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春》 第1章 《小城之春》作者:刘八宝【cp完结】 简介: 【浪荡野狗少爷攻 x 苦命坚韧蒲草受】 陈藩做了场旧梦。 梦里他把十八岁的贺春景掼倒在地,衣角滑落,遮去一片寥落淤血痕。 满腔滚热爱意全数化作怒火,五内俱焚。 “谁弄的?” 他捏着贺春景的脖子,看身下人的脸慢慢涨红。 贺春景不反抗也不说话,手背捣着湿漉漉的眼睛。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一直流到陈藩指缝里,冷得像河。 “明明可以离开我,”陈藩又问,“为什么这样对我?” 这次贺春景肯开口了—— “我舍不得你。” 蓦然惊醒,陈藩发现自己伫立在漫天的鹅毛雪里。 对面是三十二岁的贺春景,站在冰窟上。 “我欠你家两条人命,那年还了一条,现在来还另一条。” 贺春景说。 彻骨的寒意由内而外翻搅着陈藩骨血,刮得他浑身冰凉。 陈藩踉跄上前,求他别往下跳。 “贺春景,你不是舍不得我吗?” “现在......舍得了。” * 第1章 水气球 “这几个都是默写,还是一样,每首三遍,字迹别太一样。剩下的英语和数学卷子乱写写abcd,还是明天早上七点钟放在这门口就行。这是语文书,拿着。” 贺春景拨开眼前密密凑着的爬山虎叶,从铁门栏杆之间伸手接过一厚沓作业本。 本子里夹杂的试卷,蹭过斑驳开翘的蓝油漆,刮掉一阵碎屑。 他翻看了两眼,把里面正要离开的人叫住。 “哎哎,等会儿,”贺春景拿起最上面的那本语文书卷在手上,塞回栏杆之间,大有一副坐地起价的样子,“你这默写又是离骚又是氓的,这么长,要加钱。” 果然,眼前的爬山虎叶子呼啦被扯出条巴掌宽的缝隙,一张圆脸挤了过来,连带着第二层下巴的肉褶子都写满了震惊:“坐地起价啊?!” 贺春景顺着缝隙上下打量了一番,在看到对方的大致形状之后松了一口气,暂时没有了那人从栏杆中间探出胳膊来揪他领子的顾虑。 所以他仍然保持着爱答不理的样子,不耐烦地用手上的书敲了敲栏杆:“看你也是老客户了,我也不多要,每本加一块半总成吧?” “行吧。”对面的胖子听到这个数字,感觉也还算过得去,正想再说些什么,只听得啪一声什么东西打在他背后。 胖子鼓着一张圆脸往后骂了句操,又扯脖子骂了一声:“给你爹等着!”随后摆摆手让贺春景离开,自己也转身跑走了。 “快点儿的,一会儿老高又出来咬人了!”里面有个声音喊他。 “知道了,催你爹呢!”胖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似乎是彻底跑开了。 贺春景顺着那道没合拢的爬山虎缝隙往里瞧了瞧,还没等看清些什么,迎面一个粉红色的东西飞过来,啪地砸在眼前栏杆上。 他贴得近,被崩了一脸的水,再看看挂在叶子上的粉红色胶皮渣,终于搞明白了。 原来里面在打水气球,贺春景心想,幼稚。 他抹了把脸,胡乱揪了一把爬山虎,让它们重新成为绿色屏障。 “三块五……两块,两块……”贺春景眼睛直直盯着手里的作业本,手上一边扒拉着查数,一边顺着墙根慢慢坐下。 他心情不错,今晚差不多又能多赚个十块钱,食堂三毛一个的椒盐烧饼够买一个月的。 小孩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打算趁着天色还亮,赶快去旁边公园的石桌上开工。 他脚下的巷子弯弯折折,是二中校墙和旁边居民楼之间形成的夹缝。这巷子是死胡同,深处是挂了爬山虎的废弃铁门,再往外走走,多是些居民堆放在户外的杂物,权当这是自家的露天仓库。 一人多高的水泥墙跟楼体之间,就隔出这么段半封闭的空间。 地形复杂,一般人走起来容易磕绊,细骨伶仃的少年人穿梭在其中却是不费什么事。贺春景仿佛走大路一般顺当,可见是这里的常客。 他七拐八拐地走着,没注意到自己发梢正挂着一滴水,随着行进的动作落进了眼中。滴答。 是水气球的水。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身侧的高墙。我就看一眼。 贺春景默默对自己说,不耽搁什么时间的,我就看一眼。 他抱着一沓作业本,找了一个看起来最好爬的麻袋堆堆,吭哧吭哧爬到顶,直起腰往里一看——头顶被居民楼和高墙隔出的一线天空豁然开朗,夕阳斜照里,烟粉色的云长长浮在半空。整个操场上嬉笑声喧闹不止,蒸发出的青春肆意如数被卷在晚风里,轻轻扑在贺春景面庞上。 贺春景远远望到一组正在踢毽子的学生,大概有六、七个人,拉成个大圈,把那只彩色的毛毽儿踢得满天乱飞。 正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忽然听到耳边炸开一片嘈杂声音,连带着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一路朝着自己过来。 “一群兔崽子,都给我站那儿——” “我操老高来了!” “藩哥,是老高!” “胖儿,咱各自飞吧!” “高一二班陈藩我认得你!你给我站住!陈藩!” 第2章 趴在墙头的贺春景收回目光,还没等低头把声源锁定,眼前就蓦然出现了一张脸。 从表情上来看,那张脸的主人也很震惊,没想到自己这条通往广阔天地的逃逸通道会莫名被人堵截。 可他也确实收不住势了,只来得及把怀里的东西一放,腾出手,来把眼前的意外来客拦腰搂住。 贺春景吓了一大跳,张开嘴还没等出声,就眼睁睁看着对面人的一双长腿从墙那边甩了出来,随即二人便滚作一团,齐齐摔下了麻袋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贺春景似乎是落地的时候不幸摔了后脑勺,再次回过神来之后,一时间竟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又是身处在哪里。他只觉得身上又湿又凉,嘴巴上也又湿又凉,伸手往鼻子下面一摸,居然摸了一手血迹。 “小孩,小孩!” 贺春景又缓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有人正在喊他。 “你没事吧?” 贺春景定神抬眼一看,只觉得自己目光撞进了一蓬凉津津的星子里。 那是一双狭长且浓深的眉眼,目光精而亮,眼角带着些稍向上飞翘的姿态,一张脸写满了命犯桃花四个大字。 这人额发湿漉漉垂下来遮在眼前,但架不住眉眼生得实在好看,透过碎发也能看出是个俊男。 只不过此刻俊男挂彩,颧骨上擦破一块皮,正神色紧张地托着贺春景的头,试图让他抬头看自己:“小孩,没事吱个声!” “……没事。” 贺春景再闭了一闭眼睛,心想你他妈才几岁就喊我小孩,而后才想起来自己是遭受了怎么一场飞来横祸。 眼前这个叫……陈藩的大概率就是肇事分子——他想起先前墙内的那声暴喝,断定这就是被教导主任摸清了根底的高一二班陈藩。 恰逢此人嫌头发碍事,伸手随意向后一抹。贺春景借机上下打量了一眼,姓陈的把湿漉漉的头发胡乱捋到脑后,一双生得极为明亮的眉眼展露出来,贺春景被这双眼睛灼灼盯着久了,竟感到些莫名的扭捏。 “你先把我放开。”贺春景小心地动了动身子,发现手脚都完好无损,便想要坐起身来。 陈藩察觉到他的动作,一只手覆在贺春景脑门上,不让他乱动,“再躺一会儿,把鼻血止住。”他说。 也不知道是对方手太大,还是贺春景脸太小,一个巴掌压下来,连带着眼睛都给遮住了。 贺春景什么都瞧不见了,便不再反抗。忽地,他又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开门声,连带着一阵刷拉拉撕扯的声音。 原来那扇铁门是可以打开的,只是被爬山虎缠得紧了,不用力推的话就像是锁住了一样,贺春景想。 一阵乒乒乓乓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有两个人绕开满地的杂物赶了过来。 “陈老师,咱们发通知明令禁止好几回了,说不让打水气球,不让打水气球,打到女同学身上,那不是耍流氓吗?人家家长是要来找的!” “不好意思,高主任。” “而且他还跳墙!那熟练度你看见了吧,逃课没有一百次也有个八十回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贺春景听到捂着自己眼睛的人小声骂了句操。 “这,这怎么回事?”老高被眼前两人的阵势吓了一跳,“陈藩!你干什么了!” “就……我撞了他一下。”陈藩把手掌拿开,低头看向贺春景,“鼻子好了吗?” 贺春景又被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看,看得浑身不自在,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不流血了。”他慢吞吞坐起来,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被陈藩半抱在怀里,伸手推了他一下,这才脱离出来。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关切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我不是同学。” 贺春景动了动手脚,被陈藩半扶半抱的坐起身,“也没什么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巷里一高一矮站了两个男人。矮的那个半秃,正用手背擦着额上的汗,应当是一路撵着学生跑的那位高主任。 同贺春景说话的是另一位,高个儿的那个。 这人体态端正颀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得温文尔雅,书生气里还带了些紧绷绷的威严,是个标准出品的老师模样。 哪个老师看到学生捣蛋都不会给出太好的脸色,这位也不例外。他垂下眼自上而下地瞧了一眼陈藩,目光柔中藏利,不怒自威。 “就没有一天不闯祸的。” 这位老师瞪了一眼陈藩,又转头缓和了脸色问贺春景,“先起来吧,还能起来吗?” 贺春景点点头,由陈藩半拖半抱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裤子上头配了件白衬衣,确实和校服有几分相似,怪不得被错认成学生。 可眼下他的衬衣从袖口到肚皮都湿透了,前襟上还挂着黄的蓝的橡胶碎屑,周围也零星滚落着几只水气球。 原来陈藩越墙而过时,怀里抱的东西竟是一兜子水气球。 “二叔,我……” “叫老师。” “陈老师,”陈藩从善如流,知道自己闯了祸又被抓包,变得浑身上下服服帖帖一根刺儿没有,“我错了。” 陈老师懒得搭理他,径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白格子的手帕,凑近了给贺春景擦脸。贺春景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手足无措,瞪圆了眼睛站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第3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姓陈的这家人怎么都有突然动手的习惯呢,贺春景在心里嘀咕。 “校医下班了,你们俩都到我办公室去,上药。”陈老师把沾了血的手帕三折两折揣进口袋里,对高主任点点头,“辛苦主任,人我先领走了。” 高主任苦着脸摆摆手,大致意思是让他赶快把陈藩这尊大佛请走。 贺春景很想再说一遍自己不是这里的学生,但他受到陈老师十数年积攒下来的师威震慑,不自禁地跟着走进了那扇挂着爬山虎的小铁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稳定更新(*▽*)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还请关注作者,期待更多交流呀! 微博@刘叭宝 欢迎一起玩耍~ 第2章 姓陈的 “你,走廊上面壁。你,进来。” 办公室的门关上,陈藩被留在了门外。 陈老师进屋之后并没有先开灯。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往里走了一阵,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随后按亮了桌上的一盏台灯。 这个时间没有晚课的老师已经下班回了家,有晚课的老师早都已经到教室去了,贺春景站在办公室里左右看看,不整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教辅书和作业本东垒一摞西叠一堆,被暗灯照得影影绰绰,像遮了迷障。 “你过来吧,”陈老师招呼到,“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收拾多少陈藩闯的祸了,今天真不好意思。” 贺春景跟过去,看见陈老师从底层抽屉里拿出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白衬衣,又翻找出一条看上去很崭新的粉红色毛巾。 “运动会发的,还没用过。”陈老师似乎是笑了一下,贺春景看不大清。 “我叫陈玉辉,叫我陈老师就行。”陈玉辉的表情变得和蔼起来。 “可我不是学生。”贺春景说。 “那有什么关系,又没有规定只有学生才能叫老师。”陈玉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把湿衣服换了吧,晚上风凉,别吹感冒了。” 湿嗒嗒的布料贴在身上确实难受得紧,贺春景一颗颗解开扣子,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抓在手里。陈玉辉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又递上那块粉红色干毛巾:“擦擦。” 贺春景抓着毛巾胡乱在身上抹了两把。 他老家在东北,从小在澡堂子里什么场面没见过,完全不觉得当着别人的面擦拭身体有什么不妥,更何况眼前的还是个男人。他随手把毛巾放在桌边,要伸手去拿桌上的衬衣,却被陈玉辉抓住了手。 “我都忘了,还没上药呢。”他说。 贺春景哦了一声,又等对方把酒精和棉签翻出来。 “怎么这么多伤,回头真得揍陈藩那小子一顿!”陈玉辉伸手在一块青紫痕迹上按了按,看到贺春景打了个激灵,“我这没有红花油,要不给你把淤血揉开了,好得快。” 贺春景咬咬牙,想说不是,但又怕陈玉辉深究,于是把话咽回肚子里。 手肘和小臂上的擦伤都好说,麻烦的是贺春景后背蝴蝶骨上蹭破了一片,自己伸手够不着不说,还牵扯的皮肉生疼。 陈玉辉见他无从下手,接过棉签扳着肩膀把他按在桌上,又拉近了台灯照着伤口。 蘸了酒精的棉签轻轻抵上去,贺春景吃痛,嘶嘶吸着凉气。 陈玉辉听见后把动作放得更轻,一只手落在贺春景腰上,轻轻按着他,让他在疼痛中又觉出几分痒来。 “疼了?”他问。 “还行。”贺春景老老实实回答。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走廊上的灯光猛地打在暗屋里,贺春景被吓了一跳,挣扎着从桌上爬起来,抓住毛巾挡在了身前。只见陈藩站在门口,手放在开关上正要打开,却立刻被陈玉辉制止了。 “别开灯!”陈玉辉的声音竟带了几分严厉。 “怎么了?”陈藩不明所以。 陈玉辉把干净衬衫抖开,披在贺春景身上:“换衣服呢,这是二楼,你想让操场上所有人都看到屋里有人光着身子换衣服?” 原来是这样,贺春景恍然大悟。 “自己滚过来上药!”陈玉辉对着陈藩毫不客气,“给人家道歉了没有?” 陈藩乖乖滚过来,拆了几只棉签蘸上酒精涂伤口,痛得龇牙咧嘴:“二叔,我的衣服呢?” “没有。你溻着回去。” “那是不可能的,”陈藩闻言把身上的背心一把撩下来,和用过的棉签一起丢进垃圾桶里,“那我就这么回去吧。” 贺春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陈藩不以为意,从陈玉辉桌上找了瓶口香糖,撬开盖子扔了两粒进嘴里。 “二叔,你下次能不能收个哈密瓜味的,”陈藩吧唧吧唧嚼起来,“或者我举报三班二柱桌膛里有瓶柠檬味儿的,你收缴一下?” 陈玉辉气得一巴掌扇在他后脑上:“道歉!” 陈藩这才想起来自己刚肇了事,全场唯一受害人正在旁边打立正。 他收整了一下表情,十分严肃地拉住贺春景的手:“今天实在对不住你,以后但凡兄弟你有难,喊我一声,虽远必诛!”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玉辉更火大了,给了陈藩一脚,转身到窗边立着的大铁柜里找出一件篮球背心,甩给这个不争气的侄子,“穿上!” 第4章 趁着陈藩穿衣服的功夫,陈玉辉问贺春景吃饭了没有。 贺春景本不想占人家的便宜,但一想到这时候回了宿舍只能喝自己做的冲汤,便犹豫了起来。正在陈玉辉打算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出门吃饭的时候,老高敲门进来了。 “太好了陈老师你还在,这屋这么黑,怎么不开灯啊?”老高啪地打开灯。 “还有事?”陈玉辉问。 老高把一沓作业本拍在陈玉辉桌上,贺春景一看到顶上的那本语文书,在心里恨得直抽自己嘴巴——他怎么把这份兼职给摔忘了?! “刚才你们走了,我就看见旁边地上散落着好些作业本,给你拿来我就走。”老高翻开作业本名字给陈玉辉指认,“都写了名,这还有陈藩的。” 陈藩在旁边刚巧吹出一个响泡。 “这怎么回事?”陈玉辉指着作业本问陈藩。 “有人偷我作业本。”陈藩说得斩钉截铁,好像面对的不是老师,而是派出所的人民警察。 陈玉辉抄起作业本兜头给这不争气的侄子来了一下:“回回抓逃课都有你,课本到了期末跟新书一样,哪个不长眼的嫌自己分数高了去偷你作业!” 陈藩往旁边一躲,作业本砸在他肩膀上:“谬赞了。” 陈玉辉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啪地划开盖子。 陈藩也不见外,凑近了边看边点评,“哟,二叔,又换新手机啦?但人家都说滑盖那个韧带容易出问题……” 陈玉辉压根不搭理他,手里自顾自啪啪按着键。直到盯着屏幕看的陈藩不知看到了什么,笑意一收,伸出手指啪嗒把手机滑盖推进去,屏幕暗下来。 陈玉辉姿势没变,捏着手机斜了他一眼。陈藩再次咧开嘴,恢复成先前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训我就训我,找那个老登干什么。”他说。 “好好说话,那是你爸!”陈玉辉一巴掌把挂在自己身上的陈藩拍开。 “啊好好好,是是是。”陈藩敷衍。 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陈玉辉直起腰,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叹了口气:“六月都过去一半了,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你才高一,脑子也不笨,是想这三年和以前一样混过去吗?” 陈藩低着头没说话。 “中考你都吃了大亏了,怎么进了高中还不长点记性!”陈玉辉声音变得冷冽严厉,贺春景明明没挨骂,却也听得不敢抬头,“代写作业都批量接单了,也是能耐,哪个班哪个学生接的单?” “这我就不知道了,都是直接让胖儿去办的。”陈藩摊手。 “……是我。”贺春景小声说。 眼前的叔侄二人闻言都把目光落在贺春景身上。 贺春景自知理亏,很快就当着陈玉辉的面,把自己姓甚名谁,以及收费代写作业的事情大概都交代了。 他绞着手指站在办公桌前,此前做学生的时候,他表现是很好的,很少面对被老师叫到跟前质问什么事情的场面,故而有些无措。 “你多大了?”陈玉辉问。 贺春景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发出声音来。 “……你需要钱?”陈玉辉沉默了一下,再问,“你不上学了?家里人呢?” 贺春景还是静静低着头站在那里,不说话。 宽大的上衣挂在他身上,细瘦的手脚从旁支棱出来,像一丛不发芽的连翘。 “别审了,二叔,我都饿死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去啊?”陈藩这会儿又变成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嘴里口香糖都嚼得没味儿了,于是毫不留恋地将那一小坨胶质呸进垃圾桶,回手搂住比他矮了一个头的贺春景:“我请就行,还得跟他赔罪呢。” “怎么就不饿死你呢!”陈玉辉骂他。 “吃西餐、粤菜,还是淮扬菜?”陈藩这人好像偏就有左脸挨了打,就再笑着把右脸伸过去的本事。 “校门口面馆,吃完给我滚回家写作业。”陈玉辉直截了当,回头又吩咐贺春景,“你也一起。” 贺春景抿着嘴点点头。 陈玉辉叹了口气,起身找了只塑料袋,把贺春景脱下来的湿衣服装起来:“回去洗了给你,有空来拿,先吃饭去吧。” “那……”贺春景目光黏在桌上那些作业本之间,又求助似的看看陈玉辉。 陈玉辉笑了一声,推了一把眼镜:“明天挨个儿找他们算账。” 贺春景能吃一个月的椒盐烧饼经费不翼而飞,又有极大的可能此后不能再做这门生意,难免有些垂头丧气。没成想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陈玉辉忽然又折回办公桌前,把那本收缴上来的语文教材拿过来交给贺春景。 “拿去看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浅修了一下开头! 第3章 棉被胆 贺春景已经很多年没有坐在饭馆里吃过饭了。 牛肉面,汤浓,面韧,放了连肥带瘦的大块卤牛肉,淋上陈醋,喷香且热气腾腾。 他唏哩呼噜连吃一碗半,最后半碗顶天咽不下了,不吃又觉得浪费,含着眼泪往嘴里灌。 还是陈藩看他撑得难受,硬是把碗抢下来自己打扫,才解救了小孩的胃袋。 陈玉辉让他再带两个小菜回去,被贺春景摇头拒绝了,他总归不大好意思连吃带拿。 第5章 而且拿回来一定进不了他自己的嘴。 直到走到乳品厂门口,贺春景都还晕晕乎乎的。 一路走的时候口袋里哗啦啦响,那是陈藩从办公室里偷偷摸出来的那罐口香糖,吃完饭之后借花献佛,递到了贺春景手里。 从小门钻进厂子里,几盏暗淡的点灯嵌在厂房墙壁上,贺春景就凭借这点聊胜于无的亮光摸回了宿舍门口。 一路上都是半人高的草丛,贺春景三两步就要拍一下蚊子。可他今夜回到学校了,还吃了饱饭,心里格外高兴。在这份喜悦之下,蚊虫的叮咬都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当他来到宿舍门前时,楼里传出的嘈杂声响终于将他惊醒。 乳品厂不大,宿舍只是两排简陋的平房,西侧由一条窄窄的走廊连通。门口是大门套小门的样式,白天上工放工开大门,现在夜深了,进出的人少,就把大门关了,只开了大门上一人高的小门。 贺春景站在门前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陈玉辉给他的语文书。 他看着眼前黑洞洞的小门,里面传出吆五喝六的打牌声、玻璃瓶倒地碰撞的声音,还夹杂着半导体大声公放的口水歌。 他望而却步,仿佛漆黑门洞那一端连接着另一个杂乱不堪的世界,一旦投身其中,就要和方才发生在这个宁静夏夜中的一切断绝联系。 花露水味混着二手烟从门洞里喷出来,能不能赶走蚊虫尚不可知,贺春景倒是要比蚊虫更先窒息了。半晌,他捏紧了拳头,到底还是钻进了洞口。 十人一间的男性宿舍味道大多好不到哪去,贺春景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塞进口香糖罐子里,让它不再发出声音。 快步掠过一扇扇或开或掩的房门,晚上吞下去的那些面条被走廊里的人油热气一熏,让他不大好受。敲了敲胸口,他吞咽了两口空气,勉强压下反胃的感觉。 过了走廊,往里数倒数第三扇门,贺春景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拖拉着往前走。 “……那个妞还跟老子摆架子,多金贵似的!” “支持虎哥把她弄了!” “我他妈迟早的事儿!” 叫骂声隐隐传过来,贺春景眉头皱得死紧。 伸出一根指头推开门,灯管白惨惨的光刺得他闭了闭眼睛,睁开眼,屋里一群人手里掐着扑克牌,或坐或站盘踞在床铺间的空地上,正齐齐朝他看过来。 正对着门口,有个二十出头的光膀子男人正盘腿坐在地上,一头狗啃的毛寸。 这是周虎,贺春景最不想看见的人,没有之一。男人见宿舍门口立了个细细的人影,抬头龇牙笑了一下。 “哟,妹妹回来了。”周虎抽烟坏了嗓子,说出的每个字都好像刮在贺春景耳朵上。 屋子里发出哄然一阵笑声,贺春景捏进了藏在身后的语文书,一声不吭,低头往自己的床铺走。 他的床铺在靠窗的下铺,走过去要穿过地当间的一整个罗汉阵。虽然是下铺,但因为那里冬天漏风夏天进虫,根本没人愿意睡,本来在门口上铺的贺春景刚搬进来没两天,就被工友们连人带行李怼到了这个倒霉位置。 贺春景贴着左侧床铺往里走,还没走到一半,就被周虎身边的人拦住了。 “虎哥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吭声啊,哑巴了?” 这人岁数还没周虎大,十八九岁,但胡子拉碴,嘴角斜叼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屁股,翘脚坐在塑料板凳上。他伸手揪着贺春景的裤腰就要把人拖过来,贺春景伸手一挡,忘了手里还攥着一本语文书。 胡茬眼尖,松开裤腰一把抢过语文书。 “马进宝你还我!”贺春景急了,伸手去抢。却被马进宝啐了句去你妈的,站起来一脚踹倒在身后床铺上。 马进宝在易拉罐割开做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坐回凳子上,收起脚重新搭在膝盖上。 “还他妈连名带姓的喊,今天你长能耐了?”马进宝拿着书翻了两下,递给周虎。 周虎看也不看,直接随手翻了一页扯下来,夹在手指上冲着打牌的下家一抬下巴。“上局输了,贴条吧。” 贺春景本就在犯恶心,一脚被踹得差点直接吐出来,趴在床铺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他听到耳边刺啦一声,心知是被撕了书,又不敢再动手,气得红着眼睛恨恨看他们。 “虎哥,妹妹可叫你气哭了啊!”有人调笑。 “怎么,你去疼疼他?”周虎满不在意,码了码手里的牌,甩出一对红色钩子。 脸上新贴了条的下家抻脖子看了看:“管不上。” “我说他一天天下了工就跑没影儿是因为什么呢,哎呀,原来人家跟咱们粗人不一样,人家高雅,念书去了!” 马进宝倚在二层铺上看着贺春景的狼狈样,扑哧乐出来。 “还是白天累不着人家。要不怎么说长个小白脸能省事儿呢!咱们在外头吭哧吭哧扛大包,人家跟主任面前多晃悠晃悠,直接进屋和一群小娘们儿过家家!” 贺春景进厂的时候连声都没变,一开口小朋友似的。车间邱主任那阵子刚生了孩子,见不得小朋友成天拖着个营养不良的身子在外面装箱搬运,一边暗地里骂招工的图便宜丧良心,一边协调着给贺春景调进车间去做了筛粉员。 筛粉车间紧挨着灌装和计量,姑娘多,周虎他们就因为这个,日常挤兑贺春景。 第6章 “怪不得咱们一天到晚累得跟他妈老狗一样回来躺着,人家还能出去满地溜达呢。”周虎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最后几个字说得模糊不清。 身边有人给他点上烟,他深深吸了一口,喷出一片灰白的烟雾。 “还是说想到学校里钓个马子,弄怀孕了逼着人家让你倒插门啊?”周虎漫不经心哼笑了一声。 要是眼神能咬人,贺春景早就是条疯狗了。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旁边起哄:“你别说,虎哥,他身上还真穿了件新衣裳,但这衣裳怎么这么大啊!” “别是钓了个肥婆吧,哈哈哈!”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马进宝闻言走过来,把贺春景拎小鸡似的拎起来,上下抻平了他的上衣:“啧,这尺码,也不怕一屁股把你坐死。” “别他妈碰我!”贺春景不让他碰,用力把衣角拽回来,被马进宝抬手抽了个巴掌。 “逼崽子。”他骂道,又借着贺春景被抽得偏过身子,在他屁股上补了一脚,“叫什么叫,小娘们儿似的。” 贺春景捂着脸终于回到铺位上,却发现自己床上空荡荡的,枕头被子都不见了。 他偷偷把口香糖瓶子藏在褥子下面,起身问:我的被子呢?” 屋里正在围观打牌的人没搭理他。 贺春景只得又走回罗汉阵,硬着头皮骂脏话:“我他妈问我的被子呢?” 虎哥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叼着烟的歪嘴漏出一声嗤笑,身子后仰,露出屁股底下坐着的蓝色碎花被。 那条薄薄的被子皱巴巴铺在地上,垫着扑克牌和两三只开口易拉罐。 马进宝很懂得虎哥的心思,用脚一扒拉,几个易拉罐纷纷倒下,烟灰水稀稀拉拉洒了一被子。 “诶呀,不好意思,”马进宝冲贺春景挤了挤眼睛,“把妹妹东西弄脏了。” 那天晚上贺春景在水房洗了半宿的被子。 平时睡脏了都是拆开被罩拿去洗,可这次的烟灰水全都被吸进棉花内胆里去了,只能全部丢进盆里泡着。棉花吸饱了水变得愈发沉重,贺春景几乎拎不动它,下了狠劲往起一拎,反倒滋啦一声,把内胆给扯破了。 也是,初中住校盖了三年的被子,蹬都给蹬薄了,禁不住拉扯也是正常的。 贺春景看着眼前的一团糟,被踹过的肚子实在难受,他又忍不住把没消化完的面条吐了个干净。 算了,贺春景晕乎乎地想,明天去买条新的被子吧。 去年在市场新买的被罩他不舍得一起扔了,强撑着洗出来,摸黑抱到外面,选了几棵偏僻的灌木搭上去晾了。 晾完了他还站在大门口不敢回去睡觉,他不知道自己要是弄出什么动静,那一屋子人会不会又对他干出什么事儿,于是抱着腿坐在门口台阶上,靠着铁皮门迷迷糊糊睡过去。 买新被子又要花钱。 他心里扒拉了两下小算盘,就算按以前念初中的学费来算,他目前也就攒了三分之一不到,而且一旦回去上学,就没有赚不到这么多钱了。 总有一天,等我攒够了钱,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总有一天。 贺春景又痛又累,胃里没有可消化的东西,叽里咕噜磋磨起自己来。 可这一天什么时候能来,这一天……真的会来吗? 我还能回到教室里了吗?还是说…… 对于我来说,从此以后,生活在这样一个随时将人消磨殆尽的世界里……才是正常的? 这一觉睡得太难受,六月份的夏天,蚊子像要吃了人似的扑上来。 贺春景几次打了蚊子都发现手心里有自己的血迹,还有几次抓破了身上的蚊子包,朦胧间也分不清手上的血到底是哪里来的,但知道总归是自己的。 天色终于泛起青白色,贺春景坐得屁股发麻,歪着脑袋倚在门框上,又熬过了一天。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一直冻这一章啊55555只是挨打啊!挨打都不能写了吗tat 第4章 你作业本里夹情书了吧! 贺春景是一周之后又去了那条小巷的,还是在晚自习的大课间。 不过这次他怕出什么意外,特意选在课间快要结束的时候才过去。 他知道自己被收缴了作业本,再不能做同样的事了,其实没有什么理由再站在那扇爬山虎铁门前面。但与其整晚留在厂里,或是满大街漫无目的的闲逛,还是三站地之外的学校让他更有归属感。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七拐八绕来到铁门之前时,居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陈藩。 铁门上的爬山虎已经被拉扯掉了一大片,上半边栏杆全部裸露出来,内外景象一览无余。 陈藩这次没有再穿那件白背心,肌肉线条结实有力的肩膀藏在夏季校服衬衫下面,修长手臂撑在膝盖上,手里正摆弄着一个……呃,贺春景没见过那是什么,像个小电视,有屏幕,尺寸比半导体收音机细长一些,但绝对不是半导体——毕竟没有哪个半导体值得男男女女围成圈,一群毛脑袋凑在一起瞪眼睛看。 “陈……陈藩!”贺春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打个招呼。 陈藩没什么反应,倒是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望过来,随后拐了陈藩一下,示意他看过去。 陈藩抬手摘了耳机,向贺春景看过来。在看到铁门外站着的人时,陈藩眼睛亮了一亮,也不管周围人的挽留,收起手中的东西站起了身。 第7章 “散了散了散了,一个psp看这么半天,看出花来了!”陈藩撵鸭子似的把人赶走,游戏机随手往宽大的校服裤兜里面一塞,朝贺春景走过来。 迈了两步,又觉得这东西硌得慌,回头喊了声腕儿。 先前戴眼镜的男生原本正在恋恋不舍地目送陈藩,哦不,应当是目送陈藩裤兜里的游戏机离去。乍一听见陈藩喊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那机器便飞到了自己眼前。 他吓得眼镜差点滑落下去,在一片惊呼声中,总算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你们先玩着。”陈藩很是潇洒地朝他点点头,身后又爆出一阵小小地欢呼声。 贺春景猜是老高那样的教导主任很难搞定陈藩混不吝的性子,他才能在一群寸头平头学生头之间独树一帜,用发泥抓了刘海,弄出个歌手明星似的造型。 他也是知道自己眉眼生得好看,很大方地露在外面,不计较过路的男女同学多瞄两眼,更不计较贺春景呆呆盯着他看。 “小孩,还敢来呢?” 陈藩用力拉开门,朝眼前人调笑了一句,却看到贺春景一下子涨红了脸。 贺春景脸皮薄,被他这么一说,咬了咬牙就要走。 果然不该再来,他心想,像我这种人,正经念书的学生大抵都是看不起的,上次也不过是看在撞了我的份上,勉强请我吃一顿饭吧!我还害他们不写作业被老师发现,人家说不定背地里还要觉得我麻烦。 “……那我不来了。” 贺春景越想越觉得臊得慌,往后退了两步就要跑开,却在转身时被陈藩拽住了胳膊。 “真生气了啊?”陈藩觉得这小孩简直太不经逗了,赶快把人拽回到自己怀里来,“我开玩笑的,都在这等你好几天了。胖子说你天天来,结果你倒好,鸽子一放一礼拜。” “你等我干什么?”贺春景被拽得歪歪斜斜,在陈藩怀里撞了一下。陈藩顺势搂着他,勾肩搭背地把他往巷子外头带。 二人走出去没两步,晚课的铃声就响了起来,但陈藩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二叔有事和你说,所以让我这几天多留心,要是看到你了,就把你带过去见他。”陈藩捏了捏贺春景的肩膀,问,“你吃饭了没有?” “来之前喝了冲汤。”贺春景避开陈藩的目光。 “冲汤?”陈藩一愣,他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东西。 “就是在碗底倒一点酱油,再放一点香油,用开水冲一下,冲汤。”贺春景用手比划了个倒水的动作,“我自己发明的吃法。” “这算个屁的吃饭!”陈藩大为震惊,“就着什么吃?西北风?” 贺春景被他说的不乐意了,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现在是去找陈老师吗?” 说话间他们刚好走到巷子口,贺春景正要朝学校大门转弯,被陈藩一把揪住,往反方向拐。 “我打个电话让他等一会儿。”陈藩啪一声推开手机按键拨号。 “二叔,人逮住了,放心吧!”电话很快接通了,陈藩低头看看被他捏小鸡一样逮着的贺春景, “你再等一会儿,晚点我给他带到你办公室去。” “等一会儿?你又不上晚课了?你现在干什么去?!” 贺春景隐约听到陈玉辉在那头问。 陈藩嘿嘿一笑:“行善积德。” 贺春景坐在地下人防的大食代,吃下第三个夹了火腿蛋的番茄辣酱手抓饼的时候,心里由衷地赞同了陈藩的说法。 行善积德的陈大善人被贺春景热泪盈眶地盯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怎么回回见你都饿成这样,家里不给你饭吃?”陈藩啧了一声,“怪不得头发这个颜色,我们班有个同学常年缺锌,头发也黄。” 贺春景打了个嗝,舔舔嘴边的酱汁:“钙铁锌硒维生素估计就没我不缺的,缺锌就缺锌吧,只要不缺心眼就行。” 陈藩扑哧乐了:“我看你悬。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你爸妈没说过?” “没爸妈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贺春景把袋子里滑落出去的煎蛋叼起来,说话呜噜呜噜的。 陈藩难得地被人哽了一下。 “哦,那你现在什么情况?打工?” “嗯,在良福路,离这不远。” “慢点吃,喝点水顺顺。”陈藩看他吃得急,把手边的奶茶往前递了一递。一大杯从隔壁台湾奶茶档口刚买的哈密瓜口味珍珠奶茶,贺春景就着他的手嘬吸管,没倒过气来还差点呛着。 陈藩哭笑不得,又伸手去拍他。拍了两下,陈藩忽然停住手,整个人凑到贺春景脖子边上。 贺春景吓了一跳,能感觉到陈藩的呼吸就打在自己耳朵根子底下,热烘烘的,这距离有些近过头了。他被这温热的一呼一吸搞得浑身发麻,想躲开,又因为身边坐了其他客人,不敢偏过身子去躲。 “我操!陈哥,我要跟陈老师举报你逃课搞对象!” 背后突然炸出这么一声,贺春景猛地回头,差点和抬起头来的陈藩脸对脸蹭上。 只见身后有人两手各执一杯奶茶,从眉毛梢到第二层下巴叠出来的肉褶都写满了震撼,正是先前和贺春景进行非法交易的胖子。 “我操!是你!”胖子看清贺春景的长相之后,更震撼了,“平时你作业本里别是夹了情书吧?我在中间跑腿难道也是你们感情的一部分吗?!” 第8章 “算是吧,”陈藩面不改色地招呼胖子,“胖儿,快来跪下,给爹娘磕头。” “去你妈的!”胖子走过来踹了一脚陈藩的椅子,“老子拜儿子,儿子折寿你知道吗!” “拉倒吧!”陈藩笑开了,一巴掌拍在胖子肚皮上,“不是我说你能不能少喝点,都这个形状了。” “不是不瘦,我是时候未到,懂吗!”胖子翻了个白眼。 “懂,”陈藩做了个收的手势,“俗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 贺春景被陈藩的俏皮话逗得噗嗤笑出来,连忙抱歉地朝胖子摆摆手。 胖子也不介意,拎着奶茶要回:“陈藩,你一会儿还回学校上晚课不,不回的话psp借我玩会儿。” “给腕儿了,你找他吧。”陈藩嘬了口奶茶。 贺春景在旁边欲言又止,很想说那吸管刚才我用过了。 “那算了,不乐意找他。”胖子撇撇嘴要走,瞧见陈藩手里的奶茶,顺道问了句,“对了,用不用我帮你把奶茶带给那谁?” “我什么时候说要给她带奶茶了?”陈藩斜他一眼。 胖子切了一声,从眼睛缝儿里瞄陈藩:“不给她带,你能来这种地方?” 贺春景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但敏锐察觉到陈藩微微变了脸色。胖子见他这样,摆了摆手说算了那我自己回去,旋即拎着两大杯奶茶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你刚才干什么?” 半晌,贺春景问。 陈藩愣了一下,又很快想起来贺春景说的是什么,于是又俯下身去贴着贺春景的肩膀闻了闻,贺春景这次早有准备,把他推得远远的。 “到底干什么!”贺春景耳朵都发烫了,“好好说话,别突然贴过来!” “跑什么,从上次见面我就想问了,”陈藩说,“不是错觉啊,你身上怎么一股奶味儿,香甜香甜的,你是厂里养牛的?” 贺春景被他逗乐了,谁家养牛的身上是奶味儿啊。 “没,我在良福路的乳品厂,奶粉车间筛粉的,应该是从车间带出来的奶粉味儿。”贺春景低头闻了闻自己,“我都没注意,可能在里面一呆呆一天,习惯了。” “奶粉车间?做奶粉的?”陈藩身边还没有干这个的,他听着都新鲜。 “嗯,”贺春景比了过筛的动作,“就等奶粉喷好了,再把结块的筛出来,挺没意思的。” “还以为孩子太小没断奶呢,原来是这样。”陈藩又上手揉他的脑袋,大手在头顶呼噜两把,顺着刘海理下来,又把贺春景的眼睛遮住,随后很快拿开。 贺春景吃完了手抓饼,把空袋子团成一团放在桌上:“咱们回去吗?” 陈藩没再究根问底,他看了一眼腕表,快七点钟,再有一节课就要放学了,于是招呼贺春景离开:“走吧,我带你去找二叔。” 贺春景乖乖起身跟着他走了两步,陈藩却停住了脚。 “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人带杯奶茶。” 他说。 第5章 来点损招 就点单的功夫,大食代里呼啦啦来了一大帮人。 贺春景抬头看了两眼,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有男有女,没穿校服。 女的黄毛锡纸烫,头发得有二尺来高,眼眶抹得乌青,身上零零碎碎挂了个杂货铺似的;男的多数剃着炮子头,还有个纹了青龙花臂的,估计是旁边中专技校逃课出来的混子。 “就这吧,人少。”青龙花臂叼着烟,选了张桌子,把手里装着麻辣烫的塑料盆哐当撂下。 紧接着那一群拎着麻辣烫酸辣粉、手里玻璃瓶汽水叮呤咣啷乱响的男男女女像野兽迁徙似的,一窝蜂驻扎在他周围。 贺春景隐约听陈藩骂了句晦气,还没反应过来,青龙花臂就吹了声口哨。 “陈少爷怎么还屈尊来这地方啊?” “我当是谁呢,屁声这么响。”陈藩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转过脸的时候脸上早就挂起吊儿郎当的挑衅微笑:“我怎么不能来这地方?还没听说哪儿是狗能进人不能进的。” “嘿你他妈——”青龙花臂把麻辣烫一推就要起身。 “别总他妈他妈的缺啥念叨啥,”陈藩抬了抬下巴,“当心点你那小盆儿,扣地上今晚有你饿的。” 对面人下意识扶了一把盆,倒是把他身边那两个看不见眼睛的姑娘逗得嘎嘎笑。 这不笑不打紧,青龙花臂在女人跟前丢了面子,急了,一抬手直接把那盆麻辣烫朝陈藩掀飞过来。 结果这人手上一点准头没有,连汤带水一盆菜直直朝着贺春景飞过来,陈藩一惊,直接徒手拦了一把。 “谁缺妈谁知道!就你妈那个屌样子——”青龙花臂气得嗓子都劈了,话说了一半被陈藩截住。 “吕忠。”浑浊滚烫的汤汁溅了陈藩一手,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恍然未觉地甩了两下手,仿佛手上落的不是滚热的汤,而是寻常凉水湿了手一样,“有的话,建议你想好了再说。” 他脸上分明还带着笑意,贺春景从旁看着,却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下来。 他与陈藩这短短两次会面,两顿饭的相处,只觉得这人松弛散漫是常态,像只油滑的野猫,见谁顺眼了,就上去连哄带骗地卖乖。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像头豹子似的盯人。 第9章 就在贺春景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动手的时候,陈藩又开了口,语气重新轻松起来:“行了,一会儿还得回学校,别在这给我找事。” “嗤。”吕忠也动了,空气好像重新流动起来,刚才瞬时的凝重只是错觉一般。 “我一会儿得回学校。” 吕忠阴阳怪气捏着嗓子学话,而后无赖一般笑开了,“对,我想起来了,陈少爷砸了大价钱上的市重点。” “就是不知道在新学校混得是不是也跟之前似的风生水起啊,陈藩,我还是劝你啊,屁股擦得干净点,保不齐以前那些事儿就传到——” “吕忠。” 陈藩没让他把话说完,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句。 “干什么?”吕忠敛了笑,绷紧了肩膀,能看出十分忌惮陈藩。 “技校念得比高中爽了是吧,”陈藩咧开嘴,舔了舔后槽牙,脸上晕开一个极为轻蔑的笑,“我看你还没长记性。” “记性?都不在一个学校了,你现在还能把我怎么着?”吕忠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样,“况且,今天我们这么多兄弟在这,是不是也该轮到陈藩你长长记性了?”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男的一踹凳子站起来,随时准备动手了。 “你走。”陈藩盯着对面正要走过来的混子,低声吩咐贺春景,“直接从小铁门进去找二叔,就说我先回家了。” “走个屁,”贺春景瞄了一眼陈藩挂着辣椒皮的手,被烫过的皮肤早就红肿起来,让人看了揪心,“你手都这样了,还打架?” “诶诶诶你们要打架上别处打,别在这影响我们做生意!” 眼看着要发生一场恶斗,奶茶摊的姑娘不敢出声,隔壁卖涮串的中年胖男人从档口探出脑袋嚷嚷起来。 “就是啊!” “小小年纪不学好,再不走我喊保安了!” 紧跟着几个烤鱿鱼烙馅饼凉拌牛筋面的也都出了声,但年轻人上头了,哪儿那么容易被扥住。 “还喊保安,说的是门口那几个大爷吗?”陈藩冷哼一声,“眼看着大爷都六十了,可给人家孙子留个全乎爷爷吧!” 第一个扑过来的人被陈藩一脚蹬得横飞出去,后面的人长了记性,从不同方向同时攻过来。陈藩左右开弓勾拳伺候,还抽空像动作片里演的那样使长腿一扫扫翻两三人。 贺春景见队友靠谱,大受鼓舞,冷不丁也出手揍了一拳在其中一个混混的肚子上。但苦于不得要领,后续几下手蹬脚刨,没对敌人造成太大伤害不说,自己还平白挨了好几下。 “你没事吧?” 陈藩三拳两脚解决两人,龇牙咧嘴地甩他那只烫伤了的手,“他们人还挺多。” 贺春景深知自己不是打架那块料,要么也不会在宿舍里窝囊成那样,便道:“没事,现在怎么办,跑?” 陈藩点点头:“但这么多人围着,不一定能跑出去。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一会儿我一喊,你跑前面。” “别,你让他们一起上,咱们智取。”贺春景瞄了一眼身边的涮串摊子。 陈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给涮串摊子里的胖男人看得直发毛。 陈藩心下了然,扭脸冲着吕忠一干人等春风拂面地送上一笑。 “都说了我还得回学校,要上一起上吧,省的我跟打地鼠似的,费事。” 他装模作样理了理校服,又夸张地抖了抖胳膊,把卡在胳膊上的腕表抖落下来,抬手看了一眼:“我这腕表八万八,打的时候看着点,别一不留神把全家人裤衩儿都赔干净了。” “操,屁放得还挺响,”吕忠把手指头掰的咔咔响,“还等什么啊,上吧!” 说罢,一群人冲了过来。 陈藩巍然不动地观赏了一秒钟他们的狰狞表情,正在对方以为他要迎战的时候,他忽然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吕忠他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陈藩是在耍他们,恼羞成怒追了上去。 贺春景打架不行,胜在灵巧。他转眼就到了涮串摊子前面,在胖男人的惊叫声中抄起档口台面上放的两只海碗,用力向后泼过去。 “走你!” 那两只海碗里装得本来是给顾客自行调节口味用的盐和辣椒面,那鲜红一碗辣椒面还是新添过的,在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尖尖。 得亏追上来的人齐,这两碗东西一点没浪费,雨露均沾地进了他们眼睛。贺春景也不恋战,泼完就跑,追上了前面放缓脚步的陈藩。有站得靠后,眼睛勉强能够睁开的混子追上来,陈藩随手拽下身边米线店等着回收的空饮料瓶篮子,玻璃瓶子哗啦啦碎了一地,把追兵和米线店老板的叫骂都隔在了身后。 陈藩和贺春景相互拉扯着一口气跑出人防通道,又绕过街角的报刊亭,朝学校跑了一段距离,这才停下。 俩人一路狂奔,这会儿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出来。陈藩撅着屁股靠在墙上,手撑着大腿,忽然憋不住笑起来。贺春景莫名其妙,喘了一阵,也忍不住被逗得笑起来。 “呼……呼……你,你笑什么?”贺春景很久没有过这么剧烈的运动,喘了半天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个好学生呢!”陈藩眼泪都笑出来了,用手指头揩了揩眼角,“看着挺老实一人,怎么想出的招儿这么损啊!” 第10章 “还好学生,以前是,现在早都不是了。” 贺春景跟着乐,伸手去打他,陈藩躲也不躲,俩人笑作一团。 “嘶!”陈藩乐着乐着,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贺春景见他脸色不对,也顾不上笑了,凑过去看陈藩的手。 只见被烫得红肿的右手无名指根上,被戳破了一个指甲印,正顺着弯月似的伤痕往外流组织液。这个位置的伤痕靠陈藩自己是不能造成的,大概是两人闹的时候,贺春景指甲不小心戳上去了。 “对不起啊,你这个尽快回去处理处理吧!”贺春景一下子紧张起来,还给他吹了两下,“该不会留疤吧?” “一会儿去药店买个烫伤膏,没事。”陈藩张开手,又攥拳,反复试了几次,“走,咱们回去。” 贺春景陪他去药店买了烫伤膏和纱布,又小心翼翼在药店水房里把陈藩这只麻辣烫味儿的手处理干净。 “闻着还挺香。”贺春景发表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点评。 “下次请你。”陈藩哭笑不得。 他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啪地一推:“留个电话,方便约。” 贺春景摇摇头:“我不用手机。” “那没事,你想找我了,就到河边发个漂流瓶。”陈藩有的是办法。 “我到河边放两桶鱼,到时候你捞上来一剖肚子——”贺春景白了他一眼。 “陈胜兴,吴广王。”陈藩一个字都不让他落地。 俩人一齐笑起来。 贺春景把纱布缠好了打个结,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他们干嘛见着你就茬架啊,有仇?” “嗯,”陈藩左右看了看手上的蝴蝶结,十分满意,“一个初中的,以前关系好一起混,后来分开了。” “怎么呢?”贺春景茫然。 “我缺德呗。”陈藩龇牙一乐,“说好一起不学习,我却偷偷考第一。” “你还能考第一?”贺春景吃了一惊。 “啧,第一在这是个虚词,反正就那意思。”刚解释完陈藩就反应过来不对了,“不是,我怎么就不能考第……” “那是怪缺德的。”贺春景当即岔开话题。 “去!”陈藩轰他,“手抓饼吐出来还我!” “你真别说,这么一折腾,我现在还真能还你,”贺春景揉了揉肚子,感受了一下,“你要吗?” 陈藩推了他一把,笑着骂他玩恶心的。 人都说不打不相识,原来一起挨打之后合伙打别人也能凑合相识,贺春景心想,出来之前俩人还怪生分的了,现在倒是热络起来。 “走吧,回去了。”陈藩起身往药店门口走,贺春景拎着装了药膏的塑料袋跟上去。 好在药店离学校不远,俩人可算是在放学之前进了校门。 刚一迈进学校大门,陈藩就用那只好手一拍脑门,叭的一声脆响。 “怎么了?”贺春景吓了一跳。 “我后来买的那杯奶茶!钱都付了,被他们一搅合,忘了拿了!”陈藩咬牙切齿地说。 第6章 遮不住 “笃、笃。” “请进。” 一回生二回熟,贺春景摸到高二年级办公室的时候,是个陌生的女老师应的门。 “老师好,我找陈老师。” 虽然已经离开学校快一年了,贺春景还是条件反射的倾身行了个礼。 坐在门口的女老师正在收拾东西,看来是预备下班了。 “陈老师,你学生。”她转过脸去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别忘关灯啊。” “嗯。”陈玉辉正在里面批改作业,闻言抬头应了一声,见贺春景一个人开门进来,还怔了一下。 “陈藩呢?” “他说有事,先回教室了。”贺春景没敢说陈藩打架受伤怕被你看见,先溜了。 陈玉辉也知道贺春景帮着陈藩扯淡,放下手里的红油笔,笑了一声:“他能有什么事,八成又闯祸了,不敢来办公室见我。” 贺春景心虚一笑。 “过来吧,”陈玉辉朝他招招手,“陈藩也和你提过了吧,我有事情找你。” 贺春景嗯了一声,乖乖走过去。 陈玉辉从抽屉下面拿出叠成整整齐齐一个小方块的衬衫,交给贺春景:“这是那天陈藩弄脏的衣服,洗好了还给你。” “谢谢陈老师。”贺春景接过来,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我忘了把你的衣服给带过来了!” “你留着也不打紧,就当是我替陈藩赔礼的,等你长大了再穿。”陈玉辉笑了笑,似乎是批作业批得累了,他把金丝边框的眼镜摘下来随手放在桌上,两根指头捏了捏睛明穴。 贺春景忽然发现他摘了眼镜之后露出来的原本面貌和陈藩,不,应该是陈藩和他长得相似极了。贺春景看着眼前的人,就好像看到了陈藩将来的模样似的,不禁在心中咋舌:不愧是亲叔侄,家族血缘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只不过陈藩身上是一股蓬勃的少年气,目如晨星,盯着人的时候总是炯炯的;而陈玉辉乍一看神情平和,眼角细纹里却藏着几分锐利,瞧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审视的感觉。 “我还有些别的事要问你,你坐。”他示意贺春景坐在身边的木凳子上。 贺春景有点忐忑,蹭到椅子边上依言坐下了。 第11章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办公室窗子外面立着一排四层楼高的大杨树,夜风一吹,唰啦啦地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虽然没有在念书了,但还是很想回归校园的吧?毕竟一般人想选择兼职打零工,一般都会去从事一些体力劳动,没听说过给学生代写作业的。”陈玉辉语气温和。 贺春景窘迫极了,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手指都绞在一起。 “不用有什么压力,我没有别的意思。”陈玉辉也不逼问他,兀自往下说。 “我和你们这些孩子也打了十数年的交道,对于你们这些少年人,心里总是带着几分爱惜的。渴求知识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只要你愿意,我想,我可以帮助你。” 贺春景猛地抬头,神色中带着十成十的不敢置信。 他几乎要以为杨树叶子被风擦出来的声音太大,大到盖过了陈玉辉的声音,让自己错听了些什么。 但下一刻,贺春景就看到眼前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整套教科书,每一本都是被人翻卷了边的,应该是被使用者无数次翻阅过。 “前几届我带的学生里,有的毕了业,想要给我留下些纪念品,又不知道该送些什么的,我就让他们把自己笔记做得最好的课本留下来了,想着以后有机会,能给学弟学妹们打个样。” 陈玉辉把那一摞课本往前推了推:“这不,现在就用上了,你拿去看看吧,虽然没有老师讲解,但里面有很详细的笔记。“贺春景张着嘴巴,看了看教科书,又看了看陈玉辉。 “给,给我的?”贺春景结结巴巴。 “嗯,不过我带的一般都是理科班,像政治、历史书上的笔记可能就少了点。”陈玉辉屈起手指,敲了敲那一摞课本,“你文科好还是理科好?” “我也不知道,历史、化学我都觉得挺有意思的,不偏科。”贺春景犹豫了一番。 “那还挺好的。”陈玉辉笑起来,“你中考多少分?” 贺春景感觉自己心脏像块旧抹布,被人攥了又松开。 陈玉辉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没考?” “考了。”贺春景急促地呼吸了一声,不愿意再多说。 陈玉辉点点头,翻了翻课本,从其中抽出来一本放在最顶上,“正好这里有一本高一化学,你回去可以看看,要是遇到不懂的问题,有机会可以再来问我。” 贺春景眼睛发酸,他愣愣看着桌上红白色渐变书皮,上面化学必修一几个字越看越模糊。 “你看你这孩子,哭什么!”陈玉辉站起来,顺手抽了张面巾纸,微微俯下身子给贺春景抹眼泪,“好了好了!” 不擦还好,这一擦,贺春景直接把脸埋在陈玉辉的手掌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谢谢……谢谢陈老师!”贺春景哭得说话都黏糊了,“谢谢你……” 陈玉辉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也不催他,直到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贺春景抽噎了一下,缓了口气,从陈玉辉手掌里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太久没有过这种激烈的情绪释放,哭得有些头晕眼花。所幸陈玉辉也没嫌弃他这副眼泪鼻涕一把抓的脏乱模样,拍着他的后背一连叹了几声好孩子,好孩子。 温热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拍在少年人的脊背上,再顺着脊梁骨的方向上下轻轻抚了几下。 贺春景太瘦小了,陈玉辉感受到有突起的骨节硌在手掌心里,这莫名地让他想起小的时候,大概有二、三十年前了,他曾捉到的一只麻雀。 小孩子顽劣,没有什么对生命的敬畏,闲得没事了,就用木棍子支好一个小圆竹筐,框子下面放些小米,再栓一根细细的白线在木棍子上,自己蹲到一旁静静看着。 有麻雀戒心不高的,走进竹筐下面吃起米来,他便拽着白线,一下把木棍子抽出来,那鸟儿就扑腾腾地被扣在筐子底下了。 他把筐子掀起一个小缝隙,伸手进去把麻雀逮出来,他很难忘记那种感觉。 手里攥着的小小身体温热、纤巧,蓬松顺滑的羽毛下面像是没有肉似的,捏起来脆脆的一把骨头。 仿佛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把它捏碎。 最后他把那鸟儿怎么了,陈玉辉印象有点模糊。捏死了?放了?烤来吃了?他不记得了。 陈玉辉把思绪收回来,视线重新落在贺春景身上。 半晌,贺春景重新平复下来,陈玉辉转身又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让他好好整理自己。 “哦对了,还有就是今年暑假的时候,学校针对即将升入高三年级的同学们增设了一轮复习班,大概两周的时间,会把从高一开始所学过得所有知识点重新快速梳理讲解一遍,查缺补漏。” 陈玉辉坐回椅子上。 “有兴趣的话,你随时可以来旁听。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充实自己的机会——如果你仍然计划着未来某天重回课堂的话。” “好,我会来的。”贺春景点点头,声音坚定,“谢谢陈老师。” “嗯,去吧。” “陈老师不下班吗?” 贺春景站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陈玉辉又拿起红笔,恢复成了一开始批改作业的姿势。 “我还有两个班的作业,你和陈藩先回去吧。”陈玉辉冲他摆摆手。 第12章 贺春景抱着书本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晚课还没打下课铃。 走廊上空荡荡的,两边教室不断传出来老师们讲课的声音。贺春景独自走在其中,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 背后突然被陈藩拍了一把,贺春景吓得差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里的教科书噼里啪啦都滑落了几本。 陈藩毫无歉意,靠着墙笑话他胆小。 “恩将仇报,刚才我都没把你打架的事儿告诉陈老师!”贺春景愤愤道。 “拉倒吧,你不说他也能猜到,就他,”陈藩弯腰帮贺春景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也就是烦了,懒得说我。” “你还挺骄傲。”贺春景白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却被陈藩拉住。 “等会儿,我找你还有事呢。”陈藩把他扯到墙角。 “干什么?”贺春景一头雾水。 “我记得刚才他们打着你了是吧,给我看看严重不严重。”陈藩说着,手上直接把贺春景的t恤衫掀起来看,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我操,这他们打的?” 贺春景根本没想到他会有这动作,根本来不及阻止。更何况他手里还抱着一摞书,只能夹紧了胳膊扭着身子躲,却被陈藩更用力的按住。 “不对,这都不是新伤。” 陈藩把衣服下摆拉开得更大,贺春景身上的新旧伤痕再掩盖不住。 青的紫的瘀血、细长的红色划痕和蚊虫叮咬痕迹遍布在凸出的肋骨上,那是他最不愿意让别人窥探的一面,他的他的无能为力、无解,和无可奈何。 “你放开我!”贺春景不敢大声喊,怕把教室里的人叫出来,于是急得抬腿去踢陈藩,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挣扎,怕再伤了陈藩包着纱布的手。 “别乱动!” 陈藩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一句命令,压着贺春景狠狠往墙上推了一把,看他老实了,就空出手去摸了摸那些伤痕。 常年裹着工作服待在室内,连点晒太阳的机会都没有,加之营养不良气血不畅,贺春景肤色白惨惨的,更衬得伤痕狰狞可怖。 贺春景被他按在墙上,躲也躲不开,动也动不了,只能逃避似的扭过头去。 “看够了吗。”贺春景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陈藩把他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一遍,也沉默了。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来,教室里传来稀里哗啦震天响的收拾书包声音,听着像马上要来临一场人造的灾难似的。 贺春景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转身朝楼梯口快步走过去。但当他下了半层楼,却忽然听到陈藩在背后叫他。 “贺春景!” 贺春景抬头,看见陈藩站在台阶上面定定望着他,这是陈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之前说的,但凡你有难就来喊我,虽远必诛,是真的!”陈藩把不锈钢的楼梯把手拍得砰砰响,在他身后传来越来越大的喧哗声。放学了。 贺春景终于笑出来,朝他做了个“去!”的口型,在人群将自己淹没之前,哒哒哒跑下楼去了。 第7章 书中真有颜如玉啊 七月将至,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一树一树的知了扯着脖子死命叫唤。 有些高纬度的地区,夏天是没有知了的,贺春景的老家就恰好是这么个清净地方。 他刚来的时候,哪见过这阵势,语文书上说得很文雅啊,说这玩意儿叫起来 “知了~知了~”的,他还以为是单蹦儿一个虫子在那文文静静地叫,结果一下火车他就傻眼了,一条街跟黄河大合唱似的。 震耳欲聋,无孔不入,他有一两个礼拜都被这群嚣张虫子吵得睡不着觉,抱着被子一直熬到树上没声了才能合眼。 贺春景又把耳朵里的纸团往里按了按,让它们堵得更加瓷实。 厂房车间后院有一片空地,有时候工人出来躲懒,甚至犯了瘾,偷偷摸摸违规吸烟的,就爱来这地方闲聊。 空地上横堆了几个不知用来做什么的水泥管子,日久天长,周围的草木长起来,自成了天然的屏障,能把直径一米五的管子口遮得几乎不透光。 外头闷热,水泥管子里却凉爽得很。 遮阳庇荫,管壁冰凉,把手放在上面久了,还能感受到湿润的泥土气透过来,这可是贺春景发现的宝地。 这会儿赶上午休,大家一窝蜂去了食堂,他乐得清静,正独自窝在管子中央,身下铺了条用来隔灰的空麻袋,借着拨开枝条透进来的天光研究教科书呢。 但今天中午好像格外闹腾。 他把耳朵里的纸团掏出来,细细听了一会儿,外面果然不只是蝉鸣在吵。 “厂里怎么会有这种臭流氓!”一个女声恨恨骂道。 这姑娘似乎不是一个人,贺春景凑到管子边上向外看,果然外面五六个女孩子在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今天咱们非把他逮住,交给邱主任辞退了不可!” “对!你看清楚了他穿着黑上衣灰短裤是不是?” “我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先头开口的姑娘,齐耳短发,长得漂亮,性格也泼辣。 贺春景隐约记得这姑娘叫张可乔,和自己是一个车间的,但从没说过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洗旧了的白衬衣牛仔裤,松了一口气。 穿得对不上,就算有人发现他在这,也不会误会他就是逃走躲起来的那个人。 第13章 旁边梳着马尾的姑娘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厂里就这一亩三分地,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居然还有人敢来女寝偷内裤,真恶心!” 是够恶心的,贺春景心想,而且变态。 “听说之前就有好几个同事丢内裤,但都没好意思说,这次闹大了她们才说的!”另一个女孩子说。 “原来早就有变态啊!” “可不是嘛!” “放心吧,我已经把这事儿告诉我对象了,他现在找了几个兄弟,就在男寝门口拦着,但凡看到你说的人,他都能给揪出来!” 一个体态娇小的女孩子拍了拍张可乔的后背,安慰道:“我们去他那边看看情况吧!” 等这几个女孩子走远了,贺春景重新靠在水泥管子上翻起书来。 正看得入神,遮着管子口的草丛一阵窸窸窣窣地响,随后一只手拨开屏障,一个人弓了腰就要钻进来。 贺春景怕他没看清,一脚踩在自己身上,连忙哎哎哎叫起来。 “有人了有人了,去别的地方吧!”贺春景一只手按在来人肩膀上就要往外推。 来人一抬头,双方都愣了。 “陈藩?” “贺春景?” “你,你怎么,”贺春景感觉眼前场景有些迷幻,此情此景无论怎么说,陈藩都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常言道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这人是被自己翻书翻蹦出来的么? “快先别说了让我进去要不一会儿来人追上来该把我打死了!” 能感觉到陈藩十万火急,说话连个标点符号的空余都舍不得留了。 贺春景急忙往里挪了两下,把人让进来。 陈藩猫腰钻进来还嫌不够,一口气从贺春景身上爬过去,挪到里面坐着才算完。他身后跟着稀里哗啦的响声,贺春景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拿了个鼓囊囊皱巴巴的纸袋子。 “怎么回事?”贺春景把洞口的草重新扒拉散开,没想到短短半分钟,这个自在的小天地就变成了拥挤的战壕。 陈藩腿长个子高,他卡在贺春景待着很自在的水泥管子里,手抱着腿,膝盖折起来顶在肩膀上。贺春景感觉他脸上的烦躁与嫌弃都快实体化了,这两种情绪随时能从陈藩脸上蹦下来,逮住谁就把谁揍一顿。 “给你!” 陈藩把那个纸袋子从胳膊和腿交织出的狭窄缝隙里扯过来,往贺春景怀里一塞:“你们这什么破地方啊,别的地方顶多拦着外人不让进,你们这怎么看见外人还带追着打的!” 贺春景又仔细看看陈藩,黑色t恤下头配了条灰色磨毛的牛仔裤,这不是巧了。 “外头抓的那个偷内裤的,该不会就是你吧?”贺春景吃吃地笑,“黑上衣灰裤子,人家姑娘看得清清楚楚,正广发通缉令呢。” “我靠!不是!”陈藩表情一瞬间的凝固, “我说怎么离老远看见我,有几个男的拎着棍子就来了,我以为你们这什么特殊民风习俗呢!” 贺春景无情嘲笑这个倒霉蛋,笑得陈藩耐不住性子,往他身上擂了一拳。 “还笑!还笑!亏我还想着有贫困儿童挣扎在温饱线上,特地过来送温暖!” 陈藩气得手都哆嗦了,指着纸袋子愣是给它戳出个洞,油炸的香气从袋子里喷涌出来。 贺春景啊了一声,把那个破破烂烂的纸袋子展开,这才看到上面印了个红彤彤的m。 他曾经无数次路过这家连锁快餐店,也无数次向里面张望过。那些暖色的光、鲜艳的壁画、光滑洁净的桌椅和桌边的笑脸都让他艳羡不已,却至今不敢迈进那扇玻璃门。 袋子里挤挤挨挨摞着三只汉堡包,旁边放了两袋炸薯条,零碎的还塞了餐巾纸和番茄酱,眼下有几根薯条正要从陈藩戳出来的破洞里逃离。 贺春景抖抖袋子,一时之间忘了笑,也忘了该说什么。 他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能气死陈藩的。 “上次不是说请我吃麻辣烫吗?” 陈藩把那几根薯条抽出来,怼进贺春景嘴里:“你这张嘴,说话比吃饭气人多了。” 贺春景嚼了两下,洋快餐确实比两块五一碗的川天椒麻辣烫解馋,于是怪不好意思的朝着陈藩笑了一下。 “谢谢啊。”贺春景又想起来陈藩手上的伤,抓起来看了看,“你手好了?” “嗯,现在开始蜕皮了。”陈藩把手掌摊开给他看。 贺春景摸摸陈藩手上新长出来的红色嫩皮,弄得陈藩直痒痒,把手抽回来攥了攥拳头。 “好像有点留疤了。”贺春景看到之前他不小心戳坏的无名指上,留了个月牙形的浅浅疤痕。 “不碍事。”陈藩看了一眼,没有太在意,“你快吃吧,吃完了把衣服换给我,不然我今天可能得横着出去。” 贺春景怕他被发现,当即就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他:“先换吧,保险一点。” 陈藩也不含糊,三两下把自己的黑t恤剥下来,拿给贺春景。 换衣服的时候贺春景瞄了陈藩两眼,天地良心,他没有别的意思,就随意地瞄了那么两眼,随后一股嫉妒之情油然而生——同样是十几岁的少年人,陈藩的身材不知道要比自己好多少。 抛开身高优势不说,就连肩膀也长得厚实。他抬起胳膊的时候,肩膀和手臂相连的肌肉会呈现出漂亮却不夸张的起伏。胸膛宽阔,身侧线条柔韧,到腰间猛地收紧变窄,腹部肌肉也隐约透出浅浅的整齐轮廓。 第14章 很壮,看起来就是很能打的样子。 贺春景回忆了一下上次去澡堂洗澡时,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小小伤心了一下。 “羡慕了?”陈藩注意到贺春景的表情,故意逗他。 贺春景剥开一个汉堡包啃起来,违心地评价:“胖。” “切。”陈藩也不深究,他摸到身后的课本,抓起来看了两眼,“这什么东……我去,你不是吧?!” 贺春景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你这,囊萤映雪,负薪挂角,凿壁偷光啊?”陈藩震惊。 “你知道得还挺多,”贺春景慢条斯理咽下一口汉堡包,“不像个差生啊。” “谁告诉你我是差生?”陈藩一挑眉毛。 “都找人替你写作业了,还不是差生?”贺春景旧事重提。 “我那是不想写!”陈藩纠正他,“对了,这个给你。” 他费劲地微微抻直了一条腿,在裤腿口袋里摸出个直板手机。 “二叔说他跟你提过暑假补习班的事情了,但忘了告诉你上课时间。下周一早上七点半,上小红楼二楼找高三七班。”陈藩把手机扔给贺春景,“他让我见到你就和你说一声,结果一直也没碰上,你那漂流瓶也没发啊,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因为平时也没人找我,手机什么的根本用不——”贺春景一看他拿着几千块的手机就这么随手一扔,吓得差点把嘴里的面包渣都喷出来,手忙脚乱接住就往回塞,“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不是新的,不值什么钱,”陈藩把贺春景的手捏住,“之前我用过的。” “那也不行!而且我真用不……”贺春景还想拒绝,却被陈藩一把按住,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你他妈是不是傻逼啊,大中午的干这事?!” 有人正骂骂咧咧朝这边走过来。 第8章 不图财光图色还不行吗 说话的人嗓音听起来像个被毒哑的鸭子,贺春景单单听了你他妈三个字就认出这是周虎。他正在骂谁? “不是,虎哥,我真以为她们都吃饭去了,谁能想到大中午的寝室里还有人啊!” 另一个声音贺春景也认出来了,是马进宝。 贺春景看了一眼陈藩,用口型说了几个字:我寝室的。 陈藩忽然拿起刚刚塞给贺春景的手机,三下两下按开了录音,一手撑着贺春景耳朵边上的水泥管壁,一手把收音口凑在草丛前面保持不动。 “傻逼啊你!当不明白贼你他妈瞎找什么刺激!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没听过?”周虎踹了马进宝一脚,“东西扔了没有?” “扔了扔了,看在咱兄弟平时的交情上你就帮我一把吧!”马进宝哀求道,“虎哥,你面子大,就帮我把这事儿揭过去成不成?而且我这,我这不也是想着你喜欢那个张可乔么,弄回来之后你……” “滚!别他妈这时候往老子头上栽!” “虎哥别生气,虎哥,我错了!我错了!”马进宝急得抽了自己两个嘴巴,“但兄弟真的一直记挂着你!” “我真不能丢了这份工作,都跟我家里说好了秋天能回去起新房的,媳妇都替我说好了!就帮帮兄弟吧,回头我床底下那两条好烟权当谢你的!”马金宝声音低下去,“再说之前我拿回来的那几个裤衩,可都是分给咱们兄弟一起撸了啊!” “行行行行闭嘴吧!”周虎不耐烦了,“上衣脱了咱俩换,回头我跟班长打个招呼让他别追究,这事儿就给我烂肚子里。” “哎,好,谢谢虎哥!”马进宝一连串地应着,二人把上衣就地换了。 “咱俩分开走,我从后面绕一圈,你先回寝室看看人散了没有,能回去的话把裤子也换了。” 周虎拿着马进宝的上衣,也不往身上穿,打着赤膊把衣服往肩膀上一甩,单穿一条绿咸菜色的大短裤。 中午天气热,有人打赤膊并不奇怪,这么一来就更没人注意他了。 等这二人走远了,陈藩的手才放下。 他上半身虚虚地压在贺春景身上,一只手撑在人家肩膀上边。贺春景一米六出头的身高,缩起来没多大点,叫陈藩这么一搂,整个人几乎面对面埋在陈藩怀里了。 鼻子尖上扑过来的都是柠檬味洗衣粉的清爽气息。 奇了怪了,他平时穿衣服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把衣服洗得有多香啊!肯定是这件没洗干净,洗衣粉有残留,贺春景决定下次洗衣服的时候多过几遍水。 明明水泥管子里比外面凉快多了,贺春景此时还是觉得有点热。 “你,你要不先起来。”贺春景含糊不清地说。 “胳膊抽筋了,缓一会儿。”陈藩可能也被贺春景喷出来的鼻息烘热了,耳朵根子有点红。 “哦。”贺春景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只能低着头把自己缩得更小点,尽量不和陈藩肉挨着肉。 “……好了。”没过一会儿,陈藩活动了几下手臂,感觉恢复正常了,便慢慢退回去坐着。 贺春景小心翼翼挪开腿,让陈藩从自己身上越过去。 “你现在有点像……”贺春景看着他长手长脚艰难挪腾的样子,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像盘丝洞里的蜘蛛精。” 陈藩露出个实在费解的表情。 “夸你腿长。”贺春景一脸诚恳地补充。 第15章 “那你是啥,”陈藩不接受这个解释,“无底洞里的耗子精。” “你这人——”贺春景推他一把。 白鼻锦毛鼠大战长脚蜘蛛精。 “蜘蛛精不计前嫌,制服耗子精后,还手把手教习耗子精如何使用现代化通讯设备,耗子精感激涕零。” 陈藩摆弄着手机,把屏幕对准了贺春景,好让他看清打电话发短信都怎么操作。 “嗯,大蛛有大量。” 贺春景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下巴抵在陈藩胳膊上。 “骂谁大猪呢?”陈藩斜他一眼。 和自己皮包骨的质感不一样,陈藩手臂上覆着薄薄一层肌肉,戳上去还挺有弹性。所以贺春景决定不再和他耍嘴皮子,转而认认真真看他操作手机。 “就这么点进来,这里,可以打字,键盘上有拼音。”陈藩把自己的名字打出来给他看,“发送到这个号码,这个号码就是我。” 贺春景点点头。 “你之前那一身伤,就是他们弄的吧。”陈藩跳到刚刚录音的界面,把录音改好名字确认保存妥当。 贺春景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陈藩伸手点了一下贺春景的膝盖,“看你上次打架那样,根本就不会打,那受伤就只能是挨别人的欺负。而且你要是跟他们关系好,犯得着天天自个儿往我们学校跑吗?” 贺春景嗯了一声,把之前咬过的汉堡包拿起来继续啃。 “再说了,听他们的意思,以前都偷了多少次内裤了,还拿回去分给大家群起而撸之。就你,脱衣服上药被人看见都得拿东西挡一下,你能好意思跟他们干这个?” 陈藩想起来那天晚上陈玉辉和贺春景在屋里的样子,他一开门,贺春景的表情就跟被捉了奸似的。 贺春景哪里听得这话,一口气没上来,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陈藩还很好心地给他拍拍,被贺春景瞪着眼睛,一巴掌打开了手。 “喏,现在你不要也得要了,重要证据。你想用这个直接让他们滚蛋,还是留着以后做把柄,随你。” 陈藩捣鼓好了手机录音,又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啪地划开盖子按了几下。 “蓝牙传我一份,免得你用得不熟,再不小心给删除了。”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贺春景。 贺春景接过手机,张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你为什么要这样?”半晌,贺春景问。 “我怎么样了?”陈藩反过来问他。 贺春景沉默了一下,手里剩的半个汉堡包也不想吃了,用蜡纸团吧团吧放在一边。 “你请我吃东西,我可以理解为你不小心把我撞伤了,想补偿我,或者感谢我帮你打架什么的。但是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个?我们甚至连同学都不是。”贺春景指了指放在腿上的黑色手机。 “你帮我打架?”陈藩感觉挺好笑,“你要是没在那,我早把他们全挑了。” “嘶,说正经的呢!”贺春景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被他打乱,给了他一拳,这一拳却被陈藩接住了,“到底为什么帮我?” “我贪图你钱财。”陈藩声音毫无波澜。 “我有钱财?”贺春景表情扭曲了一下,刚才挤出来的那点感动荡然无存。 “那我垂涎你的美色?”陈藩斟酌了一下,询问道。 “这东西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这一点贺春景可不能不承认。 “那就它了。”陈藩斩钉截铁。 “你,你要不要脸?!”贺春景简直吓结巴了,用力把拳头从陈藩手里抽回来。他觉得这人满嘴跑火车,问了也白问,还不如闭嘴。 “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陈藩蹬鼻子上脸,还非要去抓贺春景的手,“这学期学的。” 贺春景烫了手似的一阵甩,随后惊奇:“你还真会背啊?默写都是我给你抄的哎。” 看来陈藩还真不一定是个差生,难怪陈玉辉说他不笨。 “那你看,我既不图财也不图色,你怕什么?” 陈藩伸向贺春景的手中途改换路线,抽了根薯条放进自己嘴里,双手往后一撑,伸了个懒腰:“还是说你们老家有传统,交个朋友还得写份申请,标明因为所以科学道理吗?” 灌木丛透过来的细碎光斑停在灰蒙蒙的水泥板子上。 贺春景望着陈藩的眼睛,觉得这对招子真是他妈该死地亮,让他这个惯藏于黑暗里的耗子精无处躲也无处藏。朋友。 贺春景把这两个字细细嚼了一遍。 他在老家念初中的时候也有过几个朋友。但毕了业,他们去了不同的高中,贺春景更是到了离家千里的地方,早就没了联络。如今挣扎在这泥淖一般的生活里,忽然被人抛来根柔软干净的橄榄枝,贺春景竟然一时间羞愧得不敢用沾了污泥的手去接应了。 “愣着干嘛,还不快吃!”陈藩见他傻看着自己,于是伸手在他眼前晃悠了几下,“你下午还得上班吧?” “啊?哦。”贺春景这才回过神,匆匆把剩下的一点汉堡包吃了,又拿起薯条分给陈藩。 “剩下两个包不吃了?”陈藩印象里,贺春景远不止这个食量。 在地下商场活吞好几只手抓饼的画面还在陈藩眼前呢。 “放在更衣室柜子里留着晚上吃。”贺春景用薯条在番茄酱袋子上刮了一刮,想起来今天并不是休息日,“你今天这是又逃学啦?” 第16章 陈藩撇撇嘴:“家长会。” “那我看你一点也不怵。” “有什么好怵的,二叔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德行。” 两人再没说什么,安静地把剩下的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 有蝉鸣声做白噪音,他们也没觉得彼此间的寂静有多么难耐。风把洞口的草叶子吹得摇摆起来,唰啦唰啦,让人反倒生出几分得闲自在。 “我该回去换衣服了。”贺春景用餐巾纸用力搓了搓捏过薯条的手指,“还得消毒。” “工作服?” “嗯。” “什么样的?” “没什么特殊的,就白色,从头包到脚,然后戴个大口罩。” 贺春景像只野兔,拨开洞口的草张望了一下,外面没有人,于是他率先跳出了洞口。 陈藩跟在他后面重见天日。 坐得久了,贺春景在地上蹦跶了两下,感觉胳膊腿儿都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了,又弯腰撅着屁股,把麦当劳的纸袋子从洞里掏出来。 “够热的。”陈藩拍了拍裤子,天光灼得他眉毛都拧了起来。 贺春景听了这话,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大银元,放在拇指上铮地一声弹出去。 陈藩下意识合掌一拍,接在手里。 “干什么?”他挺意外地问贺春景。 贺春景冲他笑了笑,迈开步子朝厂房走过去:“从前面转出去右拐,再左拐,红色小房子一楼有个小卖店,小奶油一块一个,棒棒冰一块钱俩。” “丰俭由我了呗?”陈藩也不去追他。 “由你了!”贺春景声音里透着欢快,“我先上班去了,下周见!” “别迟到啊!” “迟不了!” 陈藩看着他走上台阶,进了门。这时候已经有其他工人三五成群地回来上班了,和那些男男女女一起,贺春景的身影融进厂房深深的走廊之中。 第9章 “妹妹” 早八点钟准时上工,晚六点钟下工打卡,长白班的一天到此结束。 贺春景抖落了一头一脸的牛乳粉末,随着人潮涌进更衣室,在满屋子手脚的夹缝中飞快换了衣服,把工作服扔进回收消毒的小推车里,险险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了正要下班的邱娟。 “小景?” 邱娟三十多岁,一头短发烫了羊毛似的卷。虽然神态中掩饰不住工作一整天的疲惫,但神色仍然温柔平和,见是贺春景来找她,神色还颇为意外。 “邱主任,我有件事情想要跟您……汇报一下。” 贺春景有些紧张局促,把身上黑t恤的衣角都攥在手里抻长了一截。 邱娟见他这样紧张,也不急着走了,起身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拉开底下的柜门,从中抽出一只纸杯来,又按键接满了热水,放在桌上。 “你坐下吧,什么事,慢慢说。” 她把纸杯朝贺春景所坐的方向推了推,自己也坐回椅子上。 也不知是她刚做了母亲的缘故,还是因为她曾经帮过贺春景,让他心里始终怀着感激,贺春景一见了她便觉得亲切,坐在木板凳上,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 贺春景小声说了谢谢,却没立刻拿起纸杯,而是把手心里攥了半天的手机搁在桌子上,按了一下播放键。 里面的内容贺春景已经摸索着截取过了,现在播放的这个版本只留下了马进宝的部分。贺春景知道周虎和班长有些交情,牵连起来说不定会很麻烦;而且单凭对话中的内容,很难一锤子把他钉死,日后报复起来,周虎可能会对自己造成更大的威胁。 他对周虎另有打算。 ——“你面子大,就帮我把这事儿揭过去成不成?而且我这,我这不也是想着你喜欢那个张可乔么!” ——“再说之前我拿回来的那几个裤衩,可都是分给咱们兄弟一起撸了啊!” 邱娟目光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小景,这是你录的?”进度条全部走完回到起点,邱娟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嗯,中午偶然听见,就录下来了。”贺春景点点头,“但和他说话的另一个人……” 贺春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希望您暂时不要追究,因为他的参与度不高,很难处罚,被他知道的话,后续有可能给我在宿舍生活上带来一些麻烦。” 邱娟对他的事情也略有一些了解,不免有些心疼起来。挺好的孩子,肯出力气干活,性格也好,就是太文静了点,又长得瘦小,在宿舍里被人欺负了也很难还手报复。 但她只是贺春景工作上的领导,对于工作之外的事情,算是有心无力,无从插手。 “唉,”邱娟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贺春景拿起先前邱娟给他倒的那杯水,抿了一口。 “我能不能问一下,您是打算……?”贺春景还是不放心,想要确认一下。 邱娟面色冷冽,毫不留情:“报警,开除,永远滚蛋。” 贺春景松了一口气。 “你想换宿舍吗?”邱娟见他这样,心里明白是平日被欺负得狠了,总算得报了一回。 贺春景摇了摇头。 换宿舍的事情他也想过,但被霸凌者这个身份,在群体中就好比是受了黥面一样,一旦被标记上,走到哪里都再难洗脱。周虎和班长关系好,又爱玩,在整个男宿舍都很吃得开,结交的狐朋狗友多。自己一旦再摊上这么个主,又没得安生。 第17章 倘若真的摊上一个肯接纳他的宿舍,那么久而久之,宿舍里的其他人难免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况且他现在也算是有了周虎的把柄,贺春景稍微乐观了起来,说不定再加上马进宝被处置,周虎以后对他会收敛一些。 “好吧。”邱娟从手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你把这份录音传我一份,我回头也会和厂长提建议,增加一些针对女生宿舍的防护措施。” “嗯,”贺春景冲她笑了笑,一边拿起手机按照白天陈藩操作过的那样捣鼓了一番,一边说,“我看她们这次也吓坏了,厂里要是能出点措施安抚一下,就更好了。” 邱娟见他这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小人儿不大,正义感倒是挺强的。” “也有私心,也有私心。”贺春景连忙推脱。 “你这孩子!”邱娟恨他太实诚,伸出根手指把他那颗头毛乱翘的脑袋戳得歪歪的,“你那私心呐,也不丁点大,不然你完全可以拿去直接威胁他们啊,交给我做什么,不还是想给姑娘们吃颗定心丸!” 贺春景还怪不好意思的,把杯子里的水咕咚咚喝了个干净。 “你要是没别的事,去食堂吃饭去吧,我也该回家了。”邱娟抬头看了眼门框上头挂的表。 “啊,抱歉邱主任,耽误您下班了,但——”贺春景咬了咬嘴唇,很快又松开,眼睛盯着地面,“我,我下周想请个假。” “几天?” “五天。” “五天?!”邱娟吃了一惊,这是个相当长的假期了,无缘无故,不可能给批一个星期的假,“家里出事了?” 贺春景感觉难堪极了,他也清楚这对于一个厂工来讲是一个相当过分的请求,所以他不得不顺着邱娟给出的台阶撒了一个谎——他生平不怎么撒谎,他又不像陈藩那样,满嘴跑火车,所以现在浑身上下别别扭扭地难受。 “嗯,家,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贺春景吭哧吭哧地说,“下周一回去,周五回来,周六不耽误上班,可以吗?” 邱娟叹了口气。 “行吧,看在你进厂一年……得有一年多了吧?全勤的份上,再加上今天举报有奖。”她打开抽屉,翻出几个制式本子,挑中其中印着请假条的那个放在桌上,又抽出支圆珠笔搁在上头,“我可算知道说你没私心,你怎么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敢情在这等着呢!” 贺春景更不好意思了,匆匆把请假原因写了。 邱娟把本子拎过去看了看:“字写得不错啊。” 随即唰唰两笔签了名字,刺啦扯下来夹进文件夹。 “行了,你去吧。”邱娟拎着手包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谢谢邱主任!”贺春景跟着站起来,标标准准九十度鞠了一躬,给邱娟惊了一跳。 “你这孩子,就是太学生气了,还行这么大礼!” 邱娟开门把贺春景让出去,随即自己跟着出去,把门鼻儿上的小锁头啪嗒扣上。 “你记着,外出在社会上,什么人都有。你该礼貌是要礼貌,但别跟谁都这么客气,人家看你太那什么了,就该欺负你了,懂吗!” “好。”贺春景点点头。 “对,虽然咱们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但是你硬气点。”邱娟拍拍贺春景的后背,觉得这孩子营养跟不上发育,又敦促了一句,“多吃点饭,快点长,看你现在这样,小鼻子小眼儿的!” 贺春景笑起来。 他脸颊上还带着少儿时期的柔和轮廓,眼睛溜圆,眼梢略微有些向下坠,鼻梁拔得高,但鼻头又是钝的,一副老实相。整张脸唯有下巴尖尖,添了几分精巧灵气在上头,这一笑起来,像只得了乖的小狗。 邱娟啧了一声,伸手颇为慈爱地捏了一把小孩的脸。 “就你这笑模样,以后长开了,我看厂子里得有一半女孩都要给你写情书。” “哪有那么夸张。”贺春景挠挠头。 “不信你就快点长。”邱娟逗他。 警察是第二天早上来的,当众把马进宝带上了警车。 邱娟做事很利落,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广播通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处罚,以及后续针对女生宿舍增设的保护措施。 姑娘们拍手称快,高兴极了,男工人们脸色倒是都不大好,主要大致分为两派——一派痛骂马进宝,骂他牵累大家都被当成了贼人流氓,无端背了骂名;另一波则是对厂里增设女寝室保护措施的事情很不满意,觉得是把所有男人都当成了变态去提防,有损他们男子汉的伟岸形象。 还有一小部分,脸色更难看,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自然就是周虎及其内裤帮同党。 女人骂,骂的是他们;男人骂,骂得也是他们,偏又是自己做了不敢认,只能王八入水,活憋着。 这火攒了一天,周虎忍不住搬箱时用货物撒气,又因为撞瘪了几罐奶粉被罚了钱。到了下班回宿舍的时候,简直是怒不可遏了,只想找寝室里那个娘们儿唧唧的倒霉蛋狠狠撒气。 结果到宿舍扑了个空,周虎的火气压不住了。 周围几个人见他面色不善,都不敢吱声,怕他发起疯来找自己的茬。眼见周虎越来越气,有胆大的挂了笑脸迎上去:“虎哥,今晚打牌不?” 周虎正要骂他,忽地一眼横见寝室桌角的东西,狞笑了一下:“打,怎么不打!” 第18章 那张桌子上东西放得杂乱极了。 十来个人的饭碗水杯里倒歪斜,甚至在杯盘间还能见到两成团的袜子,一条破洞毛巾;被水渍洇湿了又风干的抽巴巴杂志摊在桌面上,彩色封皮早和桌面难舍难分,但凡有谁想把它揭起来,一准留下个白花花的印子扒在桌上。 桌沿桌腿上淅淅沥沥风干了不明液体,目光顺着爬上去,眼珠子都快要被腻住——谁吃了荤油菜汤、洒了饮料啤酒在桌面上,统统有迹可循,桌上斑斑点点全是黏糊污渍。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右上角贴着墙有一小块被擦出个瓦亮的空地,一只不锈钢饭盒老老实实立在墙边。那谨小慎微的样子,精确反馈出其主人在这地方的生存状况。 “扑克要打,但老子现在尿急,又懒得出门!”周虎从床上蹦下来,抽了支烟叼在嘴角。 他慢悠悠走到桌边上,把贺春景那只缩脚立着的饭盒捏起来,冷哼一声。 而后周虎把饭盒盖子掀起来,随手扔给身边的人:“烟灰缸。” 有人接过去,熟练地倒水弹烟灰,一抬头,却又惊住了。 周虎居然当众掏了家伙,尿在了饭盒里。 “牛逼啊虎哥!”有人先反应过来了,惊叹一句。 紧接着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妹妹回来还不得气哭了!” “哭就让他喝了,给他沾沾阳气!”周虎歪嘴咬着烟屁股,脸上全是畅快,手里一哆嗦,把裤腰重新拉好,饭盒被墩回原位上。 几滴黄色液体溅出来,给桌面又添了彩。 周遭人又是一阵大笑,还有的吹起口哨来。 贺春景就是在这样一片不怀好意的喧闹声中,回到寝室门口的。 第10章 娇花他心地纯善 “周虎,你出来。” 贺春景倚在寝室门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屋内所有声响骤然消失。 不光周虎怀疑自己听错了,屋里剩下几个人都像吞了电灯泡似的,嘴巴张得老大。 “你,”周虎夹着烟的指头虚空点了点贺春景,“找我?” 贺春景点点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短消息,来自于这部手机储存的唯一一个联系人。 -陈藩:注意安全,他打你,你就喊抓流氓贺春景低头看完消息,抿嘴笑了一下。这招缺德但有效,白天出了那样的事,现在大家伙儿的神经正敏感着,谁要是夜里喊这么一嗓子,估计整个厂子的人都得打着手电过来。 -贺春景:缺德。 屋里周虎趿拉着拖鞋一步一步蹭出来。 他确实是存了心想找贺春景的麻烦,但那是在贺春景还正常的情况下。 就算是个耗子,突然跳起来抽猫一巴掌,猫也得退远了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周虎混账,但不傻,他直觉这里头有问题,但又摸不清贺春景要干什么,走到门口索性顺手把木板门哐当一关,不让屋里几个看热闹。 “今天喝了猫尿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周虎比贺春景高了大半个头,满脸流氓气。 他走到贺春景面前也不停下,直把贺春景逼得退到走廊对面的墙上去,像小学生罚站一样低头贴在墙皮上。 见到对方恨不能嵌进墙里和他保持距离,周虎很满意。 他伸出两根指头夹起嘴里叼的烟卷,那上面攒了长长一段烟灰,轻轻掸了两下,滚烫的一截烟灰便擦着贺春景鼻子尖落下去。 “你离我远点。”贺春景壮起胆子,伸手把他往后推了一下。 周虎没想到他还敢动手,冷不防还真被推得退了两步,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 贺春景下意识闭眼睛一挡,又想起来刚刚陈藩的消息,一瞬间来了底气—— “抓流——” 氓字没喊出来,周虎那只高高举起的手没变成耳光落在贺春景脸上,眼下正用来死死捂着贺春景的嘴。 “你他妈有病啊!”周虎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还能使出这种招数,“瞎喊什么!” 贺春景手脚并用把他推开:“别动手动脚的,不然我还喊。” 周虎烦躁极了,又想揍人,又确实被拿捏住了,没再动他。 “你他妈有什么屁,快放。” 周虎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按灭在贺春景耳朵边的墙壁上。 贺春景听着耳边噗滋一声,想那墙皮上肯定是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污点,眉毛拧起来。他掏出手机,把音量调到一个刚好两个人都能听见的大小,把那段录音放了出来。 听到一半,周虎就动手去抢,贺春景动得比他快,哧溜拧身往旁边撤了一步,堪堪躲了过去。 “别动,这份录音我朋友那还有,你抢也没用!”他一只手把手机攥在身后,另一只手放在胸前隔开周虎,“你要是抢走手机,或者打我,这段录音就会原原本本发到邱主任那。你和马进宝,和宿舍里那几个偷内裤的,一起都滚蛋!” 周虎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马进宝是你举报的?”。 “他活该。” 贺春景语气淡然。 周虎怒极反笑,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你以为这点把柄就能把我治住?” “没有,我知道你路子广,在这里混不下去了,大不了去别的厂,”贺春景往后退一步,脸上仍无惧色,“我也知道你一走,随时都可以报复我。” 第19章 周虎拎起贺春景的衣领,狠狠把他掼在墙上:“那还放这么多罗圈屁!” “所以我没打算治你,我只是想要以此为台阶获得跟你平等对话的机会,对话的内容我还没说呢。”贺春景踮着脚尖,两手用力抓住胸前周虎的拳头,加快了语速。 周虎一愣,不因为别的,单纯因为句子太长,他一次性没听懂。 “什么意思?”周虎追问。 “我下周有事请假回家,如果你同意,筛粉的工作我会推荐你顶上。” 贺春景站稳了脚,昂头与高他大半个头的周虎对视。 “然后呢?”周虎松开了手。 “马进宝能给你什么?一个偷来的,一群人一起对着打、飞机的内裤?”贺春景理了理领子,“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在车间里,做得活计轻巧,还离女、同志们特别近,对你们特别不公平吗?” 贺春景偏了偏头,为了藏起目光里藏不住的厌恶,他把目光投向周虎身后的走廊墙壁。对面墙上的裂缝里被人抹了一把鼻屎,青的绿的一长条,已经风干在墙缝边缘了。恶心。 在同、性间拉帮结派蛮不讲理肆意欺压,把异性全部视为自己应得的资源而非独立个体,把所有的败因都归咎于他人,还在私底下干着窥、淫偷窃的变态行径,贺春景说不好这种人和对面墙上的鼻屎哪个更让他感到恶心。 “我下周要请假回老家,你进车间顶我的班。你觉得活儿轻巧,爱、干就、干;你觉得姑娘多,有本事追你就去追。而且如果你觉得称心觉得满意,我主动申请和你调换岗位,我去做搬运。” 贺春景重新把目光投向周虎。 周虎盯着他,忽然弯了弯腰,视线来到和贺春景平齐的位置,伸手拍了三下贺春景的脸。两下轻,一下重,重的那一下几乎是扇了他一巴掌。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吃,是吧?”周虎皮笑肉不笑的,让贺春景捏了一把汗。 但下一秒,周虎退开了,转身朝寝室门走过去:“要是这录音被人听了去,叫我知道了,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脚蹬开寝室大门,把里面三五成群正在牌场厮杀的男人们吓得一静。 贺春景松了口气,跟在周虎身后走进来,接受了一波众人的注视。 “该他妈玩就玩你们的,看什么看!”周虎不耐烦道。 众人这才回神继续打牌,只是气氛不复方才的热闹。 贺春景往自己床铺走过去,路过桌面时,不慎瞥见了自己被下了毒手的饭盒。他停下脚步,闭了眼睛,又睁开,扯了卫生纸垫在手里,抓起饭盒快步走到窗边,一整个丢了出去。 哐啷啷的钢铁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嘹亮,能够听见一排好几个寝室都被惊得没了声音。贺春景寝室里刚刚恢复过来的喧闹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投过来,又齐齐看向周虎。 周虎本来捏着一把扑克正要入局,屁股才搭了半边到椅子上,被这么一激,登时一掌掀翻了可怜的桌子。 桌子嗙当翻倒,东西稀里哗啦铺了一地。 就在大家等着看周虎飞起一脚把贺春景踹出窗外,哪想到周虎只是站起来恶狠狠骂了句操,摔门出去了。 再看贺春景,平日里恨不能壁虎一样贴着墙来去的妹妹,今天居然很硬气地冷着一张脸,端起水盆牙缸,迈过地上一片残局,出门洗漱去了。 -陈藩:怎么样了-贺春景:没怎么为难我,我现在在洗漱。 贺春景右手刷牙,左手啪啪地打字。和陈藩发了几条消息之后,他逐渐熟练掌握了九宫格键盘的打字规律,单手发消息都发得飞快。 -陈藩:巧了,我也是【图片】 文字消息拖了个大大的蓝色气泡框,几秒钟之后,贺春景惊奇地发现那一行文字下面出现了一张照片。 点开图片之后又加载了一阵子,贺春景在漱嘴里牙膏泡沫的时候瞄了一眼,一口水就这么喷了出去。 在一片暖黄色灯光照耀下,陈藩站在宽敞的浴室里,身子前倾,拿着手机自拍了一张。 他应当是刚洗完脸,还没来得及用毛巾擦干,下巴上还正有水珠滴落下来。他身上穿了轻、薄的睡袍,藏蓝色,丝绸质地,领口交叉,露出一片麦色的紧实的胸膛——那滴水珠,下一刻就要落在胸前这片光洁的皮肤上。 这些也都没什么,主要是他头上戴了一个红色塑料发箍,发箍正中间,冲天立着一朵绿杆子颤颤巍巍的小红花。 -贺春景:好一朵美丽的娇花。-陈藩:找揍贺春景吃吃地笑,他能想象到陈藩拧着眉毛又气又笑的样子。还没等想好怎么回复,陈藩的下一条短信就来了。-陈藩:你呢这是想看我洗漱的照片? 贺春景捣鼓了半天,拍了一张自己这边的照准备片发过去,但编辑好信息之后,他看着照片却犹豫了。 照片黑乎乎的,他站在室外水槽边上,两三米开外,一盏昏暗路灯单脚立在路边。路灯光将贺春景的半边脸映得白惨惨,另外半张脸蒙在阴影里,他肩上挂着蓝白条纹旧毛巾,身穿洗烂了领子的白t恤,背后是祟祟卧着的低矮树丛。 他又看了看陈藩身后宽敞亮堂的,贴着浅褐色大理石的浴室,忐忑地发出了一条彩信。 -贺春景:杂草【图片】 陈藩很快回了消息,就好像他一直守在手机前面等似的。 第20章 -陈藩:你不是杂草贺春景看了这几个字,心中蓦地蒸腾起一股暖意。 温室里的娇花心地纯善,看到凄风苦雨中自嘲的困难、群、众居然懂得说些安慰的话。可还没等这股暖意在贺春景心尖尖上凝结起来,就被陈藩亲手掐断了——-陈藩:你是耗子精贺春景无语,只觉得他放屁,刚才自作多情的自己也真是昏了头,忘了这位是个多么混不吝的主儿。 于是他再不管那手机,就着凉水拧毛巾洗脸,又把身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直到洗漱罢了,端着塑料盆走回小平房,手机都没再有什么响动。 贺春景估摸着是陈藩逗自己逗得畅快了,舒舒服服躺、平休息了,也就没再回复。 今天星期六,明天单休,要办的事情可就多了。 要买去二中上课需要用到的圆珠笔、记事本,贺春景还在考虑要不要正式一些,买个简易的小书包,毕竟拎着塑料袋去上学实在有些寒酸。 哦对,还有饭盒,也得去重新置办一个。 贺春景闭眼躺在床上细细盘算,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周围嘈杂说话声哄笑声逐渐远了,迷迷糊糊之间,他沉睡了过去。 这厢,贺小耗子精蜷着爪子入了梦乡;那厢,陈少爷却是过得很不太平。 【作者有话说】 到底有什么好冻结好费解...... 第11章 夜半来客 陈藩并没有像贺春景脑内所想的那样,洗干涮净躺下,一夜好眠。 尽管他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适逢期末考试完毕,暑假正式开始。虽然被他二叔陈玉辉耳提面命,星期一去和高三一起补课,以弥补整个高一他逃学罢课所落下的知识点,但他仍然心情不错。 陈大少爷泡了澡,吹了头,还颇为快活地逗了一逗新结识的小耗子精。贺春景。 他放下吹风机,又在脑内咀嚼了一番这个名字,而后瞟了一眼洗手台上放着的白色手机,那亮着的屏幕上面还显示着对方发来的彩信图片。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屏幕,将画面上贺春景的半张脸挡起来,细细揣摩了一番。 前天两人在厂房背后水泥管子里换过衣服。那件带着洗衣粉味的白色t恤被白天过来的家政阿姨洗了,眼下叠成个方方正正的样子,摞在他自己的衣柜里。 -钱益多:考完试就跑得鸡毛都逮不着了,干嘛去了?-陈藩:施粥-钱益多:少放屁,你个没良心的,今日一别,你整个暑假都甭想见我了! 小字在手机屏上垒了一屏幕,陈藩上下翻了几遍没了耐心,一个电话打过去:“胖儿,嚎什么呢,才半天就想爸爸了?” “屁!我爸妈抓我去封闭式减肥营了啊啊啊啊!!!还想喊你帮我求求情来着,结果念完成绩你特么哧溜就跑了,干什么去了啊!”电话那头稀里哗啦声响,听着像胖子在装行李。 陈藩拄着洗手台噗噗笑,笑得钱益多又是一阵哀嚎:“你还笑!你还笑!你有没有良心啊!” “我要那东西干嘛?”陈藩在这件事上,自然是缺了良心的。 “你如实交代,是不是偷跑去找那个小枪手了?”胖子忽然话锋一转,盘问起来。 “什么小枪手?”陈藩反应了一下,“不是我说,替你抄两遍古诗词都能成枪手,每次考试写完八百字你是不都觉得自己发了期刊了?” “别扯别的,我可正儿八经跟你说,陈藩,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长得像陈鲜。” “……” “咱能不能不玩青春文学那一套,干点人事吧你!”钱小胖痛心疾首,“虽然作为兄弟,我真诚期盼你早日从乱那什么的苦海中脱离,但咱们也别转身就一脚踏进同那个什么的坑里吧?” 陈藩仍不说话,像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己攀比谁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又装死,陈藩,you see see you,得了,咱点到为止。”钱益多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儿,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封闭减肥去了,暑假要是找不着我也甭着急。” “我着哪门子急。”陈藩扯了扯嘴角。 “就嘴硬吧你!”钱益多骂他,但很快声音又正经起来,“那什么,你家那个,那个谁要是回家……你别胡来啊,安全第一。” 陈藩没说话,钱益多咳了一声,又把话题岔回到先前的那条道上。 “不过说真的,你别是真相中那个小枪手了吧,他看着也太小了,成年了吗?你可别走上违法犯罪的边缘道路啊!” “去你妈的,”陈藩这回笑着骂他一句,“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没事我挂了,你最好是减掉半个人再开学见我!拜拜拜拜!” “诶我说正经事的呢——” 陈藩把手机盖啪地一滑,这份拳拳同学情外加炽烈兄弟爱就此被无情截断。 这胖子观察力够高的。 软底毛拖鞋在地毯上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陈藩关了浴室的灯,一边拨弄着被发箍压得翘起来的头发,一边走向卧室墙边的木质书架。 说是书架,实际上头一册书也没有放。 一米二的木柜子打底,往上数四层,挤挤挨挨排满了影碟光盘。 看包装质量参差不齐,有音像店卖的正规影碟,套着方方正正塑料壳的;也有地摊上八块一张,粗略套了个薄薄扁平纸壳的;有连皮子都没有,只套了个无纺布套的私人刻录光碟;更有一些包装华丽考究,应当是发行数量稀少的典藏版收藏款之类。 第21章 那叫一个百花滥放一片祥和,可见主人随性惯了,阅片不问出处。 陈藩叮叮当当海螺烧香挑了一阵,随机从架子上揪出个当晚侍寝的碟片。前后瞧了瞧封皮,红色底子上印了几个眼眶深邃鼻梁高挺的外国青少年。陈藩松一口气,很是欣慰自己没拿个恐怖片出来,便把片子安然塞进床头dvd里播了起来。 他甩了拖鞋,窝进摆了四只枕头的双人床上,把又软又薄的蚕丝被拉到胸口,在空调风轻柔的吹拂下,给自己筑了一个小小的巢。 影碟机嗡嗡地运作着,大到几乎占据半面墙壁的液晶电视机把卧室映得透亮。 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仿佛这栋上下五层楼的别墅里只有他陈藩一个活物。 空调温度似乎调得有点低了,陈藩摸索出遥控器,把温度往上升了一些,又产生出下楼把狗抱上来陪自己的想法。但挣扎一番,他发现自己实在不想离开这个搭好的小小巢穴,遂作罢。 看了没一会儿,陈藩昏昏欲睡。 片子里几个青少年叽叽呱呱说着英文,他听得半懂不懂,一开始还能跟上屏幕下面的字幕,可渐渐地,那行文字在陈藩眼里愈发跳脱,上下前后颠倒,偏旁部首也都纷纷开始貌合神离。 陈藩皱着眉头又盯了一会儿,怎奈眼神开始聚不起焦,思绪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在几个美国青少年的闲聊之中,陈藩滑入被子里,沉沉睡过去。 但没睡了多久,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传来,犬吠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把陈藩的意识从深潭中猛拽上来。 起初陈藩还以为是影片发出的声响。 他对这部片子的印象还停留在意识消散前,小小男主角踮脚偷窥美丽的芭蕾女孩,芭蕾女孩惊鸿一瞥的镜头。 他坐起身去查看屏幕,纳闷自己怎么一觉把剧情片睡成惊悚片了,结果发现影碟机已经久久停在待机画面上,影片早已不知结束多久了。 抓起床头柜上的腕表,借着电视机的光线一看,凌晨两点四十分。 杂乱的响动还在继续逼近,像是门外有什么人要闯进来,但又有什么人在阻拦。 陈藩意识昏沉,脑中仍像罩了层淡雾,但在一声尖叫之后,他彻底清醒过来,一把扯开被子翻身下床狂奔到门口,使了几乎要拧掉门把的力气掀开门板,一口气冲到走廊尽头楼梯上,却堪堪只看到了一个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 他妈的钱胖子纯纯长了一张乌鸦嘴。 陈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还没等转弯,一个睡衣凌乱的中年女人就跌下楼梯来,陈藩连忙将她接住。 “湘姨!”陈藩认出这是住家护工吴湘,“陈玉泽回来了?!” 吴湘若不是被陈藩托住了,今晚势必要滚下楼梯摔坏骨头。 她惊魂未定,一手死死抓着栏杆,一手捏着陈藩的胳膊,瞪着眼睛大喘气:“我从窗户看见他回来,想下去锁门,没来得及……” 陈藩额头上青筋直跳,来不及再管她。 他确定吴湘抓紧了栏杆站稳了脚,立刻把胳膊硬抽出来,大跨步朝楼上冲,却只看到四楼走廊尽头卧室那扇雕花木门砰地拍上。 陈藩在满走廊的酒气里扑上去拧门把手,发现从内落了锁,他后退两步用肩膀狠狠一撞,门板大响,却不见松动。他又退了撞,连着撞了几次,也不知是肩膀还是胳膊撞坏了,传来骨骼关节受伤的脆响。 “陈玉泽你他妈给我出来!”陈藩一边撞门一边怒吼,“我操你妈!你干什么!” 门里兀地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叫,声音不大,只哭了一声,随后便是隐忍的啜泣。 陈藩呼吸一窒,随后用尽力气狠狠踹门,可那门板本就是特殊加固过的,此刻成了隔绝内外的一道不可撼动的城墙。 里面一道醉醺醺的声音笑起来,像是陈藩此番行为取悦了他。 女人的哭声又渐高起来,但哭着哭着,声音中就夹杂了些别样的情绪。 陈藩僵在原地。 屋里有什么东西被撞得叮当响,可能是床,可能是柜子,也可能是陈藩眼前的这一道门。 他的思维凝滞,无法思考也不愿深究,每一记响声都凿在他脑仁里,让他疼得想发狂。 陈藩脸色煞白倒退几步,踉跄靠在墙上,继续后退。墙纸擦得脊背生疼,他狠狠把手指戳进耳朵堵住一切外界声音,缓缓蜷下身子,手指深深掐进自己两鬓。 “藩藩!”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反应过来湘姨不知什么时候赶上来了,紧紧抱着他,去撬他的手。 “藩藩!”吴湘又喊了他几声,见他目光似有所动,连忙拍了拍他的脸。 “我们先下楼,”陈藩见她的口型似乎是在说这个,“下楼去!” 陈藩松了手指推开吴湘,不愿离开,吴湘却抓着他不松开。 “我们先下去,现在你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你妈妈也……”吴湘顿了顿,似乎不忍心说下去,却还是开了口,“……别听了,给她留下点……留点隐私吧。” 吴湘从二十七岁开始,来到陈藩家里做住家护工,当时陈藩还是个刚上初中,背着双肩书包拎着小饭盒上学的孩子。 起初吴湘还觉得这是个相当好的差事——男主人给钱大方,不常露面,更不像先前的几家雇主那样指手画脚地挑剔佣人。女主人虽然精神错乱,但好在不发疯伤人,也不闹着跳楼,只是整日里呆坐着,偶尔嘴里咿咿呀呀唱唱歌。小孩子也懂事,似乎成绩也不错,是个相当招老师喜欢的学生。 第22章 日子安安稳稳过了大半年,直到有一天晚上,男主人陈玉泽不知为何酩酊大醉,突然造访,并且一反往日斯文常态,赤红着眼,强暴了自己已经发了疯的前妻。 吴湘吓坏了,她到那时才终于明白,这家人的关系根本不正常。 她当然想过离开,若是成天里伺候一个疯子也就算了,谁想到这家里还有一个比疯子更疯的! 吴湘当夜就打了背包要辞职,待她手忙脚乱收了屋里东西,拿着行李一转身,却发现小小的陈藩不知站在她身后多久了,倚着门框含着眼泪看她。 “湘姨,你要走了?”陈藩也被吓坏了,还在刚刚的惊叫中喊劈了嗓子,此刻声音哑哑的,“我打了110,你能等警察来了再走吗,我害怕。”吴湘怔住了。 这偌大的别墅屋里,她若是现在走了,就只给这孩子留下一对发疯的爹妈,天知道他会怎么样! 陈玉泽会连他一起打吗?他甚至在做那种事的时候不避讳陈藩,他万一对陈藩,万一对这个孩子……况且警察会信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所说的话吗?就算相信了,一个孩子说自己的父亲向母亲施加性暴力,这要怎么处置? 这根本不可能被处置!他怎么办? 吴湘意识到,至少是此时此刻,自己是唯一能够保护这个孩子的人。 她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一咬牙,把行李重重放下,走到门口把陈藩抱进怀里,双手捂着他的耳朵。 “我不走,”她说,“我们等警察来。” 吴湘在回忆里深陷了片刻,思绪很快就被陈藩的举动牵了回来。 陈藩表情麻木森冷地听了半晌,忽然游魂一般站起来,赤着脚下楼去。 吴湘紧随其后,但眼见他下到三楼,并没有拐弯回自己的卧室,而是接着往下走,朝着一楼去了。 客厅黑漆漆的,可陈藩脚步不停,熟练地经过一个又一个玻璃展柜,穿越一整个未开灯的客厅。 墙边的博古架悄然耸立,房间四壁上挂着装裱过的华贵戏服与精美画作。可眼下这一切都蛰伏在黑暗里,白天看上去十分气派的装潢,此刻全部化作重重的鬼影,在混沌中窥伺着这一屋子的荒唐。 吴湘这才发现他是直奔着厨房去的。 果然,陈藩到厨房翻翻捡捡,拎了一把又长又利的剔骨刀,在手里掂量掂量,转身就要上楼。 吴湘吓得赶紧拦住他,生怕他真干出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来。 “这可使不得!”吴湘张开双臂拦在陈藩面前。 陈藩脸上已经称得上是冷静了,刚才的麻木茫然一扫而空:“我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七岁,要是严谨点,十七岁生日还没过,整十六。” 吴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问出口。不过很快她意识到陈藩是什么意思—— “我杀人,判不了死刑。”陈藩语气平静。 吴湘毛骨悚然。 第12章 送人头 凌晨三点钟,吴湘心跳如擂鼓,紧张地看着眼前的持刀少年。 她此刻无比痛恨有钱人家搞装修,放着好好的隔油隔烟的大厨房不乐意用,非要把墙砸了改个开放式。搞得厨房连个门都没有,她想堵着门不让陈藩出去,却无从堵起。 “藩藩,别冲动,你是好孩子,别冲动!”吴湘尝试着向他走了两步。 陈藩仍在那静默地立着,像条鬼影。 “藩藩,你先把刀放下,你把它给我。”吴湘伸出手去,却见陈藩握着刀的手稍微向后收了一收。 “湘姨,”陈藩终于出声,“我忍够了。” 吴湘何尝不知道这些年,陈藩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他从懵懂天真的孩童开始,被迫见证了这一团脏污的成人世界,从惊慌无措,到暴跳如雷,却又因为“家”这一层坚实牢固的不破的透明薄膜困得所有人无法挣脱,让他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藩藩,不会判死刑,不等于不用负责任。”吴湘声音有些颤抖,“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妈妈怎么办?你妈妈只有你了!”陈藩不说话。 “你是大孩子了。”吴湘说。 陈藩再听不下去,手起刀落,噗地一声闷响。吴湘心惊肉跳,却见他只是把剔骨刀竖着,凶狠插进了流理台上的切菜板中。 半晌,他嗓子眼里发出极其古怪的一声咕噜,像呜咽,又像是叹息。随后他急喘了几口气,松开了手,一拳砸到流理台上。 吴湘松了口气,上来紧抱住他,还腾出一只手把那菜板上的剔骨刀拔下来,放回一旁的刀架上。 陈藩眼睛通红,但没哭。他闭着眼睛仰起头,大口地吞吐空气,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先上去了。”他说。 吴湘不放心他,想起他在上面狠命撞门的样子,问:“你肩膀有事没有,是不是伤着了?我给你拿点跌打油……” 陈藩却已经抬脚走出去,头也不回摆摆手:“不用。” 吴湘又跟着他往回走,见他上楼梯之前,拐去了一个点着小夜灯的客房。陈藩推开门,一个长毛尖嘴肚皮贴地的小黑影子啪嗒嗒跑出来,绕着陈藩脚下颠颠地跑。 陈藩弯腰伸手捞起它,揉了揉它的小三角脑袋。那小三角脑袋便伸出一条舌头,亲热地舔他的手掌和肘弯——那是只漂亮的小小长毛腊肠犬。 第23章 “明天叫人来重新换锁。”陈藩抱着小狗朝楼上走去,给吴湘留下了一句吩咐。 吴湘站在楼梯口应了一声,待到陈藩的脚步声消失,她知道那是踩上了三楼的地毯,回他自己房里去了。 她转身叹了口气,顺着旋转楼梯的空隙向上望,顶楼的走廊灯仍然亮着,女人的哭泣声随着光亮一起,似有若无地透过来。造孽。 陈藩经这一番折腾,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过去,待他醒过来,日上三竿。他坐起来呆愣了一会儿,机械地进了浴室洗漱,在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终于一个激灵,想起昨晚经历的一番混乱。 他扯过毛巾飞快擦了脸,奔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脚底下有个黑影窜得比他还快,吓了他一跳,但他很快想起来那是着急下楼撒尿的毛肠——长毛腊肠的简称,也就是那只三角脑袋小狗的大名。 同样被毛肠吓了一跳的人,是端着托盘从四楼走下来的吴湘。 “湘姨。”陈藩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指了指楼上。 吴湘点点头:“一早就走了,我刚帮丹姐洗了澡,你去看看吧。” 赵素丹穿着单薄的吊带睡裙,抱着腿,悄无声息蜷缩在双人床上。 门虽开着,陈藩还是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见屋里的女人没有反应,才慢慢走进去。 等他蹭到了女人面前,蹲下身去,抬头望向她低垂的眼睛,她才突然间瞧见什么惊喜似的,将稍显神经质的紧张面容隐去,挂上一副欢天喜地的笑脸,捧住了陈藩的脸。 “藩藩!”赵素丹语气出奇地兴奋,“宝贝!藩藩!” 陈藩将双手覆在她手上,感觉到她的手冷得不像话,于是试图用自己手掌的温度去温暖她。 “妈妈。”他小声回应。 赵素丹却把手从儿子的手中抽出来,笑着,像抱一个小婴儿似的,弯腰掐住陈藩两个腋窝,要把他提起来。 十七岁的陈藩足有一米八的个头,哪里是她用这拎婴儿的姿势就能拎起来的,陈藩只好配合她的力道站起来,再坐到床边上。 “藩藩好好吃饭睡觉了吗?”她问。 “嗯。”陈藩抓住她的手,攥起来合到自己掌心里握着。 “昨晚几点钟睡的?”她又问。 陈藩哽了一下,回答:“刷完牙就睡了,九点钟。” 赵素丹又咯咯地笑起来,再一次把手抽出来,往床垫下头摸过去。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巴掌大的薄纸。 那是一张印满了小红花的贴纸。 大家童年时代应该都见过的,如果在学校表现好了,老师就会十分大方地拿出一张这种贴纸,撕下一朵来,贴在好学生的本子上——奖你一朵小红花。 赵素丹拿着藏在床垫下的这张贴纸,以十分严谨认真地神色从上面揭下一朵镶着金边的艳俗红花,贴在了陈藩侧脸上。 “乖。” 她摩挲着陈藩的脸,再不说话,把眼前的少年人结结实实抱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陈藩任她抱了许久,直到她困倦地合上眼睛,才帮她调整了姿势躺下。悉心替她盖好了被子,陈藩捏着拳头转身离开。 他亟需发泄,一路蹬着他那辆死飞,几乎不刹车地往闹市里飙。 在第八回压着黄灯冲过马路,被交警一杆子拦下之后,他终于冷静了点,朝警察叔叔态度良好地道了歉,转头寻了个更合适的去处。 电玩城里杂音震天,拳击沙袋被狠狠锤飞起来。 可乐机挨了揍,吱哇乱叫,呼噜噜吐出一米多长的纸票,折叠又落下,地上的纸票堆又壮大了许多。 旁边刚刚跟陈藩抢投篮位置的一伙初中生,现下抱着篮球一个屁也放不出来,挤作一团傻站在旁边。 陈藩摘了拳击手套,偏过头朝他们绽放出一个相当和善的笑,本意是不想跟小孩计较,结果一群屁孩子瞪着眼睛彼此看了看,端着两只满满登登的硬币小筐齐退几步,赶紧远远钻到大厅另一头,集体扎进射击游戏的小车里不出来了。 陈藩敛了笑容,甩甩头上的汗,缓缓吐出胸中浊气,感觉好受多了。 他弯腰把地上堆积如山的纸票拢起来抱在怀里,又掂量了一下裤袋里仅剩的几枚游戏币,兴致缺缺地扫视一圈四周,看还有什么项目空着没人,好把它们消耗了去。 纸票多得一把抓不住,走起路沙沙响,颇为碍事。 陈藩不愿再费神归拢它们,打算按以往的习惯,随便寻个顺眼的姑娘送了。谁知姑娘没找到,倒是把寻仇的猛汉给招过来了。 吕忠下着低腰牛仔裤,上面赤身挂了件牛仔马甲,秀出一胳膊的青龙。 他叼着烟,正招呼一群朋友从对面网吧走出来,隔着落地玻璃橱窗一眼就瞧见了鹤立在光怪陆离游艺机世界中的老仇家,气得臂上青龙暴起,鼓鼓跳动。 上次在人防商场里那两大海碗调料,让他们眼睛足足疼了一周还多。更可气的是,不光医药费自己要出,他们一群人被泼中眼睛后谁都动弹不得,被遭了灾的周围商户团团围住,威胁不赔偿就报警,还白白赔进去一大笔伙食费。 “陈藩!”吕忠暴喝一声,带着身后四五人就要冲进来。 “哎!哎!想干什么你们!”电玩城门口几个店员立刻警觉了,对门网吧的网管也立刻反应过来,拽住身边经过的人。 第24章 这栋大厦是个商业综合体,内设服装街美食城,电玩城和网吧开在一处,楼下还有数家酒吧和量贩式ktv。 且不说能把这些个买卖凑在一起,大厦老板背后有没有点什么不可明说的势力,就算是良民开的销金窟,这些场所也都是常有人闹事的地方,安保水平必然不可能和之前地下人防的情况一样。 吕忠显然也是顾忌到了这一点,气焰暂时灭了一半,只得恶狠狠指着陈藩鼻子尖另约他处。 “南边消防通道下去,有种咱们小胡同里好好聊聊!”他放下狠话。 陈藩看猴戏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手插着裤兜,另一手满满抱着一怀的小纸票。 听吕忠耀武扬威地放完狠话,脸上再止不住笑意,偏头乐出来。 “好啊,”陈藩朝他们笑得春风化雨山花烂漫,拢了拢身前的小纸票,“你们下去等我两分钟,我把票子换了。” 吕忠被他笑得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但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了,约架的话也是自己放出去的,身后朋友们都看着,也不好意思拉出屎来往回坐,只能扔下别跑两个字,率人下楼去了。 陈藩不疾不徐吹着口哨走到娃娃机前,把最后几枚硬币扔进机子里,抓了个巴掌大的兔子娃娃。粉红色,长耳朵,一对小眼睛斜斜看向右上角,满脸狡黠的样子。 他很满意这个小玩意儿,顺手揣在裤兜里,粉红兔子便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很是好奇地张望。 方才被陈藩吓跑的那伙初中生早在冲锋枪狂战大虫子游戏里得了趣,把笑容和善却杀意十足的恐怖大哥哥忘在了脑后。 这会儿,一群小孩吃着零食挤在小车棚里尖叫,杀的正起劲。冷不丁车棚侧面的布帘子被掀起来,恐怖大哥哥顶着两个甜美酒窝把头探了进来,小车棚里尖叫更盛了。 “跟你们商量个事儿,”陈藩笑着指了指他们面前放着的硬币小筐,“借哥哥用一下,过会儿还你们。” 举着玩具枪的小孩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陈藩伸手拿起一筐游戏币掂量掂量,啧了一下,念叨了一句不行可能会死人,然后往另一个小筐里拨了几枚,又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那小孩又生生把嘴闭上了。 陈藩像是对眼前小孩的一番心理斗争毫无察觉似的,朝他挤了挤眼睛。 “很快的,二十分钟,肯定还你们。”