这位说话复又轻快起来。 “平静,无执,超我。”大人顿了顿,换了种解释方式,“你愿意豁出性命去做保护,这种超越自我的慈悲和无私,发生在你们妖族身上,叫起了禅心,若能得修炼,可入大境界。” 阿净眨了眨眼,才说:“我只是觉得要向善,譬如她救了人,我救他们……” 沐风没能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讷讷道:“那我也有了禅心?” “你是个妖吗你还想生禅心?”不知为何,那位大人说话忽地变得刻薄起来,“路过粪车你也要来一勺尝尝咸淡?” 沐风:“……您这话有些糙了。” “ 本君做个好人,还要被指指点点。”浓雾之后,那人故意咬着最后两个字,能感觉到笑意穿透迷雾而来,打趣之意昭昭。 恍若方才那个一语便能指掌生死的人物,瞬时消散。 “救你们一命,还要被骂是个坏人。” 沐风:“……” 一时看不明白这位神秘莫测的大人是走哪种风格。 “我说这位小郎君,你该如何谢我?” 沐风只觉得短短几句话一字一字化成浆糊裹在他耳目上,猝然被喊,本能地想要说些感激的话,居然结巴起来:“我,我我……” “你可以慢慢想,日后或许还有你谢我的时候。”浓雾中缓缓伸出一只手,净白如玉,同这阴沉大殿格格不入。 他随意地一摆手,送出句“再会”。 如细风拂面,吹得沐风耳目迷蒙,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听到那位高座上的大人同阿净说了些什么,但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你今后要怎么活?” 阿净伏首:“请仙君指教。” 大人却话风一转,忽而问道:“可知你们为何只有三月寿数?” “因为我们祖上做了孽,所以子辈被天道诅咒。” “不。”大人缓声说,“这是我拿来诓你们的鬼话。” 阿净讶异抬头,却听大人悠然道:“天道不允许任何妖怪活着,我忤逆天道,却也只能给你们三月时间,给你们死死生生,生生又死死,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总觉得你们要是也顺着天道死了,我不大乐意。” “而这人”他指向地上昏迷的沐风,“就是你们一族的生路。” “阿净,你要听好了,天道不容妖,也不信妖。但有生必有死,它要用规则把你们一族诓死,也必须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阿净声音不由得有些抖:“天道如此容不得我们吗……” “可是,我也是天道之下的神仙。”那声音笑起来,听着却是凉凉的,“怎你三言两句就信了我?” 阿净未料到他会如此问,愣了一下才苦笑着说:“我知道私逃出界的同族都惨死在外面,也知道这世道于我们多有不公。您是神仙,也只有您给我们容身之所,我只能信您说的话。” “好,我给你两条路。”大人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阿净屏息静听。 “这第一条好走,你自离开我这昆仑虚,带着你的禅心天高海阔地活去。” 阿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但是,这只是因为你起了以命相护的善意。”大人轻轻笑了一声,“我不知这份善念究竟是为了平事息人,还是为了庇护好友,或是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男子,再或是因为你傻。” 第35章 “因此而生禅心,此后你不再是妖了,所以你能活,至于你的同族,该怎么死,该怎么活,都一样。” 说这句话时,不知为何,他声音里莫名染上几分寒意。 阿净紧张起来:“您是说她们……” “这就是我要给你指的第二条路。” “这人是你们一族命里的变数,也是段因果,既然你结了缘,也只有你能去成这果。” “此去,因果一了,你的同族也得自由。”声音在广殿撞来撞去,“但你,一定会死,用你的死去救同族,包括陷害你的同族,看你可愿意。” 阿净低下头,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她抬起脸痛苦地问:“为何天道要逼迫至此。” “天道恨妖。”大人平静地回,“它不信妖有情,更不信妖能生爱,它认定,妖都是自私的,不可能浑身是血地捧着爱在天地间行走。” 阿净听得浑身起寒,痛苦地摇着头说:“可是,我们分明……” “天道是这样的,和它讲公平没用。”