陈藩说,随即从身后哗啦啦扯出一大堆花花纸票,塞进小车里,“送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耶嘿,这周就先更到这里。 第13章 呔!毛绒兔兔流星锤 贺春景难得来一次百货大楼。 实话讲,恩格尔系数直逼百分百的他,消费场所除了食堂,几乎没有其他地方。 他手里抱着新买的不锈钢饭盒,心里盘算本子和笔的钱其实都能省下,可以用厂里发的印着乳品厂抬头的信纸,笔嘛随便跟人借一支也不难。 百货大楼地处市中心繁华商业界,十字路口的交叉四面开了三家大商场,沿线辐射出去,饭馆咖啡厅ktv多如牛毛。 贺春景抬头看了看身旁大楼上挂着的电玩城三个大字,甚至想象不出来这里面是干什么的。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大街上人潮汹涌,差点给他挤得走到别人脚面子上去。 他麻溜挑了个人少的小路拐进去走,仍是仰着头四下张望,只觉得老家过年赶大集都没这么热闹。不对。 他走着走着,感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 刚刚他路过的那条小巷里面,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 贺春景走出去快十米远,眼见着就要到下一个路口了,又倒回去想要看看刚才那条小巷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自己觉得不大舒服。刚才逆着光走过来,这会儿朝相反方向走变成了迎着光的,夏天的阳光灼得他张不开眼睛。 回到小巷口,他用手搭着凉棚往里头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心脏都要从嗓子眼一个鹞子翻身蹦出来了——里头歪歪斜斜杵着五六条人影,四周一圈人有的扶着墙,有的互相靠着,像是受了伤。 唯独中间有一个好端端站着的,正抡起一个……粉红色毛绒玩具,殴打躺在地上的人。 压根不想多管闲事,更怕被聚众斗殴牵连其中的贺春景下意识想走,却听见挨揍那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猛然吼出一句: “陈藩!你他妈拿家伙,玩阴的!” 熟悉的名字炸开在贺春景耳朵里。他定睛一看,拎着毛绒玩具的人可不就是陈大少爷吗,被按在地上的人露出一条青龙花臂,也是熟人。 贺春景蓦然想起那天在水泥管子里,陈藩带着笑意的话——“你要是没在那,我早把他们全挑了。” 他后脖颈起了一片白毛汗,原来这句半点水分没掺。 他看了一会儿,前思后想琢磨不出来吕忠这一帮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被毛绒玩具打成这个熊样。 那头陈藩停了手,蹲下拍了拍吕忠的脸,和声细语。 “五打一,纯肉搏的是傻逼。”他说。 随后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还有事吗?” 周围几个人似乎是吓住了,没人出声,也没人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转身往胡同口走。 贺春景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纠结了一下现在装没看见还来不来得及,遂放弃,叫了一声:“陈藩。” 第25章 陈藩还以为后头哪个命硬的又在叫板,转身看了一看,却发现他们嘴都闭得严严实实,再抬头,这才看到了胡同口的贺春景。 “你怎么在这?”陈藩一边问一边往外走。 就在他快要走出背光小巷子,走到贺春景所在的太阳地的时候,身后吕忠忽然暴起,不知从哪抄起一根扎了钉子的木条就冲过来。 贺春景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连忙往他身后一指:“后后后后后后!” 陈藩侧身险险躲过,手里的粉红色毛绒兔子随着动作向后一抡,砰地一声闷响砸在吕忠脸上,直接送这位不死心的败将撞了南墙。 他把木条踢开,弯腰仔细看了看堆在地上的吕忠。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你挺烦的。”陈藩皱了皱眉毛,像是觉得脸上有点痒,伸手点了点,拿下来看见有血,就一脸嫌弃地在指尖抿开, “每次见了我都忍不住嘴贱,真动起手来又打不过我,你说你图什么?” 吕忠气急了发出一声咆哮,陈藩作势又要拎起手里的兔子揍他,他条件反射地一躲,陈藩噗嗤笑出来。 “小时候的事非要追究清楚了,那也是你对不起我。”陈藩一根手指点到吕忠鼻子尖,“你哪来的立场追着我挑衅?” 听到这,吕忠低低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贺春景怀疑他脑子被打傻了。 然后吕忠十分挑衅地看着陈藩,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贺春景没听清,看口型最后两个字依稀辨别出说的是……变态。 陈藩脸上的自如与笑意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要不是贺春景及时冲上去拽偏了他的手,那一下就要结结实实打到吕忠脸上。 贺春景看着吕忠耳朵边上那堵石头墙被磕掉了一块,残余一块火柴盒大小的白印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毛绒玩具里裹了东西。 吕忠也被吓住了,止了笑声。 陈藩低着头,刘海遮住一双眼睛,贺春景看不清他的神色,伸手摇了摇他。没想到陈藩再次抬头的时候又面色如常,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下去:“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打场大的吧。你是抄家伙也行,找人也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论谁把谁打服了,都别他妈再玩骚扰了。” 吕忠又裂开嘴笑:“你说的。” 陈藩双手撑着站起身,很随意地点点头:“我说的。” “什么时候?”吕忠扶着墙站起来。 陈藩很讲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喷香的手帕纸,抽出一张来递给贺春景,示意他帮自己擦擦脸上血污。 贺春景不明所以,接过来认认真真这里蹭蹭,那里点点。 “就最近吧,放假了也好养伤,”陈藩站在那享受贺小弟的服侍,“每次都是你先开口,这次改改规矩吧,我喊你,你就来。” “成。”吕忠剜了陈藩一眼,随后带着一群挂了彩的歪瓜裂枣们离开了。 贺春景心有戚戚,不知道自己该走是不该走,抱着饭盒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陈藩。 陈藩在口袋里摸摸索索,贺春景以为他还要找纸巾,下意识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一把,但只摸到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没敢拿出来。 陈藩却从口袋里夹出个小纸盒,磕出一根细细的烟,熟练地叼在嘴里,咬出啪地一声,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甩出个塑料打火机,把烟点上。 贺春景很没世面地张张嘴,又闭上。 陈藩站在阴影里,靠着墙不说话,也不看他,垂着眼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阵柑橘味的白烟雾来。他的脸像被笼罩在薄纱之中,风把烟雾吹得散了,抚过他的脸颊,从他笔挺的鼻梁与深潭一般的眉眼边上流过去。 贺春景看不清他表情,但见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又第一次闻见带着果子香味的烟气,心里觉得这人哪哪都挺神奇,看得眼都直了。 或许是面上的震惊之色太过于明显,陈藩终于看了他一眼,被他那傻样逗得噗嗤笑出来:“干什么这么震惊,我打架斗殴逃课抽烟不是好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就是挺震惊的,怎么每回见了你,你都在被人追杀。”贺春景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先是老高,然后是吕忠,还有上次厂里这流氓,这次还是吕忠。 “去!”陈藩嘴上骂他,心里跟着一捋,哭笑不得,还真是。 然后他就报复性地,起了逗弄贺春景的坏心眼。 他把香烟夹在手指尖,挑着眉毛问贺春景抽过烟吗,贺春景摇摇头,他便问他要试试吗。 贺春景自诩以前是三好学生,现在是上进青年,从无不良嗜好,也没打算在未成年期间去培养一项不良嗜好。 但他微微仰头看着陈藩,陈藩带着笑意的眼睛也看着他,他就像被附了魔一般应了声好。 和旁人用v字手势夹烟不同,陈藩把香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靠上的位置,每次靠近嘴边,再放下手,就像朝外飞了一个吻似的。 在贺春景点头应了好之后,陈藩吻过的几根手指,就轻轻压在了贺春景的唇上。 贺春景没想到他会这样喂烟给自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全身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几根带着橘子味与血腥气,温度微凉的指头上。 他连呼吸都忘了。如果忽略那根香烟,此刻陈藩的动作就像是总自己唇上飞了个吻,轻轻压在他唇瓣上,又恋恋不舍地将手掌停在他脸颊上磨蹭一样。 第26章 “想什么呢,让烟跟着呼吸进去,在肺里转一圈再出来就行了。”陈藩低头凑近了教他,声音敲在距离不过咫尺的贺春景的耳膜上,让他脑袋嗡嗡作响。 贺春景知道此时自己的心境和反应、脑子里那些莫须有的想象都非常错误,或许这才是他经过这条小巷时感受到的不对劲的地方。那是一种预告,是一种示警,但他还是选择走了过来,还是将脑海里警铃大作的开关一把锤得稀碎。 他闭上眼睛一鼓作气来了个深呼吸,陈藩没来得及喊停,慌忙松手把烟从他嘴里抽出去,果不其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你吸这么猛干什么啊!”陈藩又好气又好笑,把烟掐了丢在墙角碎石堆里,拍他的后背,“你当这是高反了给你吸氧呢!” 贺春景咳得面红耳赤眼底含泪,生平第一次抽烟差点给他抽得背过气去,当即在心里下了决定一辈子都不再碰这玩意儿。他一边摇头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一边拼命咳嗽,好不容易把气理顺了,却见陈藩在旁边笑得发抖。 贺春景恼羞成怒拍了陈藩一巴掌:“不是你说让我进肺吗!” 陈藩不计较这种小打小闹,揩了揩眼泪:“我是让你进肺,你这一口都快让它进胃了好吗!” 贺春景也被逗得笑起来,刚才那点让他尴尬的小心思一扫而空,两人嘎嘎叽叽乐了半天,双双靠在墙上。 “你真要跟他再打一场啊?”缓了一会儿,贺春景还是憋不住担心,把这话问出来了。 “打个屁。”陈藩弯腰拎起被他丢在地上的粉色毛绒玩具,拍了拍。贺春景这才看清那是只兔子,斜眼向上看,面容狡黠。兔子的两只耳朵被系在了一起,扭成个把手,陈藩方才就是抓着这两只耳朵奋起揍人的。 “那你还跟他们约架?”贺春景不理解。 “下学期他们那破学校要搬迁,挪到城郊高速公路口。跟二中隔了十万八千里,回来找我干架得坐俩小时公交车,鬼才会来!”陈藩瞧了瞧手里的兔子,没破损,很满意,然后拎起贺春景的后衣领就把人往小胡同里拽。 贺春景被提溜着碎步跟上:“干什么去啊?” 陈藩往后看了他一眼:“一会儿有事?” “那倒没有,”贺春景调整了步伐,随他往前走,“你到底干什么去?” 陈藩把他往电玩城商厦的运货后门里一塞,自己也跟着钻进去按电梯,随口回答:“欺负小孩。” 【作者有话说】 快乐等标中,这周就先浅更1话,等后续上榜的时候再库库一顿更新吧www 第14章 泡泡我吧 贺春景本以为陈藩又在说胡话。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陈藩轻车熟路走进电玩城,在一干嘈杂机器中选中了一辆半封闭式的小车,掀开挡帘的那一刻——里面挤挤挨挨一窝小朋友齐刷刷抬头看了过来。 端着电动玩具枪的那孩子手上还打了个哆嗦。 “你抢劫小学生?!” 贺春景觉得难以置信,陈藩再怎么不良少年也不至于缺德到这个程度吧。 陈藩责了一声,用“怎么说话呢”的眼神对贺春景进行谴责。 他扯过按钮旁边的小筐子,把粉红兔子耳朵上的结打开,倒提着兔子尾巴一抖,满满一兜子游戏币被倒回了筐子里。 初中生们见这笔巨额财产去而复返失而复得,齐齐松了口气。 陈藩筛簸箕似的掂了掂筐子,又从中捏起一枚游戏币,开口:“再借一下。” 手里还攥着大哥哥给的厚厚一沓兑奖票,一个游戏币的损失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一群屁孩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怕陈藩反悔,紧忙端着小筐到其他项目去了。 贺春景还沉浸在他就地取材,随手自制流星锤的震惊里回不过神,愣愣地问:“不是不抢吗?” 陈藩把手张开,给他看那枚游戏币上沾染的一点血迹,不知道是刚才哪个倒霉蛋留下的。 他把贺春景拉到推币机前面,在几台正在运作的机器面前观望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把染血的硬币投进其中一个机器。 只见那枚硬币叮叮咚咚撞了几下格挡,掉在推币平台上,随着机器进进出出的动作被顶到最前端,挤掉了摞在平台边缘的几枚硬币。 下方吐币口一阵脆响,挤掉的几枚硬币被吐出来,陈藩如法炮制几次,在几台机器之间收获颇丰。 “你玩会儿?”陈藩转头看向贺春景。 贺春景没想到约莫四十分钟之前,他还站在大街上抬头仰望不知道电玩城是个什么东西,四十分钟之后,他就捏着天上掉下来的钢镚儿坐在游戏机前操练上了。 但他明显心有余而力不足,被满屏幕的英文绕得晕晕乎乎,机器里一惊一乍的音效搞得也跟着一惊一乍。 他走到推币机前头,把硬币往勤勤恳恳有如黄金矿工一般正在开采的陈藩手里一塞,示意自己不想玩了,并且被音乐震得有点想吐。 陈藩身上挂着一串新抓上来的娃娃,点点头,把玩剩下的游戏币统统丢给了那群初中生。 在街转角的河滨公园里吹了十五分钟的风,贺春景才算是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他抱着新买的小饭盒,坐在河堤长椅上舒了一口气。 水面上习习的风,吹掉一身暑气带来的粘腻汗意。远远望着对面一溜打易拉罐、套圈、拉绳抽奖的小摊子,贺春景拍了拍身边展开双臂瘫坐在长椅上的陈藩。 第27章 “怎么了?”陈藩一抬头,身上穿绳挂着的十来个毛绒娃娃一起晃荡。 贺春景觉得好笑,遥指了一下套圈的摊子:“要不要把娃娃给套圈的大爷?” 陈藩也确实没想挂着这一群猪马牛羊回家,毛肠已经过了爱作祸的年纪,对于新玩具基本都爱答不理,带回家去也没用。 他嗯了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又回身拉了贺春景一把。 两人朝着套圈摊子蹭过去。 经营套圈摊子的那位大爷,眼见着陈藩挂着一身峥嵘勋章走过来,警惕地捏紧了手里的一摞塑料圈,连招呼都不想打,生怕对方对着自己摊子一时兴起,大肆杀伐一场。 “大爷。”陈藩离老远十分自来熟地打了声招呼。 天不遂大爷愿,光辉的战士还是来到了自家摊子面前,大爷面上隐隐露出痛惜之色,心中不禁盘算会被掳走多少水枪跳绳存钱罐。 但当陈藩禀明来意,澄清自己不但不拿群【黑色的字】众一针一线,还要给人【越看越红】民送上温暖——想来大爷也是个性情中人,激动得大手一挥,拿了十个圈任他们套着玩,做为回报。 “你套吧,”陈藩把塑料圈递给贺春景,“我就不发挥了。” 贺春景点点头,他已经深知陈藩是个玩游戏的个中好手,要是再套走十个八个战利品,还不得给大爷气得血压升高。遂自己接过塑料圈,走到粉笔画出的白线后头去了。 他站在白线后面,拿起一个圈比量了一下,瞄准了近处的一个小猪扑满。 他很早很早以前玩过一次这样的游戏,但那已经是太小时候的事情,小到他的爸妈还在,他还能骑在父亲的脖子上逛公园。他爸给他套了个一上发条就能满地蹦跶的铁皮青蛙,他很喜欢。 一圈套出,未中。 接连再出三圈,换了相邻的两个物品做目标,也是未中。 贺春景面露尴尬,瞧了瞧站在对面的大爷和陈藩,陈藩明显是憋着笑,怕笑出声来让他恼羞成怒。 “你笑什么!”贺春景还是怒了。 陈藩向前两步,走到贺春景初次瞄准的小猪扑满旁边蹲下:“来,你别总换目标,心乱了就更不套不中了。” 贺春景听他的话,又朝小猪扑满投了几个圈,有一个险险擦着猪耳朵落到了地上,看得他干着急。 周围不知不觉来了一圈围观的人,有的七嘴八舌在背后点拨,让他换换角度、换换姿势。 手里的圈就剩两个了,贺春景有些泄气,陈藩还蹲在小猪扑满旁边,笑吟吟地看他。 “来吧,小贺选手!”他朝贺春景拍拍手,张开双臂,“大胆的来!” 贺春景被他逗笑,依照前几次扔出的轨迹调整了力道,一个蓝色的塑料圈,轻轻巧巧落在了小猪扑满上面。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几个年轻的男女来了兴致,轮流给大爷交了钱,摩拳擦掌等着上阵。 贺春景为了这小小的胜利受了好一顿喝彩,颇有些不知所措地涨红了脸,情绪却更昂扬起来。 他笑着扬了扬手里仅剩的红色塑料圈,指着陈藩另一边的吹泡泡水:“我试试那个吹泡泡水!” 陈藩拿起地上被套中的扑满,转过身,指了指身边的小瓶子:“这个啊?” “嗯!”贺春景点点头。 他一扬手,红色塑料圈飞出去,兜头套住了陈藩。 这回周围人爆发出的不仅仅是欢呼和喝彩了,调侃声与口哨声也夹杂在其中,贺春景彻彻底底闹了个大红脸。 这哪里是套圈,贺春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活脱脱表演出了抛绣球的架势。 陈藩不怯场,他比谁乐得都大声。 一边笑,陈藩一边摘了脖子上的塑料圈,还把先前落在地上的塑料圈捡起来还给大爷,给大爷道了谢,朝贺春景走过来。 贺春景脸上发烫,见他在众人起哄声中款步走过来,简直臊得不敢抬头看他。 “不,不好意思,我,我就,我没扔准。”贺春景低着头,跟着陈藩往人群外面走,身旁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转向粉笔线后的下一位玩家。 “哪儿啊,你套我套得那么准!”那陈藩真是个黑心黑肺彻底坏心眼的,都看他快要现场打个地洞缩进去了,还偏偏要说些撩拨的话,“但你想要的泡泡水是没有了,将就将就,反正也都是你套来的……” 他把手里的粉红色小猪扑满往贺春景怀里让了让,四下瞧了瞧,已经走出了人堆,便倾身凑近了贺春景的耳朵。 “……你泡泡我吧。”他说。 贺春景来不及管什么小猪扑满,他瞪大了眼睛看陈藩,神色无比惊恐地蹬蹬蹬倒退了三步。 然后一扭头,跑了。 陈藩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之前,终于反应过来,这小孩从来就不禁逗,这下倒好,自己直接把人家给吓跑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拎着饭盒跑得叮哐直响的小背影,拔腿就追。 贺春景说不上来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时间脑子里迸发出无数画面。 从初见面时,陈藩用手压着自己的额头把他半抱在怀里;到两人窝在水泥管子里,陈藩说的那句“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再到今天遇到陈藩时,他喂过来的烟……还有刚才那句“你泡泡我吧”。 可恶,贺春景想,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被他拿来当做迷惑人的法宝,那么好看的一张嘴巴开口闭口全是胡言乱语。 第28章 若是遇上个与陈藩同样狡猾的,小狐狸精、小黄鼠狼精一类人物,或许还能你来我往地对战几个回合,但他贺春景是个胆子没有芝麻大的耗子,要是找不到地洞躲起来,是要被这种事活活吓死的。 况且陈藩要是三天两头只对着他说些撩拨人的话也就罢了,他就当这人爱开玩笑,嘴上没个把门的。可千不该万不该,陈藩不该一边说这些话,一边对他好,一边送东送西的像对姑娘似的关照他。 他又想起今天吕忠惹得陈藩翻脸的那句话,变态,什么变态? 他是知道了陈藩的什么事,骂他是变态? 贺春景不敢再想,只顾埋着头胡乱跑,为了甩开身后的陈藩,他还专挑一些偏僻无人的石板小路拐进去。 渐渐,他跑得愈发深,周围愈发静。贺春景拨开眼前的林子,正要再往前的时候,他猛然停住了脚,捂着眼睛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面前是两个抱在一起的年轻女孩子,高一些的那个把另一个穿着水手服学生装的压在树上,两人原本正投入地吻着,被贺春景这一个差点扎进两人怀里的猛子给惊醒,连忙分开,一齐朝贺春景看过来。 贺春景此刻只想投河。 他捂着眼睛往后退,火速沿着自己刚刚跑过来的密林小路又折返回去,结果没跑出两步,就迎面碰上了追过来的陈藩。 “你他妈,呼,你,”陈藩今天睡眠不足,猛骑了一阵自行车之后连打拳带打架,体力有些透支,追得上不来气,“我,呼,逗你两句,你他妈怎么还,还跑马拉松啊?!” 他这头话说不利索,贺春景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你!我!”贺春景结结巴巴,惊慌失措,“她们!我!” 陈藩摆手示意两人都冷静一下,喘口气再往下说。 两人各靠了一棵大树,缓了半晌,陈藩觉得自己能说出句囫囵话了,这才开口。可他只说了一半,就顿住了。 “贺春景,我刚才——” 陈藩抬头朝贺春景身后望过去,贺春景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发现身后不远处正站着方才在深林里接吻的两个姑娘,她们看上去正想顺着小路悄悄离开。 贺春景再看向陈藩,发现他的表情十分古怪,脸色绝对说不上好看。 他以为陈藩跑得快,也撞见了那一幕。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是转身跑了几步才撞见的陈藩,况且周围是密匝匝的柏树,她们被自己一惊又很快就分开了,没道理再叫第二个人看见呐。 正在他忐忑地不知该不该把陈藩注意力拽回来的时候,忽地听见陈藩朝她们轻轻唤了一声。 “鲜儿?” 高个儿的姑娘停住了,朝陈藩转过脸来。 贺春景逆着光,瞧不清她们脸上的表情,可他偏过头,就能看清陈藩脸上的每一丝欣喜。 【作者有话说】 更一章凑字去申榜!希望能申请到榜单www来看我的宝贝~来看我的宝贝~请来看看我的宝贝~~~ 第15章 偏入梦 贺春景心跳得飞快,只觉得自己上天无路,遁地无门,出门不看黄历,现在遭了报应。 他和陈藩之间还没掰扯清楚,又撞破了别人一桩大秘密,这人还和陈藩是旧相识。 前有虎豹后有豺狼,此刻他是想走也走不脱了。 没想到这位叫鲜儿的姑娘牵着女朋友走过来,还没等贺春景撇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居然先发制人开了口:“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贺春景目瞪口呆干嘎巴嘴出不来声,心说你这女孩子家家的不害臊,光天化日在小树林里搞同性恋不说,还质问别人在干什么!我们干什么了!我们能干什么! 他张着嘴看看陈藩,又看看鲜儿,再看看面色如常,仿佛无事发生的水手服矮个姑娘,就好像她们真的只是路过,偶然间碰到了什么熟人一般自如。 贺春景不确定陈藩知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也摸不清陈藩和她们是什么关系,遂闭嘴。 “我朋友,”陈藩忽然很亲昵地把手臂搭在贺春景肩上,将他朝自己揽了一把,“他非说跑得比我快,我俩比比。” 贺春景贴着那具滚烫的身体,从肩膀头僵硬到尾巴根,从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我就说我比你跑得快。” 他不敢看对面鲜儿的眼睛,那对眼睛狐狸似的上挑,淡薄又锋锐的目光投过来,像是一眼就能挑穿他的心虚。 但他心里又感觉怪怪的,鲜儿这张脸说不上是哪里见过,总让他感觉很熟悉。 “幼稚。”鲜儿如是评价。 此刻忽然有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几个人找过来。 “yuki!” “hana!” 树丛簌簌响了一阵,远远从后头走出几个服装怪异,戴着彩色假发的人。 “干嘛呢!”一个套着紫色假发的女孩子朗声问道。 “哎,这儿呢,马上来!”鲜儿身边,穿水手服的小个子姑娘遥遥应了一声。 “我们先过去了。”鲜儿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贺春景这才注意到那是个照相机。 陈藩点点头,又在两个女孩子手牵手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她们,或者说叫住了其中的一个。 “鲜儿!” “嗯?” 身形高挑,眉目间尽显英气的漂亮姑娘回头望过来。 第29章 “都遇见了,晚上一起吃饭吗?”陈藩问她。 鲜儿眼神往身边飘了一下,朝陈藩摆了下手:“约别人了。” 斜阳残照,从林间枝叶中透出斑驳的光,洒金似的落在人身上。 贺春景在震天响的蝉鸣里站着,站着看陈藩故作轻松的脸上流露出的眷恋与克制。甚至他恨自己站得太近了,近到一眼就能瞧见陈藩眼里藏不好瞒不住的不甘心。 河堤上吹来的风掠过树林,把贺春景跑得后背汗湿的上衣吹起来,又落下,紧紧贴上皮肉。 贺春景打了个激灵,他忽然想起是在哪里听过“鲜儿”这个名字了。 他想起那天在人防地下遇到胖子时,对方的一句无心调侃,听到调侃后陈藩表情微妙的反应,以及那杯付了钱却落在摊位上的珍珠奶茶。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怜又好笑,倏然间膨胀起的羞耻感击得他节节败退,他不敢再去面对陈藩。 陈藩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带他吃饭、给他手机、帮他抓住了周虎和马进宝的把柄、陪他打电动逛公园。 可他贺春景呢?他自作多情地假设陈藩对自己有了一些想法,还曲解吕忠那句话,不,说不定那个口型也是他误解了呢!他自作主张地逃跑,惺惺作态,摆出一副扭捏的样子,但其实,但其实——陈藩分明是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是他贺春景一厢情愿。 贺春景猛然意识到自己使用了一厢情愿这个词,心里咯噔一下,刚刚跑步给他脸上带来的那点潮红血色被杀得干干净净。 他往后退了一步,离陈藩更远了一点,甚至为此还差点跌进花丛边的小篱笆里面去。 陈藩捞了他一把,被他躲开。 “怎么了?”陈藩收回手问他。 “没事,”贺春景摇摇头,沿着小路往林子外面走,“我回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他能有个屁的事,和陈藩厮混了大半天,要有事早回去了。 但陈藩没有揭穿他这个蹩脚的谎,或许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之前对贺春景说出的那些话,又或许是心不在焉,没大在意他话语中的漏洞,点点头由他去了。 待到贺春景抱着小饭盒叮铃哐啷跑得没了影子,陈藩才恍然回过神,发现他套来的小猪扑满还留在自己手里。 “hana。” “嗯?” 天光暗下来,远山背后的天空转变为绚烂的粉紫色,一弯指甲印似的月亮浅浅映在山巅。社团的人都已经散尽了,只留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还在拍摄场地磨蹭。摘了假发的水手服姑娘甩甩脑袋,夸张的假睫毛戳得她不舒服,于是顺手撕了,依偎到正在扣镜头盖的女朋友的身边。 “你担心那个男的把咱俩的事说出去?”她问,“看你心不在焉的,回来相机就一直用af,调都不调。” “嗯。”鲜儿把相机放进黑色背包,又翻出一顶棒球帽,扣在被人称作yuki的姑娘头上,替她理了理头发,“要不要把妆卸了,不舒服吧?” “先找个地方吃饭,在饭店洗手间卸吧。”yuki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包巧克力饼干棒,衔在嘴里,“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倒还希望刚才撞过来的是陈藩呢,省事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长串,刚一转头,嘴里的饼干棒被人捏住,齐根掰断。 鲜儿咔吱咔吱把那半截饼干棒嚼了。 “干嘛啊!”yuki大声抗议。 “走吧。”鲜儿冲她笑了笑,扯起她的手走进暮色中。 天色将将黑透。在这有情人良宵共度、单恋者满怀春风蹬着自行车回家的功夫,贺春景失魂落魄心乱如麻地逃回了厂里。 好在他今晚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继续纠结和陈藩之间的事。 他早早洗漱了,用卫生纸将漱口杯肥皂盒都擦干净,毛巾叠整齐,从床缝里挖出两个干净的塑料袋套起来。再同样用塑料袋严严实实把信纸本子一起包好,放进了崭新的无纺布袋。 无纺布袋上胶印清北教育四个大字,背面齐齐几行介绍“文理语数外全都能补,日韩法俄西小语种班”。这是贺春景在二中门口兼职发传单时留的私货,现在拿去做书包,到学校里看着倒也不显得突兀。 “哟,妹妹这是要参八国联军啊?”有人瞧见他袋子上小语种班的宣传语,刺了一句。 贺春景没搭理他,找了个合适角度把不锈钢新饭盒塞进包里,再把鼓鼓囊囊的无纺布袋子扛在肩上,一阵风似的走了。 他在未来的一个礼拜里要制造出回老家的假象,肯定是不能再在宿舍里睡了。强忍着肉痛,他在二中西边两站地找了家招待所改建的旧旅馆,扛着布袋子钻了进去。乳品厂在二中东边,只要他下了学不往东走,应当就碰不上厂里的人,也露不了馅。 贺春景一秒钟都不想在寝室里面对周虎那群人,提前一夜就搬了出来。旧旅馆里还沿革着前身的装修风格,四四方方十多平米的小房间,一架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其余连把椅子都没有。 水房是公用的,在走廊拐角,蹲便上头挂了个莲蓬头就当做是淋浴间了。 空间逼仄,条件简陋,贺春景却松下一口气来。他脱了上衣短裤,穿着小裤衩儿倒头栽进雪白的床铺里,床头电扇摇头晃脑地吹凉风。 明天他会去学校,他会用一整天的时间来学习。不用早起上工,不用闷在工作服里机械地重复倾倒、搅拌、过筛的动作,下工之后可以回到这个只有他自己一人的小屋子,不用挨别人的欺负。 第30章 这种快意让他暂时地忘了先前心中对陈藩的那一番纠结,全身心放松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 他从衣服堆里刨出黑色手机,心脏像是又被人轻轻攥着,因为全天下就只有一个人会用这这手机来联系他。 拿来一看,果然是陈藩发了彩信图片过来,一只粉红色小猪扑满被摆在一只描了金边的陶瓷装饰盘子里,旁的什么话也没说。 贺春景磨蹭半天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拉起被子,刚鼓足勇气在屏幕上敲出来送你两个字,直板手机叽哩哇啦响了一阵,直接黑屏了。 他左戳戳右按按,这才意识到陈藩这厮居然只给了他一部手机,忘记把充电器给他一并拿着了。 这就没办法了,不是他不想回,他安慰自己,推门下楼跟老板娘去借借万能充。 柜台上头放了台小电视,里头叽里呱啦播着快男总决赛,老板娘四十来岁,正看得如痴如醉,想来是被金嗓帅哥迷住了。 贺春景喊了她两声,这人头转过来了,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黏在电视屏幕的方向上,看得贺春景哭笑不得。 “麻烦问一下咱们有万能充吗?”贺春景晃了晃手机,“忘记带充电线了。” 老板娘一转头,看见面前戳了个长相如此讨喜的孩子,眼睛一下子都亮了:“有有有!” 她态度十分热络地从怎么拆盖拔电池,到如何夹进万能充,每个步骤细细演示了一遍,这才笑眯眯地把人放走了。 临走还嘱咐:“缺什么随时跟姐说啊!” 贺春景被这过分洋溢的热情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飞快走掉了。 回到屋里,他把七彩炫光甲壳虫似的万能充插在墙边,就着房间里闪烁的微弱亮光,呆呆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会见到陈藩的吧,问起来就和他说手机没电了好了。 不过以后他再说那些个屁话,我一句也不能信了。 不,以后,还要以后吗……想着想着,贺春景的呼吸逐渐绵长起来。 这夜里,他做了个可算是荒唐的梦。 梦中是熟悉的河滨公园小树林。光影明灭,木叶轻响,他被人捏着肩膀压在树干上密密地吻。 唇舌间是陌生的湿滑触感,呼吸交缠,吐息火热,四片唇不知羞耻地吮出啧啧水声。贺春景知道模糊地意识到这是梦,但他不想抵抗也不想挣扎,反而更加主动地迎上去,抬手抱住了身前的人。 胸膛贴着胸膛,一把火烧过去到处都是滚烫的,烫得两颗心靠在一起嗵嗵跳得直响。 一吻罢了,贺春景居然毫不意外地看见一双漂亮的眉眼。 那人眸子里熠熠的,像藏着一蓬星子。 恰如初见的那一眼。 在意识到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东西之后,贺春景蓦然惊坐了起来。 第16章 文 盲 野 犬 暑假开始后第一个星期一,忌安葬、破土、迁坟,宜结婚、搬新房、求职入学。 贺春景出门前特地看了一眼旅馆前台墙上挂着的老黄历,安下心来,一路高歌猛进,直击二中操场北面那座刷了红漆的小楼。 楼里静悄悄的,因着暑假学生回家,两侧都是空荡荡的教室。 贺春景不自觉地放轻了步伐,顺着水磨石的楼梯往上走,上了二楼。这一层都是高三的班级,大家都低着头温书,没有什么太大的响动,偶尔有几个前后门的听见走廊里的动静抬头看,但都很快把头低下去,继续在知识海洋里扑腾。 贺春景摸到高三七班,探头看了看老师还没来,便从后门悄悄溜进去。他动作很轻,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他四下看了看,不好意思打扰别人,径自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了。 桌膛是空的,应该没人坐这。或者一会儿要是有人来了,他再挪腾也来得及。 他扭头看了看同桌,这学生似乎是起得太早,或是前一晚学累了,这会儿整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得很深,微微打着鼾,像是睡得熟了。贺春景蹑手蹑脚把书本从袋子里拿出来,铺平在课桌上,随便挑了一本翻开。 风把蝉鸣送进教室里,合着窗外白杨树叶子沙拉拉地响。 屋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动静,贺春景的心慢慢沉下来,他明明醒着,却仿佛还沉浸在一个让人恍惚的梦里。 如果这梦是真的,他或许会按照原本的计划,读一个重点高中,三年之后念一所应该是还不错的大学。可能会报上自己喜欢的专业,也可能被调剂到其他专业,不过那都没关系。他可以选择实习,也许念得好了,他还可以做个研究生,再往后他就怯生生地不敢再想了。 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连一个残破不堪的家都保不住。 步入教室的中年男教师,打断了贺春景这一段独自伤怀。 “老赵来了——” “赵老师——” “大佬!” 学生们纷纷招呼,似乎这位赵老师在学生之间相当吃得开,师生关系格外融洽。 “都起来精神精神,上课了。”扫了一眼教室,顺手指了一指靠窗户角正在埋头苦睡的贺春景同桌,“那是哪头学生,进门呼噜声顶我一跟头。” 贺春景在众人注视下尴尬地推了两把身旁的学生,低声道:“同学醒醒,老师喊你了。” 然后他就更尴尬地发现这人是陈藩。 第31章 陈藩睡眼朦胧地抬起脑袋,额头上还印着一片压出来的红印子,但这也不影响他好看,似梦非醒,倒是有种醉玉颓山之态。 一屋子学长学姐嗤嗤笑起来,贺春景迅速挨了烫似的缩回手。 “哦,是陈老师家的完蛋玩意儿。”赵老师调侃道,“醒醒神!” “今天从必修一开始往后捋。这次集中复习算是给后面的三轮大复习做个预告,整个高三学年度,几乎没有需要学的新课程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做的是什么?”赵老师单手举着书,姿态潇洒地靠在讲台侧面。 “复——习——”学生们拖着长音答。 “看你们一个个困的那样,”他笑着用书本拍了一下第一排的课桌,“全都想着放暑假!” 不提还好,暑假两个字一出来,全班哀鸿遍野。 “语文书拿出来,从必修一开始,我们再回看一下知识点。”赵老师晃了晃手里的书。 贺春景跟着翻开书跟着听起来,可还没听几句,桌上的书就被从旁伸出的一只手扯到了两张课桌中间。 “干什么?”贺春景小声呵斥,却也不敢转头和陈藩对上眼睛。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回忆起昨晚那个荒唐的梦,但他已经无法自控地回忆起来了,连忙在心里抽了自己两巴掌,感觉耳朵尖都在发烫。 陈藩还是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把脸贴在书面上,凑近了笑吟吟看贺春景:“没带书。” 贺春景把书往他那头推推:“行吧。” “小孩儿,你昨天怎么跑那么快,扑满都没拿。”陈藩哪壶不开提哪壶,“生气了?” “没有,你听课!”贺春景忙截住话茬。 “没生气怎么不回信息?”陈藩换了个姿势,懒洋洋一只手拄着脸瞧他。 贺春景见他那两瓣嘴唇一开一合,心火烧得更盛,更不搭理他了,皱着眉头把视线全放在语文书字迹清秀的批注上头。 “我昨天逗你的,你要是不爱听……”陈藩继续道,却被老师点了名。 “陈藩!来,起来接着背下一句!” 陈藩一愣,慢悠悠站起来,视线漫无目的的在语文书上搜索,半天答不上来。贺春景解气了,憋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长诗中的一句:“这呢。” 陈藩是没有近视眼的,贺春景知道。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手指头戳到本子上还点了两下,这么明显的动作,陈藩愣是念不出声。 “背啊!”赵老师催他,台下学生们笑起来。 陈藩垂着眼睛盯着那本语文书,阿巴阿巴吭哧吭哧。贺春景以为他真是看不清,又把语文书往他眼皮子底下推了推,小声提醒,“这句,那榆阴下的一潭!” 他这句一出,陈藩总算是开了口:“那榆阴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一眼教材也没看,陈藩把整首长诗都背完了。 “还行,坐吧。” 陈藩做小伏低,依言乖乖缩回椅子上去了。 贺春景憋着笑,刚才那点小别扭小尴尬都被陈藩出的这番洋相给盖过去了,等赵老师又往下讲了几句,悄悄问:“你近视啊?” 陈藩眼睛盯着赵老师,歪了歪嘴:“招子亮着呢。” 说话的功夫,前头一个一直低头偷翻盗版书的哥们儿扔过来个纸条,正好掉在贺春景桌面上。 “给陈藩的。”他言简意赅,消息递到了就又沉沦回自己三妻四妾十八红颜的修仙世界去了。 陈藩伸手接过去,这东西说是纸条,但实际上被叠成了一封小信件。它四周像缺角的菱形,对角贯穿一道折线,手指在折线里轻轻一拨,信件就开了一个口。贺春景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也不知道是写的什么。 只见陈藩翻过来调过去揣摩了一番,竟直接把那张纸丢给了贺春景,问:“这写的什么东西!” 贺春景以为上面写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忙扯过来看,结果把前因后果看明白之后,立刻红着脸把信又丢回给陈藩。 “你有病啊!”贺春景咬牙切齿,气得手都哆嗦了,“给你的情书,让我看什么!” 陈藩手忙脚乱接住,信纸哗啦一声响,惨遭赵老师第二次点名。 “陈藩!站起来!”赵老师眉头拧在一起,“同桌给你递的什么,拿来给我看看!” “不是,老师我……”贺春景白挨牵连,手足无措正要解释,只见陈藩哗啦一扬手把信纸抖开,细细折好了揣进衣服领口,搁在胸口用手捂住了。 “情书,可不能给你看。”陈藩理直气壮。 整个班级轰一声笑开了,恨不得能让窗外的大操场上都充满快活的空气。 贺春景跳楼的心都有了,天灵盖里像是有三百人同时放鞭炮,崩得他两眼一抹黑,登时就要撅过去。 他哆哆嗦嗦把椅子往外挪了挪,然后吱嘎——把课桌拖得老远,彻底远离了陈藩。 旅馆墙上挂的那本老黄历根本就是假的! 后面连着四节大课,贺春景都没给陈藩看过一个好脸色。 熬到午休,学校订的营养餐发下来,陈藩叼着筷子瞧了一眼还扎在书里的贺春景,一条长腿远远探到楚河汉界另一头,脚尖磕了磕课桌。 “还生气呢。”他陈述了一个事实。 贺春景剜了他一眼,不动,也不说话,埋头夹了一筷子虾米炒冬瓜,继续翻书。 第32章 陈藩一勾脚尖,把贺春景课桌“吱嘎——”一下又勾回到自己桌子边上。贺春景没料到他来这一手,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上半身跟着桌子猫咪似的抻出老远。 “你又干什么!”贺春景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我认真来上课的,你别总整我!” 陈藩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子颤巍巍夹起来,送进贺春景吃了一半的餐盒里:“黑土向你道歉,这个大鸡腿还能否登上你的破船。” 贺春景挨过饿,是个没出息的,一个鸡腿就让他涛声依旧了。 “你不打算去啊?”贺春景一边吃鸡腿,一边问陈藩。 “去什么?”陈藩试图去夹贺春景炒芹菜里的肉片,被贺春景一筷子打开,他不满道,“怎么还护食啊!” “情书啊,人家姑娘约你中午表白,眼看着要到点了。”贺春景朝讲台上面的挂表抬了抬下巴。 “什么时候?在哪?”陈藩噎了口米饭,他像是不知道还有这茬。 “你不会自己看啊!”贺春景不爱搭理他,但是一想到语文课上的事,就觉得那姑娘挺可怜的,“你还是去吧,上课的时候你那样,她指不定多伤心呢。” “嗯。”陈藩从桌膛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又细细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闭着眼睛往贺春景桌上一拍,“帮我看看。” “你有病吧陈藩,我……”贺春景皱着眉头用筷子把情书扒拉到一边。 “字太多,我看着眼晕,看不下去。”陈藩脸色不大好看,“你不都看见几点在哪了吗,给我指指!” 贺春景忽然想起之前上课的时候,赵老师把他拎起来背课文,自己用手指头戳了半天陈藩也念不出个一二三来。他脑子里就这么跳出来一个十分大胆且令人震惊的想法—— “你不认字?!”贺春景大为震撼。 “谁不认字!我不认字那短信都是狗发的啊?!”陈藩老大不乐意。 贺春景又把那张情书扒拉回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问:“那你说这写的什么?” “我……想在毕业前,将这份爱慕你的心情亲口,亲口对你……表达出来?”陈藩狐疑地看了一眼贺春景。 “我指的是下面这行句!”贺春景面红耳赤,“你他妈小点声!” 陈藩又努力往下一行看过去,小姑娘手写的文字清雅娟秀,十分工整,但看在他眼里却是偏旁部首七零八落左右颠倒的。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心中腾地升起一股烦躁。 “所以我想要……正式,正式——” 他念不下去了,伸手把这封皱巴巴的倒霉信件重新团在手里。 “我能听懂人类的口令,但还没学会人类的文字。”他认真地对贺春景说,“其实我是一个刚刚修炼成人的狗精。” 第17章 小狗骗人怎么算骗人呢 贺春景为了防止狗精再发表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快速地将情书上的时间和地点都通知给了他,并且站在橙黄色的营养餐保温盒旁边,端着残羹剩饭目送他消失在走廊楼梯口。 又眼睁睁看着他下去不到五分钟,脸上顶着个大红印子就回来了。 贺春景表情扭曲地忍了一阵,最后还是没忍住,趴在楼梯扶手上笑得发抖。 “我怎么感觉你一点不意外呢。”陈藩舔了舔热涨涨的后槽牙。 “就你上课当众宣布收情书那样,换我我也生气。”贺春景捂着脸乐,乐完了转而谴责陈藩,“而且人家就在班里,说不定都看见你拿着情书给我看了,多缺德啊。” “我要是不那样,老赵就真给收上去了!”陈藩低声骂了一句,“妈蛋,吃了不识字的亏。” 这是贺春景第一次见陈藩吃瘪,心想这陈大公子平日里仪态万方风流倜傥舌灿莲花的,居然也拿小姑娘没有办法。 陈藩嫌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太丢脸,拎着花枝乱颤的贺春景到操场上消食。 “那姑娘怎么样?” 贺春景缓了口气。 “手劲儿挺大的。”陈藩龇牙的时候感觉脸上还有点麻。 “我是问你感觉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贺春景拍了他一巴掌,继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孩儿人不大怎么就那么八卦啊,”陈藩拎贺春景的耳朵,给他拎得嗷嗷叫,“见面我都不认得是谁,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确实,而且就算陈藩认识她,也肯定不会接受的。毕竟陈藩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可惜那人…… 贺春景心里被小小地刺了一下,改口提起不认字这一茬,问陈藩:“不是,你真的假的,念了十年的书还不认字,怎么可能啊?” “我认字。”陈藩无奈道。 “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告诉你昨晚上我为什么不回消息。”贺春景摆出条件。 “我……以前认得。” “什么意思,现在退化了?” 贺春景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敛了笑意。 “现在短的能看,长了看着费劲,偏旁部首乱飞,看不清楚。”陈藩说。 “写呢?” “也一样。” 怪不得每次发消息都惜字如金的,贺春景哦了一声。 “……多久了?”贺春景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眉头微蹙着。 “初二有点,初三开始加重的,一直到现在。”陈藩抻了个懒腰,自嘲地笑了下,“是不是挺奇怪的。” 第33章 “你家里人……知道吗?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没。”陈藩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搞笑的事,笑起来,“怎么看啊,到了医院都不知道怎么和大夫说。问人家念书念到一半突然不认字了该挂什么号,人家一看,现在小孩为了逃学什么瞎话都敢编,回头我再挨顿揍。”也是。 贺春景忽然想起来之前在老师办公室里,陈玉辉说陈藩中考时吃过大亏。但事实证明陈藩确实能熟练地背出课文,并且说自己不是差生。 那这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陈藩并不是不想学,也不是学不会,反而是天才一般地光靠听说读就能够掌握基础知识点。但他一旦遇到卷面考试,在他读题特别吃力,或者干脆就无法读题,纯靠运气去蒙的情况下,他的成绩必然会惨不忍睹。 “你怎么不和陈老师说?”他忍不住问。 陈藩没有回答。 俩人走到一处花架子边上,因为放了暑假,装饰性的万寿菊和串儿红都给撤了,五层高的阶梯式花架子空荡荡的裸站着。当时陈藩就是踩着它们从墙头翻出去的,把贺春景撞了个头破血流。 再往前走就是爬山虎小铁门,贺春景在经过那扇蓝色铁门之前,再次把话题岔开了。 “昨晚我看见你的彩信图片了。” “哦?” 陈藩转过脸看他。 “我本来想回的,但是……”贺春景顿了顿,“手机突然没电了,你没给我充电器,我跟别人借的万能充,拆电池充了一宿。” “靠。”陈藩笑着骂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巨大一个秘密就换来这么个不值钱的结果,血本无归,“就这?” 贺春景一脸诚恳地点点头:“就这。” 俩人一块笑出声来。 大中午日头烈,学生们都回屋趴桌子睡觉去了。再加上其他年级放暑假,大操场上就他们两个人嘎嘎一阵瞎乐。 路过食堂门前木头回廊的时候,贺春景认出来回廊上爬的是葡萄藤,这时节已经零星结了几串绿葡萄。葡萄粒子跟手指甲那么大,瘦巴巴悬在回廊顶上。 陈藩也看见了,他长手长脚的,助跑都不用,直接举着手往起一蹦,揪了串葡萄下来,还挑衅地瞄了眼贺春景勉强齐他肩膀的头顶。 “显着你了!”贺春景瞪他一眼。 陈藩拧了一个绿莹莹的葡萄粒,用手指搓了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眼睛一亮:“我靠,什么品种,没长成都是甜的?!” “骗人。”贺春景一看那葡萄颜色就牙酸。 陈藩又拧下来一粒扔嘴里:“真的!是不是因为它每天早晚被这栋楼的阴影挡着,又长在风口;中午烈日暴晒,这一早一晚温差大所以糖分多啊!” 贺春景看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有点被唬住了:“真,真的啊?” “骗你是狗。”陈藩把葡萄串子往贺春景眼前送了送,“你不吃我全吃了。” 贺春景将信将疑揪了一个,在衣襟上擦擦,放进嘴里这么一嚼——陈藩从容地从嘴里把两个小葡萄粒呸出来,“汪”了一声,脱缰而去。 贺春景没工夫管他,兀自弯腰捂着脸缓不过劲,那葡萄酸得他腮帮子生疼,好像被人左右开弓打了两拳。挨过了这一阵,贺春景朝着陈藩背影恶狠狠扑过去。三步两步追上了,左右手就都使出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去夹陈藩身上的肉,。 “叫你坏我!” 贺春景手上夹得啪啪直响,那场面跟容嬷嬷扎紫薇似的。 “我错了我错了,给你吃个甜的!”陈紫薇一边笑一边告饶,在痛叫中拿了个什么东西就往贺春景嘴里喂。 贺春景以为他还伺机报复,要给自己吃酸葡萄,连话也不喊了,抿着嘴死死把那东西挡在外面。 忽然,陈藩将贺春景两只手腕牢牢抓住,贺春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视线一花,嘴唇上贴过来个湿软的东西。 陈藩衔着一粒糖球,把那香香甜甜的东西渡了过来。 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抵上了白杨树,贺春景呆住了,现实和梦境陡然间重合,让他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就这么放任陈藩捉着他细细地亲吻。 陈藩的吻也和他本人似的狡猾,唇舌顶着葡萄味的硬糖球灵活地舔弄,将它往对面人的嘴里一下一下送得更深。再舔着舔着,就吮住了人家的舌头纠缠起来。贺春景被他一阵攻城略地,浑身麻酥酥的气都喘不匀,不小心咕噜一下,竟直接把那糖球给咽下去了。 这可给他噎了个正着。 贺春景猛地挣开陈藩,弯腰冲着自己胸口就是一顿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糖球给吞进肚子里了。陈藩也吓着了,在他背后拍了拍,看他的脸不知道是因为亲吻,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噎变得通红。 他十分忧心地捧住贺春景的脸,一连迭地问道:“没事吧?还好吗?要不要给你拿点水?”然后又自责道:“是我的错。太危险了,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贺春景脑子里缺氧正乱着,一听这事还有下次,挥手就在他今天还没挨过巴掌的另一侧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嘶——你这怎么不学点好的……”陈藩未料到他会动手,低头捂着脸吃痛。 贺春景好像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和陈藩动了手,打完一拳也不动了,掉了魂似的站着。 第34章 “你为什么?”半晌,贺春景问。 “什么为什么?”贺春景好歹是个干体力活的男孩子,陈藩被揍得颧骨肿起一块,他垂着眼睛笑了一下,扯得脸上生疼,面上又皱成一团,“给你吃个糖,有什么为什么的。” 明显是避重就轻,但凡陈藩不想解释的事儿,他有一万种蒙混过关的方式。贺春景不想与他再做纠缠,快步离开树荫,顶着大太阳横穿一整个操场。 他被晒得睁不开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前面一步一步往前迈,就在快要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他看见陈玉辉站在教学楼玻璃门口正望着他。 贺春景吓了一跳,一刹那脑仁都要结冰冻住。他不知道陈玉辉什么时候站在这的,又在这看了多久。他看见他们接吻了吗?看见他们打架了吗?他会怎么想,还会让自己继续留在这吗? 贺春景勉强自己笑了一下:“陈老师。” “还想去找你呢。”陈玉辉神色如常,像是刚从走廊深处溜达过来,什么也没来得及看到,“陈藩呢,没跟你一起?” 贺春景悬着的一颗心被托住了,看来陈玉辉什么都没看到。 二人正说着,陈藩推门进了教学楼,看到他们二人站在门口,还明显愣了一下。 “二叔?”陈藩招呼道。 “在学校叫陈老师。”陈玉辉轻皱起眉头,啧他一声。 “行,陈老师好,陈老师辛苦了——”陈藩懒洋洋拖长音。 “脸怎么弄的,又打架了?”陈玉辉见他脸上红了一块,问他。 “猪撞树了,我撞猪了。”陈藩随口诌了一句。 “去!成天胡说八道。”陈玉辉骂他。 “正好要去找你们呢,今天晚上都没什么事吧,到我家吃个饭。”陈玉辉伸手拍了拍贺春景,“请我的学生们。” 因为和陈藩闹出的这档子事,贺春景本不想再和他继续搅合到一起,想要双方都冷静冷静。但陈玉辉这一声“我的学生”说出来,贺春景就不得不去。他把目光投向陈藩,希望他能有点自知之明,主动找个借口回避一下,没想到陈藩十分痛快地一口应下来。 “行,那你可做点好的!” 接着,陈藩就像看不到贺春景那双瞪得溜圆,直往外呲火花的眼睛一样,插着口袋哼着歌,上楼去了。 第18章 有事没事,学点政治 一下午的课,贺春景和陈藩还是隔着那道楚河汉界过的。 下午上的是英语和政治,贺春景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状语从句如何将be动词省去,一边在老师讲到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陈藩嘬他的画面。 醒过神之后,贺春景心中无比愧疚,并且在唾弃自己的同时,在心里把陈藩从头到脚由里到外骂了个遍。 陈藩心里明明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贺春景想起陈藩从背后望向鲜儿的眼神,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泛起酸涩与钝痛。 可他为什么不去追求她?难道是已经知道了鲜儿有女朋友?不。 贺春景很快否定了自己,如果他知道鲜儿有女朋友,那么就不可能那样刻意地邀请鲜儿放下身边的女伴,和他一起去吃饭。 他能看出陈藩是个很受姑娘欢迎的富家公子。要长相有长相,要家世有家世,性格好嘴又甜,到底为什么不敢和喜欢的人告白? 难道是对方嫌他不认字? 贺春景笔尖停顿在草稿纸上,对着空荡荡的纸面划了两道。 这太扯了,不可能。 那他又为什么来招惹一个不喜欢的人? 台上戴了眼镜的长卷发老师往下扫了一眼,夏日午后的教室里,学生们七扭八歪倒在桌上,昏昏欲睡。 “价格变动对生活必需品的影响小,对什么影响大?对高档耐用品影响大。” 贺春景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风吹得蓝色窗帘高高扬起来,把靠窗的一排少年少女温柔拢进怀里。 陈藩也被遮挡住了,身影在帘子上模模糊糊透出来,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在窗帘被风带出窗外之前,贺春景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眼睛。 他是来上学的,不是来搞对象的。要搞对象,回到工厂里、社会上想怎么搞都行。他又骂了一遍自己不务正业,对自己浪费宝贵学习时间进行了一番谴责。 “咱们看下一块,在可替代的两种商品中,一种商品价格上升,消费者将减少对该商品的需求量,同时增加对其替代品的需求量,反之亦然。”老师用三角板敲了敲讲台,“下午上课容易犯困,大家都打起点精神来,再坚持一个小时就放学了。” 台下不少学生被敲醒了,在知识的海洋里重新扑腾起来,窸窸窣窣一阵翻书声响。 五点半,放学铃响。 贺春景拎着无纺布袋子,无声贴墙走向老师办公室,睡眼惺忪的陈藩就在他身后慢腾腾跟着。 “笃、笃”敲了门,贺春景头也不回地开门进去,并且十分良善的没有把陈藩拍在门板上。 “来了?”陈玉辉正在判卷子,红笔唰唰地落在卷面上,可以看出这答卷人够让老师犯愁的,“等我一会儿,正好她还没来。” 贺春景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还以为是答卷人学得太差了,被他找来私聊,就静静站在窗户边朝外看去。 办公室三扇窗户,两扇正对大操场,还有一扇在转角墙上,对着教学楼后的一小块空地。几登台阶摞在下面,似乎是有个偏僻的进楼小门。 第35章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接着有什么人吱嘎推门进来了。 贺春景不再研究楼下的小门到底冲着什么方位开,转身看过去,心里突地一跳。 来人身形纤长,之前散在肩上又厚又亮的长头发被束成了高马尾,眉眼斜向上飞,有种工笔丹青似的灵动俊美。 “鲜儿!”陈藩像是毫不意外,神态亲昵地迎上去,却不伸手碰她。 “今天一起吃饭是吧?”鲜儿说话声音清清冷冷的,用眼神点了一下贺春景,“他也去?” “嗯。”回答她的不是陈藩,而是一直低头判卷子的陈玉辉。 贺春景有点蒙,一是因为不明白鲜儿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二是因为摸不清她怎么知道陈老师请他去吃饭。 不过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不光是这两个问题,就连先前上课他走神时思考的,陈藩一个那么出格的人有什么必要搞暗恋的事情,也有了答案。 “陈老师,走吗?”鲜儿看了一眼陈玉辉。 陈玉辉把红油笔倒过来嘎噔戳了一下,笔尖收回去:“都放学了,还叫什么陈老师。” “爸。”鲜儿勾起唇角,浮上一丝微笑来,改了口,“现在回家吗?” “回吧。”陈玉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站了起来。 贺春景单知道陈藩家里富裕,在看到陈玉辉用钥匙解锁一辆漂亮又大气的奔驰车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老陈家可能是祖上累积颇丰,只不过陈玉辉为人师表,平时穿着打扮都比较低调。 果然,车子行进到一所看起来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里,沿着林荫路七拐八拐,在一幢四层的洋房前停下了车。 “陈鲜,你领他们先进去,我到地库停车。”陈玉辉转过头,一只手搭在副驾上,看向后座正在下车的贺春景,“没晕车吧?” “没晕,陈老师开得挺稳当的。” 贺春景把小书袋抱在怀里,连忙答。 “你和陈鲜之前认识?”陈玉辉指指车门外的女儿。 “嗯,和陈藩出去玩,偶然碰见过。” 贺春景心虚地笑。 刚才上车的时候,陈鲜故意推了他一把,让本想去副驾的贺春景不得不坐在了后排座。 果然上车之后,陈鲜用手机偷偷打字给他,警告他不要提那天在公园树林里撞破的事。贺春景点头如啄米,被陈玉辉从后视镜里看了个正着。 贺春景不是个会说谎的,又替人保守的是花边小秘密,还是对着人家的父母,难免心里打鼓。 好在陈玉辉点点头没再继续问,放他下去了。 在路上贺春景和陈藩一直没搭话。 一是贺春景还在因为中午的事情生气,故意冷着他;再者是贺春景正在消化陈藩的又一个大秘密——他正在暗恋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堂姐。 所以向来敢想敢做的陈藩,有了一件这辈子都敢想不敢做的事。 “想什么呢,都进别人家了。”陈藩忽然拽了贺春景一下。 贺春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和他俩走岔了,正要抬脚往右边的单元门台阶上迈。 “从这进去直接上三层了,鲜儿家是一、二层,带个花园;三、四层和天台是邻居家。”陈藩扯住贺春景的手,把他往前带,却被贺春景挣脱开了。 “你走你的,我会跟着的。”贺春景收回手,低着头不看他。 “干嘛呢拉拉扯扯的!”陈鲜走得快,已经开了门,正用手抵着门喊他们进屋,“进来啊!” 陈藩深深看了贺春景一眼,没再说什么,插着口袋进了门。 贺春景这辈子第一次进到这么大的住宅楼里,一进门便看得呆了。 屋里用的是时下流行的欧风装潢,夕阳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扑面落进来,在羊毛花地毯上蒙了橘红色的罩子,给整个客厅都镀上一层暖色。窗边修着顶天立地的一排书架,上面满满当当摆得全是书,书架旁还立了个做工考究的折叠小木梯子。 贺春景吸了吸鼻子,有热腾腾新鲜的饭菜香。 “是阿姨在家吗?”贺春景抱着小书袋看向陈鲜,犹豫着一会儿要怎么和师母打招呼。 没想到陈鲜听了这话,眉头微微拧起来。 “不知道。”她拎着书包径直上了楼梯,心情似乎因为贺春景问的这句话变得很差,“你们自己坐,我放东西去。” 等陈玉辉从车库上来,看到的就是被晾在楼下一南一北离老远的俩人。 “这孩子,也不知道招呼人。”陈玉辉无奈地往楼梯上看了一眼,“家政刚走,饭菜应该都在桌上,你们去看看凉了没有,没凉的话咱们趁热吃。” 陈藩得令后窜进餐厅,掀开桌上的纱网罩子,捡起一块炸带鱼品了品:“还热的。” “把陈鲜叫下来,吃饭吧。”陈玉辉指使陈藩去喊人,陈藩欣然起行。 陈玉辉请的家政手艺相当不错。 酥炸带鱼、茄汁大虾、焦溜丸子、蒜蓉茼蒿、鲮鱼油麦菜、海带结炖白菜,另有一碟酸甜口的糖醋心里美。荤素搭配就着喷香白米饭一起,贺春景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在做客的时候吃得过分唏哩呼噜。 “你慢点,当心呛着啊,”陈藩看他吃得太急,把手边的水杯递过去,“吃个饭跟虹吸似的。” 贺春景怪不好意思的撂下筷子喝了口水,悄悄瞥了眼陈玉辉和陈鲜。 第36章 他也知道自己吃饭的样子不大好看,一时间羞耻心涌上心头,没再动筷子。 碗里突然被丢进一只剥好的虾,还特意蘸过红亮的番茄汁。 贺春景抬头看,陈藩两只手爪子沾得全是番茄酱,正在剥第二只虾。 这人把虾肉剥出来,在盘子边上滚两滚,伸手要送进陈鲜的饭碗,被陈鲜用筷子一挡:“不吃,给他。” 这只虾便又落到贺春景的碗里。 “慢点吃,但是别剩饭。”陈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剩饭不长个儿。” 陈玉辉失笑:“你们处得还挺不错。” 贺春景低头默默把那两只虾吃了,剩饭都扒拉干净,眼眶有点酸。 “看来饭菜合你胃口,春景,你是北方人吧?”陈玉辉开口问。 “嗯,我老家挨着长白山。”贺春景冲他笑了笑。 陈玉辉还想说些什么,门口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钥匙开门的声音。贺春景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玉辉,你和陈鲜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 一个挽着工整小圆髻、穿着鸭蛋青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进来,肩上的羊皮小包还没来得及卸下。 她看着一屋子人,愣了一下,很快露出一个笑,招呼道:“藩藩来了?这位是……藩藩的同学吧!” “师母好。”贺春景慌忙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 “好孩子,太客气了!”女人把他按回椅子上,又揉揉贺春景的脑袋,“这小伙子长得可真够俊的,看着多讨人喜欢,我们家正缺这么个顶梁柱呢!” “不是说今晚值班吗?”陈玉辉打断她。 “哦,同事跟我换岗了。”她往桌上扫了一眼,看见陈鲜饭碗边上的虾壳,皱了皱眉毛,“陈鲜,小姑娘家家怎么吃成这个样,碗边上手上都脏了,有没有点女孩子的样!” 陈鲜沉默地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仿佛没听见似的。 “你看看你这德行,我说什么话你都当耳旁风!”陈鲜的举动显然是激怒了母亲,女人声音冷下来,“你看这一桌子,全是荤的,你一个女孩子吃这么多肉,不像话。” “丁芳,行了。”陈玉辉出言打断。 “二婶,这一桌子荤素搭配,哪儿都是荤的啊!”陈藩抓着筷子敲敲碗,“再说,鲜儿吃得哪有我们多。” “她和你们能一样么,男孩子吃饭长个子,女孩子又不长个子,都长到别处去了!”丁芳瞪了一眼陈鲜。 陈鲜面无表情,撂下一句“我吃完了”就把这一桌子人都甩在了楼下。 【作者有话说】 新榜单一把子冲了,感谢各位小天使点进来,如果可以的话,求点点海星和收藏 大鞠躬感谢~! 第19章 告白杀 贺春景庆幸自己在丁芳回家之前就把饭吃完了。 这女人一直拉着他问东问西,就差让他交代自己生从何来死往何处、过去的时间在哪里消失未来的时间又在何处停止了。 贺春景被问得头晕脑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问题都答了,又讲述了与陈藩相识是因为这人逃课翻墙,给自己撞了个鼻血横流。 不过贺春景知情知趣地默默隐藏了陈藩拉着他打架,并且在今日午间时分遭受了陈藩无情的性骚扰种种事迹。 丁芳听了陈藩干的好事,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噗嗤一笑:“男孩子就是淘气。” 她又到厨房洗了串葡萄,细致地把每一颗都剪下来,端给陈藩和贺春景吃。 “我给鲜儿姐拿点上去。”陈藩起身要去拿个空碗,被丁芳拉住了。 “她不吃,女孩子吃糖分多的东西要发胖的,以后不好嫁人。”丁芳笑盈盈地看着陈藩,“你们吃吧,像你们这么大的小伙子啊,每天消耗大得很!” 贺春景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陈藩把贺春景的小书袋往他怀里一丢,借口明天早起上课,才把贺春景拉出了门。 “让玉辉开车送你们回去吧!”丁芳想去招呼陈玉辉。 “不用了,我们吃多了,溜达回去消消食。”陈藩快速蹬上鞋,扯着贺春景出门去了。 贺春景一路跟着陈藩七拐八拐出了小区,把树影幽森的富贵城池彻底丢在身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路灯一盏盏浮在夜空里,昏黄的光映在两个少年人身上。他们之间走得很远,远到连影子都彼此碰不上。 “是不是挺变态的。”陈藩突然说。 贺春景抬头看他,茫然地啊了一声。 “丁芳,刚才那女的,陈鲜她妈。”陈藩转过脸,好让贺春景看清楚他脸上的嫌恶和嘲讽,“想生儿子想得魔怔了。”他厌恶丁芳。 贺春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玉辉明明对陈藩很好,陈藩却不想把自己阅读障碍的事情告诉他。 或许并不是陈藩不想,而是他不能。 丁芳对陈鲜十数年如一日的冷待,恐怕早就让陈鲜对“家庭”这一存在产生了恶感。一但陈藩把事情告诉陈玉辉,那势必要牵扯到陈玉辉的精力,而陈玉辉虽然与陈鲜并不亲密,却也是她用来汲取亲情温暖的唯一渠道了。况且,丁芳对陈藩喜欢极了,到时候八成会出现夫妻俩都围着陈藩转的情况。 陈藩不想成为压垮他们摇摇欲坠家庭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春景想了想陈鲜垂着眼睛不做声的样子,叹了口气。 第37章 “这附近公交站在哪?” “打车吧,天都黑了,我送你回去。”陈藩走到路边抬起手要叫出租车,被贺春景拒绝了。 “不用了,你打车回去吧,我看见车站了。”贺春景埋着头往前走。 他看见前面路灯杆子中间藏着个公交站牌,一根铁杆顶着个扁方的铁牌子,角度刁钻,眼神不好的一准给漏过去。 见他走,陈藩也不叫车了,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往公交站走,又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上了车。 晚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全是空座。贺春景故意挑了个单座坐下,也不看陈藩,一坐下就歪着脑袋看窗外。 陈藩也不和他硬凑一双座位,在他身后隔了一个人的地方捡了个位置闭目养神。 公交车晃晃悠悠二十多分钟,报站下一站到果子市,贺春景住的那间小破旅馆就在这。 他抓着栏杆到后门等下车,没想到这时候陈藩跟着摸过来了。这人和他抓着同一根竖直的栏杆,另一只手杠在他头顶的横梁上,贺春景整个人就这么被他虚虚拢在怀里。 贺春景被身后热乎乎的气息烘着,浑身不自在:“别贴着我。” 陈藩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刚才闷了一觉:“没到乳品厂呢,别下错站了。” “不回乳品厂。”贺春景懒得和他多说。 “嗯?那你睡哪?”后门车窗开得大,夜风把陈藩吹清醒了不少。 这时候果子市到了,车门一开,贺春景不说话,三步两步从公交车上蹦下来,急匆匆往旅馆走。 陈藩也不追问了,还像先前一样,背后灵似的贺春景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走了大概有一百米,路过街头两家涮串三家烤鱿鱼摊位之后,贺春景沉不住气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贺春景一转身,差点撞进陈藩怀里,他慌忙又退了一步保持安全距离。 “送你回家啊。”陈藩一脸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什么大姑娘!”贺春景被他这副嘴脸气得磨牙。 “谁说这事儿只能跟姑娘干啊。”也不知道陈藩是不是故意往歪了说,越说越下道。 “你,你好好说话!”贺春景拍了他一巴掌。 八九点钟,正是夜市人声鼎沸的时候,离他俩近的路人当即就小声八卦起来。 “哟,那边吵架了?” “那俩男的吵啥呢,什么姑娘不姑娘的……” “噫——” 夜市街边大树上挂着的五彩小灯泡,在贺春景脸上闪烁出格外缤纷的效果。 他恼羞成怒,揪着陈藩的前大襟,把人拖进了鱿鱼摊子背后的一条小胡同里。 “你到底什么意思?”贺春景把人往墙上一搡,咬牙问道。 “哦,现在搭理我了?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呢。”陈藩被他推在墙上,也不生气,反倒开口逗他。 “玩儿我有意思吗!”贺春景忿忿地问。 陈藩轻笑了一声:“什么叫玩儿你。 “你说呢?!”贺春景抬头怒视他,眼圈发红,“陈藩!” 陈藩低头看着他,忽然往前上了一步。贺春景本就没用多大的力气推他,反被他逼退了一步。 “就是跟你香了个嘴,你害怕同性恋?”陈藩低头看着他,脸上满是玩味的笑意,“这都零七年了,不至于吧。” 贺春景被陈藩这不要脸的样子震惊了,又被同性恋三个字戳了心窝子。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作为一个刚对自己性取向有了重大发现的懵懂少年,面对罪魁祸首满不在乎的调侃,他感到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来。 陈藩轻而易举地将他拐进了一个泥坑,让他摔了一身的泥巴,陈藩却干干净净站在坑边上居高临下地笑他蠢笨。 陈藩那头还在滔滔不绝:“断背山看过吗?东宫西宫?春光乍泄?电影没看过,现在那帮小姑娘特迷的那些韩流明星你知道吧,cp啊王道啊相性一百问什么的……” “你不是同性恋。” 贺春景一句话就把陈藩劈没声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同性恋?”陈藩脸上还是挂着笑的,但眼睛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了,“吕忠还当着你的面骂过我变态呢。” “你不光不是同性恋,你还有喜欢的人。”贺春景惊奇地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我又不瞎,胖子能看出来,我又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或许,她也早就看出来了。”贺春景又补充了一句。 陈藩的脸色彻底阴下来了。 贺春景想起他之前生气的时候,抡着裹了硬币的玩偶在墙上砸出的那个白坑,心底腾地一下生出几分惊悚来。 “那我喜欢谁,你说说?”陈藩微微弯了腰,凑到贺春景眼前,面色阴郁,语气却温柔极了,“我说我看上你了,你到底有什么不信的?” 贺春景往后又退了几步,后背贴到了红砖墙上。陈藩逼得太近了,他能感受到陈藩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鼻尖上。 “你看不上我。”贺春景忽然无奈地笑出来。 “可能是咱们在一个教室念了两天书,你不小心把这事给忘了。但我提醒你一下:咱们两个从来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电影啊明星啊,我对他们一无所知,我的世界你或许也看见了,不怎么体面。” 第38章 贺春景顿了一下,但还是隐晦地点了点:“你和她才是一个阶层的,我不管你们俩内部消化还是怎么着,反正别把我拉下水。” “你闭嘴!”陈藩猛地动了,他伸手紧紧卡住贺春景的两腮,不许他再说。 贺春景一时间没有防备,后脑勺哐当磕在红砖墙上,痛得直抽冷气,登时眼泪就下来了。 他两颊被陈藩掐得发酸,嘴巴被迫微张着,呼吸急促,不由得伸手去推陈藩。 “我操,死搞对象的!” “大马路上干什么呢,闹眼睛!” 胡同口有人想进来,结果一伸头就看见里头有俩人贴在一起,疑似行那苟且之事,连忙大叫着晦气退了出去。 “你放开!”贺春景更慌了,连蹬带踹要从陈藩身前离开,但下一秒,他就被陈藩用更大的力气揽进了怀里。 “对不起。”陈藩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手掌贴着后脑勺给他轻轻揉脑袋,在他耳边碎碎地念叨,“是我下手没轻重了,没磕坏吧?” 贺春景眼里全是疼出来的泪,等到他把眼泪挤干了擦净了抬头再看陈藩,却只看到陈藩满脸的担忧。 要不是他的脸还残留着陈藩掐过留下的痛感,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发神经的另有其人似的。 陈藩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干干净净没沾血,松了口气:“磕得这叫一个实诚,没傻吧?傻了我就真不要了啊。” “别他妈再说这种话!你是不是有病!” 他把陈藩狠狠推开,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个怀抱,头也不回地往夜市的方向走。 “我要回去了,你别跟着我。” 后脑一抽一抽的痛,痛得他眼泪又快要下来。 “贺春景!” 陈藩还想追,被贺春景吼了回去:“别跟着我!” 他很快钻进了热闹的夜市人潮之中,像一尾鱼躲进水草的丛,倏地消失了。 陈藩站在高墙阴影里看他落荒而逃,再没追上去。 接下来三天,贺春景再没和陈藩说过一句话。 他把满电的黑色手机还给了陈藩,说是还,其实就是把手机偷摸往陈藩桌膛里一塞,任他发现不发现。 上课时陈藩坐在窗口,他就坐在后门,陈藩跟到后门,他就到讲台旁边抱佛脚,反正怎么远怎么来。 下课一打铃,贺春景就躲到不知哪层楼的厕所里跟陈藩打游击战,要么就往教师办公室里一扎,绝不给陈藩任何一个找他说话的机会。 “陈藩,不能因为你不在我们班名单里就逃避值日啊!” 班主任老赵用黑板擦当当敲了两下黑板上定好的值日小组名单,把正要溜走的陈藩叫住。 “我看这一周了也没排上你,今天留下一起扫除吧!”老赵朝他努努嘴。 贺春景趁着陈藩为此一晃神的功夫,拎着兜子又从后门溜走了。 “哎那个,学弟!” 刚走了两步,贺春景就被隔壁班一个学姐叫住了。他打量了一下这位丸子头厚刘海的漂亮姐姐,感觉眼生,但还是犹豫着应了一句:“叫我吗?” “就是你,你和陈鲜挺熟的吧,那天看见你们一起和陈老师走了。”她招招手,“进来帮她拿点东西呗?” “娜娜,回来。”陈鲜拖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塑料袋从她身后走过来,“我自己能行。” “你拿一个行,剩下俩呢?你还回来三趟啊?”叫娜娜的姑娘毫不客气,朝贺春景一招手,“男生嘛,不用白不用!” “算了吧,他一个小孩,没我高呢。”陈鲜面无表情地瞄了一眼贺春景。 这话贺春景可不爱听,当即冲进屋里把陈鲜手里的大黑兜子接过来,又单手拎起地上歪倒着的另一个袋子:“鲜儿姐,走。” 娜娜“哟”了一声。 “还怪有劲儿的。”她赞叹道。 陈鲜也颇感意外,没想到贺春景看起来腼腼腆腆,平时跟陈藩俩小鸟依人的,出起力气来居然不含糊。 她也揪起最后一个奇形怪状的袋子,带着贺春景蹬蹬蹬跑下楼去了。 “还挺沉的,鲜儿姐,这里面都是书啊?”贺春景被袋子里的硬角戳了腿,从空隙里往里瞧了瞧。 陈鲜嗯了一声。 “那,能借我看看吗?”贺春景对于知识,向来是秉持着海绵吸水的态度,什么拿来都想吸一吸。 但陈鲜听完这话,难得地对他展露出了一个笑,但不知为何他从这笑容里品出几分……促狭? “都是些yuki,就是那天那个女生放在我这的闲书,漫画小说杂志,对你不好,别看。”陈鲜的语气带了点意味深长。 贺春景一头雾水,但既然陈鲜不让他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又问:“这是要拿去哪里啊?” “一会儿跟我打个车,送到yuki社团场地去。” “哦。” 贺春景拎着两袋子书,把它们往上提了提,好让塑料袋别在地上蹭破了。他随着陈鲜一路走出校门,刚好看到有辆出租车在路边落客,正要招呼陈鲜过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窄窄的双车道马路对面,有个灰头土脸的人正蹲在路边花坛上盯着他。身后三个地痞流氓打扮的人或站或坐,围在他身边吞云吐雾。 贺春景头皮发麻。 是刚出了拘留所的马进宝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带着人在这蹲他。 第39章 第20章 梦醒时分 “怎么了?”陈鲜听贺春景喊了自己一句,迟迟没有下文,转过身看向他。 贺春景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语速飞快地交代陈鲜:“鲜儿姐,你现在马上放下东西回学校,跑着去,然后……”他顿住了。 他本想说找老师,却想起自己根本不是学生,没有老师应当为他冒这个风险。而且马进宝他们应该是已经看到了陈鲜的脸,如果陈鲜报警,日后很有可能被寻仇,他不想让陈鲜卷入任何危险。 “……然后不要出来,等我走了再出来。”贺春景吩咐陈鲜。 马进宝身上穿的仍是被抓走那天的衣服,咸菜叶子一样皱巴巴挂在身上,他一站起来,那咸菜叶子便被抻长了,爬出一条条黑黄色的汗渍。 “快回去!”贺春景撒手把袋子往地上一丢,推了陈鲜一把,自己往爬山虎小巷狂奔而去。 在他身后,马进宝那群人过了马路,凶神恶煞地追了过来。 “陈藩,发什么呆呢,黑板擦别脱手掉出去!” 身后拎着拖布的学长见陈藩心不在焉,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嗯。” 正在走廊窗户口磕黑板擦的陈藩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抬手散了散眼前的粉笔灰,紧盯住楼下正往校外挪腾的两道身影。 前面那个双手都占着,肩上挂着个红兜子的是贺春景,他后面走的是陈鲜。 贺春景忽然停了,凑近陈鲜说了些什么,然后撒腿就跑。 马路对面,几个男人朝他猛追过去。 糟了,陈藩手一抖,差点把板擦甩到楼下花园里去。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摸出一看,居然是陈鲜。 低头望过去,校门口的陈鲜也正抬头朝陈藩所在的窗口看过来。 “贺春景被人堵了,我看他们是往小门巷子去的,”陈鲜语气很急,“下来帮忙!” “我看见了。”陈藩低声骂了一句,“你别去,不安全,我马上下去!” “对面是成年人,我现在不去他肯定出事。”陈鲜说完就把电话撂了,横穿大操场,往小门跑去。 陈藩把手里的板擦往讲台上一飞,抬钩子就往外跑,顾不上给落了一身粉笔灰的无辜学长道歉。 冲到楼梯口,他刹住了脚步,重新把口袋里的手机掏了出来,从通话记录里翻出了一条没存名字的拒接电话。 他的手有点抖,反复点了两次才选中号码拨通出去。 贺春景是在跑到巷子口的时候被一棍子抡在腿上的。 他半跌半撞扶了下墙,瘸着腿想要赶快跑到爬山虎小门那里,进到学校,穿过操场,再从学校正门逃走。 持械冲进校园必定会被狠抓重判,他们不一定敢做出这样的事。而且学校里保安们都还没有放假,这群人就算敢闯进去,也会被赶过来的保安缠住,警察也很快就会赶来。 但贺春景还没跑过第二个麻袋堆,就被又一棍子劈在后背上。他感觉肺都差点从嘴里飞出来,痛呼一声扑倒在地上,身上很快多了几双手脚按着。 “这几天你过得挺滋润啊,小崽子,刚才那个是你泡的妞?”马进宝从人群后头走过来,嘴里还叼着根吃完了烤肠的竹签子,“学生妹,清纯啊。” 贺春景被脸朝下按在地上,右脸死死贴着地面,被小砂粒磨得生疼,恨恨地瞪他。 “那你知道我这几天是他妈怎么过的吗?”马进宝把那根竹签悬在贺春景左耳朵上,嘿嘿一笑:“我要是把这根签子轻轻往下这么一捅……” 贺春景感觉到他把那根竹签轻轻探进了自己的耳朵眼,脊背一凉,艰难地开口:“你要是捅进我脑子,我死了,你可就不是蹲几天拘留所这么简单了。” “简单?”马进宝把竹签扔到一边,嘬着牙招呼周围的人,“让他体会体会什么叫简单。” 这是贺春景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群殴,在他蜷着身子干呕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挨过的揍其实都不算太难受。 他从侧身蜷缩的姿势被人强行拽开躺平,他无力地伸手护着自己最柔软的腹部,却被人踩住了胳膊。 这群人像是看出他什么地方最耐不住痛,像捣年糕似的用棍子狠狠捣他的肚子。 “不就你最能逞英雄吗?你最他妈假正经,最他妈仗义,你替一帮骚娘们儿抓流氓!”马进宝还不解气,对着贺春景的肋骨猛踹了一脚,“老子今天就他妈让你当一回流氓,我他妈给你扒干净了扔大马路上!” “都给我停下!” 一道凌厉女声破空传过来。 贺春景眼前发黑,隐约看到爬山虎小门被人推开,一个束着高马尾的修长身影走了出来。 陈鲜手里还拎着刚刚的大黑塑料袋,她把那袋子靠着墙往地上一撂,袋子里传出来稀里哗啦一阵碰撞声。 紧接着,她在众人目光中不紧不慢地伸手到袋子里摸索了一阵,从中缓缓抽出一把雪亮的日本刀。 “哟哟哟,美救英雄?心疼你的小男朋友了?”马进宝嗤笑,“一把他妈没开刃的玩具刀也敢拿出来吓唬人?” “开没开刃,你试试?” 陈鲜握着刀做了个起势的动作,而后像模像样地舞了几下。长刀虎虎生风,钢制刀身在拂过墙面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剐蹭声。 周围几个人被她这架势唬住了,纷纷往后退几步,按着贺春景的人也都松手向后撤了些许。 第40章 贺春景借机挣扎着爬起来,靠墙站住。 “你没事吧?”陈鲜看了他一眼,把刀横在二人面前护着。 “没事,还能动。”贺春景甩甩头,眼前仍有些发黑。 “你往后退,回学校,我先挡住,然后跟着你进去。”陈鲜张开手掌又握紧刀柄,偏过头小声说。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刚才那段这是她之前和yuki一起参加社团表演时特地练的,完完全全的花架子,真打起来屁用不顶。 而且这刀也确实没开刃,充其量只能当个铁棍子用。 “不行,太危险了,这事和你没关系,你走吧。”贺春景摇摇头,“谢谢你,鲜儿姐。” “啧,”陈鲜皱起眉头,“听话!” 贺春景不走,他不可能让陈鲜给他断后。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对面混子里有人拔出了甩棍。 “真他妈一群怂逼,还怕个小娘们儿了!”那人咔、咔几下把棍子固定好,猥琐地笑了,“咱们不就是为了妞儿来的吗,待会儿我还得尝尝她呢。” 陈鲜挥刀挡了六下,再又一次迎击时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脱手而出;贺春景从黑袋子里翻出了刀鞘,勉强还击。 奈何对方人多,又都是手上力气不小的成年男人,制服这两位少男少女可以说绰绰有余。 “还是对亡命鸳鸯。”马进宝捂着脸上被陈鲜用刀背抽出来的淤伤,龇牙咧嘴,“小妞挺辣啊,你他妈骑得住她吗!” 贺春景被人揪着头发,按跪在墙边,朝马进宝啐了一口:“呸!你放屁!有什么事冲我来,放开她!她是正经学生!” 马进宝呵呵一笑,当着贺春景的面故意伸手揉了两把陈鲜的胸口:“那咱们今天就让正经学生别这么正经了,你骑不了的车,咱们哥儿几个替你骑骑!” “操你大爷马进宝!”贺春景双眼通红,拼命挣扎。 陈鲜瞬间出腿,狠狠一脚蹽到马进宝裆上,痛得他立时缩卵。 “臭娘们儿!”马进宝缓过劲来就去撕陈鲜的衣服。 挣扎撕扯间围墙上呼啦翻过来一团黑影,那黑影冲着马进宝的肩膀猛拍了一下,马进宝忽然就凄厉惨叫起来。 按着陈鲜的人赶快松了手去扶站不稳的马进宝,待他们定睛一看,马进宝肩膀上插了只亮闪闪的黑钢笔,钢笔尖已经全数没入皮肉之中去了,蓝黑色钢笔水混着鲜血涌出来。 陈藩表情冷得像能结出冰碴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只钢笔,随手脱了笔帽丢在地上,露出金灿灿的锐利笔尖。 “松开他们。”他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马进宝的人,“跪下磕两个头,我就让我的人,不打你们的脸。” “你的人?你又是哪来的鸟人,毛都没长齐还学人放狠话?”马进宝忍痛骂道。 趁几个流氓一错神的功夫,陈鲜一把挣开身上的人,顺势敛了衣服,捡起地上的长刀靠在陈藩身旁。 贺春景被迫跪在地上,看着救世天神一般降临下来的陈藩,他感觉一阵恍惚,又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 是他自己惹的麻烦,连累了陈鲜,现在又拖累了陈藩。 想到这里,贺春景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奋起挣开了身上的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到一旁。 就在局面再次陷入僵持的时候,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陈藩你人呢?!老子来了!” 一伙扛着棍棒的年轻杀马特,顶着五颜六色的头毛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为首的人纹着青龙花臂,气势汹汹,不是吕忠又是谁。 陈藩轻笑了一声,瞟了一眼旁边的马进宝,用极尽高傲的挑事语气激他:“拉钩上吊,爷爷我会叫他们不打脸的。” 随后他扯着嗓子,用充满江湖痞气的语调吆喝了一声:“一局定乾坤——都给老子上啊!” 这句话听在马进宝耳朵里,以为他是在指挥杀马特大军冲锋陷阵;听在吕忠那头,又以为是在叫那几个成年男人来屠了自己,便帅着手下小弟犹如奔马一般碾压过来。 马进宝看到陈藩招来这么一大帮人,蒙了,但人已经打到了眼前,只好硬着头皮提着木棒甩棍迎上去。 一片刀枪棍棒打打杀杀的混乱之间,谁也没留神吹响这场战斗冲锋号的陈藩,带着陈鲜和贺春景,从爬山虎小门钻回到校园里去了。 不多时,巷子口警笛声响起,两伙打架斗殴的人被片警来了个瓮中捉鳖。 “我操他大爷的陈藩!” “贺春景人呢!他也参与了!他人呢!” “陈藩老子饶不了你!” “闭嘴!都给我老实点!带走!全部带回所里!” “嗯,我们会注意安全的!” 墙这边,陈藩捧着手机,口吻严肃认真:“对,是我做值日的时候从窗户看见的,我怕他们在校门口打架,伤害到无辜同学,保护同学是我应尽的义务,做好事,不留名的!” “好的,谢谢警察叔叔,你们辛苦了!” 陈藩啪嗒合上手机,手肘撑着铁花架,长舒一口气。 陈鲜和贺春景在他旁边瘫坐着,三个少年人就这样无言坐在围墙下的空花架子上,默默听墙外的嘈杂散去。 “你们……你们都没事吧?” 待到知了声重新占据整个操场,贺春景强忍着抽痛的肚子,小声开了口。 第41章 “看起来最有事的是你。”陈鲜打量他一眼,叹了口气,“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贺春景苦笑道,脸上被砂粒蹭破的擦伤火辣辣地痛。 一直没说话的陈藩站起来,扯了贺春景一把:“我跟你去医院。” “不用。”贺春景没打算跟他走,坐着不动。 “去医院!”陈藩手上用了力气拽他,却被贺春景以更大的力气甩开。 “我说我不用!”贺春景低吼。 一阵吱扭扭的声音传过来,花架子因为承受了太大幅度的摇摆,变得有些不堪重负。 贺春景站起来,拍了拍满是尘土、混杂了点点血迹和墨水点子的衣服,换了副此刻他能摆出的最郑重的表情。 “今天的事,很感谢你们,真的,谢谢了。”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先是朝陈鲜鞠了个躬,再朝陈藩弯了弯腰,十分郑重地开口:“对不起。” “你这是干什——”陈藩伸手扳他的肩膀,被他挡开。 “鲜儿姐衣服扣子都掉了,你赶紧帮她找件衣服吧。”贺春景指了指衣扣全部崩掉,只好用两边衣角在腰上打了个结的陈鲜,“我走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校门口。 二中的校门口很宽阔,早晚上学放学的时候可以供几千人涌进来再涌出去。但现在放了假,不锈钢伸缩门拉得长长的,只留下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贺春景独自从这条小小缝隙中走出去,方才自己丢在地上的两个大塑料袋子已经不见了,或许是被环卫工人收拾走了。 对不起陈鲜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继续往果子市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肩膀颤抖,顾不上行人纷纷投过来的异样眼光,捂着脸低声呜咽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不要担心很快就会重逢的!!! 第21章 从天而降的霸王花 最后一天的课,贺春景没有去上。 他拖着一身伤,在小旅馆里躺了一天。不知道是因为吓着了,还是身上哪里有伤口感染,傍晚他发起了低烧,肚子里一天没填东西,饿得直犯恶心。 贺春景仰躺在床上,惦记着明天还要爬回厂里上班,还是咬着牙,顶着晕乎乎的脑袋,下楼挪腾到夜市斥巨资买了盆炒饭,吃了一半,吐了一半。 将就睡了一宿,到早晨退了烧,他软绵绵踩着虚浮的步子去淋浴间冲了个澡,把一身的冷汗洗了,换上干爽的备用衣服退了房。 他身心俱疲,乘公交车到了乳品厂,想着先把小书袋和换洗的衣服放在宿舍,再去车间上班好了。 别的不求,他只求周虎今天见了他,别再作出什么幺蛾子。 “小贺?” 有人脆生生的喊了一句。 贺春景回过头,发现身后有两个姑娘走过来。 其中一个是郑可乔,另一个挽着她的披肩发姑娘,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啊……早?”贺春景见她们没有接着说什么事情,就迟疑着打了个招呼。 “我就说他肯定没走吧,那个周虎就是个替他的!”看郑可乔的表情,她好像为什么事情松了口气似的,还拍了拍胸口。 贺春景为人内向,这一年多在车间里工作,几乎没和人说过话,更别提和女孩子有什么交谈了,故而也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呵,太好了,小贺回来了,周虎那臭傻逼终于能给老娘滚蛋了!” 郑可乔冷笑了一声。 贺春景哪里会知道,他离开这一周,周虎在车间里可是苍蝇掉进了蜂蜜罐,冲着暗恋对象郑可乔那叫一个百般骚扰。郑可乔看不上他,他骚扰不成就更换目标,全车间的姑娘都对这只无头苍蝇烦不胜烦,唯恐避之不及,转而集体思念起沉默寡言好说话勤干活的贺春景小同志来。 “啊呀,你的脸怎么回事?”披肩发姑娘发现他脸上的擦伤,小小惊讶了下。 贺春景偏过头,随便应付了一句:“下车没站稳,摔地上了。” “噗!”这回笑出来的是郑可乔,她一向是直言快语,没有太多的顾忌,“也太傻了吧!” “谁说不是呢,这么大的人了,还能摔成这样。”披肩发姑娘也捂着嘴乐。 贺春景被她们这么一说,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感觉心情轻松了很多。 “老马还失蹄呢,何况我这么年轻,还是小马,摔一跤又怎么了!”他笑起来。 两个姑娘看他的眼神里顿时带了点惊奇。 “之前没发现你这么好玩儿!”郑可乔眨眨眼睛,在贺春景胳膊上拍了一把,“总也不说话,还当你哑巴呢!” 两个姑娘叽叽嘎嘎的走了,贺春景舒了口气。 或许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也该试着接纳这种生活了。 打卡、更衣、套鞋套、消毒、二次手消……贺春景抬起自己触碰过无数次的塑料桶,倾倒、翻搅、震荡、过筛,重复了千万遍的工作让他逐渐产生出一些安全感。 这是一种安稳的、机械的、千篇一律的,不存在横生枝节的生活。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之前发生的事。 自从遇到陈藩之后,他像深海潜水般短暂地接触了一段光怪陆离,轻狂冲动的人生。 他倏忽体验到希望、体验到善待,甚至体验到了青涩而懵懂的爱。这感觉就像潜水者背着小小一罐氧气,掠过珊瑚礁,穿过色泽艳丽的鱼群,沉浸在与世界一般庞大的盐水之中,飘飘然忘记一切。 第42章 而在上岸之后,他拖着无比沉重的身体回味时,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疯狂。 从始至终,他就只依靠小小的一罐氧气在那个世界中穿行。 现在氧气耗空了。 贺春景回过神,发现有个裹着工作服的高大身影朝他大步走过来。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人要干嘛,直到他从口罩和帽子的缝隙里辨认出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才发现那是周虎。 与此同时,周虎不由分说,一拳朝贺春景揍过来! “操你祖宗,你他妈跟那群小娘们儿说我什么了?!”周虎怒不可遏。 贺春景或许是挨打挨出了经验,躲得及时,往身边机器上一倒,拳风擦着鼻尖过去。 贺春景心里咯噔一声,这一下要是落到他脸颊擦伤的地方,估计要把伤口全震裂开,留一辈子的疤。 车间里有姑娘尖叫起来,还有操作机器的其他工段厂工远远的呼喝,叫他们住手。 周虎早在进门的时候吃了好几个白眼,又隐约听见了几个姑娘说些“之前的筛粉员回来了,周虎终于能滚蛋了”之类的话,气得恶向胆边生。加上这一周他求爱未果,新仇旧怨兑在一起,这就炸了。 一个重心不稳,贺春景跌到地上,见周虎又要打人,连忙把身边的料桶一推,一整桶的粉料都砸在周虎脚上。 周虎骂了一声,哐当踢开塑料桶,揪住贺春景的衣领就把他按进了地上倾洒的粉堆中。 挣扎间,贺春景脸上的口罩被蹭掉了,他整张脸埋在细腻喷香的奶粉堆里,每一次呼吸都呛入大量的粉末。 他几乎窒息,口鼻都大张着喘气,可喘得越厉害,越是有更多的牛乳粉末呛进气管里。 一群男厂工拉开周虎,把贺春景从奶粉堆里拔出来的时候,贺春景呛咳得昏天黑地,几乎要背过气去。 这一天的班是上不下去了,贺春景靠在医务室床上,端着大茶缸子吸了一上午的水蒸气,咳得肺管子都要从鼻孔喷出来。 “小景,我听说了,是周虎先找的你的麻烦。” 邱娟午休时闻信过来看他,坐在床边替他稳着手,让他别在咳嗽的时候把水撒一床单。 贺春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接连两天遭受重创,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纠结到底谁对谁错。 他苍白着脸,朝邱娟笑了笑:“主任,之前你说帮我调宿舍的事,咳,还能弄吗?” 邱娟点了点头:“能。” 贺春景感激点点头,下定了决心:“那麻烦主任帮我调换一个远一点的宿舍,谢谢了。还有,这个月眼看着,咳,过去一半了,我下个月就不干了。” “你想好了?”邱娟不感到意外。 “嗯,感谢娟姐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真的……” 贺春景话没说完,又咳了一阵。邱娟忙着替他顺气,不让他再说。 “跟我瞎客气什么,一个小孩家家的,谁看到都要帮一把。”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贺春景脸色太难看,额外叮嘱了一句,“不行去医院看看,你这还挺严重的,别再咳出什么问题来。” 贺春景点点头,应下了。 邱娟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当天就给贺春景排了新宿舍,离先前周虎那屋远远的,分别在走廊的两头。 她把新钥匙给了贺春景,旧钥匙收回来,又买了些止咳糖浆、金银花露之类的药,送给贺春景。 贺春景回到新宿舍,发现舍友都是些没见过的工人,或许是奶片、雪糕之类生产线上的。 和他们纷纷打了招呼,再拉开衣柜,看到自己先前那几件洗得精薄发软的旧衣服都整整齐齐摞在那里。 邱娟是个心细的,一件也没落下。 他往下翻了翻,翻到一件硬挺的新衣服,那是第一次见到陈藩的那个晚上,陈玉辉给他的白衬衫。 手上顿了顿,贺春景闭着眼睛喘了口拉弦儿的气,把这件唯一又新又好的衣裳往柜子里压了压,用上面的旧衣服遮了个严实。 周虎被罚了半个月的工资,调离了车间,一个礼拜都老老实实没来找贺春景的麻烦。 但贺春景这边,却遇上了一种新的“麻烦”。 “贺春景在吗?” 郑可乔拎着一袋小苹果,在男生宿舍门口抓壮丁,逮住一个问一遍。 在揪了三四个壮丁之后,贺春景终于风扶弱柳般摇摇晃晃出现在男宿舍门口。 短短一周,贺春景瘦得厉害。白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直钻风,他不得不把下摆扎在裤腰里,勒出一截又细又韧的腰。 “你找我?”贺春景嗓子咳哑了,脸上的擦伤血痂掉得差不多了,显露出原本的容貌。 这张好脸一出现,门口的姑娘看了心里更是颤得厉害。 郑可乔心里又疼又爱的,面上却还是大大咧咧的模样。她“啧”了一声,眉头紧皱,把手里的小苹果硬塞到贺春景怀里,说话还是大咧咧的:“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怎么病还没好啊?瘦成这个小鸡子样!” 何止是还没好,贺春景天天夜里发低烧,咳嗽得愈发厉害,恐怕是一直拖着不去医院,有点拖大发了。 “谢谢你哈,我这……可能是免疫力差了点。”贺春景无奈笑笑。 他掂量着怀里的袋子颇有分量,于是撑开来看了看,发现里头除了苹果,居然还有一小包荔枝。 第43章 这东西对于他们厂工来说可不便宜,平时大家都只舍得买些路边板车拉的便宜水果,诸如苹果、桃子一类;像山竹、荔枝一类的高级水果基本不在他们的消费水平之内。 “怎么还给带了这么贵的东西!”贺春景把那包荔枝掏出来,塞回郑可乔手里,“探病的话,苹果我就收下了,这个荔枝我不能要!” 郑可乔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回去:“让你拿着就拿着!我们宿舍好几个女生特地凑的呢!” “啊?”贺春景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招蜂引蝶了。 郑可乔把他揪到一边,找了个隐蔽的树丛,压低声音:“娟姐那天骂周虎说漏了嘴,我们都偷听到了——之前是你帮我们抓的贼,谢谢啊。” 她说的是马进宝偷内裤的事。 贺春景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做人嘛,应该的。” “嘿呀你还跟这儿谦虚上了!”郑可乔又一巴掌拍到他后背上,“所以这荔枝你必须得拿着,我们姐儿几个特地凑的呢!” 贺春景被她一巴掌拍中后心口,又吭吭地咳嗽起来。郑可乔吓了一跳:“纸糊的都比你结实点,快回去躺着去吧,我可不敢再碰你了。” 说罢,又给他顺了顺气,语气中带着真切地关心:“其实吧,我觉得你这人挺不错的。等你养好了,身上长点肉,像个男人了,姐们儿跟你试试。” 第22章 淹煎,淹煎 贺春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朵霸王桃花砸中了天灵盖,骇得惊恐万状,眼前发黑,咳得更厉害了。 “怎么的,你还不愿意了?” 郑可乔看他这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不大高兴。 贺春景扶着树,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奋力摆手,也不知是示意她真的不要,还是真的没有。 “我,我说实话,下个月我就不干了。”贺春景勉强止了咳嗽。 “凭什么啊?!是不是怕周虎那臭傻逼再欺负你?”郑可乔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往外冲,“要走也是他走,凭什么你——” “等等,你,咳咳咳!”贺春景连忙一把拉住她,却又咳起来。 郑可乔看他太激动,怕这人弱不禁风就地厥过去,赶紧转身扶住他,也顾不上找谁算账去了。 “得,你赶紧回去躺着吧,别的事儿好了再说。”她撇撇嘴,心想这人脸是真好看,心地不坏,可这身体底子也忒差劲了,“你要总是这么见风就倒的,老娘还看不上呢。” 贺春景登时就靠在大树上,更病弱了。 “明天休息,正好我和我朋友没什么事,咱们去医院。”郑可乔这回终于有点嫌弃,拎小鸡一样把贺春景拎出了树丛。 贺春景还想拒绝,被郑可乔一句暴喝打断:“别废话!我看你敢不去!” 人生中第二次被人示爱的贺春景心有戚戚,就这么晕头涨脑被这位霸王花揪回宿舍门口,随手往大门里一塞,抱着一兜子水果,虚弱地回屋躺尸去了。 也不知是病情当真被延误了太久,终于给他来了个丘峦崩摧;还是情感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他心力交瘁,当天夜里贺春景便高烧起来,浑身起了刺一样挨着哪里都是一阵闷痛,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咳。 上铺的人故意重重地翻身,贺春景知道这是在抗议他吵得全寝室的人都睡不着觉。 他夜里咳了一个礼拜,起初大家还能通融理解,可几天下来一屋子人睡眠不足,心浮气躁,白天又要上工做体力活,难免就对他起了厌恶的心思。 新的寝室关系也被搞砸了,贺春景胸腔里又痒又痛,像是有蚂蚁在啃噬。不过好在再过不了多久,他就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之后又要去哪里呢? 贺春景心里没有主意。 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咳嗽声。眼皮狂跳,视线模糊,口鼻干裂得要喷火。贺春景迷迷糊糊地想,这样不成,或许郑可乔说得对,明天说什么也要找个诊所看看了。 然后再维持不住清醒意志,他昏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层又一层的土黄色门帘。光线昏黄暧昧,每掀开一层帘子,能看见有成片的织锦暗花在帘子上发亮。孩童时期的他就在这些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布帘子之间奔跑。妈妈,妈妈? 他跑得很累,可还是咬着牙,迈动短小的双腿向前追寻。别找了! 贺春景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可梦中的孩子没有停下脚步。 别找了!停下啊! 终于,在不知道掀开第多少重帘子时候,他看见了站在布帘后面的人。 那是现在的他,面色冷峻,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一般割过来。 如果没有你,如果不是你非要追过来——少年缓缓抬起手,用尽了全力朝身前的小孩挥了过去。 一个巴掌恶狠狠抽在贺春景脸上。 他吃力地张开眼睛,眼皮在眼球上刮出干涩的酸痛。 他花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一阵神思恍惚,怀疑自己要么是仍在新寝室里做梦,要么是在旧寝室里大梦初醒——跨在床边抽他巴掌的人正是周虎,身后还跟着几个先前寝室里的拥趸。 “睡得怪香的,跟他妈猪一样。”周虎笑道。 贺春景眼皮又开始跳。 “你来干什么?”贺春景五个字说出三个岔音,嗓子里像有火在燎。 第44章 “来看看你啊,”周虎放下踩在床沿上的脚,“听说妹妹现在出息了,勾搭了几个小娘们儿成天嘘寒问暖的,一个个都心疼你心疼得紧呢!” 贺春景动作迟缓地爬起来,感觉各个关节都在吱嘎响。 他四周看了圈,新宿舍的室友们仿佛都怕搅合进来,全出门躲事去了,给他留了一屋子的老冤家。 “我警告你别动我,不然我就……” 贺春景缓缓缩进床角,却被床边站着的人一把抓住胳膊,强硬拖出来,差点跌下床。 “我知道,现在一群小娘们儿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你再出点什么事,我们都得被唾沫星子喷死。”周虎朝身后招招手,“我们将功补过,听说你今天要跟郑可乔一块出门,想着来帮你打点打点,也算是赔礼道歉了。” 贺春景都没看清是谁动的手,迎面就被泼了满脸的冷水。 他正烧得滚烫,冷不丁被这么一淬,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又被踉踉跄跄拖下床剥了衣服。 “你们放开!干什么!”他奋力抵抗,却被箍住了手,套上了一件衬衫,还扣上了两颗扣子。 棉质衬衫沾了水,紧紧裹在贺春景身上。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正是陈玉辉送的那件宽阔衬衣,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特地挑这件翻出来的。衣服胸口被剪了两个洞,刚好把两个粉褐色的乳尖裸露出来,那处皮肤娇嫩,碰在豁口边缘,摩擦得发痛。 “你们他妈有什么毛病!放开我!”贺春景眼看着周虎从他衣柜里找出一件长裤,使别人递来的剪刀在裤裆上开口子,硬剪出一件成人版的开裆裤,“周虎你王八蛋!放下!给我放下!” 周虎那头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把裤子一抖,指挥旁边的人把贺春景睡觉穿的短裤扒下来,拿着开档长裤就往他腿上套。 “你不是爱抓变态的大英雄嘛,这会让那群小妞都看看,她们的大英雄也爱当变态!哈哈哈哈!” 周虎握着贺春景四处乱蹬的脚腕子就往裤腿里塞,塞着塞着还往贺春景赤裸的腿根上拧了一把。 贺春景痛得大叫一声。 “这声妹妹可真是没白叫,他妈的,连根粗毛都没有!你们看看!” 周虎示意其他人来看,周围几个明白他心思的,一人往贺春景腿根上掐了一把。 腿根肉嫩,被一群糙老爷们下了狠手整治,很快就红肿淤青起来。更有那坏心眼的,掐下面的人太多,他伸不上手,转而去拧从衣服洞里露出来的奶头。贺春景身子烧得绵软滚烫,挣了几下就没力气了,缩又缩不起来,捏着拳头哀哀叫唤,痛得浑身发颤。 周虎见他这副凄惨样子,冷哼一声,叫人松了手。 贺春景倚着床板,虚弱瘫坐在地上,上身湿淋淋裹着半透明白衬衫,乳尖又红又肿地挺立着;下半身两条细腿倒是安安分分裹在长裤里,裆部却是空荡荡的,露出一小截卷边的灰色内裤,还有被掐得青紫不堪的腿根。 周虎笑吟吟蹲下身去,哥俩好似的拍了拍贺春景的肩膀:“都穿戴利索了,走,哥哥送你出门泡小妞去。” 贺春景垂着脑袋没动静。 “起来啊,我他妈叫你——” “啪”! 周虎话说了一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贺春景攒足力气扇过来的一个巴掌。 他愣住了,没想到贺春景还有力气打他,更没想到贺春景还有胆量打他。 “……周虎,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贺春景抬头朝上看,声音不大,但每一字都咬得很实,他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虚弱,“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嫉妒我?” “哈,”周虎眼睛瞪得溜圆,做出很不可置信的样子,“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你他妈算个屁啊?!” “那你想过自己为什么连屁都不如吗?”贺春景或许是烧糊涂了,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笑了几声又被咳嗽打断,咳了好一阵才继续说,“周虎,你看着像条汉子,内里比谁都孬。” 周虎拳头捏得紧紧的,双目气得发凸。 贺春景努力把两条腿合拢起来,让自己稍微体面一点:“别说是郑可乔,以后有什么张可乔李可乔都他妈没有一个人能看上你!因为你就是个只会意淫和眼红的废物懦夫!你一辈子不知悔改,一辈子只知道糟践别人,那你他妈这辈子就活该连个屁都不如!”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点了点周虎身后的几个男人:“你,还有你……你们全都一样!” 短暂地惊诧过后是山呼海啸席卷而来的恼怒,所有人脸色都难看起来。 周虎黑着脸,从鼻子喷出个冷笑来:“骨头还挺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像把刀子搅进贺春景耳朵里——“全扒光了扔出去吧。” 说罢,周虎牵头,一群人七手八脚连打带踹地把贺春景剥了个精光。 贺春景奋力挣扎无果,反倒力气流失得更快,反抗了没几下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水泥地面冰冷,他烧得滚烫的身体贴在地上,痛得像滚钉板。 见他裸着身体蜷缩在地上,胸口拉风箱似的喘,一群挨了骂的人还不解气。周虎唰地开了窗户,单手拎着贺春景的头发,把他往窗口带。 被揍得进气不及出气多的贺春景忽然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第45章 这间寝室后面没多远就是女生宿舍的大门,今天又是休息日,出来进去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在宿舍里的人也比平时多了几倍。 若是他就这么光着身子被扔出去,那无异于在女生宿舍门口耍流氓。 贺春景死也不要光着身子被人围观。 周虎被他突如其来活鱼般的挣扎吓了一跳,下意识手上一松,贺春景赶快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但他本就病得厉害,又挨了好一顿胖揍,行动并不灵敏,很快又被人抓住手脚按了回去。 “妈的,今天我还非就要让他出出名!” 周虎因为三番五次遭到反抗,脸上气得鼻子眼睛扭曲到一块,同另外两个人一起把贺春景凌空举了起来,再轻飘飘往外一掷。 在出了偷内裤这事之后,厂里为了防止再有什么人从男宿舍翻窗到女宿舍做坏事,把男女工宿舍之间的柏树林给改造了。 从宿舍窗根往外铺开三四米的距离,新栽了一地的花椒树和月季花。 贺春景就这么扑通落进了窗下的刺花丛里,他惨叫一声,手臂、后背一片灼痛。 这一日天气晴朗,是个外出的好天气。 仲夏七月的阳光刺得贺春景睁不开眼。他身上痛得麻木了,胸口感到一阵窒息,眼前发花。 此刻他忽然不再在意自己的这幅狼狈模样有没有被旁人看了去。 如果他会在今天死去,那么至少,这是很好很明媚的一天。 在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印象里,似乎是出现了幻觉。 他听到了陈藩的声音。 第23章 皮囊下是蠢动的渴 “外伤都处理过了,吸入性肺炎还得进一步观察治疗。跟你据的描述判断,可能是他工作时吸入了大量奶粉粉末。不过当时有做过紧急处理,所以不至于太严重。只是后来没有进行及时的治疗,拖延成了现在的情况。” 大夫看着诊室里脸色煞白的少年,指了指他的手臂:“你手上这么多划伤,一会儿出门右转,到处置室找护士消个毒。” “那他现在不要紧吧?”陈藩直勾勾盯着大夫,对她的后半句话置若罔闻。 “其他都是皮外伤,抗生素先点着,住院观察一下情况。”她往门口看看,“那是你弟弟吧,孩子出了这么大事家长怎么还不过来?你们家大人呢?” “……我一个人就行。”陈藩舔了舔因疯狂奔跑而缺水干裂的嘴唇。 “行什么行,你一个小孩!”大夫声音提得高高的,“快去,别耽误治疗。再说住院手续得用身份证办,还有住院费用和陪护什么的,叫你们家大人现在就过来。” 陈藩还想说些什么,但门外其他急诊病人的家属等不及了,一股脑冲进来,连珠炮似的开始讲述自家病人的情况。 陈藩被几个家属挤到一边,看到大夫已经在忙着给他们开检查单,张了张嘴,觉得再找大夫说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已经没有意义,这才扶着门框走出诊室。 急诊大厅乱得像一锅粥,周围的人都面色惶惶,捏着纸单提着药袋焦急奔走。 陈藩的脑子也乱得要命,他靠在诊室外的墙上,手边就是躺在临时病床上吊着点滴昏睡的贺春景。 白色的薄被子掩在他身上,隐约露出瘦巴巴一对肩膀来。 陈藩想起刚刚他见到贺春景时的场景。 这人白生生赤条条地仰躺在月季丛里,歪着脑袋面色潮红,两眼似睁非睁。素缎子一般的皮肤被刮烂,丝丝缕缕的殷红伤口渗着血,身下零落了一地的红粉色月季花。 有那么一瞬间,陈藩以为眼前的或许是一具艳尸,死在鲜活蓬勃的夏日里,即将永远化作一只被缚在花下的鬼。 “你怎么还愣着,找到监护人了没有啊!” 刚才的大夫匆忙从诊室里出来,带着一位摔伤的病人往处置室奔去,经过陈藩的时候见他还杵在走廊上,便催促了一句。 “啊?啊,找了,找了,马上就来了。”陈藩胡乱地答。 他搓了搓脸,手上的伤口被拉扯出的疼痛让他回了神。深吸了口气,陈藩掏出手机,拨通了陈玉辉的电话。 陈玉辉办事很利落,不到十五分钟就飞车赶到三院,垫钱开药办住院,把贺春景挪到了单人病房里。 “不好意思啊二叔,实在找不到别人,只能麻烦你了。” 陈藩终于松了口气,此刻塌着肩膀靠在墙上。他手上缠了绷带,胳膊上被划了长口子的地方也都做了包扎。 “少跟我虚头八脑的,说怎么回事。”陈玉辉坐在病床边上,手里拿着病历检查单子,阅卷似的一张一张看。 陈藩张张嘴,勉强把乱作一团的思绪给整理清楚。 自上次补课一别,贺春景大有自此以后山高水长后会无期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藩憋了一周多,终于憋不住了,挑了个好天气,拎着一盒披萨饼跑去了乳品厂。 上次表白不成反被揭了老底,陈藩其实也是有些心虚的,只希望贺小孩看在香喷喷洋快餐的份上,满腔的怨气也好怒火也罢,最好是能化作了披萨心肠,饶了他这一回。 他对贺春景究竟是个什么心态,陈藩自己也说不清。 起初他就是觉得这小孩长得和陈鲜有些地方颇为相似,又是个清白单纯的,想着要是能撩拨到手给自己解解馋瘾就好了。 第46章 可接触起来,又觉得这人性格和陈鲜半点不靠边,但逗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大概就是没玩够,舍不得撒手。 他最后给自己下了这么个定论。 正门门卫拦着不让生人入内,陈藩找了个墙外有树好攀爬的地方,吭哧吭哧叼着披萨盒子,三下五除二翻过了乳品厂的墙。 他刚巧落在男女生宿舍之间那片柏树林里,也正好撞见贺春景被扔出窗子的一幕。 陈藩当时只看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影跌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那声惨叫就炸响在他耳朵里,给他炸了个肝胆俱裂。 纸盒摔在地上,芝士饼拉着丝散了一地。 陈藩咆哮着,冲着宿舍平房挣命狂奔,身上被花椒树和黄刺玫划了多少道口子都顾不上管,猛地朝地上那人扑过去。 贺春景那副样子艳情又惊悚,活像一出九十年代香港cult片——他当时真的被愤怒和震惊冲昏了头脑,才会在那种时候冒出这么一个不像话的念头来。 陈藩颤抖着试了试贺春景的鼻息,三十几度的天气里竟能被烫个哆嗦。 一时间他连救护车也顾不上叫了,抱起贺春景就往外面跑,跑出老远,才陡然想起怀里这人还没穿衣服。 好在有路过的热心姑娘从晾衣绳上扯了被单,帮陈藩把贺春景裹严实了挂在背上,他就这么用被单把人兜进急诊来了。 “今天闲得没事去厂子找他玩,刚巧遇上他被人欺负,我就给他送过来了。”陈藩捡要紧的给他说了一遍。 “那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陈玉辉拧着眉头,拎起陈藩扎着绷带的手看了看。 “他从窗户口摔出来的时候,掉进刺花丛了,我进花丛去捞他的时候被刺扎了。”陈藩说到窗口时,看他二叔眼角一抽就要掀被子,连忙按住,补了一句,“啊,没你想那么严重,一楼的窗户。” “还有呢?”陈玉辉撬开陈藩的手,姿态强硬地掀开被子,看了几眼,脸色变得奇怪起来。 他沉默了一下,确认似的问:“他被人欺负了?” 陈藩半秒不到就领会了这种委婉的说法,立刻否认:“不是那种欺负,大夫看过了。” 陈玉辉沉吟片刻:“你……对他的事有了解?” “我只知道他在工厂过得不好,之前无意间看见的,身上新伤叠旧伤。” 陈藩想起之前他在走廊上掀起贺春景衣服所看到的那副可怜身体,心里闷闷发痛。 陈玉辉点点头,没再说话。 叔侄二人一站一坐,各怀心思,二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望着病床上的贺春景。 “玉辉?” 一室凝重的空气被一道女声打破,丁芳咯噔、咯噔踩着高跟鞋出现在门口。仔细看的话,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明显是跑过来的,气息不稳。 “你怎么来了?”陈玉辉站起身迎上去,但表情并不惊喜。 “她们跟我说你来办住院,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丁芳喘匀了气走过来,和陈藩也打了招呼,“陈藩也在啊,这是谁出什么事儿了啊?” “二婶。”陈藩随口应了一句。 她往病床上一看,认出贺春景来了。 “这不是小贺吗,他,他怎么啦?!”丁芳惊叫一声,被陈玉辉低声喝止住了。 “别喊。” 见陈玉辉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丁芳把脸转向陈藩。 陈藩也不想和她多说,含糊敷衍了一句:“肺炎,烧昏过去了。” 丁芳这时候看到陈藩捆着绷带的手,又是一声惊呼:“你的手又怎么啦?!” “陈藩。” 陈玉辉忽然叫了陈藩一声,陈藩和丁芳一同朝他看过去。 “你忙活这大半天还没吃东西吧,叫你二婶带你到外面吃一口。”陈玉辉走回床边圆凳上坐下。 “我不饿,二叔,你去吃吧。”陈藩不想和丁芳独处,更不愿意现在离开贺春景。 “听话。而且你看,这病房里什么都没有,春景这个情况,住院三五天、一个礼拜都是可能的。你下去好好吃顿饭,再和你二婶买点吃的喝的、牙刷毛巾之类的上来。”陈玉辉朝他们摆摆手,又叮嘱丁芳,“你要是走得开,就带孩子歇一歇。” 丁芳点头应下,扯了两把不情不愿的陈藩。 陈藩环视一周,病房里确实空空荡荡,除却床头的水壶和纸抽之外什么都没有,总不能叫贺春景一醒了就吃餐巾纸吧!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丁芳往外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坐在床边的陈玉辉,和仍陷在昏睡里的贺春景。 陈玉辉看看表,往后数了两分钟。 两分钟过后,陈藩他们并未回来,看来确实是按照他所说的下楼去了。 他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门口,将房门反锁上,又半遮上了病房的窗帘。 做好这一切,他回到床边,轻声唤了几声贺春景的名字。 见贺春景对此毫无反应,他伸手掀开了贺春景的被子,细细地观赏了一番眼前病骨支离的少年。 贺春景柔软的发丝散在枕头上,因着高烧未退,双颊揉了胭脂似的酡红。 陈玉辉着了魔似的伸出手去摩挲他发烫的脸,而后手往下滑,抚上了颈侧的几道轻浅划痕。再往下,就是那具形销骨立的肉身。 第47章 贺春景伤在后背,做处置时打了包扎,纱布绕前胸缠了几道。 陈玉辉拨开覆在他前胸上的白色纱布,手掌难以自持地覆了上去,感受到破皮发烫的乳、尖硬硬抵在他的手掌心。 他闭了闭眼睛,强忍住了俯身去吮的欲望,轻叹了一声,向下继续轻抚。 热汗涔涔沁在额角上,陈玉辉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煎熬,粗暴地扯开了自己的裤链。 他捉着贺春景放在身侧的,绵软无力的手,把这只汗涔涔的细长手掌拢在自己手心,将其当成是一种行乐的器具。 贺春景意识全无,自然不配合他,手掌数次滑脱出去。 见状,陈玉辉干脆一手抒泄自己,另一手掂着他的手掌放在唇边细密亲吻。 男人额头上渗出薄汗,神情狂乱迷醉,时而捉着贺春景的手掌亲吻,时而携他的手自渎。他忘情地揉弄着贺春景腰侧的伤口,看那刚结了薄痂的划痕重新裂开,渗出的血液被指尖抹出一道薄而锐利的艳红印子,像一道利箭狠狠钉在他的心里。 永生的神中数他最美。 他使全身酥麻。 他让所有神和人的思谋才智,尽失在心怀深处。 陈玉辉深喟,将脸庞深深埋进贺春景沾了污浊汁液的手心里,又落了一个吻进去。 他脸上再看不到一星半点初见时为人师表的端庄持重、随和儒雅,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情、欲和令人心惊的痴缠之态。 他久久望着贺春景,直到窗外乍起的一阵蝉鸣将他从幻梦中惊醒过来。 陈玉辉闭上眼舒了口气,重新替贺春景盖上被子,只余脏污的那只手露在外面。 他一丝一缕将自己的表情神态收拾好,起身把衣裤也都整理了,而后掏出随身携带着的那方灰白格子的手帕,将自己留在贺春景手里的白痕擦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苍天呐,不要再冻我了,裤子都没脱tut 第24章 愧疚中的再相见 陈藩拎着两大袋日用品回到病房时,正看到陈玉辉在病房洗手间里清洗着什么。 “二叔,”陈藩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洗什么呢?” “我看他体温又烧上来了,给他擦擦身子降温。” 陈玉辉弯腰在水龙头下拧干手帕,抖了抖,转头朝他笑了一下,再用没沾水的手腕推了一下眼镜:“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回家拿了点东西,耽误了一会儿。”陈藩低头从购物袋里翻出一条崭新的蓝色毛巾,“别用那个了,我来吧。” “都擦完了,新毛巾你先挂起来,等他醒了用。”陈玉辉指了指陈藩手上的绷带,“记着你手不能沾水啊。” 陈藩脚步顿了一下:“还真忘了。” 他干脆回身把整个袋子都提起来放到洗手台上,把新买的牙缸牙刷、香皂毛巾统统掏出来,在洗手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袋子里还剩下几件陈藩回家拿的换洗衣服,和他自己的洗漱用品。 陈玉辉站在他身后,慢条斯理用拧干的手帕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细细擦手:“你要陪床?” “嗯。” 陈藩把自己的洗漱用具拿出来摆上,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和陈玉辉道谢:“二叔,这次真的麻烦你了,谢了。” 陈玉辉失笑:“瞎客气。” 他把手帕晾在搭毛巾的架子上,拍了拍陈藩肩膀:“如果今天是我,遇到了他这个样子,这个情况,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闻言陈藩在镜子里朝他笑了一下,有点紧绷,陈玉辉便又朝他后背拍了一下,叫他放松些。 等陈藩把洗漱用品打点好,又出去拎起另一只袋子。 这袋子里可是够热闹的。 他先是把桶面、饮料、巧克力派、水果罐头全都掏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陈玉辉倚着门框看不下去了,轻笑一声骂他:“买的都什么乱七八糟,你跟他开运动会去啊?” 陈藩老神在在,接着往外倒腾:“还有呢。” 而后,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整只烧鸡、两碗盖子上凝着热气的鸡蛋羹,和一兜子鲜肉小蒸包。 “这还像点样。”陈玉辉点点头,“床头柜抽屉里有订餐单子,到时候可以打电话让他们送点粥过来配着吃。” “嗯。”陈藩应了一声,手里仍没停下。 在他拿出一联小玻璃罐装的哈什蚂油、一大盒阿胶糕,和两瓶不同口味成长快乐的时候,陈玉辉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了。 “别告诉我你这袋子里还有两盒脑白金。”陈玉辉默默看了一会儿,凉飕飕开口,“真有的话喂你自己吃点。” “没了没了,就这些。” 陈藩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用力过猛,有点夸张,于是讪讪收起了塑料袋,在床头和窗台上叮叮当当地摆放起来。 摞了一会儿,陈藩回身看见陈玉辉还倚门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开口:“二叔,你中午就没吃饭吧,下楼简单吃一口。二婶也差不多要下班了,你俩一起回去,晚上我在这就行。” “你们关系倒是不错。”陈玉辉朝病床上的人抬抬下巴,眼神却停在陈藩脸上。 陈藩手里正捏了个橙子往窗台上摆,听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嗯,他挺有意思的。” “可惜了,这孩子命途多舛。”陈玉辉道,“晚上我在这吧,你回去。” 第48章 陈藩低着头,指甲在果皮上掐出道小印子。 “二叔,人是我捡回来的,麻烦是我给添的,让你垫钱办住院已经很不客气了。” 陈藩把橙子放好,扒拉两下汗湿的额发,走到陈玉辉跟前站住。 “我照顾得好自己,也能照顾他。要是我撑不住了,我还可以请护工,你别担心。” 陈藩几乎长得和陈玉辉一般高,身姿笔挺,像棵银杏茁壮扎在地上。陈玉辉忽然抬手捏了捏陈藩的肩膀,宽阔,但不算太厚实。 “小屁孩。”陈玉辉笑笑,“就仗着家里没人管得了你。” “我家不管我,但你得管鲜儿啊。”陈藩朝他挤挤眼睛,“高三毕业生,正需要全方位陪伴和辅导的时候,总不能放她和二婶俩人在家吵一宿架吧。”陈玉辉默然。 “好吧。” 良久,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病床前最后看了一眼贺春景。 “我让他们给你加张行军床在这,有什么事随时电话联系我。”陈玉辉环视了一圈,见陈藩把东西置办得很齐全,确实没什么再需要操心的了,这才离开了。 贺春景醒转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陈藩面朝着他,侧卧在行军床上前面,听到贺春景发出一串细碎的咳嗽声之后立刻坐了起来。 “你醒了?”陈藩伸长手臂啪地打开台灯,橘皮颜色的昏暗灯光映了一室。 应当是点滴起了效用,贺春景终于退了烧,脸色不再是红扑扑的,反而显露出病态的苍白。他目光涣散,嘴唇干得起皮,唇瓣上的纹像是刻进肉里一般深。 陈藩从床头柜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插了只吸管进去,递到贺春景嘴边:“喝点水。” 贺春景像是还没回魂,侧头乖顺吸了几口,松开吸管喘了一阵气。 他脑子昏沉沉的,意识还停留在自己被赤裸着扔出窗外,跌入花丛的那一刻。面前陈藩的脸与昏迷前他所见的最后一个画面重叠起来,贺春景茫然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眼前人。 “陈藩?”贺春景喃喃道。 陈藩先前做了贺春景醒来场景的好几种预设。 贺春景的忽然消失,贺春景对他们之间这段情谊毫无留恋的挥斩,以及贺春景这种不顾后果的逞强,陈藩在拨开花丛见到他的那一刻就下定了决心,是要给他些教训的。 陈藩感到一种自己心爱的物件被损坏了的恼怒,他应该一改先前温柔可亲的态度,恶狠狠训斥贺春景一番。 可见了贺春景醒过来的样子,听他唤了一声名字,陈藩又不忍心了。 他抓住贺春景伸出的那只手,放在被子上轻轻捏了捏:“嗯,在呢。” 贺春景呆呆看了陈藩半天,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忽如梦醒一般把手收回来。真的是陈藩救了他,他在昏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并不是幻觉。 “感觉怎么样了?”陈藩抬起落空的那一只手,到床头柜上捡出几样吃的,准备给贺春景热一热。 “……还行。”贺春景摸索着坐起来,神智清明许多,忽然反应过来他此刻在陈藩面前的立场很尴尬。他宁肯是对面寝室的姑娘把他送来医院的,那样他就不必再回忆起那个葡萄味的吻了。 “谢谢你啊。”他小声说,又环顾了下四周,“怎么弄了个这么夸张的病房。” 陈玉辉托丁芳的名号办来的单人病房,空调彩电独立卫浴一应俱全,比贺春景先前住过的旅馆还要高级很多。 这得多少钱呐,贺春景一颗心越看越往下沉,掂量着自己那点小存款,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退了房,不花这冤枉钱。 “二叔帮忙办的。”陈藩拎着水壶到浴室接了热水烧上,又问贺春景,“上厕所吗?” 贺春景点点头,软绵绵掀了被子就要下床,结果不到半秒钟就缩回被子里。 “我,我怎么没穿衣服啊?!”贺春景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陈藩就是这么把他光着送过来,又光着见了大夫,再光着运回病房躺了一整天的?那岂不是什么什么都被大家看光了! 陈藩轻笑了声,走到床边作势要掀被子:“都是男的,害羞什么!快去撒尿,待会儿尿床了我可不给你收拾。” 你才尿床呢!贺春景双手死死扣着棉被,心里暗骂。 再说了,男的是男的你是你!我可以当着一澡堂子男人的面脱得精光,毕竟他们只关心有没有人能给自己搓后背,你能一样吗!你还关心澡堂子有没有人合你口味! 陈藩看他那副贞洁烈妇似的样子,憋着笑到墙角面壁,不跟病号过多计较。 趁着贺春景去厕所功夫,他拿出下午买的鸡蛋羹,掀开盖子闻了闻。还行,虽然没冰箱,但病房有空调,至少没让它坏了。他把蛋羹搅散,连同塑料口袋里的小肉包子一起放进开水盆里,用土方法加热。 听到贺春景重新钻回被窝里,陈藩从行军床另一边拎出早就准备好的折叠小桌板,回身把它支在床上,将热好的鸡蛋羹端上去。 贺春景把被子紧紧拉在胸前,笨拙地挪动桌上的蛋羹,陈藩噗嗤一乐,慢条斯理打开自己从家拿来的小包裹,翻出一件又宽又长的篮球背心,往贺春景眼前一递:“穿上,吃饭。” 贺春景躲在被窝里气得要掉眼泪:“你故意的。” 陈藩十分坦然:“我故意的。” 第49章 要不是看在他今天救了自己的份上,贺春景简直想把一整碗鸡蛋羹扣他脸上。 两人紧紧挨在灯光下吃饭,借着亮光,贺春景才发现陈藩手上有不少划痕。 “怎么不包扎一下,你的手。”贺春景知道这是陈藩为了把他从花丛里救出来,被刺划破了手,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陈藩不大在意这些:“白天缠了纱布,不小心弄湿了,还勒手,就给摘掉了。” “……对不起。”贺春景垂下眼睛。 他又一次亏欠了陈藩。 在把陈藩姐弟俩卷进马进宝的那次复仇之后,贺春景决心快刀斩乱麻,不再与他们扯上关系。 毕竟他们是家世优越的学生,而贺春景自己……是个在泥洼里刨食吃的社会底层,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两个阶层的人。 这一次,陈藩不光是把他从泥沼里拉了出来,还为他打破了自己的原则。陈藩甚至连自己的病情都不敢向陈玉辉吐露,生怕为此影响了陈鲜的家庭关系,却为了他,不得不搬来陈玉辉当救兵。 贺春景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一块用久了的洗碗海绵,被人用力捏出一包浑浊苦涩的水来。他再次证明自己除了给陈藩带来麻烦,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鸡蛋羹有些吃不下去了,陈藩见贺春景放下勺子,贴心地问:“是没胃口吗?我买了水果罐头,吃点开开胃?” 贺春景心中愧疚更甚,鼻头发酸。 他回馈不了陈藩什么,于是只能用拒绝接受陈藩好意的方式,强迫对方及时止损。 “不用了,谢谢你做这些。”他声音瓮瓮的,“明天我就能出院了,住院和打针吃药的钱我都会还你。” 陈藩皱了皱眉头,明显是生出几分火气,只是险险压住了:“你非要这样吗?” 贺春景紧张起来,他没想惹陈藩生气。 “算了,”陈藩紧绷起来的肩膀很快又松懈下去,“我不跟有病的人计较,你吃完了我叫护士来看看,没什么事就继续睡觉。” “不用,我没什么事了。”贺春景别开目光不敢和陈藩对视,偏过去的目光却落在那张一看就睡不舒服的行军床上,“你睡那个也挺难受的吧,要不你先回去,明天办出院你再来?” 陈藩被他气笑了。 “我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耳根子这么硬啊?”陈藩盯着他,把这半个月的旧账全翻出来一件一件数落,“单方面玩儿绝交,跑回去一个礼拜给自己糟蹋成高烧肺炎。又招惹了一群王八蛋,叫人家扒光了顺窗户给扔出来了,就这还没记性,还急着要跑。” 陈藩三下两下把桌上吃完的空盒子和塑料袋扫进垃圾桶,拎起小桌板往床边一立,手撑着床头逼近贺春景的脸,近到睫毛都要扫到贺春景的面皮上了。 “老实给我呆着,再一声不吭地跑出去糟践自己,我就栓个绳给你捆起来!” 陈藩恶狠狠地说。 第25章 床前明月光 贺春景被他吓得后脑勺紧紧贴在床头墙上,大气都不敢喘。 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陈藩直起身,利落地将垃圾袋打了个结丢在角落里。贺春景坐在床上沉默地看着他收拾东西,眼眶里热涨涨的。 “陈藩,你别管我了,真的。” 贺春景一开口,声音都发着抖,他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陈藩从自己生活中剥离出去的,但陈藩只这一个晚上就让他几乎前功尽弃。下一次,在累积更多有关于陈藩的,温馨又美好的体验与回忆之后,他还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抽刀断水吗? 陈藩身影停顿了一下。 贺春景狠了狠心,闭着眼睛继续往下说:“这次的钱我会还的,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不是,将来就更不是了。你对我好,我很感激,但我真的无以为报。甚至我还还害了你,害了陈鲜,现在又连累陈老师替我费心。” “不管你,把你放回到你们厂子去?”陈藩转过身来,脸色沉得像积雨云,“然后你再出事,让你自生自灭?” “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贺春景想要辩驳,却感觉此情此景自己的托词过于无力。 “要不是今天我去找你,你小命差点就交代了,那群小姑娘临终告别都得冲着你的白屁股抹眼泪——星期日不上班你他妈连个因公牺牲都评不上!这就是你自己能处理好的事?你没你自己想得那么能耐! ” 陈藩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怒意。 一想到今天在花丛中见到贺春景时,头皮发麻呼吸骤止的那种心惊肉跳,陈藩就没来由地觉得愤怒与后怕。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能一辈子都指望别人吗?!我是没能耐,可我还没那么大脸凡事都拖别人下水!” 自己最窝囊、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一面被陈藩拎出来当反面教材,贺春景也炸了。 而后他噙着眼泪靠回床头,拼命拉扯着脸上的肌肉,强迫自己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若无其事地看向杵在窗边的陈藩:“而且这次是意外,平时我过得好着呢。吃住不愁,还有小姑娘追我。这个坎熬过去了,后面工作要是顺当,说不定过两年还能娶到老婆——那时候你们可能还忙着高考倒数百天呢!” 他望着面色阴沉的陈藩,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报复般的快感。 这人总是用情情爱爱那档子事戏耍他,把他玩得团团转,此刻贺春景偏要告诉他,那些小事对自己来讲也不算什么。 第50章 他有的是退路,姓陈的想管也管不着。 可他肋骨下面同样传来一阵钝痛,在报复陈藩的同时,那些话也把贺春景自己的心刮出好几道血口子。 但他不能停,他想把一切都了结在这,就必须继续往下说,说到陈藩死心,说到他自己都相信:“我想通了,只要放下上学这个执念,我的人生节奏还能比你快好几唔——” 陈藩没让他说完。 贺春景后脑被按住,躲无可躲,被迫接受了陈藩怒不可遏的一个吻。 他吻得很重,大抵是真的被气着了。 贺春景本就病重,呼吸被这么一双年富力强的嘴唇堵住,又蛮横霸道地开疆扩土翻搅一顿,没多久就眼冒金星,整个人软了下去。 “能闭嘴了?” 陈藩最后在贺春景下唇上磨了磨牙,松开揪着他头发的手,站到一边,也气喘吁吁的。 贺春景二话不说,缓过劲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抄起床头柜上的随便一个什么东西朝他砸过去,并且恨恨地盯着他。 陈藩动作快,把那只飞来横果接住,放到一旁。 两人就这样隔着窄窄的一臂距离对峙,直到贺春景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挡不住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颓然靠回床边。 “陈藩,你这又是干什么。”贺春景闭上眼睛,神色萎靡地把被子扯上来,整个人缩了进去,“你又这样,你总是这样。” 贺春景心想,能揭露的我都揭露了,能拒绝的我也都拒绝了,你这人怎么就油盐不进的盯上我了呢。 陈藩拧着眉头,看贺春景这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口却停住了。 他看到贺春景的眼里不断沁出泪来。 贺春景因这一场大病,把脸上未褪干净的婴儿肥全都耗没了,现下眼泪珠子顺着清瘦的脸颊噼里啪啦往下落。 陈藩改了主意,深深叹了口气,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了上去。 “你不喜欢的话,我向你道歉。”他说,“包括刚才我话说得太重,和之前告白的时候对你的隐瞒,对不起。” 贺春景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感觉有些好笑,第一次知道一个对不起里面能囊括这么多内容。 于是他轻笑了一声,揩了揩脸上的泪痕:“不喜欢的明明是你。” “我没有不喜欢。”陈藩语气里有浓重的无奈, “我说喜欢你并不是假的,但你也知道,我跟她永远都不可能。” 贺春景沉默地听着,听眼前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人讲述这个不伦的秘密。 “我们的关系摆在那,离不开也斩不断。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它像标本一样收藏起来,尽量不去影响我追求新的感情,你明白吗?”陈藩抬头望向他,神情认真严肃。 贺春景半天不知道作何反应。他知道陈藩不要脸,但没想到能不要脸到把吃锅望盆表达得这么理所当然,简直是缺德。 而在听见陈藩亲口承认心里有人,并且永远忘不掉这个人的时候,他居然还会感到心痛。 贺春景开始暗自唾弃自己下贱且自甘堕落。 “陈藩,你把别人当什么了?”贺春景颤巍巍开口。 “抱歉。”陈藩仍是很诚恳的语气,“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不论你喜欢的是不是我,不论以后你和谁在一起,这世界上就没有人活该和别人共享同一段感情,同一颗心,你明白吗?” 一向巧言善辩的陈藩难得沉默了。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良久,他开口问,眼神诚恳极了,“至少看在今天的份上。” 橘色灯光映在陈藩眸子里,像是两泓掺了果汁的热酒,贺春景告诫自己不要再受他的蒙骗,却又老老实实地被眼前人蛊惑。 “睡觉吧,很晚了。”贺春景艰难地把自己的目光从甜蜜酒液中拔出来,轻叹一声,妥协道,“你以后……别再和我那样。” 陈藩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些欣喜的表情,点头应下。 贺春景滑进被子里,闭了眼睛不再与他纠缠,想要赶快躲进黑甜乡里去,却被陈藩掀开被子挖出了手臂。 “你又干什么?!”贺春景吓了一跳,赶快朝手腕看过去。 只见陈藩拿了一条长长的白纱布,洁白的一段捆在贺春景手上打了个结,另一端有斑驳血迹和药水痕迹的系在他自己手上,两人之间扯出一条长长的牵线。 “你神经病啊!”贺春景急了,伸手去扯纱布,奈何陈藩在他腕子上打得是个死结,“赶紧给我剪了!” “那怎么行,万一你半夜偷偷跑了呢。”陈藩绑完了贺春景,窝回到自己的行军床上,啪地关了台灯,“不影响你睡觉。” 贺春景气结,陈藩却铁了心要装死,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贺春景对着黑暗中那块陈藩形状的影子怒目而视了一会儿,受不住大病未愈的难受劲,也躺回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药物的作用,亦或是单人病房的安静舒适,这一觉贺春景睡得很踏实,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但在他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心倏地提起来了。 陈鲜正坐在病床边上,借着床头柜收拾出的一小块空位做习题,见贺春景醒了,垂眼瞧了瞧他:“醒了?” 贺春景缩在被子里,紧张得连脚指头都伸不直。 第51章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和陈鲜算得上是某种微妙的情敌关系,但他对陈鲜不仅嫉妒不起来,还总感觉又敬又畏,一见到她就别别扭扭的。或许是积攒了太多关于她的秘密,也或许是上次连累她被坏人……总之贺春景一见到她就没来由地心虚和愧疚。 他轻咳了一声,别开眼睛:“鲜儿姐早,你怎么……来了?” 陈鲜看出他的尴尬,也不点破,十分自如地用笔杆子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能起来的话去洗漱吧,陈藩下楼买饭,我路过,看你一会儿。” 贺春景能不能起来也硬撑着起来了,却在掀被子的时候被纱布扥住了手——他这才发现昨晚的纱布还系在他手腕上,只是陈藩不在,另一端被绑在了床头铁栏杆上。霎时间他又羞又恼,这被陈鲜看见像什么话! 他余光瞄见陈鲜注意力还放在作业本上,赶快手忙脚乱解着结,却因为少了一只手的帮助屡屡不能成功。就在他急得快要上嘴啃的时候,面前骤然出现了一把小小的裁缝剪刀,对着他手腕上的纱布咔嚓剪了一下。 贺春景重获自由。 陈鲜把小剪刀收回文具盒里,面不改色:“去吧。” 贺春景面色烧红,扑棱棱下了床,一头钻进洗手间去洗漱,心里默默祈祷等自己出去,陈藩已经回来和陈鲜换好班了。 等他湿淋淋水汪汪的出来,陈藩确实回来了,陈鲜却还没走。陈藩在病床上支起昨晚的竹制简易小桌板,和陈鲜一起摆放塑料餐盒。桌上净是些清粥小菜,陈藩左看右看嫌太素了,找出昨天买的烧鸡撕成一盘摆了上去。 贺春景也在左看右看。 他左看看陈藩也觉得尴尬,右看看陈鲜也觉得尴尬,干脆不和两人说话,直接行使病人的特权,坐在床上等人伺候。 昨晚那点鸡蛋羹早消耗得干干净净,贺春景抓着餐盒,埋头就是一阵唏哩呼噜。期间还忍不住抬头偷看了几次陈鲜,小姑娘斯斯文文细嚼慢咽,和陈藩一样大方,不计较别人盯着看。 但她越是波澜不惊,贺春景就越是忐忑,那偷看次数着实太频繁了点,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和陈鲜目光撞个正着的时候,陈鲜终于皱着眉头把自己碗里没碰过的鸡腿夹给了他。 “想吃就直说。”陈鲜给他现场砌了个台阶。 贺春景支支吾吾闹了个大红脸,谢谢俩字都说得磕磕绊绊。还没缓过神,陈藩伸出筷子在烧鸡堆上扒拉两下,挑出个鸡翅膀丢进贺春景碗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春景耳朵直冒烟,把碗筷啪嗒撂下,脖子缩得像个鹌鹑。 陈鲜也放下了筷子,转过头看他:“怎么了,一见到我就别别扭扭的。” 昨晚对陈藩横刀立马那点气势此刻找不回半分,贺春景也不喜欢自己这样,扭扭捏捏的,但沉重的愧疚感快要把他的脑袋压到小桌板上。 “我就是,我就是感觉自己没脸见你。上次的事,真的很感谢你来救我,但我害得你被马进宝误会,还被马进宝……”他想来想去,找了个不那么难听的词,“动手动脚了。” 那天马进宝误以为陈鲜是他交的女朋友,为了羞辱他,当众摸了好几下陈鲜的胸,还撕开了她的衣服要做更过分的事。幸好陈藩及时赶到了,不然一个女孩子要是因为他,被流氓玷污了,贺春景就算赔上命也还不清的。 陈鲜挑起来半边眉毛:“就为这个?” 贺春景点点头,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没想到陈鲜一筷子把贺春景面前的鸡腿夹回了自己碗里,吭哧咬了一口。贺春景抬头茫然地看着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跟我动手,我也跟他动手,这算打架,没什么好纠结的。”陈鲜咯嘣嘣地嚼鸡腿上的脆骨,“而且他要是真干出点什么,我让他生不如死。” 贺春景想起马进宝捂着裤裆直不起腰的那一幕,陈鲜确实下脚一点没留余力。 可她毕竟是女孩子。 贺春景的想法都写在脸上,陈鲜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我毕竟是个女的,被流氓玷污清白,兹事体大,了不得了?” 贺春景又开始耳朵冒烟。 “我是不是还得因为被人毁了清白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跳楼割腕,留下个终生阴影什么的。”陈鲜嗤笑,“最烦你们男的搞三贞九烈这一套。” 贺春景哽住了。 “总之以后别为这事磨叽我。”陈鲜把鸡腿啃了个精光,又把小咸菜倒进粥里拌了拌,呼噜噜吞了,擦擦嘴巴站起来,“还用我在这吗,没事我找yuki去了。” 贺春景一听到这名字就想起那天陈鲜和yuki亲嘴的事,立刻又扭来扭去欲言又止浑身不自在。 “停,这事也别拿来磨叽我了。”陈鲜看他这样,又烦了。 “什么事?”陈藩狐疑地看着他俩。 贺春景面皮发烫,没想到陈鲜敢当着陈藩的面挑起这话茬,也不知该不该接。 陈鲜用眼神警告他,随口扯了个谎:“不就是撞见我把卫生巾递给她了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鲜这个理由找得妙,确实足够贺春景每次见了陈鲜和yuki都表现得含羞带臊,却又不至于暴露事情的真相。 贺春景红着耳朵埋头扒饭,而陈鲜并不在意自己在一顿饭的时间里,给到贺春景这个连女孩子手都没拉过的纯情小处男带来了怎样的三观冲击,拎起书包径自出门去了。 第52章 第26章 打窝 贺春景自从知道了陈鲜豁达的态度之后,心中压得他喘不上气的愧疚感确实消散了一些。 但他也知道,陈鲜不计较,是她看得开,而不是真的没有受到伤害。 思及此,贺春景又有些黯然,心中隐隐对陈鲜的善解人意生出几分感激。 吃好了饭,护士推着小车过来给贺春景扎针,陈藩呆着无聊,把房间里的大屁股电视捣鼓开了,坐到床头紧挨着贺春景看电视。 贺春景起初嫌他挨得近,拼命推他,却被陈藩伸手握住了输液的管子,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药水凉,捂热了打进去血管不疼。”陈藩煞有介事地说。 窗外风和日丽,两人昨天夜里又缺少睡眠,逐渐昏昏欲睡。在养生老中医第三次打断电影剧情,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时,贺春景和陈藩竟真的靠在彼此肩头睡了过去。 时针一点点向下滑落,他们依偎在一起,电视声音不大,刚刚好盖住他们轻微的鼾声。 陈玉辉就是在这时走进门来的。 他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无声地走进屋,把房门重新合上。 两个小的睡得很熟,谁都没发现高悬在头顶的那支吊瓶快打完了,就剩下薄薄一层水光挤在瓶口里。陈玉辉就那样沉默地看着,约莫三五分钟的功夫,药液全部打进了贺春景的身体里,针管里开始回血,殷红的血液顺着细细的透明管子往上攀。 陈玉辉痴痴地看着那一丝血线越攀越高,几乎快把吊针前端的细管都填满了,这才弯腰捏住贺春景的手,拇指按在扎针处,另一只手狠狠把针头扯了出来。 贺春景一声痛呼从睡梦中惊醒,挣扎着就要把手抽回来,却被陈玉辉稳稳抓住,沉声道:“别动,回血了。” 陈藩也扑腾起来了,赶快凑过去看。 他眼珠子还没等转到贺春景手上,更先一步发现了针管在地面上拖拉出的血迹,一句我操脱口而出,换陈玉辉面色不善地瞪他一眼。 “二叔你来了。”陈藩讪讪道。 陈玉辉捏着贺春景的针眼,腾不出手,伸出腿把陈藩挤开,自己站在床头边上:“打针陪床睡大觉,要你有什么用。” “不怪陈藩,他太累了。怪我睡过去了,自己的事都没看着点。” 贺春景忙直起身来不计前嫌地替陈藩说好话,又懊恼自己怎么这就睡死过去了。 然后他想起来这住院的钱和手续都是陈玉辉给办的,又急着道谢:“陈老师,帮我办入院真的谢谢你了,我真的……” “别着急,我先给你带个好消息。” 陈玉辉的手很热,握在贺春景因输液而变得冰凉的手上,简直有些发烫。 “什么?”贺春景抬头茫然看他。 “我刚才去了一趟良福路的乳品厂。” 贺春景愣住了。 陈玉辉挪开手,看贺春景手背上的针眼不再往外渗血了,回身把进门时搁在椅子上的手包拿过来,掏出一只信封递给贺春景。 “你们邱娟主任说你本来就要辞职了,我和她说了你的情况,她连工钱带厂里赔付的药费一并让我转交给你。”他说。 贺春景接过信封的手有点颤抖。 里面的钱厚厚一沓,贺春景知道这里面带了相当大一部分邱娟的人情,他鼻腔又开始泛酸。对于这个温柔善良的姐姐,他真的不知该怎么表达感谢才好,或许痊愈了之后应该回去看看她,当面跟她道谢。 贺春景草草数了一遍信封里的票子,又把它递还给陈玉辉。 “陈老师,这些钱请你收着,我不可能白让你们救一回。”贺春景有些哽咽,“而且我感觉好多了,回去自己去诊所开开药、打打针就可以,我……” 陈玉辉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见他可怜的好心人,与他非亲非故、非师非友,他又凭什么让陈玉辉掏钱替他治病呢?这笔钱是一定要还的,可贺春景打量打量这间单人病房,再感受感受开了一天一夜的空调机,说这地方物美价廉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痊愈,相当担心多住几天,再给自己住了个倾家荡产。 陈玉辉揉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要钱不要,反而问起贺春景来:“春景,你把厂里的工作辞了,今后住在哪里?” “这……”贺春景咬咬牙,“大概,找个便宜旅馆……” “好,你花钱住旅馆。那么在找到下一份工作,领到工资之前,你还得吃饭吧?你如果没痊愈就出院,往后打针吃药的钱呢?生活里的其他花销,你都要考虑吧?” 陈玉辉每多问一句,贺春景的心就跟着多下沉一分。 陈玉辉说得在理。 找工作这事,也不是今天说找,明天就能找到的。人但凡是活着,就要张嘴吃饭躺下睡觉,这兜里的大子儿就得紧着往外蹦。在找到下一份工作,平平稳稳收到工钱之前,每一天的生活都写着只出不进四个大字。 “你丁阿姨在这里工作,有一定的资源优势;而我们两个有师生缘分,你和陈藩又交了朋友,我和陈藩是很乐意帮助你恢复健康的。”陈玉辉一下一下轻轻理顺贺春景的头发,像是在抚慰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等你全好了,再出去,我们大家也都不会再担心了,你也能更快找到工作了,对不对?” 陈玉辉的话总是那么妥帖,与少年人经年的相处给了他丰富经验,他既知道如何保全对方的面子,又能够有效地劝慰对方。 第53章 在听到陈玉辉说他和陈藩是朋友的时候,贺春景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但这种紧绷很快又被陈玉辉话语中温暖的善意所冲散。 贺春景感受到陈玉辉手心的温度,回想起上次在办公室里,自己一脑袋扎进陈玉辉怀里痛哭流涕的丢人模样,不好意思再重演一遍被陈藩围观。 他红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却十分执拗地又把信封往陈玉辉手里送过去:“我明白了。但陈老师,这个你们一定要收下!” 陈玉辉拗不过他,只得将这微薄的一点回报收下了。 贺春景在单人病房里又住了七天,终于被大夫宣判能够回家吃药治疗了。 这七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陈藩照看他的,或许是那天晚上二人共同达成了默契,陈藩没有再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来。陈玉辉和陈藩偶尔换班,丁芳来看过两次,不过贺春景没想到有时候陈鲜路过也会上来看两眼,甚至有一次yuki也来了。 只不过不知道陈鲜和yuki说了什么悄悄话,yuki看他的眼神怪怪的。那天早上正吃饭的功夫,yuki忽然一脸古怪,似笑非笑地凑过来悄声问贺春景。 “现在……陈藩还把你绑在床上睡吗?” 贺春景一口小米粥呛在喉咙口,吸入性肺炎险些卷土重来。虎狼之词! 女孩子家家,真是岂有此理! 陈鲜和yuki看他这样,皆是一脸讳莫如深。 待到出院那天,还是只有陈玉辉和陈藩陪在贺春景房里,和他一起收拾东西。贺春景大病新愈,气色不算太好,整个人也摇摇晃晃的,看得人十分放不下心。 “你今天还回乳品厂住?”陈藩拧开塑料瓶,往手心里倒了两粒成长快乐,贴到贺春景嘴边让他吃了。 陈玉辉在一旁,春景有点尴尬,瞪了陈藩一眼。 陈藩活蹦乱跳,特别瓷实,一眼根本瞪不坏他。贺春景只好舌头一卷,把两片小糖果吃进嘴里,摇了摇头。 “我得先找个住处,再回去收拾东西。”他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点含糊不清,“等到工作日再回去,那样碰不见别人。” “哦。”陈藩手心被他浅浅舔了一下,快速把手收回来,假装若无其事,“要不你……” 话说了一半,陈藩顿住了。 他想说什么?要不你先来我家住一阵子? 陈玉辉站得不远,把他们的对话听得很清楚,此时回过头来不咸不淡地扫了陈藩一眼。 陈藩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要说什么。他家里大是大,多个人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但他家里还有个情况不稳定的妈,和一个随时可能破门而入暴起发疯的爹。 “要不什么?”贺春景不明就里。 “……没什么。”陈藩磨了磨口腔内侧的嫩肉,避开贺春景探究的目光。 “东西还真不少,”陈玉辉提着鼓鼓囊囊一大袋子东西走过来,搁在床头柜上,打破了稍显尴尬的气氛,“春景,你要是扛着这些东西满大街走,可有得受。” “二叔,一会我和他一起。”陈藩头也不抬,十分自然地应了一句。 “没那么麻烦,我想了一下,或许还有一个方法,就看春景答不答应了。”陈玉辉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望着贺春景。 贺春景此时俨然是已经对陈玉辉全心地信赖依靠了,眨着眼睛等下文。 “我在学校旁边常年租住了一个房子,本来是方便平时午休用的。”陈玉辉沉吟道,“但每年寒暑假都白白空着没人住,也怪可惜的。春景愿意的话可以先住进去,等找到工作,存款充裕了再搬走也不迟。” 贺春景怔住了。 “就是那个我好几次想去,你都不带我去的房子?”陈藩倒是比贺春景还先嚷嚷开了。 陈玉辉剜了他一眼:“这房子要是被你逮着,二中教室里还能看见你一根毫毛吗?” “这不大方便吧,我已经够麻烦你们的了……”贺春景勉强笑笑,陈玉辉对他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 “房租是按年交的,没人住也是把钱白扔了。”陈玉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可靠,“你过去之后勤打扫着,就当是帮我维护它。” 说完他又瞟了一眼陈藩,补了一句:“开学之后要是能继续住就更好了,替我守门,谨防陈藩逃课过去睡大觉。” 贺春景还要拒绝,却见陈藩已经把两只大购物袋一左一右甩在自己肩膀上,风风火火就要出发。 “走走走,趁现在没开学,我可要去看看那房子到底什么样。”陈藩嚷嚷着。 陈玉辉拉着贺春景起身,神色中满是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意。 就这样,贺春景在七月份的最后一天,住进了陈玉辉在学校旁租的那间两居室。 第27章 透明鱼线 陈玉辉所选的房子不大,格局却很好。 很新的装修,面积至少八十平,三楼,南北通透,有一扇窗户正冲着学校操场。南面的大卧室除了双人床和衣柜,还有足足一面墙大的书架,小卧室作书房使用,摆了张电脑桌。 贺春景不免咋舌,果真是大户人家,租这么宽敞明亮的一间学区房,就为了每天中午来睡四十分钟午觉。他把行李放下,朝墙边的书架细细看过去。 和陈玉辉家里一样,书架上满满当当陈列有各色书籍。 其中有一些是教辅类的,另外有一些精包装的名著,还有一些看起来颇为奇怪,像是神话、宗教类作品。不过也不奇怪,毕竟陈玉辉是教语文的,海纳百川,多看些东西可以给学生做课外拓展。 第54章 书架在最下面一层有个空档,摆了只乌沉沉的单反相机。 他想起陈鲜也有这么一台照相机。 “怎么,有喜欢的书?”陈玉辉走到贺春景身边。 贺春景回过头,身上带着些人在屋檐下的局促:“都快看花眼了,陈老师藏书可真多。” 陈玉辉拍拍他肩膀,让他不必这么紧张。 “你要是有喜欢的,随时可以拿去看。况且……”陈玉辉顿了顿,不知是不是贺春景的错觉,他总觉得陈玉辉的目光带了些意味深长,“可不光藏书多,这里面还有几本是我自己写的。” “这么厉害!”贺春景吃了一惊。 陈玉辉却忽然垂下眼,眉宇间染了几分失落:“早年间写的了,那时候年轻,有激情。” 言外之意,生活琐事消磨人的意志,如今在想写什么,也都没灵感了。 怪可惜的,贺春景想。 “二叔,又追忆似水年华呢?” 陈藩把身子探进门框,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走到书架旁边,指着边角上一本白皮子的书册,转头朝贺春景笑笑:“那本《衔水瓶者》,看见了吗,据说二叔上高中的时候写的,当年一出版无敌火爆,我们家现在还存着少年天才作家陈玉辉小朋友接受采访时候的录像呢。” “去!”陈玉辉作势踢他一脚,“没大没小的。” “我记得这书还有个配套的影集,二叔自己拍的,特牛。”陈藩说着就上手挨个把书抽出来翻,又被陈玉辉轰到一边去。 “熊瞎子掰苞米,给我翻得乱七八糟。” “我给你放回去还不行吗,”陈藩猴儿似的往边上一躲,面上嬉皮笑脸的,语气却有些隐隐的焦虑,“对了,刚才来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 刚刚吴湘来了电话,说赵素丹状况有点不好,一直吵着要见他。 估计是陈藩近几日一直泡在医院照料贺春景,几个晚上没回家,让赵素丹觉得不安了,闹了起来。 陈玉辉推了推眼镜,似乎也猜到了原因:“回去多陪她几天,稳定了再说。” 贺春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模糊感觉到陈藩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人需要照顾,再想到这些天陈藩对自己的照顾,颇感到些歉疚。 “那你快回去吧,我这边都安顿好了。”他忙说。 陈藩匆匆点头,往门口走了去,贺春景想起什么来,喊住了正在开门的陈藩:“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下去!” 陈藩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他,嘴上还不忘调笑:“怎么,舍不得我了?” 贺春景差点把穿了一半的鞋子飞他嘴里,一天到晚不分场合乱说话。 “闭嘴吧你!”贺春景满脸通红,推着他往外走,回头又朝陈玉辉解释了一句,“陈老师,我下去打个长途电话!” “怎么不用手机直接打?”陈藩早就把那只黑色直板手机再次拿给了贺春景,所以很不理解他的绕圈子行为。 贺春景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推着他下楼去了。 楼下小卖店长途一分钟五毛钱,贺春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隔板中间的红色电话发了半天的呆。 直到老板娘以为他想不起来区号,把一张塑封好的区号单子递到他面前,他才摇摇头,拿起听筒拨了个老家的区号,顿了顿,再把后面的数字全部按完了。 电话那头响了冗长的几声“嘟——嘟——” 贺春景把听筒捏得很远,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喂?”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熟悉的女人声线传过来,贺春景的手骤然捏紧听筒。 “喂,舅妈。”他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紧张得像被堵住,吐字都有些变调了,赶紧清了清嗓子。 电话那头的女人像是很意外:“哦,春景啊?” “嗯。”贺春景手指卷着电话线,像是随时要把那连线的卡扣拔下来中断这一切似的,“你们,挺好的?” “挺好的,怎么想着来电话了,长途这么贵,没啥事在汇款留言里打个招呼得了呗。”女人似乎在沙发上坐下来了,贺春景听到悠长的一声嘎吱。 贺春景很少打电话给那个家里。 自从舅舅成为了贺春景的监护人,举家搬进了贺春景父母留下的房子里,贺春景就在自己家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没人愿意整天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度日,也没有人心甘情愿捡着人家剩下的吃、捡着人家剩下的穿。 贺春景沉默地陷在泥沼里,日复一日的忍受,想着长大了,考到省外,好好念书找个工作就能摆脱他们……直到他们决定不再让他继续念书。 贺春景做了生平最叛逆的一件事,买了张火车票,终于逃出了那个让他忍无可忍的地方。 可他就连爆发都是沉默的,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向他们妥协,并交代了自己要出远门打工。他很想一去不回,从此和所谓的家人再无瓜葛,就算成为世间的一片浮萍也没什么不好。可他不能。 童年居住的那间屋子就像是一根极锋利的鱼线,每当他想要彻底逃离那家人的掌控,收紧的线都会先把他自己割得鲜血淋漓,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根,他的钩,他的饵就在那里,他不能就这么放弃父母留给他的,仅存的一件东西。 第55章 没等贺春景开口,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又不疾不徐吐出来:“对了,你弟快中考了,现在正是铿劲儿的时候,你这当哥哥的要是宽裕,是不是得表示一下?” 贺春景抿了抿嘴。 “舅妈,”贺春景迟疑道,“我……这个月我可能,打不了钱了。” 对面一阵沉默。 “我前几天生了点病……”贺春景病字说到一半,就被电话对面的人截住了。 “贺春景,我知道你长大了,翅膀也都硬了,哪怕现在一走了之,我们可能真就找不着你了。”女人声音锐利起来,像一只被掏了窝的母鸡,“我也知道你怨我们不让你念高中,对我们不满意。” 电话那头电流声沙沙响,贺春景闭了闭眼睛,这是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一件事。 “但老话说,姑姑亲,舅舅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况且当时要不是我们留你……算了,这些都不说了。你来我们家,我们拿你当半个儿子,吃穿用度哪样也没少了你的,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是不是也要为这个家想想?” 贺春景脖子僵直,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攥得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对面的女人却絮絮叨叨,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再说了,你那些钱也不光是补贴我们啊!你爸妈留下的这房子,房龄快二十年了,哪儿出了问题不得掏钱修啊?!上个礼拜水管漏了还刨了半面墙呢,你不出人不出力的是不知道,房子老了可哪哪儿都稀酥蹦脆的,我们一天天操老心了。” “舅妈!”贺春景忍不住打断,他手指紧紧卷着电话线,指肚上的肉被勒得发白,“我没有,我就是……我这个月会打钱的,就是会稍微少一点,我生了点病。” 他声音越往后说越小越干涩,和一个并不在意他生活的人反复强调自己生病,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对方听来不过是更像一种借口罢了。 “你别怪舅妈说话难听,咱们一家人犯不上假客气,舅妈这是不拿你当外人。”他舅妈声音骤然放缓了,假模假势地关照起他来,“你在外头也多注意身体。” “……谢谢舅妈,那我先挂了。” “嗯。” 贺春景松了口气,把听筒放回电话上。他看着计时器小小的电子屏幕,从口袋里掏出两枚跟陈藩借来的硬币,压在木头桌面上。 贺春景垂眸看了看桌上的钢镚儿,要是他和他们的关系也能像这样钱货两讫、当面结清就好了。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摩擦声,当他回过头的时候,不禁愣住了。 陈玉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店里,正若有所思地从身后望着他,二人目光相撞,贺春景脸上腾地红了。 陈玉辉是不是都听到了,他的窘境,他的不由己。 “陈老师,你怎么来了。”贺春景低着头,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刚刚在楼上忽然想起来天气热,家里又来了小朋友,冰箱里应该备着些雪糕冰棍儿之类的,”陈玉辉揽着贺春景走到冰柜前面,从旁捻下一只塑料袋递给贺春景,“巧了,现在小朋友自己选吧。” 陈玉辉身上仿佛天生就有一种宽厚的魅力,能够把贺春景敏感的自尊心包裹得严严实实妥妥帖帖,让他不从自己这里受到一点伤害。贺春景低落的情绪被他三两句话扫空,冲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十分不好意思地伸手捡了两根冰棍丢进袋子里。 “不拿一根这个吗?”陈玉辉指着包装上画着奶牛图案的雪糕,“我记得这是你们厂里产的。” 贺春景十分惊讶,依言抓了两根小奶油放进塑料袋:“陈老师还认得这个?” 陈玉辉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冰柜:“判卷子判的,但凡有字,再小的细节我都能扫描到。” 贺春景第一次看到陈玉辉表露出这么幽默又随和的一面,他噗嗤乐出来:“陈藩就是不在这,这话让他听到了,下次答卷子都得吓得不敢落笔。” “他啊,”陈玉辉摇摇头,一想到陈藩就一个头十个大的样子,“他那卷子你是没见过,他压根不落笔。” 想起陈藩的文盲病,贺春景笑容敛了一半。他轻咳一声,提着袋子说差不多了,让陈玉辉结了账,二人兜着一口袋冒寒气的冷饮,上楼去了。 楼道里光线暗,贺春景走在前头。 他从大太阳底下骤然进入到阴冷冷的楼里,眼前闪着一团团墨绿色的阴影,看不清楚台阶。脚下不知怎么一绊,他惊呼一声向前摔倒,只听得身后陈玉辉两步赶上来,竟从后将他搂住了。 贺春景接连被吓了两番,挂在陈玉辉臂弯里喘了好几下才平复过来,眼睛也适应了黑乎乎的光线。 “谢谢陈老师。”贺春景尴尬地推了推陈玉辉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试图挣脱出去,但身前的手臂竟纹丝不动。 他这才发现,与陈玉辉那副儒雅外表十分不相符的,他的臂膀坚实极了。 而此刻,他感到胸前才消肿没几天,现在正格外敏感的乳尖正抵在陈玉辉温热柔韧的掌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寻常的反应。 贺春景尴尬极了,只得朝侧面撤了一步,抓紧了楼梯扶手。 硬挺的小东西从掌心里划过长长一道,留下暧昧的触感。 陈玉辉却神色如常,什么也没感觉到似的收回了手:“看不清路就抓着扶手慢点走,这么着急回家吃雪糕,果然是小朋友。” 第56章 全然是长辈对待孩子的口吻,贺春景放下心来,怪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噔噔噔往上迈。 他走得急,并未看到陈玉辉用拇指悄然蹭了蹭自己手心,也未看到男人骤然暗下来的眼神。 陈玉辉抬腿跟上去,眼见贺春景站在自己那处猛兽洞窟之前一无所觉,扬着红扑扑的小脸朝他露齿一笑。 “走急了,发现没带钥匙。”贺春景指了指锁眼。 陈玉辉也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替他打开了门。 第28章 被选中的缪斯 进屋打开冰箱,贺春景发现这冰箱里空空荡荡,只在冷藏室里冰着几瓶矿泉水。他蹲下身把冷饮填进冰箱里,忽然陈玉辉从身后哗啦啦递过来一串钥匙。 “备用钥匙,你拿着。” “谢谢陈老师!” 贺春景关了冰箱门,十分活泼的从地上蹦起来颠了两下,乐呵呵接过钥匙串塞进裤兜口袋——这还是陈藩的裤子,贺春景穿大了一号,并上腿空荡荡像穿了条短裙似的。 “这屋很久没开伙了,但我记得有口锅。回头你找出来,买点菜就可以自己做了。”陈玉辉拉开橱柜找了找,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口平底小锅,“这呢。” “好,我一会儿回厂里收拾一趟,东西和钱都在那,拿了钱也好买菜。”贺春景摩挲两下小锅的木柄,眼睛亮晶晶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租住上一间两居室,还能开伙做饭! 这一切都要感谢陈玉辉的善良与大方,贺春景望着陈玉辉的眼神中满满都是感激。 陈玉辉微笑着将他带出厨房,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贺春景当然乖乖照做,此时的陈玉辉对于他来说,其伟岸与可靠程度简直不输于自己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父亲。 “刚才你在和家里人打电话?”陈玉辉在贺春景身旁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整个上半身向贺春景前倾过来,面上全是诚恳与关切。 贺春景笑容僵了僵,却还是犹豫地点头。 “那,你介意和陈老师详细聊一下你的家庭状况吗?” 陈玉辉轻轻握住贺春景搭在腿上的那一只手。 年长者的手掌宽厚有力,以一种充满坚实可信力量的姿态温暖着贺春景泛凉的手,也动摇着贺春景霜痕遍布的心。 贺春景抿着嘴巴不做声,心里却撕裂般拉扯,一方面期盼陈玉辉能帮助他做些什么,一方面又觉得陈玉辉与他非亲非故,自己不能再索取更多了。 “你是个好孩子,而且和我们家这两个孩子,陈藩、陈鲜都成为了好朋友,尤其是陈藩。” 提起陈藩,陈玉辉叹了口气,神情惆怅。 “陈藩这孩子,虽然锦衣玉食的,但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家人之间经常闹矛盾。” 贺春景感觉自己一颗心变得皱巴巴的,之前他有隐隐感觉到陈藩的家庭关系不大好,但在听到陈玉辉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之后,难免又对陈藩多了些怜爱。 甚至他大胆猜想,陈藩识字困难的毛病,会不会就是由此而来? “所以看到陈藩多了一个这么积极向上的,阳光开朗的朋友,我感到特别的欣慰。”陈玉辉打断了他的神游发散。 “我也没有特别……他……”贺春景被夸得不大好意思,还想问陈藩父母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却发现这种刨根问底实在有些僭越,于是改了口,“他平时性格还挺好的。” 陈玉辉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对你确实很好,不论是主动去厂里找你,还是这次把你救出来,都让我挺意外的。” 贺春景脸红了,他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去,因此错过了陈玉辉唇边泛起的一丝玩味笑意。 “春景,我可以让你重返校园。”陈玉辉说。 贺春景被这句话砸得耳中一阵轰鸣。 他惶然抬头望向陈玉辉,生怕自己听错了。陈玉辉面上坚定的表情却告诉他,事情正如他所期盼的那样,他的复学有希望了。 贺春景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拍在了头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还被他撞上了! “二中本来就有贫困生助学绿色通道,如果你来的话,不但可以申请免除学费,成绩优异的话还可以拿到奖学金。”陈玉辉早料到了他的反应,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我回去思量过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你的学籍,我需要和你的家人协商一下,所以想要提前了解你的家庭状况。” 贺春景简直语无伦次了,他紧紧攥着自己宽大到有些滑稽的裤边,指甲和着布料深深嵌进自己的手掌之中。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美梦,但手上火辣辣的刺痛又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在他面前的。 “我不能……”将这违心的三个字挤出牙缝,他无力再说下去,把脸深深埋进双手。 陈玉辉倾身张开双臂,把贺春景颤个不停的身子结结实实揽进自己怀里。 良久,贺春景平复了一些,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陈老师,谢谢你,但是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个。” 贺春景抹了一把脸:“到现在为止,你,陈藩,鲜儿姐,你们帮了我太多了,我连这些情谊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偿还。说到底,我就是一个你们碰巧遇见的外人,和路边随便一个小猫小狗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把我捡回去,比捡个小动物回去要付出的一切要多太多太多太多了。” 第57章 “春景,”陈玉辉搂着他的手臂用力紧了紧,“不要这么说自己。” “真的,陈老师,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不是自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贺春景神情认真极了。 “而且等我攒够了念高中的钱,就复读一年再参加中考,我对自己的功课还是很有信心的。而且每年那么多人考不好都去复读,我觉得这事不丢人。” 陈玉辉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九年制义务教育是不允许毕业复读的吗?” “……什么?”贺春景脑子一空。 “而且中考有年龄限制,往届生年龄超过十七岁是不能够参加中考的。”陈玉辉定定望着怀里脸色唰地惨白下去的少年,“我没记错的话,你身份证上的生日大,来年就要十七岁了。” 贺春景有如当头棒喝,一时间眼神都聚不起焦了。 他想起自己中考成绩下来,想要去学校填志愿,却被舅妈蔡玲拦在家里那天。 舅舅供职的育种场倒闭了,蔡玲说家里困难,极力说服贺春景外出打几年工,承诺等家里情况好些了,就送他回学校复读,再重新考个高中。 “那能耽误什么事,想我们以前二十来岁念高中的都有!”蔡玲的手死死抓着贺春景,就好像一放他走出家门,整个家就会哗啦一声散了似的,“你是大孩子了,我们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什么都没短了你的,你就帮帮舅舅舅妈,帮帮你弟弟吧!” 蔡玲指着天向贺春景发誓,等家里宽裕些,一定送他回学校。贺春景咬着牙不答应,蔡玲就要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拉着一家三口给贺春景下跪。 贺春景被逼的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答应下来。 原来蔡玲压根就没想要他念书。 “不可能。”贺春景惊惶地看向陈玉辉,“我舅妈明明说,我打两年工,就让我回去念书……她……” 贺春景说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格外愚蠢。 舅舅一家是因为什么来到自己身边的,自己对他们而言究竟有什么价值,他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回到学校去。学校不像社会上那么复杂,有同学朋友陪伴着学习进步,你和鲜儿,和藩藩一起,以后考个好大学,学喜欢的专业,毕业找个好工作,高中就是这一切的起点。”陈玉辉仍在一旁循循善诱。 贺春景难以自持地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副场景。他抱着作业本,穿着二中的校服,和陈藩、陈鲜,甚至还有胖子和其他的一些同学,有说有笑地走过挂着葡萄藤的回廊。 他回想起第一次遇到陈藩的那天,他趴在墙头远远望见的大操场,他想得抓心挠肝,他梦寐以求。 陈玉辉的吐息擦在贺春景耳廓上,为他描绘出一套他幻想了无数遍的美好图景,那是他本应得到的人生。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说不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陈玉辉的话语,轻轻敲打在贺春景的鼓膜上,一句话让他如遭雷击。 贺春景呼吸不稳,偏过头,怔忡盯着陈玉辉的侧脸。 “陈老师,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帮助我?”半晌,他这样问。 贺春景输了,他无法抗拒面前出现的这一条捷径。 陈玉辉抱着他的胳膊用力紧了紧,像是要平复怀里人伤痛似的。 “第一,有条件的人去资助贫困生,这件事最正常不过了;第二,陈藩很喜欢你,我也希望能有一个同龄朋友融入他的生活,给他积极的影响。”陈玉辉耐心地解释。 “陈老师,你说的理由不是为了我,就是为了陈藩,”贺春景吸了吸鼻子,打断了他,“那你自己呢?如果我不能回报给你什么,我就真的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你的好意。” 陈玉辉闻言沉默了,只深深看着他,镜片后乌黑深沉的眼眸里酝酿着风暴般的情绪。 但贺春景哭得眼眶又热又痛,只顾着揉眼睛抹眼泪,没留意到陈玉辉看向他的那股极度危险极度热烈的眼神。 沉默半晌,陈玉辉终于开口了。 “一定要有我自己的理由吗?” “起码让我知道该怎么回馈你。”贺春景见他松动,急忙热切地望向他。 这很好,太顺利了。 陈玉辉阖上眼睛,把心中的种种欲念、种种杂音、种种能将人吓得落荒而逃的复杂情绪压下去,重新睁开眼睛回望贺春景时,眼底又是一片赤诚与关爱。 “那么我希望,你来做我的缪斯。”陈玉辉说。 此话一出,一声巨大的轰响骤然迸发在耳畔! 贺春景来不及想陈玉辉是什么意思,就与他一并,齐齐回头看向了窗外。 方才那震耳欲聋的声响正是从窗外传过来的,陈玉辉脸色很不好,当机立断站起来:“下楼!” 贺春景莫名其妙被带下了楼,站在单元楼下,他发现好些户人家都奔了出来,互相询问着到底什么情况。 “谁家煤气罐爆炸了?!” “不是煤气罐吧,感觉那声音挺远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谁家爆炸了这么大动静?” 贺春景听着周围乱哄哄的讨论声,这才明白过来陈玉辉是害怕楼里发生爆炸与火灾,才带着自己来到安全地带。他心中一颤,望向陈玉辉的眼睛又多了几分感激。 “不像是咱们小区啊……诶那边!那边好大的烟!”一个手里还抓着一柄鞋刷,身上沾了黑色鞋油的男人指着东边直冲天空的烟柱嚷嚷起来。 第58章 “那边有啥啊,居民楼?写字楼?得是什么东西搞出这么大动静啊?” “那边有个厂子!” 听到这一句,贺春景的身形明显僵住了。 在他不远处,拿着鞋刷的男人高声叫嚷着——“该不会是良福路乳品厂爆炸了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九年义务教育不能复读,和十七岁之后不能参加中考这一块,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说法不一。此处作为陈玉辉给贺春景施压的一种手段,读者朋友们切勿当真,有需求还请仔细咨询当地教育部门和就读学校嗷! 第29章 罪人 如此巨大的一柄利剑悬在头上,陈玉辉和贺春景之前的谈话自然不了了之。 不论是不是乳品厂出事,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故,现场周边道路自然都会水泄不通。再加上消防、警察和医护,想必事发地此刻相当混乱,不宜再有人去添堵。 陈玉辉一把拉住朝乳品厂狂奔而去的贺春景,如此劝道。 贺春景浑浑噩噩间被陈玉辉拽回了楼上,重新坐回宽大的布艺沙发中,像是摔出巢外不知所措的雏鸟被人捡起来,安放了回去。 乳品厂爆炸了? 贺春景一阵恍惚,同时他脑海里无法抑制地回想起粉尘弥漫的车间、二手烟与花露水味交杂的宿舍。 他回想起邱娟,回想起郑可乔,甚至回想起了周虎。他回想起一切每天朝夕相处、有或没有交谈过的一张张面庞。 他们之中有人受伤了吗?有人逃过一劫了吗? 有人……遇难了吗? 陈玉辉见他魂不守舍,沉默半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走到阳台上与电话那头的人讲了些什么。贺春景隐约听见“爆炸”、“良福路”、“伤亡”的字眼,蓦然回神,求救般盯住陈玉辉在阳台上踱步的身影。 通话很简短,估计对方也正忙得不可开交,说了不过半分钟就挂断了电话。陈玉辉回到客厅,拍了拍贺春景的肩膀,低头望见小孩正昂着头殷切看着自己。 他轻轻捏了捏贺春景的后颈,叫他放松些:“我的一个老同学刚好在附近派出所执勤,我借口学生家长在事故现场上班,和他问了一下情况,确定是乳品厂发生了爆炸。” 贺春景的呼吸滞住了,眼神明显失去焦点。 “厂子那边和我们想的差不多,现场非常混乱,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伤亡和事故原因还在调查。”陈玉辉在贺春景身边坐下,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强迫贺春景对上自己的目光,“你今天就住在这里,不要回去,有什么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转告你,好吗?看着我,春景。” 贺春景勉强聚焦在陈玉辉脸上:“我得回去看看,娟姐……可能在里面。” “不要回去,贺春景。” 陈玉辉神色和口吻变得严厉起来,规训一般。他捏着贺春景后颈的手掌使了些力气,贺春景痛呼的同时也清醒了几分。 “你回去也没有用,不要给救援人员和警方徒增负担!”陈玉辉逼视着他,“行李和钱你先不要回去拿了,我会留一些给你应急。等事故原因调查出来,封锁解除了,我会带着你一起回去整理东西,明白吗?” 贺春景茫然无措地看了陈玉辉几秒,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陈玉辉又一次紧紧地将他揽进怀里,缓缓摩挲着他凸起的脊梁。 “会没事的,她是个很好的人。”陈玉辉低声安慰他。 贺春景先是僵硬地绷紧了身子,可陈玉辉的声音像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他紧紧揪起来的心慢慢抚平,将每一道皱褶都细细平展开来。 这个人是如此可靠。 贺春景忐忑地在出租屋里住了三天,陈玉辉也在这里陪了他三天。 期间,陈玉辉替他打探了几次乳品厂的情况,得到了几处残垣断壁的焦黑照片。贺春景辨认了半天,终于分辨出这是被炸毁了的奶粉车间。他心头一阵恶寒,粉尘爆炸是工厂最常见的事故之一,如果他没有生病住院,没有被陈玉辉接回出租屋,那他很可能直接交代在奶粉车间里。 他忽然不敢再听到、看到更多消息,他害怕伤亡罹难名单里出现熟悉的名字,害怕黑白照片上印刷的是他熟悉的脸。 陈玉辉看出贺春景状态很差,也便不再和他多说,只叫他等着最终结果出来。同时又带着他出去采购了几件新的衣裤,吃了几顿好饭,又把能补办的证件统统办了一遍。一番打点过后,贺春景如同找到亲鸟的幼雏,对陈玉辉建立起了无比深厚的信赖,几乎对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直到第三天晚上,贺春景感觉自己终于好受了些,陈玉辉也在他的坚持下回家去了。 毕竟陈玉辉有自己的家庭需要照料,家里还有刚上了高三的陈鲜。贺春景已经接受了陈玉辉的太多恩惠,总不能真的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来无条件索取。 贺春景独自坐在出租屋里发呆。他没有心思看书,又怕打开电视后看到有关乳品厂的新闻,他怕自己猝不及防遭受到噩耗的打击,他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个。 手机突然响了。 贺春景拿起来一看,竟是刚走了没多久的陈玉辉。 “陈老师,”贺春景尽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玩笑般地开口,“你这才走了多大一会儿,不用这么担心我,我自己在这可以的。” 第59章 “春景,”陈玉辉那头却有些严肃,“你认得吕忠吗?” “吕忠?不……不认得。” 贺春景当然认得,但他和吕忠却并无太多交集。最后一次见到吕忠,就是陈藩借刀杀人那一回,打群架,又涉及到陈鲜和陈藩,贺春景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 “周警官刚刚联系我了,说这次乳品厂的事故……”陈玉辉那头顿了一下。 周警官就是陈玉辉做警察的那位老同学,这几天贺春景从二人的消息往来中可以感觉到,他们关系匪浅,或许是透露什么内部消息出来了。贺春景不由得抓紧了手机,等待着陈玉辉接下来的话。 “……那可能是你们厂的其他人和他有些过节。这个叫吕忠的少年蓄意纵火,引发了奶粉车间的剧烈爆炸。” 陈玉辉的话让贺春景如坠冰窟。 吕忠文化水平不高,不知道奶粉车间里的奶粉容易引发粉尘爆炸,是很正常的。而他去乳品厂纵火无非是出于报复,这和自己、和陈藩都脱不开关系。 那吕忠会和警察说明纵火原因吗? 警察会叫自己和陈藩过去问话吗?这件事如果被陈藩知道了的话…… 贺春景头皮有如针扎,手脚都冷得发痛,一颗心像是掉进了无尽的深渊里,一直下坠、下坠,不知何时落地,落地就要摔个粉碎。 如果陈藩知道了,或许也会如同此时的自己一样,被负罪感与愧疚狠狠攫住,或许此生都再不能脱身。 “春景,你还好吗?”陈玉辉听出他频繁呼气,气息喷在听筒上,于是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唤了一声,“我现在回去。” “不用了陈老师,我没关系。”贺春景的手指深深陷进沙发里,“那他人呢,抓到了吗?” “他死了。”陈玉辉说。 贺春景感觉自己的心在地上砸出一片血肉模糊的泥。 随即,陈玉辉带来了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乳品厂员工1死7伤,邱娟没事。” 贺春景瘫倒在沙发上,极力提起精神,在混乱的思绪里捋出一个线头来:“死亡的有没有姓郑的女生?” 陈玉辉让他等一下,而后听筒里传来噼噼啪啪一阵按键声,像是在查阅消息。半分钟之后,陈玉辉的声音传过来:“没有,死的是个男人。” “谢谢陈老师。”贺春景捂住了眼睛,西晒的日头刺得他眼球干涩疼痛。 “你还好吗?要不我今天还是回去陪你……”陈玉辉的声音里饱含着忧虑。 “不用了陈老师,我想……我想自己呆一会。”贺春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整理那摊摔成肉泥的心脏。 “好吧。”陈玉辉叹了口气,“有什么问题一定找我。” “嗯,老师再见。” 贺春景挂断了电话,脑子里空空的,只余一个念头。吕忠死了。 因为自己和马进宝之间的矛盾被陈藩急中生智,转移到吕忠头上。 吕忠或许是事后发现真相,恼羞成怒报复心起,不但害了他自己,也害了乳品厂十来名无辜的工人。 贺春景茫然地望着窗外,隔壁传来滋滋啦啦的炝锅声音,到了饭点,千家万户埋锅造饭,忙着经营自己的家庭。 可是有那么多人的家庭,就此毁了,变了。 而他龟缩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敢做。 贺春景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仿佛自己动了一下就会被所谓苍天有眼看个正着,降下几道天谴把他劈了。 太阳滑入丛丛钢筋水泥森林之中,地板上血红色利剑一般直指向贺春景的光束也缓缓挪开了去,消散进昏黑冷酷的夜幕里。 窗外路灯唰地起来,贺春景被迎面泼了一脸的橙黄色亮光,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僵硬的手揉了揉眼睛,凝滞的思维重新运作起来。按亮手机屏幕,他发觉自己在沙发上坐了足有两个小时。肚子里空空的,但他又吃不下什么,只想尽早把这噩梦似的一页翻过去。或许到了明天,或是多过去几个明天,他就能好受一些了。 贺春景机械地洗漱,躺到床上盖起被子,却在阖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出现了一幕幕烈火焚烧一切,他的工友们哀嚎着逃走的画面。他心惊肉跳,赶快抬手开了台灯坐起来,绝望地捂住了脸——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回去乳品厂了。 贺春景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给陈玉辉发了条短信过去。 -贺春景:陈老师,明天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去乳品厂看看我的东西? 忐忑地等了一会儿,贺春景收到了回复。 -陈老师:好的,你注意休息,不要多想。 贺春景盯着那句不要多想看了半天,参不透陈玉辉是否对他和吕忠的关系起了疑心。不过陈玉辉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却是话锋一转,提起了上学的事。 -陈老师:春景,借此机会,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上学的事。这次爆炸让我十分后怕,老师还是更乐于在校园里见到你。 贺春景怔了一怔,陈玉辉并未对吕忠的事追根究底,贺春景便暂时做鸵鸟状,松了口气。 他知道陈玉辉在此时重新提起这件事情,是想让他转移注意力,不要因为乳品厂的事情过于忧心焦虑。 可一时半刻,他觉得自己给不了陈玉辉一个答复。 他甚至不知道陈玉辉所说的缪斯是什么。 第60章 贺春景决定假装已经入睡,把陈玉辉抛过来的选项暂时搁置。他重新躺下,只是这一回再不敢关灯了。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陈藩。 陈藩自从三天前被一个电话紧急叫回了家里,就再也没来过一条消息。 这样也好,贺春景想,他忙着家里的事,就关注不到乳品厂的爆炸案了。或许再过两天,等陈藩空出时间来再找到自己,贺春景就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可以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关了呢。 陈藩在他面前总表现得那么风流洒脱,甚至贺春景觉得他身上自有几分“思无邪”的意味在。无不敢想,无不敢做,无不可与人言。 陈藩像一阵自由的风,从贺春景的发丝间、指缝里轻伶伶地吹拂过去,。 贺春景不希望这阵无所拘束的风被沙尘和雨雾牵绊消磨,他希望陈藩永远做裘马轻肥的少年人,张狂恣意地活着。 事情皆是因我而起,就让我独自承担好了。 贺春景决定这事情万不能叫陈藩知道了去。 他心里疙疙瘩瘩全是事,自己梳又梳不开,理也理不顺,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坠入到无知无觉处去了。 但没睡多久,贺春景朦胧间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挣扎着想起身看一看,却感到四肢都乏极了,眼皮也睁不开。 或许是陈玉辉放心不下他,又决定回来陪他过夜了呢,贺春景迷迷糊糊地想。 不多时,他身边床铺沉了沉,冒着潮气的一具身体毫不客气地拱到了他的身边,伸出手紧紧给贺春景的腰搂住了。 贺春景这才彻底惊醒,低头一看——腰间那颗大脑瓜,不是陈藩又是谁! 第30章 弯 崽 码 头 陈藩身上寒凉的湿意透过毛巾被,洇在贺春景大腿赤裸的皮肤上。 贺春景往窗外看了一眼,橙黄色暖光里穿引了千丝万缕细白银线,雨点声被风摇树叶的动静遮盖住了,他这才略显迟钝地发现窗外落了雨。 陈藩少见地没有把头发抓起来,细碎刘海遮在眉眼上头,平添几分天真乖顺的孩子气。 贺春景意外察觉,与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同,陈藩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神情蔫巴巴的,尽管绒扇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但仍掩盖不住阴影底下泛着青的皮肤。 “陈藩?”他小声试探。 陈藩的回应是把脸更深地埋在贺春景腰间,并来回蹭了两下,手臂也收得更紧了。 贺春景的脸腾地热起来,这是在干什么! 他用力把陈藩的脸从自己怀里拔出来:“陈藩!你湿漉漉的,先去洗澡再……再干别的!” 他的本意是让陈藩松开他,去洗个澡换身干爽衣服,两人再坐下来有事好说,不然这样水涝涝在床上滚作一团像什么样子。 陈藩人累嘴也不闲着,连眼睛都不睁,张口就来:“你想让我干点别的?” 贺春景最受不了他说混账话,一个巴掌糊在他脸正中央,揪着刘海把那张俊脸推得远远的:“你半夜三更过来犯浑来了是吗!” 话音未落,贺春景手腕子就被陈藩握住。他吃痛松手,陈藩趁机把掌心滑进贺春景手里,和他十指相扣着把手牵到一旁。 “我好累,”陈藩嘟哝了一句,“抱一会儿。” 贺春景愣了一下,陈藩在他面前从来都那么游刃有余,何曾显露出一星半点的弱态来? 他今天这个样子根本就不对劲。 回想起三天前陈藩匆匆离开时,陈玉辉说起的那个“陪陪她”,十有八九是和这个有关。 他猜得没错。赵素丹接连一个礼拜没怎么看到陈藩,状态变得很不稳定,连着大闹了三天。这些天陈藩衣不解带陪在她身边,随时随地配合她聊天说话弄巧卖乖才算把人安抚好了。 陈藩在家里待得快要窒息,今夜看赵素丹吃了药睡下,这才想也不想地逃离了别墅。 出门之后他淋着雨走了一阵子,实在无处可去,摸到口袋里陈玉辉留下的备用钥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可以收容他。 而且这地方还有贺春景,他喜欢和贺春景待在一块。 贺春景头一次见他示弱,打心里生出一股不知所措的感觉来。他傻呆呆任由陈藩搂着,二人就着一趴一坐的姿势僵持了三五分钟,贺春景终于忍不住,伸手又推了推陈藩。 “你起来,别真睡过去了。”贺春景往边上撇了撇腿,发现大腿上已经有明显的湿痕,想必那毛巾被已经不能盖了。 陈藩竟像是在这短短几分钟里陷入了沉睡,被他从梦中推醒了,抬头递过来一个迷茫的眼神。 “这样不行,你吃饭了没有,我去弄点吃的,你洗个澡。” 贺春景强拉着他坐起身来,也顾不上和他计较这情侣般的做派。 “没有。” 陈藩被贺春景腿坐在床沿上,含糊应了一句,而后伸出手用力搓了两下自己的脸,打起些精神来。 贺春景又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似的晃晃悠悠给人拽起来,塞进浴室。他听着里头的水声哗哗响起来,这才翻出一套背心裤衩新牙刷从门缝塞进去,搁在洗手台上,转身淘米做饭去了。 倒不是他想给陈藩弄出多大阵仗,单纯是因为他晚上也没吃,现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陈藩一打断,他自己也觉出饿得发慌。 估摸着是陈藩冲了半天的水才把自己冲清醒,等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贺春景已经在炒第二个菜了。 第61章 “把西红柿炒鸡蛋端走吧,锅里这个也快好——”贺春景扭头叫他端菜,冷不防看见站在客厅里遛鸟擦头发的陈藩,吓得魂飞胆丧,差点把手里的平底锅飞出去。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贺春景登时就把眼珠子转回锅里,死死盯着在油锅里吱哇乱叫的菜叶子,“不是给你放洗手台上了吗!” “里面太热,出来醒醒神。”陈藩一个澡洗精神了,嘿嘿笑了两声,流氓啥样他啥样, “怎么样?” “不怎么样!谁没有似的!”贺春景关了火,拿起旁边的红肠打算切片。 不巧陈藩那根丢儿当啷的玩意儿又在他脑子里欢蹦乱跳了,气得贺春景把香肠往边上一摔,打算今晚吃素静静心。 谁知身后一阵窸窸窣窣,陈藩穿好了衣服走过来,越过贺春景肩头瞧了瞧:“这么素啊?” 贺春景被耳边贴得太近的声音震得一激灵,恶狠狠抄起案板上的红肠三两下掰碎了扔在碟子里:“端走!” 陈藩吃吃地笑起来,端起一荤一素上桌去了。 西红柿炒蛋、蒜蓉白菜、手掰肠,两个饥肠辘辘的半大小子一人刨了半锅米饭,泡着菜汤吃起来。 陈藩扒拉着碗里的饭,感觉热气熏得他眼睛也有些发烫了。 他忽然就想起来小时候,爸妈都还没疯成今天这样的时候,赵素丹也会让他从厨房端菜出去,三口人坐在桌边热腾腾地扒饭。 然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他这里不好受,贺春景那边也是一样。 虽然八岁之前的记忆都模糊得差不多了,但是那种家庭温馨的氛围,只要经历过就一辈子都忘不了。 名为怀念的情绪攀上心头,贺春景低头送饭的时候鼻子尖微微发酸。 或许当自己脱离了不幸的原生家庭,和心爱的人重新组建起一个家,就是眼下这种感觉吧,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想。 同时,他们望向对方的眼神穿过一桌冒着热气的碗盘碟子交汇在半空里,那一瞬间他们似乎都察觉到了对方在想什么,于是电光火石般碰了一下,又纷纷欲盖弥彰地转眼看向了别处。不可言说。 饭后陈藩很自觉地跑到厨房洗盘子,贺春景对于这一室小两口过日子的气氛诚然是有些不堪承受,回屋躺下装死。可是他刚刚一觉睡顶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能再次入睡,只能在心里默默数羊。 数到九九八十一只的时候,陈藩进来了。 “看会儿电视?”陈藩见他在床上烙饼,知道这人是睡顶了。 “不想看。你刚才不是困不行了嘛,睡觉。”贺春景这会儿最怕开电视,万一乳品厂的新闻叫陈藩知道了就麻烦了。 “洗澡洗精神了。”陈藩站在床边书架前头晃悠,随手抽了本诗集丢给贺春景,自己也挤到床上去。 贺春景立刻警觉了,撑着身子坐起来,往旁边蹭了蹭:“干什么?” 陈藩也跟着他蹭了蹭,紧贴着贺春景,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睛:“反正咱俩都睡不着,你念故事给我听。” 贺春景看他这样头皮都直发麻,推了他一把:“多大了你干这事!” 没成想陈藩更来劲了,哼哼唧唧还唱起来:“小妞儿我,年芳呀嘛一十六哇,起了个乳名儿,荷花碗子叫大莲呐~” 贺春景被陈大莲吓住了。 “姑娘我叫大莲,俊俏那好容颜,似鲜花无人采,琵琶弦断无人弹呀~”只见陈藩一骨碌爬起来,满脸羞答答抓着背心边子顾盼生辉,在贺春景倍感惊悚的目光下逐渐与他贴近, “奴好比,貂蝉那个思吕布诶,又好比那个阎婆惜,坐楼想张三呐哎哎呀~” “停停停停!”贺春景叫他撩拨得面红耳赤,缩进床旮旯没处躲没处藏的,“别唱了!” 陈藩松了发条似的往床上一躺,虚弱道:“我在家陪了我妈三天,她一不高兴就唱戏唱曲儿的,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 他把刚刚那本书从屁股底下摸出来,递给贺春景:“就帮我换换脑子吧。” 这是陈藩第一次跟贺春景主动说起自己家的事。贺春景想起晚上陈藩刚进了门那副颓态,也确实从他表面那层嬉皮笑脸底下瞧出来几分疲惫,心里一阵泛酸。 那是一本爱伦·坡的诗集。 屋外黑洞洞的,窗帘把路灯光推拒在外,整间屋子只有他们二人所在的卧室荧荧点着灯。陈藩安静地躺在贺春景身边,贺春景能感受到有轻柔的吐息打在自己的腰侧,他们二人腿碰着腿,皮肤温热。 随手翻了一页,贺春景轻声念起来:那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了,在海滨的一个王国里, 有一个女孩,你也许会知道 她的名字叫安娜贝尔丽;这女孩,她生前没有别的心事,除了爱我,也接受我的爱意。 那时我是个孩子,她也是一个孩子,在这海滨的王国里;但我们相爱,以深于爱情的爱情,我,和我的安娜贝尔丽…… “在我的小情人,小情人……”一直闭目不语像是睡着了的陈藩忽然低语,“我生命,我新娘的身边……” 贺春景啪叽一下把诗集拍在他脸上。 陈藩哎呦一声把书掀开,满脸无辜又委屈地质问贺春景:“你怎么突然打人呢!” 你说呢!贺春景瞪视陈藩。 陈藩抓起诗集,翻回《安娜贝尔·丽》的那一页,指着下面一行字:“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会背,我背两句怎么还不行了……” 第62章 贺春景见他言之凿凿,往书上瞥了一眼,脸上更热了——虽然不是他指着的那一行,但他念的还真是诗里面的句子。 “怎么,你以为我说的什么?”陈藩装大尾巴狼,故意凑近了跟贺春景犯贱。 贺春景看他这样更来气了,越过他,啪地关了台灯:“睡觉!” 黑暗里传来陈藩一阵噗嗤嗤的笑。 “你又认字了,你又高深了。”贺春景咬牙切齿盯着天花板,“那你叫我念什么,你自己背不就完了。” 陈藩摸索着抓住贺春景的手,被贺春景赌气挣开晾在一边。 “没有,也就是机缘巧合知道这一首。”他搓了搓床单,“以前看过几部爱伦·坡小说改的电影,看过他的一些东西。” 贺春景对这些课外知识全然不知,将信将疑:“还有这种电影?” “当然了,他的改编大多是悬疑惊悚类型,《魔鬼双瞳》啊,《陷坑与钟摆》啊什么的。说起来其实挺多课外知识都是我看电影看来的,电影里囊括各种东西方文艺硕果,算是博采众长吧。” 陈藩搓完了床单手还不老实,去揪贺春景的大短裤裤腿,这次贺春景没再躲他,对他那句“东西方文艺硕果”琢磨了一番。 “我前两天看到一本陈老师的书,里面提到一个词,我没明白。”贺春景有些心虚,好在俩人这时候都两眼一抹黑,谁也瞅不见谁脸上的表情,“你知道缪斯是什么吗?” 陈藩轻声笑了。 “缪斯,希腊神话里掌管艺术的女神,给予创作者爱与灵感。”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朦胧的睡意,“灵光一现,那就是缪斯的垂青。” 【作者有话说】 没错!我靠看剧堆起来的贫瘠文学积累他来了!【x 第31章 只有钱胖子受伤的世界 听到陈藩的解释,贺春景那颗心感觉到有些踏实。 陈玉辉确实说过自己早些年是写书的,年轻,有激情。言外之意就是随着年岁渐长,激情消退,现在已经写不大出什么东西了。 按照陈藩的话来讲,陈玉辉说想要自己做他的缪斯,意为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创作的灵感。 贺春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如果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故事能够帮助陈老师重拾以前的创作热情,那他们二人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他感到一阵轻松,什么嘛,只不过是要他做“本片根据真人真事改编”中的“真人真事”罢了。 而后贺春景意识到陈藩的出现,冲淡了他今日里所接到的种种噩耗的烦闷与苦痛。 他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又像是入手了一枚定海针,陈藩把那些让他感到不愉快的事情都隔绝在外,只留下小小的一方专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 哪怕只有一张双人床这么大。 贺春景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没骨气,被糖衣炮弹轰过几遍就败下阵来,任由陈藩撒泼打滚发洋贱了。 窗外唰啦啦的雨声不停歇,骤急骤缓,听久了甚至错觉它像海浪涨落声。 陈藩翻了个身,面朝着贺春景,似乎是真的睡过去了。他身上刚洗过澡的香皂味扑了贺春景一鼻子,贺春景在黑暗中辨不清他的五官,只能在心里大致描摹出陈藩的面部轮廓。 夜雨催梦,贺春景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恍惚间他的手被轻轻握进了一个干燥温暖的掌心,但他没有余力再做追究。 他沉入盐水之中。 两个闲人懒觉睡到大上午才醒,扒开眼皮发现彼此躺在床上背心对裤衩,大眼瞪小眼,更要命的是两个小兄弟颇有精神地顶在对方腿上,一时间他俩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贺春景本来还有点迷糊,陈藩一动弹,那东西在他大腿上重重刮蹭了一下,他才蓦地瞪大眼睛反应过来。紧接着他活鱼一般扑腾到床边,扯了乱糟糟的毛巾被飞快地把自己裹进去,那架势简直像是现刨了个坟包给自己埋了,进行一阵短暂的与世长辞。 “那个……用不用我帮……”陈藩罕见的表现出一些尴尬,也可能是还没有完全加载好开机项。 “不用!”贺春景暴吼出两个字,仍是一动不动。 “那我先洗漱。”陈藩若无其事摸摸鼻子,翻身下了床。 贺春景不说话,躺在床上继续装死,逃避尴尬。等陈藩洗完出来他就一头钻进卫生间,用手接了冷水狠狠往脸上泼,等上下都冷静了,他才发现一件更令他感到尴尬的事情——陈藩睡醒了就压根没打算走。 贺春景孑然一身,连后补的身份证都没办下来,找工作的事情也只好暂时搁置了,出门没处去只能家里蹲。陈藩放暑假,不写作业,爱干嘛干嘛爱去哪去哪。 房子是陈玉辉的,贺春景没道理把人家亲侄子直接撵出去,也就是说,只要陈藩不主动离开,他俩就得在这凑合过。 他撑着水池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贺春景心里登时蹦出来两个小人噼里啪啦打架,一个说和陈藩在一起好,和陈藩在一起开心;另一个怒目横眉破口大骂,再不离陈藩远点当心把自己折进去,明知故犯,多下贱呐。 打了半天,生气小人被气死了,贺春景认命地推门出去。 陈藩这回彻底开机了,昨夜的脆弱颓丧一扫而空,站在厨房里头悠然自得地煎鸡蛋。陈玉辉前天买回来的吐司切片叫他煎的金黄酥脆,两三片叠在一起切成九宫格,上头摞了几枚骰子大小的奶白色方块。 第63章 “这是什么?”贺春景指着有些融化的白色方块问。 “雪糕,你们厂的那个。”陈藩轻快地答道,递了双筷子给他,“尝尝?” 吐司煎的时候撒了薄盐,搭配鲜奶雪糕一起吃,唇齿之间冰火咸甜交织相融,酥松脆嫩的面包裹上一层芬芳甜蜜的丝滑奶浆,贺春景头一次知道这俩东西还能放在一起这么搭配。 在他一口气吃完半盘子的时候,陈藩伸手把筷子抽走了。 “吃煎蛋吧,大清早的,一冷一热吃太多肠胃受不了。”陈藩把煎蛋盘子递给他,“端桌上去。” “受不了你还做。”贺春景瞪了陈藩一眼,在看到陈藩嘴角扬起熟悉的混账笑容之后立刻补充,“这种菜!” 陈藩被他逗得大笑起来:“我发现你已经逐渐掌握了语言的艺术。” “你跟胖子也这么说话?”贺春景把盘子重重墩到桌面上。 二人不约而同想象了一下陈藩对胖子百般调戏,胖子羞怯闪躲的样子,陈藩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有点不适。 “那不是。怎么交往,得分对谁。”陈藩拉开椅子坐下,“我把跟他那套搬过来咱俩用也不合适,一口一个儿子爸爸的。” 这倒是,贺春景自幼父母双亡,听不得这个。 不过陈藩这一番解释让他心里豁然开朗了不少,听起来陈藩还是拿他当成和胖子一样的好朋友的,对自己这样那样也只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特殊相处方式。 可能这人就是乐意对他……腻腻乎乎的呢? 贺春景不知怎么,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忽然又有点小失落。 这一回做饭的和刷碗的人掉了个个儿,贺春景十分自然地洗了碟子,竖着放到碗架上沥水。 陈藩安静地趴在卧室床上不知道在搞些什么,贺春景本来以为他在玩手机,走过去一看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从哪翻了几本花花绿绿的小说出来,在床上摆龙门阵。 目之所及,《麻雀要革命》、《会有天使替我爱你》、《泡沫之夏》、《天使街23号》。陈藩正拿着本《龙日一,你死定了》看得津津有味。 “我二叔阅读范围还挺广。”陈藩翻了一页,如是评价。 “……你又认字了。”贺春景瞄了一眼,各种乱七八糟生僻字符虎踞龙盘横亘其中,感觉多看一眼自己也要变文盲。 也不知道陈藩这识字水平算是提升了还是彻底崩溃了。 贺春景坐在床边,拿起另一本翻看了下,扉页上写了一行娟秀字迹:莪們湜瑭,甛菿u傷/贺春景心里有数了,合上扉页:“这肯定是陈老师从学生那收缴上来的,还有女生签名呢。” “啊?我看看,本来还等着拿这事儿挤兑挤兑他呢。”陈藩伸手来拿贺春景手上这本甜到忧伤的书,结果不小心被锋利的书页划了手。 “嘶——”陈藩吃痛,倒抽了一口冷气。 贺春景赶快扔了书,捏着他手指头看。中指指肚破了道小口子,有细小的血珠渗出来。而后他拖鞋也来不及穿,赤着脚跑到床头柜旁边,从抽屉里拿了酒精和棉签给陈藩上药。 贺春景常年干活,指节褶皱上覆了薄薄的茧子,但陈藩的手修长白净,一看就知道这人养尊处优。贺春景捏着他的手指给他擦药,可距离凑得近了,又发现陈藩白璧一般的手上,星星点点有些瑕疵。 手指根上月牙似的一弯,是烫伤的时候,被贺春景指甲不小心碰出来的疤;手背上淡红色的几条印子,是把贺春景从月季丛里救出来时留下的伤痕。 “我是不是跟你的手有点什么说道,怎么你跟我在一块的时候总伤了手呢。”贺春景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陈藩倒是不在意,瞧了瞧自己的手:“都是些小伤,没两天就好了。” 贺春景垂下眼睛,拿着酒精要走,却被陈藩拽住衣服,重心不稳坐回到床上。 “说起来,你背后的伤怎么样了,出院之后都没上过药吧?”陈藩一边说一边动手卷贺春景的背心,露出一大片瘦削细白的腰肢。 贺春景哪受得了大白天的被人按在床上扒衣服,当即就慌了神,扭着身子喊别弄别弄。陈藩能听他的就怪了,干脆把人放倒了翻身骑上去,一手压着贺春景的肩膀,一手把他的背心高高撩起来。 满背的伤痕在陈藩眼中暴露无遗。 那些花刺扎出来划出来的伤痕好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几道伤得深的,还挂了斑驳的血痂在上面,其余净是些粉红色的印子,鞭伤似的叠在贺春景背上。 贺春景侧着身,大半个身子朝下,脸埋在枕头里。他忽然浑身一震,感觉到陈藩的手掌覆在了自己后腰上,正用拇指上下摩挲着一道伤痕。那是新长出的嫩肉。 陈藩掌心的温度像是烙在贺春景皮肤上,烫得他话都说不利索。 “陈藩,”他颤抖道,“别,别看了,早都好了。” 陈藩的手掌游移在他背上,恍若未闻。 “陈藩!”贺春景提高了声音,同时挣扎起来。 陈藩这才翻身下来:“确实都好差不多了。” 贺春景迅速坐起身,把背心重新整理好,回头对上一双灼灼的眼睛。 “怎么脸皮这么薄啊,朋友之间看个伤不是很正常嘛,在医院我都看了一礼拜了。”陈藩笑嘻嘻撑着床,身体轻轻朝贺春景探过来。 第64章 “你跟胖子也这样啊?”贺春景突然问他。 “什么?”陈藩表情僵了一下。 “你,跟胖子,平时也在床上扒衣服互相看?”贺春景咬着牙又问了一遍。 陈藩脸上表情扭了一下:“你总提他干什么!” “朋友之间互相看个伤不是很正常嘛,他受伤了你也给他按在床上扒了衣服乱摸?”贺春景终于发现了一个能治住陈藩的办法,心情大好。 “靠!”陈藩脑子里显然出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场景,“你成心的是吧?!” 贺春景哈哈大笑起来,结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陈藩扑上来就扒他裤子。 “行啊,你就老爱拿他说事!我俩在一起不扒衣服,我们扒裤子!我们比大小!” 陈藩魔爪紧紧抓着贺春景的裤腿,一个劲儿往下扯。贺春景两手死死捏着裤腰,捍卫最后的尊严。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挠痒痒戳肚皮斗得昏天黑地,最终以贺春景求饶,承诺再也不拿胖子做假设告终。 陈藩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发站在床边,凶神恶煞吓唬贺春景:“服不服!不服你下来跟我比谁撒尿远!” 贺春景像片咸菜似的挂在床边:“服了服了,你最大你最远。” 陈大远这才顶着胜利的歌声凯旋到卫生间去了。 贺春景仰躺在一床铺七零八落的青春恋爱伤痛文学里大喘气,晌午阳光懒洋洋搭在他的小腿上,夹杂着青草味和潮湿泥土气息的风灌进窗里。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就着门外陈藩哼的小曲,给陈玉辉发了条消息:-贺春景:陈老师,我想上高中。 【作者有话说】 开启校园新地图! 以及在这里进行了一个十分古早味的回溯......不知道年轻的uu们还知不知道这些书【掩面逃窜 第32章 入学了! 在接到贺春景短信的时候,陈玉辉正在书房里整理材料。 他对此感到毫不意外。 一个十五岁的,初中毕业的老实孩子,他能有什么判断能力? 自己只要扮演好一个善良宽厚的好师长,再把陈藩和陈鲜这两颗钉子凿进贺春景的心坎里血肉中,让他拔不出扔不掉舍不下,他还跑得了么? 至于学校小巷里的那一场斗殴,以及乳品厂爆炸的事故,简直就是上天捧到陈玉辉眼前的两桩大礼。果然只要把这两件事稍微挂上钩子,那孩子就吓得像只埋沙鸵鸟一般,不敢看,不敢听,也不敢说了。 恩威并施,陈玉辉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无声地笑起来。 他踱到窗前,望见陈鲜正在楼下小花园里摆弄植株。 时值八月深夏,院子里的地栽花木绿得极浓极深,一窝蜂赶在肃杀秋日到来之前把生命挥霍殆尽,透出些许身处末日尽头的疯狂来。 陈玉辉拨通了贺春景留给他的那个座机号码。 丁芳端着水果上楼时,陈玉辉的书房门并未合拢,小巧的金属锁舌探在外头,留出一道细细的缝。 陈玉辉的声音就从这道狭小缝隙中隐约传出来,他这一通电话讲得有点长。 “……不瞒您说,我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我和我爱人的年纪和工作摆在这里,以后大约也不会再要孩子了……” 丁芳抬起来推门的手停在半空,她把手里盛着果子的瓷盘捏得死紧,屏住呼吸盯着眼前一线透光的罅隙。 “本来我是想收养春景的,也算圆满此生儿女双全的一个遗憾。但后来他提起你们,我这才放弃了收养这条路……” 丁芳迅速靠墙蹲下,把果盘搁到自己膝盖上,这才勉强没让盘子脱手砸碎在地。她嘴唇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陈玉辉并不爱她。 大学时是她倒追的陈玉辉,对方不愿意,她就在聚餐上把人灌醉,揣上了陈鲜。大着肚子上门逼婚果然奏效,迫于长辈的压力,陈玉辉不得不和她结了婚。婚后始终对她并没有什么爱慕情谊,对她极为冷淡。 他们在外人看来门当户对,物质生活又优越极了,丁芳本来以为小夫妻日久总会生情,以为自己给他生了个孩子,多少就能拴住他的心。可陈鲜出生之后,陈玉辉对这个女儿还算喜爱,却对她仍是一副冷淡疏离的姿态。 她闹过,也质问过,但从陈玉辉沉默的回应中她能感觉到,不爱就是不爱。十八年了。 她到后来甚至怨恨陈鲜,嫌弃陈鲜,嫉妒陈鲜。她怨恨陈鲜没能替她拴住丈夫的心,嫌弃她是个没用的女儿,不能替家族延续香火所以才换不来一个母凭子贵,也嫉妒陈鲜能够得到陈玉辉的爱。 陈玉辉对贺春景的种种优待映入丁芳的脑海。 果然,果然男人还是在意这个的。 如果贺春景是她的儿子……不,如果,如果她能给陈玉辉生个儿子,真正能够延续香火、光宗耀祖的儿子! 丁芳的手哆嗦起来,紧紧攥着果盘上的一只小番茄,把那小小果子的内脏攥爆出泥泞的一滩。她神经质地把红色果肉送到嘴边,一脸麻木地咀嚼吞咽,而后,她下定了决心。 丁芳用比来时更轻的力道站起来,走下了楼梯。 贺春景没想到陈玉辉动作竟这般快。 立秋刚过,贺春景正窝在出租屋沙发里研究那本爱伦·坡诗集。门口钥匙声响,陈玉辉夹着一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开了门。 第65章 “陈,陈老师。”贺春景放下书,站起来想要迎上去,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似的挪不动步。 他心跳如擂鼓。 “这么紧张干什么,吃饭了吗?” 陈玉辉一如既往地朝他展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随手拎了一把椅子放在茶几前头。 “早上吃了,中午还,还没吃。”贺春景怯生生指了指档案袋,“这是……?” “是能把你送进二中的东西。”陈玉辉三绕两绕解开档案袋上的细绳,从中拿出一叠新雪似的文件材料来,“已经和你舅舅他们沟通好了,这是转移学籍的,这是补助的,还有申请转学入学的,你看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签字按手印就行。” 说着,陈玉辉又从档案袋里倒出一支笔,和一块扁圆金属盖的红印泥。 “你家里那边我已经说通了,你念书的这段时间,不必再给他们寄钱。” 贺春景几乎是一瞬间湿了眼睛,他看文件上的字也是模模糊糊的,看陈玉辉的脸也是模模糊糊的,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被一汪眼泪浸成了皱巴巴的样子。 他反复读了几遍眼前的白纸黑字,却总是读不下去几行就被涌出来的热泪给冲刷得不成样子。 贺春景抄起笔,拼命眨干眼泪,在每一份雪白文件的尾页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分别按了手印。 陈玉辉又不会害他,有什么好纠结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陈玉辉真的图他什么,他一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打工仔,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他签完了字,按完了手印,怔怔地盯着那几份叠在茶几上的文件。 陈玉辉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伸手把所有文件都归拢了,重新放回纸袋子里:“最近你家会把你的户口以投靠名义迁到我名下,这样你就可以直接留在松津高考了。” 贺春景扬起一张哭花了的小脸看向陈玉辉,用孺慕的语气喊了声陈老师,重重跪倒在地。 陈玉辉眼疾手快,拦住了他正要叩首在地的身子,把他重新拖回到沙发上。 贺春景知道自己总是抱着陈玉辉哭鼻子,真挺不像话的,但他控制不住。陈玉辉也像之前数次那样抱着他安慰。只是这一次,陈玉辉轻轻在贺春景的光洁额头上吻了一吻。 “傻孩子。”他把贺春景纤细瘦小的身体拥进怀里,叹道。 不得不说,陈玉辉疏通关系很有一手,贺春景一个往届生,没费什么力气就被安插进了九月开学的新生队伍里。 直到坐进了高一年级二班的教室里,贺春景都还觉得脚踩棉花云里雾里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姓齐,你们以后就叫我齐老师。从这桌开始,所有人轮流站起来做个自我介绍吧,人挺多的,说名字就行。” 班主任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教师,贺春景总觉得她眼熟,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他去陈玉辉办公室拿教科书的那次,办公室里除了陈玉辉之外的那位女老师就是她。 一屋子四十多个少男少女坐在一起,互相转着脸扭着头,满眼好奇地互相望。像一屋子金葵花,面上全都亮堂堂的。 大家伙轮流站起来开火车,说名字,贺春景捡了个挨着窗户的位置坐,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他。初次见面的人但说一个名字大家很难记住,要说真对上号,还是得在未来的学习生活中逐渐去熟悉。 贺春景被一阵青春气息簇拥着,不由得有些走神。 “我叫楼映雪,很期待和诸位一起加油哦!” 贺春景猛一回神,这声音好熟悉! 他在发言人坐下之前匆匆撇去了一眼,果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yuki顶着清纯娇俏的日式齐刘海短发,朝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早就看见他了。 yuki居然和自己同班! 贺春景眼睛瞪得老大,心里在“好尴尬啊”和“陈鲜都快上大学了怎么连初中生都搞”之间反复横跳,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差点就在火车开到自己的时候断了捻儿。 登校日要交代的事情其实不多,主要是同学老师之间相互熟悉一下,再发发新书、统计一下新校服军训服的尺码就能解散了。贺春景兜了沉甸甸一袋子书,扭头想要寻找yuki,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倒是看到教室后门一阵骚动。 “看后面!看后面!有帅哥!” 不知哪个女同学倒抽一口凉气。 “哇!” “穿校服了,不是咱们年级的,应该是学长吧……” “你看他的眼睛!” “这也太好看了,他是来找人的?” 贺春景眼皮一跳,这些个关键词凑到一起,他脑子里就立刻拼出来陈藩两个大字。 陈玉辉帮他进二中的事,他没敢告诉陈藩。 贺春景明知道自己不该过多地占用陈玉辉的时间精力,应该让他把更多的心思放在陈鲜身上,但在此般甜美诱惑之下,贺春景又切实是难以抵抗。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陈藩解释,也不敢想陈藩知道这事之后会不会对他产生鄙夷嫌弃的心态,觉得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每每思及此,贺春景就会感到无比心虚。 果然,等他慢吞吞拎着新书包走出教室后门,就看到陈藩敞怀穿着校服,以一种极为潇洒的姿态靠在对面墙上,朝他扬起嘴角:“你还真在这。” 贺春景低着头,嗯了一声,不敢看陈藩的眼睛。 第66章 周围一圈小姑娘两眼放光地围着看,贺春景浑身不自在。但他摸不清陈藩有没有在生他的气,也不敢伸手拉他,只好侧了侧身:“边走边说?” 陈藩点点头,离开之前还朝周围的学妹们风骚无比地眨眨眼:“拜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俩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贺春景摸着身边的不锈钢把手,一想到不久前自己还抱着旧书从这里吭哧吭哧回工厂,现在自己却真的成为了二中的一份子,变得心神有些恍惚。 “看着点脚底下。”陈藩在他踩空之前拽了一把,“想什么呢。” 贺春景抿抿嘴:“你……怎么找过来的,陈老师告诉你了?” “早上过来闲得没事,看了两眼布告栏上的分班表,发现上头有个叫贺春景的,那我不得来看看。”陈藩答道。 “……那你眼神真挺好使的。” 一个年级上千人,一眼就能看见我,你一文盲眼神可真够好使的。 贺春景觉得陈藩这就是在和他置气,于是加紧了步子闷头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去,出租屋或者新班级,他没什么地方可去,走到哪去陈藩都能找到他。 “我单看了高一二班的名单,毕竟算我们直系学弟学妹,都是二班嘛,亲的。”陈藩话还没落地,忽然发现自己被贺春景落下好几步。 他追上去,一把给人推到窗户边:“你怎么回事,跑什么!” 贺春景后腰卡着窗台,被迫向后微微倾身,书包顶在窗户上,拉锁在玻璃上磕出叮当一声脆响。 “俩眼睛又跟小耗子似的四下乱转,想什么呢,有书念了还不高兴?”陈藩眯着眼睛看他。 就知道他肯定会因为这事生气,贺春景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别开眼睛去。 “说话啊,刚才不还有胆挤兑我呢么。”陈藩冷冷哼了一声。 半晌,贺春景说了句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陈藩直起身,不再压迫得那么近。 “我不该……我不该麻烦陈老师这么多,我对不起你和陈鲜。”贺春景嗫嚅着检讨,“我以后一定不占用他时间……” 陈藩伸手捏住了贺春景的嘴。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事生气?我,会因为二叔帮你上学,生你的气?!” 陈藩食指和拇指用劲,把贺春景夹成了个鸭子嘴。 他看着贺春景圆瞪着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逐渐泛起的惊恐的雾气,感到十分满意,遂开口:“在你心里陈藩就是这样的人?把别人的人生未来前途理想看得一文不值,是个朝失学儿童乱发脾气的王八蛋?” 陈藩松开手,看到贺春景被捏得发白的嘴巴迅速回血,重新变回红润饱满的样子,又忍不住用指腹在他唇上揉碾了几下。 “我是生气有人嘴巴紧得很,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把我当什么了?!” 话音未落,陈藩只觉得腰上一沉,整个人被贺春景结结实实抱住了。 【作者有话说】 正式进入校园环节!噔噔噔噔! 真的好爱写小朋友别别扭扭搞对象,超级流畅55555【狂发小甜饼 第33章 只许州官放大火 这是二人相识两个多月以来,贺春景第一次主动在肢体上亲近陈藩。 用混账话混账事逗惯了小孩的陈大少爷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对方这么猝不及防地抱了个满怀。 一时间他把那些个情情爱爱、蜜语甜言、发浪耍贱的骚话全忘八里地外去了,两只胳膊搭在贺春景肩膀边上,呆若木鸡。 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 就好像在这一瞬间,身体里有颗莫名藤蔓的种子忽然破开血肉疯长,沿着四肢百骸蜿蜒而上,盘踞了他的每一寸身心。藤蔓枝条让他四肢麻痹动弹不得,作为巢窠的心脏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 贺春景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陈藩耳朵里传来自己的汩汩脉搏声。 这是条放了学的空走廊,贺春景无所顾忌地抱着陈藩,整张脸都埋在对方肩窝里,鼻子撞得有点酸。 “对不起,”贺春景的声音透过陈藩胸前的棉布t恤传过来,软绵绵的,“陈藩,对不起啊。” 陈藩不说话,抬起手揉了揉贺春景的后脑勺,而后轻轻揪着他脑后的头发,强制性地让他把脸抬起来。 “光对不起就完了?”陈藩怕给他揪疼了,又用指肚轻轻在他脑后揉了揉,“认不认罚?” “认罚。”就凭陈藩方才那番话,罚他什么都成。 陈藩一下一下轻轻按揉着他的后脑,一直揉到纤细的脖颈,捏了捏,坏心眼子又活分起来了:“罚你晚上伺候我睡觉。” 本意是让贺春景陪他看那些个言情小说练习认字,他非要往歪歪了说。 “伺候你什么?!” 二人猛地回头,许久不见的胖子瞠目结舌站在楼梯口,手上的塑料奶茶杯都被大力捏瘪了。珍珠奶茶溢出来不少,香槟味,颜色瓦蓝,和他当前脸色差不多。 “陈藩,你刚才说谁伺候谁什么?!”钱益多那张肉脸颤巍巍的,另一只手上的蛋宝宝被挤出半边肉馅,“不是我说,兄弟,你这,你真,你,你,他——” 贺春景没脸见人,伸手偷偷在陈藩腰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陈藩直吸气,把贺春景的作案凶手逮住。 第67章 “嘶……他他他他什么他,爸爸的哥哥叫伯伯,爸爸的弟弟叫叔叔,叫人。”脸皮跟城墙那么厚的陈藩像是被贺春景这一抱给传染了,居然面颊微热,胡诌八扯试图把话圆过去,却被另一道脆生生的甜美女声打断了。 “诶,你们怎么都在这啊?” yuki拉着陈鲜从楼梯口探头过来,视线越过胖子又宽又阔的通天大腰,落在陈藩和贺春景的身上。 “鲜儿,yuki?”陈藩赶紧顺水推舟把话岔过去, “yuki怎么在这啊?” 贺春景见陈鲜来了,耗子见了猫似的心虚,硬着头皮跟着打招呼:“鲜儿姐,yuki。” “想不到吧,我现在可是贺春景的同班同学了!”yuki扯着陈鲜蹦蹦跳跳走过来,她穿了一身棉布白裙子,背后背着的书包和其他人敞口拉链的样式都不同,方方正正的,背包口由一块从上垂下来的盖子遮着。 “我本来和hana是一届的,去年在日本读了高中,感觉不大适应就回来重读了。”她亲亲热热地搂着陈鲜的胳膊,转头看向身后的胖子,“这位是?” 陈藩一挥手:“我朋友。” 说完他才发觉胖子的情况不大对劲。 这厮面色潮红,支支吾吾,甚至把刚咬了一半的蛋宝宝收进纸袋子里折上了封口。 “你好,我叫钱益多。”胖子声音里带着八分扭捏,“我和陈藩一个班的。” “你好~”yuki偏了偏脑袋,伸出手掌放在脸颊边上开合了两下,俏皮地和他打了招呼。 胖子脸更红了,感觉还有点喘:“那,那个,这都中午了,咱们大家一起吃饭吧!” “好。”应声的却是陈鲜。 几人都略显诧异,陈鲜一向是个不爱社交凑热闹的性子,今天却挺积极。 陈鲜叹了口气:“最近家里的饭真没个吃,我每天都吃完了再回去。” 丁芳最近不知抽什么风,托人从东北买了一堆鹿肉鹿血鹿胎膏,桌上都是些滋补的菜。陈玉辉被补得咋样了咱不知道,但陈鲜一个姑娘家吃得三天两头牙龈出血,再也扛不住了。 yuki显然是知道内情的,噗嗤一下笑出来,拉着陈鲜打头阵,下楼去了。 陈鲜要吃清淡的,大家打车去了果子市那边的一家粤菜馆。 一屋子装修清雅极了,周围坐的多是些穿戴体面的成年人,做的是喝茶聊生意的事。他们一群半大孩子穿着校服进去,呼啦啦坐了一大桌。服务员起先还犹犹豫豫的,但凑近了看见陈藩腕子上那块表,态度一下热情起来了。 白切鸡、菠萝咕咾肉、萝卜牛腩煲,另配小菜萝卜糕、黄金糕、排骨、凤爪、干蒸烧麦、流沙包。三个男孩子各叫了一份干炒牛河,陈鲜和yuki加了一道肠粉和一盏木瓜雪蛤,分着吃。 贺春景没去过广东,也没见过广东点心,对着一桌子小笼屉眼花缭乱无从下手,又觉得坐在这么高级的馆子里束手束脚,紧张得坐在桌边咬起筷子头来。 陈藩捡了个白胖暄软的流沙包搁在他碟子里:“尝尝这个,小孩都爱吃。” 贺春景冲他龇牙:“你也就比我大一岁。” “两岁,我十七。”陈藩又给他夹了块排骨。 “你十六!”贺春景反驳道。 “我马上十七。”陈藩又把筷子往白切鸡那伸过去,刚要夹起块好肉,却被人啪地拨开了筷子头。 “没完了你。”陈鲜把陈藩相中的那块好肉夹起来,放进yuki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陈藩顿了一下,一刀捅在无辜的胖子身上:“我这不是看他挨着胖子坐嘛,胖子甩开腮帮子什么速度,我怕他抢不着。” 搁在平时胖子是铁定要和他呛起来的,但眼下钱大胖春心萌动小鹿乱撞,往少了说油盐不进往大了说刀枪不入。 他怪不好意思地低头扒了一巨口牛河,一顿饭下来再没怎么动过桌子上别的菜。 一桌菜给几个人吃了个肚儿歪。末了,陈鲜忽然举起了手里的杯子:“贺春景。” 正在和最后一块小排骨作斗争的贺春景愣了一愣,连忙放下筷子,也提起了杯:“鲜儿姐?”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祝你有个很好的未来。” 她声音朝露般清润透亮,目如点漆。 贺春景被她雨雾也似的目光笼罩住了,一瞬间贺春景理解了陈藩为什么会喜欢她。陈鲜长得像墨笔勾勒出的画,做事也带着一股夜雨江湖的侠气。 “一起加油哦!”旁边的yuki也端起了杯子,雪梨汁摇摇晃晃溅出了一点,陈鲜另一只手立刻拿起桌上的湿巾替她拂掉手上的梨汁。 胖子知情识趣,虽然和贺春景算不得熟,但也拿起了面前的茶盅:“学业进步!” 贺春景怔怔望着这一桌人,感觉自己马上又要哭出来,忽觉手中的玻璃杯叫人轻轻碰了一下。 “祝我们小耗子精早日修成正果。” 陈藩指尖夹了只摇摇晃晃的高脚杯,侧过脸笑吟吟看他,而后转头面向大家举杯:“也祝我们大家新学期新气象,恭喜发财好运常来!” 一桌人闹哄哄地碰杯,少年尽欢。 饭后,陈鲜和yuki先走一步,往饰品街的方向去了。贺春景支支吾吾问陈藩饭钱多少,已经做好了痛出一大盆血的准备,谁知陈藩弹了他个脑崩儿:“傻子,鲜儿姐请你的。” 第68章 “啊?!”贺春景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啊?” “因为你心眼就跟针鼻儿那么大,一天到晚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的。”陈藩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请你吃顿好的,让你知道她不怪你呗。” 贺春景正感动着,忽然耳边传来胖子一声软绵绵的叫唤。 “陈藩。”钱益多趴在桌上,脸颊的肥肉流淌在桌面。 “诶,爹在呢。”陈藩熟练地应和。 胖子这一见钟情来得太过突然,被冲击得连野爹都顾不上骂了:“……我恋爱了。” “胖儿这下可真是折进去了。” 贺春景湿着头发走进屋里,看到陈藩拿着他那滑盖手机叭叭叭地按,充作识字教材的言情小说倒扣在身边。 “怎么了?”贺春景凑到他身边去看,只见屏幕上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夸张照片。 “我把鲜儿姐她俩的社团名告诉胖子了,这不,”陈藩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全是照片,“他在这贴吧大起底呢,给人家初中的cos图都翻出来了。” 贺春景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要不还是劝劝他吧。” “劝什么,你觉得这事儿不成?”陈藩漫不经心,“其实我也觉得不成,除非他先减个一百斤。” “也不是这个意思。”贺春景觉得拿人家短处说事总归不大好,“就是,他俩不合适。” 陈藩“啪”地合上手机,撑起身子看贺春景:“什么叫他俩不合适?” 贺春景被他目光锥得一慌:“就不合适呗。” “怎么,他俩不合适,那谁合适?你?”陈藩忽然把贺春景拽倒在床上,居高临下逼问他,“你看上yuki了?” 那他妈是你大嫂啊。 贺春景仰头看着陈藩,知道这人又开始犯浑了。他本来想解释说不是,但他转念一想,陈藩凭什么要求他不能看上别人啊?陈藩自己还惦记着陈鲜呢。 于是贺春景脖子一梗:“你管我?” 陈藩脸色忽地沉下来,伸手掐住贺春景的两颊。贺春景心里咯噔一下,那天在夜市小巷里的记忆浮上心头,他立刻挣扎起来。 “你又整这一出干什么!起来!”贺春景推他不动,转而伸手揪他的耳朵,却被陈藩箍住了手。 “贺春景,你又长能耐了是不是?”陈藩的脸贴他极近,吐息打在贺春景脸上,惹起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好的不学,学人家早恋追小姑娘?” “你神经病啊!许你喜欢陈鲜,不许我喜欢yuki?!”贺春景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偏过头去避开陈藩的目光。 陈藩双瞳微微紧缩,手上卸了力道,贺春景立刻挣脱出双手,把他推到一边。杀敌自损,见陈藩这反应,贺春景心中又被狠狠伤了一记, “而且你能不能别随时随地跟我发这种疯了,这就是你对朋友的方式吗!”贺春景逃也似地翻身下床,远远站在床边朝陈藩怒斥,“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又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陈藩哪根神经,他忽然抬头用眼神死死钉住贺春景,表情阴鸷而凶猛。 贺春景毛骨悚然,他从没见过陈藩的这种表情。他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子,随便找个什么旮旯夹缝藏着,陈藩像只选中了猎物的隼,下一秒就要暴起将他拆吃入腹。 可陈藩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用那种阴恻恻寒森森的眼神瞧了贺春景半晌,兀地化开了一个凉飕飕的笑。 “我是不该管你。”他扔下这句话,抓起手机摔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哦哦哦爱上他危险危险~不爱他思念思念~他总是若即若离若隐若现~~~ 第34章 酸唧唧 陈藩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高一新生被大巴车拉到郊区军训了整七天,回来贺春景顶着黑了三个度的皮肤又巴巴看了一个星期的手机,也没再等到陈藩发来一条短信。 “小贺,昨天新到的碟都摆起来了吗?”威哥的声音隔着一排排货架,从里屋远远传过来。 “哦都摆上了!动作悬疑那一片有点挤,我一会儿再调调!”贺春景提高声音回他。 入学后,贺春景失去了固定收入来源,衣食住行全靠吃存款,外加陈玉辉的偶尔救济。但存款总有吃完的一天,他总不能真的躺在出租屋里全靠陈老师养着。 故而军训回来之后,他给自己新找了一份校门口音像店的兼职,威哥正是这家店的老板。 电脑上下载完成的提示音叮咚响了一声,贺春景拔下电脑上连的翻盖手机递给身边的姑娘,“三首歌都下好了,你看能不能播。” 那姑娘穿着二中的校服,头上顶着厚厚的刘海,刘海下头眼睛黑洞洞的,夸张的假睫毛好像能扇出一阵风。她拿着手机啪啪啪一阵按,嘴里还吧唧吧唧嚼了口香糖: “下的是mp3格式的吧?wma的我手机好像不支持。” “是mp3的,放心吧。”贺春景总觉得眼前这人有点眼熟。 厚刘海检查完了歌曲都能正常播,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钢镚压在桌面上:“谢了!” 在她抬脚走人之前,忽然又拧过身子,凑近贺春景细细打量了一番。 贺春景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你是不是陈鲜家那个小弟弟来着?”她疑惑道。 “你是……娜娜姐?”贺春景这才恍然——这姑娘是先前高三暑假补习的时候,喊他给陈鲜提袋子的丸子头娜娜!只不过当时她没有贴这么夸张的假睫毛,贺春景又仔细瞧了瞧娜娜,确实是她。 第69章 娜娜也认出他来了,夸张地做了个惊喜的笑,伸手揉了揉贺春景的脑袋:“怎么晒这么黑呀,我一眼都没认出来你!” “高一刚军训过,晒得黑了点。”贺春景被她揉得不好意思了,颧骨上飘起一片红晕。 他是个薄脸皮,被不那么熟悉的女孩子做了亲密的动作有些不适应,又因为看出对方是个没有恶意的自来熟,只好任由对方摆布。没想到这时候有人在他们身后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咳嗯!” 贺春景与娜娜一同看过去,只见音像店门口站了个同样穿着宽大校服的男生,前额上扎了条运动发带,鸦黑的眉毛微微蹙着,泛着凉意的眼神朝他们二人投过来。 “陈藩?”娜娜招呼了一句,“好久没见你了。” 陈藩飞快地敛了方才那点不爽的情绪,挂起漫不经心的笑:“娜娜姐,怎么自己来的,鲜儿姐没陪你吗?” 贺春景听着他那故意咬重了的“鲜儿姐”,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哦她啊,她陪人买奶茶去了,我减肥不喝,就没一起去。”娜娜回身朝贺春景摆了摆手,“你们聊吧,我得走了。” 娜娜潇洒出门,徒留贺春景在这挨陈藩的挤兑。 “你,你来买碟片啊。” 陈藩早在娜娜推门出去的一瞬间又把扬起的嘴角给撂下了。他挑起眉毛给贺春景从头到脚上下扫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踱进来,也不搭理贺春景,背着手状似悠闲地挨排货架看过去。 贺春景瞧了陈藩半天,知道这人还在跟他怄气,搞这一出纯属故意的,于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准备到里间去整理动作悬疑片的排布。谁知道刚站起身往里走,就被陈藩叫住了。 “贺春景。”陈藩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扬起下巴看他。 “嗯。”贺春景慢吞吞转向他,“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打算跟我说话……” “你喜欢比你大的?”陈藩突然问。 贺春景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椅子背,满脸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yuki比你大,刚才那个,那个谁,高三的,也比你大。”陈藩见他窘迫,似乎心情大好,又往他面前走了两步,“你喜欢比你大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底来干嘛的,特地过来跟我吵架的吗?” 贺春景后槽牙磨得吱咯咯响,他气得一拍椅背,“这可是我打工的地方,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倒把陈藩逗乐了,他强绷着脸,屈起手指敲了两下货架子:“不跟你闹了,我是来买碟片的。” “那你买什么?”贺春景的态度也软了下来,进来花钱消费就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他总不好给上帝脸色看。 “《小鬼当家》,90年那版。”陈藩云淡风轻。 “哦。那你等下。”贺春景转身就要去仓库找,又被陈藩叫住了。 “等会儿,没说完呢。”陈藩朝他龇牙一乐。 “……还要什么?”贺春景干巴巴地问。 “我想想啊,”陈藩眼睛斜睨着天花板,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小鬼当家》、《小鸡快跑》、《精灵鼠小弟》,还有《飞天小女警》。” 这下贺春景可算听明白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天新来的《陈藩小心眼》你要吗。” 陈藩噗嗤笑出来:“要啊,在哪呢,拿不出来我可就要挑事了!” “谁!谁要挑事了!?”