大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你可慢慢选。” 阿净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我要救她们。” 少女尾音带着许多倔强,一头砸进这孤寒广殿之中。 沉寂,寒风呼呼地掠过殿顶,大人于高位上默了许久,才问:“可想好了,你会死。” 阿净郑重点头:“用我一命,告诉天道它是错的,如果可以选,我们也不想生来就是妖怪,我们有爱有恨,我们是活生生存在的。” 这回大人没有再沉默,而是说:“好,那你记住,众叛亲离之时,就是你身死道销之日,禅心一碎,你族此后再不受天道压迫,世间也再无你了。” “在那之前,你随时都能回头,可以慢慢想过。” “阿净记住了。” 沐风躺在冰凉的地方,耳边轰鸣不断,他试图想听清阿净和大人说了什么,却始终也听不清。 再回神,他已在家门前,阿净也被一道送了过来。 沐风当下第一个想的是:居然真的回来了。 第二:他一点都不想再见了! 画面上沐风神色灵动,全然没有在不世天上那般端着架子。 “我也觉得你这样比较有人情味。”土生看得入迷,点评赞扬完阿净的品行之后,又如此诚心道。 毕竟,沐风掌罚那么多年,最喜欢做那大公无私的模样,其实仙僚们都知道他内里是有些少年心性的。 只是碍于在那个位置上,总得端些架子才比较有说服力。 再瞧如今的他,依旧伏跪,面上尽是千帆过后的风平浪静。 他成了自己最想成为的稳重模样,只是成长的方式未必能尽人意。 土生看完这段,又是一阵感慨:“想必这位便是昆仑君了吧,哎,当年那些苦苦压迫,妖怪真是没有活路,还好咱们青岁天帝明令不许再乱杀妖怪,也算给了众生一条活路。” 就是吧…… 昆仑君这个性格阴晴不定的样子,简直和谢逢野有得一拼。 听说,冥王幼时曾跟随于昆仑君座下习道来着,再回想他当日见了幽浮那态度,看起来十分熟络,会不会…… 罢了罢了。 司命甩甩头,散去这些杂念。 他仔细地品着这道诘问,想天帝刚才说要自己好好看,此中必有深意,他作为不世天一员,得如此提点,势必要悟出点什么。 身为司命,他最大的任务就是根据幽都给出的善恶评定此人转世后福祸安排。 这是不能凭一己兴趣来定的,毕竟天道在那,不容造次。 他只需将命数排列之后登记于宝册之上,一倒手的事,所以这项工作平日里总是很无聊的。 但也有可以凭借兴趣来的,例如各位仙友渡劫,横竖结果放在台面上,他随意发挥一下,都得吃那些苦,该悟悟,悟不了再接着度。 大家劫了归来也无人会因为这个缘故责问到青云台司命殿上。 总是这样,也没出过事。 想到这,冷汗化作惊雷劈顶,打得土生一个激灵。 也出过事儿…… 苦主还把自己抓这来了…… 难道,天帝不会是特意叫自己看看冥王被害成了什么样吧。 土生悄悄倒吸凉气一口。 又想着,不应当啊,先前听青岁天帝的口风,他作为兄长并不同意冥王和月老这门婚事啊,那这劫闹黄他应该不发作了的。 就算要发作也不该怪他头上啊。 ! 等等。 土生冷汗岑岑,终于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点——这冥王怎的和月老一起进劫了? 他发誓,他发血誓,当年宝册上冥王的情劫对象绝对不是月老。 让他土生去死一万次,他也不敢拿自己的兴趣去编排冥王和月老啊! 要命。 不世天上下谁不知道青岁有多宝贝这个冥王弟弟,这是来找他司命秋后算账了。 这是泼天的误会啊!! 土生慌忙去看被天帝附身的谢逢野。 谢逢野正瞧得津津有味,冷不丁瞥见土生一脸讨好地对着自己怪笑,不由嫌弃道:“大白青天发什么疯?” 笑意凝固于土生脸上,他心中正经历山崩海啸地震,狂风大作,前路曲曲折折指向一条死路。 这是连解释得机会都没有了…… 冥王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36章 你那天帝哥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你哥俩在这闹着玩呢。 还有,最重要的,你知不知道你旁边那个就是……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又迎上月老的目光。 清冷眸光凉薄又凌厉,大有“你多说一个字现在便可入轮回”的味道。 土生打量着冥王没继续念着阵眼里他要死要活的那块石头,想来是天帝动过手脚。 他心中一番天人大战,随即秉持着少说多活的原则,将话题引到沐风的诘问上。 “瞧这般也是团圆,怎么后面你们俩一个这样,一个那样了……” 剃了仙缘,差点魂飞魄散,怎一个惨字了得? 