威哥扛着一个大纸箱子走出来,朝陈藩一瞪眼睛。 陈藩本就有一米八的个头,威哥比他还高出一大截,扛着箱子的手臂肌肉隆起,连带着快顶到天花板上的纸箱子,一座小山似的压过来。 踢场子被壮汉老板抓包,陈藩丝毫不慌,他自岿然不动。 二人对视了一番,陈藩幽幽吐出一句话,倒是先叫猛汉败下阵来了—— “常威,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三人的大笑险些掀了房盖,贺春景起初还顾着老板的面子不敢太放肆,憋得小脸通红。威哥笑得拿不住箱子,把箱子哐当墩在地上,作势要把陈藩拉过来暴打:“都他妈说了不许叫我全名!” “不是,威哥你真叫常威啊?”贺春景惊奇道。 “……我妈生我的时候常威还没打过来福!我有什么办法!”威哥砰地一掌拍到陈藩后背上。 贺春景闻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迸出来了。 “说正经的,说正经的!”陈藩的脸上因大笑染上两片酡红,眼里隐隐泛着光,“我来买个碟子,去年上的《红辣椒》,有吗?” “有,小贺去动漫那找找,下面两个箱子里。”威哥指了指屋里,“你俩弄吧,我把这些放仓库去。” 贺春景依言去找,果然找到了。 “八块。”他看着封皮上的动画人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于是小声问了句,“给鲜儿姐的?” 陈藩看他这酸唧唧的样子,心肝上像是被小老鼠轻轻啮了一下。 但他还是决定给贺春景一个小小的教训。 “陈藩小心眼,”他付了钱,把碟片的纸壳外皮剥了,捏起套着塑料袋的光盘揣进校服口袋里,“我给谁不给谁,你管我呢。” 贺春景的脸登时就白了一下,先前常威带来的那点欢快神色荡然无存。 陈藩抬脚就走,贺春景被狠狠撅了一下,不敢抬头看他。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陈藩推门出去的声音,于是抬头看向门口。 第70章 陈藩根本就不在门口。 他站在离贺春景不远的货架后面,与贺春景的目光相撞时,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讨打笑容。 贺春景被他笑得耳垂发热,强迫自己别过头不再看他。陈藩却快步走过来,一只手覆在贺春景的后颈上,拎小狗似的抓了两把,抓得贺春景直哼唧。 “现在知道这话伤人了?”陈藩贴在他发烫的耳垂边上小声说,“你那天就是这么说我的。” 贺春景被捏得浑身酥软又逃脱不得,他自知理亏,哼哼唧唧道:“我错了。” “知道错了你还不理我,晾了我一个礼拜。”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以为你生我的气,不想烦你么。” “我就是生气了,怎么办。”陈藩微微俯下身,手臂撑在贺春景身后的电脑桌上,把贺春景逼得坐上桌沿。 他还嫌不够,用膝盖挤开了贺春景的腿,堂而皇之站在了贺春景双腿之间。二人穿着一样的校服长裤,贺春景却无比直接地感受到陈藩坚实的腿与温热的皮肤,它们紧紧贴着自己的大腿内侧,催生出一种隐秘的酥麻感。 贺春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大事不妙。 “你别这样,起来点。”贺春景推了推陈藩,“威哥还在呢。” 话音刚落,音像店大门哐当被推开。 “……我,我就是让你来帮我买张碟!”钱胖子指着陈藩的手直哆嗦,“我说怎么晚课都要上完了还不回来!你们,你们怎么又!” “你怎么来了?”陈藩拧着身子看他。 “还我怎么来了?!”钱益多一脸的岂有此理,啪啪直拍大腿,“我要是再不来,你俩恐怕就要在这给威哥添丁了!” “去你的!”陈藩轰他。 被这么一吓,贺春景那不妙的大事立刻恢复如常。 “起开!”他如梦初醒,一脚把陈藩踹得老远。 陈藩闷闷地笑,顺着贺春景的力道往门口踉跄了两步,勾搭上胖子的肩膀往门外去:“我还想问呢,怎么回回都是你来当电灯泡,别的岗位不够你发光发热是怎么的。” “你!”胖子还想说什么,被陈藩一把扯出了门外。 贺春景刚松一口气,就听陈藩又在玻璃门上敲了两下。贺春景抬头望他,只见陈藩隔着玻璃比了个电话的手势,叫他记得联系他。贺春景胡乱点了点头,做个了走走走的口型,把这位整场消费一张八元盗版碟的上帝给撵走了。 “小贺,怎么脸这么红?”没多一会儿威哥从仓库出来,发现贺春景的脸上涨着不正常的红。 “咳,没事,”贺春景在心里又对着陈藩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刚才喝水呛着了。” “你俩该不会是来真的吧?”钱益多把那张印着卡通画的光盘揣进自己兜里,扭头问陈藩,“这一个暑假你真把人搞到手了?造孽啊!” “没有,您多虑了。”陈藩搪塞道。 “拉倒吧!”钱益多信他个鬼,“你俩这架势,不是我说你可避着点陈老师,叫他看见了你倒是没事,那小孩准完蛋。” 九月中的天气已初显秋老虎的端倪,蝉鸣尽了,晚风里沁着寒意,卷起白杨树干燥的叶子簌簌脆响。偶尔有早早脱落的知秋一叶飘零下来,被陈藩踏碎在泥土里。 “我没骗你,我俩真没什么。”陈藩低着头,声音沉下去。 胖子狐疑地看了陈藩一眼:“骗谁呢,你俩那搂脖抱腰贴着脸亲的,你跟我有过啊?跟腕儿有过啊?” 陈藩猝不及防被恶心了一下,连声道滚滚滚。 “我看你这下子是春心萌动情窦初开咯——”胖子长叹一声。 陈藩颇感好笑地瞟了他一眼:“胡扯,我芳心暗许谁,钱妈妈还不清楚么!” “哎你还真别说!”钱益多闻言正色道,“我总觉得你对鲜儿是另一码事。不信你回去自己掂量掂量,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成熟男人了,你晚上做梦有没有对着鲜儿那个的?” “滚!”陈藩杵了胖子一拳,“我心可鉴明月,哪儿有你这么龌龊!” 胖子也不与他计较,给陈藩递过去一个参透红尘高深莫测的眼神:“呵,话我撂这,你丫自个儿琢磨去吧!” 【作者有话说】 戳一下,哄一哄,再戳一下,再哄一哄...... 第35章 全体起立! 贺春景晚上九点钟下班,夜风早已凉透了。 幸好出租屋和音像店顺路,不过十分钟的脚程。贺春景抱着胳膊上下搓了搓,一路小跑回了出租房。 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了两圈,他觉出不对,又逆着拧了一圈半,门锁吧嗒开了。 屋里的淡黄色灯光给楼道裁出暖烘烘一个口子,贺春景沿途撞进温柔乡。 家里叽哩哇啦开着电视,沙发上是坐没坐相的陈藩。 “缘分是天定的,幸福是自己的。想知道你和ta的幸福指数吗?编辑短信你的姓名+心仪对象,如郭靖+黄蓉,发送至……” 电视机乐此不疲讲着滥大街的小广告,陈藩仰靠在宽大的沙发靠背上哔哔叭叭按手机,自在得就好像这是他家一样。 “回来啦?”陈藩百忙之中朝贺春景扬了扬下巴。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回家看动画片去了。”贺春景颇感意外,他把肩上书包撂在餐厅椅子上,“忙什么呢,手机按键都快蹭出小火花了。” 第71章 “编辑咱俩姓名发送过去测测幸福指数啊。”陈藩点点已经换播了彩铃广告的电视机,“指数挺高的,你要看吗?” “……” 听了满耳朵鬼话,贺春景搭理他一眼都嫌多。他走进洗手间哗啦啦洗手,顺便拧了一把热水器的旋钮。 “甭拧了,都给你烧好了,直接洗就成。”陈藩好像跟他身上装了监控似的,一举一动都知道,在大厅里头都不抬地远程遥控。 贺春景觉得这人好笑,怄气了能十天半个月没影子,气消了立马把这当他自己狗窝。这叫一个张弛有度,能屈能伸。 “陈老师这房子怕别是给你租的,看你住得比我俩都习惯。”贺春景咕噜噜地接水刷牙,含着满嘴的泡沫含糊不清地说。 提起这个,陈藩哀转久绝地“啊——”了一声。 “刚才我来的时候,二叔就在这来着,估计是和二婶吵了架,心烦在这躲躲。”陈藩走过来,靠着门框看贺春景吐泡泡,“我可撞了枪口了。” “啊?”贺春景吃了一惊,用清水抹了把嘴,“撞枪口了他都没收拾你,你还欺师灭祖把他撵走了?” “哪儿敢啊,他估计也是没想到我来,吓了一跳,还挺尴尬的就走了。”陈藩摸摸鼻子,苦下来一张脸,“他说要防着我逃课霸占这屋,把我的备用钥匙给收了!以后我过来还得提前跟他打报告,纯纯的棒打鸳鸳啊!” “去别处鸳去吧您。”贺春景笑得发抖,一门板把陈藩拍在浴室外头,哗啦啦洗起澡来。 待到洗涮干净,贺春景换上一套薄薄的棉线质地长袖睡衣走到卧室,见陈藩又是老样子,开了盏小灯趴在床上看他的文盲读物。 “你写作业了吗,怎么还看这个看上瘾了?”贺春景见他读得津津有味,瞧了封皮两眼,又是先前那本《龙日一,你死定了》。 “没写,明天找人随便抄抄。”陈藩捻起一页翻过去,“我发现这东西挺有趣的。” “陈藩,你什么时候过生日?”贺春景忽然问道。 陈藩把书扣下,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和祖国母亲同一天,怎么,你要给我过生日?” “那正好,我现在都想好给你什么生日礼物了,”贺春景坐到床上,捡起他那本小言扫了两眼,无语道,“给你订阅全年份的《花火》和《天使.com》。” 说完他自己也憋不住乐,一头栽倒在陈藩身边,俩人在被窝里互相刨了半天。 “不是,你这怎么还选择性文盲啊,看课本不行,看言情小说就行了?”贺春景顶着一头半干的鸡窝脑袋问陈藩。 陈藩把他揪起来坐好,自己下床拿了条干毛巾让他擦擦头发,又拿起那本龙日一指给他看:“这里面很多表情符号,对吧?” 贺春景不明所以:“嗯,看完了直眼晕。” “那是在你看来。”陈藩手指跳跃着点了几处文字,“这些表情符号把正经文字全都分隔开了,在我看来就像……大概是一片绿草里长出几朵大红花。” “所以在你看来,被分隔开的文字反而变得更清晰了?”贺春景恍然大悟。 “嗯,就像被划出了阅读重点。而且这种文章写作语言非常直白,读起来不用脑子,特别流畅。”陈藩又翻过一页,“我在想,这算不算是误打误撞发现了解决方法。” “那不如我们试试?”贺春景眼睛亮闪闪的,在陈藩大腿上连拍了几个巴掌,“起来起来,起来学习!” “啊?”陈藩表情凝固了,“今天就不了吧,这都十一点了。” 贺春景哪管这懒虫说什么,他蹬蹬蹬跑到大厅,把自己的书包拎过来,找出练习册,翻到还没写过的一课。而后他摸出自己的荧光记号笔,迅速把整张卷面题干的重点,以及阅读题每处断句的开头都标注上了不同的颜色。 “我们高一的题对你来讲肯定简单,你做做看,一边写一边把字念出来。”贺春景把笔递给陈藩。 “我这不是替你写作业了吗?!”陈藩不从。 “那你写你自己的?”贺春景又起身,作势要把陈藩的书包拿过来,被陈藩一把按住。 “还是写你的吧。”陈藩绿着脸接过了笔。 他原本计划着终于和贺春景重归于好,今晚便来讨要先前没兑现的那个“晚上伺候我睡觉”的承诺。两人看看电视,吃吃宵夜,读一读诗,最后头对着头脚挨着脚美美睡上一觉。 现在呢,在这温柔的良夜中,他在干什么?他在学习。 但写着写着,他发现这种方式的确有一定的效果,他能专注在卷面上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很多。 “怎么样,还行吗?”贺春景甚至不自觉地产生了些做化学实验似的紧张感。 “确实好多了。”陈藩看着眼前的卷子,点点头,“重点突出之后读起来顺了一些。” 听他这么说,贺春景松了口气,心里喜滋滋的。 他终于也能为陈藩做点什么了。 如果长此以往的锻炼,说不定陈藩阅读障碍的毛病就能逐渐减轻,最好能在高考,不,高三之前就完全解决!考大学这么重要的事,要是被这么个破毛病给耽误了就太可惜了。 “那要不,我以后每天帮你画一画课本和作业上的重点,再替你做做断句?”贺春景乐颠颠地看向陈藩,却很快又愁眉苦脸起来,“但这招也就只能写作业用一用了,考试的时候还是没人帮你读题……要是能尽快治好这个破毛病就好了,可不能让它影响你高考。” 第72章 陈藩看着贺春景这一番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用笔杆子敲了敲他的小脑袋瓜:“哎哎哎,白天上课晚上打工还不够你操心的啊?再说了,这治病哪能一蹴而就,祛病如抽丝,懂吗。” “我怎么看你还不想好呢?”贺春景恨铁不成钢。 陈藩见他一副苦口婆心小大人似的模样,笑意更盛,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起身要往床那边走:“咱们先活在当下,劳逸结合,现在该睡觉了,听话。” “你先把这张卷子写完再说!”贺春景一把扯住陈藩睡衣,把他拖回了椅子上。 陈藩无奈,只好提笔再答。可是写到一半的时候,架不住文字笔画又开始满天乱飞,他捏了捏鼻梁:“不成了。” “啊?”贺春景看了看表,“这才多久啊,就不行了?” 好一个“才多久啊,就不行了” 。 陈藩哪听得了这话,一把将贺春景拉到自己怀里上上下下连摸带掐:“说什么呢,什么才多久,什么不行了?!” 贺春景反应慢半拍,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话,却还嘴硬,扭着身子要逃:“你行,你最行,你行你倒是把阅读也做了啊!” “我不光能做阅读,我还能做点别的你信不信!”陈藩用胳膊箍住贺春景,又在这口出狂言,“看你还说什么久不久行不行的!”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贺春景被他咯吱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忽然感觉屁股底下有什么不大对劲。他勉强回过头朝下看,却被陈藩伸手捏住下巴,又给他的脸扳正回去了。 气氛骤然变了。 “别动,也别看,老实等一会儿。”陈藩仍是双臂箍着贺春景的腰,强迫对方坐在自己大腿上。他的额头抵着贺春景的肩胛骨,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大自然的沙哑。 贺春景早在回头瞥的那一眼里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背脊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他被陈藩紧紧抱着,也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陈藩的体温透过睡衣不断传递过来,贺春景感到周身一重重热浪奔袭而来,像被困在遍野的山火里,下一秒就要将他焚尽了似的。 良久,陈藩箍着他的力道终于松了一些,贺春景借机往外一挣,飞快地窜进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溜严。 “睡觉,你盖陈老师的被。”被子卷里传来贺春景闷闷的声音。 陈藩瞧他这样,低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起身把灯关了,爬到床上去睡在另一边。 黑暗里,两个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交织着。 “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也知道,这东西随便碰几下都……”陈藩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轻声解释道。 “嗯,睡觉吧。”贺春景却打断了他。 “嗯。”陈藩便不再继续。 贺春景蜷缩在被子里,悄悄伸手把双腿间翘起的东西用力压下去,按在双腿间,像是惩戒一般用腿根狠狠夹住。他前额渗出一层薄汗,牙齿陷进下唇里,咬住了喉咙口咕哝出的所有声音。 他真是又急又气,心里把陈藩翻来覆去骂了有百八十遍,这管烧不管灭,只顾自己的狗东西。 陈藩却似乎对同床人的水深火热一无所觉,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冲着背对他的贺春景,虽然此时贺春景的背影只是黑暗中一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轮廓。 “贺春景,”陈藩声音轻得像气声,“睡着了吗?” 大事不妙的贺春景唯恐露馅,不敢搭他的茬,闭着眼睛装睡。 “以后我就不能经常过来了,开学之后晚上要陪着我妈,周末我可能会过来。”陈藩自顾自喃喃道,“真睡着了啊,这么快?”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一室静谧。 陈藩凝视着那一团起伏微弱的影子,许久无言。 方才的失控让他无可避免地想起晚上胖子所说的话。 陈鲜在他年幼时最孤独、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刻向他敞开了怀抱,给予了他家人之间、同龄朋友之间最温暖的的抚慰与关怀。所以他对陈鲜有着超乎他人的执着与向往,他认为自己对她产生了求而不得的喜欢。 他甚至撒泼耍赖蛮不讲理地把贺春景捆在了身边,只因为贺春景和陈鲜的长相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可现在,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 他面对贺春景时的感觉,与面对陈鲜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种差异让他质疑起了“源于爱情的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情感。 陈藩认真思索了一下,如果让他把对待贺春景的这一套全部使在陈鲜的身上,或者再往深里想想,假若有一天他真的置血缘关系于不顾了,和陈鲜滚上了床……他居然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甚至有些惊悚,以及有一些想把自己抽死的羞愤欲绝。 他觉得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亵渎。 这究竟是因为陈鲜在自己的心中太珍贵而不可侵犯了,还是……这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喜欢? 可是转念再想贺春景,陈藩问自己,我又想对他做些什么呢? 他总是想要和他待在一起,想要逗弄他、欺负他,想要看他因为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而伤心落泪,再为自己的两个轻吻又变得阳光灿烂。 不,光是掌控他的心神还不够。 他还想把他变得脏兮兮黏糊糊的,想把他从半透明的发脆的壳子里剥出来,想让他发烫发红发热,想要对他做一切自己不敢对陈鲜做的事——没错,在这里,陈鲜依然是一个丈量陈藩与他人距离的一个标杆。 第73章 陈藩无法避免地总是想起陈鲜,这是一种经年的旧习。 难道这就是喜欢了? 要不……明天编辑两条短信,发去测测跟他俩的幸福指数? 陈藩惊觉自己被一腔少男心事堵了嗓子眼,半夜里躺在床上噎得慌。 他索性爬起来,要去找点水喝冷静冷静,却在下床的时候听到身边传来贺春景的声音。 “怎么了?”贺春景显然是从浅眠中醒过来,说话黏糊糊的。 “没事,我去倒点水,渴了。”陈藩把动作尽量放轻,伸脚在地板上探索拖鞋的位置,探了半天没找到,直接光着脚去了。 他端着水杯回来,却发现贺春景开了夜灯靠在床头等他。 “你怎么也起来了?”陈藩问。 贺春景做了个短梦,一下把尴尬的事情给睡忘了,伸手跟陈藩要水杯:“你一说我也渴了,想喝水。” 陈藩不禁失笑,把杯子给他喝了水,又看着他把玻璃杯放好在床头柜上,遂关了灯重新入睡。 “陈藩。” 贺春景口齿不清地叫他。 陈藩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做回答,却听到他的下一句是:“你这个人,就挺烦人。” “文盲……就要,好好认字。”贺春景抬起手,往他的方向拍了拍,“听到没有,别,别逃课……了。” 陈藩捉住那只乱拍一气的小爪子,给他重新送回热被窝里:“管的还挺宽。” “那当然了,你管我,我也……管你。”贺春景说。 陈藩闭着眼睛笑,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贺春景说完了话,呼吸很快变得平缓又绵长,沉入到下一个段睡眠中去了。陈藩揣着一肚子的糊涂账,也不愿独自留在这清醒人世瞎琢磨了,伴随着贺春景规律的呼吸声,很快也睡了过去。他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关于阅读障碍、心理障碍这一部分的治疗方案纯属结合网络材料瞎编,切勿当真呐—— 第36章 饺子醋 国庆放假前一天,新学期初次月考的成绩发下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 贺春景算是又惊又喜的那个,他没想到自己空了一年没上学,捡起书来念了一个月,水准竟然没退步太多。 班级第五,年级三十一,贺春景对这个成绩相当满意,只是未料到刚公布完成绩,大中午吃着饭,就被yuki给堵在课桌前了。 yuki顶着一张黑透了的纯情小圆脸,以一种与外表十分不相符的大马金刀姿态,横跨在贺春景前桌的椅子上,二话不说开始跟他相面。 “有,有事吗?”贺春景见她明显是心情差极了,犹豫着问道。 “你考第五?”yuki问他。 “……是?”贺春景不明所以。 考了全班倒第八的楼映雪小同学一把抓住贺春景来不及收回的手,哭丧着脸:“haru酱!救救我吧!” 楼映雪在国内念高一的时候,精力大多集中在学语言上,后来去日本念了一年,本来在那边该升高二了,结果她决定从日本回来,又重新转学到二中读了高一。 人家高中三年从高一到高三,她高中三年,归来仍是高一。 而且这么一折腾,她对国内高中课程的衔接与掌握也没比新高一好到哪去。 贺春景三两口扒光了饭,收拾桌面扔掉餐盒,坐回来看她通篇红叉叉还夹杂着些许诡异繁体字的考试卷,小小的手,微微颤抖。 要不把音像店的兼职辞了,让陈藩和yuki组个学习小班,自己给他们当家教算了。 贺春景心想,这一个文盲少爷,一个糊涂小姐,人傻钱又多,自己一节课还不赚个千八百的,说发财就发财。 “别的不说,下次记着别把简体繁体混在一块写,这样即使你写对了也会被扣分的。”贺春景叹了口气,先找出来最简单的语文卷子,俩人头挨着头研究起来。 “一时间忘记了嘛。”yuki吐了吐舌头。 “语文上有很多东西都是纯死记硬背的,我觉得你只要再巩固几遍课文,前面选择和填空一般都不会错的。问题应该还是出在阅读上,我看一下……” 贺春景翻了翻第一张卷子,诧异地发现yuki的阅读其实还算不错:“阅读没错太多啊,那你怎么扣这么多分?作文没写?” 他翻到最后一面去看八百字的作文,然后看到了一篇措辞极为秾丽香艳,交织着血腥与暗黑色彩的限制级文学,得分零分,评语下次不准这么写。…… “啊这……这个吧……”贺春景赶紧把作文面朝下扣在桌子上,沉默了一下,“不大规范。” “啊?为什么?我还觉得自己发挥得挺好的呢。”yuki眉梢垂下来,眼里带了点委屈。 “考试的作文我们一般不写这么刺激的。”贺春景老实巴交地说,“结构也基本都是总分总那一套……” “贺春景!” 贺春景正要好好跟yuki分析一下应试作文的大致套路,冷不丁听到门口传来冷冷的一声,给他吓得打了个激灵。 他和yuki同时抬头,两人凑得太近,还不小心互相撞了下脑袋。贺春景来不及呼痛,就见到陈藩站在班级后门口面色不善地看他。 “你怎么来了?”贺春景一下子变得无措起来,他想起之前陈藩因为yuki跟他置气的事来,赶快站起来朝后门走过去。 第74章 “我怎么来了,我打扰您二位了?”陈藩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贺春景都能听见每个字被挤出来的时候疼得嗷嗷叫。 陈藩冷笑一声,昨天在床上还拉着小手说管他的人,回头就跟别的女生凑到一堆去了。 他们在干什么?补课? 昨天说得好听,说什么要天天给我划重点陪我写作业的,今天就补课补到别人家门口去了! 真是岂有此理! “说啥呢!”贺春景看出他又不乐意了,用身子挡住yuki的视线,轻轻往陈藩身上拍了一巴掌,“就是给她讲讲作文。” “怎么,你们班语文老师教体育去了?”陈藩生气起来丝毫不影响美貌,带着冰碴子的笑也能招来一群人探头探脑地围观。 “你小点声!就,帮助同学啊!我昨天不是也帮助你吗!”贺春景急得把他往走廊里带,不想再让他杵在班级门口现眼。 陈藩一听嘿火气更大了,贺春景他还敢说! 陈藩拎着贺春景的前大襟反客为主,把人按到离门口稍有一段距离的走廊窗户前头,刚打算说些贺春景听了就浑身难受的骚话,yuki居然追出来把他俩叫住了。 “等等,你俩干什么去?”yuki带着一种十分奇异的表情看向他们。 “yuki姐,”陈藩轻描淡写地在她名字后面加了个姐,假笑道,“有事?” 贺春景看着他们两人有来有往的,一时之间摸不清头脑了。 “当然有事!”yuki维持着脸上那个奇异的表情走过来,忽然亲亲热热搂住了贺春景的胳膊,把他从陈藩手底下揪了出来,“你俩有什么话晚点再说,haru酱得陪我去个地方!” 陈藩从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被女孩子撬过墙角,一时之间愣住了。 “去,去哪啊?”贺春景蒙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yuki笑得让贺春景直发毛。 yuki就这么拉着一脸茫然的贺春景穿过走廊,把陈藩甩在身后,扬长而去。 “这呢hana!” 贺春景被yuki拉到操场边的葡萄回廊里坐着,又喊了陈鲜过来。这会儿,yuki正摆着手,叫陈鲜过来坐。 陈鲜刚从小卖部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冒着寒气的红色塑料袋。 “怎么了,突然叫我过来。”她把塑料袋搁在木桌板上,坐到贺春景身边,与yuki面对着面。 “鲜儿姐。”贺春景怯怯和她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爱你吃什么,给你带了瓶水。”陈鲜把一瓶冰凉凉的汽水掏出来,递给贺春景。贺春景受宠若惊,赶快接过来道了谢,很给面子地噗呲拧开散了散气。 “给你带了提子雪糕,放一放?”陈鲜的语气明显柔和下来,又把塑料袋往yuki那里推了推。 “放一放!”yuki语气欢快极了,腾不出多余的功夫再去管什么提子雪糕,她用手一指贺春景,迫不及待地将她的新发现分享给陈鲜,“hana,陈藩看上他了!” 贺春景应声而动,把刚刚灌进嘴里的一口汽水如数喷出。 “咳咳咳……咳!!!!” 贺春景狼狈地抹嘴,手忙脚乱接过陈鲜递过来的纸巾,碳酸气泡呛进他鼻子里,辣得他面红耳赤眼泪汪汪。 陈鲜带着轻微责怪意味的眼神落在yuki身上:“别吓他,再呛坏了又要住院。” “那正好陈藩再去陪几天床!”yuki丝毫不收敛,甚至扒拉了两把正低着头想找地缝钻进去的贺春景,“我看你也挺喜欢他的,是不是?” “我先走了,还有练习册没做完呢。”贺春景脸更红了,起身就要走,没想到被陈鲜一把拽住了,不得不重新坐回长椅上。 “好了,”陈鲜又朝yuki做了个“乖乖听话收声”的表情,“她不逗你了。” 贺春景鹌鹑似的缩在桌子角,两手撑着额头,手臂间夹着汽水瓶子,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还有啥事吗。”汽水瓶后面传来别别扭扭的嘟囔。 “你们月考发成绩了?”陈鲜思量了一下,换了个能让他抬得起头的话题。 果然小孩从蚌壳里撬出一条缝,探出双眼睛来,嗯了一声。 风水轮流转,这下提起了yuki不开的那一壶,yuki一阵悲从中来,不吱声了。 “考得怎么样?”陈鲜颇为好笑地看了一眼蔫下去的yuki,把提子雪糕拿出来搁在她面前,“放心吧不问你,我还不知道你么。” yuki拿起有些放软了的雪糕来回捏捏,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我考得还行,”嘴上说着还行,可贺春景抑制不住那种喜滋滋的骄傲情绪,“年级排了三十一。” 陈鲜动作顿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惊诧:“年级三十一,班级呢?” “第五。”贺春景把脸彻底从汽水瓶子后头扬起来,“但我觉得下次还有进步的空间。” “......这么好的底子,当初成绩差不了,进普高基本都不用花钱吧?是家里人不让你去?”陈鲜很快理顺了逻辑。 贺春景的心还是不免被刺痛了一下,但很快释然地笑了。这一页假借陈老师的手已经彻底翻过去,再回忆起来也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 “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我也大了,他们还是更希望多一个人养家的。”贺春景摊开满是水渍的手掌,又抬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而且这些事现在都已经过去了,还得多谢谢陈老师。” 第75章 陈鲜低着头沉默不语。 “哟吼~雪糕可以吃啦!”yuki适时打破了有些沉闷的空气。 她嘴上说着吃雪糕,却先动手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小包吐司切片,撕开袋子放着,这才把那根放软了的牛奶提子雪糕拆开。 雪糕半融了,yuki捡起一片吐司掂在手里,动作熟练地用面包片裹住雪糕,折了半根下来,那融化的雪糕就变成凉丝丝甜津津的牛奶提子面包馅了。 “给你。”她把夹馅面包往陈鲜面前拱了拱。 陈鲜接过去嘬了一口摇摇欲坠的汁,而后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yuki又捡出一片面包来,把剩下的半根雪糕也如法炮制了。 雪糕配面包,多奇怪的吃法,贺春景想,和陈藩之前做过的那道菜吃法一样。 “每次吃这个,别人看过来的眼神都奇奇怪怪的,有什么好奇怪的啊,这不就是冰淇淋西多士的另一个版本嘛。”yuki咯咯笑起来,对这种与众不同的小细节很骄傲似的,看向贺春景,“你是不是觉得——救命啊世界上怎么有人这么吃雪糕?” 但她没想到贺春景摇摇头:“我之前也吃过这个……别人做的。” yuki的脸上立刻又带上了那种奇异的神色:“是吗。” 贺春景感觉她表情好奇怪,偏开眼睛躲了一下:“但他做的比这个复杂一点,吐司煎脆了,撒上盐,趁热把切成小块的雪糕放上去,也很好吃。” 陈鲜目光不经意扫过来:“他还给你做过这个?” 贺春景噎了一下,心说我哪句话都没提他是谁啊,你怎么就锁定任务目标了呢?!陈鲜这个人的脾气他真是摸不透,有的时候他尴尬,陈鲜修长城似的给他砌台阶;又有的时候他好端端走在路上,陈鲜丢过来一句话就能给他炸飞了。 而且这句话说出来什么意思,陈藩也给她做过这个? 怎么,给她做过,给我就不能做了吗? 贺春景头上那根情敌的天线忽然莫名其妙支棱起来了。 “怎么不能做呢。”贺春景脸憋得通红,硬着头皮往下接。 “没说不能。”陈鲜看他这样,忍不住勾起唇角笑起来,“就是挺意外的,你们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亲密。” 她终于体会到陈藩为什么这么愿意跟贺春景待在一块,还成天说一些有的没的逗弄他了。贺春景心思单纯,眼窝浅脸皮薄,还藏不住事。情绪来得快散得快,给到的都是最本真的反应,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动物似的,一戳一蹦跶。 想到这,陈鲜舒展开一个恬淡的笑。 “这吃法还是陈藩教我的,当时他快饿死了,家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只有这个。” 第37章 往事不要再提 这句话有点太离谱了,贺春景怎么也想不到陈藩和饿死这俩词能联系起来,大脑卡巴卡巴半天,卡巴出一个字:“啊?” “那时候他大概十岁吧,小学没毕业呢,他爸妈打架,他妈怕他挨揍,给他塞衣柜里了。”陈鲜幽幽地望着贺春景,又咬了一口夹馅面包。 陈藩家的房子大,地上四层楼,下头是车库和地下室。 那时候赵素丹还是个健全人,陈玉泽动手的时候,她还能记得把儿子藏起来。有一回两人打得尤其声势浩大,要不是赵素丹撑着一口气按了阳台上的报警铃,保安破门而入,她差点就死在自家大门口了。 家庭内部纠纷警方不好插手逮人,陈玉泽骂骂咧咧开车跑了,还是看不下去眼的保安喊的救护车,给赵素丹送进了医院。 陈鲜记得那天夜里,陈玉辉接到个警察打来的电话,跟丁芳在凌晨三点钟匆匆忙忙出门去了。这一去,又是忙着看顾病人,又是联系陈玉泽,还得配合警方做笔录,根本顾不上回陈藩家里看看。 等赵素丹脱离了危险,一群大人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想起陈藩可能还留在家里。 这下可坏了,当时保安进来找了一圈见屋里没有人,就以为是个空屋子。他怕主人家不在,屋里出现什么安全隐患,便把电闸拉了,门锁反锁上才离开。 留下陈藩在小黑屋里熬了三天,连个电话都打不出去。 腾不开手的陈玉辉叫陈鲜去陈藩家看看,陈鲜背着小书包冲进陈藩家时,只见陈藩的身影坐在冰箱跟前,回头愣愣看着她。 “姐,”陈藩朝陈鲜扬了扬手里的雪糕,可能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声线颤巍巍的,“冰箱里还有最后一个,你吃吗?” 陈鲜飞奔过去,紧紧一把抱住陈藩,压抑着自己的抽泣声安慰他说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来找你了。 她看到地上散落着一袋吃剩下的吐司面包,知道陈藩家里很久不开伙,他能找到的无外乎都是些小零食。可那些轻飘飘的东西三两口就吃完了,陈藩不知道还要在家里待多久才能被人发现,于是把这袋最扛饿的面包留在末尾来吃。 眼下他是实在没得吃了,就用面包片蘸着融化了的雪糕填肚子。 陈藩家住的别墅区隐私性很好,房屋密度低,四周都是密林似的绿化带。如果赵素丹没醒过来,或者再晚两天发现陈藩在家里……或许他就交代在那了。 “姐,大厅的血我都擦干净了,东西也收好了......妈妈回来会高兴的吧?” 陈藩被陈鲜抱在怀里,手中的雪糕啪叽掉落在地上,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慌张与恐惧,小声啜泣起来。 第76章 “会的。”陈鲜把脸埋在陈藩颈侧,手掌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拍,“走,咱俩先去吃点好吃的,然后去找我爸。” 她想把陈藩从地上拉起来,却发现陈藩站不起来,他整个人是瘫软的。 “站起来,陈藩,我们从这出去。”她抹了把眼泪,奋力想把陈藩从地上拔起来,陈藩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像是终于反过味来,那种被抛弃的,面临死亡的恐惧铺天盖地把这个十岁的小孩子压垮了。 陈藩嚎啕大哭,随后重病了一场,花了半年才好利索。 人都说秋风送爽,可到了葡萄藤底下,秋风送来的是一大段无言的沉默,和透心的凉。 yuki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事的,反应不像贺春景这么大,三两下把手里的面包啃光了,拍拍渣子:“有湿巾吗?” 陈鲜从口袋里翻出一包湿巾,拽了一张给yuki,yuki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手,像是在给贺春景找时间消化这段往事。 “yuki……你也知道?”半晌,贺春景呆呆地问。她耸了耸肩。 “那……那你们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贺春景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他确实是想对陈藩有更进一步的了解,但他并未做足充分的心理准备,去承受陈藩这样沉重且私密的一段过往。 他感到惶然无措。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陈藩为什么总是把我摆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陈鲜认认真真地看着贺春景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西洋剑似的,直击贺春景心底酝酿着一包青涩汁液的部分,在那暗藏汹涌的薄膜上点了一点。 “那天我的确把他拽出了家门,可我总觉得他的一小部分被留在了那个场景里,对当时向他伸出援手的人产生了别样的依恋。”陈鲜曲起指节在木桌板上敲了两下,“我觉得,那天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对他来说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换句话来说,那傻子把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给搞混了。” yuki插嘴道,她对陈藩谈不上讨厌,但谁都不会对肖想自己恋人的家伙产生太多好感。 贺春景被眼前两个姑娘的坦荡惊呆了。压在他和陈藩头上沉甸甸的一个秘密,摆在她们二人面前,就好像是摊开来晾晒的稻谷堆一样,虫儿也落得,鸟雀也啄得。 “你们,你们真的什么都知道啊。”贺春景喃喃道。 陈鲜笑起来,眼尾弯弯翘翘的。贺春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真切灿烂,像绽开朵桃花在风里。 “不算什么秘密,我俩知道太多年了,”她伸出小指勾了勾yuki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两人的手扣在一块,“这小子真挺烦的,不过我觉得你是那个能把他全部拽出来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毕竟他都给你做特制西多士了,”yuki也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贺春景的肩膀:“美丽的天使在远方召唤你,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 而后她把吃剩的包装袋敛了敛,站起身招呼陈鲜:“走,扔垃圾去。” 陈鲜也站起身,抻了两把下摆坐皱了的衬衫,同她去了。 贺春景喝人家一瓶汽水的功夫,不知怎么就被寄予了一身的殷切厚望,头晕脑胀边消化边上楼,没料想在二楼撞见了陈玉辉。 陈玉辉穿了一件素净又整洁的条纹衬衫,白色麻布打底,上头轧着红蓝双色的细线;下配一条浅灰色长裤,皮鞋上一点粉笔灰也没沾,整个人利落极了。他腋下夹着教科书,看起来正要去下午第一节课的教室里做准备。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站在楼梯口遥遥望着贺春景:“上课去?” 贺春景抬头看过去,立刻想起自己还未向陈玉辉报过成绩的喜讯,于是立刻笑起来,乖巧地应了一声陈老师。 “还想抽空去问问你呢,刚巧在这碰上了……听说你们年级月考成绩发了?”陈玉辉走到墙边,伸出手捏了捏贺春景的颈侧。 “嗯,这次差一点点就进年级前三十了,我下次一定继续努力!”贺春景站在比他矮了两凳台阶的地方,扬着脸跟他一本正经地保证。 陈玉辉也没想到他的底子这么好:“这么厉害。” 贺春景歪着脑袋,笑容里大多是骄傲,却也掺了些小小的羞涩,小声道:“谢谢陈老师给我机会。” 陈玉辉面露欣慰,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指了指楼上:“我就知道没看错,你是个好苗子。行了,快去上课吧,就要打铃了。” 贺春景最听他的话,揣了满心满眼的感激往楼上跑,却在路过走廊男厕所的时候一把被人逮了进去。 “陈藩?!”贺春景傻眼了,没想到这午休都快过去了,陈藩还在他们这层守株待他。 陈藩二话不说把人扯进最里头的隔间,那隔间连个门都没有,他把贺春景往里头一塞,手臂撑着门框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贺春景踉踉跄跄差点一脚踩进蹲坑里,气得朝他瞪眼睛:“干什么啊你!” 陈藩第一反应当然是想质问他和yuki到底有什么事儿非要背着人说,却在说出口的前一秒及时刹了车,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酸劲儿太大,听上去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吃醋的意思。 他凭什么吃醋,他有什么好醋的? 于是他眼珠子转了一转,话也跟着拐了个弯:“来跟你要东西。” “啊?什么东西?”贺春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摸不着头脑。 第77章 陈藩知道自己欲盖弥彰,轻咳了一声提示到:“咳,明天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哦!”贺春景恍然大悟,明天开始正式迈入国庆七天乐,人家陈大少爷也是要增寿的,“可这不是还没到日子呢嘛,我明天再给你。” “明天就放假了,万一你赖账,跑了呢。”陈藩故意虎着脸,语气恶狠狠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哪。”贺春景不明白这点事儿至于把人堵厕所里说么。 “万一你不给我开门呢,”陈藩倾了倾身子,威逼贺春景,“你假装不在家怎么办?” “我不能……” “我不信。” “可是我真没准备好……” 贺春景心虚道,他的礼物可费功夫着呢,本来还想着假期在家赶赶工,等开学了再把礼物给陈藩补上。 “我不管,你要是不给我,我可就自己拿了。” “你,你拿什么?” 陈藩贴得实在近,面对他小扇一般的睫毛,和带着笑意的殷红的薄唇,贺春景感觉呼吸都不那么顺畅了。 他偏过头,知道陈藩又开始搅合他那一肚子坏水,一会儿指不定又要干出什么奇怪的事,于是急得头顶都快冒烟了,伸手去扒拉陈藩:“你起来,马上打铃了,我要先上课。” “急什么——” 陈藩还想接着逗他,哪想到话说了一半,只听隔壁间有人气势恢宏地踹了一脚冲水钮,哐当推开门,门板狠狠在另一侧门框上拍出巨响,吓了他们俩人一大跳。 “高二二班,陈!藩!” 高主任挺着将军肚一脚踏在隔间门口地砖上,他气得面色涨红,几缕本该整整齐齐梳上去遮盖秃瓢的头发垂落下来,随着他喷出的怒气在空中来回打哆嗦。 他不由分说,一把揪住陈藩的后领口把人拽了出去:“勒索同学?!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教学楼里勒索同学?!跟我回教导处!” 这一出来得太突然了,在气氛转折上属于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眼见下一出就该宛转蛾眉马桶前死了。 “老高,不是,高主任,我没有,我冤枉啊!”陈藩双手牢牢撑住门框,企图反抗。 “我就在旁边听着你还敢狡辩,你真当我聋啊?!” 你不聋,但是你瞎啊!你没看到我们俩之间不是那么回事儿而是那么回事儿吗?!陈藩欲辩无词。 “给我松开手,老实点跟我走!今天非叫你在全校面前念检查不可!”老高咆哮道。 “不是,贺春景,贺春景你说句话啊!”陈藩被高主任扳住胳膊,不得已松了手,一面挣扎一面不可置信地看着吃吃憋笑的贺春景,“贺春景?!” “还敢威胁同学,无法无天!”高主任下了狠手,铆足了劲儿把陈藩朝厕所外面拖。 在迟来的上课铃中,陈藩终于放弃幻象认清现实,敢情贺春景这小子终于逮到机会报复他一把,纯粹是故意不吭声。 求人不如求己,陈藩被拖到厕所门口,见两边教室已经齐刷刷坐满了人。他气沉丹田,用生平最大的嗓音喊出了一句话—— “高主任你放开我,你拉完屎没洗手啊!!!” 共鸣腔都出来了。 一瞬间的沉寂过后,整个楼层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癫狂笑声。 高主任气得双目喷火,却无奈只能回到厕所里,把拖布池的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外面几个班都能听到水柱疯狂冲刷水池的声音,以证清白。 待他出门再看时,罪魁祸首早跑得连根头发丝也不见了。 第38章 暗礁 国庆日当天,贺春景是被一阵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喷嚏。 松津十月份的气温已经不适合夜里开窗睡觉了,贺春景边往起爬边在心里盘算,或者该换一床厚被子,不然要感冒的。 “来了,哪位?” 贺春景长长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 敲门声还在继续,外面的人想必很有韧劲儿,硬是敲了能有五分钟的门。 这应该不是陈藩。 贺春景为了能多抢出一些时间完成陈藩的生日礼物,特地把见面吃饭的时间约在傍晚。这会儿早上七点钟,陈藩应该不至于猴儿急的找上门来。 他踢踢踏踏走到门口,习惯性从门镜里瞄了一眼,没想到看到了一张被玻璃片拉抻变形的熟悉的脸。 “哪位……丁芳阿姨?” 贺春景把防盗门推开,外面果然站着丁芳。 丁芳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她是个挺体面的人,几乎每次出现在贺春景面前时,她都穿着整洁的职业套装,脚下咯噔咯噔踩着中跟小皮鞋,长发也利利索索的盘起来。 但她现在穿了双垮兮兮的平底鞋拖,身上套着款式宽松的连衣裙,裙子上有没熨开的皱褶,还不知为什么剪了头发。 可以看出她的一头短发是新剪的,看着还有点愣。不止如此,贺春景还注意到她眼圈泛红,像是伤过神的。 “玉辉在不在这?”这是她开口第一句话。 “啊?陈老师不在。”贺春景不明所以,侧身把丁芳往屋子里让了让,“阿姨进来坐吧,我去倒点水。” 贺春景知道自己肺炎住院的时候沾了丁芳的光,本应该对她热情些,但他总忘不了她对陈鲜的态度,于是在面对丁芳时总觉得有些尴尬。 第78章 “他真不在?”丁芳换了鞋进来,却没去沙发上坐,而是光着脚里外屋推门找了一大圈,就好像贺春景能把陈玉辉藏在屋里什么地方似的。 贺春景更尴尬了,他捧着水杯,无措地跟在丁芳身后晃荡。 丁芳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查岗捉奸,闹得贺春景也不敢开口问她到底怎么了。 在发现陈玉辉确实不在这里之后,丁芳撑着沙发扶手,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贺春景仍是小心翼翼地端着那杯水,为难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他说他去哪了吗?”丁芳忽然抬起脸来,皱着眉望向贺春景。 这话问得奇怪,明明他们两个才是两口子,丁芳却跑来问陈玉辉的学生,知不知道自己丈夫的行踪。贺春景忽然想起前些天陈藩过来借住,意外碰到了陈玉辉,被收走了备用钥匙的事。 陈藩说陈玉辉当时情绪很差,似乎是与丁芳吵了架,出来躲着丁芳住的。 “我和陈老师一般都是在学校里碰面,聊些学习功课之类的事,”贺春景斟酌着说,“而且陈老师很少在这住,我都挺长时间没在这见过他了。” 丁芳点点头,表情失落极了。 “那你……要是见到他,帮我和他说一声,就说……”丁芳的嘴唇颤抖起来,闭了闭眼睛,本就泛红的眼眶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就说让他回家聊聊。” “好。”贺春景连忙放下水杯,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丁芳接过纸巾压在眼睛下面洇了洇:“真不好意思,让孩子看笑话了。” 贺春景忙道没有没有,轻咳了声,拿起水杯递给她:“阿姨,喝点水缓一缓。” 丁芳接过水杯抿了两口,忽然又笑开了。 “过来,让阿姨看看你。”说着,她拉起贺春景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坐下,“人家都说闺女是妈的贴心小棉袄,会伺候人,但我们家那陈鲜可不是,成天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还不如个男孩子会疼人。” 贺春景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没,鲜儿姐其实挺好的。” “那是你不知道,她小时候还好,越长大越像来讨债的,脾气大得不行。这还没出嫁呢,以后出嫁了还了得?我时常就想啊,怪不得人都说女孩子是替人家养的,是家里的外人,不然哪有跟自己妈妈这样发脾气的?”丁芳像是说到了心酸处,又抬起手在眼眶下头蹭了蹭,“她爸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也不会想要收养你。” “收养我?!”贺春景吃了一惊,陈玉辉从没向他提起过这种事。 “你不知道?”丁芳微怔了一下,“我以为你们聊过这事,但因为你现在有监护人,这事就没成。” “没,陈老师从始至终都没跟我说过这件事。”贺春景甚至松了口气,他要是上了陈鲜家的户口本,叫陈藩知道了指不定会发什么疯。 “你也别太在意,这事都过去了。而且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我最挂怀的事情就是没能给你们陈老师真正留个香火,但你来了,福气就来了。”丁芳伸手摸了摸贺春景的侧脸,抚弄了两把贺春景的小耳朵。 贺春景没听懂她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见她面上显露出几分痴态,霎时间感到些毛骨悚然。 想生儿子想得魔怔了。 陈藩给丁芳的这句评价确实非常到位。 “阿,阿姨,你吃东西吗?”贺春景假借偏头看向厨房的动作,脱离开了丁芳的手,“我正好要做早饭。” “不了,我回家还有事,先走了。”丁芳收回手,动作缓慢地扶着沙发站起身,朝门口踱了两步。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啊。”贺春景追上去替她开门,丁芳却在推门的前一刻停住了动作,回身定定看着贺春景。 “怎么了阿姨?”贺春景也跟着站定。 “春景,阿姨知道这话不该和你们小孩子说,传出去让人家知道了都该笑话的,但是……”丁芳哀哀叹了口气,“你也算我们家半个儿子了,你要是见了玉辉,帮阿姨劝劝他,我是真的……这个家是真的不能没有他。” 丁芳与贺春景差不多高,甚至比他还矮上一些。贺春景毫不费力就能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去,那是盛满了脆弱与无助的一片海。 贺春景抿了抿嘴,小声回了一个好字,丁芳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羞耻,逃也似的下楼去了。 贺春景想了想,最终还是追下几凳台阶,从背后轻声喊了她一句。 “阿姨!” 丁芳神色惶然地抬头,贺春景欲言又止,眼神落到楼下邻居家的防盗门上。这家门口贴了喜洋洋的大红毛笔字春联,字体龙飞凤舞,上下联来不及仔细分辨,只看到横批四个大字:阖家欢庆。 贺春景轻咬住了嘴唇又放开,对丁芳挤出一个笑容来:“鲜儿姐真挺好的。” 可丁芳的海早在初生的时候便在水底长出一片嶙峋的暗礁,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径自从贴着大红楹联的门口路过,往楼下走去了。 早上丁芳的拜访没有打乱贺春景一天的计划。 他八点半到音像店上工,下午提前请了假,五点钟一到,便背着小书包出门赴宴去了。 从二中门口坐两站公交车到果子市,下车再走上四百米,就到了陈鲜爱吃的那家粤菜馆。 陈藩亲自定的位置,地方是老地方,吃饭的人也是先前的那几个人,就连几个人围着桌子所坐的位置都没有变,只不过是从大堂挪到了包厢。 第79章 “胖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贺春景活动了一下,感觉自己挨着钱益多的那一侧松快了不少。 钱益多当着yuki的面,还是那副少男怀春满脸羞涩的样,扭捏了一番,小声说:“可能是瘦了点吧。” “你减肥了?!”陈藩正在倒茶水的手抖了一抖,面前的茶水溅出了两滴。 钱益多胖脸涨得通红,哼唧了半天也不说有还是没有。倒是yuki替他开了口:“小胖前阵子加入我们社团了,立志要跟大家一起出cos,正努力减肥呢。” 说着,她把自己和陈鲜的空茶杯捏起来,放在陈藩面前示意他一并满上茶水。 陈藩不待见yuki,没有贺春景的时候这女的总霸占着陈鲜,有了贺春景之后,这女的又和贺春景眉来眼去的。 他不情不愿地把陈鲜那杯倒了个八分满,又暗戳戳把yuki那杯倒得满满的,假装不小心道:“没留神,小心点拿吧。” 谁知yuki堂而皇之拿起了陈鲜八分满的那杯,放到嘴边吹了吹,啜了一小口。陈鲜随手把陈藩那杯还没喝的茶水拿走了,留下浮溜溜快要冒出来的那杯,戳在陈藩面前冒热气。 “你俩!”陈藩眼角抽了抽。 “有意见?”陈鲜端着杯子瞟了他一眼,也学着yuki的样子小啜了一口。 “……没有。”陈藩遇到他鲜儿姐,只有吃瘪的份。 贺春景在一边看着只觉得好笑,陈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他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我也要。” 陈藩转头看他,忽然想起来前一天在厕所里被老高抓包的事情,一双眼睛眯缝起来看他:“你要什么?” 贺春景见他这副“治不了她俩我还治不了你”的样子,假装四处环视,努力憋笑道:“高主任不在这吧,他要是不在我就继续往下说了。” 昨天陈藩和高主任那段声情并茂的表演早在学校传遍了,一桌子人哄然大笑。 “你还敢提,是谁见死不救的!”陈藩一把圈住贺春景的脖子,上下夹击一阵戳肋骨挠肚皮:“昨天都忘了收拾你了!” 贺春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抖着肩膀求饶。陈藩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伸手掌心朝上跟他要礼物:“昨天不给,今天总得给了。” 贺春景却又推脱起来,笑着说:“等吃完饭的,我单独给你。” 眼见着yuki脸上又露出那种奇异的表情,贺春景又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就是想保持一下神秘,没别的。” “不是没准备吧?”陈藩狐疑道。 “准备了准备了。”贺春景胡乱地搪塞,顺道把其他人都拖下了水,“要不你先看看大家的。” “我的礼物藩哥已经收到了,”胖子抬了抬下巴,“新车骑着感觉咋样?” “配置相当不错,就是没我那辆刺激,谢了啊。”陈藩打了个响指,冲钱益多点了下头。 “屁!我这是让你惜命,你那车连个闸都没有,骑着太危险了,趁早换了!”钱益多龇牙咧嘴地骂他,“你要是不作死,正好来年去考个摩托本,哥们儿送你个大件。” “这可是你说的。”陈藩一拍桌子,“定了!” “定了定了!”钱益多催他看yuki的,“别光揪着我啊,人家东西都掏出来了等着呢。” yuki从包包拿出板砖似的一沓东西,贺春景仔细看了看,是一大摞捆在一块的游戏卡和影碟。 “老样子,都是最新的。”yuki不计前嫌,大大方方笑着往陈藩手里一放。 “谢谢雪姐。”陈藩轻咳一声,接了过来,估计是为了刚才自己针对yuki的幼稚行为感到一丝丝尴尬。 yuki很爽快地一摆手:“客气了。”最后是陈鲜。 服务员就在这时候把小排骨和虾球端上来,连带着几碟子肠粉和糕点,一阵叮叮当当排兵布阵。 待到菜都上好了,陈鲜拿出了一个透明塑封的文件夹,把它沿着桌边推到陈藩面前。 “菜都上来了,先吃吧,吃完了再看。” 第39章 443121 在给陈藩唱生日歌的时候,贺春景第一次知道自己五音不全。 yuki笑得东倒西歪,就连一向沉稳没什么表情的陈鲜也明显是憋不住乐,手撑着前额低着脑袋偷偷笑。 陈藩强绷着吹了蜡烛,因为笑岔了气,蜡烛吹了三回才吹完。 跑调的人一般是听不出来自己跑调的。贺春景自觉唱得挺好,结果才唱到第三句,周围人就一个赛一个的乐趴下了,就算他听不出自己跑调,看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贺春景那脑袋都快低到饭碗里去了,耳朵尖通红。 自己下碗挂面打个鸡蛋,这是贺春景每年生日的顶配,他没怎么给人过过生日,也没什么人给他过过生日。况且他为数不多的唱歌经历还是在小学音乐课上,一个班五十来个小孩,张嘴跟一群鸭子似的,谁也听不出来谁在嘎嘎啥。 “不是我说,弟弟,都不知道你还会谱曲呢。”钱益多揩掉了眼角缝里挤出来的泪,冲贺春景咧着嘴乐。 “我不会!”贺春景恼怒道。 陈藩切蛋糕的手都在抖,劈下几块三角装进纸盘子里,先递给了陈鲜和yuki。 听到胖子把贺春景逗急了,他赶快装了块带着水果和奶油花的墩在贺春景面前,冲胖子佯怒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家还小,声带没发育完呢!” 第80章 “唱歪了也就算了,他自己居然一点听不出来!”胖子笑得捶桌子,胳膊上的肉直打哆嗦。 “行行行了,人家耳朵也还在发育呢!谁像你,营养过剩,早熟。” 陈藩从蛋糕侧边刮下几块渣子,打腻子似的抹在纸碟里,丢给钱益多。 “你减肥,吃点这个得了。” 钱益多被堵了个正着,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怎么比你家毛肠还护食呢。” “去你妈的,没大没小,那是你肠叔。”陈藩眼皮都不抬一下,筷子挑起餐厅赠的长寿面开始唏哩呼噜吃。 一桌子人又开始笑,贺春景不明所以,他舔了口塑料叉子上的奶油,问:“毛肠是谁?” “它……”陈藩吊着挺宽一根面条含糊不清地说,说到一半觉得面条碍事,想咬断,立时被贺春景制止了。 “别咬断!长寿面长寿面,要一口气全吃掉的,咬断就不吉利了!”贺春景大惊失色,恨不能把摇摇欲坠的宽面条手动塞到陈藩嘴里去,“鸡蛋也得吃了,吉利。” “小迷信头子。” 陈藩看他紧张得脸色都变了,从鼻子里喷出一个细碎的笑,三口两口把面都吞了。抹了抹嘴,又把碗里切成锯齿花型的水煮蛋都吃干净:“行了吧?” “行了行了。”贺春景点点头,“长命百岁。” 借着他这句吉利话,旁边几个人也纷纷提杯:“长命百岁!” 小孩子不兴推杯换盏假客气那一套,一顿饭外加一个奶油蛋糕下来,个个吃得溜圆溜鼓靠在椅子背上打饱嗝。 “hana,咱俩一会儿去拍大头贴去吧?”yuki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橙汁底子喝完,用玻璃杯碰了碰陈鲜的空杯子,“夜市卡哇伊那家有珠光相纸,图案也多。” “嗯。”陈鲜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奶油花,把下面浸得软软的蛋筒屁股剔出来吃掉。 “不带我们啊,一起去呗?”陈藩忙抬头道。 “对,对啊,好不容易都碰到一起了。”钱益多也跟着附和,小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贺春景抿着嘴看了陈藩一眼,又看了看陈鲜,没说话。 倒是陈鲜横了陈藩一眼,十分嫌弃:“你们俩还是算了,一个横着长一个竖着长,挺大一坨,机器都照不下。” 说罢,她站起身扯了扯衣服:“我先结个账。” “我跟你去。”yuki也跟着站起来,挎起陈鲜的胳膊,又朝贺春景挤了挤眼睛,“但如果是haru酱想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哦~” “他不想!”陈藩立刻斩钉截铁的回答。 yuki前仰后合地拉着陈鲜走了。 贺春景知道这是yuki故意气陈藩,但他没想到陈藩居然真的次次都上钩,就好像真的吃他和yuki的飞醋一样。 “我去个厕所。”贺春景也拖着椅子站起来,却被陈藩一把攥住手腕。 “真去厕所?”陈藩此时的表情就跟条警犬似的。 “假的,我找yuki拍大头贴。”贺春景猫着腰,哭笑不得。 “出息了你,”陈藩朝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去!” 贺春景被他拍得半边屁股蛋子发麻,但难得挤兑了陈藩一次,心里舒坦极了,连蹦带跳就蹿了出去。 “鲜儿姐,yuki!”贺春景到吧台的时候,陈鲜刚付了钱往回走,正往钱包里收找零。 “怎么你叫她就是姐,到我这就剩个名字了?”yuki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贺春景的脑门,“搞区别对待啊?” “你不是和我一个班么,鲜儿姐是学姐,按道理你也要叫她学姐的。”贺春景老实巴交地回答。 “可我和她一样大啊!”yuki又说。 “那,那我也喊你雪姐?”贺春景看着她那张圆乎乎的娃娃脸,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可别。”陈鲜把钱包放回口袋里,把刚从吧台拿的两条口香糖剥了,一条自己吃,一条塞进yuki嘴里,“就你长这样子,在学校里喊一声雪姐,半个学校的学姐都得抢着过来答应,哪轮得到她。” 贺春景怪不好意思的:“哪儿那么夸张。” “我天这还夸张,你自己照照镜子啊,你脸上简直就写了四个大字:乖得要死。”yuki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瞪着眼睛,“你就是不混我们圈子,要不然什么青柳立夏绫濑雪——” 陈鲜伸手一下捏住了她的嘴:“嘘,未成年。” 贺春景红着脸咳了一声,他虽然不知道yuki说的都是什么,但总感觉奇奇怪怪的,索性换了个话题:“其实我过来是想问问你们……这顿饭平均下来多少钱。” yuki有些为难地看向了陈鲜。 “我最近找兼职了,再说有的钱该花还是要花的,对吧?”贺春景尽量做出一个自然的笑。 陈鲜点点头:“四十。” 贺春景瞄过两眼菜单,才不相信二百块能吃这么一大桌:“那你,那你给我看看小票。” “揣钱包里了不好找,待会儿回去给你看。”陈鲜面不改色地往回走。 yuki也跳出来作证:“真的,她有打折卡,我刚才除了一下,每个人四十二块三。给你抹了个零,总不至于真让你掏三毛吧?” 贺春景点点头,从口袋里数了四张十块钱递过去,小声又说了一次:“那一会儿也给我看看小票。” 陈鲜无奈伸手接过来:“行吧。” 第81章 “这钱刚好拿着去买奶茶,木瓜味珍珠奶茶!”yuki在一旁小声欢呼。 “一股奶精味儿,台奶哪有港奶好喝。”陈鲜嫌弃道。 “港奶苦味太重了,而且喝完心脏怦怦乱跳!”yuki嘴巴撅的老高,又忽然凑近陈鲜耳边,“让心脏怦怦乱跳的有一个就够了。” 贺春景满脸通红,与她俩拉开了距离。 眼看着拐个弯就要回到他们包厢,贺春景忽然想起早上的事,叫住了走在前面的陈鲜。 “鲜儿姐。” 陈鲜回过头,脸上笑得有些无奈:“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犟呢。” “不是,这回不是小票,”贺春景把早上的事儿说了,“今天早上丁芳阿姨去出租屋了。” 陈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大好看。 贺春景犹豫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yuki,不知道要不要避着她说,毕竟这是陈鲜家里的私事。 “她没事,你说。” 陈鲜摆摆手,蹙着眉毛听贺春景把事情讲了一遍,从始至终也没什么表情。 三人沉默良久,陈鲜终于发出了一声很不屑的嗤笑。 “她还嫌不够丢人的。”陈鲜把鬓边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面上的那些阴沉也都跟着消失不见了,像是被一并藏进了三千烦恼丝之中,“可能我爸最近在写东西,没工夫搭理她,她这人闲不住,又开始作了。” 而后她推开包厢房门,留给贺春景一句淡淡的话:“你不用管她。” “晚上的风还真挺凉,你们逛夜市的别冻着。” 陈藩一出门,被夜风吹得有点起汗毛,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鲜。 “放心吧,穿得厚。”陈鲜紧了紧身上的小风衣,顺手还给yuki的羊毛开衫往起拢了一下,“走了。” 果子市夜里比白天还热闹,不远处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两个姑娘手挽着手就要往里钻。 “等等!” 贺春景想起自己还要看小票,想要把yuki叫住。哪知道yuki一回头,动作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张小纸条,把口香糖吐了包在里面,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圆眼睛问他:“怎么啦?” “那个,小票……”贺春景跑了两步凑上去,特地背着陈藩比划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哦,不好意思,刚才忘了,叫我包口香糖了。”yuki恍然大悟,展开手心给贺春景看那一团乱糟糟的小纸条,“不骗你。” “贺春景!”陈藩在背后中气十足地喊他,“你真要拍大头贴啊?” 贺春景赶快回头应了一声没有,扭头看看yuki,又看看陈藩,再看看yuki。 yuki借机凑近了,在贺春景耳边咬了句耳朵。 “抓住机会,姐姐看好你哟!” 贺春景的脸腾地红起来,yuki趁着陈藩追过来之前,牵着陈鲜的手大摇大摆走掉了。 “她又跟你嘀咕什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陈藩一把勾住贺春景的小肩膀,把人带到自己怀里来,上下检查了一遍,“这人从小就怪模怪样的,你看她那张脸哪像十八了,说不定背地里吃小孩呢!你可离她远点。” “你怎么不当面问问她吃不吃小孩?”贺春景没绷住,笑出声来了。 “小时候初中那会儿问过,叫鲜儿姐揍了一顿。”陈藩说得委屈巴巴的。 “噗哈哈哈哈!” “还敢笑?!还有她叫你什么?哈巴狗?指不定那就是拿日本话给你起外号,你离她远点听见没有!”陈藩把胳膊收得紧紧的,警告贺春景。 “知道了知道了。”贺春景吃吃笑着,一连串应付着。 陈藩的牛仔夹克衫一开一合,带出一股融融的暖意来,贺春景被带得趔趄了几部步,又笑了一阵,不得不搂住陈藩的腰保持平衡。一抬头,钱益多一脸便秘地杵在饭店门口,浑身上下写着一看见你俩就难受。 “我可先走了,不跟这儿掺和你俩,拜拜。” 暗恋对象一离场,钱益多的智商也重新上线了。 “回家啊?”陈藩问他。 “回个屁,吃多了,健身房玩儿命去!”钱益多伸手叫了辆车,呼哧呼哧挪腾上去,车门一关,溜之大吉。 陈藩和贺春景在汽车尾气里笑作一团。 “你说他能瘦下来吗?”陈藩屈起手指节边揩眼泪边问。 “他一直瘦不下来吗?”贺春景也揉了揉笑酸了的脸。 “反正从初中认识他开始,就像个大皮球似的,但谁知道呢。” 陈藩眼睛亮闪闪的,望向载着钱胖子远去的出租车,整条街的夜色都浮动在那双漂亮眸子里。 “爱情使人疯狂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读者uu的收藏点击评论打赏和小海星! 中秋国庆期间《小城之春》每日0点准时更新,连更8天~收藏评论和小海星请继续砸向我叭! 爱大家!!! 第40章 也算是个工作犬了 “对了,我的礼物呢?” 两个吃饱了撑的闲散人员沿着粤菜馆门口大马路漫无目的的游荡消食,走着走着,陈藩忽然想起来贺春景还欠了他一屁股债。 “哦哦哦,在书包里,差点给忘了。” 贺春景也反应过来,就近找了个路灯光线好的地方,把肩上的小书包撂在宽沿花坛上,伸手翻找起来。 “怎么出门吃饭还背着上学的书包啊。”陈藩坐在一旁,伸手扒拉书包分层的拉链,“水瓶子都带出来了,不知道的以为你念夜校呢。” 第82章 “去你的。”贺春景翻出一摞教科书拍在陈藩大腿上,“给,生日快乐。” 陈藩的脸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难以置信:“这是什么?” “陈藩同学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你方便拿吗,不方便的话还是我背着吧,回家之前再给你。”贺春景叉着腰,理所当然地说。 这话在陈大寿星脑子里简直是惊涛拍岸,差点给他脑浆子拍出来溅地三尺:“你说这是什么?!” 天地良心,这不能怪陈藩一惊一乍,主要是怎么会有人给文盲送生日礼物,送的是一套教科书啊? 这事就连他为人师表百年树人的亲二叔都干不出来。 贺春景刚要重复一遍,陈藩两手一动,洗牌似的挨个抽出来看。语文、历史、政治、地理。陈藩感觉自己受到的冲击太过于巨大,以至于被贺春景带跑偏了:“数学和外语呢?” “数学和英语弄起来有点麻烦,过后做完了给你。”贺春景站在他身边,用手指戳了戳那套书。做完了给他? 陈藩这才意识到,手上可能不仅仅是一套教科书这么简单。就着路灯光再细细看过去,贺春景给他的似乎并不是新书,书页和书页之间都带着一定的空隙,捏起来松松散散的,像是被人从头到尾翻阅过几遍。 他把最上面的那本地理书翻开,发现里面从头到尾每一页都被荧光笔标记过了。不是讲课时划重点的那种标记,而是和先前贺春景在空白练习册上做过的一样,把大段文字中每句话的开头都涂上了颜色做分割,有的句子开头还特地用修正纸贴了,重新写上放大了几倍的字去强调重点。 贺春景用半个月的时间,动手给陈藩“定制”了一版教材。 “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送你一整年的《花火》吧?”贺春景笑嘻嘻地问。 陈藩没说话,沉默地把剩下的几本书也翻看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贺春景站在路灯下打了个哆嗦,一颗心跟着沉了下去。 陈藩除了开头时表现出了点震惊与嫌弃,后来干脆就没有什么动静了。贺春景没什么钱,送不了贵重的东西,况且陈藩压根儿不缺贵重的东西。他想着礼轻情意重,做个对陈藩有帮助有意义的东西送出去,也挺好的。而且陈藩不愿意让其他人发现这桩心病,他还特地避开了别人…… 可万一陈藩不喜欢呢? 万一陈藩觉得他自作主张多管闲事呢? 贺春景猛然间意识到了,自己从始至终都想的是为了陈藩好,可是他没有想过陈藩需不需要他这样做。 “你……生气了?”贺春景感到脊背僵直,他低下头,却只能看到陈藩头上的两个发旋,“要不我还是送你《花火》吧......唔!” 陈藩忽然长臂一展,搂住贺春景的腰,将他紧紧抱住了。 贺春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勒得不轻,要不是已经溜达了一阵子,他非把胃里那点奶油蛋糕翻出来不可。 他伸手去掰陈藩的胳膊:“你干什么,勒死我了,再不松手吐你头上了!” 陈藩力道放轻了些,整张脸还是埋在贺春景肚皮上,还得寸进尺地左右蹭了蹭。 “你,你这是干嘛啊,”贺春景两条胳膊被陈藩捆柴火似的捆着,好不容易挣脱了左手去扒拉陈藩的大脑门,“你怎么,你哭了啊?这么感动的吗?” 陈藩埋着头不动,死活不给他看脸。 贺春景在做出这个猜想之后忍不住傻笑起来,连着扒拉了几下陈藩的脸:“真哭了啊?快给我看看!” “没有!”陈藩把脸埋在贺春景肚皮上,噗嗤笑出来,“我发现你学缺德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你者缺德,”贺春景感觉到热气喷在自己身上,担心道,“你别把鼻涕擦我身上啊。” “你还敢嫌弃上我了……”陈藩把脸抬起来,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没哭,就是有点冷,抱一会儿。” 说着,他松开贺春景的腰,从花坛上站起来蹦跶了两下。 “我先给你背着吧。”贺春景伸手要去拿那几本书,陈藩却用胳膊给他挡开了,拉开自己的斜挎包,一股脑塞进去。 “给我了就是我的了。”他拉起贺春景的手,“走。” “去哪啊?”贺春景茫然道。 “坐在这干吹风吹得全身冰凉,带你去个热乎地方。”陈藩笑起来,拉着贺春景朝前跑,两人的手紧紧扣着,手心滚烫。 所谓热乎地方,就是从夜市穿出去之后,隔条马路的中心广场。 广场是个四四方方的形状,南北两侧各有一所学校,实验一小和松大附中。 这地方白天静悄悄的,周围除了定时定点的上下课间操铃之外,基本没什么声响。可一到了晚上,周围居民楼、宿舍区、职工家属院的男女老少全都涌向中心广场,共赴一场大杂拌的盛会。 人们到了广场里自行分流,左一枝流向蹦擦擦跳舞的,右一拨加入现场伴奏演唱的;上到大爷大妈吹拉弹唱,下到少男少女花式跳绳,三步一放哨,五步一扎营,各家各派大显神通。 岂止是热乎,沸反盈天都快开了锅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去啊?”贺春景抓着自己肩上的书包带,一步不落地跟在陈藩后面。 周围人太多,时不时就有几条胳膊大腿从斜里伸出来拦住去路。贺春景淹没在人群里,抻着脖子也看不到前面是通往哪的路,只能陈藩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 第83章 “到了。” 陈藩忽然停下了。 贺春景费力地挤出人群,发现眼前是个四方方光溜溜的水泥操场,四面围着铁栅栏,栅栏上高高挂着一圈小灯泡,把整个场子照得亮堂堂的。场地里十几个年轻男女踩着旱冰鞋飞驰,而贺春景刚刚钻出来的那个人堆,就是正在围观旱冰场的好奇群众。 “旱冰场?”贺春景惊呆了,凑近了铁栏杆,整个人扒在上面看。 “玩过吗?”陈藩低头问他。 “没有,你会?”贺春景回过头兴奋地看陈藩。 陈藩切了一声,把滑落到肩膀处的夹克领子往起一带,姿态相当拽:“走,藩哥今天带你飞。” 十五分钟后,无情的现实把陈藩打了个措手不及。事实证明飞与不飞的选择权并不在陈藩手里,只要贺春景愿意,两个人就都只能当一晚上的折翼的天使。 “你不是东北人吗,东北人不会滑冰?”陈藩举着胳膊给贺春景当把杆,陪他在墙角慢慢挪腾。 “谁规定东北人就得会滑冰啊,”贺春景鼻尖都冒汗了,这会儿他穿着全套的护膝护肘,以厘米为单位屈膝往前蹭着走,“那北京人都会烤鸭吗……你等等,你等等,再慢点。” “……北京人都会直立行走,还能使用天然火和石器。”陈藩跟着他往前蹭,小臂都被抓得发麻了,“咱们现在都跟静止没啥区别了。” 贺春景抬头瞪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这一眼不瞪还好,一瞪眼睛分神了,脚底下八个轮子齐齐朝前滚,他惊呼一声,抓着陈藩的胳膊,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就要躺倒过去。陈藩反应及时,另一只手拦腰这么一抱,以一个及其罗曼蒂克青春偶像剧的姿势把贺春景给接住了。 贺春景整个人都蒙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仰面躺倒在陈藩臂弯里,屁股后面杠着陈藩的膝盖,陈藩的脸就悬在眼前三五厘米的地方。 他的眼睛像轮黑月亮。 身后有看热闹的人吹起口哨来:“哥们儿,背背山啊?” 陈藩也不回头看说话的人是谁,忍着笑意回了一句:“我还背背佳呢!”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贺春景蹬着脚慌忙起身,但脚下的旱冰鞋不听使唤,猫和老鼠里演过杰瑞脚踩热黄油,眼下杰瑞啥样他啥样。 “别动了。”陈藩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再乱动我可抱不住你了。” 贺春景立马停了动作,抓救命稻草似的攀着他,整个人挂在陈藩身上。 陈藩借着站起来的力气手上一使劲,把贺春景重新拎起来戳在地上:“站好。” 贺春景站不好,刚才要是没有陈藩接着他,他就后脑勺着地指不定摔成什么样呢。于是他不撒手,吊在陈藩身上不动弹:“我走不了了。” 陈藩看他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跟,低着头没脸见人,绷不住笑:“怎么叫走不了了?” “我弄不了这个,你把鞋给我脱了吧。”贺春景闷闷道。 “刚才你非要选直排轮,说绑带的双排轮不好看,”陈藩笑得肩膀发抖,“现在好了,哪有滑到一半脱鞋逃跑的,你准备光脚跑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贺春景恼羞成怒,瞪着眼睛抬头看陈藩,“再说了直排轮就是看着更帅啊,更像冰刀!” 他本就长得圆鼻子圆眼的,刘海毛茸茸盖在额头上,现在害臊了,眼睛滴溜溜睁得老大,颧骨飞起两朵霞,嘴巴咬成水淋淋的红色。 陈藩瞧他像个草莓冰激淋,想也没想,低头啃了一口。 吻落在贺春景眉心,吓得他一闭眼,反应过来又赶快睁开,咬牙切齿:“陈藩!” “在呢。”陈藩腆着脸应了一声。 “你这叫乘人之危!” 贺春景把他一推就要吭哧吭哧自己走,结果脚下一滑,又跌回陈藩怀里,脸都丢尽了。 身后刚刚说他们背背山的人又吹了声长长的口哨,一群围着障碍练葫芦步的小姑娘也停下来跟着起哄。 陈藩笑得比谁都大声,笑够了朝围观的男男女女摆手:“给个面子吧各位,我弟弟,真是小孩,第一次滑,给他气着了以后没人陪我来了!” “我陪你啊!”一个带了大圆耳环的卷发姑娘调笑道。 “那旁边的大哥非把我从这抡出去不可。”陈藩指了指姑娘身旁的高个子青年。 大家伙又是一阵哄笑,注意力逐渐转移到那对男女身上去了。 陈藩陪着贺春景在栏杆旁边吹了两分钟的风,贺春景这才缓过劲儿来。他看着相隔了半个场地的休息区,问:“咱们怎么回去啊?” 陈藩沉吟片刻:“要不你蹲在我身后,拽着我的手,我拉着你走?” “狗拉爬犁啊?”贺春景挺惊讶他还能做出这种牺牲,“能行吗?” “什么叫狗拉爬犁!”陈藩敲他脑袋,吓唬他转身要走,“干脆把你放这放一宿得了。” “别别别,现在是要么你狗拉爬犁,要么我狗吃屎,反正咱们俩之间得有一个是狗。你是狗精,本职工作,不亏什么。”贺春景拽着陈藩的夹克衫,不让他走。 陈藩被他气乐了:“怎么这事儿还记着。” “可忘不了。”贺春景做了个臣惶恐的表情,“启程吗?” “服了你了。”陈藩背过身,两手叠在身后朝贺春景勾了勾手指,“来吧我的小爬犁。” 第84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读者uu的收藏点击评论打赏和小海星! 中秋国庆期间《小城之春》每日0点准时更新,连更8天~收藏评论和小海星请继续砸向我叭! 爱大家!!! 第41章 雾航灯 陈藩拖着贺春景绕着场地足足滑了八圈,就这,贺春景还嫌不过瘾。 “喔吼!陈藩!再快点!”贺春景当爬犁当上瘾了,蹲在后头紧着催促。 “再快点你转弯就被我甩飞了!”陈藩大笑着吼他,“滑完这圈我罢工了啊,劳动保护!” “快滑吧你!”贺春景骑马似的一甩胳膊,“驾!” “怎么又给我改换物种了啊?”陈藩问。 “那换回来,汪汪汪!”贺春景笑得快攥不住陈藩了,“停吧停吧停吧,手心都出汗抓不住了。” 陈藩把速度缓缓降下来,刚好给贺春景送到休息区长凳边上,一抬屁股就坐到凳子上了。 旁边有人一直看着他俩在场地边上拉爬犁,调笑道:“你们俩是真会玩儿。” 陈藩抬头一看,正是刚才在场上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他们的背背山。这人比他俩大不到哪去,看着也是个叛逆少年,一脑袋脏辫,脖子上手上稀里哗啦挂着不少银饰,远看圣诞树,近看杂货铺。 “哟,是你啊,刚才口哨吹得倍儿响。”陈藩乐了。 那人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没大看清,误会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我这也是哄小孩。”陈藩朝他一摆手。 贺春景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才小孩呢,都没到十八岁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背背山绷不住笑:“你弟弟挺有意思的,你们俩差几岁啊?” “三岁。”陈藩说。 “一岁。”贺春景说。 背背山张了张嘴,又合上,讪讪道:“你俩谁是拐卖来的?” “我虚岁十八,你十五,怎么就差一岁了?”陈藩往贺春景大腿上拍了一爪子。 “别整那虚的,要说虚的我在我妈肚子里还有一岁呢。”贺春景往旁边一撤腿,不给他摸,“你今天正好十七,我身份证明明白白写了十六,怎么不差一岁?” “你那身份证瞎上,不算。” “身份证上的才算数呢,人家证件拿到哪都认的!” “得得得你俩也别吵了,我刚才听这弟弟说的什么,你今天正好十七?”背背山上下扫了陈藩一遍,“过生日?” “嗯。”陈藩浅笑着点点头。 “那这巧了,相逢就是有缘人呐,你俩等着!”背背山哗啦啦跑到场地门口小卖部,没一会儿又跑回来,印着骷髅头的黑色大t恤直兜风。 他把两支棒棒冰递到陈藩贺春景眼前,手腕子上一大串皮绳吊着的银饰哗啦啦跟着滑下来:“请你们的,生日快乐!” “谢谢啊,”陈藩接过两根棒棒冰,朝背背山龇牙乐了一下,“哥怎么称呼?” 背背山一摆手:“别哥了,你站起来快比我高了。我叫蒋胜天,跟他们一样叫我大天就行。” “陈藩,”陈藩指指自己,又指指贺春景,“贺春景。” 这时候跟他一伙的男男女女刚好下场,四五个人靠在围栏边上脱鞋。有个背着琴的高瘦的小伙子开口喊他:“大天!走了!再不走超时了!” “哎!”蒋胜天转身应了一声,又朝陈藩他俩点点头,“走了。” “谢谢啊,拜拜!”陈藩朝他晃晃手里的棒棒冰,“下回碰见请你。” 蒋胜天走出去几步远,闻言又朝他俩摆了下手,权当告别。 陈藩把两只棒棒冰都怼到贺春景鼻子底下,让他挑:“吃哪个?” 贺春景翻了他个白眼:“不吃,小孩才吃棒棒冰。” “那咱们都是小孩,你陪我吃。”陈藩拱他一下,“行不行。” “不行,谁让你总把我当小孩。我要是没耽误一年,现在可就是你的同级生。”贺春景在同级生三个字上加了重音,“我小学还跳了一级呢!” “我弟弟从小就学习这么好啊?”陈藩借坡下驴,拆开一支棒棒冰拦腰折断,送到贺春景面前,“失敬!” 棒棒冰这东西只要稍微化出点汁,肯定就要从断口往外冒。贺春景眼看着深紫色的甜水涌出来,也顾不得再和陈藩拌嘴,下意识就用嘴去堵,含到嘴里才发现这是一支葡萄味的棒棒冰。 贺春景吭哧咬下一段碎冰,嚼得咯吱咯吱响,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心慌。他后来在一切关于糖果、糕点、饮料的选择上都特地避开葡萄口味,甚至整个夏天他都没敢再买一串葡萄来吃,正是因为它们让他不可遏制地想起陈藩的,甜腻的,柔软的那个吻。 或许是他吃得太急了,欲盖弥彰的心思过于明显,陈藩吸溜溜嘬了一口棒棒冰,一脸坏笑地问他:“眼都直了,想什么呢?” 贺春景两颊发热,故作镇定地甩了甩手上沾的水珠:“看人家滑旱冰呢。” “哦……我还以为……”陈藩眯起眼睛,假装欲言又止。 “以,以为啥。”贺春景瞄了他一眼,又飞快把目光闪开。 陈藩飞快在他侧脸啄了一下:“以为你在想这个呢。” “你有病啊!”呼啦啦一把火烧过来,贺春景头顶直冒烟,“你是不是有病啊陈藩!” 第85章 陈藩没心没肺,哈哈大笑,站起来把剩下那支橙子味棒棒冰也扔进贺春景怀里:“他们有什么好看的,我去滑一会儿,你看着!” “不看,我瞎了!”贺春景没好气地说。 “胡说八道,你火眼金睛。”陈藩戳了他一指头。 而后陈藩插着口袋,姿态悠闲地一蹬地,像柄又薄又窄的刀,切进场地里。他找了个人不多的角落,回头瞧了贺春景一眼,见到贺春景果然挺着腰板在看他,乖得很。陈藩逐渐让自己沉入音乐里,正反绕场滑,蛇形绕桩、蟹剪,最后还来了段太空步。 周围几个初学者从起初的目瞪口呆,后来围到一起叫好鼓掌,陈藩漂漂亮亮耍了段帅,风风光光回到长椅前头,问贺春景:“怎么样?” 贺春景人都傻了,张着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然后学着方才陈藩的样子,把橙子棒冰一折成两段,递给陈藩一段:“失敬。” 陈藩受用极了,接过来一屁股坐在贺春景身边,伸胳膊把人往怀里一搂,土匪头子似的:“小意思。” “不是,你这得学了多长时间啊?也太酷了!”贺春景眼睛都快放光了,“狗拉爬犁真是屈才了啊!” 陈藩笑得冰碴子差点从鼻子喷出来:“能不提狗了吗。” “不提了不提了,快点说,你这个得练个十年八年了吧?”贺春景之前有多嫌弃他,现在就有多得意他,恨不能当场给他供起来,封个旱冰场霸主小旋风什么的。 “也没那么夸张,就是小时候我妈送我去学了一阵子花样滑冰,后来不学了,我家那边也没有冰场,我就自己买了双旱冰鞋。有一天在小区广场练习的时候,正巧被个邻居碰见了,他专业搞花样轮滑的,看我有天分陪我练了一阵子,后来他搬走了。”陈藩叼着棒冰塑料皮嘬糖水,呼噜噜的,口齿不清,但贺春景听明白了。 “怪不得呢,专业选手当教练,就是不一样啊。”贺春景感叹,“真厉害。” “改天有空咱们俩去滑冰,我花滑学得比这个好,在冰面上一转,小陀螺似的,边转边刨冰花,等停下能给你刨出碗刨冰来。”陈藩捏了捏袋子里残余的棒冰,“和这个差不多。” “别玩儿恶心的你。”贺春景听得直咧嘴。 “真的,”陈藩一本正经,“我小时候还蹲地下研究过怎么把冰刨均匀了。” “研究明白了吗?”贺春景问。 “没有。”陈藩答。 俩人笑得东倒西歪,乱作一团,橙子味的冰棒汁水飞溅到陈藩的牛仔夹克上,贺春景诶诶诶地叫起来。 “没事,我包里有纸。”陈藩叼着棒冰的塑料皮,拎起旁边的斜挎背包开始翻找,掏出来一包纸巾。 “书别掉出来。”贺春景帮他捞了一把背包,陈鲜送他的那个透明文件袋露了一角在外面,在贺春景心里轻轻刮出一道痒。 陈藩垫着纸巾把衣服上的橙色汁水都捏干净,又抻着衣服看了看别处:“幸亏不是白衣服,没弄上别的地方吧?” “别的地方没有了。”贺春景心不在焉地跟着看了两眼,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那个文件,鲜儿姐送你的,到底是什么啊?” 说起这个,陈藩脸上的笑意竟略微收敛了。贺春景见他这样,感觉有点尴尬,别别扭扭转过头去:“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好奇。” “她拿我的作品,借她朋友的身份投递了几个国内的电影短片赛事。”陈藩低头拨弄两下背包侧边的文件夹,“你们结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没拿什么正儿八经的大奖,但是有一封first评委的鼓励信。” 他笑了笑:“写得还挺感人的,我打算毕业之后上了大学,正儿八经再筹备一个片子,投一投。” “为什么要借别人的身份?”贺春景问。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陈藩开始打岔。 贺春景无语,捅了他一胳膊:“臭贫。” “现在没成年嘛,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等以后成年了就好了,我以后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不干别的,就做电影。”陈藩忽然又笑起来,眼睛亮闪闪的。 贺春景吃了一惊:“你确定?人家都说富二代只要不创业,就能一直当富二代,一旦开始创业,搞不好就变成贫一代了。” “乱七八糟,你这都听谁说的。”陈藩把脏纸巾丢到贺春景头上,笑骂道,“我是开工作室,不是开娱乐场!” 贺春景手忙脚乱接住纸团,扔进长椅旁边的垃圾桶:“好好好,我胡说的。” “算了,也不全是胡说。”陈藩叹了一声,“可我还是要做。” 他的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黑夜人潮中某个混沌的点。 陈藩脸上忽然带了点狠厉的决绝,他交叉着的十指用力握了握:“我不想一辈子做个只会吃喝玩乐,永远出不了头的废物。到时候再没有人能拘着我管着我,咱们走着瞧。” 贺春景似懂非懂,他不知道谁能把无法无天的陈大少爷压得出不了头,但他能看出陈藩此时心绪激荡,于是悄悄伸手覆盖在陈藩的手上,安慰地捏了捏。 陈藩骤然回神,先是看了看贺春景的手,随后松开交握的十指,把贺春景带着凉意的手拢在了掌心。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怎么样,还想再玩一会儿吗?” 陈藩的腕表显示已经快要九点半了。 第86章 “嗯,我想再最后试一把,看我能不能滑出今天晚上第一步。” 贺春景点点头,吸溜溜把棒棒冰融化出的最后那点汁水都吸走,透明塑料皮丢进垃圾桶里。 他扶着陈藩的胳膊站起来,想要再试试能不能不依靠外力,成功滑一次。 “我觉得你在这的话我太依赖你了,这就跟学自行车似的,不能怕摔,得自己来。”贺春景琢磨了一番,指着五米开外的一处栏杆,“你在那等我,我自己过去。” “好。”陈藩捏了捏他的手掌,“屈膝,弯腰,重心放低,不要慌。” “嗯。”贺春景抿着嘴看了看他。 陈藩滑过去站定,朝贺春景张开双臂:“来吧!” 暖黄色灯光拨开夜的一角,朦胧映照出修长挺拔的少年身形。陈藩顶着一头被夜风吹乱了的头发,毛茸茸像只小熊。但他笑得远比小熊要可爱许多,青春活泼,张狂肆意,无所畏惧地站在那里,等待贺春景奔向他。 贺春景咬了咬牙,单手扶着护栏调整了一个弯腰屈膝的姿势,狠下心一松手,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像初航的船,晃晃悠悠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加油!”陈藩双手握成筒,朝他喊。 贺春景一开始掌握不好平衡,但他发现自己一旦拿出那股豁出去的架势,就好像命运也为他让步了,居然在左右摇摆了几下之后,他奇迹般地站稳了。 这给了贺春景很大信心,他再卯着劲一蹬地,平平稳稳地滑出去了一大截,几乎忘了前面还有陈藩在等着他。 待他想起来去看陈藩的时候,抬头却发现陈藩就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笑吟吟地配合他的速度倒着向后滑。 “你看到了吗!”贺春景张牙舞爪地往前倒腾,兴奋极了。 “看到了!”陈藩的手还虚虚悬在空中,随时预备着万一贺春景没站稳,好在第一时间把他接住。 可贺春景滑得很稳,几乎滑过了场地的一整条长边。直到陈藩的后背抵在拐角围栏上,贺春景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两人彼此抱了个满怀。 夜风寂静,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错觉心脏跳出了共振。 对视良久,陈藩俯下身,轻轻在贺春景耳边说—— “抓住你了。” 贺春景昂着头看陈藩,看他泛着笑意的嘴唇,看陈藩又高又窄的鼻子,看他一双天生星子般流光的眼睛,也看他镀了金边的头发丝。 路灯在陈藩后脑勺悬着,像是给他镶了件大光相。 贺春景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小声喃喃出一句:“你是菩萨派来救我的罢。” 不然怎么一遇见陈藩,自己的生活就哪儿哪儿都变得好起来了呢。 陈藩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贺春景直起腰,把自己从陈藩怀里剥出来:“没什么。” 陈藩忽然语气带了点惊奇的问他:“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贺春景左右看看,除了陈藩没有别的参照物了,只好比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贺春景现在额头能压在陈藩下巴上了。 “我记着刚认识你的那会儿,你才到我肩膀。”陈藩扳着他的肩膀,前后看了看,“感觉身上也有点肉了,你这是营养跟上了,终于开始好好发育了。” “咱们学校营养餐配得好,我早晚有一天撵上你!”贺春景龇着一口小白牙朝他笑,壮志雄心的。 “好大的口气!”陈藩戳戳他脑袋,而后一偏身子,游鱼似的滑出老远,“我等着你赶英超美!” 贺春景大笑,跌跌撞撞跟上去:“你就给我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读者uu的收藏点击评论打赏和小海星! 中秋国庆期间《小城之春》每日0点准时更新,连更8天~收藏评论和小海星请继续砸向我叭! 爱大家!!! 第42章 残酷月光 租旱冰鞋的钱是贺春景抢着付的,为此,陈藩坚持打车把他送回出租屋楼下。 夜里十点半,马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半轮月亮模模糊糊印在天上,像个被水滴晕染开的邮戳。贺春景记得小时候母亲告诉他,这是明日有大风雨的天象。 “再晚就不好打车了,你家远,赶快回去吧。”入夜的气温降下来,贺春景缩着脖子打了个冷颤。 “来都来了,都不请我去你被窝里挤挤的吗?”陈藩老母鸡展翅似的展开衣襟,把贺春景搂进怀里。 “不是我说怎么什么事儿到你这都被描述得……”贺春景万分嫌弃地想要往外挣,又被陈藩一个用力拉回去撞到怀里,“你松开我!” “不松,这样暖和。”陈藩开始耍赖。 这一点无法反驳,贺春景被困在陈藩的胳膊弯里,对方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过来,暖融融的叫人还真是不太想离开。他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再留他睡一晚吧,结果无意间抬头朝楼上瞥了一眼,发现自己家的灯居然亮着。 “嘘,别闹,陈老师来了!”贺春景轻轻怼了陈藩一下,指了指窗户,“你还是别去了,陈老师最近和丁阿姨吵架,心情贼差。” 陈藩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三楼的窗户果然亮着灯。 “……还真是。”陈藩啧了一声,无奈道,“算了,那我先回去了,上回见他心情不好就训了我一顿,这回要是再撞枪口上,指不定怎么收拾我呢。” 第87章 “嗯,明天再聊。”贺春景点点头。 俩人也走到了单元楼门口,他从陈藩怀里钻出来,迈上一凳台阶,回身顺手替他将衣服拢了。 “回去吧。”贺春景冲他笑笑,“生日快乐,今年先到这,来年再陪你过。” 就在他回身开门的时候,陈藩忽然三步并作两步也冲上台阶来,从背后把贺春景拥抱住了。贺春景冷不防被撞了一下,抬手撑着门,向后转头去看他,却在转了一半的时候生生停下了动作。 陈藩把脸埋在贺春景肩膀上,贺春景只要稍微再转过去一点,嘴唇就会在陈藩脸上擦出一个吻。他不敢动了。 陈藩抱了他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开口:“谢谢。” “为什么?”贺春景脖子僵得发冷,但他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吧,生日礼物,陪我聊天,陪我睡觉,还有你半夜做的菜,各种。”陈藩的呼吸打在贺春景耳背上,“就感觉遇见你挺好的。” “谁陪你睡觉!”贺春景猛转过身,梆梆捶了陈藩两拳。 “嘶——你那天还半夜拉着我的手说你要管我……”陈藩吃痛,退了一步,控诉道。 “我说了?”贺春景狐疑地问。 “你当然说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穿上衣服就不认账,我就,”陈藩沉默了一下,很快接上了思路,“我就站在道德的三级阶梯型分布上严正指责你!” “……”贺春景之前都没发现陈藩地理学得这么好。 “听见没有!”陈藩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朝贺春景龇牙。 贺春景叹了口气,忍着笑往外推他:“行,到时候你就到学校布告栏去贴我大字报,痛斥我弃养小狗。” “你再说一遍?!”陈藩的凶狠面具要挂不住了,也忍着笑,把贺春景揪下了楼梯,“你说谁是小狗?” “小狗自己心里清楚!”贺春景笑着躲他,偶然抬头,却看到黄色窗口格子里站了个黑影,是陈玉辉,“我靠,陈老师看着呢!” 他赶紧推开陈藩,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明明他们两人也没有什么越界的行为,但贺春景就是有种没来由的心虚。陈藩也吓了一跳,跟着往上看,陈玉辉却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前走开了,徒留一扇暗色的窗户挂在那。 “没有啊?”陈藩挠了挠头。 “刚才有,说不定看见你了,正要下来抓你呢,快走快走。”贺春景替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示意让他上去,“到家告诉我一声。” “抓我干什么,他下来也是得给我包个大红包,祝我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陈藩嘟嘟囔囔老大不愿意地上车了,关上车门还不忘了把窗户摇下来找贺春景,“明天咱俩滑冰去,松大那边有个正经冰场。” “明天再说!”贺春景朝他挥挥手,“不一定有时间,还得给你把数学和外语的标记做完了呢!” “走不走啊!”司机等得不耐烦,从后视镜看了看俩人,催促道。 “马上师傅,不好意思。”贺春景抱歉笑笑,用手指敲了敲车窗户,“走了。” “贺春景!” 没走出两步,陈藩忽然又把他叫住。贺春景回头,见陈藩双手扒在车窗上,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你别做了,我想好了,我要去看——医——生!拜拜!” 看医生三个字陈藩是用很小很小的音量说出来的,几乎是气音了。可是为了让贺春景看清,他把口型做得格外夸张。 出租车驶入更深的夜色,贺春景站在路边,直到那小小的两点车灯消失在视野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晚上,他的人生轨迹也将不可控地滑向更深的幽谷。 十数年后,贺春景在某个夜半惊醒之际终于意识到,那时模糊的印在天上的月亮并不是什么寄往美好未来的邮戳,而是在他人生剧变的转折点上,轻轻叩下的一枚残酷纪念章。 贺春景转过身,抬脚迈出了万劫不复的第一步。 “陈老师,还没睡呢?” 贺春景开门进屋,果然看到陈玉辉坐在餐厅桌子前。 桌上摆了一本翻开的册子,皮面光滑,像是影集。旁边是瓶喝了大半的红酒,和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一只高脚杯,里面斟了小半杯的酒。 “嗯。” 陈玉辉这会儿没戴眼镜,额发被随意捋到脑后,颧骨微红,面上轻而浅地浮着几丝醉意。浅灰色家居服的上衣被他松开了几颗纽扣,平时身上那股严谨劲儿一下子懈怠下来,变成了一摊有些浪漫的松散。 他翘着腿,亚麻质地的裤子被沿着裤线精心熨过,裤腿上有刀锋般笔直的褶。那是贺春景替他熨的。 贺春景刹那间有些恍惚,这个样子的陈玉辉实在和陈藩太像了。就好像自己刚刚和少年时的陈藩在楼下作别,上个楼的功夫,一下子穿越了三十年的岁月,转眼就站在四十几岁陈藩的面前了似的。 “和陈藩一起出去了?”陈玉辉抿了口酒,不等贺春景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也是,今天那小子过生日。十七岁,还是十八岁?” “十七。”贺春景放下书包,他感觉陈玉辉有些醉了,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陈老师,那我先去洗漱了?” 陈玉辉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贺春景有些紧张,故意放轻了动作换好睡衣,进屋去洗漱,出来后却发现陈玉辉仍旧坐在餐桌前头,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第88章 贺春景不确定自己应该直接睡下,还是再陪陈玉辉说说话。他想起来今天早上丁芳来过的事,于是犹豫着开口:“对了,陈老师,今天早上丁芳阿姨过来找……” “不聊她。”陈玉辉烦躁地打断了他。 贺春景识趣地闭上了嘴。 “春景,你过来。”陈玉辉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他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身边,拍了两下:“过来坐这。” 贺春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乖顺地坐了过去。 陈玉辉掂起红酒杯晃了一晃。血红色的酒液舔过透明薄壁,被他送进口中。贺春景这才发现陈玉辉嘴角有胡茬冒出来,更衬出他此时的落拓不羁,和平时严谨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反差,简直像是另一个人了。 “陈老师,这都快十二点了,要不要我扶你进屋睡?”贺春景偏开眼睛,极力把自己脑海里关于陈藩未来样子的想象抹掉。 陈玉辉轻笑了一声,把酒杯从唇边挪开,却并不放回桌上,而是留在手里把玩。又沉默了一阵子,陈玉辉忽然抬起手,把酒杯往贺春景面前递过去:“试试?” 贺春景茫然地“啊?”了一声,下意识要接过酒杯,却被陈玉辉用胳膊挡开了手。陈玉辉捏着酒杯细长的颈子,不轻不重地把杯壁压在贺春景嘴唇上,抬手把酒灌了过去。 贺春景被忽然涌过来的红酒呛了一下,但陈玉辉一把揪住了贺春景的领子,强迫他把被子里剩余的液体全部喝干了。 陈玉辉大笑起来,不顾贺春景的呛咳,拍了拍他的后背:“陈藩小时候被我喂酒,也呛成这样,小脸皱得像个小倭瓜。那时候他也就两三岁,哭得跟个高音喇叭似的,我还为这个被他爸揍了一顿。” 贺春景原本是有点害怕,想要起身离开,但听他这么一说,又感觉这场景只是个喝高了的长辈在追忆往昔,下手失了轻重,于是勉强附和着笑了笑。 那红酒度数不低,灼得贺春景从舌头根一路又热又痛烧进胃里,四肢百骸涌起一股莫名的酥麻。 “我书房里的那些书,你看了吗?”陈玉辉又斟了酒,晃了晃杯子。 “看了一些。”贺春景想起陈藩找到的那几本言情小说,傻傻笑起来,他感觉头脑有些发晕。 “不,我是说,我写的那些,比如……《衔水瓶者》,还有这本。”陈玉辉指了指眼前的册子。 贺春景垂眼去看,那果然是一本影集。 翻开向上的一页,印了一个站在草丛里大笑的少年。那人的长相倒不是有多么英俊迷人,反倒稍微显得有点普通。但画面中喷薄而出那种青春的感染力是无可比拟的,贺春景一时间看得愣了,半天才迟缓地摇摇头,想起来回陈玉辉的话。 “没,还没有,”贺春景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照片中的人,问:“这是陈老师你拍的吗,拍得真好。” “嗯。”陈玉辉抬起眼睛看他,这眼神有一股说不上的暧昧。 再一眨眼,陈玉辉又恢复成先前的慵懒样子,贺春景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这是你认识的人吗?”贺春景呆呆的问。 “他叫谭平,我的高中同学。” 陈玉辉把高脚杯转了转,找到贺春景方才喝过的那块还泛着水光的薄壁,轻轻贴上嘴唇去抿了口酒。 “这些照片是我们高中时拍的,《衔水瓶者》就是以他作为原型来写的故事。那是我十九岁时写的故事,也是第一个出版的故事,我的得意之作。” 贺春景似懂非懂看着他。 “它是我与父亲决裂后的第一桶金、第一个少年作家的头衔,就是由它带来的。”陈玉辉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圆盘的脚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可惜后来的十几年里,我再没写出过那样动人心魄的故事。” 贺春景看着他发愣,不知该不该安慰他。 “或许是我再没遇到像谭平那样的,让我心弦为之震动不已的人,我庸庸碌碌过了二十年,身边竟没有一个人给我的撼动足以让我重新举起相机、拿起笔——” 陈玉辉的声音也像浸了酒似的,沙哑而陶醉,带着些癫狂,“直到你出现了。” 陈玉辉的目光忽然像一簇银勾,叼住了贺春景的皮肉,让他动弹不得。 “缪斯让我的心中忽然生长出一个新的故事。它昼夜不停地纠缠我,折磨我,要求我赶快将它从虚无中释放出来,它横冲直撞,它是个完全失控的奇迹。” 贺春景有些头晕,反应迟钝,没法立刻理解陈玉辉说出的每一句话,但还是被眼前人的狂热眼神吓得够呛。 他仓皇地站起来,想要离陈玉辉远一点,却被陈玉辉一把揪住领子,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拉了过去。 贺春景跌跌撞撞倒在陈玉辉眼前,半跪半坐,狼狈地扶着陈玉辉的大腿想要重新站起来,可陈玉辉的力气出奇地大。 “你害怕我?” 男人凑近了贺春景的脸,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像是在读他,又像是透过他,在读其他什么人。 陈玉辉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浅笑起来。 “我以为你胆子很大呢,毕竟身上沾了乳品厂事故的人命,你都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这可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心性。” 贺春景涌起的那点酒劲全褪了,面色惨白地看着陈玉辉:“什……什么?” 第89章 见他这副藏不住事的样子,年长者忽然露出一个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宽厚又温柔的笑,一只滚烫的大手狎昵地拍了拍对方煞白的脸:“乖孩子,没人怪你。” 陈玉辉又噙了一口酒,咂咂嘴:“你没和陈藩说吧,怕他自责?怕他疏远你?你倒是对他依赖得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老师,你喝醉了,我和陈藩没有——”贺春景挣扎着往起站,却被陈玉辉紧紧捏住下巴。 “算了,今天我们不聊别的。” 陈玉辉笑着说。 “就只聊一聊,我的缪斯。”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暨国庆节日快乐! 《小城之春》每天0点更新,连更8天~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www校园篇首个大转折已经出现,锵锵锵,请看! 第43章 无题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夏至。松津市,晴。 “你看,高三的教室都空出来了。” 谭平两手撑着天台的栏杆,弓起身子看对面的楼。 那是一整排的空荡荡教室,从飘起的蓝色窗帘缝隙中,可以窥见光秃秃站在屋里的桌椅,以往它们承载的各式书本试卷早被清空,穿梭在桌椅中间的那些个蓝白色身影也统统消失不见。 “明年就到我们了,毕业之后大家四散到天南海北,或许有碰巧报了同一所学校的,”谭平久久凝视着其中一间教室, “但更多的是以为会再见,直到生命结束,才发现十八岁时的分别就是人生中相见的最后一面。” 头顶有鸽子群旋过,一连串鸟影落在他身上,有三两秒的斑驳暗影,转瞬又被风吹散。 他身边的人不说话,沉默地用胶片相机对着他,咔嚓按了下快门。 “他们中有你想见的人吗?” 半晌,一直沉默的人开口了。 “或许有吧。”谭平答到。 “谁?”对方问。 “不重要了。”谭平咧着嘴笑起来,风把他的衣服吹得哗啦啦响, “他们不会记得我,就像总有一天我也会忘了你。” “为什么会忘了我?”对方又问。 “人的一生太长了,遇到的人也太多。”谭平转头望向身边的人,“阿辉,你此时爱我,彼时却不一定爱我,我也一样。” 十七岁的陈玉辉走到恋人身边,胶片相机挂在他脖子上摇摇晃晃。他感觉自己从来抓不住谭平,他是空气,是生命,是不回头的浪子。 “我会爱你的。” 陈玉辉神色平和,语气中却涌动着难以自持的青春莽撞。 “别说什么永远爱你的傻话。” 谭平笑着用肩膀撞了陈玉辉一下,“来接吻吧。” 于是两个浪荡狂徒就在学校天台上接了一个凶狠缠绵的吻,少年人情欲勃发起来不知天高地厚,吻到结尾谭平磨蹭着陈玉辉的嘴唇笑起来:“被人发现的话,我们俩都要枪毙。” “那样我就到死都爱你。”陈玉辉气喘吁吁地又吻上他。 “我也是。”谭平大笑起来。 他松开陈玉辉,张着双臂沿楼顶栏杆走了走,白衬衫鼓成随时会起飞的翼,陈玉辉觉得美,便又举起相机。 “再往后靠一靠,你像是躺在风里面呢。”陈玉辉半跪着对焦。 “这样?”谭平向后靠了靠。 “再往后一点。” “这样吗?” 陈玉辉把目光从取景框里挪开,看着大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的谭平。他忽然心跳如鼓,血气上涌,有一个念头从心底深处疯狂冲撞出来,让他没有任何余地思考,那个念头完完全全挤占了他的心智。 陈玉辉青涩的喉结上下滑动,缓缓道:“再,稍微靠后一点。” “这——” 陈玉辉没能听到谭平的后半句话。 陈玉辉听到他在这世上的最后留下的声音,是一个湿润的,沉重的,含义不明的—— “啪”。 这下他至死都爱我了。 贺春景面色惨白如纸,他明确地意识到这些事情是他绝不应该听到的。 可陈玉辉呷着酒,面上带着朦胧的笑意,轻飘飘地将这么一段往事讲了出来。 “陈老师,你真的喝醉了。” 贺春景费力地吞咽了一下,牵动脸上肌肉,挤出一个带了些撒娇讨好意味的笑,想要在陈玉辉面前蒙混过去。 他跪得膝盖发麻,于是再次试着站起来,可陈玉辉抓着他衣领的手毫不松劲,似乎很满意这个身处上位的姿势,享受身下少年人虔诚献祭一般跪着。 “你知道为什么我二十岁才上大学吗?”陈玉辉缓缓吐出一阵酒气,“我复读了两年,就因为不想离开二中。” 而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在我还想复读第三年的时候,我父亲追到学校把我揍了一顿,押着我报了志愿。” “不过我没放弃,我顶着与家里决裂的压力报了师范,这样就能以老师的身份,永远留在这里。”陈玉辉的手指描摹着贺春景脸上的轮廓,眉毛、鼻子、嘴唇,像是在这张同样青春的面庞上探寻另一个少年的痕迹,“永远陪着谭平。” 贺春景头皮一炸,想要躲开,却感到脖子僵硬得不受控制。 “那两年我常坐在封死的天台门口枯等。我后悔了,如果能有一个机会让我回到那天,不,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然后我开始幻想他那天并没有落地,而是在下落的过程中,被巨鹰带走了,就像希腊神话中的伽倪墨得斯那样,去往了众神的居所。” 第90章 于是他化悲痛为力量,写下了《衔水瓶者》,又因为这部处女作,变成了名噪一时的少年作家。 “我不记得当时自己接受了多少的采访,凭借这本书拿了多少奖——甚至我还被邀请进了作协,记载着相关报道的旧报纸我存了这么厚一沓。”陈玉辉抬抬眉毛,比了个半捺的厚度。 “最开始谭平去世的那段时间,我无疑痛彻心扉,每天每夜都在懊悔、在思念。但随之而来铺天盖地的鼓励、赞许,说真的,这些玩意儿真的很轻易就能让人从谷底走出来,尤其是一个热爱创作的年轻人,我操,写本书就能被人爱得死去活来,我不是天才谁还能是天才?” 贺春景惊悚的看着眉飞色舞的陈玉辉,对方眼里全是迷醉的光。 “直到第三本,还是第五本书出版的时候来着,它们变得毫无水花,有人骂我江郎才尽,少年天才终将走向末路。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谭平带给我的痛苦与灵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往后这些年,我就像活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樊笼里,再也没能突破当年的光环。” 陈玉辉的眉眼间开始弥漫一种凶狠的戾气,他咒骂自己,以无比痛恨的方式:“我变得平凡,变得庸俗,变得中规中矩、驯服廉价。我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师,我甚至为了当年可笑的狗屁创作理想失去了本可以继承的那些家产!” “直到那天……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我看到你躺在那,小小一张脸上蹭得到处是血……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他终于落地了,他没有死,他只是把一切都摔忘了。” 陈玉辉神情恍惚,眼里却闪烁着亢奋的光,他面带着痴狂之色望向贺春景。 “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回来了,缪斯降临了。” “我不是!”贺春景猛挣开陈玉辉的控制,他害怕极了,拔腿向门口跑过去,却因为膝盖发麻,磕绊了几步,被追上来的陈玉辉用更大的力气拽了回去,一把搡进椅子里。 贺春景差点把椅子撞翻,他挣扎着抓紧桌布稳住身体,桌上酒杯和酒瓶倒了一片,血红色酒液从满桌狼藉之间奔流出来。 陈玉辉俯身捏住了贺春景的脖子,他手法很有技巧,并不以窒息为目的。他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掐在两侧颈动脉上,稍微用力,只消三五秒就让贺春景眼前发黑,头昏脑涨动弹不得。 “我们本来不应该这么快的。我应该再等等,等你在我这尝到足够多的甜头,在我身边建立足够牢固的关系网,等你跑不掉,也不舍得跑掉的时候……” 贺春景微张着嘴,呼吸急促,眼神不自觉地涣散。 陈玉辉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手上稍稍松了些力道。 “我那天看到你们在操场上接吻了,真有意思。” 酒液一般冰冷凛冽的声线穿进贺春景嗡嗡鸣响的耳朵里,盖过一切杂音。 “你的出现是缪斯又一次,或许也是今生的最后一次,降临在我身边。而你和陈藩居然发展出了这样的感情,又好像是我和谭平,也获得了一个一切重新开始的机会。” 陈玉辉十分遗憾地看了贺春景一眼。 “我……不是他,陈藩也不是你!” 贺春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玉辉脸上,他恨恨地瞪着陈玉辉,这个脱去了完善伪装的疯狂男人。 “不,你不明白。”陈玉辉神经质地笑起来,“陈藩就是我。” 他埋首在贺春景颈侧细细嗅着,之前贺春景身上那股奶粉味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洗衣粉残留下来的甜美花香气。 《洛丽塔》中,主角亨伯特曾提到过他的观点。 他认为九到十四岁视作一片魔岛的界限,一片雾气腾腾的汪洋中,性感少女们居住在这样的,拥有如镜一般海滩和玫瑰色岩石的魔岛之上。 而陈玉辉想,男孩子不论做什么事,总是要晚上那么一步的。十四岁不足,但十五岁是个很好的时间。褪去了儿童的最后一丝天真甜美,少年的蓬勃青涩还不至于太浓厚。 世人传言容貌俊美的爱神丘比特永恒地停留在十五岁。 他背后生有一双金翼,手持弓箭,蒙眼向世人射出两种箭矢。被金箭射中的人,会陷入神魂颠倒的狂恋之中;而被铅箭射中的人,则会将爱拒之门外。 于陈玉辉来说,谭、贺两尊小爱神是相似的。 不但降临在他的身边,更为他带来缪斯的眷顾。 只是谭平以死亡为弓,射出了金的箭,可自己却就此陨落。 而如今贺春景蒙着双眼,在生的弦上搭好了一支金箭。 贺春景悄无声息地抓住了翻倒在桌面上的酒瓶。他颤抖着握住细长瓶口,计算着以多大的力道,挥出什么样的弧度,才能够在陈玉辉脑后击出一个不致命的伤。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陈玉辉开口了。 “贺春景,你说陈藩要是知道了吕忠死前做的事,他会不会恨你?会不会更恨自己?”陈玉辉满是醉意的低语像魔咒,逐字逐句敲在贺春景耳膜上。 贺春景动作一滞,陈玉辉借着这个空隙把他猛地掀翻在地上,贺春景不得已松开了手中的酒瓶,跌坐进一地血色酒液中。 紧接着,陈玉辉又开口了,更是将他鼓起勇气所做出的一切决心统统击溃。 “况且,好孩子,做什么事情之前都先想一想,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的?你真的舍得放弃到手的一切,回到之前的生活里去吗?” 第91章 贺春景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却只得到了一个狂乱的笑容作为回应。 桌上垒的几本书也被胡乱扒拉到地上,书页凌乱翻开,落进酒污中。它们正是陈玉辉之前给贺春景拿去自学的,历届学生做过标记的教科书。 还没等贺春景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脑一紧,陈玉辉揪着他的头发直接往桌沿上狠狠一磕,贺春景脑内霎时间响起阵嗡鸣,再记不起要反抗了。 陈玉辉笑得温柔极了,他松开手中揪紧的头发,把瘫倒在地上失神的贺春景抱起来,颠了两下。 “小贪心鬼,真可爱。”说着,陈玉辉在贺春景额角的伤处亲了亲。 鲜血从额角渗出来,流进眼尾,杀得贺春景眼睛痛。 他意识昏沉,却把这句话听得格外清楚。 是他太过贪心了……吗? 贺春景茫然地想,事情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不肯认命,偏要去强求那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这是他的报应吗? 陈玉辉将他抱进卧室里,替他脱下了那身浸满红酒的棉质家居服。 而后陈玉辉走回到餐桌旁,把沾染了酒液的影集夹在腋下,又带了些酒回来。 “喝了它吧,一会儿你会感觉好受点。” 陈玉辉把浑身瘫软的贺春景扶起来,搂在怀里喂酒。 幸存的玻璃杯忙不迭把酒液倾洒出去,贺春景却偏着头不肯咽,他身上痉挛似的颤抖,牙齿在玻璃壁上磕出细碎声响。 “陈老师,陈玉辉老师……唔咳!咳咳!” 他糊了血的眼睛求救般望向陈玉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让陈玉辉记起自己的身份。 陈玉辉不为所动,再次把酒液全部灌进贺春景的嘴里。 “你看,这是我为他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放下杯子,陈玉辉把影集翻到最末页给怀里的人看,那里孤零零的放着一张黑白色的相片。 谭平保持着一个很自然的向后坠落的姿态,像是身后有柔软的沙发或床正在迎接自己一样。从扬起衣角和手臂的间隙,可以看到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少年保持着仰望的姿态面朝天空,仿佛那一刻他是终于从什么东西里获得了解脱与自由,下一秒迎接他的就是焕发的新生。 然而他身后只有群鸟和流云,透明的呼啸的风无意承载他的身体。 陈玉辉站在原地,残忍地捕捉到了谭平生命最后的刹那芳华。 “我的缪斯,漂亮吧。” 陈玉辉把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低头朝贺春景瘦窄窄的雪白肩膀咬了一小口,声音中带着化不开的甜蜜。 “你我都是罪人,春景,难道你还要用己身的罪恶把旁人拉入旋涡吗。” 贺春景在剧痛中恍惚想到陈藩。 “将金的箭射向我吧。”陈玉辉轻轻地啮他的耳朵。 贺春景紧闭上眼睛,这是将他摧毁的第一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暨国庆节日快乐! 《小城之春》每天0点更新,连更8天~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www 第44章 暂泊港 国庆七天乐眨眼间就过了,疯玩了一礼拜的学生们又被困在小小的教室座位上听说读写,玩么没玩够,学么学不进去,哀鸿遍野。 年内所有节庆假日全放完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秋季运动会定在月末,大家伙又有了新盼头。 这不,早自习上提的事儿,这才到了间操,从运动项目到啦啦队歌曲,基本名单都给拉出来了。挨家挨户每个年级每个班,闹哄哄像菜市场似的。 “运动会报项目的赶快到我这来报,目前四乘一、三千米、铅球、跳远男女都没报满啊!”体育委员举着小本子容光焕发,连下巴上新发的两颗青春痘都跟着灿烂。 “体委,四乘一我们报一下!”几个身材瘦长的男孩子围在体委身边报名。 旁边短头发的姑娘从人缝里挤出来,跟着问:“帮我看一眼女八百满了吗?” “还没满呢,你报一个?我帮你写名。” “行,给我写一个吧。”短发姑娘脆生生道。 “文委那边正报舞蹈呢,你也去看看啊。”体育委员指了指教室另一边。 也有从菜市场全身而退的,譬如陈藩,一片鼎沸人声之中,他就风风火火奔后门去了。 “诶,干嘛去啊,你们班体育项目你不报啊?”陈藩才出了后门,就有人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陈藩回头一看,是吴宛。 “我还用报么,最后三千米没人去,不就得写我的名。”陈藩心不在焉地把袖子扯回来,“撒手,有事。” 吴宛,也就是腕儿,眼镜滑落到鼻尖上,但他巧妙地动了动颧骨,像是做出了个夸张的笑脸,用颧骨上的两块肉把眼镜重新送回鼻梁:“什么事儿啊,我发现你最近什么事都不带我,有的事钱胖子知道我都不知道。” “什么事他知道你不知道?”陈藩皱眉反问他。 吴宛被噎了一下:“就,就有的事呗,假期约你也不出来,我这不是过来看看你么。” “你他妈,”陈藩气乐了,“你别是惦记着我过生日新收的那批游戏卡吧!” “这不是担心你开双人模式找不着人么。”吴宛心虚地笑笑。 间操的预备铃响了,陈藩抬头看了眼表,心里惴惴不得安生,对着吴宛一甩手:“回来再说,真有急事。” 第92章 “诶你!” 吴宛被甩了个空,他看了眼正成群结队往外走的同学们,咬咬牙,追着陈藩跑了出去。 走廊上是大股涌向楼梯的人流,间操铃是首挺长的曲子,一般等它全部放完,学生们也都在大操场上各就各位开始做操了。陈藩顺着人流往下走,到高一那层转身拐进去,他要去找七天没露面的贺春景。 可直到高一的教室走空了,陈藩也没能在走廊的人群中看到他想见的人。 他从高一二班的后门探头进去看,贺春景的位子上有书包,说明人是来了的,难道刚才是他看漏了? 他又到走廊南面窗户前去看,高一年级的做操场地离教学楼很近,陈藩匆匆扫了几眼就分辨出了二班的位置,从队头看到队尾,贺春景并不在队伍里。 这不寻常,贺春景是个标准好学生乖孩子,居然逃了课间操。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陈藩转了个弯往楼梯口走,偌大的长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路过某一扇窗户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窗外秋风拨动一树荧煌的金叶子,发出擦擦的响声。 这窗户是北侧的窗户,冲着校门外的那条大马路,窗根底下有一块小小的水泥雨搭,三五级台阶从那块灰突突的方形下面延伸出去,连接着落满了叶子的一小块空地。台阶上有人。 陈藩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耳边背景音是间操曲《青春的活力》和呼呼的风声。 “贺春景!” 坐在台阶上的背影明显地僵直了一瞬间,而后缓缓回过头来,额角上的伤让陈藩心里猛沉了一下。 贺春景校服里穿的是件扣紧了领子的polo衫,脸色很不好,白惨惨的,朝陈藩扯扯嘴角勉强算是笑了一下。 “你怎么回事,二叔说你起水痘了,我都到楼下了还不给我开门,你也不回我消息。”陈藩走到他身边,也在台阶上坐下,两个膝盖高高支棱起来,“你这也没痘印啊?!” 他拧着眉毛抬手去撩贺春景的刘海,被贺春景微微偏头躲过去了,于是他眉毛拧得更紧:“还有这怎么回事?怎么弄伤了?” 过生日那天他送回去的是个活蹦乱跳能说会唱的贺春景,怎么一个礼拜不见面,就变成这副病歪歪的样子了! 陈藩想起先前刚把贺春景从乳品厂送到医院时的样子,也是这么苍白虚弱,好像太阳光落在他身上一点,都能把他穿个洞似的。 “嗯,一开始以为是水痘,传染的,他不让你进来。”贺春景嗓子也有点哑,明显是大病未愈的状态,“后来发现不是,应该就是起疹子,没留下什么印子。” “那怎么不回我消息?”陈藩把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看了一遍,确实没留什么印子。 “那天回去我就发烧了,起疹子那几天也一直烧,迷迷糊糊没看手机。”贺春景垂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 “那你额头上怎么回事?”