沐风抱着荷包眸光暗沉,不做回答。 天道诘问还在继续,第二声钟响,威压之下,激得沐风呕了口血出来。 他如今身为堕仙,受不得天道威压,这个情有可原。 谢逢野没多在意,余光却见身旁的俞思化也因这一声弦响脸色猝然一白,难以承受地踉跄两步,嘴角居然也渗出血红。 “站不稳就去坐着。”谢逢野如此说,却也伸手扯了他一把。 没想到那个平日里常爱笑脸迎人的俞思化为此抵触不已,一巴掌挥开了他的手。 “啪”地一声。 谢逢野瞪了俞思化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可是好心扶你。” 俞思化自个坐回墙角躺椅上,抹了一把嘴角血迹,冷冰冰地说:“用不着。” “你又发什么疯。”谢逢野莫名奇妙。 土生却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完之后,恨不得将自己眼珠子抠出来。 他做贼心虚地专注去看诘问,念念有词道:“这花可真花,这树可真树啊,呵呵。” 沐风和阿净一同归乡。 一个柔弱却有情有义的花妖,一个平凡又英勇无畏的教书先生。 他惜她雅量高致。 她慕他刚正不阿。 他们于第二年拜了天地。 从风雪山中生死挣扎过的一对男女,向天地起誓,决意要互相陪着。 沐风当时没来得及想过人妖寿数有别,只望在寿数之内疼她爱她不辜负她。 日子过得算是琴瑟和鸣。 只是偶尔沐风将情意寄于言语上,挑着时间告白一番,阿净总是深深地看他一眼,不给回答。 那是他们归家后的第十年,这十年里郎才女貌琴瑟和谐,一度成为当地佳话,可惜好景不长,阿净的妖怪身份很快就被发现。 因小儿顽皮戏水而不慎落河,彼时正逢雨季,河水汹涌,孩子落下去很快便瞧不见了脑袋。 阿净记得那孩子,他虽顽皮,可白白胖胖讨人喜欢,时常来寻她叫婶子,还会带些小玩意来给她。 她很喜欢这个孩子。 眼瞧着那小小的身影被冲远,已非人力可到达之处,阿净纵水将孩子托回岸上,孩子只是呛出几口水便哭闹起来。但大家看她的目光,却似她杀了这个孩子。 沐风就在不远处砍竹子,当地纸张昂贵,向来都是他亲自做竹简给孩子们用作开蒙识理。 他赶来时,阿净已经被逼到了河边。 向来融洽和谐的邻居们瞬时变了脸,吵嚷着要杀了她。 沐风想都没想就拉着阿净狂奔,一路跑回家里,把门用东西抵住才紧张地转身检查:“伤到你没有?他们怎么会发现的?” “我既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瞧见。”阿净垂眸说,忽而抬眼,怔怔地盯着沐风看了许久,看到眼眶渐渐续起泪水,她喃喃道“原来是这个时候啊……” 沐风见这情状,只当她被吓到了,瞧得心焦,赶忙转身打算收拾家当,口中念念有词:“你莫怕,我带你走。” 本是一句关心,却剜得阿净一颗心千疮百孔,她痛得不行,想用手去捂却也是徒劳。 “众叛”泪光模糊之中,她朝自己慌张的丈夫伸出手掌。 “亲离。” 那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以来,阿净第二回对沐风动用法术。 第一回是怕他在大殿之上冒犯大人。 第二回是叫他忘记自己。 众人高举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火油刺鼻难闻,阿净封了沐风的行动,然后当众起了阵狂风坐实自己妖怪的身份。 树折叶飞,沐风乍醒过来,懵懵懂懂间瞧见自家屋顶被吹飞了。 他吓得起身去拦那名正在施法的女子。 却被她身边的罡风吹得几个打滚去到乡邻之间。 他可是和那妖怪同住了十年的男子,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去扶他。 沐风没来得管乡邻这些眼神,慌乱间拿起手边锄头给自己壮胆,说:“这位姑……姑娘!你是谁?为何要毁掉我的屋舍?” “你把我忘了!”这话说得刻意,甚至故意提了几分声音,叫四周的人都能听清,“我要杀了你们!” 沐风呆在原地,愣怔间还未来得及问什么,只见那女子已朝自己飞身而来,他意识到自己手上的锄头还朝着她,下意识想转动手腕,却发现浑身都动不了。 回过神来时,阿净已悄然倒地,鲜血染红衣衫。 沐风明显瞧见,火光之中,映着那姑娘眼底浅浅两横水色。 她说着拙劣的谎,又在为此淌真情泪。 她哭了。 她为什么哭的?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周围有人欢呼,有人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