陈藩又伸手去拨弄贺春景的头发,这次贺春景只是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没再躲开,乖乖由着陈藩看伤口。那伤口青红一片,中间还裂了道血糊糊的缝,像是撞的。 “发烧没站稳,撞墙上了。”贺春景小声说。 “真的?”陈藩总觉得不对劲,将信将疑道。 这回贺春景倒是笑了,勉力提起像往常一样语气活泼地回他:“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不信你问陈老师。这么丢人的事,换个人来问我还不说实话呢。” 陈藩见他笑了,悬着的心终于挨着地,松了口气:“八成是那天咱们吃什么东西给你吃过敏了,这么严重的话,改天我带你查个过敏源去。” “嗯。”贺春景点点头。 “等你养好的。”陈藩看他弓着背,脊椎骨都能在校服后面连成一条凸起的线,心想这一场病生下来,学校营养餐养出的那点膘全给耗没了,查过敏源得抽几大管子血,别再给人抽成干白菜了。 这块地背阴,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小旋风,地上枯黄的叶子被卷起半米来高,在两人眼前起起落落的。 “你怎么没出操?”陈藩用肩膀顶了下贺春景,“在这吹风不冷吗?” “肚子胀气,不想动,教室里不让留人。”贺春景说。 陈藩闻言伸手去摸他的肚子,贺春景又是一僵,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点血色都不留。 “怎么涨成这样,你生吃二斤黄豆也不至于吧。”陈藩摸着手底下圆溜溜跟个小皮球一样的肚子,惊了,“到时候得放个多惊天动地的屁啊!” 贺春景正难受着,听他说这些没边没际的话,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想打他,但一动弹肚子就更疼了,只好把陈藩推得远远的:“滚滚滚,那你离远点,待会儿别再把你崩死了。” 结果陈藩很配合地站起身拍拍屁股准备走:“那你趁着现在操场还有音乐,抓紧崩啊,要不待会儿上课万籁俱寂你多尴尬。” “滚!”贺春景叫他气得脸上终于有点人颜色,捡起台阶边上松动的水泥渣子就往陈藩身上扔。 “真生气啦?那我可不逗你了。” 陈藩嬉皮笑脸又贴上去,坐在贺春景正背后,比他高了一个台阶,两条长腿一左一右长长伸出去,贺春景被陈藩夹在两腿中间,往后一靠就能靠进陈藩怀里。 “你干什么?”两人这姿势让贺春景感觉不大自然,撑着台阶想起来,却被陈藩按着肩膀重新坐好。 第93章 “我手心热,给你揉揉肚子。”陈藩树袋熊似的抱住他,两手交叠着在他胀鼓鼓的肚皮上画圈揉起来。 贺春景起先还想逃,可是陈藩的手心确实暖得发烫,像个小熨斗似的在他的肚子上熨。背后的怀抱也是火热的,那是青春的,爱恋的,踏实的怀抱,一个贺春景喜欢的人的怀抱。 发生了这样的事,贺春景本来打算要远离陈藩的。 他怕自己一看到陈藩就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人,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恐惧,把怒火和嫌恶发泄到无辜的陈藩身上,他怕自己觉得陈藩恶心,也怕陈藩……觉得他恶心。 可是当陈藩真正地来到贺春景身边时,贺春景就知道自己无法像想象中那样决绝的离开他。 陈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无比鲜活。 他注定是人群中的焦点,光是往那一站就散发出极强烈的存在感,如果每个人都存在一个“核”,那么陈藩的“核”一定是闪闪发光,不甘于隐没于碌碌人潮之中的。 陈藩就是陈藩,陈藩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 贺春景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陈藩的存在,并且情难自禁地被他吸引。 或许陈玉辉说的没错,贺春景就是一个小贪心鬼。他不光贪恋体面的生活,贪恋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资源,更贪恋身边那些美好的人。 即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也还割舍不下这小半年来陈藩带给他的快乐和安全感,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懵懂的爱。 一整套《青春的活力》早就做完了,就连排队回班级时播放的进行曲也快到了尾声。贺春景软绵绵歪在陈藩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给予他的温暖。他仰着脑袋往上看,高耸的教学楼站在阴影里,对面的白杨树笔直向上,冲出了阴影的遮挡,金鳞似的叶子在半空闪得人眼睛痛。 贺春景的眼睛被闪到了,痛得不行。 陈藩原本是认认真真在给贺春景揉肚子,忽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手腕上。他扳过贺春景的脸,果然看到小孩颤抖的嘴唇和通红的双眼。 陈藩叹了口气,磨蹭到他身边去:“你没跟我说实话。” “没有,”贺春景口齿不清地说,“就是太阳太大了,晃得眼睛疼。” “撒谎。”陈藩抬手遮住贺春景的眼睛,“算了,要是真难受就哭吧。” 贺春景本不想哭的。 他之前遭受过长期的虐待与霸凌,拳打脚踢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冰冷恶毒的话语更是习以为常。 这次只不过是欺负他的人换了一种方式罢了,那些委屈、愤懑与恐惧早该让他熟悉。 可在这一瞬间,陈藩发烫的掌心轻轻贴在贺春景眼皮上,那热度让他再也忍不了了,揪着陈藩的衣襟,呜呜咽咽哭得撕心裂肺,却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不是他不想说实话,而是他不能,尤其是不能对着陈藩说。这些天他所经历的一切几乎将他摧毁的事情,他半个字也不能透露给陈藩。 他太傻太天真了,直到陈玉辉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撞晕在桌角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什么样的绝境。 因为陈玉辉给出的优渥生活条件,贺春景放弃了工作,失去了收入来源。他的学业直接受陈玉辉的影响,那人想叫他继续念就能继续念,想把他扔出校门照样抬抬手就能做到。 他的存款和证件被收走了,离开出租屋他无处可去,寸步难行。况且离开乳品厂之后,他生活在由陈玉辉为他构筑的真空小世界里,除了陈藩、陈鲜、yuki、钱益多之外,他甚至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亲近的朋友,而这些人,无一不受到陈玉辉的影响。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陈玉辉刻意安排的,用来牵制自己的棋子,为的就是让贺春景乖乖成为一个口不能言的玩偶。 陈玉辉把什么都算准了掐好了,他织好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贺春景兜头罩下来,贺春景除了被缠死压根就没有挣扎的余地。 贺春景埋首在陈藩怀里痛哭,此刻只有这一个小小的怀抱能让他感受到真实,感受到安全。 我不该贪图的。 我做错了事,信错了人了。 贺春景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口中却只能发出支离破碎溃不成声的呜咽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暨国庆节日快乐! 《小城之春》每天0点更新,连更8天~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www 第45章 泥娃娃,泥娃娃 陈藩知道贺春景眼窝浅,爱掉金豆子,但如此崩溃的发泄他还是头一次从贺春景身上见到。 他也吓了一跳,慌了神,赶快捧着贺春景的脸为他揩眼泪:“不是你真哭这么大啊?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你跟我说说。” 贺春景揪着他的衣襟一直摇头,脑袋压得低低的,躲开陈藩替他擦眼泪的手。他乱得恨不得两剪子把心给剪碎了,连带所有理不清的烂事一起烧成灰,一了百了。 这些天里贺春景不止一次地试图逃跑,又一次次地失败。 或许是他逃走的心不够坚定吧。 他后悔了,他宁愿一切全没发生过,他不要朋友了,也不上学了,老天给他什么命他就认什么命好了。可是他舍不得陈藩,陈鲜说他是能把陈藩从过往里拉出来的人,陈藩也终于愿意正视自己的症结,愿意去治疗了,所有人的生活都好像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第94章 这种时候,贺春景应该退出吗?他不知道。 陈藩问不出什么东西,也便不去问了。 太阳光缓缓从树根下头爬过来,无声地将两个人裹进怀里,陈藩就在这片秋日暖阳中紧紧拥抱着贺春景,等他平静。 “不想说就不说了,你靠着我靠一会儿吧,我在这呢,我在这陪着你呢。” 这话听的贺春景感觉自己心脏翻了个个儿,好像每一回他被生活伤害到残破不堪的时候,陈藩都会突然拎着小扫帚小簸箕蹦出来,把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的贺春景唰唰几下收拾起来,拿回去用胶水粘粘好,当成宝贝细细养着。 不知怎的,贺春景就被自己的想象逗得有点想笑,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陈藩见他好些了,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颈窝里,声音放低了试着逗他:“不得了了,小耗子发大水,再哭一会儿,把耗子洞都给淹掉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看过吗,爱丽丝被困在兔子洞里了,就哇哇大哭,把洞给淹了,还得一群鸡鸭鹅狗划着小船去捞她。” “去你的,哄孩子呢你。”贺春景破涕为笑,用额头撞了陈藩的脑袋一下。结果他忘了自己额角有伤,陈藩没怎么样,反倒是贺春景自己痛得直抽冷气。 陈藩赶快又抱着他的脑袋开吹,吹完了又细细端详了一下那道伤口:“你这对自己下手也挺狠的,再严重点你就得缝针去,现在这样都有可能留疤,到时候等着伏地魔来找你吧。” “不可能,我这就是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撞的,没进去。他来找我一个麻瓜干什么。”贺春景吸了吸鼻子。 看他已经恢复了开玩笑的精神,陈藩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贴在贺春景眼睛底下:“眼睛都肿了,不知道的看见了以为我带坏青少年,拉着你通宵打游戏去了。” 纸巾的香味很熟悉,和之前在电玩城胡同里时用的是同一款。贺春景又抽了一张纸,擤了擤鼻涕:“你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纸啊,上次看你也用的这个,香香的。” “我妈喜欢,”陈藩摆弄了两下手里的纸巾包,把盖子撕开又粘好,“以前喜欢。” 他刚要把纸巾揣回口袋里,就发现刚才光顾着安慰贺春景了,这会儿手机正在裤兜里嗡嗡震个没完。 陈藩动作利落地掏出手机,红白相间的5300在他指尖上划出个漂亮的花,啪地推开滑盖:“喂?” 贺春景歪在陈藩身边,隐约能听见打来电话的是个女人,随着对方的话语,陈藩脸色倏而变得紧张起来:“什么?!我现在回去!” 贺春景顾不上自己肿着眼泡还在打嗝,忙问:“怎么了?” 陈藩从台阶上头呼啦站起来,拍拍屁股,抬腿就要走,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坐在台阶上的贺春景,眼睛通红,顶着个伤脑门,凄凄惨惨戚戚。 陈藩面露犹豫,眼神复杂地纠结了几秒钟,伸出一只手到贺春景面前:“走。” 贺春景把沾了眼泪湿漉漉的手心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抓住陈藩,被他一用力拽了起来:“啊?上哪去?” “边走边说!”陈藩打量了一下身边的铁网,伸手试了试牢固程度,回头看贺春景,“你能不能上去?” 事情发展得太出乎意料,刚刚还觉得自己跌入污黑不堪成人世界里的贺春景,被陈藩一个逃课邀请拽回了青葱校园。 贺春景傻愣愣回了句:“能吧?” 陈藩二话没说,侧身朝他比了个上的手势:“来。” 贺春景没逃过课,更没翻过墙,搁在以前这是他压根想都没想过的。可是这时候,在陈藩面前,他不知道从哪涌上来一股叛逆心理,他想要报复。 他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想过上平凡的幸福生活,想和全天下无数青春期的孩子一样上学、考试、在操场上奔跑、谈一场情窦初开的恋爱,他到底错在哪里了? 生活用一张又一张虚假美丽的幕欺骗他,让他摔进大泥坑,大坑套着小坑,坑中还有水,水里还有钉。 命运把他捶打得破破烂烂的,他现在气急了,也要反过来把自己此前梦寐以求的虚伪生活踩碎在脚底下,他要报复,他非要做点出格的事不可! 贺春景咬紧了牙关,强忍着身后的疼痛,试着把脚尖往铁网格子上卡,一步一步往上挪腾。 陈藩站在旁边虚虚扶着他的腰,帮他攀到铁丝网的最顶上:“抓稳了吗,可别掉下来,翻身慢一点啊!” 贺春景慢腾腾爬上去,骑在两米多高的铁丝网上,左看看右看看,两眼发晕,突然就发现自己下不来了。 “陈藩,我,我好像下不来了。”贺春景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陈藩昂起头看贺春景。 “我说我动不了了!”贺春景恼羞成怒,往屁股底下的铁杆子上拍了一把,这东西硌得他屁股痛得要死,他又不敢乱动,生怕掉下去。 “……”陈藩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起初还只是抿着嘴,而后憋不住发出嗤嗤小声,紧接着扶着铁网大笑起来。 铁丝网本来就单薄,随着陈藩这么一抖,贺春景更站不住了。 他左脚踩在墙外那一侧,右脚踩在墙内这一侧,两只脚摆出个内八字,夹得紧紧的不敢动。 贺春景委屈得要命,刚才那点新生的雄心壮志全没了,感觉自己像个挂在铁丝网上的瘪气球一样可怜又可笑。 第95章 贺春景悲从中来,长长抽了一声鼻涕。 陈藩可听不得这个,拍拍铁丝网:“你可别哭啊,等着我上去教你。” 说罢,陈藩施展开长手长脚三下五除二攀上去,抬腿一跨,和贺春景脸对着脸,也骑在了铁网上头。 “你手扶着这里,屁股抬起来,中心放在右脚上,对。”陈藩以身作则,手把手教贺春景怎么把两只脚都挪到墙外那一侧去。 贺春景撅着屁股小心翼翼挪腾,终于两只脚都踩在外侧了,接下来就是一点一点往下爬,只要不踩空了就成。 可怕什么来什么,还没等贺春景往下踩稳当,只听对面楼道里传来一声暴喝:“二年二班陈藩!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贺春景脚下打滑,左脚一下踩空,整个人挂在铁网外面,吓得闷哼一声,双耳嗡鸣,当即扒在网子上不敢动了。 老高站在一楼走廊窗户边,看到贺春景这一滑,心里也跟着咯噔一跳:“别松手!那个谁,你先好好的你先下来!我骂他呢没骂你!” “怎么还区别对待啊?”陈藩还嫌自己不够欠揍的。 “你还有脸说!”高主任把窗台拍得叭叭响。 陈藩早在老高刚开口的时候,就从两米多高的铁丝网顶上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了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和锈,一手圈着贺春景的腰,一手托着贺春景的屁股,小声道:“别害怕,松手吧,我接着你。” 贺春景感觉自己手指僵得不大好使了,费了半天的功夫才找到左脚的落点,把手往下挪了挪,想要借着陈藩托举的力道爬下来。没想到陈藩看准他松了手,像摘果子似的把他从铁丝网上摘下来了。 两脚挨到地面上,贺春景身子有点发软,这才感觉到头发根里全是虚汗。 “你还行吗,不行就先去医院。”陈藩稳稳扶着他,看着他仿佛随时都要闭眼厥过去的样子,有点后怕。 “我还行,现在咱们怎么办?”贺春景攥着陈藩的胳膊,手足无措地站在人行道上。他没经历过逃学,更没经历过逃学被抓包。 “那有什么怎么办的。”陈藩龇着牙笑,抬手叫的士,“走,他又抓不着咱们。” “你们俩给我站住,上课时间,干什么去?!给我麻溜的从正门进来!”高主任眼看他俩要跑,拍着窗户怒吼。 “私奔!” 陈藩一手牵着贺春景,一手开车门,百忙之中还不忘回身给老高飞了个吻。 出租车在高主任的咆哮中扬长而去。 “你要是实在难受,咱们先到医院去一趟吧。” 贺春景打从上了车就眯眼歪在一旁,陈藩用手背试了试小孩额头的温度,冰凉一片,全是虚汗。 贺春景摇摇头:“没事,就是心跳得厉害,歇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敢去医院,更无法开口和医生解释一身的伤痕是从哪里来的。 “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儿。” 陈藩展开手臂,把贺春景搂到怀里,让他枕着肩膀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又用面巾纸替他把汗擦了。 陈藩不知道贺春景平静外表下的思绪万千。 他把大开的车窗摇上去,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又把手放在贺春景面前试了试,确认风吹不到他脸上,才放心收回手。 贺春景整个人窝到陈藩怀里随他摆弄,仍旧沉浸在刚刚那句“私奔”的震撼里。 有那么一瞬间贺春景在心中卑劣地希望这是真的。 他希望陈藩真的带着他翻越篱障嚣张地出逃,逃离盘踞着肮脏阴影的山谷,他们去流浪。他希望他们真的相爱了,像一千个一万个青春的男女那样,陈藩心里不再惦念着其他人,贺春景的身体上也从不曾留下其他人带来的伤痕。 贺春景无声地咬住了口腔内侧的嫩肉,悄悄侧过脸,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陈藩胸口。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暨国庆节日快乐! 《小城之春》每天0点更新,连更8天~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www 第46章 狗吃垃圾是正常现象 二中的英语课分ab班,相邻的两个兄弟班打散了混着上,每个班级前二十名念a班,其他人念b班。 虽然才上到上午第三节课,b班后半截就已经是一片深度睡眠的海洋。 吴宛趴在课桌上,下半张脸埋在手肘弯里,用圆珠笔的屁股捅捅钱益多:“胖子,你知道陈藩最近都跟谁在一块吗?” “什么跟谁在一块?” 钱益多正和眼前的英语报纸过不去,abcd四个选项叫他挨个用笔尖点了一遍,吃不准该填个什么字上去。 “他刚才间操的时候说有事,完了跟一个小矮子翻墙走了,那小矮子看着还挺眼熟的。”吴宛瞟了一眼讲台,装模作样撑起上身,在报纸上划拉几笔,“你说他们俩能上哪去?网吧?去网吧也不提前问问我,他都好久没给我带新游戏了。” 钱益多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他该你的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就是太长时间没跟藩哥交流感情了嘛。”吴宛顿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怎么觉着你第三层下巴都没了呢?” “滚。”钱益多龇牙咧嘴,“你就这张嘴,忒烦人。” “你都不好奇他俩干什么去了吗?”吴宛嘴巴不动,从牙缝里往外挤悄悄话。 第96章 钱益多知道吴宛说的小矮子没别人,八成又是那个贺春景。 他回忆了一下先前几次看到陈藩和贺春景相处时,俩人腻腻乎乎的场景,肉脸一阵扭曲:“不好奇。” “唉……”吴宛在座位上又拱了几下,“你说陈藩该不会是带他回家了吧?我还没去过陈藩家呢,你去过吗?” 不等钱益多回答,他又自问自答:“你肯定去过,你从初中开始就跟陈藩好了。嘶,这么一看陈藩打小就爱捡垃圾,先捡个你,再捡的我,现在又捡个小矮子。” “不会逼逼别逼逼,你他妈才垃圾呢。”钱益多骂他,把手里英语报纸哗啦一翻,“有那闲功夫能不能学学习。” “你还正经上了……”吴宛翻了个白眼。 “窗户角那边啊,再有说话的给我到门外去,说干净了再进来。”讲台上老师一个粉笔头飞过来,打在玻璃窗户上。吴宛闭嘴了。 钱益多看着眼前的完形填空,脑子里却在想吴宛方才说的话。 陈藩确实是打小就爱捡垃圾。 他这一套校霸的身家校草的脸,搁在台剧韩剧里都应该有几个同样酷炫狂霸拽的死党,有事没事骑着机车到大街上美美地风骚秀一秀,做个迷倒万千清纯少女偶像派。 可陈藩偏不,他就像有瘾似的在大马路上捡垃圾。先捡了一个因为肥胖臃肿,被全班人耻笑的胖子,后捡了一个畏缩懦弱,游戏上瘾的吴宛。 不过在他们俩中间,陈藩还捡过一个刺头,叫吕忠。 后来吕忠那小子不干人事,和陈藩闹崩了。 钱益多叹了口气,余光里能看见吴宛撑着脑袋看窗外发呆。 实话说,钱益多在刚认识吕忠的时候,就不喜欢这人,就像现在他也不怎么喜欢吴宛。 高一那阵子,陈藩和钱益多逃了课,猫在体育馆墙角打掌机,有一关两个人怎么打都过不去。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呢,吴宛突然就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长蘑菇似的冒出来了,说能不能让他试试。 这大脑袋小细脖的眼镜仔居然天赋异禀,试了一把就通关了,陈藩问他是哪个班的,吴宛说自己跟他俩同年级,兄弟班。 陈藩又问他那怎么没上课啊,吴宛缩着脖子笑,指指篮球场,说他们班体育课,没人爱搭理他,他就自己一个人闲逛。 钱益多心想好么你这不是正往陈大善人枪口上撞吗,果然陈藩一拍大腿,说明天我换张游戏卡,咱们打双人模式。 后来吴宛和他们处得熟了,就经常借用陈藩的游戏机在同学面前耍帅。不得不承认他游戏玩得确实厉害,“圣手”的名号让吴宛从班级的边缘人,一跃成为了轰动整个年级的“腕儿”,大家把他传的神乎其神,甚至都有了他其实是少年黑客的传言。 吴宛很享受这些。 但吴宛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和吕忠很相似,钱益多想。 “啥时候能上陈藩家看看呢,他家肯定是游戏天堂,诶,他家是不是有专门打游戏的娱乐室啊?”吴宛又把脑袋凑过来。 “你能不能不琢磨他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搞暗恋呢。”钱益多嫌弃道。 那厢吴宛正对陈藩家莫须有的游戏房心生无限向往,这厢贺春景就站在吴宛朝思暮想的快活乡,和毛肠面面相觑。 “……你说你妹妹要生了,这就是你妹妹?” 贺春景眨巴眨巴眼睛,指着碎花小狗窝里的长毛腊肠狗,转头问陈藩。 “嗯,”陈藩点点头,“漂亮吧。” 毛肠妹妹腾不出功夫搭理这两个便宜哥哥,它正挥动小短腿,一刻不停地刨窝。 吴湘刚刚带他们进来的时候,说这是小狗快要生产了的表现。 “湘姨,毛肠怎么会突然生崽了啊?”陈藩眉头紧皱,平时温柔乖巧的漂亮小狗现在表现得十分躁动,时不时呜呜的低吼。 说起这个,吴湘脸上浮现出些许难色:“怪我没看住,前阵子在小区广场遛狗的时候,碰到了另一只腊肠,也是长毛的。我看他俩挺投缘,就让他们玩了一会儿,没想到……唉呀。” 吴湘一拍大腿,又是后悔又是心疼的:“都怪我,肠肠可遭了罪了!” 贺春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毛肠,小狗不大点,拖着个挺大的肚子,瞪着俩水汪汪的大黑眼睛看人,怪可怜的。 他叹了口气:“你们接生过小狗吗?” “没有。”吴湘没养过狗,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他们不是自己会生吗?” 吴湘都不知道,那陈大少爷就更指望不上了。 “有没有纸壳板或者靠垫,多拿些来,得给她垫个产房。”贺春景又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件东西,“然后烧点热水,剪刀,盆,毛巾,还要一根线,棉线就行。” “你还会这个?”陈藩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看贺春景。 “小时候家里捡过带崽的狗,我爸弄过,我在旁边看着。” 贺春景撑着腿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花。 “还行吗你?”陈藩及时捞他一把,没让他栽回地上去。 贺春景甩甩脑袋,耳朵里还有点闷,像是塞了棉花:“还行,起猛了。” “你同学不舒服呀?快到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烧点热水,给肠肠找几个靠垫来。”吴湘给陈藩搭了把手,给贺春景扶到客厅沙发上坐着。 第97章 “麻烦阿姨了。”贺春景抬头朝吴湘笑笑 “客气什么,好不容易藩藩带个新朋友回家来玩!”吴湘拍了拍陈藩的背。 陈藩脸色变得有点怪:“湘姨,你先去吧,顺便再给他弄点吃的。” “好,你们再有什么事,叫我就行。”吴湘起身往厨房去了。 毛肠还在墙角的小窝里哼唧,贺春景陷在一动弹就咯吱吱响的乳白色真皮沙发里缓神。 陈藩家客厅很大,比陈鲜家的几乎大了一倍。 这里原本是采光特别好,宽阔又敞亮的格局,但主人家在厅里打了半面墙宽的红木博古架,黑压压一大群古玩耸立在那,周围又摆了许多高高低低的展览柜,硬是衬得屋内暗了几分。 柜子里放了好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有瓷瓶陶瓮,也有泥捏的车马小人。色泽暗沉,造型肃穆,再加上全屋红木中式风格的装修,奢华中莫名透出些阴沉沉的冷。 这些古玩字画都是要避光的东西,大落地窗口便遮了几扇屏风,把大半的光线都遮了去。 贺春景看了一阵子,不知怎的觉出些压抑来。 “在看什么?”陈藩从果篮里摸出块巧克力给他。 贺春景把巧克力包装皮剥掉,一口吃进去,腮帮子上鼓起来一个球:“在算你身家过亿了没有。” 陈藩失笑:“过亿了没有?” 贺春景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我又分不清你这些瓶瓶罐罐珠珠串串是真的假的。” “其实我也分不清,都是我爷爷留下的。”陈藩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而后陈藩剥了另一块巧克力放进自己嘴里,皱了下眉头,拿起糖纸看了看,而后抬头喊吴湘:“湘姨!这巧克力什么时候买的了?” “什么巧克力?”吴湘远远在厨房答道。 “就果篮里的,金币巧克力!”陈藩端起果篮哗啦哗啦摇晃几下,贺春景眼看着果篮里腾起一股灰。 “去年过年时候的吧,你别吃了,可能过期了!”吴湘遥遥道。 陈藩一口把巧克力呸进锡纸包装皮里,又把手掌摊开了放在贺春景嘴巴下面:“吐吐吐,别吃了,快吐出来!” 贺春景呆了一下,想找垃圾桶自己吐掉,陈藩却把手伸得更近,几乎是捂着他的嘴了:“快吐出来!” 其实贺春景吃不出来这东西的好坏,他只觉得甜。 但陈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贺春景只好把腮帮子里含得黏黏糊糊的巧克力吐到陈藩手上,看陈藩风风火火跑去把手洗了。 贺春景还怪不好意思的,跟陈藩说:“你还真不嫌弃我。” “这有什么的,小时候毛肠在外面吃粑粑,我还——”话没说完,陈藩就看贺春景惨白的小脸又绿了一层,连忙岔开话题,“我去看看毛肠生了没有!” 贺春景绿着脸,用手里团成一团的巧克力包装皮丢他:“快滚!” 就在陈藩滚到狗窝边上看小狗的功夫,吴湘端着一碗热腾腾浓稠稠的黑芝麻糊过来了。 “小同学,你尝尝这个,黑芝麻糊里面我冲了奶粉进去,藩藩就特别喜欢喝这个。” 吴湘把垫着干抹布的青花小碗递到贺春景手上,碗里戳了个瓷勺。 看勺子在碗边上一动不动的样子,贺春景就知道这碗糊糊有多货真价实,双手并用接过来:“谢谢阿姨,我叫贺春景,怎么称呼我都行的!” 贺春景这副纯良可爱的乖乖仔长相,最讨妈妈辈的女士喜欢。吴湘的女儿在老家念初中,她看着没比自己家小孩大上几岁贺春景,一时心软,多念叨了几句。 “藩藩小时候朋友还蛮多的,一起叫来家里玩,热热闹闹的,长大了反倒变得独来独往了。”吴湘看了一眼客厅那头蹲在狗窝前面的陈藩,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又好,长得又好,怎么就把人缘处得差了呢?” “没有,陈藩在我们学校人缘可好了,”贺春景吸溜了一口芝麻糊,鼻子里直往外喷香气,香得他感觉自己是一条喷芝麻糊的小火龙,“尤其女生缘。” 吴湘笑起来:“这我倒没想过。也是,长大了,再过几年要领小女朋友回家了。” 贺春景勺子磕在碗边上,叮当响了一声。 “他之前总爱带一个姓钱的小胖子回家玩,小胖子也好久没来过了。”吴湘没看出贺春景的心绪,搓搓手,继续回想,“他的初中同学,你们认不认识呀?” “嗯,胖哥人特别好。”贺春景眯眼睛笑笑。 “是,那小胖子可会说话啦,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打游戏特别厉害!”吴湘回忆道。 打游戏特别厉害,那应该是腕儿,贺春景想。 “还有个小伙子,高高壮壮的,第一次来给我吓了一跳,初中生,胳膊上就纹了东西的,好像是条龙还不是什么,记不清了。”吴湘一阵唏嘘,“不过上了高中他就再没来过了。” 贺春景脑子里敲钟似的响了一声,胳膊上有龙纹身的,他就认识一个。 “好像是姓吕,具体名字我也忘了,你认得不?”吴湘问。 贺春景抿了口芝麻糊,冲吴湘笑了笑:“不认得。”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暨国庆节日快乐! 《小城之春》每天0点更新,连更8天~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www 第47章 谁还不是个独生子了 第98章 这时楼上隐约传来了阵咿咿呀呀的歌声,贺春景听得不大真切,抬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了看。 “有人在唱歌?”贺春景疑惑地问吴湘。 吴湘神色有些不自然,瞟了一眼陈藩,站起身冲着贺春景点点头:“没事,你们俩先玩着,我上去看看。藩藩,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上去看看丹姐,你们俩在这看着肠肠哈!” “嗯。”陈藩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吴湘上楼去了,贺春景见陈藩看小狗看得入神,忍不住放下吃了一半的芝麻糊,走过去蹲在陈藩身边。 “她很痛。”贺春景说。 他看见小腊肠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分娩,用头抵着软垫,前爪不住地刨。 “嗯。”陈藩又用鼻子嗯了一声。 贺春景这才反应过来陈藩话少得不正常。偏头去看,发现陈藩嘴唇抿成一条线,浓眉低低压在眼睛上,环抱住膝盖的手紧抓着衣物,指节发白,一副紧张到极点的样子。 “怎么了你?”贺春景用胳膊肘拐拐陈藩,“你可别比她还早晕过去啊” 陈藩长长出了口气,环抱着膝盖的手从鬓角斜插进发丝里,捋了捋头发,朝贺春景抬抬下巴:“去沙发上坐着,生出来我喊你。” “哦。” 贺春景讨了个无趣,老老实实回去吃芝麻糊。瓷勺磕在碗边上,贺春景一边吃,一边禁不住地想刚才和吴湘聊起的事。 吕忠曾经和陈藩要好到能来他家里拜访,那后来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闹得这么不死不休的? 楼上唱歌的丹姐是谁,是陈藩的母亲吗?她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么陈藩一点带贺春景上楼见她的意思都没有? 芝麻糊吃剩一个碗底,陈藩忽然颤巍巍地喊他。 “贺春景,你过来。” 陈藩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贺春景手一哆嗦,匆匆把手里的碗搁在茶几上,颠颠哒哒跑过去:“怎么了?” 陈藩脸色泛白,一米八几的高大身体窝成一小坨,看着跟小朋友似的弱小可怜又无助。他指着狗窝里一团湿漉漉黑乎乎的东西问:“它……出生之后怎么不动啊?” 贺春景定睛一看,毛肠不知道什么时候娩出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狗崽来。狗崽周围垫子上氤了淡粉色痕迹,身上胎衣已经不见了,长长的脐带拖出来,晾在空气中。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贺春景赶快动作麻利地剪了一截棉线,把小狗肚皮下面的脐带扎死,拿酒精棉球擦擦剪刀,再擦擦脐带,咔嚓一声给脐带剪断了。那小狗没有反应,贺春景便又拾起一动不动的小狗握在手里,头朝下甩了两下。 “毛肠刚才,把什么,把什么给吃了。”陈藩咬着牙说,“我刚才没叫你,是因为我怕一张嘴我就……” “出生之后吃掉胎膜,很正常的。你去弄个热毛巾过来,别干看着呀!”贺春景在给小狗鼻孔吹气的时候,看到陈藩还是那副要吐不吐的样子,于是连忙把他支开,生怕他真的呕出来。 陈藩动作僵硬地弄了条热毛巾,回身刚巧看到贺春景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揉小狗的后背,揉了没几下,那一团黑乎乎的小胖玩意儿就张牙舞爪挥动四条短腿,挣扎起来了。 “你看,他动了。” 贺春景扬起脸朝他笑,眼睛和牙齿都亮闪闪的。 这一幕给陈藩带来了莫名的一股冲击,但贺春景没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用热毛巾擦了擦小狗,把它放回到毛肠身边,毛肠便伸出小舌头唰啦唰啦舔舐,舔了没几下,小狗就细声细气地吱吱叫起来。 “怎么像个大老鼠似的。”陈藩望着闭着眼睛四处找奶吃的小狗,身子没有巴掌大,拖着根细溜溜的长尾巴。 “长大就好了,小狗都是这样的。”贺春景蹲累了,索性坐到了地上,伸手从旁边拿过吴湘准备好的毯子给毛肠母子披上,“再等等,看后面还有几只。” 两人在狗窝前面依偎着,等啊等,等到这第一只出生的小狗都开始咕叽咕叽地吃完奶了,也没见下一只小狗钻出来。 毛肠雷声大雨点小,下了个独生子。 “幸亏有你在这。”陈藩脸色缓过来些了,用膝盖碰碰贺春景,“不然这小狗能不能活都是个事。” “哪有那么夸张,小动物都有本能的,他们知道该怎么办。”贺春景也摇摇膝盖碰回去。 “我看毛肠就是个傻狗,她自己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呢。”陈藩从地板上站起来,拍拍裤子。 “干嘛去?”贺春景抬头问他。 “抽颗烟,一起?” “拉我一把。” 陈藩把贺春景从地板上拔起来,两人换了鞋,穿过南边的玻璃门,到花园里去了。 说是花园,实际上也早荒芜了,只有靠近玻璃门的地方被开垦了一小块,种了些香葱和小生菜,想必是吴湘闲暇时打理的。 院子里有条石板路,陈藩走在前头,贺春景默默跟着。两侧是萋萋杂草,偶尔冒出三五株长得没了形状的蔷薇树和木绣球。有几处不高不低的枝子上头还系了细细的红线,红线上绑着铁锈颜色的小铃铛。 贺春景伸手碰了碰铃铛,没有想象中的脆响,只发出了些砂粒落地似的声音。 “早都哑了。” 走到假山跟前的陈藩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看他,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像先前在巷子里那样夹着细细的烟。 第99章 贺春景收回手,哦了一声。 这园子明显是精心设计过的,只不过后来废弃了,真可惜,贺春景心想。 陈藩就像能看透他似的,在烟雾里眯着眼睛冷哼一声:“昭阳春草。” 贺春景似懂非懂,往前走了两步。 “不过这园子好的时候还挺热闹的,花能连着开三季,有条人造小溪,从假山一直流到大门口。小时候我在这折纸船,折一个往下放一个,和船比谁先跑到家门口。” 陈藩靠在一块嶙峋山石上吸烟,烟雾绕着石头飘飘摇摇,妖气四溢,衬得他像什么山精野怪。 “……挺寂寞的吧?”贺春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独生子女不都这样么,自己变着花儿地琢磨玩。”陈藩挑了挑眉毛,吐出一口烟,“你不是?” “我……跟我舅舅家孩子一起长大的。”贺春景回忆了一下自己和表弟三年说不上五句话的样子,“但也就那样。” “你住你舅舅家?”指尖上明明灭灭,陈藩朝虚空里抛了个吻,吻随着烟灰落在荚蒾叶子上。 “他们住我家。”贺春景指甲盖掐了掐掌心,“为了照顾我。” “你今天这么反常,和他有关吗?”陈藩话题转得这叫一个攻其不备。 贺春景望着他愣了几秒,直到烟气散开,陈藩把烟头按灭在山石上。 “我说,你今天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陈藩把烟头远远丢进干涸的人工水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贺春景眼眶一热,摇摇头。 “不回去?为什么?”陈藩双手插着口袋,曲起一只脚向后蹬在假山上,歪着脑袋看他。 贺春景张了张嘴,他没想到大半天过去了,陈藩竟然还惦记着他的事。可他又不能把真相说出来,于是别开眼睛,用沉默来抵抗倾诉的欲望。 “那我们做个交易,”陈藩见他不答话,自顾自往下说,“你告诉我你的事,我就把吕忠的事告诉你,刚才你不是跟湘姨聊他来着么。” 荚蒾的红果子啪嗒掉进树下,贺春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姥姥没了。” 这话不算他说谎,贺春景的姥姥早在两年前就去世了。 “……节哀。”陈藩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这话不算意外,“那怎么不愿意回去看看?” “其实没什么好节哀的,我们不算太亲。”贺春景抻了抻胳膊,也学着陈藩的样子倚在假山石上,脊背硌得生疼,“她手上有我爸妈一半的遗产,也就是我家的房子,有一半是归我姥姥的。” “她没了,这一半的遗产就落到我舅舅手里了。说来好笑,爸妈九泉之下可能都想不到,我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现在倒不是我的家了。” “你舅舅想把你赶走?”陈藩眼睛骤然冷下来,“鸠占鹊巢?” “不算是,这属于正当的遗产继承。姥姥从我妈那里继承,舅舅再从姥姥那里继承。”贺春景解释道,“爸妈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姥姥那一半遗产是当做抚养费被分出去的。但小地方的人迷信比较多,都觉得我命硬,把爹妈都妨死了,没人敢要我,姥姥也不想要我。舅舅当时缺钱,就同意收养我了。” 贺春景在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那种拧着劲儿的酸涩疼痛了,也没有那种火辣辣的羞辱感或者意难平什么的,他只是觉得麻木。 “之前他们不想让我念高中了,让我出来赚钱,我同意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想早点攒够钱,把另一半房子给赎回来。”贺春景无奈笑笑,“毕竟我爸妈留下的东西不多。” 树影落在陈藩身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爸妈,是意外?” “我活着才是个意外。”贺春景有意避开了这个问题,“所以我今天就是心情不大好,你不用太在意。” 陈藩忽然伸手把贺春景的腕子捉住了。 贺春景感觉手心里被塞了个毛毛糙糙的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三根狗尾巴草挽出来的一只兔子脑袋,毛茸茸的长耳朵颤巍巍立着。他抬头看陈藩,只见陈藩表情十分自然,朝他眨眨眼睛。 “你哄我?”贺春景捏着那兔子脑袋晃了晃,“什么时候编的?” “就刚才。”陈藩清清嗓子,斜睨了贺春景一眼,“该我了,大概八分钟之内能叙述完,你还有八分钟时间思考准备点什么东西哄我。” “那我不听了,幼不幼稚啊你。”贺春景刚才心头笼罩的那点阴霾被两只绒绒的兔子耳朵扫了个干净。 “那不成,我强买强卖,要不然扣下你洗碗三个月。” 陈藩这人有个很神的地方,不论别人多难受的时候,他只消三言两语外加几个小把戏,就能把气氛重新调动起来,让人很快从阴霾中走脱。 他好像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忧愁。看陈藩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般人很难想象这位大少爷也曾经历过好些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 “毛肠今年五岁了。” 陈藩开口,却起了个和吕忠八竿子打不着的头。 贺春景正琢磨着陈藩是不是要用狗来类比吕忠,对其进行一番惨无人道的羞辱之类的,就被陈藩下一句话给惊着了。 “她是我妈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暨国庆节日快乐! 第100章 《小城之春》每天0点更新,连更8天~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www 第48章 小陈说事 陈藩闭着眼睛抻了抻胳膊,再睁开眼,目光却落在天空蜷曲的云上。 “最后一件礼物?”贺春景觉得这话说得奇怪。 正常来讲,只有与一个人永别了,那人临行前留下的东西才可以算作是“最后一件”。可陈藩的母亲分明就在楼上,如何能算作是永别了呢? 陈藩一时间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从遥远的云层间收回来,从锈成铁球的花铃上一掠而过,最后定格在贺春景脸上。 “我不知道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我是指——爸妈还陪在身边的时候,那时候的童年。” 陈藩看着贺春景的目光逐渐变得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小时候,刚上小学那阵子吧,过得特别幸福。我爸很能赚钱,我妈在各地演出,她的好多头面和道具都是我爸亲手督办的,演出的时候我爸带着我在台下给她叫好,指着那些新头面问我闪不闪。” 贺春景这下明白客厅里那些裱在墙上的戏服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过生日的时候,还会在家办派对。毫不夸张的说,全年级同学都来我们家吃过蛋糕踩过气球,可能也有别的年级过来蹭饭的,但我们都不在乎这个。”陈藩低头笑笑,“我记得那次有个小男孩玩疯了,碎了我们家一个lt;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gt;宋朝的茶碗。当时他妈吓得脸都不像个人样了,我爸也没生气,说那是仿的,跟他妈要了三百六十块钱,这事儿就算完。” 贺春景听得有点瞠目结舌了,眼下他正站在一个荒得像野坟的废院子里,怎么也没法想象陈藩的梦幻童年是怎么被终结成这样的。 陈藩看贺春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明白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他长腿一迈,熟练地找准假山上几处落脚点登上去,转身横刀立马山大王似的一坐,面向着自家的别墅楼。 “有时候我坐在这,往那边看,也会想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藩大咧咧靠在石头上,翘起腿。 他的幸福童年没能延续太久,他父亲在某一天不知为何突然翻脸,将先前的温柔慈爱抹了个干净,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冷酷暴力的魔鬼。 赵素丹就是被这样的陈玉泽,活活逼疯了。 “零二年那会儿,我妈终于忍受不了无休止的家庭暴力,跟我说她决定离婚。我生日那天她买了毛肠给我,说要以后带到新家里去。” 陈藩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这事对他已经不能造成任何撼动与伤害了。 “没过多久,估计是离婚的事没谈拢吧,陈玉泽,哦,就是我爸,把我妈从楼梯上推下去了,我妈再也没能清醒过来。” 贺春景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忽然觉得陈藩如此淡定地说出这番话的场景,特别让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说这些,”贺春景嘴唇咬得发白,手里险些把狗尾巴草编的兔子头给揉烂了,“不是要说吕忠么。” “别急啊,做题还得把条件都说完呢。”陈藩轻笑着朝下瞥了一眼,贺春景昂起的小脸上有掩不住的紧张神色,“挨揍的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贺春景吞了口口水,开始怀疑陈藩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的疯病,不然怎么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陈藩还能保持这么悠然自得的表情。 “初二升初三的时候,我放学被几个渣子堵了,要钱。”陈藩坐在假山石上晃荡着两条长腿,“其实我自己也不是不能解决,但麻烦啊,把他们干废了回头陈玉泽还得揍我,我就想着给点钱打发了算了。就在我掏钱的时候,吕忠个傻逼过来了。” 吕忠家庭条件不好,一件毛衫穿三季的那种不好。这种孩子通常会走上两条路,一是在班里当个默默无闻的受气包;二是拉帮结派出来混社会,在别人欺负他之前,迅速成长为一个刺头。 吕忠就是第二种。 但陈藩和吕忠这段友情有个不算坏的开头,在阶层分化不那么明显的学生时期,二人是完全有可能成为跨越阶层的死党朋友的。 如果陈藩没把那一沓钱随手塞给吕忠当谢礼的话。 “我那时候缺爱,缺关注,傻了吧唧的,说实话是有点被感动到了,要不也不能把他和胖子一起带到家里来玩,我是真把他当朋友看的。”陈藩说。 作为同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贺春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拿你家东西了?” “嗯,我发现的那次,他兜里揣了两串五帝钱。”陈藩摊开手,朝什么也没有的手掌心里看了看,“那东西其实不值什么钱,但后来我凭记忆把各个房间里的东西清了一遍,手串玉坠子这些就不说了,二楼东屋佛龛后面,丢了个拇指大的象牙佛塔。” 贺春景目瞪口呆,这搁在谁家都不能善了,要不是当时年纪小,那吕忠现在估计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你没报警吗?” “报警也不能拿个初中生怎么样啊,他根本不知道那东西值多少钱,低价卖了,叫他赔都拿不出钱来赔。”陈藩耸耸肩膀,从石头缝里揪了根草蹂躏,“我把他揍了一顿扔出去了,据说他那天走了半宿才从这走回家里去。” 贺春景点点头,但很快又反过味来:“这是他做错了事,他后来凭什么跟你生气啊?” 第101章 陈藩把手里揉成青绿色一团烂泥的草叶子丢下来:“他问我,我家又不缺钱,那些物件摆着也是摆着,可是他拿去卖了,就能多给他妈买一个疗程的药,为什么非要点破他。” “那银行的钱还都放着呢,他怎么不去抢银行啊?”贺春景忿忿道。 陈藩扑哧笑了:“巧了,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然后呢?” “那显然是没能说服他啊。” “啊?”贺春景不理解,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有人搞不明白,“然后他又干什么啦?” 陈藩抬头朝别墅四楼的某一个窗格望过去,叹了口气:“拜他所赐,全年级都知道了我有个疯妈。” 一个面临着家庭和升学双重压力的初三小孩,在发现自己得了某种不知名心理疾病的同时,被身边的好友背叛,又要独自面对校园内的各种流言蜚语。 这得是多么的孤立无援。 贺春景感觉自己的心尖被人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那种尖锐又刁钻的刺痛伴随着战栗一路传达到眼底,转化成一阵软绵绵的疼惜。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像是会吃哑巴亏的人吗。”一抹坏笑从陈藩脸上化开,他曲起一条腿,胳膊架在膝盖上,“中考那天,我叫人把他关在网吧厕所了,准考证撕碎了当面从马桶冲下去的。” 贺春景张着嘴巴仰面看陈藩。 陈藩高高坐在山石上,天光洒金似的照下来,他像个傲然坐在自己领地上的王,无惧亦无怖。 贺春景不知道陈藩究竟把内心淬炼得有多强大,才能熬过这一切,才能如此坦然地提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又想到自己。事已至此,是否今后自己也将成为陈藩生命中的一道陈伤?在多年后的一天,陈藩也会像这样云淡风轻地和他人谈论起自己吗? 正在他发呆的时候,陈藩从假山上一跃而下,跺了跺脚,极自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啊?”贺春景还兀自沉浸在神伤之中,被陈藩这一伸手给打断了。 “东西呢?”陈藩勾了勾手指。 “什么东西?”贺春景茫然地想,我又没拿你家的象牙佛塔。 “哄我的东西啊!”陈藩大言不惭,脸上没有半点伤心的样子。 贺春景这才想起来陈大少爷正在玩强买强卖,不听故事不给安慰小礼物就要把自己扣下洗三个月的碗。可他看看周围这一院子的石头野草,再难变出什么花来,于是可怜巴巴地开口:“你家碗多吗?” 陈藩乐了:“碗盘杯碟铁锅大勺都得刷啊!” 贺春景骂了句得寸进尺欺人太甚,而后一拍脑门终于想出自己能弄什么了。 “纸巾你带了吗?”贺春景问陈藩,后者果然随身带着那一包香喷喷的手帕纸。 陈藩惯用的这种手帕纸质量好,又厚又韧。贺春景放轻了动作,手里翻折摆弄几下,用平时用手绢折布老鼠的步骤,折了只火腿肠似的纸老鼠出来。 “给你。”贺春景把纸老鼠往陈藩手里一塞,赎身了。 陈藩拿起来左看右看,还是比较满意的:“挺好,一看就是亲生的。” “去你的。”贺春景拿手指头戳他肋骨,把人戳得一蹦。 陈藩念在贺春景是个病号的份上没有还击,只从路边揪了根长长的狗尾巴草往他脖子上耳朵上搔痒痒,两人笑作一团。 荒园和假山都没有变,可身在其中的人心境却与来时不同了。两个人彼此吐露、倾诉,将对方心头的担子分了一部分去,就像溺水的人得以短暂地呼吸那样,从彼此的故事里获得了微小的一点安慰。 他们看着彼此的脸,太阳光劈头盖脸泼下来,周围枯黄的草木映出一地金光。方才那些看了只觉得颓败的景色,忽然又都焕发了。 两人在假山前闹了一阵子,仿佛过往的惨淡时光就这么飞灰似的消散了,好像那一只草编的兔子、纸折的老鼠,真就能把他们哄得忘了伤忘了痛,忘了这些年闷在心里的委屈似的。 “藩藩!” 别墅楼上传来吴湘的喊声。 陈藩与贺春景纷纷停下手,陈藩远远应了一句。 吴湘的声音又从楼上飘下来,大致意思是赵素丹想看儿子了,叫陈藩上去一趟。 “我得上楼一趟,你是在这再逛逛,还是回大厅看看二世?”陈藩理了理散乱下来的刘海,又替贺春景摘了头顶粘上的草叶子。 “二世?”贺春景不知道这地方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二世。 “毛肠二世,刚出生那个,我刚想好的名字。”陈藩龇着一口小白牙在那乐。 贺春景对他的起名技术表示无语:“你还挺会省事的,以后二世生了叫三世,三世生了叫四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那是。”陈藩一抬下巴,还挺自豪,“你去看二世?” 贺春景犹豫地看看楼上,又看看陈藩:“我能不能……” 陈藩歪着脑袋看他一眼:“什么?”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上去,和阿姨打个招呼?”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暨国庆节日快乐! 《小城之春》每天0点更新,连更8天~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www 第49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赵素丹的房间在顶楼,贺春景跟着陈藩一面往上迈步,一面打量着周围。 第102章 “一般不都会觉得一楼出入方便点吗,阿姨怎么住这么高?” “哦,她要从上面看园子,看不到就要闹。” 陈藩指了指三楼的走廊:“我的房间在三楼,一会儿你要是累了,就过去睡一会儿。” “好。”贺春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几间屋子门都开着,角落柜子上摆了纸巾盒,墙边立着落地衣架,确实比二楼有人气多了。 他抬头继续往上走,却在转弯的墙上看到了一张挂起来的木弓。那弓身黑漆漆的,完全仿古的样式,可看上面镌的花纹、镶的宝石,又不像是古董,反倒有些舞台道具似的浮夸。 贺春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一走神,脚趾磕在台阶上,差点摔倒。 “看着点台阶。”陈藩赶紧给他扶住了。 “你这怎么还挂这么大一张弓啊,你会射箭?”贺春景忍不住好奇地问。 像陈藩这种上天比天高,下海比海大,文体两开花的多功能人类,要说会搭弓射箭也不算奇怪。 “那个啊,以前我妈用的。”陈藩抬头看了看那张弓,一踮脚,伸手给它取下来了。 贺春景上手摸了摸,弓身蒙了一层薄灰,触手温润扎实,不算轻。 “阿姨真豪杰啊。”贺春景赞叹道。 “她以前唱得最好的一出戏是《铁弓缘》,这就是那里头的道具弓,陈玉泽特地给她拿乌木打的。”陈藩在弓身上摩挲了两把,搓了搓手上的灰,“你看过《铁弓缘》吗?” “没有。”贺春景摇摇头,一般人家小孩子哪关注这些。 “这出戏挺有意思的,故事风格特逗特活泼,女主角是那种娇憨类型的,台词满篇都是俏皮话。”陈藩想起其中的桥段,勾了勾唇角,“小时候我最爱看我妈演这个,觉得好玩。而且这出戏里,女主角得有刀马旦和武生的底子,很帅的。” “讲什么的啊?”贺春景也来了兴致。 “大概就是一对母女开茶馆,女儿被流氓调戏,来了个好小伙子把流氓赶走了。小伙子看茶馆墙上挂了张弓,好奇心起,便取下弓来和人家姑娘比武——” “然后呢?”贺春景举着沉甸甸的木弓一拉,松手,弓弦弹出“嘣”地一声。 “结果谁拉开这张弓,谁就要娶了这家的女儿,小伙子就这么和茶馆家的女儿订了亲了。”陈藩低头看着石化的贺春景,拼命憋笑。 “……编的吧?”贺春景后悔自己怎么手这么欠,偏要拉弓做什么呢! “真的。”陈藩语气诚恳极了,“我屋里还有碟呢,不信你自己看。” 贺春景语塞,索性闭着眼睛把弓往陈藩手里胡乱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不看不看!快走,阿姨还在楼上等着呢。” 陈藩吃吃地笑,踮脚把乌木长弓挂回到墙上,追上楼去了。 赵素丹正站在窗前往楼下园子里看。 天气凉了,她穿了一件茶色丝绒的长款睡裙,胸口露出大片洁白皮肤,衬着浓黑的长发与艳丽眉目,顾盼流辉,展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贺春景在门框后头悄悄往屋里看,被赵素丹的容貌惊得挪不开眼。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贺春景又从心底翻涌上来一股莫大的惋惜。赵素丹美则美矣,可这美丽脆弱得像个肥皂泡,只能栖息在高阁的软垫上,被人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才能勉强不狼狈、不破碎。 不知道当年在舞台上大放华彩的样子有多神气。 贺春景先到了门边,却不敢贸然进去,转身朝追过来的陈藩招招手,做了个你先去的口型。 “我怕吓着阿姨。”贺春景缩手缩脚站在门口,满脸紧张。 陈藩揉揉贺春景的脑袋:“嗯,在这等我。” 话音未落,窗前的赵素丹先转过身,一眼看见了门口的陈藩,立刻张开双臂,咯咯笑起来:“藩藩!” 陈藩迎着赵素丹的怀抱走过去,轻轻喊了句妈妈,而后侧过身,附在赵素丹耳边用极小极温柔的声音哄她。 “妈妈,今天有朋友来家里,我让他和你打个招呼,好不好?” 赵素丹欣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转而又兴奋起来:“有人来?我们藩藩过生日,吃蛋糕啦!” “嗯,过生日,吃蛋糕了。”陈藩替她捋了捋头发,转头招呼贺春景,“来吧。” 贺春景这才期期艾艾走进房间里,十分拘谨地问了句阿姨好,并奉上一个腼腆的笑。 赵素丹维持着那个欣喜的表情,看看陈藩,又看看贺春景。看了半天,她做出个戏曲里常有的娇俏跳开的动作,嘴里滴个忒忒地念叨,在屋里绕了个大圈子,跑到远处的床边去了。 这个房间很大,应当是把四楼的三间屋子都打通了,以供她日常活动。 到了床边,赵素丹站在床边掀开被子,不知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吴湘见状也凑过去陪她一起找,陈藩站在贺春景身边,偷偷捏了捏贺春景的手。 “干嘛?”贺春景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陈藩也不说话,唇畔抿着一个傻兮兮的笑,又捏了捏贺春景的手。 “捏我手干嘛!”热气顺着贺春景的耳朵根子往上爬,贺春景赶快把手抽出来,瞪了陈藩一眼。 “你不怕她?”陈藩问。 “我怕她干什么,她又不会检查我作业写没写完,考试及不及格。”贺春景悄悄搓了搓被陈藩捏过的那只手掌,有点汗涔涔的。 第103章 贺春景心里有点发怯,但并不害怕。 他对疯女人的唯一印象来源于儿时读过的《城南旧事》,里面有个整天整夜找女儿的秀贞,他读的时候不觉得可怕,只觉得可怜。 站在赵素丹面前,便也不觉得有什么恐惧的了。 听他这么说,陈藩那个傻兮兮的笑再也抿不住了,就那么高高挂在脸上。 这时候,赵素丹又迈着小碎步子回来了,吴湘跟在后头,招呼她慢点。 “乖!”赵素丹把手里的小红花贴纸往陈藩脸上贴了一个,又拉过贺春景的手,往他的脸上也贴了一个。 “谢,谢谢阿姨。”贺春景手足无措,被赵素丹拥进怀里哄小孩似的拍了拍。 赵素丹做完这一切,又跑回到窗户跟前乐呵呵地看园子去了。 贺春景摸摸脸上的贴纸,又看了看陈藩脸上贴的那枚小红花,想起先前陈藩给他发洗漱照片时,头戴的红花绿叶发箍。 “妈妈,毛肠生小狗了,你要不要看看?”陈藩靠过去轻声问。 赵素丹仿佛没听见,一瞬不瞬看着窗外的园子。等了约莫半分钟,陈藩叹了口气,转身朝贺春景做了个口型——“走吧”。 二人便静悄悄出门去了。 “饿不饿,下楼给你弄点吃的?”路过那张乌木弓时,陈藩开口道。 贺春景摇摇头,他胃肠本来就不舒服,喝了一碗芝麻糊之后,现下什么东西都吃不进了。但这么上下一折腾,他感觉自己有点乏力。 “我想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去我房间吧。” “嗯。” 贺春景跟着陈藩拐上了三楼,进了走廊末尾最大的那间卧室。 进门是挤满了格式碟片和录像带的实木柜子,贺春景瞪着眼睛上下看了半天:“你把威哥库房搬过来了?” “胡说八道,我这怎么也是博物馆级别的。”陈藩把贺春景往床边推,“我把睡衣拿来你换上?” “不用,”贺春景犹豫了一下,校服是不大干净,可自己的伤痕要是换衣服的时候被陈藩看见了,那麻烦就大了,“要不,要不我还是找个客房睡……” “你就在这吧,客房没收拾,都落灰了。”陈藩倒也没那么讲究,掀开被子把人裹进去。 陈藩的床很大很软,像富安娜的广告一样,摆了好几只软枕头在床头。 贺春景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被陈藩身上那股香喷喷洗衣液味道笼罩起来的时候,他莫名感到了一些羞耻。他像一只来路不明的雀,撞进了旁人的巢。 哪怕没有任何肢体上的触碰,没有接吻,也没有爱抚,可贺春景就是觉得这件事太私密、太不可言说了。动物都是具有领地意识的,共享一块领地的事情只发生在两种情况之下,一是入侵,二是接纳。 而这决不是一场入侵。 向来缺乏归处的贺春景,心底被这个认知激起一阵阵的涟漪,一股酥麻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开来。 他害怕被陈藩瞧出什么不对,一躺下就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拿屁股冲着陈藩:“你过一会儿记得叫我,我还得回学校。” 陈藩啊了一声,抬手看看表,下午两点钟都过了。他一屁股搭在床边,捞了一把卷饼似的贺春景:“咱就不能明天再勤奋好学吗?” 卷饼拧了拧身子:“不上学,晚上得去威哥那。” 音像店的兼职他都空了七天没去了,好在学生放假,客人不多,常威也没跟个起水痘的小孩计较什么。可贺春景自己过意不去,再请假还不如让他直接把兼职辞了呢。 “行,五点钟我叫你,咱俩打车回去。”陈藩点点头,坐在电脑前头下下歌结结账也不费什么力气,可以放人。 “不用,我……”贺春景还想拒绝,陈藩却横了他一眼。 “要不我就给你兜里揣个象牙佛塔,你给我走半宿走回去。” 贺春景重新做回卷饼,不吱声了。 陈藩替他把窗帘拉上,因为卧室里做了个小型的家庭影院,窗帘选的都是严密遮光的材质,拉起来之后屋里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不知黑天白日。 “睡吧。”陈藩低声道。 贺春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嗯。” 这一周以来的惊恐、委屈、疼痛如潮水般袭来又褪去,被身边令人安心的气味冲刷了个干净。 贺春景陷入一场昏黑的梦里,仿佛只过去一瞬,又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夜,朦胧中,他感觉床边有人靠近。 那人手脚放得很轻,却走得很稳。拖鞋在地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唰唰声。 贺春景的意识就像被按到池底的气球极速浮出水面,他惊叫一声坐起来,全身像野猫似的紧绷着,在看清床边确实站了个黑影的瞬间拼命蹬着腿,朝床的另一侧退去。 他感到自己鼻尖冰冷,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濒临绝境的崩溃。不要过来! 贺春景额前几乎霎时间冒了一层冷汗。除了开始的那声惊叫,他就像被扼住喉咙一般再发不出半点声响,目光散乱,漫无焦点,呼吸沉重且急促。 陈藩被吓了一跳,唰地伸手把落地台灯打开。 “是我!”陈藩想要喊他回魂,“贺春景!” 贺春景还是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裹着被子拼命往后退,眼看着就要从床的另一头折下去了。陈藩飞快窜上床去,在贺春景掉下去之前揪住了他的衣领,一把给他拽回来,压在了床上。 第104章 “贺春景!醒醒!”陈藩重重拍了两下贺春景的脸。 贺春景被陈藩这两巴掌拍醒了一半,眼睛直勾勾落在陈藩脸上,大喘着气,被子底下的身体却放松下来。落地灯的橘色光芒打过来,陈藩的面颊有一半落在暗影里,另一半被映得很亮,足以让贺春景看清这是青春的、可爱的一个轮廓。 “……是你。”贺春景像是在说给自己,闭上眼睛又睁开,“是你。” 陈藩见他回神了,摸摸他浸了冷汗的额头:“做噩梦了?” 贺春景喘了几下,嗯了一声。他在撒谎。 方才他明明睡了几天来最踏实的一觉,但在他感觉到床边有人的时候,还是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击中了。 当贺春景再抬头,发现自己和陈藩正以一种相当暧昧又别扭的姿势叠在一起,他心头又是一阵恶寒。这放在以前,他铁定会脸红发热,羞涩万分,可现在他一点旖旎的情思都没有,他只觉得反胃。 贺春景推了推陈藩:“你起来。” 陈藩看他表情不对,侧身滑坐在他身边等他平复。 半晌,陈藩问他:“梦见什么了?” 贺春景深深呼吸了一下,翻身坐起来搓搓脸:“忘了。” “……四点半了,要去威哥那吗?”陈藩站起身,扯了扯衣服,“还是今天先不去了?我看你状态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贺春景掀开被子站起来,脚在地上趟了几下,把拖鞋穿好,“我去洗把脸。” “去吧,灯的开关在进门墙上。”陈藩绕到床的那头去,把窗帘刷拉一下拽开。 西斜的日光猛撞进屋里,贺春景被晃得睁不开眼,这才有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他眯着眼睛往门口挪了几步,伸手扶住墙,靠在墙边缓了几秒钟。 陈藩逆着光走过来,伸手在贺春景后颈上捏了捏,颇为担心地低头看他:“你到底怎么了。” 贺春景摇摇头,长得有些长了的发尾软软扫在陈藩手上。源源不断的热度从后颈传过来,让他感到安心又踏实。有一瞬间他真想时间永远不要再向前走了,就让他停留在充满安全感的陈藩的巢里,容许他落在陈藩的掌心上吧。 这念头一出,有些东西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陈藩,”贺春景扬起脑袋,怔怔地望着陈藩那双漂亮眼睛,“我能不能……” 话到嘴边,贺春景还是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他明知道陈藩对他抱有怎样的心思,也是他主动拒绝了陈藩的告白,还赖在陈藩身边非要当什么朋友。他把好处都占尽了拿绝了,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再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是一想到回到出租屋之后,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恐惧与折磨,贺春景无法阻止自己伸手去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什么?”陈藩皱着眉头看他。 贺春景心一横,终究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我能不能,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作者有话说】 1013开始每周五、六、日0点更新~啵啵啵感谢观看! 第50章 咱俩搭伙过吧 “你和二叔吵架了?” 尽管很难想象贺春景这么做的缘由,但陈藩还是大胆地猜想了一下。 “……没有。”贺春景尽可能笑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你想到哪去了。” 说着,贺春景把洗手间的灯啪一声按亮了。 “等我洗把脸,我现在可能不大清醒,乱说的话你先别听。” “我看你是不大清醒,要搬家的话该怎么都得先和二叔说一声啊。” 陈藩抬手把贺春景放进洗手间里,又跟进去把人扯住,抬手抚上他的脸。 贺春景表情僵了一下:“干嘛?” 陈藩在他脸上轻轻揭下来个东西,粘在指尖上跟贺春景眼前晃了晃。 贺春景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下去,原来是先前赵素丹往他和陈藩脸上一人贴了一个的小红花。 “干什么吓成这样,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陈藩把那贴纸随手粘在了一旁的洗漱台上,“不知道的以为我用牙给你撕下来的呢。” “你倒有那个能耐。”贺春景往外轰他,“出去出去我上厕所。” “你看看我有没有那个能耐!”陈藩被他撵到门外头,门板差点拍脸上,嘴里还要占便宜,“你出来咱俩试试!” “你找毛肠试去!” 脑子被凉水一激,贺春景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刚才他浑浑噩噩间跟陈藩提出来的要求确实是太冲动,出去之后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陈藩解释。 磨磨蹭蹭洗了脸,贺春景对着陈藩挂在架子上的几条毛巾挑拣了半天,都挺干净的,分辨不出哪条擦脸哪条擦脚哪条擦屁股,他最终还是选择扯了几张面巾纸把脸擦了。 一开门,贺春景顶着一张洗得清清透透的小脸出来了,鬓角和额发都被水浸湿打绺,贴在皮肤上,更显出一股脆生生的漂亮来。 “头发该剪了,”陈藩抱着胳膊倚在门口瞧他,“再不剪回头到学校老高就要替你剪了。” 贺春景拨弄了两下头发,确实有点扎眼睛。 上次剪头发还是没开学的时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个月前。当时他兴高采烈跟着陈玉辉去了理发店,满脑子都是对陈玉辉的感恩崇拜,和对高中生活的无限向往。 第105章 “那老高怎么不替你剪?”贺春景看看陈藩那一脑袋明显不符合学校规定的,用发泥抓过的头发,撇撇嘴。 陈藩甩甩脑袋:“因为他知道,狼奔,或是板寸,我留什么发型都一样英俊。” “……” 贺春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自己没有把眼白翻到天上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分针就快爬到数字十二脚底下,临近下午五点钟。 “我得走了。”贺春景决定闭口不提刚才说要搬过来的事,就让陈藩当他是在说梦话好了。 可陈藩却一把拽住了他。 “刚才你说想来我家住。”陈藩给出来个陈述句,这是由不得贺春景蒙混过关,非要他把这事说清楚了不可的意思。 贺春景哽了一下,脚步顿住停在门口,再往前跨一步就出了陈藩的卧室门,可陈藩揪着他的校服后背,不让他往外挪腾。 “就,我刚才没睡醒,你不用太在意。谁做了噩梦之后都想有人陪着,这不挺正常的么。”贺春景喉头发干,说出来的话没有一点信服力。 “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贺春景。”陈藩松了手,转到贺春景面前来,又用那种灼灼的,像是能一直把人心底望清楚的眼神看他,“你之前睡觉从来没这个毛病,到底怎么回事?” 贺春景喉咙里愈发的干,他抬眼与陈藩对视,却又飞快避开陈藩的眼睛,把目光往鼻子嘴巴四下里移。 最后逃无可逃了,他只好又撒了个慌:“就是一些家里的事,我做了梦,梦到我爸,我妈,还有姥姥他们。” 贺春景不是个善于掩饰的人,一天说两次谎话已经快到了他的极限。 他知道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去圆,自己把有关陈玉辉的畜生行径全盘隐瞒了,一口大黑锅被他扣到远在长白山脚下的老家里去,再往下说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露馅了。 于是他决定往里头掺点真的。 “刚才我说想到你家来住,是因为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很好,很安全。”看着陈藩明显开始睁圆了的眼睛,贺春景又别扭起来,“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这个人,每天活蹦乱跳的,野狗一样……” “野狗一样?!” “也不是野狗,总之就是挺能折腾的。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你一个人能闹出一地球人的动静,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我就没空想了。”贺春景赶快往回找补。 “哦,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满脑子只顾着想我了。”陈藩一脸了然之色。 “......” 眼见着陈藩又开始流氓似的看他,一脸的喜上眉梢也不知喜从何来,贺春景干脆耍赖了,终结话题:“我不想说这个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都有一些不想告诉别人事情。就连你,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一些事,不是吗?” 他这一次光明正大地看向陈藩的眼睛,却不料陈藩毫不避闪地回应了他。 “我没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陈藩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做最了解我的那个人。” 贺春景一下子呆若木鸡。 陈藩本以为这句话能把贺春景给打动了,也跟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下,谁知道这人油盐不进不领情,煞风景他还第一名。 “你,你跟胖子他们也这么……”贺春景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这种时候你老提他干什么!”陈藩脸都扭了,痛苦万分,他一想到自己和钱胖子这么执手相看泪眼的画面就一阵心慌,“我跟他不这样,跟谁都不这样,就跟你!” 贺春景被这笔直的炮弹一轰,又哑巴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 陈藩对他这副猫叼舌头的样子也不抱多大希望,干脆直接越过“搬不搬”的问题,替他做了决定。 贺春景张张嘴,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这么做,但情感上他无法抗拒这个选择。 他本想找一万个理由,他可以过来照顾新生的小狗,可以陪陈藩做阅读障碍的康复,可以替吴湘收拾小菜园子,可以帮忙照看陈藩妈妈,可以做许多许多事情,可陈藩没给他机会说。 即使他什么也不做,陈藩也愿意和他待在一块。 贺春景鼻头有点泛酸,他鼓起勇气顺着陈藩给的台阶迈了一步:“今晚,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陈藩笑了,“我跟你回去收拾东西。” “不用,我下班之后自己收拾就行。”贺春景抽抽鼻子,“我会和陈老师说的。” 陈藩点点头,手掌盖在贺春景头顶揉了揉,把贺春景揉得摇头晃脑的:“走吧。” 贺春景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小声唤了陈藩一声。 “陈藩。” “嗯?” “以后咱们一起上学吧,你也别逃课了。” “嗯。” “晚课也不能逃了。你在学校上晚课,我去威哥那兼职,正好九点钟咱俩一起回来。你那个文盲的毛病不是去看医生了吗,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读个书认个字写个作业什么的,尽管开口。” “好。” “还有二世,我也会帮忙看着。” 贺春景顺着楼梯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转身抬头就看见陈藩在身后台阶上,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你鬼笑什么!”贺春景莫名有点羞恼。 第106章 “我笑了吗,没有啊,我就长这样。”陈藩不要脸地说。 贺春景往他肚子上攮了一拳:“你还笑!” 陈藩往后一撅屁股,伸手一把给贺春景的手攥住,哈哈大笑起来:“快点吧,你兼职都要迟到了,人家常威可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贺春景被逗得噗嗤一乐,脑子里全是《九品芝麻官》里的画面。 陈藩用大门口的电话机给物业拨了个电话,喊了一辆电瓶车过来接送,顺便叫保安亭打了的士在小区外面等着。 蹲在别墅门口,贺春景在脑子里把这一天发生的大事小情捋顺了,细细盘了一遍。今天真的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的情绪也跟着一波三折,大起大落。 但唯一不变的是,他只要和陈藩待在一起,就会变得很快乐。 陈藩又一次把贺春景扫进小簸箕里,用胶水拼装好了。 晚上九点钟,贺春景从音像店出来,走到出租屋楼下对着窗口看了两分钟。三楼的窗户里没有一点光线透出来,静悄悄的,陈玉辉不在。 贺春景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陈藩发了个消息。 -贺春景:我去收拾东西,很快。你先随便吃点什么,等等我。-陈藩:ok贺春景上楼掏钥匙开门一气呵成,却在关上防盗门,还未开灯时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恐怖。 他背靠着没有一丝温度的铁门,眼前是黢黑的一片暗影。 客厅里的家具摆设只显露出模糊的轮廓,贺春景眼前却恍然间又出现了两个身影。他们厮打、哀求、溃散奔逃,撞翻了椅子撞歪了茶几;沙发上,餐桌上印了模糊的血迹与体液,疼痛和屈辱再次主宰了他的思维,贺春景呼吸愈发艰难。 他脊背僵直地贴着门板,动也不敢动弹一下。 他不敢开灯,他怕灯光大亮时,一转头就看见陈玉辉端坐在餐桌边上看着他。 一想到那个场面他就感觉自己离发疯不远了。 正在贺春景呼吸不稳,手指尖开始发麻的时候,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贺春景,”陈藩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背景音有滋滋啦啦的炝锅声,伴随着炒面五块钱一份的吆喝,“校门口那家超好吃的胖叔炒面今天出摊了,你吃不吃肉丝炒面!” 陈藩声音很大,中气足得像从后腰板子发声出来一样,吼得声调都有点劈了。 估计是小吃摊位上杂音太多,他怕贺春景在电话里听不清。 这声音像一把热腾腾的杀猪刀,驱邪除祟,夸嚓斩碎了贺春景的恐惧,将他的思维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贺春景伸手猛地拍开了灯,暖黄色光辉洒遍整个屋子,他快步走进卧室,把卧室的灯也打开。 “吃,肉丝炒面多加糖醋!”贺春景吼了回去。 “哎!”陈藩应了一声,但没把电话挂断。 贺春景听着手机里继续传来的哐哐当当砰砰啪啪炒面声,隔壁或许还有卖炸串的、烤香肠的,热闹极了。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而后将全屋的灯都打开了,所有课本被他扫进书包,他又飞快从衣柜里扯了几件衣服,收拾了自己的牙杯牙刷, 一股脑丢进了印有小广告的无纺布袋子里。 “我收拾完了,去哪找你?” 不知什么时候,电话那边的声音已经没有那么吵闹了,有呼呼的风声传过来。 贺春景看看手机屏幕,发现通话还在继续,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陈藩?能听见吗,我收拾完了,去哪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摩擦声,而后陈藩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下楼吧,我快到你楼下了!” 贺春景顿了一下,把所有打包好的东西统统挂在身上,钥匙扔在门口鞋柜里,推门走了出去。 一下楼,他就看见陈藩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在路口晃悠。 “陈藩!”贺春景奔过去,两人找了个路边的石头桌子把东西放下。 “不上去吃?”陈藩问。 “就在这吃吧,我把钥匙落楼上了。”贺春景把塑料袋扯开,发现里面除了炒面,还有一大桶连汤带水的关东煮。 “特地给你买了二斤萝卜,顺气。” 陈藩用木签子在纸筒里搅合了两下,贺春景探过脑袋一看,才发现这一桶关东煮居然全是萝卜,看样子是把整根大白萝卜都削进去了。 “……谢谢啊。”贺春景脸上火烧似的红起来,眼角忍不住抽动一下。 他心想,狗东西,今晚我就追着崩你。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榜单任务,紧急加更两天~八连更美美变成十连更www 第51章 成长快乐 贺春景风风火火搬进了陈藩家。 本来这事他没打算告诉别人,但抵不住钱益多指着贺春景校服里的打底衫,口齿不清地问陈藩,这是不是前年收的生日礼物。 “我已经看见他穿过三件你的上衣了,”钱益多面色苍白,“怎么回事,你们俩衣柜里装了任意门了?怎么不给我装一个,我也想穿八——” 钱胖子想穿八千六的上衣这种雄心壮志还没表达出来,就被陈藩一巴掌堵回嘴里了:“你穿不上,我是l,你是5xl。” 贺春景没绷住,笑出声了,又欲盖弥彰咳了一声,不大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其实他穿l也有点大。 第107章 “我现在是3xl了!”钱益多抗议道,“所以你们俩怎么回事!” “我们能怎么回事,”陈藩倒是爽快,“他自己一个人住害怕,我就让他来我家一起住了,反正那么多客房都空着。” 虽然贺春景搬过去之后直接跟陈藩住一个屋了,那些客房该空着还是空着。 眼看着钱益多吓得快要嘎一声抽过去了,他强撑着没倒地,往陈藩身后一指,大喊:“我操藩哥那不是六班那个谁吗!” 一边喊还一边把陈藩拉起来了,好像要拽着陈藩去找前头的人一样。 “啊?谁?”陈藩茫然地跟他走了几步。 钱益多没回答他,只快走了几步,把陈藩拉进角落里低声呵斥:“你跟他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陈藩好笑地看他,“纯朋友,有什么真的假的。” 钱益多满脸的不信:“你当初因为什么往人家身边凑的啊,我就不信你忘了!你天天对着这么一张脸,你能没什么想法?” 陈藩沉默了一下,给钱益多递过去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咱能不说这个吗?” “再不说我怕你们犯错误!”胖子生生把分贝控制在耳语的声量,憋得自己面红耳赤。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俩挺单纯的,真的,纯洁的友谊。” 身边一组练习两人三足的学生七扭八歪冲过去,陈藩看着几个肩并肩的男生稀里哗啦倒成一堆,转头安慰胖子:“我能分清他们俩。” “你最好是。”钱益多用眼神刀他,“小小年纪还玩起替身文学来了!” “什么替身文学,楼映雪是不是给你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你怎么还学会这么个词?”陈藩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没,没有。”钱益多的脸可疑地泛起了几丝红晕,“管好你自己。” “对了,明天运动会,你报的什么啊,铅球吗?”陈藩借机把话题岔开了,拽着钱益多走回贺春景旁边。 贺春景正伸长了两只小细腿在葡萄架底下看葡萄,闻言也转头朝钱益多看过去。 “那你看我还能干别的吗?跳高?”钱益多白了陈藩一眼。 “你要是意愿强烈,也不是不能找体委通融通融。”陈藩委婉地表达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滚吧。”钱益多骂他,“跳完了你家就得掏钱重修地下停车场。” “不差这点钱,追梦最重要。”陈藩诚恳道,遭受胖子一记重捶。 “你呢?”陈藩揉揉挨捶的肩膀,又问贺春景。 “四乘一百,我第一棒。”贺春景答道。 陈藩喜滋滋凑上来,摸摸贺春景的脑瓜顶,十分赞同:“说得对,我们春景就是第一棒。” 胖子在旁边干呕了一声。 贺春景脸上臊得慌,往陈藩小腿上踢了一脚:“我知道你报的什么项目了,你就是那撇标枪的——发箭!” 贺春景这句话没压住嗓门,路过的一组排舞蹈的姑娘也跟着噗嗤笑出来,在看到发贱的正主是陈藩之后,打头那个抱着录音机的笑得更开了。 这姑娘嗓音脆亮,笑起来明艳极了,打趣道:“级草还有被人嫌弃的时候啊?” “我没少嫌弃他,什么级草,谁评的,垃圾的圾吗!”钱益多在后头嚷嚷。 “看见了吗,长得帅就是这样,遭人嫉妒。”陈藩又灿烂了一下子,故作风骚甩甩自己用发泥捏得纹丝不动的头发。 一群姑娘笑得脸蛋红扑扑,贺春景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傻乐。 “这地方你们还有用没有,能不能腾出来给我们练一会儿?” 抱着录音机的姑娘扫了一圈,操场上四下都没什么空地,也就陈藩他们闲聊天这块木长廊边上有一小片地方。 “行。”陈藩答应得很利索,招呼贺春景和钱益多一起走,“正好有点困了,我们上去趴一会儿。” 没走出两步,又一组两人三足从陈藩身边一二一二跑过去。 陈藩瞧着他们勾肩搭背全神贯注的样子,状似不经意用手肘碰碰贺春景:“你也报趣味项目了吧?” “报了啊。”贺春景点点头。 “也跑两人三足?”陈藩转头看他。 “没有,我们班报的赛龙舟。”贺春景远远指了指跑道另一端的长长队伍。 龙舟队伍里,十来个人排成一列,齐刷刷喊着口号单腿蹦跶,每个人都抱着后面同学一条抬起来的腿,蹦不了几下就叽里呱啦倒作一片。 陈藩看看那队伍鬼哭狼嚎的惨状,又看看细胳膊细腿的贺春景:“你确定?” “多好玩啊。”贺春景倒是双眼放光的看着那一队人。 陈藩转念一想,也是,要说颁发一个全世界最喜欢上学第一人的奖项,他都觉得这奖项非贺春景莫属。 学校大集体里发生的一切,对这人来说都是格外新鲜美好的事。 “……是挺有意思的。”陈藩笑笑,扯了一把贺春景的校服,指着队伍里排头第一个人,“明天排队,你就站第一个,记住了,就站那。” “为什么?”贺春景仰头看他。 因为第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不会被别人压到。 “因为我要在前面给你照相啊!”陈藩两手比了个取景框,“到时候我喊着鲜儿一起,给你拍照片!” “那鲜儿姐肯定让yuki站排头。”贺春景瞅瞅陈藩,“咋整?” 第108章 陈藩噎了一下:“她站排头你就站排尾。” 贺春景无语:“站排尾你拍我屁股啊?” “总之你给我离楼映雪远点,她带坏小孩,”陈藩伸手揪住贺春景的脸,“她都把钱胖子带坏了。” 贺春景转头去看钱益多,只见钱益多脸上带着便秘的神色,离他俩远远的。 “别看我,”钱益多手心朝里,手背朝外,冲着贺春景他俩扇了扇,“我对你们俩那种纯洁的友谊过敏。” 因为教室不在同一楼层,贺春景在楼梯口就和陈藩他俩说了拜拜,沿着走廊朝自己班级走。 没走两步,就看到走廊窗户口,抱作一团的yuki和陈鲜。 贺春景觉得女孩子们谈恋爱其实挺方便的。 关系好的女孩子们平时在一起搂着抱着,甚至拉着手,亲亲脸颊,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就像这会儿yuki正扑在高她半个头的陈鲜怀里,两个人腻呼呼地说话,满走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谁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在她俩身后,还有好几撮彼此挎着胳膊,头挨着头说小话的女孩子。 yuki抓着一条三指宽的黑色蕾丝带子往陈鲜眼睛上比划,陈鲜笑盈盈地任她在脑后打结。 那蕾丝带子是贺春景他们班运动会舞蹈的道具。二班的文委是个相当大胆奔放的姑娘,选了个听着就狂野性感曲目,配高跟鞋,亮片吊带,蕾丝蒙眼,还要求表演当天人人都是烈焰红唇。 平时教导处管得严,学生能在学校里做出格打扮的机会不多,这次她们追求的就是一个必须让校领导在主席台上坐立难安,想管又没法管。 看到贺春景过来,yuki也不避讳他,在陈鲜怀里笑盈盈和他打了个招呼:“haru!” 陈鲜也抬手解开眼睛上的蕾丝带子,朝贺春景说了声嗨。而后她把手里的黑色蕾丝带卷好,往yuki手里塞了塞,轻轻亲了她的手背一下。 “要打铃了,我走了。”陈鲜拍了拍又把头埋进她颈窝的yuki,“晚上一起走。” 贺春景看得有点面红耳赤,眼珠子乱飘,想要悄悄顺着墙角溜走,怎料yuki回身就把他拽住了。 “晚上见。”yuki朝陈鲜摆摆手,拉着贺春景朝教室走去了。 虽然认识有几个月了,贺春景仍是不能习惯yuki对他这种小姐妹似的亲密,他几乎要同手同脚,被yuki挽着的那条胳膊简直失去了知觉,就好像枯树杈一样直挺挺挂在身侧。 “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没紧张啊。” yuki看着他这副样子,捂着嘴笑,然后又把手里的蕾丝带展开,往贺春景眼睛上贴。 贺春景躲闪不及,被她逼退到墙根底下,缩着脖子任由yuki拿蕾丝带在自己头上绕了一圈。 满脸狡黠笑容的yuki得偿所愿,她掏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给贺春景左右拍了两张,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让我看看这禁忌play放你脸上什么效果,肯定特别震撼,呜呜虽然hana不让说,但你要是我们社团的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出……” yuki的碎碎念忽然停下了。 贺春景隔着黑色的缭乱花纹,看不大清yuki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yuki没说话,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贺春景感觉不大自在,于是轻轻把yuki推开,摸索着把蕾丝带摘了下来。 “怎么了?我把这个刮坏了?”贺春景翻来覆去看了看手里的蕾丝带,除了有点毛毛边,其他都是完好的。 他目光转向yuki,却发现yuki脸上完全褪去了刚才那股活跃与欣喜,甚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yuki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 或许也是意识到自己态度转变太大,yuki从唇缝里挤出一个稍显勉强的笑:“啊呀,hana不让我和你说这个的,我总忘了你还是个小孩。” “……我跟你念同班。”贺春景反驳了一句。 “我也是小孩呀!”hana笑得稍大了些,看上去有八分真了。 恰好这个时候,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打响了。她转过脸,收起手机,把贺春景递回来的蕾丝带胡乱卷了卷,揣进口袋里,若无其事拉着他回了教室。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贺春景抛之脑后了,因为第二天要开运动会,整个下午大家也都没有什么心思念书。 排舞蹈的、走方阵的轮班请假排练,校门口复印社定制的运动员号牌满班级乱飞,一群半大孩子的心也跟着飞了。班上有好几拨小团体热火朝天的聊,要在晚课或者放学的时间到超市进行零食大扫荡。 贺春景靠窗坐在课桌椅上喜盈盈地听,虽然他晚上要出门打工,没法和别人一样逛超市,这一点有些遗憾,但受到大家这股子热情亢奋的气氛感染,他也跟着快乐起来。 人家说晚上要买巧克力派,他就想,有点贵,如果是我的话,可以买鸳鸯饼干。 人家说明天要穿一双崭新的白鞋,他就想,我那双白鞋今晚该仔细擦擦,别沾了泥。 想着想着,贺春景就觉得自己又有了奔头,充满生机了。 大概他真的有股杂草般的精神,燎原的大火也烧不尽他。他总是想活。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挖坑埋线~ 第52章 竹板这么一打 学校里的大事小情,通常都瞒不过周边的那些个小店面,常威的音像店自然也不例外。 第109章 当晚在音像店里打工的时候,常威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冲贺春景挤挤眼睛。 “知道你们明天有活动,你也没功夫去超市,看看威哥够意思不?” 贺春景打开一看,里面放了两瓶雪碧,两个花式小面包,外加一袋火腿肠。 “小时候我们开运动会都是这配置,汽水面包香肠,但我们一般都用红肠。”常威扬扬下巴,“我想着你们小孩现在可能觉得红肠太土,就给你换王中王了。” 其实换成王中王,这个配置也挺土的。但贺春景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誓要为音像店肝脑涂地,再干三十年。 “你来了之后,我感觉过来下载音乐的小姑娘都变多了。”常威摸了摸下巴,鼓鼓囊囊的肱二头肌把长袖t恤绷得紧紧的,揣摩道,“以前我给她们下歌,她们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现在换你坐在这,还能顺便多推销出去两张碟,怎么回事呢。” 要不是和你相处熟了,知道你真的是个好人,单看你这个身量体型,我也不敢和你说话。 贺春景默默低下了头。 九点钟音像店大门上锁,贺春景给陈藩打了个电话,号码刚拨出去就被按断了。 “这呢!” 身后传来陈藩的声音,贺春景拎着一袋子面包汽水转过身,看见陈藩跨在自行车上,左右两边车把各挂着一大包零食。 “等我一下!”贺春景跑到旁边居民楼的车棚,把自己那辆红色外漆的单车推出来,迈腿往上一跨,“走吧。” 自从搬进陈藩家,贺春景跟陈藩打车上了几天学,后来实在占便宜占得不大好意思,于是问陈藩有没有淘汰下来的旧单车可以借用。 陈藩不敢让贺春景骑那辆死飞,从仓库里翻出一架陈年的小车,收拾收拾给贺春景用上了。刚巧赶上月底要开运动会,俩人上学放学一道骑着车走,权当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锻炼体能。 “你这拿的什么啊?”陈藩歪歪扭扭骑在前面,回头看了两眼贺春景挂在车把上的红色塑料袋。 贺春景赶紧让他往前看,生怕陈藩变成陈翻:“威哥给的面包汽水,你快好好骑车!” 陈藩大笑一声:“这就是代沟!知道吗!” 他腾出一只手拍拍自己车把上的袋子:“咱年轻人,得吃这个!” “年轻人吃啥,酱鸡腊肉松花小肚,晾肉香肠什锦苏盘?”贺春景今夜势要捍卫自己老板的尊严,呛了陈藩一句。 “咱得吃鳕鱼片鱿鱼片意大利红烩味薯片,巧克力糖巧克力豆奶油榛子巧克力派,卤牛肉卤鸡爪,夹馅面包夹馅饼干——” “陈藩!”贺春景冲前头格外欠削的身影喊了一句。 “啊?” “你以后别做电影了,你说相声去吧!” 陈藩爆发出一阵大笑,发神经似的加快了车速:“也不是不行,还能混个曲艺世家的名声!” 贺春景又好气又好笑,在心里骂他神经病,又紧蹬了几步追上去。前面是个六十多秒的红灯,两人纷纷捏闸停下来,并排停着等灯。 贺春景追陈藩追得心脏奔儿叭乱蹦,刚缓了口气,就发现陈藩在旁边咧着嘴看他。 贺春景也不知自己脸上究竟是血液循环加速带来的热度,还是纯被这人看的脸红,转开目光随口问:“夹馅饼干买的什么馅的啊?” 陈藩眼睛亮亮的,弯成个怪讨喜的弧度。 “鸳鸯的,爱吃吗?” 贺春景在夜风里睁大眼睛。 两人一路火花带闪电的骑回家,暴风吸入湘姨准备的五菜一汤,边打饱嗝边写作业,写到犯瞌睡了才去洗漱。 “你掉厕所里了?” 陈藩的声音从洗手间门外响起来,还伴随着两声指节叩在木门上的闷响。 屋里正在刷牙的贺春景含含糊糊应了两声,咕噜噜漱口,拉开门。 门外陈藩正摆弄着那个有些滑稽的小红花发箍:“在里面干什么呢这么半天。” “牙疼,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蛀牙。”贺春景用舌头舔了舔最里面的牙床,那里软烂软烂的,又痒又痛。 “有吗?那明天带巧克力的东西你可不能吃了。”陈藩上来就要捏他的腮帮子替他看牙,被贺春景几巴掌拍开。 “相马呢你,”贺春景把他往洗手间里推,“没有,可能就是上火了,最里面的大牙特别难受。” 陈藩扶住门框,伸手卡在贺春景两腮之间捏了捏。 “嘶——疼!”贺春景被捏得一激灵,一连拍了几下陈藩的手,但那双手虽然放缓力道,还是不肯痛快拿开。 “以我的经验来看,你这是要长智齿了。”陈藩掰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递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智齿?”贺春景愣了一下,口齿不清地问。 贺春景老家管智齿叫“立事牙”,长了立事牙就说明小孩长大成人,能立事了。 这事立得早了点吧,贺春景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细腿,又抬头看看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陈藩。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贺春景脸上又轰地一下开始发烫。 陈藩非要看他的嘴巴,这会儿正给他压在墙角,抬着下巴不让他动。两人之间几乎是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的,没有半点空隙。 陈藩那张俊脸悬在贺春景鼻子上边,好像只要稍微一低头,两人的鼻子嘴巴就会碰到一起。 第110章 贺春景使劲抿了抿嘴,他不知道自己和陈藩现在究竟算什么,所以接下来如果真发生点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就尴尬了。 他手上一使劲,把陈藩推得老远,又欲盖弥彰揪着陈藩的衣服,把人往洗手间里塞:“知道你营养好,长得电线杆子似的,别在那趁机居高临下羞辱我!” “我什么我没有,别推别推,你里面还没擦地呢都是水!” 陈藩吱哇乱叫被塞进了洗手间。 “快洗,洗完了出来再擦!”贺春景毫不留情,碰地把门合上。 陈藩在里面很不满意地嘟囔了几句,随即就是莲蓬头打开后哗啦啦的水声。 贺春景靠在墙边冷静了一会儿,又跳出来两个小人开始掐架了。 生气小人火冒三丈,大骂你个见不得光的脏东西也配被人爱?! 怂包小人唯唯诺诺,反问想要被爱有错吗?而且我身子不干净了,他心里也有别人啊,一来二去的我俩这不就扯平了吗。 生气小人跳脚:扯平个屁!他敢跟你说,你敢跟他说吗? 怂包小人被怼得没话了,吭哧半天吭哧不出什么。 贺春景这么一想,自己确实像个卑鄙的骗子,把陈大少爷的便宜好处都给占尽了,还要跟人家玩心,确实不应该。 但他扪心自问,又真的狠不下心和陈藩划清界限。 他能放下现在的一切,明天一早就利利索索不留痕迹的消失在松津市吗? 贺春景在这一刻承认陈玉辉说得对,他就是个小贪心鬼。 想到这里,他心绪像个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子,乱七八糟,于是逃避般掀开被子窝进床铺里。 拱了两下,贺春景感觉手边压着什么东西,结果从被窝里摸出来条平角内裤。 他头皮一炸,瞪着眼睛烫了手似的飞快把内裤扔在陈藩那边的枕头上,扭头朝浴室方向喊:“陈藩!你能不能不乱放你的裤衩子!” “啊,忘拿进来了,帮我拿来吧!”陈藩的声音随着哗哗水声穿透门板传过来。 “你自己拿!”贺春景现在压根不想搭理他,也不想搭理任何人。 “那我可就光着出去了!”陈藩此生最不缺的东西除了骚话就是脸皮。 贺春景对他这副流氓样最没有办法,只好两个指头捏着内裤边,送到浴室门口去了。 “给你挂门把手上了。”贺春景敲敲门,示意自己送到了。 “诶等会儿。”陈藩隔着门又把他喊住,“你给我递一下。” 洗手间的门被欠开了一个小缝,热腾腾的水雾随着陈藩惯用的洗发水味道涌出来。贺春景被这股暧昧的潮气攫住心脏,抬眼顺着门缝看过去。 那是一个模糊的,朦胧的,窥探一般的视角。 他隐约看见有水珠顺着陈藩的胸膛滑落下来,陈藩正举着胳膊擦头发,贺春景能看到他肩膀和手臂的皮肤在浴室灯光里泛着水亮的光。 再往下是一片裸露的腰腹,陈藩偏着身子站在门口,故而贺春景只能顺着腰腹看到他的窄胯,以及修长笔直的左腿。 在意识到自己正在窥探着什么之后,贺春景猛地把目光挪回到陈藩脸上。 陈藩的目光经由这一条狭窄的缝隙与贺春景对上了,那是一双过分乌黑明亮的眼睛。 “给我啊。” 陈藩的一句催促把贺春景从恍惚中惊醒,他抓起门把上的一小块布料,往门缝里一塞,落荒而逃。 门板撞痛了他的小手指,但他浑然未觉。 陈藩套上睡衣干干爽爽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又是一张贺春景牌棉被大卷饼。 “睡了?”陈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逼近凌晨一点。 “睡了。”贺春景闷声道。 陈藩从鼻子里哼出个我就知道的笑,掀开自己那头的被子钻进去,还不忘往贺春景那头蹭蹭。 “明天咱俩早点走,早上要往操场搬椅子。”陈藩在黑暗里小声嘱咐。 “我知道。”卷饼里传来回音。 陈藩又朝贺春景那头蠕动了两下:“诶,咱们平时做操排队下楼的那个楼梯,你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贺春景被他拱得快掉到地上去了,忍不住往回挤了挤,“往那边去去,挤死我了。” 两人紧紧挨着,在同一张床上做棉被蚕蛹。 “那楼梯二楼转弯的地方,窗户下面有个挺高的白瓷花盆,里面种了一排凤尾竹还是散尾葵来着。” “散尾葵。” “反正就绿了吧唧一大丛那个草,你搬椅子下去的时候注意点,特容易碰碎了那个盆子。”陈藩嘿嘿笑了两声,“之前它那个盆子是陶的,去年运动会,我搬椅子的时候一不留神给它干碎了。” 贺春景扭头看了一眼陈藩在黑暗中的轮廓:“还好意思说呢,没把高主任气死啊。” “还行,没有那次我在校旗杆子上升窗帘气得狠。咱们校旗设计得真不行,还没我那窗帘王八旗好看呢。” “什么旗?” “就我们班以前换下来的蓝窗帘,扔了感觉挺浪费的,我就号召班上每个人都亲手在那片窗帘上画了只王八,完了给它拿到旗杆上升了,还拍了照,特有纪念意义。” “……陈藩。” “嗯?” “二中有你,真是高主任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这一章继续灌小糖水,感谢uu们的点击收藏海星评论,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十三号开始每周五、六、日连更三天,欢迎追文or养肥(*▽*)喜欢本文的话还可以戳戳作收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哦~ 第53章 孔雀孔雀开屏吧 十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松津市第二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圆满召开。 陈藩不出意料地给班级拿了三千米第一名,贺春景的四乘一百没夺冠,但高一二班的赛龙舟刷新了校记录。 许多年之后,贺春景再回忆起来,还是会觉得零七年秋冬住在陈藩家里这些日子,实在是很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们两人清早一同出门,夜里一道回家,一起准备大大小小的月考、期中考,以及近在眼前的期末考;一起吃吴湘准备的饭菜,也在吴湘腾不出手的时候互相炒两个拿手菜,端到楼上四个人一起分享。 做完功课,他们会在陈藩家灰蒙蒙的园子里四下闲逛,商量来年春天要怎么修整东倒西歪的花草树木,溜达累了,就双双窝进陈藩的大床里看电影。 他们什么都看。 先是《霸王别姬》,后是《游园惊梦》,老港片《青蛇》、《倩女幽魂》也都看了。 贺春景分不清杨千嬅和郑秀文,直到看完了也搞不清究竟是谁演的《钟无艳》。 他在《死亡诗社》的结尾蒙面大哭,也在看第三部《指环王》的时候连打了两个哈欠,要不是陈藩家里的自录光碟,贺春景都不知道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能被拍成惊悚片——那天他们本来在看《极乐同盟》,在贺春景的强烈要求下才换了片子。 看了一整套周星驰系列,才把贺春景心头那点史云梅耶带来的阴影给刷洗干净。 不光是碟片,陈藩还拿出自己从小到大最宝贝的一盒录像带,猫和老鼠全集,里面连61年的戴奇版本都有收录,俩人在被窝里从早笑到大半夜,第二天爬起来颧骨都是僵的。 大导演的片子看差不多了,贺春景开始把主意往大导演预备役上打,磨着要看陈藩参赛的片子。陈藩倒是怪不好意思的,推三阻四才拿出两个小片,一个自己拍的定格动画,另一个是《狗爱狗家》那种,以毛肠为主角的轻喜剧。 贺春景被有着陈藩声音的毛肠逗得前仰后合,陈藩抓起一沓自己手绘的故事板揍他,要挟说下次抓他来做主角。 松津市的冬天来得不早也不晚,两人说说笑笑中一眨眼,十二月份在西北风里打着转过完了。 毛肠下的小狗见风就长,一天比一天长得肥壮。 二世刚下生的时候,贺春景还熬了几个大夜给睁不开眼的小狗喂奶,如今看到他跟在毛肠身后满地溜达,都有点恍惚。 “为什么总来找我啊,去找陈藩吧,你看,他才是你的主人你的哥,对不对?” 贺春景低下头,苦口婆心地劝说正叼着二世往自己拖鞋里塞的毛肠。 二世现在两个月了,已经长到了毛肠几乎叼不动的大小,可毛肠仍是锲而不舍地拖着儿子来找贺春景。或许是因为二世出生时,贺春景救了他一把,毛肠便认定贺春景是个救狗扶伤的好人了,于是托儿的任务也一并交给了这个好人。 书桌那头的陈藩用圆珠笔哒哒敲了敲桌面,十分伤心地感叹:“都不先来找我了,真是狗心易变喏——” 毛肠不为所动,一对圆溜溜水汪汪的大黑眼睛可怜兮兮瞧着贺春景,二世在它嘴里吱哇乱叫地挂着。 贺春景无奈地放下手中题册,捞起了吃得大腹便便的二世,揣在怀里。 毛肠终于甩掉了这个包袱,立刻迈动四只小短腿,拧着屁股出门去了,留下一地飘逸的灰黑色绒毛。 “你觉不觉得最近毛肠掉毛掉得有点严重。”贺春景看那灰毛飘到脚下,牢牢粘在毛绒拖鞋底边上。 “确实有点,可能产后脱发吧,钱胖子说他小姨生完孩子就这样。”陈藩又把脑袋埋回到书桌前头,“也可能是秋冬换季掉毛,我叫湘姨给她喂点鱼油好了。” 贺春景点点头,举起小狗崽子亲了亲,一股热乎乎的小狗味。 “这小狗手感真好,随妈妈了,毛毛软软的。”贺春景又拿着小狗往脸上蹭了蹭,“你说怎么满大街都是羊毛围巾羊毛手套,狗掉毛掉这么多,就没人突发奇想,做个狗毛围巾什么的?” “行啊,赶明儿把毛肠和二世都剃了,给你打条围巾。”陈藩闷着头乐,“但他俩这个体型,估计只能打个薄的。” “我是说用狗掉的毛!”贺春景想想了一下两条腊肠狗光秃秃站在地上那个可怜场面,不由得白了陈藩一眼,“还说人家毛肠狗心易变呢,摊上你这种主人,狗都寒心。” 陈藩没接话,因为他正奋笔疾书地写本子底边最后一行字。成功收尾之后在桌上啪嗒磕了下圆珠笔屁股,把笔往桌上一扔,抻了个懒腰:“我写完了。” 而后他弯过身子,柔韧的后腰弓起来,越过桌面伸手把二世拎了过去。 二世发出一阵玩具气囊似的哼哼唧唧,奈何卡着咯吱窝的大手十分有力,让他不得不委身于姓陈的恶霸。 “怎么连这点都随妈,不喜欢我,倒喜欢你了。” 陈藩对着小狗揉揉捏捏,一会儿翻起长耳朵研究耳洞,一会儿掀起嘴巴皮子,看二世站岗大米粒似的稀疏乳牙。 第112章 二世更烦他了,张嘴拿陈藩手指甲磨牙。 “你今天怎么写这么快?”贺春景瞪着眼睛问陈藩。 “昨晚上等你下班的时候,我都写得差不多了呗。”陈藩搓了几下二世的脸。 二世打了个喷嚏,说什么也不干了,果断跳下地到门外找妈去了。 “威哥店里,你明天是上午去还是下午去?”陈藩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绒毛。 “下午,今天看晚点没事,明天可以睡懒觉。” 贺春景嫌陈藩捣乱,开口撵他,“我这没写完呢,你先去选片子吧,我这还有三道大题,马上写完。” 贺春景在纸面上留下了“丰富的廉价劳动力”几个字。陈藩伸着脖子看了看,像是来了什么灵感似的,从身边暖气片上捡了几个烤得发皱的橘子,趿拉着拖鞋回卧室选片去了。 陈藩选的是顾长卫的《孔雀》。 贺春景要是早知道片子里讲的是这么个故事,他宁愿蹲在书房再做三套卷子。 写完了作业的贺春景缩在陈藩柔软的巢里,四周一片昏黑,唯有眼前那块亮着光的大屏幕刺得他眼睛发痛。这不是个大起大落摧心肝的故事,但贺春景看得快要窒息了。 灰蓝色主调涂抹出一段旧岁月,故事里的人起先还有几分亮色,可后续如潮水而来的疲惫、无奈与麻木淹没了他们,也淹没了屏幕前的贺春景。 在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树林里猛脱下裤子,只为换回自己那一把蓝色降落伞的时候,贺春景忍不住把手里的橘子抠破了。 汁水溅在睡衣上,他愣了一下,起身找纸巾去擦。 陈藩察觉到他的动静,动了动:“怎么了?” 贺春景强忍着那一股窒息感,低声说了句没事,橘子破了,随即低下头,借着电视里散发出的幽幽白光擦拭衣服。 陈藩看得很专注,贺春景悄悄转过脸观察了一番,而后尽量保持着一个平静的表情,强迫自己继续跟上这个故事。 这感觉很难熬,当你看见另一个与你人生轨迹极为相似的人,一步一步走进泥潭里被淹没时,那种物伤其类的惊悚与痛苦。 直到结尾,孔雀在雪松之下,冲着空无一人的空地抖着尾巴开屏,贺春景缓缓吐出一口气,泪珠子无声从眼角滑落下来,又被他飞快地用小指抹掉了。 陈藩抬手开了灯,乍然亮起的灯光让贺春景抬手遮住了眼睛,当贺春景挪开手的时候,发现陈藩正垂着头看他。 他有些慌,害怕自己暴露了什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鼻音出奇的重:“怎,怎么了?” “怎么哭了?”陈藩伸出手揉揉贺春景胭脂色的眼尾,那里还能看到一道粼粼的泪痕。 “没,我就是……看进去了。” 贺春景哽了一下,陈藩的眼睛太亮了,贺春景必须要很小心很谨慎地把自己心里污糟的那些事藏起来,才能让他们别被陈藩看出端倪。 他在哭剧中人,也在哭他自己,这电影既像是一本回忆簿,也像是一本预言书。 “你看着她,有什么感觉?” 贺春景忽然发现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可以借由影片中的角色来打探陈藩怎么看他。 陈藩沉默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却把它抛回给贺春景:“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不好。” 贺春景咬起下嘴唇内侧的一小块肉,把它磨得只剩一层皮。 他等着陈藩认同他。 可陈藩只是抽了张面巾纸,将它轻轻压在贺春景的眼睛上,贺春景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再一睁开,看见陈藩拿起的纸上有湿漉漉的印子,这才发现自己又在流泪。 “理想主义者总是会惹人伤心。”陈藩叹了口气。 贺春景怔忪看着陈藩,心里把理想主义者这五个字嚼了个稀烂。 “但说到底,他们只是太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了。”陈藩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你能说一个人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是有错的吗?” 贺春景张着嘴摇摇头,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融化开了。 “人生无常,人又是极为复杂的动物。哪怕你的目标是好的,但谁能保证你在通往目标的路上一个弯子也不绕、一个岔路也不走呢?况且时代的车轮从所有人身上碾过,没有人能逃一死。” 陈藩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悲悯。 他表露出的善良在贺春景心上冲击出一个破碎的小口,贺春景不死心地又确认道:“那你……不觉得她挺不值钱的吗?” “我怎么感觉你特想听我骂她呢,”陈藩斜了贺春景一眼,“是我的错觉吗。” 贺春景干笑了一声:“没有,这不是聊到这了吗。” 陈藩把贺春景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只破洞橘子拿过来,剥开,又把抠破的瓣子掰下来放在橘皮上。 他把完好的那部分橘肉递给贺春景。 “她的角色塑造得很成功,我还挺喜欢的。” “哦。”贺春景嚼了嚼橘子肉,暖气烤过的橘子没有那么丰沛的汁水,却让酸甜的果味更浓厚了,嘴里被咬破的地方传来一阵沙沙的痛,心里却品出半丝半缕的甘甜来。 陈藩看他还失魂落魄的,笑着往他腿上拍了一巴掌。 “醒醒神,吃完刷牙睡觉了!” 贺春景乖顺地把橘子咽了,去刷牙,回来又给自己裹在棉被筒里,冲着头顶天花板望了半天。 第113章 忽然一只手盖在他眼睛上。 “睡觉吧,别想了。” 陈藩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絮絮叨叨的。 “没想到你是吃这种现实文艺挂的,长了一张爱看迪士尼的脸,怎么配了个这么苦情的芯子。” “也爱看迪士尼。” 贺春景心头像是有小熨斗在熨,朝陈藩那边翻了个身,脊背贴在柔软床铺上,踏踏实实的。 “那咱元旦在家看迪士尼。”陈藩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句。 不过贺春景在等到元旦那场迪士尼之前,先等来了最不愿面对的那个人。陈玉辉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uu们的点击收藏海星评论,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天,欢迎追文or养肥(*▽*)喜欢作品的话还可以戳戳作收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哦~ 第54章 威胁 “欢迎光临,请……” 贺春景目光从货单上挪到大门口,脱口到一半的营业套话被咬死在舌头尖上。 陈玉辉穿了一身修长笔挺的黑色呢子大衣,身上还挟着冬日室外卷过来的寒气,就那么面色平静地站在玻璃门前望着贺春景。 贺春景几乎是瞬间就感到头皮发麻,他想要拔腿逃跑,又意识到屋里还有其他客人,甚至有个挂着随身听的卷头发姑娘正朝他递过来一张韩流歌手的专辑。 “二十四,谢谢。” 那姑娘摸出一把零钱递过来,贺春景强装镇定低着头数清了,把钞票捋顺放进抽屉里,又捏起圆珠笔,在台账上记了销售的名目和金额。 可手指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连他自己都认不清是什么。 忽然一声轻笑从头顶落下来,陈玉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收银台前来了。 贺春景把头压得很低,死死盯着台账上那一片空白的区域,脑子里也一片白茫茫的。这时候见了陈玉辉本人,他倒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像是大脑开启了什么自我防御机制,让他别登时就休克在这里似的。 “动画片,有吗?”陈玉辉问。 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宽厚,浸润了一股成熟稳重的力量感,问出的话却和这把嗓子给人留下的印象截然相反。 “有,里屋,右边。”贺春景依旧低着头,圆珠笔被他按开,以一种自保的姿态握在手里。 可陈玉辉没对他做什么,双手插着口袋,悠悠然越过他,到里屋找片子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顺利得让贺春景感到费解,陈玉辉随便挑了个八块钱的碟片,就像不认识他一样,默默站在台前把账结了。然后要了个塑料袋把碟片装好,拎着袋子就要走。 贺春景肩膀上绷得死紧的肌肉卸下来一半的劲,他连呼吸也不敢大声喘,绞着手指端坐在塑料凳子上。陈玉辉的脚步声越落越远,贺春景屏气凝神地数,再有三步就能出门了……两步……一步。 陈玉辉停在了玻璃门前。 “春景,你出来一下。”他说。 有一对正挑碟片的情侣好奇地抬头,看了看门口的俊雅男人,又看了看缩在款台后头的少年。 是了,陈玉辉怎么可能特地到音像店来,买个自己根本不会看的动画片。贺春景的肩膀再次紧绷起来,他只得应了声陈老师,却没有起身过去的意思。 “你出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陈玉辉又叫了他一遍。 “……我在看店呢,不能出去。”贺春景简直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出了一种机械感,他都能听到自己元件摩擦的吱吱声了。 那对情侣拿了几张唱片走过来,其中的斜刘海小青年还有心思开贺春景的玩笑。 “小孩,逃课打工被老师抓包啦?” 贺春景露出个不怎么自然的笑,手上哗啦打开抽屉,把零钱找给对方。 他女朋友回头看了陈玉辉一眼,跟着调侃:“老师,你看人家都勤工俭学了,这学期杂费给免了呗!” 陈玉辉笑得温柔又大方,还是用那种润润的嗓音说:“那自然是要免了,我就是来跟他说学费的事情的。” 这时候常威从二楼卧室下来了,蓝色毛衣里还穿着保暖内衣,邋邋遢遢露出一截白领子。他边打哈欠边懒洋洋问贺春景:“怎么了小贺,你老师来了?” 陈玉辉抬手朝常威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你好,你是春景的老板吧,春景找到兼职的时候可高兴了,总说你这儿待遇特别好。” “那是,这位,啊,什么老师来着,不是:我吹,小贺只要往我这屋里一站,你们学校那小姑娘,呼啦啦就来了。” “陈老师,我姓陈。” “啊,陈老师!”常威走到贺春景身边,拱拱贺春景架在桌上的胳膊,“这是不就是给你助学那个陈老师?” “哟,还真给免学费啊!”先前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子惊呼了一声,“这老师人真好。” “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应该的。”陈玉辉抿着嘴笑笑,替他们推开门。 “怎么着小贺,老师找你有事说?那你快去吧,正好我睡醒了,先在这盯一会儿。”常威拍拍贺春景的肩膀,意思是不计较他开小差。 陈玉辉三言两语就给自己立了个感动中国的人设,倒显得贺春景再不听话就不合适了。 贺春景只好捏紧了拳头站起来,拎起座椅靠背上的藏青色小棉袄,借着穿衣服的姿势不动声色把圆珠笔揣进口袋里,朝门口走过去。 第114章 门外刮着冷飕飕的西北风,时间随着风呼啦啦往前涌。 前些天刚过了圣诞节,街边上店铺门窗还挂着塑料彩球,被风吹得叮铃咣哐啷响,一抬眼的功夫,元旦突然就脸贴脸的来了。 贺春景扫了一眼贴着圣诞老人喜迎双旦的橱窗,径直走向旁边居民区的自行车棚。棚子是半封闭的,背着马路。 大冷天的一般没人过来拿车,都在家窝着等过元旦呢,他想,就算在这把圆珠笔捅进陈玉辉的脖子里,也不一定能有人看见。 贺春景转过身,在车棚里站定,隔着两米的距离看陈玉辉,一言不发。 陈玉辉把那只装了盗版碟的塑料袋随手挂在一辆自行车的把手上,向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向贺春景的脸。 风从车棚砖墙开的十字花窗里钻进来,撞在陈玉辉那张保养得很好的面庞上,化开一阵朗润的笑。 “陈藩把你养得不错。” 他第一句话就狠狠往贺春景心尖痛处上碾了一脚。 紧接着,他伸手捏捏贺春景的肩膀,就像是通常长辈在见了许久未见的孩子那样,前后细细打量了一番:“胖了点了,感觉个头也高了。再长一长,说不定明年就能赶上陈藩。” 贺春景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双脚钉在地上任对方扒拉了两下。细看他两颊的话,能看到交织着恨与恐惧的,非常细微的颤抖。 陈玉辉却又在一旁发现了个新惊喜。 他从鼻子里哼哧笑了一声,神色怀念又宠溺,伸手拨弄了一下旁边那辆自行车的车铃:“陈藩的车?” 贺春景随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正是他今天骑过来的那辆车。 “这还是小时候我送他的。”陈玉辉拎着车把前后挪腾了两下,用窄长的皮鞋尖朝着链条一挑,手上拽着车把往后一推,车链子喀啦一声垂落下来。 好端端的车子就这么被卸了链子,陈玉辉的目的显而易见——贺春景今晚没法骑车回家了。 而后陈玉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条熟悉的灰白格子手帕,慢条斯理地抹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 “很晚了,走吧,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这。”就像两人早就约好一起去干什么似的,他以一种非常自然的口吻催促道。 一股憋闷已久的愤怒冲上贺春景的脑袋,他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开口问:“去哪?” “回家。”陈玉辉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宠溺的神色来,“离家出走这么多天,你还想去哪。” “我要是不去呢,陈老师会把我怎么样?”贺春景死盯着陈玉辉,“捆着我回去吗,还是在大街上抓着我的脑袋往墙上撞,撞晕了拖走?” 陈玉辉在他额角上撞出来的那道口子现在已经愈合了,但留了一道肉粉色的细疤。每天洗脸的时候拨开刘海就能看见,提醒贺春景那天曾发生了怎样的痛。 “我不会。”陈玉辉脸上的笑意隐去了些,“听话,过来。” 贺春景一动不动。 陈玉辉忽然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与疲惫:“之前那次我喝了酒,吓着你了。这回我不做什么,这几天丁芳闹得厉害,我就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睡一觉。”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嘴角勾起来:“哦对,丁芳怀孕两个月了,你知道吗?” 听完这句话,贺春景像是挨了一棒子,他有点天旋地转,也有点恶心。 陈玉辉见他骤然间苍白下去的脸色,感觉十分满意,又往他面前踱了两步:“不过你不用在意,我没和她上床,她自己弄的试管婴儿。” 风仍旧从砖墙的十字花里灌进来,擦过贺春景的耳垂,冻得那一小片剔透的嫩肉变得殷红又饱满。陈玉辉俯下身去,凑到贺春景的耳朵边上开口,热气喷在贺春景耳朵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她以为我想要你,是因为我嫌弃陈鲜是个女儿。”陈玉辉说。 贺春景眼前只能看见陈玉辉肩头的一片鸦黑色,他嘴唇颤抖,不由得伸出手紧紧攥住眼前厚实的毛呢大衣。 “……鲜儿姐高三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贺春景一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 陈玉辉垂眼看着鼻尖前面那只小小的耳朵,外圈玛瑙似的红,越往里越是一片莹润的羊脂白色,他感觉自己再难按捺心底暴虐的欲望。 “都是因为你,贺春景。”陈玉辉用一种既惋惜又失望的语气指责道,“是你的出现,给她,给她们带来了如此的不幸。” “不是……”贺春景眼眶通红,声音因为痛苦变得扭曲嘶哑,“不是我。” 他忽然痛叫一声,一把推开了陈玉辉,左耳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弓起身子捂住耳朵。 陈玉辉舔了舔下唇上沾染的星点血迹,无声地笑,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贺春景的耳垂被他咬破了一个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离远看,像打了个小小的耳钉。 贺春景拔腿就走,在越过陈玉辉的一瞬间被他揪住,重重推搡到砖墙上。贺春景心里突突地跳,沾了血的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根圆珠笔,却连手腕子一并被陈玉辉抓住,往墙上一磕,笔杆啪嗒落地。 “又在闹什么脾气。” 陈玉辉手上的力道并不像语气那样柔和,捏得贺春景痛极了。 “放开我!” “你还想跑到哪里去,跑回那个音像店躲着?”陈玉辉低声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先前被挂到车把手上的塑料袋,“春景,那店里起码有一半是盗版碟,你觉得工商要是来查,老板得赔进去多少钱?十万?二十万?” 第115章 贺春景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玉辉,但接下来从陈玉辉嘴里吐出来的句子,更是让贺春景汗毛倒竖—— “还是你想跑回陈藩家躲着……你和他说了吗,因为他挑拨吕忠和乳品厂的人打架,吕忠把乳品厂给炸了,自己也死了?” 贺春景眼睛瞪得发痛。 陈玉辉越看贺春景的表情越觉得有意思,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或者你听话一点,我就可以让丁芳先瞒着怀孕的事,再劝陈鲜住校,让她安安稳稳地高考。” 他享受了一会儿贺春景的茫然失措、愤恨交加。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不舍得的。”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uu们的点击收藏海星评论,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天,欢迎追文or养肥(*▽*)喜欢作品的话还可以戳戳作收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哦~ 第55章 少来pua这一套 虎毒尚不食子,贺春景扬着头看了半天陈玉辉的脸。 这男人长得斯文、白净,头发永远整齐地向后梳平,镜片上一点灰尘也没有;衣服总是整洁又体面,颜色素净,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儒雅风范。 好一套金玉其外的精致壳子,但掀开这层皮,猩红的内里却随时会翻出獠牙来将人生吞活剥了去。 “陈鲜和陈藩,都是你看着长大的,自己家的孩子。你为什么......” 贺春景眨了眨被风刮得干痛的眼睛,他不理解陈玉辉怎么表现得一点都不在乎他们。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陈玉辉不是不在乎他们。 陈玉辉只是更在乎自己。 与他自己的感受和体验相比较来看,其他人的一切欢笑或是哭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所以他才能吸着谭平的血,写出《衔水瓶者》,又想如法炮制,将贺春景摧毁成第二个谭平。 汲取缪斯死亡腐败后滋生出的养分,再去供养他别的什么创作,至于被他选为缪斯的那个人本身,他不在乎。 看到贺春景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陈玉辉怜爱极了,伸手将贺春景的鬓发向后捋了捋:“走吧,晚上带你吃点好的,今天有跨年晚会,再给你买点零食……” “我不走。”贺春景说。 “我、不、和、你、走。” 陈玉辉的手顿住了。 贺春景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气疯了才敢干出这样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陈玉辉的面给陈藩拨了个电话,还开了免提。 “喂,下班了?” 陈藩的声音透过那只小小的黑色手机传过来,语调欢快。 “陈藩,”贺春景十分硬气地看向陈玉辉,面上甚至还带了一个挑衅的笑,“我今天把工作辞了,这几天都不用往音像店跑了。” 陈藩还挺惊讶的,发出一声“啊?”的同时,电话那头还传来一阵稀里哗啦锅碗瓢盆乱撞的声音。 贺春景皱皱眉头:“你干嘛呢?” “我煮点意大利面啊,现在弄那个酱汁呢,今晚不是要看迪士尼吗,有个片子吃这个看正合适。不是,你怎么突然辞了——” “回去跟你细说。”贺春景心里咚咚打鼓,他决定回家之后不仅要跟陈藩说辞职的事,还要说一说乳品厂的事。 他不想再落什么把柄在陈玉辉手里了。 “对了,我自行车不小心弄掉链子了,得找个修车的地方,今天可能要晚点回去。”贺春景说着还拨弄了两下车铃,意有所指地斜了一眼陈玉辉,嘲讽道,“今天真挺倒霉的。” “你别着急,就你停车那个居民区,你往里走两栋楼,然后右拐,有个便民修车点。修车点那个大爷姓胡,你找他上链子,提我名,打折!” 陈藩的声音一下子更清晰了,应当是方才腾不出手,一直用脖子和肩膀夹着手机说话,这会儿终于空出手来了。 厨房里传出的炉灶烟机声也静下来,贺春景这边,整个车棚都能听清话筒里的声音。 中气十足,活力四射,贺春景看着陈玉辉黑下去的脸色,在心里暗自夸了一句,陈藩这嗓门还挺亮的。 “人家拢共赚那么两三块钱,还得给你打折,良心呢。” “嘿我这给你省钱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行了我修车去了,在家等我!” 贺春景直视着陈玉辉的眼睛,故意加重了在家等我几个字的读音。 “那我还能在哪等你,”陈藩在那头笑道,“赶快回来吧。” 这通电话打得心里忒解气,一听到陈藩的声音,贺春景在陈玉辉面前那些做小伏低的恐惧姿态一扫而光,统统消失,甚至有心思和陈藩斗嘴了。 “陈老师,”贺春景往起直了直腰,“你不是想要挟我么?” 陈玉辉整个人裹在黑呢子大衣里,脸色阴沉。表面风平浪静,可贺春景知道那人怀里窝藏着一整个冬天的阴霾风暴,随时能暴烈地奔涌出来,将一切冲垮、撕碎。但他仍要说。 “你也听到了,现在我要回家,回有陈藩的家。这工作我不干了。你要是非给威哥找茬,就看看今天是工商来得快,还是他打烊溜得快。乳品厂的事,我会和陈藩全部坦白。事情因我而起,那不是他的错。” 贺春景扬着脸,生出一股壮士断腕的气势。 “至于丁芳阿姨和鲜儿姐,事已至此,你要是毫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也大可以把这档子烂事告诉她。不过我和其他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毁了她的前途——她有一群永远靠得住的朋友,我们都会陪着她迈过这道坎!” 第116章 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贺春景收回刚要迈出车棚的脚步,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站立在阴影中的男人。 “你从一开始,就没把助学当做慈善,对吧?”说起这个,贺春景的眼圈有些泛红了,他努力咽下所有情绪,让自己保持着愤怒的姿态,“这是一桩不对等的生意,一笔欺诈性的买卖,你把我拉出泥潭,却不告诉我条件是往更深处坠落。” 陈玉辉不置可否,锐利而带有压迫感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贺春景身上。 “既然你一开始对它的定义就是这样的,那么代价我已经支付了,你要是敢现在反悔,我保证……” 贺春景从牙缝里恨恨挤出剩下的字:“松津市第二中学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你曾经对我、对谭平做过什么。” 在贺春景踏出车棚的一瞬间,听到陈玉辉在身后喊了他一声。 “春景!” 贺春景微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快步往音像店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陈玉辉脸上略显神经质的温柔笑容。 他不知道陈玉辉为什么笑,那人在他面前早不屑于掩藏自己的疯。 那笑声没有半点被忤逆的愤怒,倒像是嘲笑他自不量力的挣扎。 贺春景走到一半,还是拐进街边米线店,一狠心点了份全家福米线,额外又加了两份鱼丸午餐肉,打包带走。 一大兜子热腾腾的汤汤水水,把横插在塑料袋提手里的方便筷子都坠弯了。 拎着一兜子米线回到音像店,贺春景磨磨蹭蹭挪到收银台前去,常威这会儿正用收银台的电脑看网络视频。 “威哥,睡一大天,饿了吧。”贺春景别别扭扭献殷勤,把米线兜子怼进大号塑料饭盒里,推到常威面前。 常威有点意外,贺春景向来是个天天晚班顶着叽咕乱叫的瘪肚皮,硬撑到回家吃饭的小铁公鸡。 怎么出去一趟,把鸡尾巴都给拔秃了。 “怎么回事?”常威把耳机撸下来挂在脖子上,转头看他。 贺春景犹犹豫豫开口,和常威委婉地说了自己要辞职的事儿。 他在等米线的功夫里,给自己编了个学习成绩下滑,老师不让他再旷晚课的借口。 说罢,还满脸真诚地跟常威通风报信:“哥,刚才陈老师说了,上次月考有一些追星的同学没考好,他们家长正商量着期末的时候找工商局来查咱们音像店呢。要不咱们先把盗版都撤了,等期末考过去了再说。” 常威还没从小家伙要辞职的打击中缓过来,听到后头的话,皱着眉头张着嘴点点头:“知道了。” 贺春景自知理亏,这两个月来常威对他多有关照,不计较他三天两头请假告病、还偶尔请他吃点零食加餐什么的。现在自己一拍屁股跑了,还挺伤人家感情的。 “那个,威哥,对不起啊,我这事说得确实是比较突然。”贺春景低着头,满脸歉疚,“平时我还总请假什么的,也感觉自己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这个月你就不用给我工钱了。等元旦结束开学了,我还可以在学校里帮你问问有没有想找兼职的同学,而且晚自习大课间我可以来帮忙!” “那倒是不用,其实咱们这店不算大,刚好这阵子我也歇过来了,自己顶到春节没问题,节后看情况再招吧。”常威眉头稍微松开了些,朝贺春景抬抬下巴,“那你勤工俭学怎么办啊?” “其实……陈老师说的确实对,我既然得到一个上学的机会,就还是应该以学习为重。而且考试成绩好的话,学校会给发奖学金的,我只要保持好成绩就能拿到。” 除此之外,还可以去找一些日结的活计,比如发传单、搬桶装水之类的。这些兼职就没有被陈玉辉告发的风险了,贺春景暗自盘算。 “也是,那行吧!”常威这人性情直爽,有什么事儿喜欢当场就说开,说开之后也再不纠结。 他打开米线袋子,抓起搁在桌上的方便筷子搓了搓毛刺,往贺春景眼前一递:“来两口?” “不用了,一会儿回家吃,家里人做好了。” 贺春景想起给陈藩打电话的时候,他在那头手忙脚乱做酱汁的声音,禁不住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哟哟哟陈藩家里给做什么好吃的了,美成这样!”陈藩是音像店的常客,常威知道贺春景在他家蹭住,也没往多了想,顺口打趣道。 “没啥,他在家炸厨房呢。”贺春景咧嘴笑了,转念问道,“威哥,你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店里吗?今天跨年,要不咱们一起?” “不了,你回去吧,我晚上约了朋友喝酒。”常威唏哩呼噜往嘴里扒拉鱼豆腐,塞了满嘴鼓鼓囊囊,话都说不清了,“这个点儿也没人逛街,都回家跨年去了,过会儿我就关店门,你也快走吧。” 贺春景想到自己可怜巴巴倚在车棚里的掉链子小车,点点头:“嗯,那威哥,祝你新年快乐!” 常威朝他摆摆手:“去吧,新年快乐,以后常来。” 贺春景离开音像店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虽然每天上学放学都能经过这家店,但心里还是感觉酸酸涨涨的。 这个常威是个不打来福的好人。 贺春景幽幽叹了一声,重新回到车棚,把掉了链子的小红车挪腾出来,连扛带拽朝陈藩指的修车点挪过去。 幸好那修车的胡大爷还在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没提早收摊,贺春景赶在他老人家回家之前把车链子给重新搭上了。 第117章 “新年快乐,谢谢大爷!” 贺春景把五块钱塞进胡大爷手里,也没要对方找零,跨上车迎着冬夜的风往前蹬。 今天他把这一番话跟陈玉辉说开了,感觉如释重负,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怎么和陈藩说乳品厂爆炸的事了。 他绕过前面那栋居民楼,西北风呼呼往他衣领和袖口里钻,冷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捏紧刹车停在路边,贺春景把小棉袄的领子立起来护着脖子,又低头整理了一番袖口。十几岁的男孩子发育旺盛,这件棉袄穿了得有五年多,即便贺春景发育有点迟缓,还是让袖口短了一截,没办法,只能任他往里灌风。 现在大街上行人少,从二中到陈藩家大概要骑上二三十分钟。贺春景打算骑得再快点,在手指完全冻僵之前骑回陈藩家去。 贺春景满心满脑子盘算的都是怎么跟陈藩开口说吕忠的事,脚上加劲儿往前骑。结果在即将从居民区拐到大路上的那个岔口处,一个正打电话的女人忽然从路口跑过来,正是准备从贺春景面前横穿过去。 贺春景猛地捏下刹车,可还是躲闪不及,被那女人的红色羽绒服边角带歪了车把。 他右腿倒腾着点了几下地,险些摔在路边,好不容易才站住了。 那女人惊呼着踉跄了几步,稳住脚,回头看向夹着自行车单腿蹦了好几下的贺春景。 两人朝彼此这么一望,双双都愣住了。 “贺春景?” “郑可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56章 不是偶像派,是演技派 这朵阔别已久的霸王桃花骤然出现在眼前,贺春景一时间脑子里全是那句“姐们儿跟你试试”。 他倒吸一口冷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虚弱了下去,软绵绵从车上下来,踢开支架把车停好——还踢了两次才踢开,跑过去问:“你没事吧?” 郑可乔被他扶老奶奶似的扶到人行道上,噗嗤笑开了,给他一杵子:“还装什么呢,刚才骑车不是挺来劲的吗,我都不惦记你了,你还惦记我呢?” 贺春景这点演技被人毫不留情地识破,怪不好意思的往回找补:“没,没有,我这是手脚冻得有点麻了,没装。” 说完,还把胸膛往起挺了挺,原地蹦跶了两下。 蹦完了想起来刚才差点把人撞了,抿抿嘴:“刚才对不住啊,差点撞了你了。” “没事,也是我着急回去,没看车就跑出来了。得亏是个自行车,要是个大车我还回不去了呢,你也算是提醒我注意安全了。” 郑可乔咯咯笑了几声,上下打量了一番贺春景:“你现在在哪儿呢?乳品厂出事之后我们一整条线都不干了,后来都各自找的出路。你小子,我们都说你命好,厂子出事的时候你不在,躲过一劫。” 贺春景心脏在肚子里咕噜翻了个个儿,怎么偏就这么巧,今天就跟这事儿过不去了。 “我……就换个地方打工呗,认识了个朋友,住朋友家。”贺春景要是把近况说出来,俩人一准又扯远了,于是把话说一半咽一半。 “哟!”郑可乔忽然挂上了个特八卦的表情,“都住到一起去了,小女朋友吧?” 贺春景面皮一热,赶快解释了:“没有没有,男的。” “那你这么火急火燎往回跑,这跨年夜俩男的凑一起有什么意思。”郑可乔一脸的嫌弃,“要不你跟我走,正好我叫了几个朋友——” “不用了不用了,他在家饭都做好了。”贺春景忙道。 “……真不是女朋友?”郑可乔狐疑的目光投过来。 “……男的他也吃饭,吃饭就得做饭啊,没有你想的那样!真的!”贺春景不知怎么就脸红得要命,“对了,我后来都没回厂里看过,大家伤得严重吗?” “还行吧,多亏是下班那阵子,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炸的,没听说有谁缺胳膊少腿,应该都是小伤。”郑可乔回忆了一下,忽然又嘬了下牙花子,“要我说,把周虎那个傻逼炸死纯是活该。” “……什么?!” 贺春景有小半年没听过这个名字,现在再提起来,都有些恍若隔世。 “你不知道吗?他骚扰人家喷粉车间老李的女朋友,叫老李找人圈踢了。他气不过,趁大家下工吃饭的时候使坏去调喷粉机,把机器调出差错直接炸了!给他自己也炸死了。”郑可乔忿忿地骂道。 “死的人是周虎?!” 一辆轿车从路口驶过,开了远光的车灯闪得贺春景眼前一片发白。 他定定神,又问了一次:“车间爆炸是机器爆炸?不是有人在寝室放火,一路烧过去的吗?” 先前陈玉辉说男生宿舍都烧毁了,他的现金存款和证件都没了,还带他特地去派出所挂失,重新补办的证件。 郑可乔用很惊诧的眼神看着他:“从哪儿听的谣言啊,你没回去看过吗,宿舍都好好的。” “没有,没有人放火?!”贺春景激动之下,伸出双手一把揪紧了郑可乔的羽绒服袖子。 “干啥!”郑可乔吓了一跳,差点就回手抽贺春景一巴掌。 第118章 贺春景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松开手。 郑可乔往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捏皱的袖子:“你不看新闻不看报的吗,这事儿在都市晚报上连着登了半个月呢,还带照片的!” 当时因为心绪波动太大,贺春景连着做了好久的噩梦,始终不敢关注这方面的信息。他的所有信息来源渠道都是陈玉辉转述的。 现在想来,陈玉辉从那时候起,就在谋划将扭曲的事实转嫁到贺春景身上,成为一条套牢他的锁链,让他心生愧疚,对外面的世界望而却步,甘心蜷缩在“陈老师”为他制造出的避风港里。 陈玉辉还有多少事情是骗他的? 贺春景吞了吞口水,冷空气呛进胸腹内的感觉像是烈酒在烧,他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假若他没有回避这件事,早就知道真相,那天是否就不会被陈玉辉捏住把柄,失去逃脱的机会? 可太晚了,他的勇气来得太晚了。 贺春景自嘲的笑笑。 不过郑可乔的出现仍然算得上是一桩好事,她把真相带给了贺春景,让他往后不必再活在这桩事故的阴影里,不再因此受陈玉辉的拿捏。 想到陈藩,贺春景更是松了口气。 他的颧骨被冷风刮得生疼,但还是朝郑可乔递过去一个真心实意感激的笑。郑可乔今晚的出现,可以说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谢谢你啊!可乔!” 贺春景在郑可乔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他张开手臂,完全出于纯粹感激的拥抱了郑可乔一下,而后飞快松开。 郑可乔这回可是真吓着了,哎哎哎叫了好几声,往后撤了一步:“你这怎么,怎么,我告诉你现在我看不上你!我现在追别人呢,一米八,特壮实!”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贺春景话到嘴边生生憋回去了,他也不能因为这事儿说自己太高兴了,毕竟也是个安全事故,还有其他人受伤呢,“总之就是谢谢你,新年快乐,也祝你早点追上喜欢的人。” 贺春景掏遍了全身上下,也没掏出点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在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条常威昨天给他的脆脆鲨,一把塞给郑可乔。 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从身后传来一声比西北风还冷的声音,隐隐含着一股怒气与不敢置信:“贺春景?!” 贺春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顺着郑可乔的目光往后一看,只见陈藩站在马路边,把手里出租车门哐当一摔,跟个斗鸡似的就过来了。 他背着双肩书包,两手插在口袋里,气势汹汹踱过来,末了用两根手指头捏起贺春景肩头的衣料,把他拽得离郑可乔远远的,自己挤进俩人中间杵着。 横眉冷目地看看郑可乔,又看看贺春景,陈藩脸上的冰壳子忽然化开了,变成一汪泛着柔波的泉眼。 他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嗔怪朝贺春景开口:“怎么也不接电话?” “你,你怎么来了?”贺春景半张着嘴,凉风灌进嘴里冰得牙疼。 他被陈藩的目光给腻住了,直觉这是个不大好的前兆,这人可能又要变成狗了。 “还我怎么来了,我这不是担心你车子坏了,回不去家,特地来接你的吗。”陈藩的语气听上去怪会心疼人的,关切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今天出门你又没戴围巾,晚上降温,怕给你冻着了。” 说着,陈藩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从里头掏出一条又厚又长的羊毛围巾,不顾贺春景的阻拦,缠木乃伊似的给贺春景兜头盖脸裹了两圈 “不是,你等会……陈藩!唔!” 贺春景的解释说辞被厚实围巾堵回嘴里,他努力扒开嘴边的围巾想再说些什么,只见陈藩又朝郑可乔绽开一个和气中不失羞涩的笑:“你是?” “我是他以前的同事……贺春景,这你朋友?”郑可乔张着嘴巴看愣了,指着陈藩问贺春景。 “啊,对,他就是我之前说的一起住的那个朋友。”贺春景笑着打了个圆场。 没想到陈藩立刻褪去了笑意,换上一脸的失落:“是,我就是他的一个……普通朋友。” 贺春景瞪圆了眼睛,震撼万分地看向陈藩。 你到底在演什么?! 这是哪里来的甜蜜宠爱,又是哪里来的怅然若失?! “你差不多得了!”贺春景偷偷扯了一把陈藩的袖子,低声喝止。 陈藩又那个凄风楚雨苦守寒窑的死德行:“好,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那你肚子饿不饿,我回家下面给你吃,好不好?” 好像生怕贺春景拒绝,陈藩又期期艾艾补充道:“卤子都打好了。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卤的,三种卤都做了,你可以都尝一尝。” “……你不是煮的意大利面吗?”贺春景茫然地问。 “意大利打卤面。”陈藩表情里有一种怀春的腼腆与忐忑。 “你这朋友还挺幽默的哈,那什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郑可乔感觉自己算是看明白了,怪不得当初贺春景一听自己想跟他处对象,浑身上下写着不乐意呢。 “没,我也没有想打扰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太担心他了,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又不接电话。”陈藩今天没抓头发,前额刘海随着他忧郁的一个低头,散落在眉目间,遮住一片难以言表的情绪,“但你们要是约了一起跨年的话,我一个人,也无所谓的。” 第119章 语罢,他还附上一个苍白无力求而不得的落寞微笑。 “没约没约,赶紧走吧!”贺春景看不下去了,一把扯起陈藩的手臂往旁边推他,“你去把我那自行车锁了,我打个车,快去。” 陈藩低眉顺眼地去了。 贺春景怀疑他从他妈那里继承过什么戏曲舞台功底,不然怎么从他踹自行车脚蹬子的背影里都能看出一股如泣如诉的哀怨。 “不好意思,今天耽误你回家了。”贺春景和一旁看戏看得正起劲的郑可乔道了个歉。 “也没耽误啥事,”郑可乔欲言又止,之后还是压低了声音责备贺春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不兴歧视这个那个的。我看你也不是看不出来人家的心思,是个爷们儿你就得跟人家说开了啊。” “我不是我没有他——”贺春景脸都绿了,敢情陈藩在这等着呢。 “你不能一边仗着人家喜欢你,让人家伺候你,一边装不知道啊。这事儿吧,回去你真得跟他说开了,要不多伤人呐。”郑可乔叹了口气。 “……”贺春景百口莫辩,欲辩也无词。 “听姐的,咱做人得厚道,嗷。”郑可乔拍拍贺春景的肩膀。 “车来了!” 陈藩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打断了郑可乔和贺春景的这一顿尴尬对话。 他三两步小跑过来,把贺春景塞进车后座,又不由分说招呼郑可乔一起上车:“这么冷的天,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在街上自己走回去。你也别客气了,平平安安回家跨年是最重要的。” 郑可乔被他的温柔体贴拿捏住了,迷迷瞪瞪跟着上了车。 到了车上,贺春景跟陈藩并排在后座上坐着,陈藩前头是副驾驶,郑可乔坐在那给司机指路。 “就往前开两个红绿灯,右边靠边停就行,我走两步就到了。”郑可乔伸手指了指几百米外的路口。 “别,师傅,咱不怕倒车麻烦,一定给她送到楼下,安全第一。”陈藩叮嘱。 “这说得对,小姑娘还是得注意安全,我给你开进去。”司机点点头。 “那……也行,谢谢了啊。”郑可乔咂咂嘴,也不好再反驳。 “客气了,我这也是要收车了,准备回家跨年呢。看你们几个小孩在外面吹冷风,想着这时候不好打车,能送就再送送。”司机伸手把广播按钮按开了,音乐电台的歌声流淌出来。 “谢谢师傅,新年快乐啊。”陈藩从善如流。 郑可乔在一栋相当破旧的居民楼前下了车,朝车上两人挥挥手:“新年快乐,拜拜!” “拜拜!” 也看不出是有意无意,陈藩整个上身扒在窗口跟郑可乔道别,把身后的贺春景挡了个严严实实。贺春景只有在出租车掉头的时候才得空看一眼那黑漆漆的楼道,郑可乔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里面。 再回头看陈藩,这人低头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贺春景虽然生气这人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出柜大戏,但说到底是自己一时激动,没控制住情绪,抱了郑可乔一下,引起了误会。 音乐电台的点播歌曲从车载音响里缓缓流淌出来。 贺春景清清嗓子,刚准备和陈藩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谁知道就听到陈藩头倚着车窗玻璃,垂着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水淋淋的抽泣声。 贺春景这下傻眼了。 陈藩这是被他……气哭了?! 【作者有话说】 陈玉辉一出场这个气氛就搞得太压抑,小小危机虚晃一下,放松放松【不是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就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57章 告别二零零七 贺春景赶快凑近了看,只见陈藩双眼含着水光,眼见就要落泪了。 “你,你怎么回事?”贺春景伸出一根手指捅捅他,瞠目结舌地问,“哭什么呢你?” “我没事。”陈藩顺势抹了把脸,强装镇定摆摆手,“就是广播里放的这首歌,我听了之后……” 说到一半,陈藩的声音又开始有点颤抖,哽咽道:“我听了之后心里比较有感触。” 贺春景这才注意到车载电台正在以极小的音量放着歌。可是有一天,你说了同样的话,把别人拥入怀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 “……” 贺春景一阵头晕目眩,郑可乔都下车了,这狗货居然还在演! “你能不能不整这死出。”贺春景咬牙切齿地低声问他,“有什么话回家说行不行。” 众所周知,一般做出租车司机的人,多少都是有些热心肠在身上的。 那司机师傅原本是叼了颗烟在嘴角,跟着广播小声哼唱。他闻言把烟掐了,从开了道缝的车窗里扔出去,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后座这俩小年轻。 “孩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司机幽幽叹了口气,又瞄了一眼捂着脸的陈藩:“这小帅哥是失恋了吧,是刚才那个姑娘吗?” “不是,他没——”失恋俩字还没出口,司机师傅就打断了贺春景的解释。 第120章 “没啥不好意思承认的,叔虽然已经上岁数了,但叔能理解,你们这个年纪啊,初恋那都是刻骨铭心的。” “……啊?”贺春景刚想说他没有他不是你误会了,就听得陈藩在旁边无比刻意地哽咽了一声。 “你看,这车上也没别人,你也不用嫌丢人嫌什么的。你朋友这么伤心,男人,流泪是他最脆弱的时候,身为朋友,你就得安慰安慰他啊!” 贺春景无奈,只好把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卸下来一圈,当成毛巾在陈藩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替他擦并不存在的鼻涕眼泪:“差不多得了。” 哪知道陈藩更来劲了,一头扎进贺春景的怀里呜呜咽咽,两条长胳膊前后一绕,把人箍得死死的,整张脸牢牢贴在贺春景胸前,推也推不开。 贺春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投怀送抱禁锢住了,动也动不了,只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估计是憋笑憋的。 “唉,小伙子你也别太伤心了,都会过去的。你们还是学生吧,想当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呐。那会儿男女之间也是单纯,时代没有现在开放,我喜欢人家姑娘又不敢说,每天就闷头写日记写情书,也是一听歌就哗哗淌眼泪,听《同桌的你》,给我哭得都不行了……” 司机还在前头絮絮叨叨忆往昔,贺春景在后座被陈藩抱得几乎喘不上气,悄悄伸了手去捏陈藩的鼻子,却被陈藩捉住了手,整个包裹进热乎乎的掌心,又窝进那人怀里。 陈藩往上挪了挪,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搭在贺春景肩膀上,压得极低的字句随着温热呼吸送进贺春景耳朵里,让贺春景从耳朵尖一路酥麻到尾巴根。 “抱她可以,抱我不行?” 声音轻佻又欠揍,哪有半点伤心。 “你!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春景感觉自己脸上汗毛都全体起立了,陈藩折腾了一溜十三招,原来就是为了报复这个?! “小伙子,用不用来颗烟解解愁?” 司机朝后视镜里摇了摇烟盒,他看这俩人在后头搂脖抱腰,在那兄弟情深互诉衷肠呢。 “不用,谢谢大哥,我不会。” 陈藩坐起来抽搭了一声,朝后视镜柔弱又为难地笑了一笑。他不会个屁。 要不是手被陈藩捏住了抽不回来,贺春景都想把那颗烟接过来给自己点上。 “那你回家陪他喝两杯,好好哭一场。要不这事儿总在心里憋着,容易憋出内伤。”司机嗐了一声,皱着眉头叮嘱贺春景。 “我也不怎么会喝酒。”陈藩还是那个死样,往贺春景身上一歪,“只要伤心的时候有个朋友能陪在我身边,和我说说话,这就足够了。” 司机一拍大腿:“对,要不人家歌词怎么写,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呢!遇见什么坎儿,能有个朋友拉一把,人真就能记一辈子。” 陈藩哼哼唧唧窝回贺春景怀里,他整个人比贺春景大了两个号,人家小鸟依人,他鸵鸟依人,有点滑稽,但他本人不在乎。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龇牙咧嘴给贺春景递了两个眼色,贺春景无奈之下只得陪着陈藩狗瘾大发,顺着陈藩的后背摩挲几下,无中生有地安慰起来。 出租车一路开了二十多分钟,七拐八绕进到别墅群里,把两个小孩撂在家门口了。 “谢谢师傅,新年快乐!” 陈藩刚在后头打了两个哈欠,这会儿眼圈泛红,蓄了一眼眶的晶莹泪花,很能唬人。 贺春景两手插着口袋,在旁斜眼瞧着陈藩跟热心司机挥手道别,忍不住在车开远之后,屈起膝盖朝陈藩后屁股顶了一下:“快走吧,你那意大利打卤面都坨了。” “不着急。” 陈藩笑盈盈转过身,不顾贺春景被他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亲亲密密拉起贺春景的手,把他拽得跟自己面对面站着。 贺春景的羊毛围巾被他自己解开过,眼下正许文强式的挂在脖子上。陈藩温柔地把围巾拉起来,兜在贺春景脑后,突然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贺春景猝不及防撞进陈藩怀里,吓了一大跳:“你,你有完没完,能不能……” “你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说过,厂里有姑娘追你,还说我高考百天的时候你都能娶老婆了——你那老婆就是她?”陈藩笑咪咪地问。 震惊与羞耻猛地跃上心头,贺春景几乎立刻就要恼羞成怒尖叫起来。 怎么当初自己故意胡诌出来气陈藩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过去八百年的事,这人到现在了居然还记着! 还跟他翻起旧账来了! “说话呀。”陈藩还伸手替贺春景理了理头发,“这可是我跟弟妹的初次见面呢,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这空手过去,多不好。” “我不是我没有她也不是求你别说了——”贺春景就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虽然郑可乔之前对自己表示过好感,但俩人完全没有什么超乎工友关系的互动。被陈藩这么刻意往歪处说,倒好像是贺春景自己一厢情愿地意淫人家姑娘一样。 “害羞什么啊,她挺漂亮的。”陈藩又把手里的围巾紧了紧,不让贺春景有机会钻出去逃跑,“你们还有联系?” “没有,真没有,今天就是意外碰见的,真的。”贺春景见自己实在挣脱不出去,也就放弃挣扎了,目光诚恳地看向陈藩。 第121章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陈藩看贺春景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噗嗤笑了,手上也松了力道,把围巾仔仔细细给贺春景围好。 贺春景自己也愣了一下,是啊,他和陈藩现在只是普通朋友……或许比朋友再稍微亲密一些的关系,但终究还是朋友,陈藩有什么立场来质问他啊?! 况且陈藩这一晚上还故意演戏气他,贺春景原本是要给陈藩一顿好骂的,但被陈藩这么一翻旧账,反倒灭了自己的气焰,助长陈藩的威风! 贺春景忿忿伸手,朝陈藩肋条骨狠狠戳了一指头,转身就往回走。没想到刚走了两步,人就被一拉一扯,按在了院墙上。 “你又发什么神经!” 贺春景仰头看陈藩,却发现对方皱着眉头盯着自己。 “你耳朵怎么回事?”陈藩伸手拨开贺春景的头发,一只结了血痂的小耳朵暴露在灯光之下。 “……刚才骑车差点撞了郑可乔,在她衣服上刮的。”贺春景偏开头,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灌木丛。 贺春景在米线店里照过镜子,那处伤口小,看不出是个咬痕,应该能糊弄过去。 “怎么不早说,在外面耽误那么半天也不知道提醒我去药店买药。”陈藩捏着耳垂看了看,“幸好不严重。” 贺春景翻了个白眼,推开陈藩往院子里走:“还说呢,刚才陈少爷那么入戏,我也不好意思打搅您的雅兴啊。” 陈藩追上来,把贺春景因为袖子短了一截露在外面的冰凉手腕抓进自己衣兜里,低声反驳:“胡说八道,我那是真情流露。” 贺春景毫不领情一抽手:“起开!我身上有她的香水味,你离我远点!” 陈藩没憋住,大笑了一声,手里抓得更紧了:“行了行了不跟你闹了,走,回家给你上点碘伏。” 贺春景剜他一眼,但没再把他推开。 两人回家给贺春景耳朵上了药,厨房里陈藩临出门下锅的意大利面条早就坨得不能吃了,被倒进了狗盆,又往里扣了俩罐头。 毛肠和二世蹲在旁边眼巴巴的看,口水流了一地板。 下第二锅面条的时候,贺春景凑到厨房看了看,陈藩倒是没骗他,一碗面配三种卤子,青酱、白酱、西红柿肉酱。贺春景用筷子尝尝另外两种酱料,龇牙咧嘴地选了最普通的西红柿肉酱。 陈藩挑的迪士尼片子是《小姐与流浪汉》。 贺春景起先不知道这是什么故事,但经典的两个小狗形象甫一出现在屏幕上,贺春景一下就认出来了。 怪不得陈藩说这个片子最适合吃意大利面的时候看,其中最经典的镜头,就是两只小狗在同吃一盘意大利面的时候意外接吻。 贺春景用筷子搅合了几下白瓷盘子里的肉酱面,心想幸亏陈藩还知道一人盛一盘,不然按电影里那个吃法,这一餐没等吃完贺春景就要先羞愤自尽了。 两个人窝在大厅沙发里,把二零零七年的最后两个小时一同吞吃入腹。 临近零点的时候,远处天空上有人放了烟花。 “这种气氛,咱们是不是该接个吻什么的。” 动画片的光影映得陈藩脸上忽明忽暗,他侧着脑袋看窗外,状似无意地扔出这么一句。 贺春景两根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啊?” “来一个吧,要不浪费了。” 说着,陈藩把白瓷盘搁在前头茶几上,抻了个懒腰,朝贺春景靠过来。 贺春景吓得手足无措,把盘子端到胸口挡着:“你要干什么,你别冲动啊!” 陈藩的手从贺春景身旁擦过去,一把捞起爬过来偷偷舔筷子的毛肠:“来吧宝贝儿,香一个!” 他撅起嘴巴,结结实实地亲在了毛肠的嘴筒子上。 “我们家的美女小狗,新的一年里要更漂亮啊。”陈藩捏着嗓子说。 “陈藩,”贺春景幽幽望着他,“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学习进步,身体健康?”陈藩又接连在毛肠的三角脑袋上叭叭亲了几下,把沙发下面的二世也抓上来,狂吻一通。 而后他转头看向贺春景,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呢?” “我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好好做人,不要再做狗了。” 贺春景恳切地说。 【作者有话说】 国庆真的放出太多章节啦【尖叫还以为这一块会在元旦更出来,二三次元时间点重合,大家看着能更有带入感一点。失策了! 不过来都来了,我给您提前拜个早年——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58章 快乐的时光都很短暂 元旦假过后就是期末,无数大孩子小孩子一并在无涯学海里浮浮沉沉,噼哩噗通手脚乱刨,企图在过去半年的朝暮记忆里捡回点知识。 要说彻底歇下来,还得是过年。 二月份是个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月份。 要说它新,它确实是新春伊始,十二个月份又开始马不停蹄地从头轮换;要说它旧,它也的确是年终岁尾,踽踽独行了数千年的旧历法到底走得慢,比旁的新兴文明迟来一步,化作国人从根子里生出的一种怅惘乡愁。 第122章 贺春景趴在窗台上,看楼下一片枯败黄色的园子,眨了眨眼睛。 “松津怎么不下雪?”他问。 陈藩正在一旁给赵素丹梳头发,嘴里叼着个弹力发圈。他闻言跟着瞥了一眼窗外,含糊不清地回答:“没到日子呢,松津的雪都是春天才下。” “哦。”贺春景兴致缺缺收回目光。 “怎么觉着你今天不大高兴呢?”陈藩替赵素丹绑了个整整齐齐的马尾,抬眼看贺春景。 “没不高兴,就是……没有什么过年的实感。” 贺春景朝窗户哈了口气,用拳头侧边印了个小印子,再用指头戳五个点,一个惟妙惟肖的婴儿脚印出现在窗户上。 “我们家那边十一月份就下雪,过年的时候雪都积下不知多少场了。放炮的人也多,鞭炮皮和着雪,能从居民楼门口往外铺出去三条红街。背风的地方雪厚得没膝盖,小时候我长得矮,记得有一次陷在雪窝里出不去了,还是我爸像拔萝卜似的把我拔出去的。” 他透过那个小脚丫印再往外看,园子还是枯黄的园子。 那哈气很快被温暖的室内空气烘干,脚印也消失在玻璃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这么夸张?”陈藩走过来,撑着窗台同贺春景一并往外看,“那以后要是有机会,冬天去你们老家看雪。” 他说有机会,没有说明年,或者后年,或者任何一个稍显具体的时间点。 贺春景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素丹。赵素丹不知什么时候把刚梳好的马尾给拆了,自己把长头发分了股编辫子,玩得不亦乐乎。 他知道陈藩这么说的缘故。 每年春节,吴湘都是要回家的,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陈藩守着赵素丹,寸步不能离开。 午后的冬阳淡了,窗玻璃反射出的荧荧亮光照在陈藩脸上。贺春景看他比平时更白了一层的脸,淡粉到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和几乎透明的鼻梁的起伏线条。 每一年人间最热闹隆重的时候,陈藩都会守在这荒废的园子旁,守在空落落的高阁上,不张灯也不结彩,只与他疯疯癫癫的母亲空聊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贺春景对过年其实也并不热衷,因为在家里除了每年腊月二十四扫屋子的环节,其他什么他也参与不进去。 置办年货这种事情他是没有发言权的,新衣服新鞋轮不到他,舅舅一家和乐融融包饺子的时候,他作为多出来的“外人”,最好能知情识趣地早早躺下睡觉。走亲访友就更别提了,这个“妨死爹妈”的贺春景作为亲戚邻居之间常年的饭后谈资,没有人想在吉庆节日里见到他。 他们嫌他太晦气了。 所以贺春景总是会在除夕那天早早睡下,而后趁舅舅他们大年初一外出串门的时候,独自打开电视看看春晚的回播,再给自己煮一碗加了荷包蛋的生日面。 现在他们两个小倒霉蛋凑到一起了,贺春景想,总该过一个比较有纪念意义的年吧。 “你干什么去?”陈藩看着趿拉拖鞋往外走的贺春景,问了一句。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贺春景踢踢踏踏地下楼去。 客厅里吴湘给他们留了两大包年货糖,贺春景找了个金粼粼光闪闪的大果盘,拆了一包糖果倒进去。他不爱吃酥糖,还偷偷把几个酥糖丢回袋子里,让盘子里看上去多是些橡皮软糖和夹馅棉花糖。 他从茶几下面还翻出来两筒春联福字,也是吴湘留下的。 贺春景把这两个纸筒子也扔进果盘里,又端上三楼从陈藩牙杯里捡了支牙膏,托着满满当当一个大盘子上楼去了。 “怎么着,决定用蛀牙的方式把你那俩新长的智齿干掉?” 陈藩看着冒尖的一大盘子年货糖,愣了。 “呸呸呸,初五之前不许乱说破话!”贺春景把盘子放到小几上,伸手揪了三下陈藩睡衣领口,“快揪揪领子,要不我以后牙疼就赖你。” 陈藩从鼻孔里哼出一个笑音:“我收回,行了吧。” 他又伸手在糖堆里扒拉几下,问:“怎么没有巧克力啊,不爱吃这些带酸味的。” 贺春景跟他不一样,吃纯甜的容易腻,这会儿正拆开一个香橙味的夹馅棉花糖往嘴里放,顶了一舌头的酸甜果酱。 “湘姨买了两袋,那一袋我还没拆,估计都在那里头呢。” 贺春景嫌弃地看了陈藩一眼,在心中评价他真是十分没品味。 “你把那袋给我拿上来呗。”陈藩用膝盖碰碰贺春景,“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大忙人,要吃你自己下去拿。”贺春景往后挪挪,离陈藩不老实的膝盖远远的。 “你还干嘛啊?”陈藩妥协了,拆了个酥糖放嘴里。 居然在这么多糖果里选了个酥糖,果然没有品味! 贺春景撇撇嘴,拆开果盘上的两筒春联,抖开放在地上。 一副写着经典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另一副平仄对得不齐,“福地聚宝家家好,合家吉祥万事乐”,整体都不咋地。 贺春景把不咋地的那一副对联草草卷起来,收回筒子里。 “你,你该不是要在我妈的欧式雕花实木大门上贴两张这玩意儿吧?!”陈藩看出他要干什么了,伸手指了指他身后格外厚实又气派的雕花木门。 “什么叫这玩意儿,”贺春景把春联反过来卷了卷,让它展开是能更加平整一点,“怎么对咱们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毫无敬畏之心呢?” 第123章 “不是,这也不搭啊!你要么贴楼下不锈钢防盗门上去呢?”陈藩看着他往春联背面挤牙膏,又吃了一惊,“这又是干什么?” “用牙膏粘,明年换新春联的时候把它撕下来,一擦,留在门框上的痕迹就掉了。”贺春景无语。 陈藩凑上去看:“牛啊,劳动人民的智慧。” “小时候我爸还在家偷偷用面粉熬糨子贴春联,我以为是粥,吃了几口,结果把嘴粘住了,我妈把我俩大骂一顿。”贺春景一面用手指把牙膏涂成薄厚适中的小圆盘,一面轻轻笑起来。 陈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跟着笑。 陈藩也好些年没有正经过过春节了,他忽然就被眼前这两张大红纸触动了兴致,主动把一旁的福字展开,有样学样地往福字后头抹了牙膏,拎到空中一抖,吧唧贴到窗户上。 赵素丹见屋里这俩人缩在一起捅捅咕咕,也跟着走进了看,一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呀,藩藩,红花,大红花!” 赵素丹看清两个孩子手上的春联,眼睛一亮,上来就要扯。贺春景怕她把这副春联扯坏了,连忙把刚才写得狗屁不通那副递给她。 “阿姨,这副你随便玩!” 赵素丹喜滋滋把东西拿走了,到一边开始嚓嚓嚓撕起小纸片来。 陈藩一路跟在她身边挤牙膏,母子俩一起在玻璃窗户上种六个瓣子和八个瓣子的金红色小花。下晚似有若无的浅金色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浅红色花影。 赵素丹撕了一整副对联,玩得开心极了,十个手指尖都被染成殷红色。陈藩顶着一脑袋金粉,扶着赵素丹的手任她光着脚跳舞,看她在落了成片金粉的地板上旋出一道又一道空白痕迹。 先前整洁素净的屋子里多了好些个热热闹闹的光彩,远处不知道哪户邻居开始筹备晚饭了,挂鞭噼里啪啦炸响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来,隔着窗户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藩转头看看傻笑着望他的贺春景,这年过得确实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湘姨在冰箱里留了菜,让咱们晚上热热吃。”贺春景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神神秘秘跑到陈藩跟前,满怀期待地向他征求意见,“她还说给咱们买了袋新的雪花粉,要不咱们和面包饺子吧,我还没包过饺子呢。” “把东西搬上来弄?” 陈藩四下看看赵素丹的房间,地方够大,把小几和桌子拼到一起足够放那些个锅碗瓢盆了。 贺春景点点头,一路噔噔噔地跑下楼,不大一会儿,又噔噔噔端着一大盆面粉上来了。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陈藩看看那跟脸盆差不多大的不锈钢盆。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就用这么大的盆和面,我手掌刚好跟盆底差不多大,和出来就是正好三个人的量。可能加点水,面都粘在一起就好了?”贺春景把面粉盆子撂在桌子上。 赵素丹也走过来,要用通红的手指头去戳白面粉,被陈藩一把抓住手,带去卫生间洗手。 等他俩出来,贺春景抬眼一看表,五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时间富裕,应该能在春晚开演的时候吃上饺子。 赵素丹被嘱咐坐在床上乖乖等,屋里唯一的大人像个小孩,两个半大孩子反倒像大人似的忙活起来了。 “我怎么感觉不大对劲呢。” 在一番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传统操作之后,陈藩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情况即将失控。 他停下手,看着桌子上就快溢出来的一大盆稀溜溜面粉,用食指搅合两下,皱着眉头看向贺春景。 “要不,再,再加点面?”贺春景也有点心虚。 在他记忆里,这是大人摆弄三两下就能成型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原来这么难搞。 “不能再加了,咱们每次都控制不好添加的量。你把那个空盆拿来,抓一小把稀面放进去,放一勺干粉去揉,揉到干面全部消失为止。”陈藩往上挽了挽袖子,指挥道,“面团要是太干,就再放一勺稀面进去,一勺一勺放,绝对不能多。” 贺春景依言去做,慢慢从一勺一勺放,变成半勺半勺放,终于调理出了一个手掌大的光滑面团。 “得,今晚就用它,剩下那一大盆让明天过来的家政阿姨处理吧,她们肯定会弄这个。”陈藩松了口气。 贺春景也心有戚戚地看着那一大盆稀面,猝不及防被陈藩伸手抹了把面粉在脸上。 “干什么哭丧个脸,又没有人怪你。”陈藩朝他绽开一个特灿烂的笑,“这不是凡事都有第一次么,下次咱俩就都知道怎么包了。” “那我把这一盆放楼下去,刚才缓了点肉馅,我调个馅拿上来,咱们开始包。” 贺春景端起那晃晃悠悠一大盆稀面走下楼,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他张罗包饺子的,结果弄出这么一大盆面,没有金刚钻他硬揽瓷器活了,怪丢人的。 “成,你去吧,我把电视打开。” 陈藩跟着往洗手间走,把手上黏糊糊的面粉都给洗掉了。 俩人这么一顿折腾,眼下已经是七点半多了,贺春景的看春晚吃饺子计划须得做出修改,变成看春晚包饺子了。 择菜太慢,贺春景把稀面盆收进冰箱之后,直接拿了保鲜盒里切好的葱段出来,调了个咸淡正好的猪肉大葱馅。 第124章 也来不及再把吴湘留在冰箱里的成品菜拿出来回锅,贺春景索性拆了三包方便面一股脑下进锅里,又往里面烩了点白菜叶子,喊陈藩下来端。 这时候春晚开播前的小片都演了一半了,陈藩从楼上飞下来,端着面锅又飞上去;贺春景急匆匆跟在后面,带着肉馅盆子和案板上楼,俩人好歹是赶在第一个节目开始之前进了屋。 贺春景虽然和面不行,但包出的饺子个顶个的漂亮。反观陈藩这个不会捏饺子的,所有饺子一律奇形怪状躺在案板上,任谁扶也扶不起来。 赵素丹被陈藩伺候着简单吃了点方便面,吃过药,在房间尽头的大床上睡过去。 剩下的一大锅泡面被两个小的分着吃得一干二净。和面是个体力活,要是等到饺子煮出来,他俩早饿得啃椅子腿了。 吃完面继续赶工,陈藩和贺春景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小,一起默默地捏合一个又一个胖饺子。 他们都对过年有过一段久远且短暂的模糊记忆,平日里谁都记不起想不到的东西,在这个冬日夜晚缓缓复苏过来。 他们安静地包好饺子,小心翼翼下楼煮熟,又蹑手蹑脚地端上楼一起分食。 “嘶——你这是往里面放了个什么,怎么这个颜色?” 陈藩用筷子点了点盘子里那个颜色格外深沉的漂亮饺子。 “你尝尝,你爱吃的。”贺春景咬着筷子头坏笑了两声。 “我爱吃的?”陈藩将信将疑咬了一小口,眉毛立刻打了个死结,手舞足蹈地来打贺春景,“你用巧克力包饺子?你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贺春景嘎嘎乐出声,又很快捂住嘴,怕自己把赵素丹吵醒了。 “饺子里包糖,谁吃到了有一年的好运气,多好,很吉利的!”贺春景抖着肩膀断断续续说。 陈藩趁贺春景张嘴傻乐,恶狠狠把咬了一半的饺子塞进他嘴里,把他吃得直呕。 “别吐出来啊,半年的好运呢。”陈藩捂他的嘴,“哥哥分你的,收着吧!” 贺春景自食其果,面目扭曲地把巧克力饺咽下去,两人笑得打跌,搂作一团。 “贺春景,现在你想家吗?” 大笑的间歇,陈藩一双乌黑透亮的漂亮眸子望向贺春景,开口问他。 贺春景顿了一下,随即捡了个饺子嚼嚼咽了,看着电视屏幕上忽亮忽暗的直播画面。 “没有往年那么想。”贺春景回答。 窗外又响起千家万户撼天动地的炮仗声,有噼里啪啦机关枪一般的,也有轰隆隆像开炮的。在如此巨大且频繁的火药炸裂声中,楼下防盗门被破开的动静被掩盖得一干二净。 谁也没听到陈玉泽上楼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有一说一,uu们一定不要和无准备之面【痛苦记忆袭来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59章 以暴制暴 贺春景是在被小品逗笑的间隙里,无意间一转头才看到陈玉泽的。 那是个奥运火炬手题材的小品,当时贺春景和陈藩正歪在一起讨论八月份要开的北京奥运会。 陈藩说千载难逢的体育盛事,夏天俩人应该去北京转转;贺春景自知兜里没钱,又不愿意让陈藩当冤大头,推说到时候北京肯定人多,不比在家看电视来的舒坦。 陈藩不置可否,夹起放凉的饺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到时候再看,随即俩人就一起被齐德隆、齐东强,和齐德隆东强逗得哈哈大笑。 贺春景眼角笑得飙泪,正抬手去擦,一转头看到房门口杵了个人,吓得差点把桌上那盘冷饺子打翻。 “干什么你,要跟我碎碎平安啊?”陈藩笑着去按桌上的白瓷盘,被贺春景一把抓住了手。 “门口。”贺春景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全褪下去,仓惶中带了几分滑稽。 陈藩顺着贺春景的话,往门口一看——只那一瞬间,原本屋里散漫快活的空气一下被抽干,房间里静默得只剩电视发出的声音。 方才让人捧腹大笑的段子此刻都变得刺耳,贺春景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嗵嗵跳动,他紧张的吞了下口水,扯出个有点难看的笑容,站起来跟陈玉泽打了个招呼:“叔叔好。” 陈藩在他屁股刚离开椅子的时候狠狠揪了他一把,让贺春景再次跌落回椅子上。 贺春景尾椎骨被震得发麻,可他顾不上生陈藩的气,回身轻拍了一巴掌到陈藩大腿上,小声呵斥:“冷静点,大过年的,别打架!” 陈藩没说话,脸色冷得吓人,死死盯住门口的陈玉泽。 贺春景心里打突,实话讲他并不是个多勇敢的人。他之前过得不好,他怕挨揍,也怕疼,所以在面对门口那个有着家暴史的高大男人,以及一场随时有可能发生,并一定会把自己卷入其中的暴力行为时,贺春景感到无比恐惧。 可是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陈藩,只消一眼,他就能看穿对方虚张声势龇牙咧嘴之下的那一小团“怕”。 家庭暴力就是这样。 遭受过此种暴力的小孩哪怕已经长大,哪怕不再是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幼童,甚至已经成为了身手了得,在同龄人中无甚敌手的霸道存在,可一旦站在昔日的“父”的阴影之下,仍旧很难不受童年阴影的影响。 第125章 面对施暴者时,条件反射的瑟缩与害怕是他们最本能的反应。 陈藩多少是有些害怕这个男人的,贺春景想。 于是他摸索着捏了捏陈藩的手,这会儿那只比贺春景手掌稍微大上一圈的修长手掌正握成青白的拳头,硬邦邦搁在椅子面上,一如主人的态度。 “没事的。”他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陈藩,亦或是二者兼具。 陈玉泽似乎没发觉陈藩那股下一秒就要把拳头擂在他脸上的暴躁情绪,施施然走进来,从走廊的暗影中迈进灯光之下,随手把大衣往沙发上一扔,不紧不慢走到桌子前头。 “饺子不错,你们包的?” 陈玉泽随手从盘子里捡出个冷饺子,伸长胳膊在陈藩吃过的料碟里蘸了蘸,扔进嘴里。 离得近了,隐隐有股酒气扑过来。 贺春景皱了皱眉,很快掩饰掉自己紧张的神色,抬眼更加清楚地看清了这人的长相。 陈玉泽人并不如其名,眉毛粗犷浓黑,目如点漆,眉弓和鼻梁都如山岳一般耸着,发型短而精悍,半点没有谦谦如玉、温驯润泽的样子。 “馅儿调得也不错啊,你俩谁调的?”陈玉泽朝贺春景挑眉问了一句,又往嘴里扔了个饺子,“你?” 贺春景挤出个不大自然的微笑,点点头:“是,我是陈藩的同学。” “嗯,我知道你,陈玉辉跟我说过你。”陈玉泽咂了下嘴,从身边扯了把椅子,大马金刀跨坐上去。 贺春景一听陈玉辉这个名字,前额那道疤忽然麻痒了一下。 “听说陈藩这次期末考试考得挺好,你带着他学的?”陈玉泽伸手越过半个桌面,把陈藩用过的那双筷子拿过来,在桌面上墩齐了,夹起只饺子放进嘴里。 贺春景松了口气,眼下的对话走向只不过是最平凡不过的家长问成绩,比他预想中三句话说完就动手的情景好上许多。 于是他赶紧开口,好把这份摇摇欲坠的平稳氛围维持下去:“我们俩互相督促,一起进步,都是应该的。” “小孩挺懂事。”陈玉泽哼笑一声,“我回来得急,没带什么红包压岁钱,回头走的时候叫陈藩给你拿一手钏镯子什么的。” “他不走。”陈藩这句话像冰凌子似的扎在桌上。 贺春景暗地里拉了拉他的袖子,让陈藩别挑事,顺便给他递了个眼神,赵素丹还在房间那头睡着,他们这边别真干起来了。 “今晚睡这也成,你们俩这年过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陈玉泽可能是真觉着饺子味道不错,又往嘴里捡了一个。 “要不,要不我们把饺子热一下?”贺春景悄悄捅了陈藩两下,叫他实在不行找个借口先撤,大过年的别跟陈玉泽正面冲突。 陈藩动也不动。 “不碍事。”陈玉泽一挥手,继续坐在那大嚼。 与陈玉辉的儒雅风范不同,陈玉泽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而来的匪气。 那种大大咧咧的语调和轻佻神态,以及伴随轻快语调出现的,那些暗藏着威胁和危险的行为方式,贺春景的的确确是非常熟悉——陈藩把他爸的风格学了个八成像。 这种人,跟你好的时候变着法儿的会哄人,手段妙,嘴又甜,又舍得脸皮,能把人哄得颠三倒四。 跟你不好的时候,他就是个疯子。 贺春景极力压下去心头那份紧迫感,尴尬笑笑,不知再说些什么。却见陈玉泽十分自如地又从桌上糖果盘里捡了两三颗糖果,剥掉糖纸扔进嘴里,竟是若无其事地看起了电视。 贺春景夹在这剑拔弩张的父子俩中间,如芒在背地往下看了三两个节目,直到主持人喜气洋洋,激情澎湃地招呼大家一起倒数迎新。 五、四、三、二、一! 夜空中炸开无数巨大的缤纷礼花,城市中数万户居民几乎在同一时间点燃了烟花爆竹,轰响震天。 驱邪避祟,辞旧迎新,本该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大好时光,贺春景微微侧头望了一眼窗外,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向身旁陈藩的脸。 陈藩的侧颜线条被窗外花火映得发亮。 他并没有在看电视画面,眼帘低垂着,漫天明亮热烈的色彩在他眼中留存不下一点痕迹,那一片深潭似的眸子黑不见底。 “得了,现在年也跨完了。” 陈玉泽忽然说。 贺春景被他突然说话吓了一跳,一个激灵看向另一侧的男人。 陈玉泽脸上仍是很轻松的神色,还抻了个懒腰。 “是啊,年也跨完了,你该走了。”陈藩轻轻牵起一个嘲讽的笑,斜眼看着自己的父亲。 陈玉泽从鼻子里嗤地笑了声,贺春景心道不妙,紧接着打圆场:“陈藩是说跨完年时间太晚了,咱们该下楼睡觉了。” 贺春景站起来,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有意无意挡在陈藩前头,阻隔这两人看向彼此的视线。 他豁出去了,今天他就要一夫当关地横在陈玉泽面前,虽说谈不上保护陈藩,但起码能充当他们父子俩之间的一个缓冲地带。 贺春景自觉是个外人,又和陈玉辉认识,陈玉泽总不至于把家丑直接在外人和亲戚的面前暴露出来。 “叔叔晚上喝酒了吧?喝酒人就容易乏,之前我舅舅就是,一喝完酒没多长时间准想睡觉。我扶您下楼睡觉吧,陈藩晚上在这屋,正好您要是不嫌弃,就睡他的卧室,我给您拿换洗衣服。” 第126章 贺春景殷勤极了,伸手去扶陈玉泽。 “不用。” 陈玉泽不吃他这一套,抬胳膊挡了一下,朝陈藩抬抬下巴:“你俩都出去。” 贺春景脊背一僵,回头看了一眼陈藩。 陈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贺春景又想回身去按着他坐下,手掌搭在陈藩肩上使劲,这人却一动没动,直直望着陈玉泽,毫无感情地吐出来一个字—— “滚。” “陈藩!”贺春景急了,又使劲揪了陈藩一把。 陈玉泽也没生气,咧着嘴大笑两声,冲贺春景说:“这小子真他妈挺不像话的。” “叔叔,陈藩就是困了,他胡说八道呢。”贺春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手上把陈藩往一边推,“陈藩你去看看阿姨,我记得刚才她床头有个夜灯没关,晃眼睛,你去关了。” “他不用去,我去。”陈玉泽也站起身来了,理了理身上的羊绒衫,摘下腕子上那块闪人眼睛的表,随手搁在桌面上,“你们俩都出去。” 陈藩从椅子后头迈出来,拦在陈玉泽身前。 陈玉泽比他高,比他壮,整个人都比他大一号,两个人面对面 站着,很清晰就能看出少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体格差距。 可陈藩还是一动不动拦在陈玉泽面前,微微仰着脸,与其对视。 “我说,该滚的是你。” 陈藩眼睛里寒芒外射,一字一句地说。 陈玉泽挑着眉毛戏谑地瞧了陈藩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他乐不可支的内容。 “这孩子,哈哈哈哈,你说,你让你同学说说——” 陈玉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整张脸都涨红起来,话都说不完整了。 莫名其妙被他点了名的贺春景一头雾水,站在一旁傻傻看着这个发疯似的男人。 “你让你同学说说,”陈玉泽终于收住了那阵神经质的大笑,指了指陈藩,又指了指贺春景,“你他妈一脸英勇就义似的拦在这干什么,你爸操你妈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贺春景太阳穴突地一跳,想要扑过去拦着已经来不及了,陈玉泽飞起一脚哐当踹在陈藩小腹上,把陈藩打横踹飞到地上,砸出十分肉痛的一声闷响。 贺春景喊都来不及喊,连滚带爬地过去扶陈藩。 “为个婊子跟你爹对着干了这么多年,笑话。” 陈玉泽在他们身后大步流星经过,直奔赵素丹的床铺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陈爹!短暂的上线,狂暴的发疯【x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60章 大山轰鸣倒下 “拦着他!”陈藩捂着肚子缩在地上爬不起来,猛推了贺春景一把。 贺春景踉跄站起来,拖住陈玉泽的脚步:“叔叔!阿姨吃完药睡觉了,你别这样!你停下!” 陈玉泽怎么会把贺春景这个薄皮小玩意儿放在眼里,他大步往前迈,逼得贺春景跟着倒退了好几步,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你再这样我就喊陈老师过来了!” 贺春景奋力推了陈玉泽一把,把人推得往后趔趄了一下。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给陈老师打电话。”贺春景自下而上怒视着陈玉泽,嘴唇不自觉地哆嗦。 他只要一想到陈玉辉的名字,想到那个人的脸,想到那个人有可能出现在自己眼前把自己带走,他就控制不住地发抖,反胃,可这是眼下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陈玉泽忽然笑了,神情轻蔑,眼睛里挂满了癫狂的血丝。 “好啊。” 他俯下身,凑在贺春景耳边轻声说:“叫你的陈老师过来,让他看看他的小婊子。” 刹那间贺春景感觉全身血液全部逆流冲上了大脑,把他全部的神志击溃,让他变成了一具除了恐惧和愤怒之外什么都无法体会的可悲机器。 “陈老师陈老师叫的这么亲,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陈玉泽不管贺春景听没听进去,自顾自笑得直不起腰,忽然又敛了笑容,揪着贺春景领口暴怒着咆哮,“他他妈的就该死!” 贺春景运作迟缓的大脑分辨不出来陈玉泽后面这句话的意思,他茫然看着面前如同狂暴野兽般的男人,直到不知何时爬起来的陈藩从后面狠狠勒住男人的脖子,将他恶狠狠拽向门外。 陈玉泽正是盛怒,双手铁钳般捏上陈藩的胳膊,同时脚下紧蹬了几步,借力使力把陈藩又顶得步伐不稳,两人向后摔成一团。 陈藩猛屈膝用力去顶陈玉泽的腰眼,陈玉泽揪着陈藩的领子把他后脑往地上磕。贺春景看得心惊肉跳,冲上前紧紧抱住陈玉泽,死死箍住这人合起手往下捶的拳头:“陈藩,躲开!” 陈藩一个翻身滚到一旁,利落站起来就要跟贺春景一起制住陈玉泽,却晚了一步。陈玉泽力气大得吓人,猛地把贺春景掀飞出去,随手拎过一把椅子抡出去,把陈藩砸到一边。 “操,”陈玉泽喘着粗气骂了声,“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 说罢,他抡起椅子再次朝陈藩砸过去,贺春景来不及拦,下意识就扑到陈藩身上替他挨了这么重重一下。 第127章 陈藩一开始下意识抱着脑袋等挨揍,还没反应过来,再睁开眼睛就是贺春景一张惨白的脸,和那声闷在胸腔里的痛哼。 “我操你大爷陈玉泽!” 陈藩牙根都快咬出血,下了狠劲蹬在陈玉泽膝盖上,行云流水般摸上陈玉泽手中椅子的木腿,用力将椅子朝前一送,把陈玉泽上身卡在餐桌前,让他不得不丢开椅子。 紧接着,陈藩冲上去重重一拳砸在陈玉泽眼眶上,陈玉泽偏头惨叫一声,再回头时手上抓了桌上的饺子盘,狠狠拍在陈藩脑袋上。 白瓷盘哗啦碎裂声响满一室,贺春景目眦欲裂,大吼一声:“陈藩!” 却有一声更为尖利且撕心裂肺的喊声盖过了贺春景:“藩藩——!!!” 这般地动山摇的打斗响动,饶是赵素丹吃了再多助眠药也该醒了。 只见赵素丹披头散发从屋子那头冲过来,紧紧抱住晕眩得站立不稳的陈藩。 她伸手点了点陈藩头上滴下来的血,两只缩紧的幽黑瞳孔在眼眶里打颤,泪流了一脸,口中不住喃喃:“藩藩,宝贝,不怕,藩藩,宝贝……” 贺春景强撑着身子到饭桌下面捡手机叫救护车,他每呼吸一下,后背连着肺都会痛成一片。 陈玉泽除了眼眶乌青之外没有什么大碍,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屋子里的狼藉,伸手揪起赵素丹脑后的头发,强迫她抬头站起来。 “跟我走。”陈玉泽毫无感情地开口。 赵素丹一双丹凤眼红得像沁了血,尖叫着抓挠陈玉泽的脸,被陈玉泽一巴掌扇到地上。 “陈玉泽,你怎么不去死!” 陈藩半跪在地上仰头骂他,一手扶着赵素丹,一手拽着餐桌不让自己倒下,恨得像是要把这人生吞活剥嚼碎了。 “我怎么不死,”陈玉泽脸上又爬满了那种疯癫的笑,他把皮带抽出来,方方正正的金属搭扣叮当作响,“那你倒是问问这个婊子,她都干了些什么。” 赵素丹尖叫一声扑过去挡在儿子身前,被皮带扣狠狠抡在脸上。 “妈!”陈藩失声大叫。 “还有本事咒你老子死,妈的,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陈玉泽一脚踹开了阻拦他的赵素丹,用皮带紧紧勒住陈藩的脖子。 陈藩被勒得额上青筋毕露,呼吸愈发急促,他头胀如鼓,太阳穴嗵嗵跳个不停,忽然感觉陈玉泽力道一松,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飞溅到脸上。 陈玉泽身子晃了几晃,往旁边跌撞了几步,斜倚在餐桌前。 他抬手捂着右侧的肩颈,指缝里有鲜血流出来。 贺春景拿着一片染血的,尖锐如匕首般的瓷盘碎片站在地上,胸腔起伏大得吓人,神情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胃里东西翻江倒海全部吐出来。 陈藩强撑起身,把吓傻了的贺春景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又伸手把贺春景拳头里攥着的瓷片抠出来扔得老远。 贺春景脑子里像有根长长的冰针在四下翻搅,冰冷的疼痛从他神经末梢源源传进心脏,他从里到外都很冷,只有身处的这一个结实怀抱还有几分热度。 “没事了,你做得对,贺春景,你在救我。”陈藩的手掌牢牢按在贺春景背上,他低头在贺春景耳边用很低但异常坚定的声音说,“你是在救我,没事的,没事的。” 陈藩这个拥抱没能持续多久,起码没持续到贺春景重新复苏过来。 但陈藩急着去安抚赵素丹,她被陈玉泽踹到沙发边上,正因为疼痛和恐惧,把整张脸埋在沙发缝隙里啜泣。 “你看着我妈,我把陈玉泽弄出去。”陈藩确认了一下赵素丹的伤势后,丢下这么句话给贺春景。 而后他三步两步上前,在陈玉泽肚子上狠狠补了一拳,咬牙道:“你应得的。” 陈玉泽干呕了一声,还想还手,陈藩一把抠在他正在冒血的伤口上,狠狠把人往前一带。陈玉泽长长的痛嚎了一声,嘴里骂声不断,却知道今晚自己大势已去,被陈藩一脚蹬出门外。 “自己滚下去,别他妈再来了。”陈藩朝楼梯口推了陈玉泽一把。 陈玉泽摇摇晃晃撑着楼梯扶手,转头满脸嘲讽地讥笑陈藩:“这房子都是老子买的。” 陈藩捏了捏拳头,却发现无从反驳,心头窝火的他冲上去拎起陈玉泽后背心的衣服,往楼下押送。 “房子也是老子的,人也是老子的,老子想回来就回来,想操她就操她。”陈玉泽放声笑起来,随即被陈藩又一拳擂在脸上。 “你闭嘴!”陈藩眼睛里也爬了血丝,理智的弦几乎崩断,“给我闭嘴!” 陈玉泽仿佛攒足了力气,忽然狠狠把陈藩往楼下一搡,陈藩猝不及防被推个正着,往后跌落时手快揪住了陈玉泽的袖子,两人叮叮咣咣摔下半层楼去。 “陈藩!你怎么了!” 贺春景本来正坐在地上安抚赵素丹,忽地在屋里听到楼梯有人摔下去的声音,急得要死,却不敢把赵素丹自己搁在屋里。 谁知他这一嗓子喊完,赵素丹忽然从他面前拔腿狂奔而出,平日里绝不迈出房间一步的女人疯狂冲到楼梯处。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贺春景只来得及抓到她的半片衣角,很快那衣角又从他手中滑落出去。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跟上去,后背的砸伤已经痛得麻木了,只是牵扯着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待他追到楼梯口的时候,赵素丹已经下到了三楼半。 第128章 陈藩和陈玉泽显然也听到了这一番噼哩噗通的下楼声,可陈玉泽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向楼上,头上就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和后面的不知多少下。 那东西一米多长,重量不轻,上面嵌了锋利又坚硬的宝石。 是陈玉泽特地找人给赵素丹打的那张乌木弓。 陈玉泽维持着那个转头的姿势,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正在一击一击捶向他的赵素丹,直到那个表情在他脸上永远凝固。 贺春景远远站在楼梯上,脸色苍白,面对着楼下那一地血肉模糊,喉咙口古怪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哇啦吐在一旁。 救护车和警车压着一地红艳艳的鞭炮皮呼啸而至,楼下警笛声大作,红蓝色灯光映亮整个别墅庭院。 赵素丹像是要完成什么任务似的,一下一下往陈玉泽头上锄。陈藩睁大了眼睛,直愣愣看着她。 半晌,陈藩伸手握住了那根沾满血迹的乌木弓。 “妈。” 他声音颤抖,又努力了几次才勉强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妈,可以了。” 赵素丹果然停下手,脸上表情从狰狞到茫然,再到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似的惊喜。 她看着手里的乌木弓,“呀”了一声,欢欢喜喜坐下来,凑到陈藩边上。 “藩藩,回家了,”赵素丹一手拉起陈藩的手,一手拉起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陈玉泽的手,放在怀里叠在一起,“一家人。” 警察和医护在毛肠的狂吠中鱼贯进大厅,贺春景吃力地把秽物咳出去,冲底层大喊:“上面!四楼!” 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赵素丹精神状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 她没反抗,也没哭叫着伤人,她只是歪着脑袋一眼不错地盯着陈藩看。 “叔叔,我能和我妈……再说句话吗?趁她现在状态还行。” 护士给陈藩头上流血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他顶着一脑袋白纱布,打断了正在跟贺春景问情况的警察。 “去吧。”饶是警察看惯了各种家长里短斗殴事件,对这场景也难免一阵唏嘘。 “谢谢。”陈藩道了谢,沉默地走到赵素丹身边。 “妈,疼不疼?” 陈藩看了看赵素丹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心疼地用手背轻轻贴了贴。 “妈妈在,藩藩宝贝不害怕。妈妈在。”赵素丹没回答,只是用被铐在一起的手掌托起陈藩的脸,小心翼翼地安慰他。 “嗯,不害怕。”陈藩冲她笑笑,在她手掌上轻轻吻了下。 他知道这件事之后,赵素丹大概率是无法继续在家了,可能会被强制送到精神病院去看护起来,所以有些话他一定要提前和她说,哪怕她现在根本理解不了。 “妈,以后,你可能就没法看见咱家的小花园了,你可能会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住,我尽量让湘姨能继续照顾你,你也别害怕,好吗?”陈藩越往下说,声音越哽咽。 “藩藩。” “嗯。” “妈妈爱藩藩。” 赵素丹忽然捧起陈藩的脸,往上面印了个带着血迹的吻。 “我也爱妈妈。” 陈藩把脸深深埋进赵素丹的双手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打得我好累......呼哧。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61章 福无双至 陈玉辉在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自己家也正鸡飞狗跳。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种丢人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知不知羞耻!” 丁芳尖利的嗓音几乎要在客厅墙上划出纹路来,陈玉辉摘下眼镜放在一边,闭目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心烦意乱。 陈鲜声音冷冷的,眉目淡漠地站在丁芳面前,脊背挺直:“谁让你翻我手机的?” 丁芳气得不轻,忽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抬手给了女儿一巴掌,声音颤抖:“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是你妈妈,我关心你,我那是关心自己的女儿!” “行了丁芳,别打她。”陈玉辉瞥了母女二人一眼,眉头仍皱得死紧,“陈鲜,你也是,自己说怎么回事。” 陈鲜脸上高肿起一块红痕,但仍无太大的表情波澜:“没什么怎么回事,我成年了,学习状况和个人情绪都很稳定,正在谈恋爱。” “你再说一遍?!”丁芳气得抬手又要打,被陈玉辉喝住。 “丁芳!”陈玉辉朝她轻轻摆了下手,语气略带了些不耐烦,“身体重要。” 丁芳这才一甩手,转身回沙发上坐下,却还泄愤地捶了一把沙发扶手:“恶心,真是恶心,两个女孩子搞同性恋,变态!” 陈鲜仍笔直地站着,只是右手的拇指指甲深深陷入食指指腹中。 “我早就看那个楼什么东西不像正经人,哪有好好的小姑娘去日本留学?那地方有多变态全世界人都知道!”丁芳抬眼看着女儿,恨恨道,“谁家女孩子成天穿成那样出门,什么人穿那种衣服,做援交的,卖屁股的,做鸡的才穿那种衣服!” “……” 陈鲜胸口起伏的程度明显大了很多,可见她十分努力在压抑自己愤怒的情绪,稍有不慎它们就会喷薄而出,把这个家炸得粉碎。 第129章 “她那是跟你好吗?你自己也不想想,两个女的怎么好?!我看她就是想把你拐回日本一起做鸡!把你卖了,跟你一起拍那种恶心片子!到时候你们俩一起伺候日本人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闭上你的嘴!”陈鲜终于忍受不了了,厉声打断了丁芳的恶毒言辞,“扪心自问,丁芳,你也有资格管我?” 丁芳把手边的果盘猛抽飞在陈鲜身上,残余在盘底的果汁从陈鲜头上、脸上淅淅沥沥流下来,逼得她闭了一闭眼。 “我当然有资格管你!我是你妈,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当然爱怎么管你就怎么管你!赶紧跟那个女的断掉,等你上了大学,麻溜给我结婚生小孩,把这恶心的臭毛病给我改了!” 陈鲜简直听笑了:“你解决这事儿的方式就是找个男的操我?” “陈鲜!”陈玉辉声音里也隐隐压着火气,“越说越不像话了!” “我只不过是把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用更直白的方式。”陈鲜面无表情转过头看陈玉辉。 “玉辉,你也看见了,这么多年陈鲜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不像话!她不像话!”丁芳哐哐地拍沙发扶手,气得下腹隐隐作痛。她把手掌按在小腹上,缓了口气。 窗外是热热闹闹的鞭炮礼花声,屋里三个人各占一角,沉默弥漫着整个房间。 “丁芳,你……” 陈玉辉刚出口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他抿着嘴拿出手机,推开滑盖,调动了一个温和的语调:“过年好,藩藩”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藩说话的声音,丁芳与陈鲜一起朝陈玉辉望过去。 这不是一个拜年电话,陈玉辉脸上笼罩着的笑意渐渐散了,面色愈发阴沉冰冷起来。 “我马上到。”陈玉辉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已经重新把眼镜架在鼻梁上,站起身去拿呢子外套。 “怎么了?”丁芳看他神色有异,站起身软下声音凑过来问。 “没什么,去陈藩家处理点事。” 陈玉辉披上外套往门口走。 “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丁芳忙不迭地跟上。 陈玉辉脚步顿了一下,回身难得的以温柔姿态揽了揽丁芳的肩膀,低声道:“你在家等着,别生气了,身体重要。陈藩那边不是什么好事,去了怕冲撞着你。” 丁芳受宠若惊,张着嘴巴点点头。 “陈鲜,把身上脏东西擦了,穿衣服跟我过去。”陈玉辉回头叫了声女儿。 陈鲜沉默着朝洗手间走去。 陈玉辉办事向来快且利落,在警局了解了事情原委之后,一手操办了兄长陈玉泽的葬礼,并且替赵素丹找好了医院。 陈藩原本连办都不想办,甚至墓地也不想买,只想把他爹的骨灰随便找棵大树扬了。但陈老爷子生前在古玩收藏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陈玉泽继承家业后虽不说发扬光大,但至少往来的人物还是有一些的。 大过年闹出这种事情,总归是很难看,于是丧葬流程一切从简。 停尸吊唁三天,正月初五正式下葬,陈玉辉忙得脚不沾地。 葬礼那天,陈藩穿了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左臂上别了一块黑色薄纱,整个人显得比以往沉默苍白了许多。 陈鲜忙着安顿赵素丹在新医院的生活,没能到场,陈玉辉有条不紊安排着流程,葬礼上全程只有贺春景寸步不离陪着陈藩。 贺春景看他面无表情地迎来送往,不论多厚的吊唁礼金在他手里都像不值钱的旧日历,一沓一沓接过来,随手就扔到贺春景身前的塑料箱子里,看也不看一眼。 陈玉辉站在台前翻看一会儿要念的告别词,贺春景的视线越过人群与他短短相交了片刻,倏地又错开。 贺春景低下头,把箱子里的礼金整整齐齐码好。 他发自内心地佩服陈玉辉的演技,就好像自己真的是他赞助的一个普通学生,是他侄子的毛头小同学。那种人前点到为止的长辈关怀和适当的忽视,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一点疏漏。 火化的时候窗外飘起整个冬季的第一场大雪,贺春景第一眼有点恍惚,以为是屋里的白绸绢花被风吹了出去。又看了好一阵,才发现空中洋洋洒洒落下来盐粒子似的小雪,墓园里苍松翠柏都挂了白头。 贺春景爸妈葬礼那天也下了雪,但他那时候太小,具体场景全都不大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没日没夜地哭了一场,半梦半醒,时而梦见父母开门进来唤他吃饭,时而醒来看见各路亲戚用怜悯的目光冲自己唏嘘,他花了好些时日才把梦境和现实区分开来。 回过神,他发现陈藩也在朝窗外看。 “下雪了。”贺春景说。 “嗯。”陈藩很轻地应了一句,没再说别的。 贺春景着实不习惯陈藩这副样子,回去的路上他假装口渴买水,偷偷下车买了两小瓶二锅头揣进口袋。 陈藩在出租车里开着窗户抽烟,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他脸上,见贺春景回来,陈藩才把烟掐了,摇上了窗。 贺春景递过去一盒温热豆奶:“一天没吃饭,垫垫。” 陈藩接过豆奶插上吸管,三两口喝得纸盒吱吱作响。 方才落在陈藩脸上那点小雪沫子在汽车暖风的吹拂下,很快融成雾蒙蒙的一层水光,乍一看像是泪痕。 贺春景这才想起来陈藩在整个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没掉。 第130章 两人一路各怀心事地回到家。 别墅四楼常年开着的廊灯被熄灭了,狗被送去寄养,廊院中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声响,整座建筑深陷在一种死气沉沉的寂寥中。 贺春景看得揪心,进门之后把餐厅的灯打开,又觉得不够亮堂,索性把大厅的水晶吊灯也给打开了,问陈藩要不要吃点什么。 陈藩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也确实饿了。 两人挤在厨房和餐厅这一小块地方,贺春景从储物柜里扒拉出半袋元旦吃剩的意大利面,统统倒进锅子里煮了。 他不会调酱汁,只好打开冰箱去看有没有能下锅的配菜。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意大利面条也是面条,用中式炝锅面的方法料理一下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冷藏室被家政清理过,先前吴湘给他们留的那些饭菜早都变质被丢掉,因为最近一直没有在家吃饭,也就没让家政做新的放进去。贺春景勉强找了两棵娃娃菜,又打开冷冻室想要找点肉,拉开冰箱门却愣住了。 里面放了一个漂亮的蛋糕。 他扭头看了看桌子边上的陈藩,陈藩正拿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不经意瞥过来一眼。 “怎么了?”陈藩问,而后他看到那只被精致纸盒丝带包裹着的蛋糕,自己也顿住了。 “你买的?”贺春景看看他。 陈藩的表情明显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伸出手顺着额发往后理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我把它给忘了。” 贺春景伸手摸了摸蛋糕盒子上的缎带蝴蝶结:“把它拿出来吧,我想吃它。” “好几天了,可能有点坏了,要不明天咱们出去,给你买个更好的?”陈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来。 “现在就想吃它。”贺春景把着冰箱门,执拗道。 陈藩只好把那漂亮的芝士蛋糕拎出冷冻室,摆在桌子上。这时候他又看见贺春景锅里煮着意大利面,案板上摆了两棵娃娃菜,还有一块冻肉。 “你这是什么吃法?” “就,下面条呗。” 贺春景无端有些心虚。 陈藩终于露出一个笑,笑容里含了点无奈,他从橱柜里拿出一桶没开封的红酱,摆在流理台上:“我来吧。” “哦。”贺春景乖乖退到一边去研究那个蛋糕。 陈藩动作很快,煮面炒面十五分钟的事,末了举着大菜刀走过来,示意贺春景把蛋糕盒子拆开。 “大年初一叫家政带过来的,想着给你个生日惊喜,结果……我也没想到会出这事。”陈藩把菜刀递给他,“明年给你过个正式的。” “不用,我以前自己在家也就是吃碗面条。”贺春景心头泛起一股酸楚又温暖的感觉,拿着菜刀在蛋糕上比划了两下,又放下,问,“还能许愿吗?” “能。”陈藩从口袋里掏出一直打火机,啪地打着。 贺春景就着火光闭上眼睛。 虽然蛋糕和生日都过期了,但他今年的生日愿望还没许出去,他希望上天能给他一个补票的机会。 希望我们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比前一天更好。 贺春景郑重其事地许下愿望。 陈藩默默看着他吹了火苗,转身去端意大利面,再回到桌前时却发现桌上多了两瓶扁方扁方的牛栏山。 “你就诚心要气我,是吧?”陈藩这次是真被逗笑了,“早知道刚才就该让你做炝锅面了。” “要不你找两只高脚杯,咱俩意思意思。”贺春景把牛栏山拧开。 “算了,就这样吧,今天融合菜系。”陈藩把碟子撂在贺春景面前,自己也跟着坐下。 两人呼噜噜吃了半袋面,又干掉半块蓝莓乳酪蛋糕。贺春景第一次吃没有海绵胚子的蛋糕,被腻得直抿酒,不知不觉就醉了。 陈藩跟着他喝,但醉得没他那么快,俩人跟小醉鹅似的摇摇摆摆从桌上踉跄跌进沙发里。 “陈藩。” 酒瓶喝剩个底子的时候,贺春景忽然眼神直勾勾的喊他。 “嗯?”陈藩也有点上头,但还算清醒,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哭?” “没有。” “你想哭就哭吧,眼睛都红了好半天了。” 贺春景大着舌头揭穿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五、六、日稳定更新,章节肥美~收藏海星评论请砸向作者,期待各种戳戳~点点作收,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62章 不由人 闻言陈藩愣了一下。 “真的吗?”他惊奇地瞪大眼睛,用手指揩揩眼角,“我操,我还以为是被酒辣的呢。” 贺春景哈哈笑了两声,很是大度的靠过去,把陈藩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也不在乎自己是否破坏了对方用发泥抓得规规整整的发型。 “你哭吧,肩膀借你靠!”他说。 陈藩真就靠过去,开始是假模假式夸张地大哭,渐渐的,那种浮夸的哭声中夹杂了些许鼻音,再往后,就是真正的一场嚎啕。 “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 陈藩闷在贺春景肩膀头,哽咽道。 贺春景叹了口气,鼻头发酸,用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摇晃。 “陈玉泽为什么偏偏要在死之前说那么句话,我宁愿永远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档子烂事!” 第131章 陈藩把额头死死抵在贺春景肩窝里。 “我真的,我真他妈一直特别窝火,我连自己家怎么变成这个逼样了我都想不通……但我妈不是那种人,真的,我妈不是那种人,我妈以前特别特别特别爱他。” 贺春景在他后背心揉啊揉:“也许他就是气急了胡说呢,别想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这十年的罪到底是因为什么受的?啊?他这么一死,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陈藩崩溃道。 “我真的不明白他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他对我好到什么程度,我就算骑他脖子上撒尿他都乐呵呵的。后来突然有一天一切都他妈变了,我觉得他想杀了我,但他下不去手,所以他就把我往废了养。” 陈藩松开贺春景,红着眼睛掰手指头给他数,。 “我所有兴趣班,不论是正在考级的还是考证的,鉴宝的,还是正儿八经补课的,他都给我停了,收藏圈和他公司的人都不许我去见。每个月打给我的只有吃喝玩乐的钱,他还查账你知道吗,他就想让我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所以初见陈藩的时候,这人就是斗不过亲爹,顺着陈玉泽的意思把自己破罐子破摔了。 贺春景心头堵了一团酸楚的雾,陈藩又做错了什么呢,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之前那些年虚度的日子又他妈算什么!”陈藩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却按不住往外不断渗出来的眼泪。 贺春景把他拖进怀里紧紧抱着,任陈藩把湿漉漉的眼泪蹭进自己鬓发里。 人的一生太长了,能够做出错误选择的机会太多。 成年人的悲剧往往是无数个这样的机会累加造成的,若是追根究底,则答案无穷无尽。 “陈藩,”贺春景小声呢喃,“哭过就好了。” 把一切都发泄出来,别再把一切情绪都掩盖在轻佻的,漫不经心的外壳之下了。 陈藩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仿佛溺水的人抓住身旁最后一截浮木。 贺春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怕什么,于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自己都有点喘不上气,肋骨压在陈藩的肋骨上硌得生疼。 “而且我还在呢,还有我陪着你。”贺春景吻了吻他的耳朵,“以后再没有人拘着你了,你自由了,陈藩,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你的人生变好了,陈藩,你会更好的,我保证。” 两人就这么挤作一团,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头顶的玻璃吊灯璀璨夺目,从深夜一直亮到黎明,又被凶猛涌进屋里的白金色阳光吞没掉。 贺春景是率先醒过来的那个,可还未等他歪过脑袋去看陈藩醒了没有,尖利的手机铃声就炸响在耳旁。 来电的是yuki,说陈鲜忽然联系不上了。 陈藩被电话吵醒,窝在沙发里挠挠鸡窝头,接电话问怎么回事,yuki支支吾吾表示就是联系不上人,问陈藩贺春景知不知道她的行踪。 贺春景一听就猜到是俩人搞对象的事被陈鲜家里发现了,眼下正棒打鸳鸯中。yuki又怕刺激到陈藩,不敢把实话全说出来。 他趁着陈藩讲电话的功夫,强忍着头痛爬起来,从外套里翻找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消息。 昨晚他迷迷糊糊听见衣服堆里的手机响了两声,应该是短信。 果不其然,贺春景按亮手机屏幕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来自陈玉辉的信息。他要见他。 贺春景抬眼看了下还在沙发里放空的陈藩,指了指楼梯的方向,陈藩抬了抬手,意思是让他先上去洗漱。 两人昨晚情绪都有点失控,酒醒之后想起来丢人了。 贺春景决定给陈藩一点面子,给他留出个整理思绪的空间。于是拖着在沙发上蜷了一宿,眼下正在发麻的小腿,坚持着一瘸一拐走上楼。 洗漱没花他多长时间,侧耳听了一下,陈藩没有要上来的意思。 贺春景面对着浴室的墙壁,牙齿在下唇上啮下一块死皮,很痛,也有些痒,他含着一嘴血腥味给陈玉辉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陈玉辉常年看早读,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贺春景没出声,静静地等待对方说话。 “明天下午三点左右,我希望在家看到你。” 陈玉辉似乎早就料到了贺春景会联系自己,他以一种十分自如的口吻吩咐道。 “带着昨天葬礼上穿的那身衣服,穿上它等着我。”陈玉辉在电话那头像是梦呓般说着,“昨天我看到你穿着那身黑色丧服,站在陈藩身边的时候,那画面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唔。” 他极为享受的闷哼一声,浅笑了出来,不难猜测他此刻正在干什么。 带着电流噪音的笑声擦过耳膜,贺春景的头更痛了,他闭着眼睛用额头使劲抵住浴室墙壁,深呼了一口气。 “陈鲜在哪。”贺春景低声问。 陈玉辉并不理会他,时急时缓的吐息喷在话筒上,隐约的湿润而滑腻的水声传过来。 “陈藩在我身边,我开的公放。” 果然对面的人呼吸滞了一秒。 “怎么,用不用让他给你说说听后感?”贺春景嘲讽地问。 半晌,陈玉辉带着责备意味的声音响起来:“坏孩子。” 第132章 “我再问一次,陈鲜在哪。” “她犯了点小错误,丁芳说带她回姥姥家待一阵子,省得假期没心思复习,跟那个姓楼的小姑娘到处乱跑。” “……有事用她的时候,让她跑前跑后,奔波打点赵阿姨;用不上她的时候,你就把人扔到一边?”贺春景指甲紧紧抠着瓷砖缝,“你明知道她和她妈妈相处是什么状态,她开学就要高考了——” 陈玉辉在电话那头毫无预兆的笑了。 “你还真关心她。”男人慵懒地长长喘气,不紧不慢地说,“我经常会想,是不是我们家的基因有什么问题,怎么一家人就挑不出来一个正常的。” 贺春景暗自握紧了拳头:“不,不正常的只有你。” 陈玉辉笑声更大了,那种神经质的,断断续续的笑,让人完全听不出来这是那个在学生面前端庄持重,温柔儒雅的完美教师。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看到你,贺春景。”陈玉辉又重申了一次。 “我永远,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陈老师。”贺春景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发现镜中人的眼神里盛满了嫌恶。 陈玉辉却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往常那种柔润的嗓音:“如果我说,这关系到陈藩对陈玉泽遗产的继承呢?” “……什么?”贺春景大脑直接空白了一下。 “你也知道,陈藩要等到明年,哦不,今年的秋天才满十八岁。赵素丹又是民事限制行为能力人,所以目前这份遗产暂时在我手上,以及它的分配,我也有很大的干涉权限。” “陈玉辉!”贺春景用尽所有理智才把声音压低,没让自己爆发出来,“你用你亲哥哥的遗产、你亲侄子的继承权,来要挟你的……你的学生跟你上床?!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你说呢?”陈玉辉轻快地反问。 “……” 他确实不怕遭报应,不然也不会有那本《衔水瓶者》。 贺春景感觉自己想吐,不知道是昨晚喝酒伤了肠胃,还是陈玉辉的话太让他感到不适。他仰起头看着明黄色的浴室灯,伸手压了压胸口,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出口—— “陈玉辉,我不会如你所愿。” 贺春景说的认真极了。 “我相信,陈藩也不会希望自己继承来的遗产上,沾着让人恶心的脏东西。” 说罢,贺春景半秒钟也没有犹豫,直接挂断了电话,而后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下楼之后,贺春景把陈鲜被丁芳带走的消息传给陈藩和yuki,二人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那也不至于连手机都没收了呀,真是急死人了。”yuki在那边唉声叹气。 “她妈就那样,你甭担心了。”陈藩不想和她多说,“没啥事我挂了。” “行,那你们要是联系到她,可记得叫她找我啊。”yuki补充道。 “嗯。” 撂下电话,陈藩满脸嫌弃地把手机丢在一旁:“她怎么跟谁都黏黏糊糊的。” “你还说人家。”贺春景把昨天吃完了没收拾的碗盘碟子放进水槽里,回身看了一眼陈藩,“也不知道谁昨天把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也黏黏糊糊的。” 陈藩跳起来一个箭步挂到贺春景身上,勒着他的脖子威逼:“给我忘了!” “忘不了!”贺春景扳着他的胳膊,费劲地伸手去戳他肋骨,“那鼻涕镌刻在我衣领上!” 陈藩往后使劲,膝盖顶着贺春景腿弯,把贺春景摆弄了个屁股悬空的姿势:“说你忘了!” “行行行我忘了我忘了,我断片了失忆了!”贺春景被迫晃晃悠悠吊在陈藩手上,不得不向黑恶势力屈服。 陈藩这才把他重新拎起来。 贺春景以为这就算完了,刚转过身要继续收拾碗筷,哪想到陈藩在后面虚虚环抱着他,两手拽着他衣角就往上掀。 “干什么啊?!”贺春景猝不及防半个上身都裸露出来,吓得不轻。 他手上刚搓了洗洁精的泡泡,也顾不上许多了,直接往陈藩脸上怼:“松手!松手!” 陈藩灵巧地躲他,手上却没有停下,直到把贺春景这件套头上衣全部剥下来,还替他擦了擦手上的泡沫。 “不是镌刻上鼻涕了吗,我给你洗了。” “那我穿什么!”贺春景屈起膝盖要踢他。 陈藩把自己的长睡袍脱下来,把贺春景包春饼似的卷严实了:“穿我的。” “你这人纯就有病!” 室内有暖气,贺春景并没感觉出有多冷,可那件带着体温的睡袍一挨上身体,让他登时打了个哆嗦,脸上也炸开两股腾腾的热气。 陈藩肩上搭着贺春景那件旧衣服,低头替他系睡袍带子,打结打到一半又停下手,把衣襟往外扯了扯。 “又,又干什么?”贺春景往后躲,却发现后腰靠着硬邦邦的流理台,躲也没处躲。 陈藩忽然伸手握住贺春景的侧腰,用拇指刮了刮上面不明显的嫩粉色痕迹。 贺春景被他手心烫个正着,脑子里轰的一声。 陈藩赤裸的上身填满他整个视线,贺春景胡乱地想,这人的肩膀怎么比当初在水泥管子里换衣服的时候又厚实许多,他狼狈地撇开眼睛,用手肘顶住陈藩胸膛,声音颤抖:“松手!” 陈藩说出的话却让他不禁怔住了。 “之前的伤疤都淡了挺多,再养一养,差不多都能消退掉。”握着贺春景侧腰的手用了用力,“转过来,我看看后背。” 第133章 贺春景却朝一旁躲开了,回身冲干净了手,自己把睡袍带子拢了系上:“没什么好看的,也消的差不多了,洗澡的时候我看过。”他撒谎。 他从不看自己身上的疤,他想把之前的那些灰暗日子统统甩进宇宙黑洞里,再也不愿意回忆起它们的存在。 人们常说要珍惜好生活的来之不易,要忆苦思甜,可如果那是完全没有必要吃的一场痛苦的苦呢?无妄之灾,不可抗力,谁又愿意去回忆? 陈藩点点头,没再勉强,伸手把他窝折了一半的领口整理好:“好了就好,以后不会再添新伤了。” “你也是。” 陈藩的手顿了一顿。 贺春景抬头看他:“以后我们都不会再添新伤了。” 他们在做下这么一番彼此抚慰的承诺时,并没有想过它会被击碎得如此之迅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五、六、日稳定更新,章节肥美~收藏海星评论请砸向作者,期待各种戳戳~点点作收,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63章 救救陈鲜! 一周之后,yuki面色仓惶地上门了。 彼时陈藩跟贺春景正在狂赶寒假作业,为即将到来的开学做准备。 听闻陈藩家里出事,甚至没来得及过完正月十五就赶回来的吴湘正在收拾晚饭食材。她从可视门铃里乍看到个泪汪汪红着眼圈的小姑娘,她吓了一跳,面色为难地问他俩有没有在外面欺负女孩子。 一句话给两个小孩都问蒙了,贺春景跑过去一看,是yuki,这才赶快解释清楚是学校的同学。 吴湘信他,松了口气。 yuki卷着残雪冲进屋,在玄关被吴湘拦了一下,才恍惚低下头,换掉了自己脚上满是泥泞的雪地靴。 “陈藩呢?”yuki拽着贺春景问。 “在楼上,我带你去。你别着急,穿好拖鞋慢慢说,出什么事了?”贺春景稳稳扶着yuki的手,让她不至于一脚踩进泥水里。 “我和鲜儿的事,春节被她妈发现了,她妈说带她回老家了,对不对?”yuki面色从未如此憔悴,一张娃娃脸两侧都有了些凹陷,嘴唇干巴巴的,“她妈骗人,昨天陈鲜用一个陌生号码联系我,她妈根本没带她回老家,她把陈鲜送到松山书院去了!” “松山书院?什么地方?”贺春景茫然道,他是外地人,也不常在松津逛,从没听过还有这么个地方。 “在松津远郊的一个封闭式学校,名字叫的好听,很多人都以为是私立学校,他家宣传页面上也写着是什么宣传国学做思想教育的学校,但是我们社团有人去过那地方!” yuki把贺春景的手都捏疼了,贺春景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里面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个戒瘾中心,有网瘾、游戏瘾,不学习的,还有……同性恋,只要是家长觉得孩子不听话,想让孩子强行改掉什么毛病,他们就往里面送。我们社团那个妹子在里面呆过,出来自杀了两次,现在身上还留着挨打的疤。” 贺春景悚然一惊。 “你先上去,三楼,我给陈老师打个电话。”他把yuki送到楼梯口,自己停住了脚步。 “那孩子为了见陈鲜,真是什么谎都撒得出来。”陈玉辉听上去一点不紧张,“丁芳今天还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陈鲜在她姥姥家吃元宵。” “你确定?你给陈鲜打过电话吗?听她说话没有什么异常吗?”贺春景板着脸,“你跟我怎么解释都可以,但你确定一张照片能说服得了陈藩?” “……”陈玉辉沉默了下。 “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出门开车,亲自到丁芳阿姨那边确认一下情况,这样一会儿陈藩发起疯来,起码不会闹得太难看。” “知道了。”陈玉辉说。 贺春景猜得果然没错,还未等他这头把手机完全放下,陈藩就呼啦啦从楼上飞下来,那脸色得是核弹引爆才能炸出来的难看。 陈藩直奔客厅茶几,二话不说抄起果盘里放着的折叠刀,被贺春景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了。 “放下!”贺春景喝道。 陈藩转头看向死命拉着自己手,试图把折叠刀从自己手心里抠出来的贺春景,满脸都是煞气。 言辞间也失了分寸:“滚。” 可贺春景依旧执拗地抬头与他对视,非要他放手不可。 “等等,陈藩,等等!”yuki在后面紧跟着追下来,差点一脚踩空,还好吴湘上去扶了一把。 “慢点诶呦!”吴湘也吓得脸色煞白,“怎么了这是?” “学校社团的事,不用担心。” 贺春景赶快安抚吴湘两句,又使劲把折叠刀从陈藩手里挖出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吼:“傻逼吧你!就算去,也是去救人,不是去杀人的!” 陈藩顿了一下,一松手,小刀被贺春景甩回果盘里。 “我刚才给陈玉……辉老师打了个电话,他说自己今天还收到过陈鲜在姥姥家吃饭的照片。”贺春景松了口气,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照片呢?”陈藩冷冷道。 贺春景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跟陈玉辉把照片要过来。 “我现在跟陈老师要一下,你别急,他已经开车去丁阿姨老家确认情况了。”贺春景掏出手机给陈玉辉拨回去,跟他要了那张照片。 第134章 陈玉辉很快发来了彩信,照片上陈鲜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睡衣,坐在桌边,正捞起碗里的一只元宵往嘴里送。 “这不是今年的照片。”yuki忽然说。 她把贺春景手机劈手夺过来,放大画面图像。 “这手链是红绳编的金珠和羊脂玉,去年寒假我送她的。今年我送的是三颗金豆子,祝她高考顺利连中三元,她年前就换上了。” “有没有可能她走的时候匆忙,戴错了?”贺春景看向yuki。 “不可能,手链那个结特别难解开,而且她一般一戴就戴一年,洗澡睡觉都不摘下来。”yuki把手机递还给贺春景。 陈藩连一个字都懒得撂下,转身就往门口奔。 贺春景跟yuki紧随其后。 在等物业接驳车的时候,陈藩走到一旁打了几个电话,隐约听见是在叫人一起往松山书院赶。 贺春景在一旁听得有点胆战心惊,生怕一会儿搞出什么百名街溜子怒闯网戒所之类的社会事件。 “陈老师说他开车过去两个小时左右,先去老家那边看看丁阿姨那边怎么说。你先别叫太多人,万一打起来,肯定要出事。”贺春景犹豫半天,还是忐忑地劝了劝陈藩。 “嗯。”陈藩瞄了他一眼,继续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时不时还闭眼睛缓一缓,明显是在跟阅读障碍作斗争。 yuki那边也在打电话,这会儿撂下电话凑过来:“我叫了几个社团里的朋友,其中两个人离松山那边近,我先让她们试试看能不能进去探探风。” 陈藩点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 太阳已经斜坠进了秃树林,花花杂杂的余晖漏了一地,北风卷去白日里的最后一丝温度。 三人钻进摇摇晃晃的电瓶小车里,沉默地驶离了家。 松山书院位于松津市南郊,人烟稀少。 一路上车越开,贺春景的心便越沉,像这样荒凉的地方,即便是他们靠硬闯把陈鲜带出来了,也很难顺利回去。 半夜三更,周围只有高速和国道,难不成要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徒步走回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这是在打一场毫无准备的仗。 为了不太引人注目,贺春景他们请司机关了大灯,提前拐进了一条乡间土路。汽车颠簸的厉害,远远绕着书院的灰白色围墙走了半圈,在一处地势偏低的小山洼处下了车。 司机骂骂咧咧收下两倍的车费,打了两次火才从山洼里把车开出去。 天彻底黑了,贺春景他们在山洼里等了十来分钟,终于在冻僵之前等来了第一波人。 “yuki!” 侧面小山包上的荒草丛扭了扭,缓缓挪腾下来。 “大吉小吉!”yuki惊呼,“你们真把吉利服穿来了啊!” “还有我呢,中吉。”被大吉小吉夹在中间的人讪讪说。 他们这大中小名副其实,三个人排成一队就像手机信号。 吉利服们从高处跳下来之后,又合力从上坡拖下来个稀里哗啦响的大口袋,打开用手电一照,里面放了几把日本刀和长剑,一小袋手里剑和苦无,还有个锤子改造的百变小樱魔法杖。 “怎么还有个唢呐?”贺春景一头雾水。 “冲锋号嘛。”中吉自然而然地说。 “生怕保安找不着我们是吧?”yuki也一阵无语。 “……也不是非得要用,不说这个,哎,咱们道具一般都用pvc做造型,光能看不能用,我挑着能实战的几样都拿过来了。咱们今天要干翻这地方,是不是?”中吉扯了扯袋子口,问。 “不是。”贺春景立刻诚恳地回答,“如果人在里面的话,把人弄出来就行,别的请一定,一定什么都不要做。” 三个吉利服涂了油彩的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丝失落。 “你们人齐了?”陈藩忽然问。 “娜娜和露露在学校里,我现在问问她们什么情况了。”yuki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两个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也摸过来了。 “娜娜!露露!里面什么情况?” 叫露露的姑娘脸色煞白,嘴唇不自觉地发抖,中吉走过去抱了抱她。 “还行吗?”中吉担忧的问。 露露缩在娜娜身边,闭着眼点了点头。 “抱歉露露,辛苦你们了,里面怎么样?”yuki知道这对露露来说未免有些残忍,她语气里满是愧疚。 “不成,我假装成露露的小姨,说她不听话,我想把她送回去继续治疗,然后让他们带我看看环境。本来是想借机到治疗区那边去看看,但是我俩动作有点明显,被他们看出来了,保安就把我俩踢出来了。” 娜娜为了假扮小姨,把厚刘海全部别到头上去了,两条眉毛画得又细又挑,全包眼线,口红涂得很猛,乍一看真像是个刁蛮的中年女人。 旁边哗啦一声响,贺春景转头看向陈藩,见他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拿出那根魔法锤攥在手里。 “我去看看。”他说。 “你别冲动,你那边不是还有人没来吗,人多力量大,而且咱们总得有个作战计划什么的,你也不能进去之后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吧?”贺春景一把揪住他,生怕他就这么单枪匹马杀进去了。 正在两人僵持时,贺春景手机震动起来。 “别动,是陈老师。” 陈玉辉那边有女人哭声,他和丁芳正在赶往松山书院的路上。 第135章 “陈鲜确实被送过去了,我们大概还得一个小时能到,你叫陈藩别动,别硬来,一定一定不能硬来,听见了吗?” 贺春景把手机开成免提,手机屏幕的亮光幽幽映在陈藩眼睛里,像两团郁郁跳动的鬼火。 “知道了。”陈藩回答,“我们在这等你,一个小时之内过来,二叔。” “行,你们找个地方先等——” 陈玉辉话说到一半,丁芳忽然在那头一声惨叫:“我的肚子好痛!玉辉!去医院!” 贺春景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身旁雪沟湿泥里。 “操……”陈藩仰头缓缓吐出一句怒到极点的谩骂,拼命压着火气。 丁芳那头又是一声痛呼。 陈玉辉没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操!” 陈藩再也忍不住,一拳擂在身边的大松树上,树上纷纷扬扬飘散下来大滩积雪。 “丁阿姨怀孕了,陈老师不会放着她不管的。”贺春景强作镇定,抹了把脸。 “她什么?”陈藩忽然转头看过来。 贺春景察觉自己失言,再想挽救也是迟了,只得抿抿嘴,把这段含糊遮掩过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鲜儿姐晚一分出来就多一分危险,我们不能空等陈老师。” “眼下最要紧的,露露,能麻烦你给我们画一张松山书院的地图吗?”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脸色苍白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五、六、日稳定更新,章节肥美~收藏海星评论请砸向作者,期待各种戳戳~点点作收,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64章 菜鸡玩家请上场 说话间,林中有手电光闪了一闪,是吴宛到了。 吴宛呼哧呼哧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那人剃了个干净利落的寸头,眉目间透出一股英武来,看起来是个能打的。 陈藩朝吴宛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人,贺春景随他动作看过去,觉得那人有点眼熟,应当也是在学校里见过的熟人,跟着打了招呼。 “地图。”陈藩言简意赅,把大家的注意力拽回到露露身上。 “我,出门之前画好了,存在手机里。” 露露脸色还是青白的,刚才进去那一趟,让她回忆起之前遭受的太多痛苦,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掏出手机,带着点颤抖打开翻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说:“我发到群里了,你们看一下。” 松山书院结构还是比较简单的。 平面大操场,南北两栋建筑。北面四层楼高的是综合型教学楼,一楼为接待室和模范教室,也就是装样子给家长们看的假象教室,向东有一截延伸出来的平房作为食堂使用;二楼是行政空间、校长室、治疗室;三、四楼才是真正的教室,以及处罚室。 南面三层楼高的是师生共用的寝室,离寝室不远是连着锅炉房的洗澡堂。 陈藩他们不在cosplay社团的群里,吴宛和高个男凑到三个吉利服的手机上去看,吴宛一边看,手上还偷偷摸了几下人家的吉利服。陈藩更是直接大步走过去,跟露露把手机要过来,细细放大了看屏幕。 贺春景离yuki最近,也跟yuki最熟,自然而然靠到yuki手机上去看图。 “我把图存一份,给你们不在群里的发一下。”yuki啪啪按了几下,把图片下载下来。 贺春景也摸出自己的手机等她操作。 发送图片之前要先选中,贺春景本没有要偷窥对方隐私的意思,奈何两人挨得太近,又是个十万火急的氛围,彼此之间也就不怎么在意距离了。所以在yuki打开相册,逐一翻阅过去的时候,贺春景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己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十月末拍下的,运动会之前,yuki把他堵在走廊里,用黑色蕾丝带子蒙他的眼睛。 贺春景记得那天自己透过驳杂的蕾丝花纹,敏锐捕捉到yuki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变化。 那时他全身心沉入在和陈藩同住的快乐里,始终没大在意这一点细节,可今天再看到这画面,当时的场景在记忆中却异常地鲜活起来——她那天究竟是为什么? 很快答案就出现了——在这一张照片之后,是另一张情景极为相似的照片,陈鲜的照片。 同样是在学校走廊里,同样的拍摄角度,同样的黑色蕾丝带遮住眼睛,和几乎一模一样的下半张脸。 贺春景感觉自己的血液海啸退潮般急速涌动,他一把捏住了yuki的手,让yuki来不及把照片删除。 “这两张照片,怎么回事?”贺春景目光发直,轻声问yuki,仿佛怕问出什么一语就能将自己击碎的坏答案。 yuki抿着嘴,任由贺春景捏着自己的腕子,把那两张照片前后又看了几遍。 “你早就发现了?”贺春景倒吸了一口凉气,寒冬的夜风呛进他的鼻腔,火辣辣的痛,“很明显吗,我们俩?”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真的。”yuki的目光带着恳切的哀求。 她找到真正要发送的那幅手绘地图,将图片发到了每个人手机上。 贺春景看着荧白的屏幕,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读不进去。 他脑海中隐隐回忆起自己遇到陈藩那一天。时隔并不很远,以至于贺春景到现在还能想起陈藩罩在自己额头上那双手的温度。 第136章 陈鲜的眼睛和陈藩有点像,只不过双眼皮没有那么深邃,眼尾勾着一个翘,像工笔画的古典美人,目如横波,流转生辉。 而贺春景长了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 当这两个人将五官里气质最截然不同的部分遮挡住,只看下半张脸,贺春景未发育成熟的圆鼻子、尖下巴,与陈鲜线条柔美流畅的女性化面庞呈现出惊人的相似。 两人第二次见面,陈藩请他吃手抓饼的时候,也有过遮挡他眼睛的动作。 那是在确认吧,贺春景的脑子里像是忽然打入一道闪电。 确认了我和陈鲜的长相,在某些角度看来确实相似。 那么相遇后的那些撩拨人的俏皮话,那些死缠烂打,在缺乏感情基础的情况下突如其来的那个吻,还有生活中无条件的给予和妥协,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事情都有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贺春景感觉周身忽然冷下去,又骤然烫得像在油锅里烹,如此往复数回。 随着他对记忆脉络由前向后梳理,他觉得自己是块马上就要被淬得炸开的玻璃。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种巧合到近乎荒诞的事情? 他看向远处的陈藩,陈藩正在聚精会神盯着手机,和身边人交流着什么。 有一刹那贺春景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他感觉好像今天自从知道陈鲜出事,陈藩的目光就没再停留在自己身上。 “这事我熟,一般跟冲塔差不多,每层楼一个护卫兽boss,干到最高层就是终极boss校长室!”吴宛嚷嚷起来。 “你再好好看看,校长室在二楼。”中吉凉飕飕丢过来一句,“别揪我衣服了,再揪赔钱了啊。” “我这不是看你们这身帅嘛。”吴宛赶快陪个笑脸。 “行了,别打岔了,你朋友喊你了。”中吉往边上侧侧身,不愿意再让吴宛摆弄自己。 吴宛一抬头,陈藩和高个男确实都在朝这边看。 “陈藩现在头脑不清醒,还是我来排一下咱们的队伍。” 高个男的声音也格外耳熟,但是夜里山洼里刮风呼呼响,让他的声音多少有些失真。 “咱们现在总共十个人,我、陈藩、yuki、露露、贺春景作为主力队伍,沿着教学楼自下而上搜索。抱歉了露露,我们知道这对你来说有比较大的影响,但是……我们确实需要一个熟悉路线的人。” “没事,我知道。”露露还是没什么表情,点点头。 “大吉、中吉、小吉,你们仨遮得严实,动作快,乍一看非常能唬人。你们主要给主力部队打掩护,作为第一梯队冲击教学楼吸引火力。” “明白!”吉利服们打了个立正。 “腕儿,娜娜,你俩体力比较弱,但也善于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躲避。一会儿我们先冲击教学楼,教学楼闹起来之后,寝室那边肯定会注意到我们的动静,并且很可能守卫会来支援教学楼。你们就在这个时候,偷偷把所有学生放出来,指引他们造成更大的混乱,让他们反。然后趁机检查鲜儿在不在宿舍楼。” “好!”娜娜和腕儿点点头。 “一会儿我们在围墙这边破开缺口,一旦有什么状况,立刻从这撤退。” “行。” “现在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高个男扫了一圈正在盯着他看的大家伙儿。 “有。”陈藩道。 “请讲。”高个男做了个礼让的手势。 “从一开始就想问了,你他妈是谁?”陈藩眼神里像是带着淬了毒的尖刺,深深扎进那人的皮肉里,“什么叫我现在头脑不清醒?” “……操。”高个男无语地看着陈藩,反问,“你就没觉得,在场众人里缺个重要角色?” “啊他是——”吴宛张嘴想要解释,被高个男一把捂住了嘴。 陈藩闻言,攻击性敛回不少,眯起眼睛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高个男,不说也就罢了,这一追究起来,越看越觉得眼熟…… “……胖子?”陈藩眼神中的攻击性弱下来,不确定地问道。 “你爹在呢。”钱益多施施然答道。 “我爹刚入土。”陈藩还是不能相信,减肥减了多少年都没效果的钱胖子,居然瘦成一个英俊少男了,“我操真的假的啊你?” “钱益多?”yuki也跟着惊叫起来。 “他这是为爱——”吴宛的嘴刚刚恢复自由,就又被堵住了。 “闭嘴吧你!”钱益多高高瘦瘦帅哥版红着脸狠狠瞪他一眼。 “行了行了,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还有啥别的问题没有?”钱益多转过脸面向众人,抑制不住嘴角往上翘的冲动,再也绷不住刚才那股沉静劲儿。 “我有。” 大家齐齐看向了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贺春景。 贺春景目光从手机屏幕的地图上挪开,望着钱益多。 “我不和你们一起走,我跟娜娜他们去宿舍。” yuki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在场只有她能明白贺春景在想什么。 “我觉得可以,教学楼这边男生够多了,haru去宿舍帮忙吧。”她说。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出发!” 松山书院四周高墙上挂了刀刺滚笼,但所幸没通电。 几个人用木刀插进去合力往下拽,拽掉了好大一片。大家分了武器,逐一从清理出来的墙头上翻了过去。 第137章 宿舍小分队里,吴宛打头,贺春景断后,四个人顺着墙角一路摸到寝室楼旁边的小树丛蹲好。果然,没过多久,教学楼那边就鸡飞狗跳起来了。 “啧,那边真热闹啊。”吴宛用胳膊肘捅捅贺春景,斜眼看他,“你可真傻,还特地换到这边来,我倒还想在那边大闹一场呢。什么教官,什么阿sir,统统吃我千年杀。” 贺春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没心思搭理他,就嗯了一声。 这种敷衍的回答听在吴宛耳朵里,跟看不上自己没有什么区别。他当即就不乐意了,觉得贺春景这人仗着跟陈藩走得近,挤兑了他的位置不说,现在还一副瞧不起人的假清高样,跟谁俩装牛逼呢。 吴宛从鼻子里掀出一声冷哼,决定一会儿不能让这小子抢了风头,呼啦站起来就要往前走。 娜娜一把拉住他:“干什么去!这边还没出来人呢,教官都在里面,你找死啊?” 吴宛指了指宿舍外墙上窗户边的简易直爬梯:“怕什么,不走寻常路,玩的就是一个偷袭,爷从这上去。” 那梯子垂直贴在墙上,半米多一登,连两边的扶手都没有,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外墙上打了一排订书钉。 “你疯了?”贺春景也跟着拽他,“这梯子都锈到外墙上了,谁知道结不结实?而且这东西没有防护措施,万一掉下来可就是大事了!” “看看你们一个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样,也就三层楼高,掉下来我站地上都不带晃的。” 吴宛脑子里都是自己打游戏的时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牛逼样,小小三层楼简直不在话下。再说了,那梯子间隔也不大,一个松了,就越过去抓下一个呗!一抬腿一迈步的事。 说干就干,他挽起袖子,胳膊腿使劲往上一蹿,就上了第一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65章 以痛止痛 “嘘,宿舍有人出来了。” 贺春景忙把娜娜按得更低,身形遮掩在树丛里。 三个成年男人从他们身前经过,拿着棍棒朝教学楼方向跑去。随之而来的是门口稀里哗啦的落锁声响,门卫竟然把宿舍楼大门给反锁了。 “糟了,这下我们进不去,里面也出不来了。”娜娜眉头一皱。 贺春景看看爬梯边上的一楼窗子。 那窗子很高,有一米七左右,开了个小缝隙,隐约可见里面是个厕所。 “你踩着我,从这个窗子进去。”贺春景在窗户底下弯腰撑住膝盖,朝娜娜比了个手势。 “啊?你能行吗?”娜娜犹豫了下,贺春景的小身板看着可不大结实。 “快点吧,这边要是不乱起来分散火力,教学楼那边就危险了。”贺春景硬着头皮说。 被鞋底踩着脊梁骨的滋味不好受,贺春景咬牙挺身把娜娜送进窗户里,娜娜又把头探出来:“你怎么办啊?” 贺春景跟她要了别刘海的发夹,又指了指头顶挂在爬梯上的吴宛:“我跟腕儿一起,也防着他掉下来。一会儿我去大门口偷偷把锁开了,你们要出来就直接往外冲,不用担心。” “好,那你注意安全!”娜娜把发夹递给贺春景,一转身进了走廊。 天气太冷,贺春景猫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手指尖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门口没有守卫,应当是刚才那三个往教学楼跑的人出门之前挂的锁,锁住了便跑了。 他把拇指和食指含进嘴里暖了一会儿,捏着细细的铁丝发夹去开锁。 濡湿的手指见风冷得更快,大铜锁在发出轻微弹响的同时,贺春景抽了一口冷气。 他捏着发夹的右手太过用力,拇指指甲劈开一道长长的裂缝。 冻僵的指头神经不敏感,没有疼痛,只有轻微的麻痒,涌出来的鲜血也很快被冻凝在指缝里,黏糊糊殷红的一片。贺春景来不及细看,轻手利脚拆下黄铜大锁放在一边,只留下一根铁链虚虚搭在门把手上,里面的人只消往外一推大门就能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之前的爬梯下面仰头看,吴宛还在那挂着,挂在二楼半。 “你什么情况啊,腕儿!”贺春景小声喊他。 结果吴宛声音颤颤巍巍飘下来,说他够不着手边的窗户,腿也抽筋,下不来了。 “你能不能也上来顶我一把啊?”吴宛低头瞅瞅他,脸上全是心虚。 贺春景叹了口气,只好挽起袖子朝上爬。劈裂开的指甲这会儿疼起来了,他使劲抓着生了锈的梯子,一连甩了几次右手。 吴宛见他真的朝自己爬过来了,眼珠转了一转。 他一开始还觉得这事儿挺轻松,可爬了不到二层楼,就感觉出不对来了。 他没带手套,手被铁杆子上的斜纹割得生疼,铁又冷,每往上爬一级就像握着刀刃往手里旋似的。再想下去,他手脚就不听使唤了,往下一看离地那么高,吴宛心脏噔噔一阵狂跳,壁虎似的扒在那不敢动弹了。 现在他就快爬到三楼,刚才往上爬的时候还抓到了一截松动的梯子。当时他发觉手下不稳,赶快往上一蹿,伸手抓住了更高的一级,可怎么也不敢往上爬了。 第138章 他怕再往上爬,等自己踩到了松动的那一级,把它直接踩掉了,挂在空中没有落脚的地方。 贺春景吭哧吭哧爬到他下面,问他要怎么办。 “你在往上点,我踩着你肩膀就能进三楼的窗户。”吴宛说。 “行。”贺春景往上爬了爬,“我看着距离还是有点远,咱们再往上点。” 吴宛咬咬牙,悄无声息把胸前那截松动梯子上摇摇欲坠的螺母拨了拨。 怎么说他这也是干了件丢人现眼的事儿,回头要是这小子给他说出去,他这个腕儿可就没脸做人了。 如果贺春景也出点洋相的话,他就不好意思笑话我了。吴宛心想。 谁让他平时跟块大年糕似的粘着陈藩,陈藩都好久没拿新的游戏卡给他打了,一准是这俩人窝在家里痛痛快快玩够了。 “现在你试试?”贺春景很快爬了上来。 “你在往上一点。”吴宛见他很快越过了有问题的那一级梯子,却没掉下去,有些不甘心。 “不行了,我刚才抓这梯子,有点松,怕是经不住踩。”贺春景又试了试松动的那一级。 “没事,我刚才试了,他就是抓着松,实际里面是卡死在墙缝里的,掉不下去。”吴宛坚持说。 贺春景无奈,只好踩上了那一级摇摇晃晃的梯子。 吴宛往后探了探脚,踩中了贺春景的左肩:“你可撑住了,别把我摔了。” “嗯。” 半空里寒风猎猎,贺春景却满头汗涔涔。他已经分不清手上是指甲劈裂的痛,还是被冰冷金属切入掌心的痛。 吴宛跟他一点不客气,重重踩着贺春景的肩膀往左边三楼窗户里攀,正在两人努力的时候,只听宿舍楼里像沸水下油锅一般炸了。 一时间喧哗声、撞门声、呵斥声爆发开,很快贺春景就听到大门上挂着的那根锁链哗啦落地,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往外跑。 “快!往上送我一下!”吴宛低头朝贺春景大吼。 贺春景卯足力气使劲一蹬腿,把吴宛送上了三楼窗框。 “拉我一把!”贺春景见他进了窗户,连忙冲他伸出手。 谁知道吴宛伸忽然火急火燎伸出脑袋朝他吼了句:“娜娜在里面和人打起来了,你坚持一下,我一会儿来找你!” 就在吴宛离去的同一时刻,贺春景脚下那一级松动的锈铁梯终于反应过来——两个人的重量对它来说负担着实过于沉重。于是它晃了晃,猝然整根断裂,掉了下去。 贺春景一脚踩空,身子夸嚓一沉,来不及收回的腿把更下面的一登也给踢掉了,他死命抓紧了手中的铁杆,踮脚踩了半天,脚尖才堪堪碰到了更下方完好的那一级梯子。 贺春景挂在墙上喊了几声吴宛,无人回应。 他艰难往下看了看,三层楼的高度,如果是夏天,松手掉下去还有灌木丛可以作为缓冲,可冬天灌木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一些干脆且尖锐的枯枝。 贺春景眼前发黑,他想起夏天摔进刺花丛里时的痛,闭了闭眼睛。 “有人吗!”他大喊,可跟楼里的动静比起来,他这点散落在风里的字句实在不够听。 过去了两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他脚尖开始抽筋,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 应该不是十分钟,贺春景觉得自己坚持不到那么久。 他以为手臂麻木之后就感觉不到疼痛了,可他却发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冻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也好,要是掉下去摔个头破血流,记忆全无,就不用再面对姓陈的他们家那一脑门子烂账了。 贺春景觉得自己真逗,挂墙上都成了风干老腊肉了,还有心思去向这些个儿女情长磨磨唧唧的事儿呢。 但他都开了头了,就忍不住一直往下琢磨,也算是给自己分散分散手上的注意力。 原本贺春景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待到日久天长过后,陈藩对陈鲜的那份年少冲动被磨平了耗尽了,是可以再去爱其他的什么人的。 这个“其他的什么人”,自然也应该包括贺春景。 可如果陈藩从一开始接近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一个陈鲜的代替品呢? 如果陈藩接近自己、抓住自己的理由就是这张脸,那么再往后的余生里,陈藩每看见一次这张脸,都会反刍一次对陈鲜的爱的话…… 贺春景的手的确不疼了,改成心脏揪揪巴巴疼痛起来。 他一直觉得陈藩对自己的好着实是太珍贵、太慷慨,太让人无以为报了。 他以为只有陈玉辉打着做善事的幌子,在跟自己做一笔单方面不平等的交易。 原来他们都一个样。 如果是因为自己跟陈鲜长得像,陈藩才对他有了千般万般的好,那他和陈藩摆在家里的一盆花、一幅画有什么区别。 费神伺候只图看着舒心罢了。 他想起陈藩家里一屋子的陈列柜和博古架,他跟它们或许没什么区别,他是陈藩家里最特殊的那件藏品。 贺春景在笑,笑着笑着又想哭,为什么总在自己以为遇到好人,能被拉上一把过上好日子的时候,老天爷就给他来这么一出呢? “哎,你还行吗?” 贺春景正感觉自己就要支持不住了,准备撒手下坠听天由命的时候,三楼窗户里忽然有人喊他。 第139章 他一抬头,那人并不是吴宛,而是一个看起来莫名眼熟的光头男孩子。 “你上不来了吧,我去拿条床单给你抓着,你再坚持半分钟成吗?”那人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往下看了看,“这也太高了,你千万抓住了啊!” “好!”看到希望的曙光,贺春景一下又从身体里挤出点余力,撑了一阵子。 他回忆了一圈,自己并不认识哪个秃头的小孩啊,谁家小孩年纪轻轻剃个秃瓢?! 秃瓢少年很快拽着条军绿色大床单回来了,还怕贺春景抓不住,把床单一头系成了环。 “接着!” 他把环的那头丢过来。 贺春景找准时机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床单,他闷哼一声,单手抓着梯子,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条在他右手掌心切得更深了。 这松山书院别的不说,床单质量还是不错的。秃瓢少年身后还有两三个人,一起呼哧呼哧把贺春景从窗口拖死狗似的拖上来。 这屋也是个厕所。 贺春景在墙面和窗框上反复剐撞好几下,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不疼的地方,也顾不上干不干净了,瘫在地上喘粗气。 秃瓢少年借着昏暗的灯泡白光看了看他的脸,惊讶极了:“背背山?!” 贺春景听到这称呼愣了一愣,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秃瓢少年。 “大天,你熟人?”后面气喘吁吁的男生问。 “见过。”秃瓢少年,哦不,被强制剃了一脑袋脏辫的蒋胜天朝他们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快跑吧,待会儿教官带着电棍回来就难搞了。” “你们也尽快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几个男生跌跌撞撞往外走。 “东边的墙,写了《逍遥游》的那面墙上没有刀网。” 贺春景挣扎着坐起来,朝他们喊了一句。 “啥是《逍遥游》?”几个男生大眼瞪小眼。 “……写着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那句。”贺春景艰难道。 “墙上写着三千里和九万里,快去!”蒋胜天替他们总结了一下。 “哦哦哦!好!” 几个人推推搡搡出门去了。 “你咋跑这来了?”蒋胜天蹲下问贺春景,“今天晚上这事儿是你跟你哥弄的?” “算是吧。” 贺春景缓过来一些了,抬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红红黄黄脏乎乎的一片。他蹭到水池边上去洗手,自来水冷得刺骨,他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你也是被送进来的?”贺春景在衣服上抹了抹手,问蒋胜天。 “嗐,我家;老逼登看不惯我那摇滚精神!”蒋胜天一摆手,“骗我说转学,给我弄这来了。” “……”贺春景咬了咬后槽牙。 “那你们这是单纯要造反啊,还是来找人来了?”蒋胜天伸头看了看走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都跑到操场去了,估计会有教官来搜人,被抓住就走不了了。” “刚才谢谢你了,你先走吧,我要找人。” 不论是找陈鲜,还是找娜娜她们汇合,他总归不能刚进来就往外跑。 正在蒋胜天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贺春景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希望双十一买买节都有get到自己喜欢的商品呀~承蒙各位对新人作者的关照与信赖,《小城之春》在大家的支持下,历时4个月顺利走到了v线【鞠躬故,明日正常更新免费章节【第66章 】后,会有2话的入v加更~(*^▽^*)再次感谢大家的喜爱与陪伴,也期待大家在未来与藩藩、春景两个崽携手走过故事的四季,奔向he结局;抑或是在某一天、某一处,我们再次相逢。 祝每一位读者挖到好书,阅读快乐! 爱大家,嘬嘬!(╯3╰) 第66章 再见了亲爱的梦中女孩 陈藩跟已经不是胖子了的胖子挤在同一个铁卷柜里喘粗气。 “幸亏你减肥成功了,要是搁以前别说咱俩站一起了,你自己都进不来。”陈藩在黑暗里龇牙咧嘴笑起来,他刚挨了一电棍,这时还不忘挤兑挤兑钱益多。 “去你妈的,双开门的柜子,我巅峰时期进来都不费事。”钱益多小声骂他,“你还有心思说这个,你身上现在一股烧烤味!” “还行,亏了冬天衣服穿得厚,要是夏天就难办了。”陈藩后背还是麻的,喘气跟着一抽一抽隐隐作痛。 “闻得我都有点饿了。”钱益多咂咂嘴,叫陈藩横了一拐子。 “瘦子没当两天,还想着吃呢。”陈藩拿气声骂他。 “怎么样,今天是不是一眼没认出我来。”说起这事,钱益多还美滋滋的,“哥们儿头一回下这么大决心把肉给减了,仨月没正经吃大米饭你知道吗,诶呦,就咱这毅力,这革命精神,再瞧瞧咱现在这帅样,何愁拿不下小雪!” “为了她你可下血本了,”陈藩纳闷了,“不是我说她到底哪儿好啊,我怎么就横竖瞧她不那么顺眼呢……” “你懂个屁,瞎了你的狗眼。”钱益多翻他一眼。 “怎么跟爸爸说话呢你?”陈藩扑哧乐出来,差点叫外面追过来的教官发现。 俩人赶快闭嘴,等门外人散干净了,陈藩掏出手机啪地一推滑盖,上面有yuki的短信。 -楼映雪:不在治疗区陈藩眉头拧起来了。 第140章 刚才教学楼这边他们都扫得差不多了,大晚上空荡荡也没什么人,也没见陈鲜的影子……那说明她很有可能被带回了宿舍楼。 宿舍楼,谁去了宿舍楼来着?哦,贺春景。 他回手给贺春景拨了个电话。 钱益多在旁边看着,咂咂嘴,用气声评判:“啧,还设个长按一号键呼叫紧急联系人,谁啊?” 贺春景在那头喂了一声,钱益多眼睛就瞪得跟牛似的。 “鲜儿不在教学楼,大概率被带回宿舍了,你们仔细找。”陈藩声音小,语速却很快。 “好。”贺春景声音有点发抖。 陈藩听出他有点不对来:“你怎么了?” “没事。”贺春景回了两个挺简洁的字。 陈藩隐约听见有人在贺春景旁边絮絮叨叨说话,说谁啊你哥找你了还是什么的,于是稍稍放了心。 身边有人就好,起码比落单了安全。 “那……” “宿舍楼这边炸锅了,很多学生都去了操场。得找个人去墙缺口上吹唢呐,鲜儿姐要是在操场上,肯定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么多人,咱们找她大海捞针,她找咱们一找一个准。” 陈藩刚想嘱咐贺春景注意安全,就被他这一长串子给打断了。 默默听完,陈藩嗯了一声,这时候外面走廊上又传来一群人呼呼跑动的声音,陈藩怕屏幕亮光被人看到,赶快把电话挂了。 再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才重新拿出来联系楼映雪。 -陈藩:去墙头吹唢呐宿舍三楼厕所,窗口大开,寒风毫不留情往里灌。 贺春景想把手机揣回裤兜,试了两次手机都从手里滑脱了,还是蒋胜天替他拾起来揣回去的。 “谢谢你了大天哥。”贺春景扶着暖气管子站起来,“我朋友被拐进来了,教学楼那边有人找了没找到,你知道这学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吗?” “朋友?男的女的?”蒋胜天扶着他往外走,“看你这晃晃悠悠的,一起走吧!” “女的。” “是刚来的吗,性格硬不硬?” “来了应该有一阵子了,一两周吧,性格挺坚韧的。”贺春景想了一想,补充道,“前阵子可能偷了教官的手机,她往外给我们打过电话。” “操,那完了。”蒋胜天一锤大腿,“犯过大错的估计都在静心室呢。” 一阵手电光柱扫过来,蒋胜天拉着贺春景躲回厕所隔间里,示意他不要说话。 门口经过的是两个教官,骂骂咧咧火气冲天,说是等把这群逼崽子全都抓回来,轮流给他们关到静心室里去。 贺春景心里咯噔一下,扭头望向蒋胜天。 隔间的门早被拆了,借着灰惨惨的微弱灯光,贺春景这才发现蒋胜天头上、脸上有许多细小伤口。那秃瓢也不是光亮亮的,从右侧颞骨到后脑勺,有一道红鼓鼓的惨烈伤痕,血痂还没掉干净。 两个教官见宿舍里已经没人了,觉得没有学生会放着逃跑的机会不用,钻进厕所里去躲着,很快也离开了。 蒋胜天脸色难看极了,对着贺春景轻声道:“你得有心理准备,你那朋友,可能,可能被……” 贺春景一开始没明白,他以为是挨打或是折磨反省关禁闭什么的,但他看着蒋胜天明显难以启齿,又恨得指甲抠进拳头里的样子,脑袋轰的一下。 “带我去,快,马上,求你了。” 贺春景懂了,没有人比他更懂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痛苦。 蒋胜天带着他,无言地穿行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在经过一楼门口的时候,操场上闹得沸反盈天,抓人声、殴打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他妈杀了你!”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自己挨打了才知道疼是不是?!” “你喊啊,不是爱听我们喊吗!” “我杀了你!!!” 有被夺了武器的成年男人被一群少年围攻,也有不幸被抓住的少男少女在哀嚎。 电棍击在肉身上发出高频率的啪啪声,蓝色火花在黑暗中闪个不停。 忽然,一阵直击脑仁的刺耳喇叭声在夜空里炸响开来,贺春景跟蒋胜天从窗户朝外瞥了一眼,写了逍遥游的墙垛子上站了个浑身上下乱糟糟的大草筐。 是吉利服中的一个。 贺春景不知道他要吹一个什么样的曲子,来搭配今夜如此混乱暴烈的一场奋起的反抗。 他没有时间等着听了,蒋胜天带他拐了个弯,冲进通往底下的楼梯间。 在他们身后,响起了一首刺耳且并不那么熟练的曲调。 “靠,你们真会玩儿,”蒋胜天边跑边感叹,“在外面办起升旗仪式了,生怕气不死李端行是吧。” 地下一层,出了楼梯间,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往走廊大里面拐,走一阵就能看到静心室的牌子。 “静心室晚上会反锁,第二天看教官心情再打开,所以应该没人守着。” 蒋胜天推了推门,果然上锁了,于是从旁边屋里拖了个木头椅子开始砸门。 没想到才砸了两下,里面竟然气势汹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蒋胜天愣了一下,贺春景反应很快,抄起另一把椅子贴在门边站着,那人一推门就看到了举着凳子站在走廊里的蒋胜天。 第141章 “真他妈反了你了!” 这男人浑身上下只穿了条大裤头,估计是一直在屋子里做些龌龊事,不知道外面已经闹得地覆天也翻了。 他对蒋胜天没有半点畏缩,还是一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样子朝他呼喝:“想吃电棍了?还不把椅子放下!” 趁他走出大门的功夫,贺春景狠狠把手里的椅子砸到他头上。这人嗷的一声,见这一下没给人砸晕,蒋胜天也抡起了凳子,两人你一下我一下,生生把那男人砸得屁滚尿流,跑上楼去了。 “鲜儿姐!你……!” 贺春景夺门而入,蒋胜天在后面想要拉他,却慢了一步。 屋里涌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像是变质发馊的食物混着腥酸的污血气息。里面关着两男两女,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没有人身上穿着衣服。 贺春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但是在看清屋里景象的一瞬间,他眼睛模糊得不成样子。 蒋胜天冲进来啪地把灯关了,背过身去开始脱衣服。 脱下来一件他就往后甩一件,把自己扒得就剩一条裤衩在身上。 “你们先把衣服裤子穿上,外面乱套了,能跑就跑吧。”蒋胜天闷闷地说。 贺春景也跟着脱,他衣服多,先是棉袄,再是毛衣、外裤。想要脱线衣的时候被一个女声冷冷叫住了。 “行了,够了。” 是陈鲜的声音。 贺春景一下就绷不住了,小兽一般呜咽出来。身后细细碎碎的,也响起来抽泣声。 先出门的是两个男孩,他们没穿蒋胜天跟贺春景的衣服,光着膀子,下半身套了迷彩裤子和破旧的羊毛裤,是那教官的衣服。 两个人在经过门口的时候都低声说了句谢谢,嗓音嘶哑,拼命遮掩着失去尊严的难堪。 另外一个姑娘也很快跑出去了,光裸的脚掌在冰冷走廊瓷砖上印下一串扁平清脆的肉声。 蒋胜天知道贺春景要找的人就是屋里最后的那个人,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会面,他知趣地退出去。 “来了多少人?”陈鲜说话有些含糊,像是口腔里有什么地方破了,让她不得不避着伤处吐字。 “算上我,十个。”贺春景垂着眼睛,不敢往她身上看。 “先出去再说吧,你身上有东西没有?” “有。” 贺春景把自己的苦无递给她,又脱了鞋,往后踢了踢。 “地上凉,先穿我的吧。” 陈鲜趿拉着大了两码的鞋,径直越过贺春景走出了房门。走廊白炽灯光下,她腰板笔直挺立着,两条纤细修长的腿裹在蒋胜天的长裤里,裤管晃晃荡荡从贺春景那件新毛衣下头延伸出来。 那一头乌黑厚亮的长头发不见了。 陈鲜头上毛次次的,像是被人用剪刀贴着头皮草草剪过,长一块短一块,有的地方还露了白花花的头皮。 贺春景在这一刻恨毒了丁芳。 上到一楼,贺春景才发现事情闹大了。 学校的大门敞开着,三辆警车并排堵在门口,警察正举着扩音器喊话。 操场上的教官和保安人数明显激增,学生能翻墙逃的都逃了,剩下一小部分被围困住,正在进行最后的反抗。 “你先去找身衣服穿,外面太冷了,你穿这个跑不远。”贺春景回头对蒋胜天说。 蒋胜天穿个大裤衩站在一楼走廊里,冻得打摆子,忙不迭地往旁边空屋子里跑:“嗯嗯嗯。” “今天谢谢你了!天哥!回头你去二中找我,我请你吃饭!”贺春景朝蒋胜天光溜溜的背影大喊。 出了门,贺春景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给陈藩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好一阵子都没人接,墙头的唢呐组也不见人影。 一片混乱中,陈鲜不疾不徐地走着,她在找人。 起初贺春景以为她是在找yuki,或是陈藩,但很快,他从陈鲜紧握苦无到微微颤抖的手上看出了她的滔天怒意。 她在找那个屁滚尿流逃出静心室的教官。她要杀人。 “鲜儿姐,你冷静点,我们先离开这,再报警走法律程序把那个杂碎弄死,行吗,别冲动。”贺春景向前几步赶上去,在她耳边低声说。 “不关你的事。”陈鲜这话说得仍是没有什么感情波动,但那双亮得渗人的眼睛仍旧逐张人脸在翻找。 “yuki也来了,你总不希望她看着你——” 说什么来什么,贺春景都不知道女孩子能发出那么高亢尖锐的声音。 楼映雪不知从哪个人堆里飞射而来,尖叫着直直扑向了陈鲜。 陈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打乱了节奏,不得不快速收手,将苦无尖锐的一端冲着自己,而后紧紧回抱住了yuki。 “hana,”楼映雪哭得厉害,把手里的魔法锤丢在地上,上上下下地看她,看着看着就要抬头吻她,却被陈鲜偏头躲开了。 “我,”陈鲜方才的那些气势汹汹散了一半,松开楼映雪,有些艰涩的开口,“小雪,我……我出去再跟你说,你先别这样。” 楼映雪怎么会看不出陈鲜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二话没说,踮脚按着陈鲜的脑袋,凶狠地吻了上去。 贺春景在一旁看着她们,眼眶泛酸,再一偏头,心里却咯噔猛震了一下。 陈藩和钱益多远远站在人群那头,正一动不动朝这边看过来。 第142章 陈藩一眨也不眨,死死盯着楼映雪和陈鲜,钱益多则像是被人当头痛击了一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神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67章 苦果 贺春景说不上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痛快。 所以他没阻止陈鲜和楼映雪继续这个拥吻,甚至远远朝着陈藩他们笑了一下。等到两个姑娘松开了彼此,他才招呼她们往陈藩那边看。 两个姑娘怔了怔,但很快就十分坦然地拉着手走了过去。 一片鸡飞狗跳中,四个人面对面,就跟原地撑起个结界似的,闹中取静,谁都没说话。贺春景看着眼前几人的沉默倒是笑了,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他简直要笑出声了。 “怎么了,都傻站着不动干什么啊?其他人都走了吧,再不走咱们就都走不了了。”贺春景咧嘴指指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 钱益多还是站着没说话,陈藩偏头跟着看了一眼警车。 贺春景明显看见陈藩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那是咬牙切齿的克制。 “姐,”陈藩没喊鲜儿的名字,他鼻子里急急喷出一簇气息来,一个箭步上前攥住陈鲜的胳膊,“你头发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你了,你伤着哪了没有?” 陈鲜在他手里挣了挣,最后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从陈藩手里挣脱出来。 “走。”她说。 “啊,对,对,我们先回去再说,回去我带她去医院,彻彻底底看一遍。”yuki紧跟着下了个台阶,“我们社团的人带着吴宛已经撤出去了,现在墙上的豁口被发现了,咱们得从大门跑出去,再不走走不掉了。” 她捏了捏陈鲜的手,率先走入那一团混乱中。 一行人狂奔着从大操场中间穿越过去,陈藩紧紧护在陈鲜身后,钱益多跟他一起,沉默地走在yuki身旁。贺春景是他们甩在身后的小尾巴,几次被追逐逃跑的人群冲散。 增援来了之后,学校的教官和安保开始反击。 贺春景刬袜向前走,地面粗砺尖锐的石子拖慢他的脚步,让他身上挨了一棍子,被当做造反的学生拖走。他的武器给了陈鲜,只能捏起拳头奋力朝抓他的男人身上打,然后自己又挨了更多的拳头。 他挂在铁梯子上消耗了太多体力,手上还有伤,终究是拧不过对方,歪倒着被推搡进人堆里。 背上挨的闷棍让他胸腔跟着发痒,总想要咳点什么东西出来。 忽然一只手把贺春景从人堆里揪走了,力度之大,让他差点摔在地上。可那只手拎他拎得很稳,没让他栽栽愣愣扑倒。 两人就这么跌跌撞撞跑了一阵,贺春景抬头一看,是陈藩。 他还以为这人早顾不上管他了。 陈藩揪着他往前赶,却在看到陈鲜她们身影时又放慢了脚步,没有立时跟上去。 “她们两个的事,你早就知道?” 他单手拎着贺春景的领子,言语里有收不住的煞气。 贺春景用手捣着嘴咳了两声,扯得肺管子生疼。原来是特地回来质问这事儿了,贺春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轻轻嗯了一下。 “早是什么时候?”陈藩又问。 “夏天,玩套圈那天,你在公园里追着我跑,咳,”贺春景感觉自己可能是呛了风,上次肺炎落下的病根开始发作了,“我不小心撞到她俩的时候,她俩正亲着呢。” 陈藩一把给他搡到墙根上,拳头哐的一声砸在贺春景耳边:“你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她俩是一对?” “嗯,怎么了?” 贺春景脊背抵着又冷又厚的墙,他的毛衣刚刚脱给静心室里的人了,寒意从衣摆和领口窜进来。脚下一层薄薄的棉袜早被残冰冷雪浸湿,霜寒气像是生根的藤蔓沿着骨髓向上爬。他太冷了,所以用不着抬头再去看陈藩冰湖似的眼睛。 “还怎么了,”陈藩伸手掐着他的下巴,强迫贺春景与自己对视:“你在报复我?” “明知道我姐和她是一对,偏偏瞒着我不说!再看我跟条不敢叫的怂狗一样蹲在我姐身后摇尾巴,你是不是觉得特解恨啊?!看我一无所知的看她们同进同出朝夕相处,我甚至像个傻逼一样乐呵呵跟她们一张桌子吃饭,看她们一双筷子夹菜,弄了半天就我自己在这像个傻逼一样觉得爱得挺痛苦挺拧巴,被她们看在眼里全是我的自娱自乐!” 陈藩手上使了很大的劲,捏得贺春景想要说什么,却连嘴都张不开。 “你是不是觉得刚见面的时候我戏弄你了,我轻贱你感情伤你自尊了贺春景,你埋在我身边等着看我踩个大雷炸自己一身黑呢是吧?恭喜你,今天看到了!” 贺春景奋力抠陈藩的手,劈裂的指甲被陈藩羽绒服袖口扯走一块,血迹在黑色羽绒服袖子上拉出一道湿淋淋的印记。 理智出走,陈藩的黑眼仁深不见底,眼白却被血色蛛网蒙住了。 他在人生中甚少处于这样尴尬可笑的境地,自己心中视若珍宝的禁忌爱恋被人以这种方式彻底打碎,聪明人一朝沦为旁观人眼中的愚者,他一时间无法与这种巨大的挫败感握手言和。 第143章 贺春景终于忍不住,抽了陈藩一个巴掌。 他倚着墙,细细碎碎咳出一串声响,好容易压制住了,抬头望向陈藩。 “陈藩,你质问我。” “我不该问吗?”陈藩重新转过脸,用冰钩子似的目光把贺春景扎在墙上。 贺春景被他恶狠狠看着,竟然眨眨眼笑了出来。 “那我也想问问你,陈藩。” 他把手遮在自己的眼前,稍稍抬起一点下巴,他知道这个角度看起来自己和陈鲜最像。 “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是在看着谁?” 贺春景从指缝里看见陈藩的表情变了,愤怒与难堪如潮水般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惊疑不定的心虚。果然是这样。 贺春景放下手掌,觉得心累,他猛眨了几下眼睛,却还是没能把眼泪珠子憋回去。 一会儿回去脸上肯定要被风吹皴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从一开始就对我那么好的吧?”贺春景轻声说。 陈藩没法否认。 “要不是第一次见面你按着我让我止鼻血,发现了我这么看起来跟陈鲜特别像,咱们俩还会有之后的这一大堆事儿吗?应该就没有了吧?”贺春景再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努力吞咽了两下,稳住了声音。 “那我在你身边的时候,陈藩,你在出租屋里抱着我念诗的时候,你做那个面包雪糕往桌上端的时候,我搬进你家你说要跟我睡一张床的时候,你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我吗?” “上次在医院的时候,我们说好了是做朋友。”陈藩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被贺春景逼问得说不出话,不得不抬出当时贺春景的话来做背书。 “跟你做朋友,我配吗?”贺春景问他。 “……” 松山书院门口有远光闪了一闪,贺春景随手把眼眶里蓄起的泪抹了,眯着眼睛看,发现是陈玉辉的那辆大奔。 “陈老师来了,走吧。”贺春景推了一把陈藩,拧身从对方的桎梏中脱离出来。 没走两步,他就用余光瞄到陈鲜和yuki 并没有笔直往大门处走,陈鲜似乎盯住了什么人,向教学楼门口一堆正在扭打的人走过去了。 糟了,她看见那个男的了。 贺春景心下一惊,拔腿就跑。 虽然他生陈藩的气,但陈鲜是曾在小巷子里救过他的,一码归一码,他今天得让陈鲜好好走出这鬼地方。 “你跑什么!”陈藩见他跑,也跟着跑,甚至比他还快一些。 “陈鲜要杀那个男的!”贺春景冲着陈鲜的方向遥遥一指,果然陈藩像支离弦的箭,倏地激射过去。 就在陈鲜高高扬起手里那把苦无的时候,陈藩及时赶到,撞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yuki,拖住了陈鲜。 与此同时炸响的还有陈玉辉的那声怒喝。 “陈鲜!” 众人回望,陈玉辉面冷如铁,长风衣来不及扣紧,就那么大敞在风里快步奔过来。 在他身后,丁芳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短发,和一双红成烂桃核的眼睛,捂着肚子缓缓往前走。 差点被陈鲜攮了一刀的男人这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露在外面的两条毛腿还是光裸的,看样子是没来得及回去重新找身衣服穿,就被紧急叫出来维持秩序了。 他看陈玉辉来了,横眉立眼朝旁边地上吐了口痰,手里电棍按得啪啪直响。 “这你们家孩子?”男人问。 “是,不好意思,请问咱们这是什么情况?”陈玉辉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很有风度的,场面混乱至此他竟也还能保持着一些儒雅和善。 “什么情况,操,你们家摊上事儿了,摊大事儿了知道吗!”那男人抡着警棍隔空点点几个小孩,“你们家这几个玩意儿,啊,擅闯我们松山书院,给我们闹出这么大个乱子来!学生跑了一大帮,擎等着我们校长告你吧!” 闻言陈玉辉皱着眉头扫了几人一眼:“我不是让你们等着我,别乱来吗……” 没等他说完,陈鲜从鼻子里嗤地发出一声笑。 “爸,我等你等了半个月了,您怎么早点没来啊?” 这时候丁芳也贴着陈玉辉站定了,畏畏缩缩躲在陈玉辉身后,不敢正眼看陈鲜。 “妈,你也是,半个月没见,不想我吗?怎么不抬头看我啊?”陈鲜款款走上前去,在距离父母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而后陈鲜做了个让在场人都意料不到的举动,她大大方方朝着自己的父母掀起了衣襟,把伤痕累累的上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怎么样,妈,您的梦想提前实现了,对您梦寐以求的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陈鲜用一种及其讽刺的语调质问道。 “别说了陈鲜,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吧!”yuki尖叫一声扑过去,把陈鲜的上衣飞快拉下来,一把抱紧她,将她纳入到自己敞开的温热衣襟里。 陈鲜也回抱着她,一双倔强的眸子却从未离开面前这对男女。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面是这样的,我听人说这里挺好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丁芳脸色灰败,向后退了两步,喃喃着解释。 “你先上车,我们先去医院,然后回家解决这个事情。”陈玉辉脱下自己的风衣,正要上前给陈鲜披上,却被陈鲜狠狠打落在地。 第144章 “回家?” 陈鲜表情惊奇极了,像是听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家?” “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乖,先上车。”陈玉辉叹了口气,捡起风衣拍了拍灰土,再次递过去,“穿上,冷。” “够了!陈玉辉,你少在这装好人。这些年要是没有你的一再默许,一味回避,丁芳不会有胆子对我做出今天的事,这个家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陈鲜终于稳不住情绪,朝父母咆哮起来。 “丁芳,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从生下来就好像欠你的。这些年能忍的我都忍了,但这次,我觉得我也把能还的都还了。你生了我,也试着毁了我,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况且,”陈鲜讽刺地一笑,朝丁芳挑了挑下巴,“你这不是都找到代替品了吗。” “我没有!我没有要毁了你!我就是,我就是,你看看你平时像是女儿对妈妈的态度吗?还有这次,你搞这种变态的事情,你就对了?!” 丁芳慌极了,她是真的没想过陈鲜会遭遇这样的伤害,她负不起这个责任,承担不了这个后果。 “我变态?” 陈鲜嗤地笑了,她扬起手里黑漆漆泛着金属光泽的苦无,朝一旁看戏的男人点了点:“我跟小雪安安生生谈恋爱是变态,所以被他们扒了衣服殴打虐待,做出畜生不如的肮脏事来是他妈我这个变态活该是吗!” “操,我们那是正常教学管理程序,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虐待你啊?你可别血口喷人啊!警察就在后面,今天这事儿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被点到的男人反应过来,连忙叫骂道。 这节骨眼上他还火上浇油,本就按捺不住怒意的陈鲜恨得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当即抡圆了手里的苦无冲了上去! 僵持的局面骤然被暴力破开,周围一圈的人如同滚油溅水一般动起来,一拥而上,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有警察高声叫喊着朝这头狂奔,但终究晚了一步——只听得极其惨烈的一声嚎叫,湿滑体液飞溅在大家脸上,一群人忽然惊鱼一般散开了。 人群当中,方才还趾高气昂的男人捂着眼睛蜷缩在地,痛得两脚抽搐乱蹬,直接把冻土生生刨开。 空气凝滞了,陈鲜脸上一片空白,机械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 “当啷”一声脆响。 在她身边,丢掉了苦无的陈藩面色煞白,暴怒的戾气中添了几分哑然和恍惚。 陈藩胸腔起伏得厉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喘了好半天的粗气,直到警察冲上来扭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按倒在地。 “他——他不是故意的!”最先反应过来的是yuki,女孩子尖利的声线唤醒所有人。 “刚才太乱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紧接着是钱益多和陈鲜,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伤者很快被赶来的白大褂们抬走,借此间隙,陈玉辉把快要晕厥过去的丁芳架回到车上,而后迅速跑回来拦住警察开始解释。 而贺春景无力参与这一切,他蹲在离他们三五步远的地方,咳得撕心裂肺地暗天昏。 “让一让!凶器在哪!” 有穿着警服的人捏着证物袋走过来,呼喝的声音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过去,不得不面对那个他们刻意忽视掉的东西。 那柄凶器无言的躺着,在它周围,粉红浆液迸了一地。 冬夜太冷,那颜色烫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嘀嘀哒嘀哒!您的加更章节已送达~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观看!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欢迎追文or养肥(*▽*)求求收藏海星评论,你的戳戳是最大的更文动力呀~喜欢作品就请关注作者叭,日后多多相见哦~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68章 槛花笼鹤,故地新伤 门外钥匙转了三圈,每转一圈是撤掉一道锁。 贺春景在第二道门锁被撤掉的时候惊醒,忙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等着人进屋。 窗外路灯光泼洒进来,贺春景这才发现自己一觉又昏睡到了晚上。 “他怎么样了?” 他头重脚轻,眼前还是一阵一阵犯晕的,不得不靠在门框上借力。门框虽是木的,贴在光裸发烫的肌肤上却也冰得人骤起一身鸡皮疙瘩。 陈玉辉置若罔闻,抬脚换了拖鞋,摘下有些上雾的眼镜搁在餐桌上,没有回答贺春景的问题,反倒朝他皱了皱眉毛,回问:“就这么下地,你不想好了?” “我问陈藩怎么样了!”贺春景咬着牙,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回床上盖好被子躺着去,也不怕一开门叫外面的人看见。” 陈玉辉还是答非所问,把大衣脱下来搭在餐椅靠背上,走过来不由分说按着贺春景的后颈把他往屋里带。 贺春景被他手掌冰得一个哆嗦,又感觉他在摩挲后颈那枚牙印子,登时脸色变得更难看。只好顺着他的意思重新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陈藩怎么样了。”贺春景问完一句,把下唇咬得死死的,抬眼看着陈玉辉。 他们去松山书院抢人那一晚,以一种极血腥的方式画上了句号。伤者嚎叫着被送往医院,陈藩当场被警察带走,陈鲜声称与家里断绝关系,头也不回的跟着楼映雪回了家。 第145章 陈玉辉为此跟丁芳彻底翻脸,给她请了两个保姆之后便不再回家。 丁芳心里有愧,也不再做纠缠,这正中陈玉辉下怀,他从这一片烂摊子里顺顺利利把贺春景捞回了出租屋。 贺春景被冻犯了肺病,回来就昏昏沉沉的发烧。挂了两天水,好不容易攒齐些力气能走能跑了,贺春景第一件事就是出门找陈藩。 陈藩是骗了他,利用了他,可贺春景就是犯贱,即便如此也没法给自己一个痛快了断。就算陈藩望向他的目光里掺了假,可他对陈藩的感情却是十成十的真。他放不下。 不过那天的结果当然是没找成,刚到单元楼下他就被陈玉辉拎回了屋,并且收走了他所有衣服,让他再没法偷跑。 这是他被困在出租屋里的第五天,也是陈藩被拘在警察那的第五天。 “他很好。”陈玉辉用手背贴了贴贺春景的额头,微皱起眉,“早上不是都退烧了吗,怎么又热起来了?” 贺春景在心里冷笑一声,陈玉辉这番虚情假意的关心让他作呕。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我知道你有钱,有钱就能让他出来。”贺春景偏头躲过他的手,哑着嗓子问。 “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陈玉辉似乎觉得这话挺有意思,笑了笑。 “他爸刚死了。”言外之意是明明就有一笔大风刮来的遗产。 “他的性子也该磨一磨了,总这么任性妄为,不像话。”陈玉辉仍未正面回答,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板药。 贺春景一看那药就掀了被子要下床逃走,被陈玉辉一把按回床上。 “我不用这个!”贺春景在陈玉辉手掌底下挣扎,还屈起腿要去蹬他,被陈玉辉捏着脚腕折了腿,压在膝盖底下。 “乖。”陈玉辉居高临下,语气却像哄孩子似的柔和,“我们家两个孩子都够让人操心的了,我不希望你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春景。” “我可以吃药。”贺春景倔强道。 “这就是吃药。”陈玉辉把他拨弄得侧过身去,捏着药粒的手探进他两腿之间。 “你放开!”贺春景挣扎得像案板上的鱼,把陈玉辉闹得心烦了,故技重施,腾出一只手去捏他脖子,没两秒钟就把人捏得软下来。 他分开贺春景的两条腿,把退烧栓往里送,又在里面翻搅了一阵子。 “好热。”他叹了一声。 贺春景仰面看着天花板,白晃晃的吊顶上金星乱飞。 那枚栓剂很快在高热下融化了,陈玉辉低头看了看指缝里带出来的白色药剂,伸手将它们抹到贺春景颊侧。 他起身去拿相机,摘了镜头盖之后对着贺春景比了比,叫他翻身趴在床上。 贺春景躺着一动不动,脸颊上的药液死死扒在皮肤表面,他恨不能将那块血肉一并剜了去。 “如果我能开一份精神鉴定报告给陈藩,再请个好点的律师,他很快就能出来。”陈玉辉也不着急,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翘着腿,乌沉沉的单反相机搁在大腿上。 “毕竟这孩子刚没了父亲,母亲又有精神病史,加上他还没成年,受刺激误伤别人也是情有可原。剩下的问题找对方私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对方要多少我们赔多少,钱不是问题,对吧。” 陈玉辉又举起相机试了试角度,轻轻笑了一下。 “春景,你说呢?” 贺春景不得不动了,他从乱成一团的被褥里支起身子,缓缓转头问陈玉辉:“你保证?” “我保证他不会进少管所。”陈玉辉给了他一个很温和的笑,就像说出口的不是威胁,而是对学生成绩提升的什么正经保证似的。 贺春景在床上趴下了,侧身对着陈玉辉,眼睛却执着的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你保证他在开学之前,全须全尾的出来。” “我保证。”陈玉辉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半张脸都掩在相机之后,伸手朝贺春景摆了摆:“往前一点,拿着那板药。然后脸上抹药的地方对着我,眼睛看我,纯一点。” 贺春景一一照做了,他趴在床边,强迫自己撑圆了眼睛摆出一副懵懂姿态,手里捏着那板锡箔纸乱翘的栓剂看向镜头,潮红的脸颊上带着融化后被涂抹开的药液痕迹。 陈玉辉很满意这种日常状态下的自然呈现,他从不拍摄过分直白的裸照,反倒更痴迷于追逐那种隐晦的淫靡。 “乖孩子。” 陈玉辉夸奖道。 贺春景再次见到陈藩,是在开学之后。 他们教室不在同一层,又在弯弯绕绕的走廊两端,如果不是特意来找的话,平时碰面的几率并不太大。 况且陈藩不来找他,贺春景也并不觉得有多意外。毕竟他再一次揭穿了陈藩的小心思,毫不留情把那人心里长久以来的秘密剥出来晾在风里。 陈藩合该躲他,合该没脸见他。 他也不大想见到陈藩。 yuki倒是来主动找过他几次,第一次是刚开学的时候,她把贺春景拉到墙角去道歉,说她们当初不该贸然劝贺春景跟陈藩好,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也不该隐瞒的,还说陈藩捅人纯粹出于愤怒失手,不是为爱复仇之类的。 贺春景没心思听她说这些,他每天应付陈玉辉已经够劳神耗力的了,真不想再搅合进谁跟谁的什么情啊爱啊里面去。 第146章 他摆摆手,笑着跟yuki说算了,都过去了,大家都不要再纠结了。 yuki还想说什么,贺春景朝她做了个真的算了的手势,转身招呼抱着作业本的课代表,主动帮人家发作业去了。 后来yuki再带着那副欲言又止的歉疚表情过来找他说话,都被他不着痕迹的躲掉。直到yuki带着陈鲜一起把他堵在走廊转角,陈鲜郑重其事跟他道了谢,又道了歉。 “鲜儿姐,yuki,我做那些都是出于朋友情谊,咱们相处这么久,都是应该的。”贺春景叹了口气,决定今天把话说死。 “但是陈藩的事,不论是他喜欢你,他喜欢我,还是我喜欢他,谁喜欢谁的,我真觉得没意思。狼来了狼来了喊多了,搁谁谁都不信了。” 贺春景抬头望着戴着毛线帽的漂亮姑娘,那一脑袋黑又亮的长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长好。 陈鲜尽管皱着眉,可额前短短的刘海从帽檐里支楞巴翘地冒出来,让她看起来竟多了几分茫然的可爱。 她不过也是个为情所困的青春少女。贺春景想。 “而且说真的,这些天我回去想过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抓住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进到二中里,是来上学念书的,学习和高考才是我最重要的任务。我不能因为搞对象谈恋爱,就辜负国家的帮扶和……陈老师的好意,对吧?不念书不上学,出去逃课,搞对象,打家劫舍的,这说不过去。” 贺春景朝她们扬起个真真切切的笑脸。 “……好吧。”陈鲜点点头,忽然伸手捏了捏贺春景的肩膀,“那你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也好,别胡思乱想,好好吃饭好好上课,看你这几天又瘦了不少。” “嗯,我调整调整就好了。” “那我下次给你带小零食,你可不能再躲着我了。”yuki在旁边补充道。 “吃零食长肥肉,我多吃点正经饭就好了。”贺春景声音轻快不少,“我还得去趟年级组办公室,先不跟你们聊了,成吗?” “去吧。”陈鲜冲他摆摆手。 贺春景转身往走廊拐角走,结果刚一转过去,就发现拐角墙上靠了个人。 陈藩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墙上,这里距离近,不出意外的话,贺春景刚才说了什么他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你也在这啊。”贺春景看着眼前的人,有点恍惚。 陈藩那一脑袋半长不短的头发被贴皮剃成了寸头,估计是都做好了进少管所的准备了,硬叫陈玉辉给捞出来的。 他眉目间没有了往日那种轻佻迷人的光彩,整个人积雨云似的停在窗边,鸦黑色的浓眉沉甸甸压在眼睛上,目光也有如实质般落在贺春景身上。 陈藩没接他的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贺春景很快回过神,也朝他递了个潦草的微笑,抬脚朝前走去。 “先走了。”贺春景说。 陈藩没回应,也没起身追他,没来抓他的手腕和他解释什么。 就像他们半个月前不曾在冬夜寒风里彼此质问,就像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也会像现在这样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也挺好的,贺春景想,起码不用费心遮掩自己被陈玉辉弄出来的一身印子了。 他跟陈藩两不相欠。 第69章 停潮时刻 为了尽量避免在学校里遇到不想见的人,贺春景放弃了每天饭后在大操场上遛弯的活动,改为绕远一些,到两条街外的新华书店消磨时间。 他现在吃穿用度都是陈玉辉给的,故而花钱不眨眼,教辅书和习题册一套又一套的买。 这些东西很好,对学习很有帮助,同时也能够把他的生活空隙严丝合缝填补起来,让他没心思没工夫想些其他的。 贺春景夹着两卷十六开的数学习题册往回走,从前面路口拐一下,他想,穿过一条细细弯弯的小胡同,就能走到威哥的音像店去。 刚入学时白天念书晚上打工的安稳日子其实没过几天,现在回忆起来,他甚至都有点模模糊糊的感觉了。 也难怪,这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好的坏的,乱七八糟。 “背背山!” 身后忽然远远传过来这么一嗓子,贺春景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果然是蒋胜天沿着人行道朝他跑过来。 那天在松山书院分别的时候太匆忙,两人也没顾得上留下什么联系方式,贺春景只留了句让蒋胜天出来以后到二中找他。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背背山!真是你啊,怎么这几天又见瘦了,刚我还以为自己找错人了呢。” 二八月乱穿衣,贺春景还套着小棉袄,蒋胜天这就穿回了呼呼啦啦宽肩大袖的嘻哈卫衣。他头上裹了块海盗头巾,把受了伤的光头严严实实遮盖起来,但手腕上空荡荡的,那些鸡零狗碎的银饰和皮绳都不见了。 这人迎风跑到贺春景面前,像只大鼯鼠。 “天哥!”贺春景很是惊喜,“中午吃饭了吗,我请你吧!” “诶,怎么说也是我请你啊,要不是你们那天打的反击战,我们还不知道要在那破地方遭多少罪!”蒋胜天一想起来就龇牙咧嘴,他在松山书院没少挨揍,“对了,你哥呢,还有那天你们一起来的朋友,我这边也把人叫上,都叫出来一起吃一顿呗?” 贺春景抿了抿嘴,笑意淡了些:“其他人都不是二中的,现在估计过不来。我哥回学校有事,咱们大的以后再请,这顿我先请你吃个小的,就咱俩,谢谢你那天用床单把我救上去。” 第147章 “啊……那也行吧,地方你定。”蒋胜天也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大咧咧一摆手。 贺春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午休已经过半,下午是班主任的课,他不好逃,于是带着蒋胜天去了校门口人气最旺的那家米线店。 学生吃饭都快,这会儿店里已经不像刚下课那么挤了,贺春景跟蒋胜天捡了个临街的桌位坐着。 贺春景给蒋胜天点了个大份全家福米线,犹豫了一下,又给自己点了个小份鱼丸的。他中午在学校里吃过营养餐了,但总不能让蒋胜天一个人坐在那吃,那多尴尬。 等米线上桌的功夫,蒋胜天搓搓手,跟贺春景聊开了。 “那天你们救那姑娘,谁啊?” 贺春景把桌边的空碗塑料勺分给他:“……家里的一个姐姐。” 蒋胜天啊了一声,抄起桌边的醋罐子麻油瓶子往空碗里一顿倒:“还以为英雄救美呢,敢情是劈山救姐。唉,出去之后没事吧?” 贺春景被他不着四六的典故逗笑了:“不好说,但她属于特别坚强那种人,而且身边也有人陪着开导,应该能挺过来。” “有朋友陪着还好,就怕没人陪着,自己憋着没处说,真容易出问题。”蒋胜天咂咂嘴。 “这么确定我说的是朋友?”贺春景咬着筷子看他。 “那不废话吗,难不成还能爹妈陪着啊?就那狗屁地方,进去的人还不都是爹妈给送来的,出去之后不杀爹妈不错了,还陪呢,陪葬吧。”蒋胜天俩眼睛一瞪。 贺春景一想,确实。 “那你呢,出来之后怎么打算的?”贺春景招手又要了俩玻璃瓶的花生露,启开盖子递给蒋胜天一瓶,顺道跟他碰了个杯,“谢谢天哥那天救我,要不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了。” “应该的应该的,互相帮助!”蒋胜天跟他叮咣一碰,灌了两口,抹抹嘴,“我准备搬到我姥爷家了,在竹舟那边。” 竹舟市,在松津市东南边,临海。 这意味着蒋胜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贺春景怔了一下:“你要走?” “嗯,跟我家老逼登半秒都处不下去了,这回就是他找人把我骗进去的,再叫他这么算计一回,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出来。同期一个男生,在里头体罚做蛙跳,累得尿尿都是酱油色,没两天就死了。” 蒋胜天掏出手机,跟贺春景互换了个电话。 “我姥爷在竹舟那边有个饺子馆,回头来玩,请你吃饺子。” 说话间,蒋胜天忽然朝窗外一扭头,哐哐敲了两把玻璃。 贺春景吓了一跳,甚至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拦一下。 “你哥!”蒋胜天兴奋地看了贺春景一眼,又朝窗外招了招手,张牙舞爪地喊,“进来啊!” 贺春景肩膀,蓦地僵了,他缓缓转头朝外看,却发现门外马路上人来人往,并没有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影。 他送了口气,或许陈藩知情识趣,明白自己不愿意见他,主动走了呢。 可事与愿违,他还没等把这口气全舒出来,身边的木椅子就被拖开了。熟悉的柑橘香气盖过一屋子米线味,铺天盖地往贺春景身上涌。 陈藩刚刚在外面抽烟。 他没有烟瘾,怎么抽了这么凶的烟。 “背背山他哥!这头剃得够帅的。”蒋胜天还是乐呵呵的,“刚才他还说你有事不在呢,这么巧,还碰上了!” “是挺巧。”陈藩嗓子有点哑,笑了一声,“你俩怎么在这吃上了?” “这不是松山书院那天刚巧遇见背背山了吗,”蒋胜天话说到一半眉头一皱,“不成,也不能总喊你们背背山背背山的,你们俩叫啥来着?” “陈藩,贺春景。”陈藩点点自己,又隔空点点身边。 “哦哦哦,陈藩,贺春景。”蒋胜天在嘴里反复念叨几次,记着了。 三人刚打完招呼,服务员就把两大锅米线端过来,菜肉鱼丸噼里啪啦往里下。 “你不吃点?”蒋胜天瞅瞅陈藩面前光溜溜的桌板。 “中午吃了,我点个可乐喝。”陈藩起身去开了瓶可乐。 等到服务员转身走了,贺春景抄起筷子挑了几根米线放在碗里,淋了料汁搅合搅合,送进嘴里。 “贺春景,你那指甲还没长出来啊?!”蒋胜天忽然问了句。 “啊?”贺春景愣了一下,很快发现是自己抬手挑米线的时候把右手劈裂的指甲露出来了,被蒋胜天看到,“其实长出来点了,就是长得有点慢。” “什么指甲?”陈藩皱了皱眉毛,玻璃瓶磕在桌面上,伸手过来要捉贺春景的手。 “没事。”贺春景往旁边躲了一下,继续扒拉碗里的白胖鱼丸。 劈裂的地方早就不是血糊糊的了,但手上的指甲嫩肉挺有脾气的,再往外也不好好长了。新生出的指甲并不像之前那样圆润坚硬,而是坑坑洼洼波浪形的,像一片小小贝壳那样覆在指尖上。 “我看看。”陈藩仍旧伸着手,固执地要看。 贺春景吃了两口米线,一转头陈藩还手心朝上在他身边举着,没办法了,伸手过去。 陈藩手指温温凉凉的,抓着贺春景的手掌翻看了一阵子。 “怎么弄的?”陈藩问。 “哇靠,你没跟你哥说?”蒋胜天夸张的叫了一声,“那天你命悬一线啊!” 第148章 “没那么夸张!”贺春景赶快堵他,但感觉到陈藩还是收紧了手掌的力道。 “什么命悬一线?怎么回事?”陈藩脸色沉下来,又抓着他的手,在那片残破指甲上摸了摸。 贺春景挨了烫一样飞快抽回手:“就那天在松山书院宿舍楼,我爬墙外的梯子,梯子坏了,蒋胜天用床单把我拽上去的。” “梯子把手刮了?” “没有,手是在大门那,用发夹开锁的时候弄的。” “你先去开的锁,然后带着伤手爬梯子?为什么不从大门进去?”陈藩目光沉沉压过来,贺春景张张嘴,发现自己很难再现场编个什么故事糊弄过去,就把那天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这段,陈藩抬手给蒋胜天又叫了一对鸡腿:“谢谢你了,天哥,救命之恩,以后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行。” “客气什么呢!”蒋胜天往碗里倒辣椒油,“要是没有你们,我现在还在里头挨揍呢,平了平了。” 陈藩沉默了一下,转头问贺春景:“那天一直到你俩离开三楼,吴宛都没回去找你吗?” 贺春景摇摇头:“他说里面有人打起来了,估计是去拉架。” “他没有。”陈藩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睛烧得通红,“那天就是他,带着第一批宿舍楼出来的人从我们破开的口子翻墙走了。” “我操,弟弟,你们这什么过节啊,这人想杀你啊?”蒋胜天嘴里鸡腿都要掉出来了,“有照片没有,我找人收拾他。” 话音未落,陈藩呼啦站起来,抬腿就要往外走。贺春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死命往回扯。 这要放在以前,贺春景这点力道够干嘛的,可眼下两人得有一个来月没说过话了,更别提肢体上的接触,陈藩还真就顿了一下。 “坐下。”贺春景用力把他往回按。 他不能再让陈藩出任何一点,一点问题了。 陈藩的精神鉴定报告还没失效,他爸的遗产,他的生活全都受到陈玉辉的把控与摆布。 而陈玉辉是个疯子,他乐得看陈藩堕落,乐得看贺春景痛苦,陈藩失控所犯下的所有过错,所有需要承担的所有后果,都会被陈玉辉变相施加在贺春景的身上。 “你坐下。”贺春景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用力到手指都扭得痛了。 陈藩被他长着贝壳样小指甲片的右手抓着,沉默地坐回椅子上。 “我吃不了了。”贺春景把鱼丸米线往他面前推推,“帮我吃点。” 对面蒋胜天也看出气氛不对了,立时坐正了,严肃道:“我说有什么事儿我去收拾,你们俩都是学生,要高考的,记过了处分了开除了怎么办,书白念啦?” 陈藩没说话,接过贺春景没动几口的鱼丸米线,稀里哗啦挑进碗里,红着眼睛张嘴往里吞。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的,但不能冲动啊,哈哈,是吧。”蒋胜天在对面叼着鸡腿骨棒打哈哈。 贺春景在一旁喝花生露,喝到见底了,终于又开口跟陈藩说话。 “松山书院被你捅了眼睛那个男的还在医院躺着,三天两头闹着要赔偿。” 蒋胜天不知道还有这一茬,投向陈藩的目光顿时变得毛骨悚然,无意识做了个我操的口型。 贺春景垂下眼睛,手里摆弄着花生露启的红瓶盖:“再出了事,陈老师还得给你擦屁股,很麻烦。” 陈藩手里的方便筷子啪嚓断了一根,他抬起头,又从筷筒里抽了一双,搓掉塑料皮,把锅里剩下那点配菜都吃完了。 “知道了。”陈藩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感谢烨柏feisen的鱼粮【比心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0章 竭泽 零八年的春天来得迅猛且悄无声息,四月末回温回得厉害,贺春景的高领毛衣再穿不住了。 要是抛开虎视眈眈的陈玉辉,他这段日子过得还挺风平浪静的。 车轱辘似的上课,午休,放学,在学校里偶尔和yuki说说话,陈藩再没找过他。 班主任齐彩霞是个相当细心的人,在贺春景小考连着往后掉了十几个名次之后,忍不住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生活上出现了什么问题。 “春景,我发现你最近学习非常不在状态,是有什么状况吗?”齐彩霞表情严肃,语气却斟酌着并不苛责,“我是你的班主任,你在生活和学习上不论出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老师一定倾尽全力帮助你解决。” 贺春景咬着嘴唇不说话,他甚至不敢站得离齐彩霞太近,怕她瞧见polo衫立领下面的脏印子。这事怎么说?没法说。 齐彩霞知道了会报警吗?报警之后呢,警察来带走陈玉辉,连带把那人的家庭扯得支离破碎? 丁芳怀着孕,陈鲜刚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好不容易在朋友们的鼓励下重新建立起坚强的屏障准备高考,她们能经得起流言蜚语的摧残吗? 陈玉辉被带走,能定什么罪? 贺春景又不是个女学生,他只能在法律的空白地带不断哀叫游荡,被迫接受一个与自己所受伤害并不对等的结果。 还有他仰仗陈玉辉才得来的学业呢? 他不是正规中考考进二中的,陈玉辉使的那些旁门左道若是被查出来,贺春景能保证自己不被学校扫地出门吗? 第149章 甚至于,即使他离开学校,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那陈玉辉教的学生们又该如何自处,旁人又会如何评判这群“罪犯教出来的学生”? 还有被陈玉辉拿捏在手里的陈藩。 “我......就是家里有些事,很快就能处理好了。”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笑得自然,“真的,谢谢齐老师。” 见他不愿多说,齐彩霞也不好再追问。 想来也是,齐彩霞思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贺春景之前生活环境艰苦,家庭条件困难,背后缀着一串吸血的亲戚。青春期正处在自尊心强的阶段,太过刨根问底的话,反而会让孩子挂不住脸,倒起了负作用。 于是齐彩霞只得叹了口气,宽慰他:“要是家里人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你觉得自己解决不了的话,也可以和我聊一聊。” “陈老师有自己的家庭要关心,他女儿今年就要高考了,可能对你的生活和学业都稍微有些疏忽,”齐彩霞拍拍贺春景的肩膀,感觉眼前的小朋友瞬间紧张僵硬,于是笑着摸摸他的头,放缓了语气,“怕什么,齐老师的意思是,咱们是亲师生,有什么事情陈老师顾不上的,你可以来找我。孩子解决不了的事,总得相信大人。” 贺春景脸色有点难看,抿着嘴点点头。 那人对他可一点没有疏忽。 他简直太顾得上他了。 陈玉辉感觉贺春景打从这次回来就瘦得厉害,硌手,于是他把原先照顾陈鲜的家政叫过来做饭,又置办了三两瓶青少年的成长补剂,一早一晚的给人喂着。 如此一来,贺春景放学一推门就能吃上刚出锅的热菜,营养均衡,一个月下来,体重和个头倒都涨了点。 两人作息一致,晚上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夹菜,吃完了饭轮流洗碗。而后贺春景去写作业,陈玉辉在客厅批作业,一屋子只剩翻动书页和油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响声,还真有点祥和宁静的意思。 有时候贺春景从题海里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只挂表,再看看门框外一小片泛着橘光的客厅一隅,神思恍惚,会产生一种生活向来便该如此的错觉。 但只要那挂钟再往后走一走,到了临近零点的时候,陈玉辉那头按动笔杆的声音响了,贺春景就会一个激灵回过神。 那是进行下一个步骤的预备铃。 除此之外,贺春景终于知道书房那架单反相机缘何放在那里。 疾病与呕吐,憎恶与逃避,那些最猝不及防的瞬间,他总能听到清脆的一声快门响,那是怪物牙齿开合的声音。 他以血肉之躯祭养怪物,一次又一次被嚼成了渣滓。 这是让贺春景更加感到痛苦的事情。 最近松山书院的校长约陈玉辉聊赔偿,据说金额开得离谱。 陈玉辉回来时憋着火气,回头就难免迁怒。 夜里贺春景起来喝水,过损的咽喉火辣辣,痛像要冒烟。结果刚一起身,他就发现陈玉辉并未睡着,而是在书桌前坐着,幽幽的电脑屏幕光把周围映得灰蒙蒙的。 陈玉辉在反刍他的那些照片,写有关他的文字。 贺春景闭了闭眼,轻手轻脚挪腾下地,却还是惊动他了。 “怎么了?”陈玉辉偏头向他瞥一眼。 “……嗓子疼,喝水。”不知道是哪里被弄坏了,贺春景说话声音又往破锣边缘靠拢。 陈玉辉听他这动静,摆摆手放他去大厅。 贺春景往外走时肚子里闷闷发痛,像是裹着一团热涨的香灰。 他想起有一天陈藩来找他,也跟他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两个人半夜渴醒了,咕咚咚喝同一杯水。 玻璃杯仍是那盏玻璃杯,白开水入口又酸又咸,贺春景仰着头喝干了,在心里默念我没想他。 他不想太快回去跟陈玉辉共处一室,于是又倒了半杯水,一边啜饮一边朝窗台那边走。 窗台没拉帘子,夜半时分的路灯映得半个客厅影影绰绰,贺春景在茶几边角上撞了膝盖,但不太疼。 他鬼使神差地往楼下看,结果差点把杯子摔了。 路灯下站了个人。 那人并不是似有所感才抬起了头,而是一直靠在路灯杆子上,保持着仰头望向这一扇窗户的姿势。所以在贺春景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那人一眼就抓住了他。 橙黄色光点在陈藩指尖明明灭灭的闪,薄雾轻烟流散在街边夜风里,露出一双灼灼的眸子望过来。 贺春景头皮一炸,狂退几步,小腿再次撞了茶几,发出不大不小的拖曳声。 “怎么了?”陈玉辉的声音在卧室响起来。 “没看清路,没事。”贺春景敷衍道。 他把水杯撂在茶几上,玻璃相撞哐啷一下惊破了夜色,也惊醒了他。 陈藩怎么大半夜的站在出租屋楼底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常来吗,天天来吗? 他为什么要来?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疯狂涌现在贺春景意识之中,他逃也似地回到卧室,钻进被子里。 陈玉辉转身看向他的时候,书桌上正在充电的那台黑色直板手机恰到好处地震动起来。 就在陈玉辉触手可及的地方。 贺春景猛掀开被子坐起来,充满戒备地看向他。 陈玉辉倒是了然,十分自如地捏起那台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陈藩?” 第150章 “……不要接。”贺春景声音有点发抖。 “为什么?”陈玉辉挑起眉毛,好整以暇看着他。 贺春景不说话,那手机震动没一会儿就自动挂断了,可下一秒又重新震动起来。 陈藩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楼下?” 陈玉辉想起方才贺春景在客厅里磕出来的响动,起身就要挑开卧室窗帘往下看。 “别看!”贺春景赶紧膝行到床沿,拉住陈玉辉的睡衣边角,“求你了。” 他怕陈藩知道他跟陈玉辉的事,哪怕有一星半点泄露秘密的可能他都不愿意。 陈玉辉脸上化开了一个宠溺的笑,没有再伸手去掀窗帘,转而靠坐在床头,朝贺春景拍了拍大腿:“过来。” 贺春景听话极了,忙不迭地爬过去,被陈玉辉揽进怀里。 “接他的电话。”陈玉辉把震动个不停的手机递给他。 “我不……” 贺春景又想开口哀求,陈玉辉却把手探下去,指头戳在更下面狭窄平坦的一小片皮肤上:“它吵得我没法专心打字。不然给它找个隔音的地方,怎么样?” “……” 电话第三次被自动挂断之前,贺春景接起了它。 陈玉辉手把手,给通话开了免提,满室寂静空气里响起不大不小的沙沙电流声,电话那头的人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没睡觉?” 陈藩的声音传出来,不知道是他抽烟抽得猛,有点倒嗓,还是信号出了点问题,总之一开口有点失真。 可贺春景偏能听到这里头最熟悉的那部分。 “睡了,就是起来喝水。” “……怎么连睡衣都没穿,不冷吗?” “棉被热,陈老师不让开窗户,说怕着凉。” 贺春景又对他撒谎了。 暖气三月份就被停掉,现在夜里还有倒春寒,谁家屋子会热得让人光膀子。 但陈藩恍若未觉。 陈玉辉却识破这拙劣的小小谎言,无声笑了笑,把胡渣渣的下巴搁在贺春景光裸的肩膀上,重重蹭了两下。 “二叔睡着了?”陈藩这简直是没话找话了。 “嗯,你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我先挂了,一会儿该把陈老师吵醒了。”贺春景问完,自己也屏住呼吸不知在期待什么答案。 可陈藩那头良久没有说话。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间一秒一秒的跳,贺春景甚至感觉陈玉辉或许是在身后抱着自己睡着了。他再等不下去,对着手机说了句“没事就撂了吧”,准备挂断,结果陈藩在那边又出了声。 “我就是,没什么别的意思,打这个电话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贺春景抓着手机的指头骤然捏紧了。 “......我就是睡不着,顺着大马路瞎溜达,碰巧溜达到这了,你别多想。”陈藩在那头欲盖弥彰的还笑了笑。 放你妈的屁,贺春景在心里骂他,你怎么不顺着大马路溜达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去呢,那多过瘾啊。 “还有别的事儿吗,我要睡了。”贺春景按捺下心底翻起的情绪,催了一句。 他不想跟陈藩聊太多,至少不要是在陈玉辉的监视下。 可陈藩并不想挂电话,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扯出来一句:“那个,吴宛的事,你担心,我没动他。” 随之而来的是长长的一个呼吸,气流喷在话筒上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贺春景能想象到烟雾从他眼睫上划过的样子。 “嗯。”贺春景应了一声。 陈藩这回没话说了,在那头又含含糊糊道了句晚安,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黑色直板手机彻底没了声息,陈玉辉把那小机器从贺春景手掌里抽走,搁到一边,又低头吻了下他的耳朵。 “他喜欢你。”陈玉辉笃定地说。 “……我不知道。”贺春景茫然坐在那,光裸脊背贴着身后人的棉质睡衣,任由他抱着。 “你们闹脾气,是因为陈鲜吧。”陈玉辉的手从下面逐渐攀上来,贴着贺春景有些微微鼓胀的肚子画圈抚摸。 贺春景猛坐起来,像是要把脖子扭断似的转脸看他,被他掐着下巴又扳回去,收紧手臂搂在怀里。 “瞧把你吓的,这种事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孩子们小打小闹,年少轻狂。” 陈玉辉说这话的时候像个无奈的长辈,但贺春景感觉惊悚极了。这人完全没有什么善恶是非道德观念,他纵容,甚至鼓励自己家的孩子们产生畸形的情感关系。 “你是个变态,陈玉辉,真的。”贺春景喃喃道。 陈玉辉很享受这份夸赞,他放轻力道拍了拍贺春景的肚子,那里正在因先前一番狂暴的抒泄而胀气,突出了一个微妙的圆润的弧度。 贺春景被他揉搓得难受,想要挣脱却不得其法。 “真可爱,春景,我记得丁芳刚有陈鲜的时候,四个月,还是三个月,就是这样。” 陈玉辉在他耳边缓缓吐出的字句像带有腐蚀特性的溶液,灌进贺春景耳朵里,让他生不如死。 “……丁芳现在就怀着孕,你的妻子,你的老婆现在就怀着你的孩子,在你家里等你回去。”贺春景话都说不稳,逐字逐句咬出血来,“陈玉辉,你是人吗?你是人吗?!” 贺春景失控大喊,又被陈玉辉捂住了嘴。 第151章 陈玉辉细密的吻落在贺春景眼角,舌尖卷走蜿蜒而下的泪痕。 “那是她自找的,并非我的授意。” “不像你。”陈玉辉紧紧抱着他,入魔似的自说自话。 【作者有话说】 本章修改十余次,内容有缺损,对影响大家的付费阅读体验感到抱歉。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1章 真胎 与 风卵 陈玉辉开始有了一个新的癖好。 他忽然沉迷于一种扭曲的假设,总会轻轻环抱着贺春景,用手掌在对方肚皮上轻柔的打圈。 “这部作品借由你来孕育,我为它取名做《风卵》,”陈玉辉对此颇感骄傲,“从风卵中诞生出无物,多恰当。” 贺春景望向天花板,内心中第一万次产生了逃走的念头。 他觉得陈玉辉疯了。 而他不应该陪一个疯子无限制地发疯下去。 相机快门声响,贺春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拍下了什么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敢置信的开口,拧了半个身子去看陈玉辉。 陈玉辉笑着摸摸他的脸,面上满是怜惜:“多漂亮啊。” “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贺春景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他嚎叫着扑上去掐住陈玉辉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陈玉辉!你给我删掉!删掉!!!” 陈玉辉被他掐得满脸涨红,额头上爆出鼓鼓跳动的两根青筋,却还在笑。 他伸手从后揪住贺春景的头发,作势往旁边木质床头板上要磕,贺春景条件反射的极快松手,拼命护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泣。 看他这样,陈玉辉没忍住笑出来,上手亲昵地捋了捋贺春景的脊梁:“你这一下子这样,一下子又那样,我都搞不清你到底是怕我还是不怕我了。” 贺春景在他手掌下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门被敲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当回事,以为是谁家敲错了门。 可当他们听到门外熟悉的女人声音时,贺春景岌岌可危的脆弱神经再承受不了太多,他痛苦的闷叫一声,崩溃地把脸狠狠埋进被子。丁芳在外面。 陈玉辉面沉如水,从床上站起来,慢条斯理穿上衣服,又把窗户大大敞开。 “起来收拾收拾自己,别做什么不该做的。”陈玉辉拿着相机走出卧室之前,留下这么一句话。 陈玉辉和丁芳在门外争执了一些什么,贺春景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去知道。 简单理了理床单,作业本和卷子都是摊开在书桌上的,丁芳要是进来,他只管坐到桌前就行。 可屋里的味道一时半会散不尽,贺春景抓着习题册站在窗前扇了一会,不见效,转而想起床头柜最下层抽屉里,有陈藩藏的东西。 他扶着床挪过去,从一柜子的医药用品下面找出半包烟,旁边还放了个粉红色透明塑料的打火机。 在柜子里放了小半年,贺春景晃了晃打火机,里面竟然还有油。 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床,一次点了三根烟,然后像举着小火把一样把它们举在眼前。 熟悉的柑橘味慢慢攀上来,代替了一屋子腥气。 贺春景默默看着它们结出长长的烟灰,烟灰落到地面上,眼泪不知不觉爬了一脸。 他无声的眨眼,门外丁芳和陈玉辉的争吵仍在继续,丁芳像是急了,冲过来砸门,把卧室门砸得震天响,喊里面的人出来。 “春景,别害怕,是你丁阿姨来了,开门给她看看。” 陈玉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贺春景把已经熄灭的三支香烟丢进垃圾桶,点燃了烟盒里最后的那根,用颤抖的指头递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 他不会这个,捂着嘴小声呛咳了几下,却近乎偏执的把嘴唇继续贴上去,大口吸完了一整支烟。 叫门声愈发激烈,贺春景最后看了一眼熄灭的烟蒂。 “来了。” 他提高声音回答。 站起身走到门边,贺春景给门板去了锁,悄悄拉开一道缝隙,对上了门外丁芳通红的眼睛。 丁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六七个月,行动不便,她撑着腰站在那里。 贺春景本是憎恶丁芳的,可他此刻却对着这样的女人提不起多猛烈的恨意。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她问。 “对不起啊,陈老师,丁阿姨,我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在屋里抽了支烟,”贺春景说着,还朝他们俩弯腰鞠躬道了个歉,“刚才散味道来着,结果也没散干净,对不起啊,我以后不抽了。” “下不为例。”陈玉辉在丁芳身后,皱着眉头抬手扇了扇溢出来的柑橘味,“二手烟对孩子不好,丁芳,别进去了。” 丁芳含着眼泪推门看了看,里面确实没有别人了,转头恨恨看向陈玉辉:“你还在意这个孩子吗?” 陈玉辉很是为难的看了一眼贺春景,又看了一眼丁芳:“春景,你先进屋,我和你丁阿姨还有话说。” 贺春景麻木地点点头,转身又回到房间里,回手上了锁。 第152章 隔绝了丁芳的视线,贺春景再也坚持不住,软绵绵瘫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像是生物课上被刀片横切的蚯蚓,求生求死都不得法,只好深深蜷缩折叠起来逃避现实。 他的肚子很痛,身上全是汗,被冷风吹干了黏在身上,特别难受。 手里的烟盒被他紧紧攥着,攥成一个瘪瘪的小片。 刚才就该把这里烧掉,他想。 再次拧动卧室门把手的时候,陈玉辉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丁芳买通医院在他体检时动过手脚,自作主张地要了孩子,现在又企图用这个孩子来保住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的夫妻感情,走又走不得,离又离不掉。麻烦。 陈玉辉眉心拧成结,快二十年了,这女人的手段一点也没有长进。 “春景,开门。” 陈玉辉烦躁的又拧动几下门把手,曲起指节朝门板上敲了三声响。 门里面没有动静。 “你知道我有备用钥匙,别闹脾气,快打开。”陈玉辉声音压低了,隐隐含着威胁,“别让我动手开门。” 贺春景就像铁了心给他火上浇油,对他的声音置若罔闻。 陈玉辉转身到鞋柜上翻出备用钥匙,三下两下捅开了门锁。 一股极猛烈刺鼻的味道迎面扑过来,陈玉辉推门的手顿了顿,这孩子倒是没浇油,浇的是酒精。 “你在干什么?”陈玉辉站在门口静静看他。 贺春景把整整两大玻璃瓶的医用酒精淋在床褥上,空瓶子歪倒在枕头旁边,吸饱了酒精液体的布料湿漉漉堆成一团。 贺春景就坐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手里捏着那只粉红色打火机发呆。 “我要住校。”他说。 客厅开了窗,卧室门打开之后两边对流,料峭春风从窗外卷进来,从二人之间一点不留情的横扫过去。 贺春景打了个冷颤,望向虚空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陈玉辉脸上,他捏着打火机的手指隐隐发抖,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诉求:“我要住校。” “你威胁我。”陈玉辉嗤笑了声。 “对,就像你威胁我一样。”贺春景眼神又有点涣散,但他强迫自己努力看向对面的人。 “我现在完全可以替你申请退学,然后随便把你关在一个什么地方,就说你走了,继续打工去了,谁都不会知道。”陈玉辉倚在门框上,抱起胳膊,一派闲适。 “你大可以试试。”贺春景不为所动,“除非你把我弄死,不然你看你有几天安生日子可以过。” “……确实,那样也没什么意思。”陈玉辉推了推眼镜,“先吃饭吧,都中午了,边吃边聊。” 说着,陈玉辉就要往里走,贺春景回手抄起一个酒精瓶子就砸过来,玻璃瓶子摔在陈玉辉脚边,碎碴子崩了一地。 “别过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这烧了。我死在这,房子毁了,屋主饶不了你,到时候法医给我做尸检,你干过什么你以为能蒙混过去?” 贺春景又拎起另一个空瓶子指着陈玉辉。 “你也别想再拿陈藩还是陈谁来要挟我,我现在不在乎这个。你们家的烂事你们自己烂着吧,我不欠你们的。” 他现在自顾不暇,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能顾得上谁? 这一刻贺春景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要再做陈玉辉畸形欲望的容器了。 “住校名额是每学期开学之前申请的,现在不一定还有床位……”啪! 另一只玻璃瓶砸在门框上,散落的玻璃渣掉在陈玉辉拖鞋上,打断了他的话。 贺春景把那只粉红色打火机举在半空里,冷冷盯着他:“你给我弄。” “……你先把打火机放下,这屋里现在蒸发的全是酒精,万一擦着了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陈玉辉低头按了按太阳穴,“听话。” “那就要看你什么时候点头了。”贺春景的拇指压在砂轮上,粗糙的按键抵着那片畸形的指甲。 僵持半晌,陈玉辉终于妥协了。 “下个月你去住校。” “这周就去。” “……我尽量安排。”陈玉辉叹了口气。 “你必须安排。”贺春景声音又冷又倔,“明天星期一,晚上我住校,你现在打电话安排。” 陈玉辉起身回客厅拿手机,走路的时候鞋底嵌了玻璃碎片,在地板上刮出喀啦喀啦的响声。 贺春景听他跟教务后勤的老师打了招呼,在电话里假惺惺演了一段客套话,算是把这事给定下了。 “好了,把打火机给我扔过来吧。”陈玉辉按掉通话,阴翳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床上的人。 贺春景低头看看手里的粉红色打火机,闭了闭眼睛,随手往门外一抛。 陈玉辉倾身一把接住,往门口书架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一把掐着贺春景的脖子把人按倒在床上。 “胆子可真大啊?嗯?”陈玉辉语气格外柔和,手上却一点没收力道。 他感觉到贺春景不大明显的喉结在自己虎口上蹭了蹭,痒痒的,除此之外,竟一点动作都没有,更遑论反抗。 再仔细看看身下双眼紧闭的人,陈玉辉掐着对方脖子的手稍微松了些,用拇指抵了抵贺春景的下巴。 贺春景一声不吭。 原是早在把打火机扔出去之后,他就再也坚持不住清醒神志,直接昏死过去了。 第153章 【作者有话说】 本章修改约十次,内容有缺损,对影响大家的付费阅读体验感到抱歉。 主角攻马上回归!马上回归!陈藩小同学下周就回归!!!(>人<)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2章 扭扭捏捏不像样! 贺春景的耳朵先于意识苏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或者说昏迷到这个时间才醒过来。 上学的闹钟还没响,卧室里静悄悄的,贺春景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昨天发生的事在他脑子里印象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凭着一股子冲劲要挟反抗了陈玉辉,但今天再回过头来仔细想想,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 他用不惯打火机,万一没弄好,真把酒精给点了……再或者是自己没能撑到陈玉辉妥协就昏昏沉沉倒下了,保不齐陈玉辉过后就要用更过分的法子对待他。 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贺春景坐起身来搓了搓脸,感觉自己的眼皮像是被糨糊反复刷了几遍,小小一个睁开的动作都做得格外艰难。 他只期望昨天的狠劲儿能再唬一唬陈玉辉,起码先把住校这件事落实了再说。 放下手,掌心的触感蓬松干燥,床单和被褥已经不是昨天淋了酒精的那套。陈玉辉还算做了件人事,没有把他就这么扔在湿哒哒的被子里昏睡整晚。 昨天他受了风,刚站起来还没走两步,脑仁儿就撞钟似的疼。 春末夏初,天一日长过一日,贺春景看了一眼挂表,不到六点的功夫,窗帘缝里就有微薄曦光透进来。 但这点景色不值得他欣赏太久,他扶着墙壁慢吞吞往外走,在拧动卧室门把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陈玉辉并没有把他反锁起来。 客厅里依旧是空荡荡的,浅金色的日光浮在沙发和茶几上,贺春景左右转了转脑袋,几乎能听到自己脊椎骨节摩擦的声音。 陈玉辉不在家。 这对他来讲,好也不好。好在不用时刻受他的磋磨,却也让他担心说好去住校的事情只是骗他玩的。 贺春景撑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头疼得厉害,又回身到床头柜里翻出片止痛药吞了,走到浴室开始洗漱。 洗脸的时候他眼皮狂跳,直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果然,不多时就从哗哗水声中捕捉到一丝金属铿锵的响,是开门的声音。 贺春景抬头看这镜子里挂了一脸清水珠子的自己,低下头,把脸又埋回了水里。 待他收拾停当,推门出去,就看到陈玉辉正坐在餐桌旁边拆药盒。 贺春景只是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状似无意地往卧室走,精神却时刻紧绷着,做好了对方暴起的准备。 “过来。” 陈玉辉没抬头,目光专注在手上,窸窸窣窣展开了一张药品说明书。 贺春景脚步拖了一拍,但没停下,继续往卧室挪腾。 “今晚就要去住校了,我总该拿个纪念品吧?”陈玉辉抬起眼睛,目光从药品说明书上挪开,越过那张薄薄的光面纸投向贺春景。 贺春景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低头走过来。 餐桌上的药盒扣放在桌面上,字体印刷得很小,又是背向的角度。贺春景瞄了两眼,没看出个什么门道来。 陈玉辉拍拍大腿:“趴上来。” 贺春景没动,陈玉辉便牵起他的手,温温柔柔地跟他讲道理:“乖孩子,听话,或者我想办法让你听话,你总得选一个是不是?” 贺春景没得选,只好跪在他双腿之间,小兽一般趴在对方膝头。 陈玉辉满眼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孩子。” 那板药的排布很奇怪,贺春景看着陈玉辉拿起那片金属色的小塑料板,不知道这药到底治的是什么病,但如果是什么刚需药品,那这厂家也太奸商了。 一盒一板药,一板药上只有圆圆的两个小白粒。 陈玉辉把那两个小药片剥出来,捏开贺春景的嘴巴,先放了一片到他的舌头上,有用指头按着药片捻了捻,一片白色的泥泞痕迹就此出现在少年红润濡湿的舌尖上。 “别咽,等着。”陈玉辉轻拍了下贺春景的脸,警告他保持住。 陈玉辉很痴迷他受伤生病的样子,拍摄出的照片有很多都出现了药物的元素,这对贺春景来说已经不算稀奇了。可今天吃进嘴里的药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贺春景猜不出它是治什么的,只好强忍着恶心张嘴等着,很快就在舌头下面积攒出一小洼津液。 陈玉辉从另一张椅子上捞起相机,对着贺春景调了调焦距,这才把另一粒药放在先前半融化的药片旁边。 他指缝里夹着被挖空了两个洞的小金属板,单手掐着贺春景的下巴,快速捏了两张特写。 “喝水。”陈玉辉指了指桌上的玻璃杯。 贺春景如释重负,举起杯子合着过剩的口水把药片吞下去,期间又被陈玉辉拍了两张。 “真漂亮。”陈玉辉叹道。 “我能起来了吗,上学要迟到了。” 贺春景脊背僵直,仍跪趴在他膝头,捏着喝空的玻璃杯努力压抑被苦到反胃的感受。 第154章 陈玉辉倏而笑开:“你都不好奇我给你吃的什么?” “……是药。”贺春景讷讷回应,他不想再顺着陈玉辉的话和他往下聊了,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陈玉辉伸出手贴在贺春景脸上,刚用冷水沁过的皮肤温凉得像软玉,他竟逐渐嗤嗤笑出声来,越笑声音越大。 这下子贺春景觉出不对了,慌忙往桌上摸了几下,抓住那只扁方的药盒拿到眼前看。 “左炔诺孕酮片”几个大字直愣愣冲进他的视线,紧接着下面那行小字如尖锥一般凿进他脑海里。来不及多想,贺春景手脚并用地冲进浴室,把胃里所有能吐出来的胃液胆汁一股脑呕了出来。 陈玉辉十分愉悦的走到浴室门前,斜靠在门框上看他,顺手又拍了两张照片。 贺春景整张脸都埋在马桶洞里,呼吸间全是带着酸涩的腥气。 “拒绝也要有拒绝的代价,不是吗。” 在耳畔嘈杂的鸣响中,他听见这么一句话。 也许是早上吃的那片布洛芬还没来得及被消化就被一起吐掉了,贺春景一直到吃完午饭,脑子里还在突突跳着发痛。 这是很坏的一天,贺春景趁着午休时间到药店买了一盒便宜的止痛药,走出药店门便放进嘴里吞了。 胶囊没什么味道,但黏在舌根的异物感久久未能散去。贺春景靠着大树低头站了一会儿,盘算着上星期陈玉辉给他的钱还够花多久,搬出来之后又该怎么开口跟他要生活费。 下次要钱的时候,陈玉辉会和他提条件吗?会提什么条件? 贺春景茫然望着路边正往外萌发鹅黄色嫩芽的树,发现自己支付不起任何除身体以外的代价。 这个认知让他毛骨悚然,因为没有人在面对一个交易时,会率先将自己的肉体和尊严当做筹码考虑。 除非那是个婊子。 贺春景大睁着眼睛,目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死死钉在天上。 他在这一刻感觉很累很累,累到让他想起早不存在的家,无比怀念那股无忧无虑的温暖。 妈妈,我好像每一次都做错了选择。 是否当年我真的不该活过来。他无声地问。 原来这感觉真叫人想死。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从这条路上匆匆走过。当时他怀里抱着一沓新旧不一的作业本,要带着它们赶往街转角处的小公园,认认真真写上一份,再洋洋洒洒拓出几份。 那时他脑子里满是天真的想法,以为自己可以吃苦,可以等待,总有一天他的生活会回到正轨上去。总有一天他会像先前的那么多年一样,上学,放学,通过考试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过更好的人生。 现在他发现不是那样的。 他的人生再没有“正轨”了。 贺春景年纪太小,小孩子总是要错信太多人。 他后来确实得到了曾经他想要的,可他从未想过自己要付出如此沉痛的代价。好端端一张白纸被揉碎了划破了,上天每日眷顾那么多幸运的人,怎么独留我一人在受苦呢? 贺春景心口发痛,他又掰出一颗布洛芬生吞了,可那药治不得这种痛。 “你怎么吃药不喝水啊?” 身边忽然响起一个怪耳熟的声音,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用瓶底戳了戳贺春景的胳膊。 靠在大树上的贺春景忙挺直了身体扭头看,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来人是已经不胖了的胖子,钱益多。 “……胖哥。”贺春景低声应了一句。 “睁眼说瞎话,”钱益多一听他这称呼,没好气的把水瓶子往他怀里一怼,摆了个夸张姿势,“你再好好看看我这健美的身材!” 贺春景被他逗笑了:“对不起啊,叫习惯了。” “算了,叫胖哥也行。以后要是别人听见了,问我怎么一点不胖还叫胖哥啊,我就把我的光辉战绩往丫面前一甩,都得给我跪着唱征服。” 钱益多人瘦下来了,细看皮还有点松,但大体是帅的,且比以前臭美多了。 “喝口水涮涮吧,大老远就看见你拿着药片干噎,也不嫌堵得慌。”钱益多咳了一声,抬手指指水瓶子。 贺春景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两口,喉咙口那股粘腻的异物感终于消失。 “什么药啊?”他这才问。 “布洛芬。昨晚受风了,有点头疼。”贺春景白着脸朝他笑笑,“不是什么大事。” “哦。”钱益多点点头,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又好像说不出来了,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你回班之后,多喝热水。” 贺春景嗯了一声,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上课了,我先走了。” 钱益多这才如释重负地摆摆手:“走吧走吧,我给人带包烟。” 贺春景顿了一下,借着跟他挥手的角度往后看了一眼。街上来往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不少,没有他想的那个。 “拜拜。”他跟钱益多说。 “拜拜拜拜!”钱益多边回应边往后走,回身钻进了一家小卖部。 “你妈的,下次这种事自己干,你抹不开面子,老子就抹得开了?!”钱益多进了门,三步两步走到小卖部里屋,朝着柜台边上的人重重擂了一拳。 陈藩一言不发把他拳头接住,投桃报李塞进一整盒巧克力派。 “糖衣炮弹!”钱益多抬手啪地给他打飞,而后伸出根手指点了点门外,“校门口麻辣烫涮菜包月。” 第155章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陈藩皱起眉头龇牙看他。 “干不干吧。” “干。” 钱益多满意的收回手:“就这么定,刚才你们家小孩往嘴里噎了两粒布洛芬,说是吹风吹得脑袋疼,你打算怎么着?” 陈藩又不说话了。 见他这样,钱益多一脸七嫌八嫌的:“又跟我整这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你伶牙俐齿爱犯贱的那张嘴呢?我早告诉你不能这么搞对象,你不听,现在搞成这个样子又把我夹在中间使唤。狗屁,赶快自己处理了,下回爹可不管你这个!” “……谁失恋的时候咧个大嘴冲我哭一宿来着。”陈藩被说得挂不住脸了,反击一拳。 “我是哭了,我让你替我给楼映雪端茶递水送情书了吗?”钱益多斜他一眼,“再说了,你跟他道歉了吗?跟他说你现在怎么想的了吗?你说你平时为所欲为给高主任气得天天翻白眼,跟陈老师没大没小嬉皮笑脸的,怎么跟一个小屁孩含羞带臊张不开嘴了!” 最后这句说得有点大声,周围几个选东西的学生纷纷侧目。 陈藩一脚蹬在钱益多屁股上,含含糊糊说了句:“闭嘴吧。” 钱益多悻悻闭嘴:“行,我闭嘴,你他妈这辈子都不带琢磨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拿玛巴卡的鱼粮! (*╯3╰)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3章 拦海的人 贺春景吃了药之后感觉好多了,午休后的一整节课都没有头痛再让他分心。 可第二节课上了没多久,班级里忽然有桌椅磕出一串连贯的敲击声。 “哒哒哒哒……” 正是全班学生都伏案做习题的时候,鸦雀无声的室内更显得敲击声突兀。 齐老师眉头皱了皱,随口道:“椅子靠背都离后面桌子远点,别翘着晃来晃去弄这么大动静。” 有几个学生依言往前拖了拖椅子,在地上蹭出吱嘎嘎声响,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故意挑衅似的撞击响声。 “哒哒哒哒……” “你别磕我桌子。” 贺春景听见他这一组前两排有个女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我在磕,”另一个女声有点发抖,“是,是不是教室在晃啊?” 话音一落,全班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大家摸不清什么状况,一动不敢动的屏息等着。 仿佛是为了验证那女生说的话,脚下的地面真的晃了一晃,这次的摇晃幅度比前两次都大得多,有人吓得哐啷一声站了起来。 走廊外不知哪个班级忽然被人猛推开门,门板撞击到墙面上的力道巨大,嗵嗵嗵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出来的男孩子撕心裂肺地在走廊上高喊,炸醒了整栋教学楼。 “地震了——跑啊!!!” 一时间尖叫声,跑动声,桌椅推拉声震天响,所有学生不约而同面露惊慌地涌向走廊,汹汹人浪朝走廊两端的楼梯间席卷而去,老师们的喝止声散落在此起彼伏惊叫不断的人群里,几乎是瞬间,形势便乱作一团。 学生太多了,虽同样是倾巢而出的情况,但这跟放学完全没有可比性。 贺春景模糊记得自己应当是被yuki扯出教室的,但到了走廊上,转瞬间二人便失散了。 他被夹在人流里向外涌,前后左右都在挤,不知是谁的肘弯狠狠拐在他肚子上。贺春景想弯腰呼痛,四周却根本没有给他弓起身子的余地。 他强忍着痛,用胳膊稍稍撑开一线狭小空间,太拥挤了,耳边嗡嗡交杂着哭泣声和尖叫声,贺春景庆幸自己中午吞了两粒药,不然现在肯定头痛到快要炸开。 但此刻也没太好到哪去,胃部因着拥挤的压力和浑浊的空气在翻腾,贺春景一手强压着胸口,他可千万不能在这地方吐出来。 放眼望去,整个走廊上全是攒动的黑脑袋,贺春景前面的脑袋忽然一矮,诶呦一声整个人陷下去。贺春景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自己却受了侧面的一搡,朝前迈了一步,直落落踏空在台阶上。 “别挤!这里是楼梯!是楼梯!这里有楼梯!” 刚才拎住的那个人又反手扶了贺春景一把,向后大喊道。 人群向前推挤的速度稍稍缓了两秒,复又挟着更巨大的力道朝下奔涌来了。 前面的人不动,后面的人死命推挤,整个楼道像是一段不健康的消化道,蠕来蠕去折磨人。 楼梯下到一半,贺春景额角上已然沁得全是冷汗。他感觉眼前发黑,头脑变得不甚清醒。混混沌沌间他瞧见远处有一抹绿色,是二楼转角的散尾葵。 陈藩曾经告诉过他,运动会往楼下挪椅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把散尾葵的花盆打碎了。 贺春景视野更暗了,他昨天被陈玉辉狠命折腾了一通,发着高烧吹风,一直昏睡到今天早上才起来。 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早上又吐了一场,中午吃得不算多。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陈藩的教室在楼上,他跑出来了么?这楼会榻么? 他们……会死么? 楼下有人摔倒,哀嚎声针扎似的刺进每个人耳朵里。 第156章 贺春景身不由己,跌跌撞撞被挤到花盆前,小腿磕在花盆上,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 在这摔倒了,不知会有多少人从他身上踩过去,贺春景强撑着朝散尾葵抓了一把,柔韧的茎叶割得他手掌生疼。 忽然有人把手放在了他的腰上,给了他一个向上的力道。 “抬腿,踩花盆,转身!” 身后人极快地说。 贺春景想不了太多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完成,绵软的身体被那人人硬生生托举到花盆上,转身低头一看,毫不意外是陈藩的脸。 “我数三下你往后跳,后面是小窗台,我送你坐上去,”陈藩两只手死死掐着贺春景的腰,又将他往上送了一段,“三、二、一!” 贺春景使足全身力气往上一跳,被陈藩稳稳扶到了窗台上。 “快,你拉她一把,还能上个人!” 刚跳上去,陈藩就拉过身边另一个被挤得面色发青的陌生女孩子,让她把手递给贺春景。 贺春景几乎在透支体力了,拔萝卜似的往上拽,那姑娘踩着花盆挪腾上去,翻身也坐在了窗台上。 窗户大开着,贺春景背后就是空荡荡一片。他转头大口呼吸了几下窗外的新鲜空气,而后挪了挪身子,勉强把脊背靠在窗棂上。 陈藩仍死死拽着他的手腕,贺春景怔忪看着他:“我,坐上来了,松开吧。” “不行。”陈藩紧咬着牙,似乎在承受什么痛苦,“学校窗户没有纱网,你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确实有这个风险,旁边嘴唇一点没有血色的姑娘稍微缓过点神了,闻言朝角落挪了挪:“你往这边来,也好把窗口空出来给大家通风。” 贺春景挪了挪,后背终于贴在了玻璃上。 陈藩背后是黑压压往下蠕动的人潮,他一个人像一面堤,将潮水统统拦在生着散尾葵的绿色小岛之外。 贺春景愣愣看着他。 两个月没有好好的看过陈藩,他好像瘦了一些。寒假时被剃成板寸的头发稍长出一些了。跟他收纵自如能屈能伸的性格不同,这一脑袋黑刺刺的头发倒是刚直笔挺,齐刷刷朝天上冲。 他看陈藩,陈藩也看他,那双星火似的眸子灼灼盯着贺春景,像是要把这些天没仔细看过的部分全都看回来。 “你在楼上,不是应该出来得很晚吗,怎么跑到我身后来了。”贺春景问他。 陈藩把破门而出、狂奔到人群中找他的激越心跳咽下了,皱了皱眉头,不说话。 贺春景看看陈藩,再看看他身后仍在向下拥挤的人,又说:“你下去吧,我在这歇一会儿,等人少一少了再下去。” “那楼塌了怎么办?”陈藩忽然抬头问他。 “你在这,楼就不塌了吗?”贺春景反问道。 “我在这,楼塌了,我们俩就死在一块。”陈藩说。 楼塌了,我们俩就死在一块。 贺春景耳朵里忽然什么嘈杂哭喊声都听不到了,就剩这么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话。 “瞎说什么死不死的,这么多人呢。”贺春景眼圈发烫,骂他。 “死不死的都在一块。”陈藩这会儿倒是犟起来了。 “你姐……她也在楼上。”贺春景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手心里,努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 他将眼睛从陈藩脸上挪开了,像回避那一段寒夜里记忆一样回避着陈藩的目光。 可陈藩不藏也不躲,仍旧坦坦荡荡望着他:“我知道,但她有她要找的人,我有我要找的人。” 忽然楼梯上传来一阵惊呼,似乎是又有人倒下了。紧接着一波压力扩散过来,陈藩身子被挤得猛一摇晃,他忽然低头,整个上半身扑在了贺春景的双腿之上。 贺春景吓了一跳,想拽他起来,却发现陈藩紧紧攥着拳,额角上青筋暴跳,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样。 “你怎么了,哪儿受伤了撞坏了吗?”贺春景紧张地俯下身子问他。 陈藩仍就着伏在他腿上的姿势不说话,攥了拳又张开,张开又捏紧,面色赤红。 贺春景看了一阵,还是没明白他到底怎么了,只好先把自己的手伸进陈藩张开的手掌里,让他捏住了:“别抠自己的肉。” 陈藩掌心忽然多了只冰凉凉的柔软的手,倏地抬起头看向贺春景。贺春景垂眸不看他,手却依然任由他抓着。 “谢谢。”陈藩哑声说。 身后人又是一阵骚动,似乎发现了这有一扇可以透气的窗户,铆足了力气往这边拱动。陈藩又是一声闷哼,把脸深深埋进贺春景双膝上,手上骤然收紧,狠狠捏住贺春景的手。 贺春景痛得急喘一声,陈藩赶快松开他,转而一拳捶到窗台上。 这么一来,贺春景终于发现陈藩痛在哪里。 这人的双腿岔开站着,小腿刚好挡在散尾葵的白瓷花盆边上,那外翻的花盆边沿不偏不倚抵住了迎面骨。那个部位根本没有多少脂肪肌肉做缓冲,每当身后人推搡,压力传到陈藩身上,都会将他的小腿往花盆边沿上磕得更深,痛之入骨。 “你站上来,踩着它,”贺春景拎着陈藩的领子慌忙把他往上拽,“人太多了,你腿会断的!” 那白瓷花盆四四方方一个,上宽下窄,若是空着倒还有可能被挤碎,可装满扎实的一盆泥土之后,就像块磐石一样墩在那里。即使被挤出裂隙,它也很大概率会维持着原有的形状,除非把里面的散尾葵连带泥土全部拔出去。 第157章 刚才若不是陈藩从后面把他托举上来,摔倒在花盆前的贺春景就会成为人肉阻隔垫,被人潮一遍又一遍挤向白瓷盆的边缘。 “你是傻子吗,你上来啊!”贺春景终于绷不住了,把陈藩从自己膝盖上揪起来,大喊,“你他妈骨头会断的!” 而后他抬头朝陈藩身后的人群咆哮:“别挤了!这里有个花盆!有人磕伤了!” 自然是没什么效果,陈藩重新抓住他的手,勉强朝他挤了个笑:“没事,我骨头硬。” “你有病!”贺春景死命拽他,差点自己从窗台上滑落下去。 “我要是上去了,后面会不断有人磕在这个花盆上。”陈藩把他重新到窗台上坐稳,伸手环住了贺春景的后腰,紧抓住他松散的校服。 “本来,刚刚是我挡着的,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贺春景哽咽道,“你还管我干什么。” “你管我,我就得管你,”陈藩嘴唇被牙齿磨得发白,从剧痛中强撑着跟贺春景说话,“你跑了,我就找回来。” “你该找的不是我,”贺春景咬着牙,把又咸又涩的眼泪水吞回肚子里,“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不求你现在信我。”陈藩环腰紧紧抱着贺春景,拳头硬邦邦顶在他后腰上,“但在反应过来地震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确实只有......要找到你,这么一个念头。” 贺春景伸手掐着他的肩膀,拼命想要把这人扳起来,可换来的却是陈藩越收越紧的手臂,和越来越明显的痛哼。 贺春景慌慌忙忙把校服上衣脱下来,折了几折拿在手里:“你先别说别的了,把校服垫在花盆边上,你裤子也没穿多厚吧,你现在还能动吗?” 陈藩强撑起身,把那件温热的校服又抖开了草草披在他身上:“窗口太冷,你头痛,先穿着,我现在暂时动不了,拿着也没用。” 贺春景手上一抖:“你怎么知道我头痛?” 中午莫名其妙单独出现的钱益多浮现在脑海里,贺春景颤声道:“中午你跟钱益多在一起,是不是?” 陈藩自觉说漏了嘴,不说话。 “你有病啊,陈藩,”贺春景觉得好笑,又想哭,“你之前也没这么膈应人啊。” “因为我之前找错人了。”陈藩忽然抬起头,看着贺春景哭笑不得乱七八糟一张脸。 他紧紧搂着贺春景的腰,腿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后脊梁一阵一阵的冒冷汗。这是一场天灾中的人祸,或许下一秒他们会得救,又或者下一秒所有人都会死在这。 有些话陈藩必须要说了。 “贺春景,我喜欢你。”陈藩说。 【作者有话说】 08年地震的时候我们因为地处偏远,基本没有震感。但被老师们火急火燎拎到操场上,等待随时可能到来的天灾时那种茫然无助感,真的深深刻进心里。 希望当年从512阴影下走出来的朋友们,现在都有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合掌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4章 谁长嘴谁有老婆 贺春景呆了一呆,下意识回头看,就在他不过十厘米远的地方还坐着个陌生姑娘呢! 谁知刚转过头,就见那姑娘抓了好大一把散尾葵叶子挡在自己跟贺春景之间,窸窸窣窣伸出只小手朝他俩摆了摆。 “我不在,你们继续。” 陈藩疼得两眼冒白光,脑子都转不动了,这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人。 要是放在平时,他高低还能找补两句,但现在他没心思干这个,只能咬咬牙,又把脑袋埋回贺春景怀里,不动了。 贺春景身上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柠檬香气。 以前住在陈藩家时,两人衣服都是扔进洗衣机一起洗的,晒出来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想来是陈玉辉的出租屋里并没备着陈藩家惯用的那款洗涤剂。 这味道太腻了,有点难闻,陈藩想。 走廊两侧有铁门哐当砸在砖墙上的巨大声响,有老师打开了消防通道,呼啦啦的风卷进来,吹得学生们缺氧的头脑终于清醒片刻。 “走消防梯!” 老师们在走廊尽头大喊。 集中涌向楼梯间的人潮被分流,匆匆奔向应急消防通道。如惊慌野兔般的学生们顺着墙体外侧的简易消防梯冲下去,汇入宽阔的大操场。 陈玉泽其人虽然操蛋,可好在他出钱盖的这栋楼倒没偷工减料,该用的部分都能用。 疏散了大约五分钟,陈藩身后的压力骤减,他的双腿不再被人死死挤在花盆边沿上。他松了口气,轻轻挪了挪位置。 “楼里不安全,我们得抓紧下去。陈藩,你还能走吗?” 走廊上人散得差不多了,贺春景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花盆边上看陈藩的伤势。 陈藩的两条腿不同程度泛起了骇人的紫黑色瘀血,动一动就痛得倒吸冷气。他一屁股坐在散尾葵花盆里,双腿直挺挺伸出老长,动不了了。 贺春景自己本身就病歪歪的,更不敢贸然背他抱他,生怕把人一杆子折到楼下去。还是旁边一起坐窗台的姑娘挽起袖子,提出来要扶陈藩下楼。 “好歹也救了我一命,刚才真差点被人踩到脚底下去了!”那姑娘跟贺春景一人一边架着陈藩的胳膊,她个子矮,还使劲儿撑着陈藩的腰稳着他。 第158章 刚把人扶起来,陈藩踉踉跄跄没站稳,往她这边倒了一下,她赶紧小声撇清关系:“医疗需要啊医疗需要,我没有别的意思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学弟别误会!” 贺春景尴尬极了:“没,没事,这个事,就,你别……” 那姑娘面色一凛:“放心,救命之恩,绝对保密!” 三个人各怀心思,跌跌撞撞下楼去了。 大操场上正以班级为单位点人头,人人脸上皆是慌乱焦急的神色,惊魂未定。 到了平地上,贺春景觉着差不多了,就让那姑娘先回班,自己一铆劲,把陈藩背了起来。 两人晃晃悠悠摞在一起,跟各自班主任报了到,确认安全。末了贺春景又把陈藩驮到了操场边上的伤员阵营,等救护车过来。 “不给鲜儿姐打个电话吗?”贺春景满脑袋都是虚汗,脸色看着比陈藩这个伤员还差,瘫坐在地上。 “不用,刚才看见她了,跟楼映雪和二叔在一块呢。”陈藩从口袋里掏出面巾纸,扯了一张替他擦汗,“你怎么回事,病得很严重?” “没,就是换季感冒。”贺春景随口敷衍道。 两人肩靠肩坐着,静静看眼前一片兵荒马乱。 同时拨打电话的人数太多,城市上空的电波信号也跟着拥堵失效。在所有人都忧心牵挂其他人的这一刻,贺春景和陈藩靠坐在一起,不必再向谁求证彼此的安危。 此情此景,两人竟纷纷舒了一口气。 同时发出的叹息声太过明显,陈藩率先望向了贺春景,贺春景晚了他一步,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心虚。 “看什么。”贺春景把目光又转向乱糟糟的大操场。 “刚才在楼上我说的那事儿,你答不答应。”陈藩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贺春景身体倏然紧绷起来:“什么答不答应。” 陈藩可不由着他装傻,又往他肩膀上撞了一下:“你别扭头,我现在动不了,你看我,你转过来看我!” 贺春景心里头比通信电波还乱套,起身要走,被陈藩一把拽住裤腿,差点当场给裤子扒了。 “干什么!”贺春景赶紧一把按住裤腰,满脸通红地呵斥。 陈藩挣扎着要起身,牵动两条伤腿,五官一下子又皱成一团,痛哼出声。 一看这架势贺春景就走不动了,陈藩这伤好歹是为了救他受的,于是一面骂这人别乱动,一面不情不愿重新坐回陈藩身边。 陈藩得寸进尺,一看这事有门,先前的那股死皮赖脸劲头又回来点了,干脆躺在贺春景大腿上,直勾勾仰头看人家。 贺春景被他看得心慌,抬手想给他眼睛遮住,却被陈藩一把抓住手,攥进自己手心里,搭在胸前。 “又干什么。”贺春景无奈问道。 陈藩自下而上望着他,喃喃地说:“刚才在楼上,刚有人喊地震的时候,真的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你了。” 贺春景的手随着陈藩胸腔呼吸的节奏起伏,有种能触碰到对方心跳的错觉。 “我这些天,回去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遍,是我做得有错。” 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陈藩的语气有些难堪,但很快又鼓起勇气重新望回来。 人总要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爱不是逃避的借口。 “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来着,但是那天你说只想好好考学。我就,又不想让你为难,让你重新卷进不想面对的感情里……” 陈藩抿了抿嘴,说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坦荡,索性豁出去了。 “算了,那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其实是因为我确实没脸见你,我难以接受自己在感情上的挫败,而且我知道这个行为挺懦夫的。” 这次换贺春景移开眼睛,可陈藩很快抓着他的手摇晃一下,这人像是害怕他再次回避,于是又往紧里攥了攥他的手。 陈藩摸到那片畸形的,贝壳样的小小指甲,一股胀痛又酸涩的感觉填满了胸口。 “那天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但还是选择留下来救她。甚至到最后,我被按到警车里的时候才从车门缝隙里看见,她穿着你的鞋。贺春景,我感激你,也佩服你,相比之下,作为伤害你,欺骗你,甚至一直到最后都还在利用你的人,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去说服你原谅我。” “你也没有……那么坏。” 贺春景感觉自己喉咙里干干痒痒的,他想起那天半夜在出租屋楼下抽烟的陈藩,那是在忏悔吧,用这种方式进行自我惩罚。 “我坏透了,真的。”陈藩呼吸有点急促,眼角像是卧了两尾红金鱼,在水光里盈盈颤动,“我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平时给你几颗糖吃,就能换你发现真相之后不生我的气。我不该这样想的,我不该把所有东西都标上价格,却在递给你的时候偷偷撕了价签。” 一滴温热眼泪落在陈藩耳朵上,贺春景欲盖弥彰地伸手捻碎那颗剔透珠子,手指尖被染上一层湿漉漉痕迹。 “我回去想了很久,真的很久,贺春景,你跟我姐到底有什么区别,到底谁占更重的分量。我甚至把脸皮撕了不要了,我拉着她们俩一起聊,心甘情愿挨她们的骂。” 贺春景静静听着。 “陈鲜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我对她的感情确实连我自己都难以分辨了。可要说喜欢,说爱,说想要睁眼就能看见闭眼就能摸到,两人过一辈子那种爱,我脑子里出现的不是她。”陈藩说。 第159章 “学校里呢!要不要脸了你!”贺春景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忙不迭地去捂陈藩的嘴。 好在周围伤员病号都忙着哭爹喊娘问120为什么还不到,没人注意他们。 陈藩被捂得哇哇叫,最终两手钳住贺春景的手腕子拽到一边,他今天就一条道走到黑了,他非要把费劲千辛万苦找回的真心亮出来给人看。 “贺春景,把真心捧到我面前,告诉我爱是什么东西、家是什么样子的人是你。” 陈藩密实蜷曲的眼睫毛上也挂了眼泪珠子,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把过多的难以控制的情绪吞了回去。 “我现在想到一切正面的词,温暖、幸运、愉悦,脑子里跳出来的都是你的样子。就连想到吃饭、睡觉、写作业这些日常的词汇,我脑海里出现的画面,也始终都是你在做这些事的样子。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你对我而言,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重要存在。” “地震的时候,我一想到有可能这就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但我还什么都没告诉你,我可能要带着这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话永远死了,我就不甘心。”他说着,手里一动,捏着贺春景腕子的姿势变成了两人紧扣着十指,“不过幸好我赶到了,幸好我找到你了,幸好那一秒不是我最后的一秒。” 贺春景被他放在掌心牢牢扣着,只能抬起胳膊弯蹭了蹭自己的眼泪。 “你别说了。”贺春景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他不敢听后面的内容,也觉得自己不配听后面的内容。 可陈藩不依不饶。 “贺春景,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吗?”陈藩问他。 贺春景心像被绞碎了似的疼起来。 一个私底下被人玩透了的小婊子,拍了数不清的腌臜照片捏在别人手上,贺春景绝望地想,自己恐怕再配不上陈藩这般真情实感的爱了。 那人还是陈藩的叔叔,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人。 若是有朝一日所有事情都暴露出来,那会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分崩离析。 贺春景死咬着嘴唇摇头,两眼透过模糊的水光看到救护车的红蓝色灯光在闪,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疯狂跳跃,他晕得想吐。 “我知道你还怕我骗你,狼来了喊多了,就没人相信了,”见他一个劲地摇头,陈藩见他不说话,有些慌了,哽咽道,“我再也不会对你说谎了,贺春景。” “我是个自作聪明的人,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发现得确实是太晚了,抱歉。” 陈藩牵着他的手贴在脸上,蹭得贺春景手心手背都是泪痕。 “这两位同学,哎,两位同学,你们伤在哪了?怎么还疼哭了这俩孩子!” 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火急火燎赶到了,看看坐着哭的,又看看躺着哭的,一招手说得,都抬走吧。 “他腿坏了,小腿。”贺春景忙把陈藩裤腿卷上去给护士看,又搭了把手把陈藩抬到担架上去。 陈藩不死心,撑起上半身拼命朝贺春景看:“你还没回答我,你上来,你跟我上车!” 贺春景不再看他,抹了把眼泪退到一边,任由陈藩被晃晃悠悠抬起来朝外走。 他给不了陈藩一个答案,贺春景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布洛芬止痛的药效过了,他的头又像撞钟似的痛起来。 在他最后的记忆里,自己的视野忽然从站立的高度委顿在地,眨眨眼,春天操场边刚发出的嫩草芽扫过他的眼睫。 已经被抬远了的担架不知为何突然翻倒,上面的人挣扎着朝这边扑腾。 完了,贺春景闭上眼睛时不禁暗想。 还是躲不过要跟陈藩上一辆救护车,进同一家医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烨柏feisen的打赏!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5章 吞下三千根针 贺春景醒转过来的时候,陈藩正歪在他床边打盹,场景似曾相识。 只不过这次陈藩才是那个正儿八经的病号。 他静静盯着透明管子里向下滴落的药剂,半晌没有出声,而后轻轻转过头去打量床边的人。 陈藩已经换了病号服,正坐在一把轮椅上仰头半张着嘴巴熟睡。他两条腿都打了厚厚的绷带,搁在轮椅脚蹬上,十分好笑。 贺春景看着看着,便真的笑出来了。 陈藩很快被他的笑声惊醒,茫然望了望四周,在看到贺春景那双笑眼时立刻清醒过来:“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还好。”贺春景哑着嗓子回答,把脸转到一旁努力憋笑了一阵,却又因为憋不住,把脸又转回来看他,“你像……被锤子砸过的汤姆猫。” “还能想起这个来,我看你是没什么事了。”陈藩也被他气笑了。 “地震……过去了?”贺春景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问。 “嗯,刚才听人说,是西南那边发生的大地震,松津远,传过来的级别其实不高。” “那你呢?” 贺春景指了指他的腿,意思是你有什么事没有。 “先顾你自己吧,一醒过来就跟十万个为什么似的。” 第160章 陈藩给他掖了掖被子,不甚灵光的转悠着轮椅出去叫护士。因为手法过于笨拙,长手长脚窝在小轮椅里的陈少爷还险些撞了门框。 贺春景目送他出去之后,禁不住捂着眼睛躺在床上发笑。 在醒来不过两分钟的时间里,他发现自己又一次轻而易举地原谅了陈藩。 “这么大的小伙子,怎么得个感冒发烧还说晕就晕了,回去得加强体育锻炼啊,免疫力太差。” 陈藩找回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护士阿姨,换药手法干练,给贺春景又续了一袋葡萄糖。 贺春景半坐起来靠着床头摸摸鼻子,小声应了句好。 这算是最近落下的毛病。 他被陈玉辉折腾过后,经常接连两三天发低烧。后来自己也习惯了,懒得吃药,就任由温度烧着。 估计是这么拖得久了,身体素质就逐渐掉下来了。 待到护士出去,屋里又剩贺春景跟陈藩面对面,相顾无言。 贺春景怕再这么下去,陈藩又把之前那茬子提起来,于是率先寻了个话题。 “……怎么没弄个普通病房。” “来的时候普通病房全满,连走廊都摆上了,给你们班老齐急得够呛。”陈藩摇着轮椅在地上转了转,“我让她直接开个单人的,我出钱。” “……” 这话题寻得不好,贺春景被自己哽住了。 陈藩那头却很自如的接下去:“出院之后,你回家里来住吧。” 他把轮椅转得背过身去,左右晃了晃,也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展示给贺春景看他的生疏手法,又差点把自己撞到墙上去。 陈藩捏着轮子慢慢转回来,可怜巴巴看着贺春景:“而且你看,我生活无法自理了,你就忍心撇下我不管不顾吗。” “其实我从今天开始……申请了住校。”贺春景收回目光,手在被子下面揪紧了衣角,“勤务老师那边已经办好了。” “跟他说一声不住了不就行了?”陈藩歪歪扭扭滑过来。 “……都办好了。”贺春景仍就推脱。 贺春景不想再把陈藩当做一处掩体,用以躲避陈玉辉的围追堵截。 “那我……” 陈藩还想说什么,病房门突兀被敲响了。门外人似乎很急,只草草敲了两下,就用不轻的力道猛推开门。 屋里两人齐齐扭头看过去,陈玉辉脸上阴沉中带着焦躁的表情在看到陈藩的一瞬间,如滚水气泡破裂一般消散在脸上,他在刹那间整理好了情绪,换上一副忧心的样子,手上推门的动作也卸下力来。 “怎么不在自己病房呆着?”陈玉辉回手把门轻轻带上,朝陈藩走过去。 “二叔。”陈藩和他不像原先那么亲昵了,只淡淡应了一句。 “腿怎么样?”陈玉辉拨弄了一下陈藩的轮椅,“怎么磕这么严重?” 陈藩撇撇嘴:“还行,没断,就是挫伤。” “你这孩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吴湘也不方便照顾你。到我们家来住着吧,刚好家里最近新请了个保姆。”陈玉辉伸手要摸陈藩的头,被陈藩不着痕迹的躲开。 陈藩脑袋一偏,抬头看向陈玉辉:“我们俩正说这事呢。” “哦?”陈玉辉抬头,看了贺春景一眼。 “你给他办住校了?”陈藩问。 “对。”陈玉辉推了推眼镜,玻璃镜片闪了闪,“你二婶现在情况特殊,我分不出心打点春景,住校有后勤老师照看,更合适一点。” “那我也住校。”陈藩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陈玉辉。 “陈藩,”贺春景低低喊了他一声,“别闹。” “没闹。就我现在这个状态,坐车坐不了,上楼上不去。我刚才琢磨了一下,也就能在学校那一亩三分地转悠转悠了。我也不麻烦你,二叔,我跟自己班主任打个报告,要间一楼的宿舍,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陈玉辉皱了皱眉头,又松开。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俩在宿舍也好有个照应。”陈藩一拍轮椅扶手,把事定下了。 陈玉辉沉默了一阵子,才把这事认下。 贺春景挂着水,静静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一瞬间感觉这世界荒唐又滑稽。 他们每个人都捏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三张嘴里凑不出半句真话,骗人的也被骗,一个谎言接续另一个谎言。 “你先出去,我有事和春景说。”陈玉辉拍拍陈藩的轮椅靠背。 “有什么事还得背着我说啊!”陈藩嚷嚷着被推出半米远,用手死捏着轮子不走。 “他家里的事,听话。”陈玉辉一巴掌拍到陈藩后背上,“滚回去跟骨科护士报到,你们班主任来看你了,在空病房里等着呢,脸都等绿了!” “哦。” 陈藩不情不愿滚出门去,陈玉辉关门落锁,回身望着贺春景。 贺春景已然警觉地坐起来了,一只手压在枕头上,随时准备将那只没什么威慑力的棉花枕头抽出来做武器。 “住校是你答应了的。”贺春景飞快的说。 陈玉辉忽然笑了,赤橘色的斜晖打在白墙上,也在陈玉辉身上涂抹出水红的一层颜色,像冲刷过后的血痕。 连带那个笑容都是浸了血腥气的。 “小孩子脾气,还真是猫一天狗一天。”陈玉辉走到贺春景病床前头,坐下来抚了抚对方的脸,“你答应他了?” 第161章 贺春景脸颊上贴了一只发烫的手,有种下一秒它就会抬起来狠狠抽上来的错觉。他浑身僵硬,但还是梗着脖子回答:“与你无关。” 陈玉辉果然猛地把手抬起来,贺春景下意识抬手一挡,手背上的输液针被陈玉辉的风衣扣子刮掉,啪嗒落在地上。 静脉血很快在皮下淤积成一小团,在脉络清晰的手背上顶起一个可怖的鼓包。 “啧。” 陈玉辉咂咂嘴,动作轻柔的将蜷成一团的贺春景重新铺展开,拉过他滚了针的手,仔细将针眼旁边的棉球胶布揭下来重新找准位置,在高高鼓起的针孔上用力按了下去。 贺春景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痛叫,短促而激烈的喊了一声,但又害怕陈藩在门口没有离开,又将下唇啮进嘴里。 小蛇一般的透明针管弯弯曲曲拖在地上,朝外一滴一滴吐着葡萄糖溶液,逐渐在地上积出一个小洼。 贺春景额头又渗出细汗,整张脸埋在枕头里急促呼吸,半晌才抬头看向床边坐着的人。 陈玉辉好整以暇坐在那里,欣赏他摇摇欲坠的姿态,而后哄孩子似的捏着他的手摇了摇。 “看,我对你做出的任何事,都在可控的、可治愈的、可弥补的基础之上,因为陈老师是个有分寸的大人。” “但你们两个都是小孩子,年轻,幼稚,冲动,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就像不论是上次还是今天,遇到困难,还是要大人来帮忙收场,对不对?” 陈玉辉循循善诱,像个真情实意的热心导师。 “谁都知道你们两个之间那点小心思是见不得光的,更遑论长久。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这是个多么错误可笑的想法,所以陈老师希望你们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哪里是界限,或者——至少作为陈藩的家长,我希望不要出现我不想看到的情况。” 他的眼神骤然冷下去,笑意中有掩不住的锋锐毒辣。 贺春景却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 鼻翼中喷出意表嘲讽轻蔑的细碎气流,潮湿的碎发扎进他眼睛里,让他闭了闭眼睛。而后用力从陈玉辉掌中抽回了手,感受到手背上又是一阵酸麻的痛。 “你在害怕。”贺春景看向陈玉辉,“你害怕了。” “这叫什么话。” 陈玉辉嗤地笑了一声,抬手替他拨了拨汗湿的头发。 稍长的鬓角被捋到耳后,陈玉辉猛地一把揪住贺春景脑后的黑发,将他的头按向自己,嘴唇贴着那只光洁柔软的小耳朵一开一合—— “我是在提醒你,凡事先想想自己配不配得上。陈藩从小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他要是知道你做过那些事,伤了他的心,他会怎么样?” 贺春景脸色发白,咬牙道:“那是你……强迫我的。” “是吗?”陈玉辉稍稍抬起脸,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贺春景的侧颜,笑了笑,“你早在第一次结束就能跑的,你大可以报警,大可以说得人尽皆知,让我身败名裂万人唾骂,可你没有。” “因为我能给你带来好处,坏孩子,是你自己把自己卖给我了。” 贺春景神色剧变,像是误食穿肠烂肚的毒药,忍不住痛缩成一团。 陈玉辉看他这样却十分满意,理了理贺春景脑后被揪乱的头发,改为亲昵地爱抚。 “陈藩那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这个被他选中的孩子。 “况且,别忘了现在供你吃穿、供你念书,把你从社会底层捞出来洗干净的人是谁。我能给你的,随时也能拿回来,甚至不介意把你踩回更深的泥坑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6章 土豆土豆心心 陈藩回到贺春景病房的时候,陈玉辉已经走了。 贺春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灯也没开,黯淡天光描绘出少年人细瘦的轮廓。 这场景看得陈藩心上颤了颤,伸长胳膊,把墙壁上的日光灯开关啪一下打开。 贺春景从愣神中被惊醒,肩膀瑟缩一下,缓缓转头朝他看过来。 “怎么了你?”陈藩皱着眉头瞧他。 贺春景还在因陈玉辉留下的话而感到浑浑噩噩,这会儿反射弧慢半拍,呆呆看着陈藩吭哧吭哧摇着轮椅过来。 待他走近了,贺春景才发现轮椅把手上挂了几个冒热气的塑料袋子,竟是是陈藩从医院食堂打了晚饭,上来找他了。 贺春景后知后觉地伸出手去接打包袋,结果淤青一片的手背太过显眼,被陈藩一下捉住,放到面前瞪圆了眼睛看:“怎么弄的?!” 贺春景张张嘴:“和陈老师说话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压到针头,滚针了。” “说什么东西说那么入神,你舅又给你添新麻烦了?”陈藩一阵龇牙咧嘴,替他疼得直嘬牙花子。 “……不算是。”贺春景缩回手,随口敷衍。 陈藩把饭菜都撂到贺春景床头,摇着轮椅又要往外跑:“那你先吃饭,我马上回来。” 贺春景从后面揪住轮椅的把手,一双细腿从床上垂落下来,伸脚在地上趟了两下,把鞋趿拉上了: “有什么事让我去吧,你不方便。” 第162章 陈藩却转回来,按着他不让他起身:“就你这样,现在来阵风都能给你吹散了,算了吧。我这轮椅稳当,出门还能享受至高路权,你在这等着,先把打包盒都拆了啊。” 说着,还把放在床头的打包袋拎过来塞进贺春景怀里,嘱咐:“我几分钟就回,回来就开吃。” 贺春景抱着一袋子滚烫喷香的饭菜,肚子里叽叽咕咕磋磨起来,也便由着陈藩去了。 伙食置办得挺丰盛,两人三个热菜配一碟凉拌牛肉,一人一盒米饭配花卷,质朴,但顶饱。 贺春景叠好了被,出门跟护士要了张一次性的垫布铺在床上,把饭菜都摆齐了等陈藩。 没过多久,这人呼呼啦啦摇着明显超速的轮椅就过来了,到门口一个丝滑无比的转弯,顺手还带上了门,进来停在床前。 “……你下午不是还撞墙么,演的?”贺春景看着他。 “……刚才现学的。”陈藩摸摸鼻子。 说话间,陈藩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又拿了把没开封的水果刀出来:“给我腾个地,我切东西。” 贺春景不知道他要切什么,但还是把床头柜简单收拾了一下,腾出块空地:“喏。” 只见陈藩从塑料袋里夸嚓掏出只削了皮的大土豆,按在床头柜上就开始切。 贺春景直接看愣住,这人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陈藩比比划划,小心翼翼,切了片十分柔软,但又不至于薄若无物的大圆片下来,两手举着它,朝贺春景努努嘴:“手给我。” “啊?”贺春景懵了。 “你滚针那只手,给我。”陈藩催促道,“快,待会儿它干了。” 贺春景傻乎乎把手递过去,手背上一阵冰凉湿润的触感,那片手工现切马铃薯就这么扒在了他的手背上。 “小时候我妈教我的,土豆片敷针眼,消肿。”陈藩大功告成,舒了口气。 贺春景怔怔看着手背上的土豆片。 陈藩拿过餐盒旁边的一次性筷子掰开,合在一起搓了搓毛刺,塞进贺春景手里:“吃饭。” 贺春景讷讷接过来,却拿在手里迟疑了一阵子。 这跟他们先前的相处模式没有什么区别。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陈藩。”贺春景攥着筷子,手指收紧又松开,“你不要这样。” “嗯?”陈藩正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往嘴里送,腾不开嘴,于是用目光质询。 贺春景嘴巴里泛苦,他瞧着自己被压在一片温柔黄色之下的伤处,土豆片盖不住的青黑隐隐透出来,像他已经开始腐坏的内里。 “吃完这顿饭,咱们俩各走各的吧。下午那些话,道歉的部分我收着,其他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贺春景艰难地说。 陈藩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饭盒,咀嚼了一会儿,抽了张纸巾把嘴抹了:“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贺春景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米饭。 陈藩捏着纸巾沉默一阵,又重新抓起筷子,往贺春景饭盒里夹了一大坨带着油汪汪青蒜苗的回锅肉:“先吃饭。” 贺春景摸不准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当回事,刚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就被陈藩用一勺西红柿炒鸡蛋堵回来了。 贺春景瞅瞅饭盒,瞅瞅陈藩,还不想放弃,开口刚说了个陈字,又一勺土豆炖牛肉怼过来。 “再说话下次就喂你嘴里。”陈藩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 贺春景怕他真干出这事,摇着个轮椅满医院追着自己喂饭,委实丢人,只好低头乖乖吃起来。 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曲折跌宕,两人也都折腾饿了。陈藩打的几个菜又是下饭的硬菜,最后连土豆炖牛肉的菜汤都叫他们用花卷蘸着吃了。 饭后贺春景打了个小饱嗝,主动收拾了残局,垃圾袋系紧口子放在床头柜边上。陈藩就那么静静坐在轮椅上看他,给贺春景看得直发毛。 “你看什么。”贺春景硬着头皮问他,手上的土豆片干得差不多了,啪嗒掉在地上。 陈藩晃悠到床头柜跟前,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手背上一片干涸了的淀粉痕迹,青黑的淤伤没有之前那么触目惊心了。 “你应该明天就能出院,今天早点休息。”陈藩搓搓贺春景冰凉的手指头,抬头看他。 “那你呢?”贺春景默默把手抽回来。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和陈藩保持距离了。 “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住院的话,大夫说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吧。”陈藩手肘拄在轮椅扶手上,托着腮帮子看他,像是在等着他开口。 贺春景这下子可进退两难了。 要说跟陈藩划清界限吧,人家是为了救自己受的伤,直接把人扔在医院自生自灭可太不讲究了。要说天天过来陪着吧,免不了又加深纠葛,刚下定的决心又被自己揉稀碎。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陈藩倒是善解人意地开口了:“你不用天天陪着我。” “那怎么行,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撂在——”贺春景脱口而出,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心里原来早就有决断了,于是慌忙往回找补,“起码隔三差五得来给你送饭吧。” “好啊。”陈藩借坡下驴,一口应下。 贺春景瞠目结舌,感觉好像自己吭哧吭哧挖完大坑,铁锹一扔,回身哐叽一下就跳进去了,摔了个头晕眼花。 第163章 陈藩看贺春景这副傻样,捂着脸笑得更大了:“你看,贺春景,还跟我搞什么一刀两断,你自己都断不掉。” 贺春景百口莫辩,脸上一阵蓝一阵绿,想要叫陈藩出去,又想起这病房还是用陈藩的钱开的,只好整个人蜷缩在床边上逃避现实。 “看给你吓的。” 陈藩笑了一阵,一边用手指尖揉眼角一边说,“我喜欢你这事儿有这么吓人吗?” “你别说了。”贺春景倍感挫败,团坐在床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搓了搓,搓出一脸土豆味。 陈藩哪听他的,哪壶不开陈藩得给它提到滚开了为止:“不过你别担心,我又不能把你按在这怎么着,非得逼你同意不可,我没有强迫你接受的意思。” “真的?”贺春景闻言抬起头来看他。 “又不是有今天没明日了,”陈藩极为潇洒的一摆手,“大不了往后我追你呗。” 贺春景头发丝都竖起来了:“啥?” “嘶,这话还非得听个第二遍?” 陈藩脸上忽然飘起点可疑的红晕,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追你。” 贺春景这辈子不是第一回听告白,甚至他都不是第一回听陈藩跟他告白,但还是耳边电闪雷鸣轰隆隆。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校门口小吃摊上刚被铁铲子揣过的手抓饼,捂在怀里破破烂烂发着烫,让他直想掏出来扔远远的,再不管了。 思维也是僵的,背脊也是僵的,贺春景大脑宕机,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了。 他径直下了床,把床头柜边上那袋系得紧紧的垃圾袋拾起来,放进陈藩怀里。 “干嘛啊?”陈藩怎么也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明所以地问。 贺春景没搭理他,绕到他身后,抓着轮椅把手往前一推,也不顾陈藩抱着垃圾袋吱哇乱叫,直接给他扫地出门。 病房门哐当在身后合上,咔哒上锁。 陈藩抱着一兜子垃圾坐在轮椅上还不屈不挠的拍门:“你别关门,不是,你,那你记得来给我送饭啊!” 回头一走廊的人都看他,这么活力四射中气十足的病号大家还是头一回见。 陈藩无所谓被人看,他今天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能耍的赖都耍了,不甚在意地摇着轮椅慢悠悠回病房。 贺春景整个人扑在病床上,听着门外骨碌碌的轮子声渐行渐远。 仿佛随着陈藩的离开,他的理智也跟着一点一滴回到身体。 他疲惫极了,一脑袋扎进散发着消毒药水味道的枕头里,定定看窗外的月亮。 上弦月浮在夜空里,俯瞰这一整个人世间的兵荒马乱。 贺春景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去想,直到脸颊贴上冰凉湿润的一块枕套,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望着月亮流眼泪。 月亮成百上千年的挂在那里,盈盈亏亏,月亮眼中的俗世尘寰是什么样的,真能容得下他所经历这般污秽的事情、他所产生这般肮脏的情感吗? 贺春景闭上眼,漆黑一片的视野中映着一片白莹莹的残象。他想要爱。可他要不起。 【作者有话说】 章节标题取自一种儿时游戏,两人面对面拍手,嘴里念歌谣:土豆土豆心心,土豆土豆皮皮,土豆心,土豆皮,土豆心皮。 念到土豆的时候双方敲拳头,心是掌心相对,皮是手背相对,很有童趣。 好喜欢写两个小朋友相处的场景,bgm大概是《暖暖》www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7章 他逃他追,狗跳鸡飞 贺春景回去做了三天的心理准备,终于在星期五放学的时候,拎着小饭盒去医院看了陈藩。 彼时陈藩正拄着拐杖在病房里健步如飞地练走路。 这厮无意间抬头望了眼房门玻璃,从那窄窄一条空隙上看到走廊上走来了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怔,而后毅然决然把拐杖塞进了床底下,俩脚一蹬,虚弱地倒回了床上。 贺春景笃笃敲了两下门,却在拧门把手的时候顿了一顿,抬头朝小玻璃窗里望过去。 病床上躺了好长一条人,背对着大门,面冲着窗外,身形落寞,满室寂寥。 平时在学校称王称霸众星捧月的,这种时候怎么都没个人来关照他,贺春景心头一酸,手上“咔哒”拉开了门。 “谁?” 陈藩从冥思中惊醒了似的转过头,接触不良的旧灯泡被重新拧好,他脸上唰地点亮一个笑:“你来了?” “你,你怎么样了?”贺春景回身把门带上,有点尴尬的站在门口。 “挺好的,再静养一阵子就行。”陈藩吭哧吭哧翻过身,又费劲巴力坐起来,看得贺春景直揪心。 “你别动了,都还没长结实呢,你再给拧错位了。” 一边说,贺春景一边把手里饭盒袋子放在小柜子上,噼里啪啦开始往外拆饭盒。 “又没断,哪儿那么夸张。”陈藩动动鼻子,“二楼食堂的孜然肉片?” “孜然肉片,还给你打了份蛋羹,配的木耳炒白菜。”贺春景抽了两张纸巾垫在饭盒下面,连带方便筷子一起递给陈藩。 “够可以的啊,我还以为你得直接扔给我份营养餐呢。”陈藩惊奇道。 第164章 “营养餐中午才有,拿过来都凉了。”贺春景咂咂嘴,“而且那个包装容易漏。” “……合着你真想过这么对付我是吧。”陈藩瞄他一眼,看得贺春景虚了几分。 “吃不吃,不吃走了。”贺春景伸手要把饭盒拿走,被陈藩胳膊一挡,说吃吃吃。 这一盒子饭菜拿在手里掂量,嚯,里头打了得有半斤米饭,压得扎扎实实,菜也都按实诚了,整个饭盒内部浑然一体固若金汤,拿在手里比板砖还沉。 陈藩从里面掘出四四方方密度挺大的一块饭,问:“你吃了吗?” 贺春景吞了吞口水,却撇开脸:“吃你的吧。” 他哪有功夫坐下吃饭,大课间食堂挤挤挨挨全是大长队,他打完了饭火急火燎就奔医院来了,骑车都把饭盒揣怀里,怕风给它吹凉了。 他打的确实是两人份,本来想跟陈藩分着吃,但看姓陈的病号孤零零这么一副可怜相,又不忍心分一半出来,只想着病号吃剩了自己再来打扫。 结果陈藩一看这样就知道他还饿着呢,伸手把床头矮柜上的饭盒盖捡出来,控控水,拨了一半的饭菜在里头。 “一起吃,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些。”陈藩把饭盒盖往床边推了推。 贺春景看他低头扒饭,被勾搭得食欲大振,忍不住抽出另双筷子跟他一道吃起来。 一屋子唏哩呼噜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倒是热闹不少。 “那个,你今天来看我,算不算是同意上次的事……” 吃到一半,陈藩忽然旧事重提。 贺春景就怕他来这个,当即打了个激灵,夹起一筷子肉片往他嘴里怼,准头不佳,甚至差点喂进人家鼻孔里去。 陈藩紧急抬头张嘴,避免了一场接驳事故。 他磨了磨牙,将那咸香软韧的肉片吞下肚去,再开口:“不是,你这人怎么……” 又是一口木耳白菜片怼过来,陈藩只得又张嘴去接,接过来闭着嘴咀嚼,半天说不上话。他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对劲,这个场景怎么似乎有点熟悉,而后想起来上次俩人坐在一块吃饭,他就是这么对付贺春景的。 他一边嚼着白菜一边低头乐,贺春景看神经病似的看他,被他笑得满脸通红:“笑个屁,不怕呛死。” “有些人,好的不学,学坏的。”陈藩好不容易停住了笑,又大张着嘴没皮没脸的气他,“给哥哥再来点肉片,啊——” 贺春景头发丝都炸起来了,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贺春景筷子一撂起身就要走,被陈藩一把揪住拽回床上,屁股落点不幸正中陈少爷断腿,陈藩立刻哎呦哎呦喊起疼。 贺春景吓了一大跳。 “没事吧?给没给你压坏了?快按铃叫护士来看看!”贺春景抬手就要按呼叫铃,被陈藩拦下了。 “没事,我平时自己一个人在这上下床,难免也磕磕绊绊的,缓一会儿就好了。” 陈藩这个人,考试虽然文盲,但语言的艺术掌握得确实通透,句句都往贺春景心窝子里戳。 “他们……都没人给你请个护工的吗?”贺春景攥了攥手指,心里不是滋味。 当然没有了,陈藩心说,再晚一天来你都看不着我了,今天上午大夫还催我出院呢。 “伤得也不算严重,现在恢复得也好,用不上那么大阵仗。”陈藩掀开裤腿看了看,淤血还狰狞地附在皮肉里,触目惊心。 贺春景想起来那天摔倒前,后腰上托住了自己的一双手,想起陈藩痛极了还抱着他的腰不肯走,怕身后的其他同学也受伤,登时心里软得跟稀面团子一样。 他伸手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陈藩的小腿,没敢往伤处凑,单摸了摸周围的好肉,叹了口气。 “你出院之后真要住校?”贺春景抬头看了看陈藩。 “嗯,腿脚不好,回家不大方便。”陈藩伸手把裤腿撂下了,换了个舒服姿势,又把剩下的小半盒饭端起来继续吃。 贺春景沉默半晌,说:“那你申请好了宿舍叫我,到时候我过去照顾你吧。” “真的?”陈藩脑子里都开始放礼花了,嘴上还在那装蒜,“你不用勉强自己。” “嗯。” 贺春景被他卖惨卖得自己也放弃思想斗争了,重新盘起腿,坐在他对面吃饭。 陈藩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抬头装可怜:“我肉片吃没了。” 贺春景筷子顿了一下,把自己手上所剩无几的孜然肉片敛了敛,夹作一堆要往陈藩碗里放。谁料手刚伸出去,就被陈藩伸出筷子往上一拨,改换路线,直接送进人家嘴里去了。 再抬头一看,这货笑得像只坏狐狸,还咬着筷子尖不松口。 贺春景刚想说你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就听旁边病房门哐当一声拍在墙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 钱益多左手抱着一捧康乃馨,右手提着一堆喷香的洋快餐,站在门口花容失色。 他身后还有三两个同样眼睛瞪得牛大的男孩子,都穿着校服,看样子是陈藩的同班同学组队来看他。 “……” 此情此景,贺春景松开筷子,任由它们被陈藩吐象牙似的叼着,自己默默把脸扭过去埋在了手心里。 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来干什么?” 第165章 相比贺春景的满地找洞,陈藩坐在床上倒是云淡风轻的。 “你说我来干什么?!”钱益多走进来,把汉堡袋子哐当撂在俩人眼前,“下午有人给我发短信说想吃麦辣鸡翅和巨无霸,麦辣鸡翅要蘸甜酸酱!” 造孽啊,钱益多禁不住要悲鸣出声了,明明是陈藩自己说今晚想吃汉堡包,自己屁颠屁颠跑得老远去买,又屁颠屁颠给人送过来,结果就让我看这个? 虽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但每一次陈藩都能把他膈应出一个新高度,让他恨不能时光倒流,他会选择在医院门口小花店直接扎一束“百年好合”,然后直接填写病房地址附带礼金三百块作为绝交前最后的礼物。 贺春景闻言猛转过头:“你喊他们给你带饭了?!” 他就知道按陈藩的性子,怎么可能一个人委屈巴巴窝在医院里独守空房! “啊不是,当然没有了!那个,我……”陈藩迅速狡辩,一边想词儿还一边朝钱益多挤眼睛。 钱益多一口气哽在心口,咽了半天才咽下去,含恨道:“……我被那个狗货说馋了,所以晚课就犯戒去了麦当劳,不小心买多了,顺手给你带点!” “啊对。” “对对对。” “我记得藩哥也爱吃巨无霸,还特地给他点了俩。” “我爱吃麦辣鸡翅,买了几份大家一起吃。” 旁边几人也连忙支支吾吾地附和。 贺春景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是在编瞎话,脸上臊得厉害,一点也不愿意继续跟这呆着了,他伸手开始收拾碗筷。 陈藩不死心地拉了他几下,都被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连带收获两个眼刀。 残羹剩饭全被扫进垃圾桶,贺春景端着空饭盒往门口走,想去水房刷洗干净带回去。可走了没两步,他在病房门前停住了。 “怎么了?”陈藩目光越过几个同学投向门口,大家也纷纷侧身去看。 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拎着塑料口袋躲在门口不敢进去的人终于藏不住了。 “那个,”吴宛脸上堆起一个笑,高耸起的颧骨把厚厚的镜片向上顶脱了鼻梁,他哈着腰朝病房里摆摆手,“大家都在呢。” 他试探着朝屋里走了一步,举起手中瘪瘪的一个塑料袋:“我,我给大家带了点零食。” 没人回他的话,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半晌,是贺春景先开了口。 “让开,”他视若无睹地往前走,逼得吴宛朝外退了半步,把门口让出来,“挡我路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8章 明搬宿舍,暗度小床 贺春景没想到吴宛还有胆子找自己。 他视若无睹地走出去,跟护士那里借了点洗洁精,走到医院水房刷饭盒,还没等刷完,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起初贺春景以为是过来接水的人,还侧身让了让,后来发现对方并没有打开其他的水龙头,于是颇感奇怪地向后望去。 吴宛正端着一只空保温瓶,十分局促地站在他身后。 “来给陈藩打水?”贺春景客套性的问了一句,起身就想出去,被吴宛先一步拦住了。 吴宛挺了挺胸,努力把自己的不自在掩盖起来。 “有事?”贺春景皱眉,甩了甩饭盒盖子。 “你是不是跟陈藩告状了?”吴宛的目光透过不甚清澈的玻璃镜片看过来。 “告什么状?” “你别假装不知道!就是那天在松山书院,我不就是后面没来得及回去拽你,让你吹了会儿风么,犯得上告我黑状吗!”吴宛脸都憋红了,压着声音质问贺春景。 贺春景懒得跟他废话,但又担心陈藩背着自己揍人,问:“陈藩怎么你了?” “你他妈承认告我黑状了是吧?”吴宛一听贺春景没否认,倒先急了,伸手搡了贺春景一下。 贺春景跟他身形差不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给他推了回去:“你弱智吧?” 吴宛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平时看着柔柔弱弱不爱吭声的贺春景居然敢还手,还敢骂他。 贺春景简直被这人蠢笑了,他指指水房门口,又指指自己:“你都知道陈藩向着我,还敢在这跟我动手?” “你除了告状还会什么!天天黏在陈藩身边勾引他学坏,恶心!”吴宛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骂回来。 贺春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到想明白了脑子嗡的一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的面对别人关于性向的恶意,火气腾地燎上来:“你说人话呢?” “就说你呢!”吴宛梗着脖子叫唤。 贺春景攥着手里的不锈钢饭盒,气得想给吴宛脑袋上来一下。 “肮脏的人看什么都肮脏!而且你到底是有什么资格跑来质问我?我因为你,吊在三楼外墙上差点就摔死了,我不该生气吗?陈藩是我的朋友,他知道这事,他不该生气吗?” “我......” 吴宛嗫嚅了半天,没说出个一二三所以然。 贺春景见状,又质问道:“我跟你算不上熟,更没有得罪过你吧?甚至那天晚上是咱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有交集。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第166章 “三楼,又不高……”吴宛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不高?”贺春景伸手啪地打开窗户:“这里就是三楼,不高你跳一个我看看?” 吴宛干瞪眼,被说得不敢回嘴了。 “那天如果不是刚巧有人救了我,我要是没坚持到被人发现,真就一松手掉下去了,现在非死即残!” 贺春景又想起那天晚上挂在夜风里的冷与痛,肩膀不禁微微发抖。 “要是直接死了还一了百了,三楼,我要是断手断脚残了呢?摔坏了腰椎颈椎,瘫了呢?这外头就是骨科病房,你出门走几步就能看到一群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如果那天没人来救我,我可能和他们一样这辈子都毁了!那你告诉我,你又是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 贺春景越说越生气,嗓门不自觉地提高,吼得吴宛竟然眼圈一红,甩着鼻涕哭了出来。 “谁让你自己一个人霸着陈藩不松手啊!”吴宛一边抹鼻涕一边朝贺春景吼,“自从你来了,陈藩就不怎么跟我们玩了,以前都是他带着我打游戏的,现在这都多长时间没带我打新游戏了!” 贺春景几乎是瞠目结舌了,这理由荒谬得让他笑都笑不出来:“你就为了这个?” 吴宛哭得拉弦儿,缓缓蹲下抱住自己,口齿不清地说:“人人都看不上我,没有人跟我玩,只有陈藩让我成了腕儿。我不想回到之前那样!” 贺春景哑然,低头看着吴宛。 “他现在根本不鸟我,胖子也不搭理我,他们认识的那些人全都孤立我,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我——” 吴宛说着说着,忽然一把抱住了贺春景的腿。 “贺春景,我求你了,你别让他们孤立我。现在全班、全年级没有一个人在意我,我受不了,我真受不了他们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吴宛抱着他的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我跟陈藩好的时候他们觉着我酷,现在陈藩生我的气了,我在他们眼里就是狗屎,所以我求你了,别让他们孤立我了!” “……”贺春景说不出话。 吴宛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自己有戏,连忙又道:“我给你道歉!我不该嫉妒你!不该跟你开那种玩笑,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贺春景的第一个反应是觉得可笑。 他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人哭着喊着说嫉妒他,多讽刺。 零八年没有《甄嬛传》,不然贺春景高低也要问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贺春景往后撤了两步,用脚轻轻把吴宛扒拉到一旁,自上而下的垂眼看他:“你念的是高中,不是小学。别人为什么非得把视线放在你身上不可?幼稚不幼稚,你以为你是谁?”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把吴宛看得一愣。 “你什么意思?”吴宛鼻孔猛地翕张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其他人有什么义务时时刻刻关注你?”贺春景歪着脑袋站在那里,水珠顺着饭盒的圆钝边角滴落下来,“你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光环吗?” “我是——” “你是腕儿,这光环是陈藩给你的,他自然随时有权利收回去。把这一点拿掉之后你又算什么东西?”吴宛愣住了。 “陈藩不欠你的,我更不欠你的,都快十八岁的人了能成熟点吗?想让大家看得起你是吧,但凡你能靠自己学出个年级第一,谁会看不起你?你怎么不学呢?” 贺春景目光里带了一丝怜悯:“是因为靠人施舍来的光环,戴起来比较轻松吗。” 有的人奋力挣扎着生活,却仍旧被命运一次又一次捉弄。 有的人明明拿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因短视、贪图而一再堕落。 像吕忠最后还是偷了象牙佛塔,像周虎最后还是把自己作死了。 “你……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育我,你懂个屁,你是陈老师塞进来的关系户,没人敢给你脸色看!你朋友又多,根本不懂被孤立被排挤的感受!” 吴宛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眼泪。 “嗯,我不懂,你最懂。”贺春景语气平淡,不愿与他再多争辩。 “算了,你滚吧!”吴宛恼羞成怒背过身去,手中把空保温瓶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伸手放到热水器下准备接水。 “你把瓶子往右边挪挪,那个开水口出水是歪的。”贺春景瞥了他一眼,提醒道。 吴宛按开关的手顿了下,似乎在分辨贺春景是真心在劝他,还是故意使坏要报复他。最终他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和角度没有动,伸手按下了开关。 滚烫的开水从出水口喷薄着涌出来,全部落在瓶口右侧方,把吴宛拿着瓶子的手烫得瞬间泛红起泡。 吴宛摔了瓶子抱着手惨叫。 贺春景闭眼叹了口气,拎着洗好的饭盒走出了水房。活该。 星期一的升旗仪式降了半旗。 各班级排着整齐的队列默哀,也回想自己上周曾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惊心动魄。 贺春景班级所在队伍的站位在操场边缘,他一抬眼睛就能看到当时和陈藩坐等救护车时的那块空地。 今晚应该再去看看陈藩,他想,说好了隔三差五送一顿饭,从上周五算起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于是晚上的大课间刚一打铃,贺春景就一阵风似的冲出教室,往宿舍楼跑。 第167章 他把饭盒落在寝室了,要先回去拿饭盒,然后再去食堂打饭,接着骑自行车到医院去送饭。 希望陈藩能早点好起来,这样他就不用提心吊胆地过去探病,也就不用担忧陈藩借着探病的由头再对自己发浪耍贱了。 横穿大操场,进入宿舍楼,贺春景越过三三两两的同学,习惯性地往楼梯间走,却发现前面走廊一阵拥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麻烦借过一下。”他小声说了句,前面的两个同学闻言欠了欠身,而后他就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陈玉辉的背影。 陈玉辉正站在一间开着门的屋子门口,应当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正在弓身提箱子的手停住了,朝他这边望过来。 贺春景立刻弓起背,试图藏进人群里躲避陈玉辉的目光。 “不好意思,借过。” 他飞快地往前迈步,像只小心翼翼绕过海葵触手的小虾米。 “贺春景!” 听到这喊声,贺春景心头猛跳了一下,立刻脸就苍白了一层。 但他很快发现并不是陈玉辉在喊他。 贺春景转头望过去,陈玉辉提着一只藏青色的大行李箱正站在门口,在他身边矮了一截的,是正坐在轮椅上抻着脖子挥手的陈藩。 “过来啊!”陈藩笑着喊他。 走廊上的学生们纷纷侧目,贺春景脸色由白转红,赶快颠颠跑过去:“你怎么出院了?!” 他没料到这一场拥堵是陈藩搬宿舍引发的,随后指了指墙边大包小裹堆成山的行李,目瞪口呆地问:“你,你这就搬进来了?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吗?” “在哪躺着不都是躺着,而且我骨头硬,睡两宿觉就长好了!”陈藩一摆手。 “你吃白驼山壮骨粉了啊?”贺春景震惊道。 “吃了吃了,青春的粉,友谊的粉。”陈藩把台词接上,说话间还不忘继续从地上捡起个包裹,搁在膝头往屋里运,“对了,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去,宿舍水龙头没关?” 上赶着不是买卖,贺春景支支吾吾没好意思说自己着急给他送饭,找了半天找到个话茬给岔开了:“都是公共水房,宿舍里哪有水龙头!” 随后他也拎起地上一个箱子跟着往里送,又在进门看到陈玉辉时,下意识把箱子挪到身前放着,不着痕迹摆了个防御的姿态。 陈玉辉正单腿跨在床上铺被褥,贺春景眼睛落在浅灰色的床单上。 陈藩在一旁大大咧咧开口:“二叔,你回去忙吧。” 陈玉辉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些,却仍旧仔仔细细将四个床角都整理好了,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马上好了。” “真不用了,这都来人帮我弄了,你回去上课吧。”陈藩在旁边摇着轮椅晃晃扭扭,又拖长了声音把他往外撵,“一会儿胖子他们也来,人多,别再挤着你。” 陈玉辉皱着眉头回身看陈藩:“关照你一下,你倒还不耐烦了!” “这不是看你上了一天课,晚上还得抽空打点你哥的公司,怕你累着嘛。”陈藩嬉皮笑脸的,说出的话却不大好听,“况且,你别因为我姐跑了,就瞎往我身上使劲啊。” 陈玉辉手上捋被褶的动作停了,转过来时眼神就像兜头泼来一盏老酒,辣得灼人。 “你说什么?” “我说的实话啊。”陈藩毫不畏惧地回看他,“要是早能这么关照她,也就不会出那样的事,对吧?” 贺春景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他俩在这互呛,把手里东西撂在地上,几步走出去,又提了一大包回来,哐当撂下。如此反复几次,把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他汗涔涔抬头看陈玉辉,帮腔道:“陈老师,你回去吧。” 陈玉辉无言地看了他们俩一会儿,把火气强压下来了,点点头说好。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压出皱褶的西装裤,深深看了陈藩一眼,又理了理袖子,恢复成平日里随和儒雅端庄整洁的样子,出门去了。 “你跟他……还真挺不客气的。”贺春景对着门板瞧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和陈藩说。 “他和丁芳,没一个好东西。”陈藩冷笑,“我算明白了,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老登。” 【作者有话说】 感谢@也休没有钱 @云岛有鸥鹭 的鱼粮!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79章 共你跳支莎莎舞 陈玉辉出去之后,屋里的气氛陡然松弛下来。 走廊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贺春景把最后几件包裹也拿进了屋里,抬头四下看了看这间宿舍。 应该是临时请后勤的教职人员腾空出来的宿舍,屋内摆放一张床,一对桌椅,外加三开门的一个大衣柜。和楼上拥挤的四人、六人间集体宿舍并不相同。 “怎么,跟你们宿舍不一样?”陈藩看他东张西望,随口问。 “楼上没有单人间。”贺春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还都是二层铺。” 陈藩摇着轮椅凑过去:“那你搬过来睡我这?” “不了,我怕半夜做噩梦,再把你腿踹折了。”贺春景凉飕飕地说。 第168章 陈藩也不恼,嘿嘿一笑,开始收拾行李包裹中的东西,或者说遥控指挥着贺春景替他收拾整理东西。 床褥衣物归纳进柜子里,洗漱用品摆放到简易架子上。贺春景拎起稀里哗啦直响的大背包,打开往里一瞧,这人居然还带来了一大兜子影碟! “你怎么把这些都拿来了,在哪看啊,半夜偷偷去多媒体教室放吗?” 贺春景从袋子里随手掏了盘碟子出来,一张滑稽又欠揍的绿脸印在包装上,侧边有繁体的变相怪杰四个字。 “那你可看好了。”陈藩神神秘秘从手边书包里掏出个黑色的小机器,“我有秘密武器。” “你新买了笔记本电脑?这怎么长得……不大像电脑。” 贺春景记得陈藩家里是台式机,他走进了细细看那个小机器,比一般笔记本要小,还要厚实许多,没有键盘,本该是键盘的地方是个圆形的盖子。 陈藩按了个键,圆形盖子啪嗒弹开,露出内里放置影碟的地方。 “便携dvd,怎么样?”陈藩要是有尾巴,现在都得摇上天了,“享受不到家里的软装,就得享受家里的硬件。” 贺春景看看影碟机再看看他,送他四个字。纨绔子弟。 晚些时候钱益多带着几个男生过来了,拎着校门口丰来老字号饭庄的打包袋,白餐盒呼呼啦啦摆得桌椅板凳上全都是。 “藩哥,牛逼啊,这机器啥片都能播吗?” 正摆弄着便携dvd机的男生叫梁辉,剃了个圆寸头,眉毛很浓,上唇隐隐透出点胡茬的青色。 陈藩笑着瞥了他一眼:“你想播什么片啊?” 周围一圈人心照不宣此片非彼片,一道不正经的起哄,梁辉红着脖子一拍大腿,嚷嚷:“甭管什么片,是片就行呗!” “诶诶诶,有小孩呢,能不能注意点!”钱益多抬抬下巴,“让你们来蹭饭,没让你们聚众搞颜色啊!” “从娃娃抓起嘛,早晚都得知道的事儿,是不是啊弟弟?”梁辉哈哈一笑,话头抛给贺春景。 贺春景正跟果仁菠菜作斗争,那菠菜切得长,半根咽肚里了,半根还在筷子上,故而他也没注意梁辉他们在说什么。 “啊?”贺春景终于把那根菠菜囫囵咽下去,抬头茫然道。 “问你看没看过片!”梁辉说。 “看过啊,”贺春景仍然一头雾水,以为他们在说电影碟片,“之前在陈藩家里看的,他家挺多的。” 屋里一下静了,静不到两秒,又轰地炸开了。 这回饶是贺春景再糊涂,也明白过来人家和自己说的不是一个意思了,他慌慌张张往陈藩脸上看,却见陈藩捂着眼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是问你,看没看过爱情动作小电影,”陈藩蹭了蹭眼泪,放下手看着贺春景,眼里都是戏谑的光,“可别血口喷我啊,我可没带你看那个。” 贺春景这下子比菠菜卡了嗓子眼儿还难受,脸都要埋进饭盆去了。 梁辉笑得不行,还在那没完没了:“这话我可记着了,藩哥,我知道你好东西多,也拿出来跟我们分享分享呗!” 陈藩拿筷子往饭盒边上一扫,笑着骂他:“滚蛋,有瘾上网吧开包间去!” 一屋子人又是嘻嘻哈哈一阵笑。 贺春景脸涨得通红,紧赶慢赶把饭吃了,撂下筷子一抹嘴就说我上课去了。 “还有十五分钟呢,打铃了再走也来得及啊!”梁辉几个还没吃完,晃荡着易拉罐里的饮料底子留他。 “吃你的吧,当人家跟你一样踩铃回班睡懒觉啊!” 陈藩知道贺春景脸皮薄,被笑得不自在,应该给他点时间缓缓,于是主动开口解围,还伸手替他拽了拽坐堆了的衣角。 想了想,陈藩又怕贺春景没吃好,抬手递过去一罐可乐:“放学过来,我再点个烧烤。” 贺春景摇摇头,打了个嗝,把可乐推回去:“别点,再吃就撑了。” 陈藩这才放心,给那易拉罐放回桌上:“行,那你去吧。” 贺春景人是走了,心却飞了,整两节大晚课都没上好。 一会儿是想着晚上又要面对陈藩,两会儿又想着梁辉他们该不会真在宿舍里聚众看片吧,再想起晚饭时自己没头没脑的“污蔑”陈藩,贺春景一张小脸对着数学卷子是红了又绿,绿了又白。 好在下晚放学回宿舍,屋里就陈藩一个人正拄着拐练走路,没别人在。 陈藩见他推门进来,还愣了一下,拐杖差点杵到床角上去:“你放学了。” 贺春景也吓了一跳,赶快过去扶他坐下:“刚才不还坐轮椅呢么,这么快就能站起来了?大夫允许了吗?” 陈藩为了博同情讨关注,故意跟贺春景夸大了病情,这会儿只好打着哈哈蒙混过关:“轮椅在学校里上下楼不方便,刚才叫他们拿去退了。大夫让多练习拄拐,适当复健,适当复健。” “啊,这样啊。那你再练一会儿?”贺春景一听是医嘱,没意见了,还主动把那副叮咣乱响的大铁拐拢起来递过去。 陈藩看看拐,又看看贺春景。 他这几天轮椅不白坐,俩脚一离地了,病毒就关闭了,啥都上不去了,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不用拐了,你把着我吧。”陈藩两眼一边一个写着诚恳,大狗似的看贺春景,“拄拐去上课太醒目了,我有点不好意思,最好能练习一下被人扶着走。” 第169章 贺春景被他的诚恳目光唬住了。 一时间他也忘了全学校最不怕万众瞩目丢人现眼的就数陈藩第一名,这人在操场上当着全校的面,升那个什么窗帘王八旗的时候,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害羞腼腆这种情感,压根儿就不存在于这位哥的人生字典里。 贺春景站起来,在陈藩面前站定,抿抿嘴:“怎,怎么把着啊,你来吧。” 陈藩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手指头朝里勾了勾:“你先抓住我的手。” 贺春景依言把手覆在他手心上,轻轻抓住,陈藩一个紧握接力,呼啦一下从床沿上站起来。两人就这么面对着面,贺春景额头差点贴在陈藩嘴唇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姿势不能再糟糕。 贺春景把手往外挣了挣:“……我从侧面扶着你走吧。” 陈藩奸计得逞,怎么可能放人。他两只手搭在贺春景肩上,双手在对方脑后交握住,倾身把重心放了大半在贺春景身上:“别啊,我现在走不稳,很容易摔倒的。” 这句带着笑意的话,和着气流轻轻从贺春景耳垂边上擦过去,堂而皇之告诉他,这是又中他人一计。 贺春景被圈在陈藩身前,连吐息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的地方,满脸通红,伸手想要推开他逃走,陈藩却突然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下两人是真贴在一起了。 还不等贺春景抬头骂他,陈藩先故作无辜的缩回脖子瞧了瞧他:“你退一步啊,不然我怎么练走路?” 贺春景被他抱着,挤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这叫练走路?” “不然呢?”陈藩抱着他摇摇晃晃又迈了一步,贺春景被迫往后退了一小步,“你看,就这样。” “你打算被人这么扶着去上学?谁扶着你?高主任?” 钱益多减肥成功,现在姑且算个帅哥,用来假设已经失去了以往的威力。贺春景急中生智,从周边老熟人里又挑中一员猛将。 陈藩立刻发出吃了苍蝇的声音:“有时候我过于敏感丰富的想象力是挺多余的。” 贺春景也跟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绷住,吭吭笑起来。 “你自己说的,还好意思笑。”陈藩伸手从后面揪他头发。 贺春景被抓得仰起头,红润唇瓣明晃晃擦过陈藩刻意压低的下巴,心跳狂飙。 他甩甩脑袋挪开注意力,忍笑道:“你都好意思耍流氓,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笑的。” “我哪儿耍流氓,我这是循序渐进!”陈藩义正言辞道,“这么走稳当,省得我再摔回住院部去。” 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抱在一起,在屋子里左摇右晃慢慢走路。 贺春景恍然想起来自己很小的时候,在老家曾和幼年玩伴误入过一次歌舞厅。 那是夏天夜里八点钟的样子,街上都已经宁静下来了,人们大多已经进行完毕饭后的散步,回到家里正准备洗漱睡觉。 可歌舞厅里人出奇的多。 贺春景和同伴仗着身材矮小,弓着腰从售票窗口下头悄悄溜过去,掀开一层酒红色的绒布,扑面而来的是电扇吹不散的人热气,还有廉价啤酒小吃的味道。 一群叔叔阿姨挤在屋子里,也不怕踩脚,连日光灯都不开,只有昏黄的几盏壁灯在角落缀着。贺春景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贴在一起摇晃的腰胯,和缠绵细碎的步伐。 就像现在他和陈藩的样子。 明明是学校里的单人宿舍,白炽灯亮晃晃挂在头顶,桌上还有翻开未动笔的练习册。明明不是纸醉金迷的颓靡气氛,可贺春景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攀上脊背,将他和陈藩紧紧绕在一起,越贴越近。 是陈藩的手臂。 贺春景猛地清醒了,一些不愿回忆起的肉欲片段闪现在脑海里,他停住了脚。 陈藩的手也不再施力,不再将他往身前的怀抱里推。 “我该回寝室了,作业还没写完,再过一会儿宿管就要掐热水了。”贺春景低着头不敢向上看,闷声说。 “你在我这洗吧,香皂毛巾都有。”陈藩呼出的热气打在贺春景侧颈上。 贺春景直起腰,一下挣脱了陈藩的怀抱,往后撤了半步:“不用了。” 陈藩脸上多了几分尴尬。 半晌,陈藩朝旁边磕绊一步,扶着墙缓缓走回床边。贺春景看得揪心,但强迫自己没再冲上去,他知道今晚他们间的距离最好到此为止。 “那你洗漱好了……能不能过来帮帮我,我不大方便去水房。” 陈藩摸索着在床边坐下,摸了摸靠在床头的拐杖,可怜巴巴望向贺春景。 “……”贺春景深吸一口气,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口。 “没事,你先上去洗吧,不用急,宿管掐掉热水也没关系的,我可以用凉水。”陈藩眨眨眼睛,“真的,我身体好,不会因为这个生病的。” 要说可怜,大雨天躲在桥洞下的流浪小动物也就不过如此了。 贺春景自然是败下阵来。 【作者有话说】 脸贴脸~~~肚贴肚~~~这害人的莎莎舞~~~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170章 第80章 亲个嘴,握握手 “……就给你打盆水,”贺春景坚定道,“我就给你打盆热水,别的你自己处理!” 陈藩可怜巴巴的表情实在杀伤力巨大,贺春景道心不稳,一时间丢盔弃甲,仓惶奔逃。 等他回过神,就发现自己正端着满满当当一只大塑料盆,晃晃悠悠从水房往陈藩寝室走。一边走,他一边还满脑子回荡着公益广告里那句:“小鸭子游啊游啊,游上了岸”。 一会儿陈藩要是真哄骗自己给他洗脚,贺春景琢磨着,那一定要把他的狗腿打断,送回医院躺两个月,躺消停了再回来。 哪知道推门一进屋,发现里面黑洞洞的,日光灯被关了,只剩个暧昧昏黄的小台灯,倚在书桌上朦朦胧胧地亮。 陈藩光个膀子坐在床边,两眼放光的看他,一股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危险氛围,吓得贺春景差点把盆扣地上。 “什么,什么意思?!” 贺春景后背紧贴着门板,开始考虑自己是应该直接夺门而出,还是应该把水盆扣在陈藩头上再夺门而出。 前者构成紧急避险,后者或成防卫过当,让他拿不准主意。 陈藩看他脸色都变了,赶快从背后摸出条干毛巾来,朝他扬一扬:“别误会,就纯洗漱啊,我怕把衣服弄湿了才脱的。” 贺春景站在门口不敢动,手指被盆沿压得发白。 “怎么了?”陈藩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好又讪讪把旁边的t恤拽回来往头上套,“那我穿上,我穿上总行了吧。” 看他穿了件衣服,贺春景这才重新挪动步子,用脚把桌前的椅子勾出来挪到床边,再把水盆放好在上面。 陈藩把干毛巾放进水盆里浸了浸,开始洗脸,却因为坐着的姿势不方便,有不少清水顺着脖子和手肘流到身上。脸是洗完了,身上这件白t恤也全湿了,软趴趴贴在陈藩身上。 “要不你还是脱了吧,这都变成洗澡了。” 贺春景有点看不下去,小小的自责爬上心头,开始反思自己确实是有点反应过度。 陈藩水淋淋抬起脸:“那我脱了?” “……脱吧,湿漉漉的,我给你拿走。”贺春景点点头。 陈藩弓起腰,抓着后领口一用力,那件半透明的上衣又被扯了下来。衣服是柔软的纯棉质地,吸饱了水,还着体温。 贺春景接过这件衣服,拿在手里竟一时有些局促。 布料明明应该是微微温凉的触感,他却像捧着一块火炭一样想要尽快脱手,于是飞快地往椅子背上一搭:“怪我了,一会儿我拿上去洗。” “不用,明天中午湘姨会过来一趟,叫她拿走就行。”陈藩把毛巾拧得半干,托在掌心望着贺春景,“能帮我擦擦背吗?” “啊?”贺春景发出了个极短促的疑问。 “在医院躺了一周,头发倒是能在理发店洗,但腿上有药,就一直没法洗澡。” 说着,陈藩左右闻闻自己,“一身的消毒水味,我自己都熏得慌。再不擦擦,上学都出不了门了。” 他一脸无辜地看向贺春景:“而且刚刚洗脸把身上都弄湿了,你就帮我擦擦吧。” 贺春景觉得陈藩今天一直在给自己下套,老母猪戴胸罩那是一套又一套。 步步为营、循序渐进,逐渐将自己带离原定的轨道。明面上abcd四个选项,暗地里选啥都得同一个结果,别人条条大路通罗马,到他这拐弯抹角通gay吧。 妈的,都怪陈藩这个混球,他现在甚至都知道gay吧这个词了。 这是他该知道的吗?! 贺春景深吸一口气,开口:“陈藩,你认真的吗?” “擦个背还有什么认真不认真的,又不是做卷子,”陈藩笑了,“难不成一会儿还有人批我?” 你最好是,不然一会儿劈你的不是人,是雷。 “那好,我就擦个背,擦完我就要上楼了,真的该回寝室了。”贺春景从他手里拿过毛巾掂了掂,脱鞋上床,跪在陈藩背后开始上上下下地抹。 抹着抹着,他动作慢下来。 再过几个月,陈藩就满十八岁了,而他如今的身量已经初初具备了成年人的样子。 暗橘色的台灯光油润润沁过来,在暗室中勾勒出陈藩漂亮的体态轮廓。 贺春景抓着毛巾,从眼前人的后颈擦拭至肩胛骨,再到收窄的腰侧。也不知是不是擦到了痒痒肉,陈藩的后背肌肉绷紧又放松,贺春景能清晰看到暗潮一般的线条变化,不由得放缓了动作。 他把毛巾翻过来折了一折,定了定神,重新沿着微微凹陷的脊椎轮廓擦拭起来。 贺春景想起曾经去美术教室上课时,房间角落里摆放的洁白石膏像。 少年人的时光是飞驰掠过的,或许再有一年半载,或是等到二十出头,总之用不了太久,陈藩就会成长为拥有石膏像一般漂亮脊背的真正男人。 他们很快都会长大。 贺春景眸子暗淡下来,在陈藩看不见他表情的地方默默思量,到那时他还会在陈藩身边吗? 两个人生道路相差太远的人,又能在这短短一瞬的交集之后并行多久呢。 人生很长,太年轻的爱,大多是不算数的。 更何况这爱还掺着泥沙。 陈藩忽然手撑着床铺,向后靠了过来。 贺春景连忙挪动膝盖,往后蹭了两步,再抬头,眼前就是陈藩侧仰着的脸。 第171章 在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这人修长颈子上缀着一枚青橄榄样凸起的喉结,昭示着身体主人即将成熟完备的性征。 “贺春景,”陈藩声音很沉,眼里按捺着躁动的火,“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贺春景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起身要走,却被陈藩拧着身子一把按住了手。 “你知不知道自己不大会撒谎,贺春景。”陈藩执拗地拽着他,手上力道很重,贺春景被攥得发痛,“再说一次,你在想什么。” “……想未来。”贺春景只好这样说。 “有我吗?” “什么?” “你想的那个未来,有我吗?” 陈藩前额的发梢还零星挂着水珠,鸦羽似的眉毛舒展着,眨眨眼睛,光彩就从乌黑瞳眸上滚滚流过去。 贺春景被晃得失神。 “我不知道。”他说。 陈藩舌头尖特别会拐弯,一句话叫他迂回曲折地问,问得挽出花儿来了:“那你考虑考虑呗,我还挺想去的。” 这话说得忒自然,就好像刚刚贺春景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似的。 贺春景也被他说得一愣:“去什么?” “去有你的未来啊。”陈藩痛快道。 太过直白热烈的字句让贺春景大脑瞬时放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茫然地睁大双眼看陈藩。 陈藩趁热打铁,大锤一抡,火星子崩一地:“贺春景,你考虑考虑跟我好,行不行?” 贺春景嗅着他身上传过来的热腾腾柠檬香气,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藩身上压根儿没有一星半点的消毒水味。就是了,像陈藩这种,脸面巾纸都要选用喷喷香的轻微洁癖人,怎么可能一个礼拜不洗澡也不擦身。 于是贺春景没头没脑地说:“你诓我。” “不骗你,真心实意喜欢你。”陈藩回答。 俩人就这么你说城门楼子,我说胯骨轴子,这还能说到一起去。 贺春景忽然笑起来:“没有,我是说你之前肯定洗过澡了,说有消毒水味是诓我的吧?” “那是重点吗,你别转移话题!”陈藩十分不满的轻轻拍了他一下。 贺春景坐正了身子,说:“陈藩,咱们俩不是一路人。” 他两手空空,搁在膝盖上,掌心里攥着片刻就会干涸的水渍。 一如他空无所有的,什么也留不住的生活。 “学校把大家的身份地位、贫富差距都模糊了,所以做个朋友,我勉强觉得自己够格。”贺春景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看陈藩,“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那种关系,我......不配。” “又开始胡说八道。”陈藩轻轻握住贺春景的手,“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你也知道我以前……”贺春景又开口。 “我只看现在,贺春景。”陈藩打断了他,“进了二中,我们俩就是一路人。以后我们一起考学,念书,工作,你成绩这么好,我不信你未来的路难走。” “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咱们俩岁数太小了,以后都是没边儿的事呢。”贺春景摇摇头。 “你得给现在一个机会,然后我们才能有未来,不是吗?”陈藩说。 任谁都抵不住这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聊法,贺春景再而衰三而竭,心底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那点防线层层溃败。 贺春景喉咙口泛酸,鼻子也堵起来了,沉默半晌,他小心翼翼的问:“……那我要是跟别人好过呢?” “跟谁?”陈藩嗓门不自觉地提了提,“跟你们厂里的那个女的?!” “不是郑可乔!不是!”贺春景火速撇清,“跟别人,别人。” “你还跟别人好过?!”陈藩头发都要立起来了,眼睛瞪得像门神,“你真跟别人好……不是,谁啊?!厂里的还是你老家的,几岁啊你就——” “你看,没有人能只看现在不看从前。”贺春景垂下眼睛打断他,密密耸着的睫毛把逐渐泯灭的光彩遮盖起来,“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陈藩被自己不是贺春景初恋这事打击得不轻,坐在那沉默了半天,说:“算了。” 贺春景闭了闭眼睛,心说看吧,其实让陈藩放弃也没那么难。 他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把一些肮脏的,屈辱的,疼痛的记忆咽回肚子里。 “好过就好过吧,谁让我没赶在人家前头。”陈藩说。 贺春景蓦地抬头。 “再说你这个人怎么样,又不是过去一两段感情经历能否定的,只要跟我谈的时候没别人就成呗。” 陈藩大大咧咧一偏头,又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别的也没什么好考虑的了吧,家庭压力,你我都没有,二叔管我又管不了一辈子;社会压力,都什么年代了,爱谁谁。你要是真在意这个,我保证把嘴封严实了,在外面什么都不说。学习压力,之前咱们俩一起学,学得还挺好的。” 语毕,他抬头问贺春景:“还有什么影响因素吗?” 言外之意,要是还有,说出来我想办法给它清了。 贺春景睁着一双红眼睛,眼圈里粼粼地发亮。 “你就没想过,我要是不喜欢你呢?”他问。 陈藩给到他的回答,是凶猛而炽烈的一个吻。 跟去年夏天葡萄架下那个似爱而非的吻不同,贺春景脑后被陈藩压着,微微昂起头接受这个像是要把他吞进去的亲吻。 第172章 陈藩这时候什么技巧都不讲了,全凭本能在抚慰或索取,充满一股莽撞而率真的意味。 贺春景被他纠缠得愈发深入,无法呼吸,只觉得自己被拖入一锅旋转搅拌的热黄油中。他是绵软的,滚烫的,在外力的翻搅之下逐渐失去形状,他希望对方停下,又希望被更彻底的融化。 心底有一把野火在烧,其中又有暴烈炙热的种子浴火而出。 那种子滚烫的一个,随着汩汩涌动的血液在身体里凶猛冲撞,从中发出蛰人的藤蔓,延展至头顶与指尖。藤蔓上生长出细小尖刺,刺得人皮肉下又痛又痒,让人渴望被狠狠剖开蹂躏。心脏也被藤蔓的根紧攥着,胀得发痛。 待贺春景喘匀了气,发觉陈藩挨他极近,正用亮得发绿的目光盯着他。 他的手心里不再空荡荡了,陈藩的手掌与他交叠着握在一处。 低下头,贺春景瞳孔猛地发颤,迟来的羞耻感蹿升至头顶。他急着想要将手挣开,却被陈藩用更强的力道抓着,不允许任何回避的可能。 【?刚才都过了审核的,这都改成手拉手了,大章鱼你再仔细看看?】 贺春景重重抽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大擅长撒谎,贺春景。” 陈藩贴上来亲了亲贺春景水淋淋的嘴角。 “都这样了,还说你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终于!更到!表白了!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1章 鼠鼠我呀,完蛋了捏 夏至过后,天长得要命,六七点钟太阳不落山。 贺春景站在走廊楼梯口,看乌泱乌泱往楼下走的人潮洪流,没多久就捕捉到了自己在等的那个身影。 陈藩扶着墙,挤在人潮边缘,正一瘸一拐慢悠悠贴着边往下溜达。 贺春景三步并作两步逆行上去,短短三五米跟人说了八句不好意思,终于挤到了陈藩身边。 “胖哥怎么没跟着你啊,摔了怎么办!” 贺春景想伸手搀着他,又碍于两个男生拉拉扯扯不大好看,纠结了半天,轻轻把手搭在陈藩胳膊上扶着。 夏季校服的白衬衫是短袖样式,陈藩小臂上的皮肤柔软干爽,温乎乎贴在贺春景手心里。 随着二人一步一顿往下走,贺春景的手下滑再下滑,最终被陈藩扣在手里。 “这不有你呢嘛!”陈藩笑嘻嘻捏了捏他的手。 贺春景瑟缩一下,做贼似的看了看周围:“你注意点影响!” 刚才捏那一下,陈藩手里像是有个硬硬的东西划到他。 “手里里藏的什么?”贺春景低头看。 “情书。”陈藩大方得很,掌心向上一翻,里面藏着半截白色纸条,平行四边形缺了两角,“给你。” 贺春景想起来去年暑假补课,陈藩在课堂上收情书闹笑话那事,酸溜溜道:“给我干什么,又想让我帮你看时间地点人物啊?要不要点脸。” 陈藩收了他两个白眼,却笑得更大了:“不是,本来就是给你的啊。” 这回贺春景愣了:“给,给我的?” 学校里不乏有些脸皮薄的暗恋者,自己不敢面对正主,非要绕个弯子,找正主的朋友或是同学帮忙递交不可。 贺春景在二中还是头一次收情书,腾地脸红了,人也跟着紧张起来,一把抢过那封情书攥在手里,变得有些尴尬。 “打开看看啊。”陈藩促狭地看他。 “……你不生气?”贺春景敏锐察觉到事有蹊跷,“你该不会骗我的吧,这是情书吗?” 该不会一打开里面画了只很逼真的蟑螂吧。 最近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先开始的,在全年级掀起这么一股歪门邪道的整蛊风气,甚至还有胆大的学生往作业本上画被拍死的蟑螂蚊子吓唬老师。 贺春景觉得有诈。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真是情书,打开看看。”陈藩用胳膊拐拐他。 贺春景更警惕了,瞄了两眼周围的人,压低声音道:“这是谁给我的情书?” “你真想知道?”陈藩眯着眼睛,嘴角上勾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嗯。”贺春景点点头,把情书攥得有点发潮。 “我。” “啊?” “我给你的。”陈藩说。 “你给我的。”贺春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情书。” “对。”陈藩爽快的一口认下。 “你有病啊?”贺春景瞪他瞪得都快大小眼了。 “嘶——你这人,能不能浪漫点……”陈藩被他的反应逗得又好笑又无奈,“写了一整节晚课呢,你打开看看。” 还未等贺春景再说什么,窗外轰隆隆劈下一道巨雷,走廊里此起彼伏惊呼声叫成一片。六月天气变得快,走个楼梯的功夫,不愿落山的太阳就被乌云罩住了。 正赶上两人下到一楼走廊,不远处就是教学楼的玻璃推拉门。人群中有自认为跑得快的,赶在落雨之前冲了出去,还有的跑慢了,豆大的雨点往身上砸,只好扯着校服蒙头狂奔。 “雷阵雨,几分钟就过去了,在这等一会儿吧。” 第173章 贺春景踮着脚望了望门外,从艳阳高照到暴雨倾盆只用了短短几秒钟。 好在泥土和水腥味被穿堂凉风带进楼里,吹消了走廊里学生们的暑汗,等雨停也就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阻滞在一楼的人太多,贺春景怕有谁挤坏陈藩的伤腿,于是拨开人群把陈藩往墙角处送,两人又沿着墙根蹭了一阵,艰难地摸到玻璃门口来了。 抬眼便是模糊了整个世界的滂沱水色,晦暗天光被隔在玻璃门外,屋里是嘈杂拥挤的人群在抱怨突如其来的大雨,无奈地等待积雨云收工。 陈藩一个转身,把贺春景护在自己和玻璃之间。 他伸手撑着门框,肥大宽阔的袖子垂下来,刚好将两人的脸庞隔绝在人群之外,制造出一个半私密的角落。贺春景最近又长了个子,只比陈藩矮半个头,稍微抬一抬下巴就能和陈藩对上视线。 “情书,打开看看。”陈藩低着头闷笑,“反正一时半会儿这雨也停不了。” 贺春景脸上烧得快要滚沸,顺着陈藩构造出的这方小天地望出去,一张张焦急的脸庞都在盼雨停,没有人注意到被衣袖和肢体遮掩住的他们。 手心被纸条坚硬的边角戳得发痒,贺春景忍不住低头把那小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但没急着拆开。 “怎么,不好意思看?”陈藩整个人贴近了几分,凑到贺春景耳边问,“要是不敢看,我给你口述一遍也是一样的。” “不,不用。”贺春景几乎是在嗫嚅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些先前做朋友时不好意思做的事情,都变得理所当然;而好些个本该习以为常的事,却因这一层关系的改变而微妙起来。 譬如现在,他们只是面对面站着,彼此间的距离略微近了些,这就让贺春景耳垂热得发痒。 多巴胺作祟,使他想起宿舍里赤诚而坦荡的一场对话。 天空中又滚过一道响雷,贺春景猛然回神,看到眼前陈藩笑吟吟的脸。 “又瞎琢磨什么呢,”陈藩瞄了眼他桃一样涨红起来的面皮,坏心眼地问,“春心荡漾的。” 被无情点破的贺春景立时有些恼了,想要屈膝踹他,又怕碰到陈藩没好利索的伤处,只好转而推对方的肚子,可又拿不准会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伸出去的手便又朝上一拐,挡在二人胸前。 “这么多人呢!你发什么疯!” “又没有人看见。”陈藩外头靠在撑起的手臂上,肆无忌惮。 “你起来,我现在要看情书。行了吧!”贺春景无奈道,“起开起开,给我腾个地方。” 陈藩闻言直起腰,点点头:“那你看。” 手心攥着的硬纸角戳得更深,贺春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把它慢慢展开。 纸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单画了一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巨大蟑螂。 这个狗人!!! “你这——” 贺春景气急败坏,刚才那些旖旎情思被暴雨淋了个烟消云散。 他把纸条塞回陈藩怀里,抬手只想给这人脸上再狠狠来一下。 狗人一直憋笑等他上钩,眼下吭哧吭哧憋得快撅过去。见自己诡计得逞,陈藩反应十分迅速地抓住贺春景招呼过来的拳头,往墙上一按,整个人顺势压过去,借着衬衫袖子的遮掩,结结实实吻住了他。 门外的淋漓暴雨痛击地面,盖住乱到一塌糊涂的急促呼吸,喘息间不自觉地哼唧声把贺春景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骤然偏过头寻回理智,动作太急,侧脸上被蹭出一道暧昧湿润的痕迹。他红着脸,草草用手背把口水渍蹭了,目光无处安放,只得欲盖弥彰盯着外面操场上的万点水坑。 雨势渐弱,有人试探着朝食堂跑去,堵在教学楼门口的人群出现一丝松动。 “走吗?”陈藩哑着嗓子问。 “去哪?”贺春景把问题抛回给他。 “宿舍,你还想去哪。” “不去。”贺春景仰起头往后靠,玻璃门板冰块似的贴在背后,帮他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陈藩吃吃笑了:“怎么,生气了?” 贺春景不说话,想起那只中性笔涂出来的大蟑螂,用眼神对陈藩发出严厉谴责。 不曾想这人还有后手,陈首长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我拿错了,刚才那个是给胖子的。”陈藩伸手在裤兜里捞了两把,又捞出个差不多大小的纸条,也是平行四边形缺了俩角,“这个才是给你的。” 贺春景再信他有鬼,伸手就要给他打飞,陈藩赶紧往回一收:“不是,这回真是情书了,你看看。” “放狗屁。”贺春景推开他就要走,又被扯回来。 陈藩一面盯着他,一面三下两下打开了信纸,作势吸了一大口气就要朗读。 贺春景吓得劈手把情书夺下来:“看看看!我看!你闭嘴!” 陈藩笑得发抖。 打开之后并不是想象中的长篇大论倒牙酸话,说是情书,按内容含量划分还不如说是张小纸条。 定睛一看,好家伙,《牡丹亭》里两段山桃红叫他净捡着带颜色的写,纸面上短短几句话,够语文老师气死八回的。 “……你上晚课就干这个!” 贺春景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把纸条团进手里,欲盖弥彰错开眼睛骂他不务正业。 第174章 “刚才语文课上讲宝黛钗读《西厢记》、《牡丹亭》,我这不就想起来这一段了,”陈藩刻意压低了声音,“越想它,越想你,你说怎么办吧。” “凉拌。” 贺春景臊得慌也燥得慌,他怀疑现在陈藩拿出打火机蹲下一打火,自己能比神舟七号早登天。 说话间,背后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开始有路过的学生朝他们俩所处的玻璃角落好奇张望。 被几个路过的姑娘用奇异的眼神洗礼过,贺春景再绷不住了,拱起身子泥鳅似的往外钻,走了没两步腕子上梏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快放暑假了,学校暑假不留住宿生。” 陈藩瘸着腿追他,这会儿正龇牙咧嘴笑朝他笑。 “去年说开春之后一起修整我家的园子,春天事多没赶上,夏天总赶得上了吧。” 贺春景向来没有什么坚定意志力,他听花言巧语,吃糖衣炮弹,他是全天下对陈藩最心软的人。 这次也不例外。 零八年的仲夏,贺春景再次回到了陈藩家的荒园。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小的,腻腻歪歪的过渡章www感谢@也休没有钱的鱼粮投喂!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2章 过不去的坎儿 小半年不见,二世已经长得和毛肠一般大。 “二世!那个不是给你玩的!快放下!” 贺春景撵在小腊肠的屁股后头大喊,从厨房追到客卧,终于把红色福娃从狗嘴里解救下来。 仔细看看,还好只是被口水打湿一小片,没有咬破开线。贺春景松了口气,抽了张纸巾把娃娃擦干净了,重新放回福娃盒子里。 春节时陈藩曾说想要暑假去北京看奥运会,只可惜现在他的腿仍不能承受长时间的行走跑跳,这计划也就不得不搁置。 贺春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于是在奥运开幕前夕掏了掏快见底的钱包,到百货大楼挤了一套最经济实惠的毛绒小福娃拎回来。 晚上吃过饭,刚巧湘姨给电视换台换到一支火爆全国的mv。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贺春景借着bgm顺势把这套福娃玩偶塞给陈藩,叫他拥抱一下奥运气息。 “你买的?”陈藩挺诧异。 “没有,今天我在大街上看见个小孩手里拎着,我当街打劫抢过来的,警察追了我二里地,给我跑岔了气了。”贺春景瞪他。 陈藩嘎嘎乱笑,把盒子拆开,五颜六色的娃娃被他挨个拿出来点名:“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北京欢迎你,是吧。” “藩藩。”贺春景点了点中间巴掌大的火娃,“贝贝晶晶藩藩迎迎妮妮,这样你比较有参与感。” 陈藩大手一挥,把左边的熊猫娃娃拎出来:“景景。” “要参与也不能把你落下啊,咱俩到哪都在一起。”他说。 贺春景认栽了,他知道自己玩肉麻的根本玩不过陈藩,伸手把两个稍息出列的毛绒玩偶摆回盒子里:“行,咱俩到哪都在一起。” 陈藩很是受用,把这套玩偶摆在大厅博古架正中间,周围一圈几百岁的老东西欲哭无泪,很难想象自己跟这零售价不过八十块的流水线产品居然一个待遇。 贺春景在心里跟这群锅碗瓢盆老祖宗默默道歉,古董诚可贵,但爱情价更高,再说这东西上升一下理念价值就是奥林匹克精神的延续和寄托,换算过来也勉强能算个夏商周的资历,各位若是有灵可切莫见怪啊。 奥运当天家里三个人各抱了一个毛绒娃娃蹲在电视前,吴湘说自己家有个妮妮头饰这样的风筝,她爸爸小时候做给她的,但许多年没有出去放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得起来。 闲聊时贺春景手机震了震,低头一看,联系人显示一串手机号码,虽然没存联系人姓名,但贺春景知道那是陈玉辉。 他看也没看,直接删掉了短信。 看完开幕式,陈藩的手机也响了,贺春景有点僵硬地看着他到阳台接电话。 接完电话走回来的陈藩脸色不大好,说是楼映雪的电话,丁芳生了个男孩。 贺春景听了有点犯恶心,问他要去看看么。 “陈鲜都没去,我去干什么。”陈藩轻蔑地嗤了一声。 晚上临睡前,贺春景发现自己做记号用的荧光笔不在文具盒里,于是推门去陈藩屋里找。 陈藩正在屋里捣鼓他的新故事板,见贺春景来了,抬头问:“怎么了?” “找笔。”贺春景言简意赅,轻车熟路地去掏陈藩的书包。 “你说你弄这么麻烦,咱们还像之前那样住一个房间多方便啊,东西都在一起,要什么都好找,你还非要分出去住。”陈藩拄着腮帮子看他。 “没门儿。” 今非昔比,他现在哪里还敢跟陈藩睡同一张床,倒不是怕别的,主要贺春景是怕自己年纪轻轻就要吃上六味地黄丸。 掏包的时候没想到里面还有个挺重的硬匣子,坠得书包差点掉地上。 贺春景手快,一把拽住了书包带,他把那东西举起来看,陈藩也跟着看过来,是之前拿到宿舍去的那个便携式dvd。 第175章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这么扔在书包里?” “也没有特别贵重……吧。” 贺春景狠狠剜了一眼口出狂言的富家子,又把屏幕掀起来看有没有磕碰损坏。不料他没留神,手指在按键上碾了一下,这机器放了半个暑假居然还有电,自己运作起来了。 突如其来的呻吟喘息声从机器中倾泻出来,贺春景险些将dvd机脱手甩出去。 他也顾不上什么贵重不贵重了,十分粗暴地啪嚓合上屏幕,结果这跟笔记本电脑自动休眠的模式不一样,敞开屏幕它就敞开了叫,合上屏幕它就合上了叫。 陈藩捂着脸狂笑,贺春景尴尬得快要跳楼,紧走几步到床边把dvd机往陈藩身边一丢,气急败坏:“快关上!待会儿湘姨听见了!” “应该是之前借给梁辉他们用,他们看片来着,还把这碟子落在机器里了。”陈藩长手一伸,把贺春景带倒在床上,把dvd拿到他面前,“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没看过片儿?” 不问倒还好,这事在贺春景这不能细想。他一想到被摄像机镜头怼着干那事,满脑子阴影山呼海啸地奔涌出来,心脏像是被人摘苹果似的往下一扯,掉进深不见底的枯井中去了。 手指揪紧了被子又放开,贺春景强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我不看,你快把他关上。” 陈藩当他是脸皮薄,见他真的有些恼了,伸手给dvd关了机:“关了关了,你笔找到了吗?” “没,不找了,用别的代替一下吧。”贺春景摇摇头,后脑勺的头发在床单上蹭出静电,蒲公英似的开花。 “我这有一支,你看能不能用。”陈藩抬手把床面上散落的活页纸都扫开,刨出底下自己的文具盒打开找了起来。 “什么样的?”贺春景坐起来凑过去看。 “伸手,给你。”陈藩像是挑中了一支,示意他接着。 贺春景乖乖伸出手去,却被陈藩握住了手腕朝下一翻。 “这支行吗?”陈藩耍流氓不带打一个磕绊的,满脸诚恳地询问贺春景。 “……滚。” 贺春景起先都没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立马就抽回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就冲着陈藩的脸抽过来了。 陈藩早就摸透他这两招,抬手接住巴掌,轻巧闪开的同时把人往前一拽,扑倒在床。 动作之快,当贺春景再回过神,早已经整个身子伏在陈藩身上,两人鼻尖对着鼻尖。 下一秒,凉意顺着贺春景的脊骨慢慢攀上来。 自打两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就有意无意回避亲密接触这件事。亲吻或是拥抱都还可以,但对于更深一步的肢体接触,他总是心怀恐惧。 他怕自己失控时无意流露出过往的可疑痕迹,他无法向陈藩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无意识地抱头躲闪,无法控制自己在被脱去衣物时痉挛似的颤抖,他更害怕自己在惊惧之中脱口而出陈玉辉的名字。 “……我作文刚写了开头,不回去接上就要把大纲忘了。” 贺春景撑直手臂翻身就要下去,却被陈藩拽住,眼睛眨巴眨巴,无情戳破谎言:“骗人,写作文用什么记号笔。” “......松开。” 屋里供暖好,他们都穿着棉质的轻薄短裤,彼此间的触感着实太过危险。贺春景不敢再让事情往下发展,在宿舍里好歹还要顾忌着隔壁的老师同学,但这里是陈藩的狗窝,在里面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贺春景又一使劲,翻身滚到一旁的床上,压皱了满床的活页纸。 这次他逃得轻而易举,他知道是陈藩不愿再勉强什么,也因此不敢看对方失落的眼睛。 “我就是,没怎么准备好。”贺春景指甲陷入掌心皮肉里,“太快了,能不能再等等。” 小心翼翼看向陈藩,发现对方表情并没有多不自然,额头上却隐约有青筋在跳。 能看出来他忍得不好受,贺春景心里也不好受。 没办法了,他又凑过去,小麻雀啄谷子似的嘬了嘬陈藩的唇瓣,试图缓和彼此间的气氛。 “也不是不能等,”示好换来陈藩很凶猛地咬他嘴唇,“这些个赊账,我都拿小本记着呢!” 陈藩说可以等他,贺春景却感觉不肯放过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果然,夜里他就做了个很他妈噩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挺着个临盆的肚子去找陈藩,被陈藩一脚踹倒在门外,冷着脸骂他揣了个野种。转身他又看见陈玉辉站在自己背后,他快生了,肚子痛得厉害,只好求陈玉辉送他去医院。结果陈玉辉笑着说这是哪里来的野种,我明明给你吃过药的。 他惊醒的时候感觉自己可能是在尖叫,也可能是没有,梦中的绝望和无助将他死死钉在床上。他想去外面接杯水喝,却发现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和陈藩在一起之后,他很少再梦见陈玉辉,也很少再回想起在出租屋里发生过的那些细节。可今天丁芳生产的消息将他再次拉回到罪孽旋涡之中,提醒他如果不能和陈玉辉彻彻底底一刀两断,那他恐怕永远迈不过去这道坎。 贺春景撑着额头在床上坐了许久,放下手才发现手上沾满了自己的冷汗。 陈玉辉把这当成一桩交易,即使不公平,但究其本源仍是金钱买卖。 那如果把钱还给他…… 是否就能终止这一切? 第176章 贺春景在黑暗中焦虑地啃咬起指甲,如果他能弄到钱,把陈玉辉花在他身上的钱统统还回去,那么是否就能得到身体和心灵上的解脱? 他确实有一个短期内得到大量金钱的方法,但那是他最后的退路,是他咬牙死守许多年的堡垒。 贺春景颓然倒回床上,月光顺着没有遮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打出一道雪白分明的竖线。 要越过那道线吗,贺春景拿不定主意,大睁着眼睛呆呆看着墙壁,而后逃避性地埋头缩回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3章 老登一来准没好事 又吃了大约三回的煎吐司配冰激淋,夏天的热潮呼啦啦退去,树梢上的叶子一日灿烂过一日,昭示着又一季的更迭。 陈藩的成年礼并不隆重,甚至没有像去年那样,找来朋友们一起出门吃顿饭。 陈鲜在七月时考去了一所远在华南的大学,与楼映雪谈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异地恋。十一小长假大清早,楼映雪就坐着南航鹊桥号横渡银河去了。 钱益多最近体重有所反弹,好不容易瘦身成功的他对一切热量如临大敌,找私教定了个黄金周计划搞强化训练,绿叶菜都不敢多吃,更遑论出门跟人下馆子。 以至于陈藩就算想组局,一时半刻也凑不上人,索性一切从简。 贺春景先是陪陈藩去疗养院探望了赵素丹,她状态不错,没有像刚刚分别时那样哭闹着要陈藩留在她身边。 陈藩给她梳头发,陪她说话,贺春景替她整理床头刚带去的鲜花。一起吃过午餐,他们还在疗养院的小花园里走了走,即便疗养院的看护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也没有影响到三人片刻的放松与自由。 傍晚临别时,贺春景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溜走。 陈藩早知道他要干什么去,假装嗯嗯啊啊认可了他的蹩脚借口,只为给贺春景保留一个制造惊喜的机会。 贺春景耳朵红红,跨上自行车飞驰而去,捏着预约纸条到学校附近的西点店取了蛋糕。他还跟店里多要了一条缎带,把四四方方的蛋糕盒五花大绑在自行车后座,确认绳结牢固到人飞了蛋糕都不会飞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车蹬回了家。 为了维持神秘的惊喜氛围,贺春景拎着蛋糕盒鬼鬼祟祟贴着门进到屋里,生怕被小寿星提前撞破,换鞋之前还探头往屋里好好张望了一番。 陈藩没在前厅,正往外端菜的吴湘见他这样,主动过去帮忙把蛋糕接过来,藏进了冰箱。 “陈藩呢,怎么不喊他下来吃饭?”贺春景见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快摆满了,顺手捡了一粒虾仁想要偷吃。 “藩藩在书房,他二叔来了。”吴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上去看看?” 贺春景手里捏的龙井虾仁勾芡太滑,啪嗒掉在桌布上。陈玉辉来了。 贺春景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冲吴湘抬了抬嘴角:“我上去看看。” 书房在二楼走廊上,走廊尽头就是佛龛。 今早起床陈藩难得过去上了柱香,现在走廊里仍旧蒙着一层甜腻的檀香气,闻久了熏得人太阳穴疼。 贺春景走得很慢,摸着墙壁上纹饰精美的植绒墙纸一点点朝前挪腾。 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严,锁舌抵在门框上,屋内有隐约的说话声传出来。 “……而且松山书院的校长先后三次狮子大开口,到现在我们都没能协调好一个能把事情彻底解决掉的金额,他越来越没耐心了。一是随时可能提起诉讼,二是可能会对当事人作出报复。” “他要多少?” “你别管他要多少,少打你爸遗产的主意,遗产先在我这里保管,一是作为监护人,我要对你踏出的每一步负责;二是防止他对你下手,直接绑走了抢钱灭口。” 陈玉辉语气严厉极了。 “他不是个简单人物,我查了查他背后的势力网,只要他想,随时都能伸出手来拿捏你。之前是你年纪小,冲动犯了错可以弥补,那今天之后呢?再出什么事,难道我眼睁睁看着你蹲监狱去吗?” 贺春景听到陈藩长长呼出一口气,焦虑、无奈夹杂着烦闷。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这个威胁,凭你现在的成绩参加高考也很难出头。” 陈玉辉情绪一转,再开口时声音已饱含着忧虑。 “不是二叔在你生日当天过来扫兴教训你,问题在于,家里是这样的状况,我作为你的亲人也好,监护人也罢,有责任引导你走上一条正确的人生道路,我希望你有更好的未来。” 贺春景停在门口怔了怔。 半晌,陈藩的声音响起来了:“那我妈怎么办?” “你今天也看到了,她现在状况非常稳定。而且还有我,有你丁阿姨,有你姐姐可以照看她。我们是一家人,在这种事情上有什么好见外的。” “但我从来没想过……” “你该想想了。”陈玉辉打断他,“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也应该尽早对自己负起责任来。” 贺春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脑子里乱作一团。他往前蹭了蹭,想要看看屋里是什么情况,却听到一阵嚓嚓声,像是陈玉辉拿出了什么纸质的东西放在桌面上。 第177章 “这个就当做是二叔送给你的一份生日礼物吧。” 脚步声响起,贺春景慌忙敲了两下门,赶在陈玉辉出来之前把门推开。 陈玉辉见了他,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毛,随后化开一个温和的笑:“哦,春景来了。” 这笑容看在贺春景眼里却冰冷刺骨,贺春景错开陈玉辉的目光,偏头望着桌前的陈藩:“饭做好了,湘姨让我上来喊你吃饭。” “行,那你们吃饭吧,我还有点事,就不留了。”陈玉辉十分自然地抬手摸了摸贺春景的后脖颈,上下摩挲了几下,又捏了一把他的肩膀,“陈藩家伙食不错啊,个头见长。” 陈藩把桌上文件纸张归拢到一旁,夹在成摞的书本里,才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那是,湘姨手艺没得说。” 贺春景被摸起一身鸡皮疙瘩,退了两步,强笑道:“走吧,再好的手艺凉了都不好吃。” 三人依次下了楼。 “陈老师不留下吃吗?” 吴湘端出最后一道热菜,见陈玉辉没有要落座的意思,疑惑地问。 “嗯,家里还有点事,要回去了。”陈玉辉朝他笑笑,随后转头看向贺春景,“春景,麻烦帮我把衣架上的外套拿来。” 猝然被点到名字的贺春景脚步顿了一下,很快若无其事道:“好。” 他走到大厅的落地衣架前,拿起陈玉辉挂在上面的驼色薄风衣,搭在手臂上走回来。他的手在风衣遮掩下死死掐着布料,陈玉辉惯用的男士淡香水气味涌进他鼻子里,企图将他平地溺死。 陈玉辉已经在门口穿好了鞋,见他过来,并不伸手接过衣服,而是直接举起左手摆了摆,示意贺春景服侍他穿上。 陈藩就在一旁站着,贺春景不愿意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只好摆出一副殷切的样子抖开风衣,悉心替他穿戴整齐。 临出门时陈玉辉还揉了揉贺春景的脑袋:“好好学习。” 贺春景低声回答知道了,给他送出了门。 转身就看见陈藩神色怪异地站在玄关看他,贺春景心里打了个突:“怎么了?” “你平时就这么给他端茶倒水,衣食伺候着?”陈藩问。 其实并没有,贺春景想,陈玉辉刚刚的所作所为只是在确认他对我的支配权是否还有效。 他在测试我现在究竟还能服从他到哪一步。 “还好吧,我没怎么注意,有时候顺手就帮他了。”贺春景舌根泛上一层苦味,转而招呼陈藩往餐厅走,“快吃饭去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陈藩嘟嘟囔囔的,不大高兴:“他这是把你当小保姆使唤呢,以后让他自己的事儿自己干。” 扫兴的老登离开了,家里三个人吃了顿挺自在的晚饭,八寸的蛋糕吃了三分之二,剩下一小半明早起来当早餐。 夜里贺春景小肚皮撑得滚瓜溜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心想着陈玉辉到底想要撺掇陈藩干什么。 一番苦思冥想之后,贺春景决定直接去问陈藩。 他刚从床上起来,房门就被敲响了。陈藩把门掀开个细细的缝,难得扭捏地问:“我能进来吗?” “这是你家,你有什么不能进来的。”贺春景看着他那别别扭扭的样,噗嗤笑了。 陈藩跟条大鲤子鱼似的哧溜钻进来,还不忘回手把门合上。 他把拖鞋一甩,抬屁股就往贺春景床上坐。 “诶诶诶,你别坐这。”贺春景把脚伸到他屁股下面戳着,指指旁边的书桌椅,“坐那去。” 陈藩紧急刹车,尊臀移驾到木头椅子上去:“这是我家,我坐床上都不行了?” “这算租界,不得入内。”贺春景靠在床头看他。 说完俩人一时间有点尴尬,片刻之后,贺春景率先开口:“你是来找我一起喘气的?” 陈藩叹了口气:“二叔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我一个字也没听到。”贺春景定定看着他,“你告诉我什么,我就听什么。” 陈藩又沉默了一下。 “你上次说你有想过未来,未来是什么样?”陈藩忽然问。 “实话吗?”贺春景屈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 “实话。” “我不知道。”贺春景语塞,“我能想到最远的,有具体画面的未来就是期末考试,甚至都想不到高考那么远。”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他想到陈藩现在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 “那如果说,现在想一想呢,高考,和高考之后。” “……” 贺春景茫然地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先前构思过的所有按部就班的程序都存在同一个问题:不论是高考、念大学,还是工作赚钱,他原先的计划里只有他自己。没有陈藩。没敢有陈藩。 陈藩或许是猜到了贺春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笑,安慰道:“现在想也来得及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红木地板上摇摇晃晃。 “我成绩不好,他想......他想暂时送我去其他学校念书,离开松津。”陈藩声音很轻很缓,怕哪个字的拐角过于尖锐,出口时不小心把人刮伤,“然后可能故技重施,砸钱砸个好点的大学之类的。” 重锤击中贺春景的心。 原来陈玉辉是替陈藩物色好了一个远离威胁的,安全且繁华的都市。 第178章 是想送陈藩去一个更辉煌瑰丽的未来。 可陈藩却抬头,认真望向他同样对未来摇摆不定的年轻爱人,说:“但去什么地方的什么学校,我应该还有可以选择的余地。贺春景,你有以后想去的城市吗?如果有的话,我除了那里,就哪里也不会去,我会在我们的未来里等你。” 贺春景坐在床边呆呆看他,嘴唇嗫嚅了半天,只软绵绵喊了声陈藩。 “在呢。”陈藩看他这副要哭不哭、小呆鹅似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应了一句,“你可别哭啊,哄不好你。” 贺春景没哭,就抽抽鼻子,伸手拍了拍床边:“你过来。” “怎么,租界放开了,”陈藩带着一脸痞里痞气的笑磨蹭过去,“感动到以身相许了?” 贺春景也不嫌他贫,小狗吃奶似的拱到陈藩身前,拖着他的脖子,递过去一个湿软而甜蜜的吻。 “那你挑个有好学校的地方,先等等我吧,”他小声说,“我跟着你走,走到哪都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4章 猛药 有时候贺春景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生辰八字有点什么说道。 上次生日许愿也是,这次同陈藩约定也是,老天总在他下定决心,或是做出承诺之后,立刻收回给予他的短暂宁静。 他注定是心想不能事成的人。 就在陈玉辉来找过陈藩,说他随时可能陷入松山书院院长的报复之后,真的有麻烦找上了陈藩。 那是八九点钟,下了晚课的放学时间。贺春景和陈藩肩并肩走着,正要到路边打车回家。 楼映雪刚好和一个背着画板的姑娘路过,他们彼此间挥手打了打招呼,持刀男人就是在这节骨眼上猛冲过来的。 “小兔崽子,我杀了你!!!” 那男人只有一只完好的左眼,右眼被白纱布厚厚缠着,疯也似的从背后挥刀向陈藩。 “废了老子的眼睛,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周围一圈人惊叫着躲闪,陈藩没时间回头看那男人的位置,只能下意识蹲下抱头,还是一旁贺春景眼疾手快,脱手甩下大书包挡在陈藩脑后,那男人的刀就这么攮进了书包里。 书包里厚厚一沓书本,刀刃深入不了几分,男人拔出来又要捅人,这时陈藩早就就地一滚,躲到一旁去了,贺春景也抛下书包,奋力跑远了几步。 远处有学校的警卫保安大声呵斥,男人急了,举着刀胡乱挥舞,一时间没人敢靠近他。 可有道清亮甜美的女声忽然喊了男人一声。 “叔叔!” 那人下意识一回头,只看到一个短发娃娃脸的女孩子不知何时靠了过来,紧接着他仅存的一只眼睛里就传来剧痛! “啊——!!!” 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睛就这样失去视野,男人登时捂着脸哀嚎起来。 只见yuki举着一罐定画液,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空气里全是呛人的化学品味道,而她不退反进,朝男人迈出了一步,她要夺刀! “yuki!快回来!”贺春景失声大喊。 陈藩在贺春景身边看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冲出去,朝yuki大吼:“他是冲我来的,你别跟着添乱!” 贺春景赶快扑过去把陈藩拦腰紧紧抱住:“不行!他是真的要杀你!” 他和陈藩都在第一眼看见那个男人时就认出来了,那是曾在松山书院对陈鲜做过龌龊事,被陈藩废了一只眼睛的教官。 yuki当天也在场,要说恨,她并不比陈藩少恨这人。 “小雪!你别靠那么近!”和yuki手挽手一起走出校门的那个女孩子也怕了,连连在后面喊她。 仇人撞枪口,yuki此刻心中没有半点惊慌恐惧,倒像明镜一般雪亮平稳,满脸处变不惊。 她对周遭声音置若罔闻,看准时机,一脚朝男人的下腹踹过去!而后趁对方痛呼时伸手狠狠挖向男人手心,试图将刀从他手中拔出来。 可yuki毕竟是个一米六都不到的女孩子,跟做过练家子的男人力量差距太大。对方即使受了伤,失去了视觉,一身的蛮力还是在的,情况立时陷入胶着,隐隐有更坏的迹象。 忽然,一个高大身影飞窜过去,以己身隔开二人,又顶替了yuki的位置与发了狂的男人扭打厮杀,最终用双臂紧紧困住对方,挣得一息空档。 紧跟其后的安保人员一拥而上,借此机会控制住了发狂的男人。 可就在陈藩贺春景齐齐冲过去的时候,只听得yuki凄厉的一声惨叫:“胖子!” 用手臂狠狠箍住歹徒的钱益多满脸茫然之色,他松开手后退两步,胸肋附近的白衬衫忽地洇出一抹血色。 几秒之后,那抹血迹的范围愈发宽,愈发长,从肋骨到腰侧,鲜血奔涌而出,吓傻了包括钱益多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叫救护车!” 她用平生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向所有人呐喊。 “叫救护车啊!!!” 那疯男人死了,死在和钱益多的搏斗中。 腹部要害处中了一刀,可所有人都愿意作证那是他在挣扎时不小心刺向自己的。 第179章 陈藩与贺春景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门口发呆,yuki在里面做笔录,等她出来,警察同样也会喊他们进去。 他们袖口上还有送钱益多过来时沾染上的血迹。 “真他妈的……” 陈藩直视着走廊地砖上驳杂的纹路,喃喃道。 “他要是没减肥,这一刀也就是扎一下他的脂肪,连脂肪层都不一定能扎透。现在真他妈的……” 贺春景仰头闭上眼睛,硬邦邦的塑料椅背磕在脑后:“他会没事的,一会儿这边结束了,我们就去人民医院。” 说话间,走廊上响起来哒哒的脚步声,玻璃门哐当被推开,穿着驼色长风衣的陈玉辉面沉如水步速飞快,光洁油滑得没有一丝尘埃的黑皮鞋停在两个孩子面前。 “准备材料,马上出国。”陈玉辉皱着眉,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 陈藩抬头看了看他:“我不想——” “不管你想不想,发生这件事,就说明李端行已经对我们失去耐心了,他这是在警告我。”陈玉辉语气焦躁极了,“你现在绝对不能继续留在这了。”李端行。 贺春景不常关注社会新闻,也未曾留意过要额外花钱去念的教辅培训班,可他对这个名字确实有几分印象。 从前他在外面打零工发传单,那家号称“文理语数外全都能补”的清北教育,似乎就是这个人开的。 他回忆了一番清北教育大堂里张贴的简介海报,上书一长串光辉耀眼的高级头衔:当地各大教育机构的资深顾问、“万人计划”高层次人才、青少年心理学指导专家、都市报社教育专栏的常客、地方电视台教育访谈节目的常驻嘉宾。 原来这个人是松山书院的校长,贺春景想,那确实是很有背景的一个人。 陈藩用沉默与陈玉辉对峙。 半晌,陈玉辉态度软了下来,他是最能够把握年轻人心理变化的。 “藩藩,上次我带给你的文件,你看了吗?”陈玉辉问,“我知道你担心去一个新的国家,自己适应不了周围环境。但那所学校是全世界最好的电影学院。” 贺春景想起陈藩生日那天,陈玉辉放在他书桌上的那一叠纸质文件……原来陈玉辉那天是来劝陈藩出国的。 贺春景的脑子里空白了一下。 不是什么去其他城市暂避风头,而是彻彻底底的了结现在,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 陈藩要是出了国,他们两个基本就没有再继续的可能了。 山高水长,且不说二人的联络会有多么不便;陈藩在国外接触新的世界,结识新的朋友,一大步迈到国际化的高台上去,做走出国门的留学生,以后他还会回来吗? 即便回来了,看过更多绚丽世界的那双眼睛,目光还能再停留在灰扑扑的小城青年身上吗? 贺春景不知道陈玉辉说的地方在哪里,有多远。 但他知道大千世界里有数不清的灿烂夏季、静美秋日,而他只是一个结着冰碴的,万物寂灭的荒芜春天。 他甚至早早的就不再萌发了。 贺春景猛地握紧了拳头。 “你之前的作品,陈鲜给我看了,我还帮你整理成了作品集,直接可以用作申请材料。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大的优势,我真的希望你能够成熟一点,为自己的人身安全、人生未来多做一些考虑。” “别说了,二叔。”陈藩哑着嗓子开口,他甚至在校裤口袋里掏了掏,没摸到烟,手指抽出来之后捏着裤袋发抖。 “今天是你运气好,明天呢?即便不是你,你的朋友们,你的同学们呢?”陈玉辉软硬兼施,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我作为学校的老师,也有义务替其他在校学生们的安全着想!” “别说了!”陈藩大吼,脑子里都是钱益多被抬上救护车的场景。 “哎哎哎这里禁止喧哗啊!” 办公区的门开了,一个民警走出来呵斥陈藩。 yuki失魂落魄跟在民警身后走出来,看到外面的三个人,怔了一怔,没说什么,径自出门去了。 “你们俩,都进来吧,家长在外面等一下。”民警招呼道。 至此,这段对话不了了之。 从医院看完钱益多之后,二人回到家里,都心照不宣地没提出国的事。 贺春景翻来覆去烙饼烙了一整夜,第二天幸亏是周末,一觉睡到中午才爬起来。 洗漱之后他就急匆匆出了门,吴湘端着刚做好的饭菜在后面问他干什么去,贺春景支支吾吾敷衍了一顿,跨上车子飞快逃跑了。 吴湘看了看刚从楼梯上走下来,意识还不甚清醒的陈藩,莫名其妙问道:“他干什么去了,那么着急?” 陈藩打了个哈欠:“没跟我说,等他回来再审吧。” 这话说得轻巧,傍晚被消防员敲开大门的时候,陈藩的表情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有人报警说你们家花园的方向有浓烟,可能存在起火点,麻烦带我们确认一下情况!” 一身厚重隔热服的火警同志站在门口义正言辞地说。 陈藩挠了挠头:“花园?” 他带着一队消防员穿过大厅到花园里去,果然看见西南角有一道铅灰色的烟柱徐徐往上飘,而在那下面,是灰头土脸正在呛咳不已的贺春景,拿着一大摞黄表纸往火盆里扔。 “……” 第180章 贺春景一抬头看见这么大阵仗,吓得说不出话。 但没关系,不光他说不出话,陈藩和消防员一时半刻也反应不过来该说点什么。 “你在干什么?”陈藩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刚从煤窑里挖出来似的小孩。 “……没干什么,”贺春景心虚极了,“我就,我烧点纸。” 带队的消防员哭笑不得,把灭火器桶往边上一戳:“小同学,咱们现在都提倡文明祭祀,鲜花祭祀,而且就算一定要烧纸,也请你到墓园专门的区域去烧,可千万不能在居民区内干这个了。一是容易造成误会,二是确实危险。” 贺春景知道自己无意间闯了祸,闹了个大乌龙,赶快站起来鞠躬道歉,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虚惊一场,消防员们集体松了口气,摸出对讲机沟通撤水车收归队。虽然白跑了一趟,但没有发生险情,也没有造成生命财产安全损失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贺春景尴尬得快要以头抢地,恨不得自己跳火盆里变成烧鸡以死谢罪,哭丧着花里胡哨一张小脸灭了火。 送走119,陈藩抬脚扒拉两下缩在沙发缝里的贺春景:“什么情况啊?” 贺春景恨不能把自己掴进沙发缝里再不出来,陈藩动手揭海星似的给他揭下来,按在沙发上抹了抹那张小花脸:“想给钱胖子提前置办,也还略微早了八十年吧?”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贺春景赶紧揪住陈藩领口往外扯,“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那你说怎么回事。” 贺春景拱了两下,一句话越说越泄气:“今天寒衣节,就想着……送送寒衣嘛。” 吴湘是懂这些的,在一旁听了叹气道:“送寒衣要晚上找个十字路口送,四通八达,先人好找嘛!” 贺春景先前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藩也是个没经验的,看到贺春景的样子自然也明白了,话锋一转:“那怎么还偷偷摸摸背着我们送啊,你说一句,我不就陪你一起了吗,看你这顿折腾。” 贺春景别别扭扭不肯说话,陈藩猜他是不好意思带男朋友见爸妈,也不跟他过多计较了,把他拽起来:“洗洗脸去,看你一说话跟蒸汽火车似的冒烟。” 贺春景自知理亏,乖乖下地去洗了脸,改头换面出来了。 大厅里陈藩正翻看天地银行发售的那一沓巨额钞票,见贺春景出来了,问他:“这些还烧么?” “……烧吧,放家里感觉也不大好。”贺春景闷声说,“是不是得拿出去烧啊?” “天都黑了,再出去找路口更不安全,万一没控制好火势,引燃了绿化带就更危险了。这也没剩两张,在院子里烧掉算了。”陈藩摆摆手,“花园里的小路也算四通八达,叔叔阿姨能找到的。” “那,邻居要是再误会了怎么办啊?”贺春景咬着嘴唇,涨红了脸问。 “你呢,一张一张细细的烧,不要像刚才一样一次扔一大捆,控制一下火的大小。”陈藩站起身,拍拍裤子,“其他的我有办法,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作者有话说】 衔接章,马上要开启老家的地图了,这章信息量给的有点多~感谢@也休没有钱 @就是对着干 uu们的鱼粮!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5章 亲爱的爸爸妈妈 天彻底黑下来,陈藩家花园的西南角,有一小簇橘色火光扑扑跳跃着。 与温暖光亮一同传出老远的,还有烤鸡翅膀的香味。 “……翅尖糊了。” 贺春景往火盆里放了一张纸钱,提醒道。 “哦。” 陈藩转了转手上的bbq签子,把翅尖挪开。 这就是陈藩想出来的办法,贺春景瞄了一眼地上的塑料口袋,里面还有两根没来得及烤制的腌好佐料的鸡翅膀。烧纸bbq。 陈藩说这样味道传出去,邻居就不会以为他家失火了,只会以为他们在户外办party。 很难评价的一个馊招。 “你这是第一次烧纸?”陈藩转了转手里的鸡翅膀,挪开的间隙,贺春景往盆里添了一张纸。 火舌慢慢舔上来,贺春景看着那张面值大得吓人的纸币化为飞灰,在燃烧的噼剥声中轻轻嗯了一下。 “小时候只看舅舅他们烧过两次。”他喃喃地说。 “啊?之前听你总提起爸妈,我还以为……”陈藩表情有点诧异,不过很快替他找了个理由,“也是,小孩不能总接触这个,我爷爷去世之后,他们连墓园都不让我去来着,说对我不好。” “嗯。”贺春景敷衍道。 其实说是看过,实际上贺春景也只是看舅舅拎着纸钱出门去,并没见到具体是怎么个操作流程。 贺春景用树杈拨弄了一下纸灰,后来爸妈死的时间久了,舅舅也就想不起来再去烧了。贺春景提过两次,舅舅叼着烟卷打麻将,抓起把零钱往他口袋里塞,叫他自己去弄。 他不敢去,也觉得自己不配去。 他不敢面对父母哪怕只是有可能存在的亡魂,如果当年他随父母一并死了也算干净,可偏偏只有他自己留下来。 第181章 只有害死了父母的这个孩子活了下来。 贺春景闭上眼睛,橙黄色的火焰隔着他的眼皮跳,让他本该被黑暗隔绝的视线翻出暗沉干涸的血红色。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爸爸妈妈,可后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藩把喷香的鸡翅膀抬起来,凑到眼前看:“这个熟了。” “拿个碟子装起来,先和烤香肠放在一起吧。”贺春景睁开眼,火光映得他一时目眩,而后他指了指一旁的蛋糕纸碟。 纸碟子是陈藩生日那天吃蛋糕剩下的,三根焦香流油的烤肠摞在上头,摆成祭祀贡品的模样。尽管被风吹得有些冷了,但那股荤香的烟火气仍然浓得冲鼻子。 陈藩晃了晃鸡翅膀,待到不那么烫手了,就用塑料口袋垫着撸到碟子上,又捡了个生鸡翅膀重新穿到签子上接着烤。熟能生巧,动作流畅极了。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等那鸡翅从白生生变得黄澄澄,烧得有几分皮焦骨酥的意味了,陈藩挺满意的左右看了看,忽然开口唱起了周星驰电影里的红烧鸡翅,我喜欢吃。荒腔走板的调子飘在半空里,贺春景没忍住噗嗤笑了,捅他一下:“你有病啊!” 陈藩也笑:“这不是怕叔叔阿姨吃着没意思,我做小辈的表演个才艺助助兴。” “你再把他俩噎着!”贺春景笑着骂他,刚才那点惨淡心事重新沉入水底。 “哪儿能啊,我烤的鸡翅那是香酥软烂入口即化,绝不噎人!”陈藩一本正经道,“今年这是准备不充分,等明年再烧纸,我在旁边架一烤全羊,给叔叔阿姨来场够劲的。” “拉倒吧你可!”贺春景往火盆里丢了一张纸钱,“明年——” 贺春景捻纸的手顿了一顿。 “明年什么啊,明年再备一头烤乳猪,这够排面了吧!” 贺春景忽然转头望向陈藩,火光在他眸子里把情绪都烧尽了,他开口平平稳稳的说了句话。 “陈藩,明年你出国吧。” 夜色倏地又凝寂起来,像一块普鲁士蓝色的固体颜料被粗犷涂抹在这片时空里,二人之间结出了沉默的松脂,世界变成月亮高悬的巨大琥珀。 “你说什么?” 良久,琥珀中的一只昆虫挣扎着弹动触须。 “我说,你出国吧,陈藩。”另一只回答。 陈藩呼啦一下站起来,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贺春景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来:“你干嘛反应这么大。” “你说呢?”陈藩低吼,跃动的火焰一路沿着空气烧,烧到他的心里让他血液都滚沸起来。 “你先坐下,我又没说别的。”贺春景伸手想要扯他衣角,被陈藩一把甩开。 “你还想说什么别的?”陈藩看起来想把手里的鸡翅膀狠狠摔到地上,又用尽全力在控制自己不要这样做,“要跟我说分手,还是说你要搬走,说什么未来等我都是骗人的?!” 贺春景怕他冲动之下做出晦气事,连忙站起来想把他手上的鸡翅膀拿走,结果他一伸手,陈藩反倒把手往后一背,给那鸡翅藏背后了。 “陈藩,你先给我,别弄掉地上了。”贺春景无奈道。 “不给!”陈藩低头恶狠狠瞪视他,“我的!” “你先听我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想玩弄我感情我告诉你没门儿啊贺春景,你看你今天走不走得出这个院子!”陈藩虎着脸打断他。 贺春景没办法,抢又抢不着,说又说不通,只好捞着脖子亲了陈藩一口。亲完了刚要分开,又被陈藩按着后脑勺凶悍地深深吻了一通。 俩人亲得快大脑缺氧才停,刚一分开贺春景就立刻捂着脸坐下,蜷缩在花坛边上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干什么,这又没人!”陈藩怒气未消,说话还夹枪带棒的。 贺春景听他放屁,又当了一会儿土拨鼠,缓过来之后连着往火盆里丢了好几张纸钱:“爸,妈,你们别生气,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不争气,我们俩……就是,就是这样了。” 丢完纸钱,贺春景干脆抱着腿,把脸深深埋到自己膝盖中间去了。 陈藩站在冷风里发愣。 没一会儿,他从贺春景身边把那叠纸钱拽过来,抽出厚厚一沓放进火盆里,毕恭毕敬的鞠了个躬。 “叔叔阿姨,都是我不好,你们要怪就怪我吧。”陈藩尴尴尬尬的说。 两人各自抠地抠了半天,还是贺春景抬起头指了指火堆,小声提醒鸡翅又要糊了,陈藩这才如梦初醒,把明显烤过头的鸡翅膀摘下来,换了最后一只生鸡翅上去烤。 “……我又没说不跟你好了。” 贺春景伸手扒拉了两下纸碟子里的烤鸡翅,让他们并排整齐放着。 “我觉得吧,现在手机通讯那么发达,即使咱们俩分隔两地,也不是说就完全杳无音信了,对吧?”贺春景把最后一点纸钱投进火盆里,看着火光逐渐将它们吞没。 陈藩不置可否,静静等着他往下讲。 “而且你就算出国了,假期也会回来的吧,其实和你去外地念大学,我在二中准备高考的感觉差不多,就是短短的分开一阵子。等以后我们都毕业了,你回国,或者我去找你,都可以的。” 贺春景这句话说得有点艰难,他说他去找陈藩,他哪里有资本去找他。 第182章 这句话实际上的意思是,你要是到时候想回来,就回来,要是不想回来了,就把我忘了吧。 贺春景抿了抿嘴,希望陈藩能听懂,又怕陈藩能听懂。 “你就这么想把我往外推?”陈藩低着头,声音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我……”贺春景喉头哽了一下,眼睛被灰色烟雾熏得发红,“我希望你做最好的自己。” 他转过头看陈藩,陈藩也看他。 “年轻人嘛,就应该实现梦想。你有你的梦想,我有我的梦想,咱们俩都往好的那一头奔,过程可能曲折了点,但我觉得总能在更好的未来碰上。”贺春景说。 陈玉辉那天过来,说的是让陈藩出国的事,可到了贺春景这里,陈藩却跟他使了个小伎俩。 陈藩硬是把跨越五洲四洋的诀别,软化成一道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之内抬脚就到的小路,他不愿让贺春景等他,因为他知道漫长且不确定的等待使人痛苦,他宁愿自己去做受委屈的那个人。 他说他先去探探路,然后安营扎寨,等着贺春景踩着他的脚印来寻人。 只有陈藩,只有陈藩会待他这样好,这样柔软。 “等你走了,那个李端行也不能拿别人怎么样,肯定是给点钱就息事宁人了。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有的是办法赚钱念书,说不定等你回来,我还打工打发财了呢。” 贺春景吸了吸鼻子,冲陈藩咧着嘴笑。 他舍不得陈藩,和陈藩待在一块的时候,是他长大之后过得最畅快的时光。 但贺春景不想因为自己的畅快,把本来有可能大放异彩的陈藩拴在方寸之地,更不愿让他面临可能发生的危险。 “我不想走,贺春景,我们的青春都只有一次。”陈藩说。 贺春景叹了口气,以往都是陈藩哄他,难得反过来一回。他抓着陈藩的手腕晃了晃:“还记得去年生日鲜儿姐送你的礼物吗?” 他见陈藩默不作声,知道他一定是想起来了。 “你注定要做一个很厉害的人,陈藩,你是要走到塔尖上去的人。” 贺春景的手往下滑,与陈藩的手指扣在一起。 “如果你到了塔尖,从地面人群中看到我,找到我,那是我的荣幸。可是如果你为了等我,找我,一生都无法登塔,那这是我的罪过。” “不是你的罪过,是我的选择。”陈藩低声驳斥。 “你可以那样告诉你自己,但同样的,我也会这样告诉我自己。”贺春景整个人贴过去,侧着脑袋去看陈藩低垂的脸,“陈藩,人不能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违心事。” 最后一只鸡翅也熟了,贺春景把装着烤香肠和烤鸡翅的小碟子端端正正摆在火盆前面,盆中余烬忽明忽灭的喘息着。 他跪倒在这简陋的祭台跟前,陈藩也跟着他沉默地跪下。 两人磕了三个五体投地的响头。 火源熄灭,温度骤降,起身时贺春景打了个喷嚏。 “回屋吧,别冻感冒了。”陈藩抽了张纸递给他。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是没见过我老家的冷,再过两天,十一月中的时候我们那都该下雪了。”贺春景擤了一把鼻涕,嘴上却不服气。 “不冷你倒别打喷嚏啊。”陈藩失笑,随后把人紧紧掖进了怀里。 十一月晚间已有了凛然的寒意,陈藩拥着他往回走,狭窄的小路容不下并排的两个人,于是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两边花圃里。 被叶露染白了的秋草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贺春景脚踏的运动鞋深陷入绵软的草丛里,这让他想起老家刚下过大雪后的路面。 一脚踩下去,也是软绵绵的,沙沙响。 他是时候回家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6章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陈玉辉再一次驱车来到松山书院。 这回他没有在会客室安静等待李端行,而是直接越过会客室外的前台秘书,面如寒霜地直接往校长室去了。 “先生,你不能过去!校长现在在开会,先生!” 前台秘书一溜小跑着跟在陈玉辉身后,被他一挥手甩开后,从腰中摸出了对讲机开始喊人。 陈玉辉站定在校长室门前开始重重敲门的时候,几名体型剽悍、身着迷彩的教官也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校长现在正在开会,这位先生,请你立刻回到会客室!”见支援赶到,秘书带着教官们气势汹汹走过来。 陈玉辉朝他们瞥了瞥,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就像遇到了平时不肯听话的刺头学生似的。他伸手摸进口袋里,再抽出来的时候指间夹了三个扁扁的小纸盒子。那三只盒子被他往地上一抛,叮铃铃一阵清脆稀碎的声响,落了满地地尖锐的图钉。 “李校长,我这有一份揭底松山书院的访谈稿,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看看。”陈玉辉冷眼看着正小心翼翼清理图钉的几名壮汉,嗤笑了一声,“你没必要知道是哪家报社攒的稿子,但只要今天我见不到你,贵校的教学细节,可就人尽皆知了。” 第183章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率先开门出来的却并不是李端行。 一个嘴角带着淤伤的女孩从校长室里走出来,她面色灰暗,眼里含着泪,看也没看陈玉辉一眼,贴着墙根摇摇晃晃的走。路过那一片未清理完的图钉时,有枚钉子扎进女孩子赤裸的脚,她痛呼一声跪坐在地,却仍不敢停,挣扎着站起来拔掉钉子,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离开。 “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陈玉辉心下了然。 “想要见您一面,还真不是什么容易事。”陈玉辉推门走进去,望着宽大写字台后面端坐着的李端行。 那人比他年轻些,三十出头,西装革履。面容硬朗且棱角分明,端的是一派青年才俊的好长相。只有眼下薄薄一层青黄色,无意中流露出这人好皮囊下夹裹着的荒淫无度。 李端行不置可否地笑笑,示意陈玉辉坐。 陈玉辉推了推镜架,并不正面与他对谈,而是坐在了一旁的皮沙发上。沙发对面有一排书架,架子上被密匝匝的书脊填满,上方挂了块仿制的油画肖像,笔触柔和细腻,是劳伦斯的《红衣少年》。 “松津二中,陈玉辉陈老师,是吧?”李端行双手交握着搭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听说最近喜得贵子,可惜我不得空,要不然也去你家道一声贺。” 陈玉辉顿了顿,但很快面色如常:“幸好李校长事业如日中天脱不开身,不然我家的红白喜事,怕是要放在一块办了。” “嗐,你说这个啊。这事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李端行施施然道。 “小胡在这干了三年多了,我们做东家的得有良心。瞎了眼睛人就废了,哪怕给他三五十万,平心而论,这么点钱吃吃喝喝也就没了,之后他一大家子人怎么生活呢?那天看他实在可怜,我一不留神就……说者无心,陈老师不怪我吧?” 果然二中门口那一场血腥的报复,和李端行脱不开干系。 陈玉辉心下一沉,面上却没有太大波澜。 “不碍事,闹事的已经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他摆摆手,满不在意的样子,“我今天来找李校长,是诚心把这事做个了结。” “那好说,我父亲和陈老爷子也算有点交情,咱们不多做计较。我开价,你掏钱,皆大欢喜。”李端行笑起来。 “李校长要多少?” “你手里的访谈稿就算六十,你再添七百四,咱们凑个吉利点的数字,整八百。” 陈玉辉太阳穴突地跳起来。 李端行扫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对方被自己拿捏住的样子:“其实那份稿子,你也知道翻不出多大的风浪。” 陈玉辉曲起指节推了推眼镜:“我知道李校长有人脉,觉得我一个教书匠,没有什么能耐,但——” “可不敢。”李端行打断道。 他捏起桌上的一只短嘴小茶壶,给自己添了一盏茶,端起来吹了两口,啜饮。 “人都说虎父无犬子,陈老爷子当年手腕出了名的硬。再说,陈玉泽生前也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陈老师您不过是一心栽培桃李,志不在此罢了。” 李端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脸色难看至极的陈玉辉。 三言两语,他把陈玉辉贬低到了家里最不成器的位置上。 “李校长说笑了。”陈玉辉锐利的一道目光刺向李端行,“我确实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民教师,所以拿不出这样的天价巨款来。” “陈老师也别太谦虚,陈老爷子的家底你我心知肚明。”李端行伸出手,在空中朝陈玉辉点了点,“今年正月初五,我有朋友参加了陈玉泽的葬礼,眼下你手里捏着的东西,不算少吧。” 陈玉辉打心里生出一股烦躁来,他不喜欢沟通的对象超出他的可控范围太多。 他从口袋里摸出惯用的格子手帕,沾了沾鼻尖上的汗,忽地笑起来:“那孩子上个月过的十八岁生日,你总不好叫我去难为一个刚成年的孩子。” “没关系啊,你是老师,我是校长,明摆着我比你更会摆弄孩子,我不介意帮你处理。”李端行斜睨着陈玉辉,挂上一个漫不经心的揶揄笑容,“说不定没多久,那笔钱就能永远留在陈老师户头了。” “看来李校长并不想早日将这事情解决掉,”陈玉辉见他不松口,冷着脸站起身,“既然如此,不然改日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来谈。” “请便。”李端行做了个请他出去的手势,“希望下次见面,陈老师还能这么泰然自若的站在我面前。” 陈玉辉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转身向外走:“李校长保重,希望爆料之后,您上面那位不会因为关键时期被抓了辫子,大发雷霆吧。” 身后有茶盏磕在桌面上的轻响。 陈玉辉无言地微笑,走过肖像画下面的书架时,忽然一个无比熟悉的书脊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与此同时,李端行在写字台后面懒洋洋地叫了他一声。 “陈老师。” 陈玉辉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书架最顶上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放了一本白色封皮,书页已经泛黄的旧书册。 陈玉辉出租屋的书房里,也有这么一本书。 《衔水瓶者》。 “陈老师,最近你们家楼上的邻居要搬家,东西多,请的搬家公司人也多,”李端行眯着眼睛看向陈玉辉的背影,“可别光顾着照看侄子,把自己家的小朋友给疏忽了。” 第184章 陈玉辉霍然转身,镜片反射出雪亮逼人的刺目白光。 “怎么,陈老师还有话说?”李端行不屑地笑了一声。 陈玉辉站在门口看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李校长,这件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厢成年人们明暗交锋,拉扯周旋,那厢两个孩子是浑然不知。 对于这两位年龄加起来没人鞋码大的小毛头来说,此时此刻悬在二人眼前最大的一个问题,没有其他,只有离别。 陈藩出国的日子定在高三上学期结束的时候,。 为了他的安全,陈玉辉甚至没有留他在松津市内过年。 临行前一夜,贺春景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睡。他怎么躺都觉得被子里发凉,坐起来一看窗外,惨淡月光下有细盐粒一般的雪沫洒下来。 怪不得这么冷,原来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在离别前夜纷纷扬扬的飘落了。 就在贺春景趴在窗台上向外张望的时候,他的房门“吱呀”欠了条缝,陈藩狗狗祟祟探头进来,跟贺春景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你,你怎么不睡觉啊?”陈藩没想到屋里的人醒着,吓了一跳,伸手啪地开了灯。 “别开灯,开灯看不到外面了。”贺春景忙说。 陈藩又伸手把灯关了,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贺春景身边,与他依偎着看雪。 “怎么,想我想得睡不着觉?”陈藩抖开手边的一条毯子披在二人身上。 贺春景拢了拢那条薄毯:“也不全是。” 陈藩直接忽略前三个字:“那怎么不过来找我。” “你这不也来找我了吗。”贺春景咧嘴朝他笑笑。 两个人有好一阵子谁都没说话,静静靠在一起朝窗外看。 “你要去的那个地方,下雪比这下的大么?”贺春景问。 他想起家乡的雪,一片一片黏连在天上,巴掌大,三九天被风刮着打旋,平地上都能卷起一层白毛来。 陈藩要是去个雪多的地方,他们俩以后说不准还更有共同语言一些。 “南加州吗,”陈藩看着窗外,不大确定地回答,“书上说那边是地中海气候,冬天应该……下雨不下雪吧?” “那你没福气咯。”贺春景干巴巴地说,“啧啧啧,有的人,从小到大也没堆过几次雪人,也没打过雪仗……” “差不多得了啊!”陈藩吓唬他,假装在他大腿上恶狠狠拧了一把。 贺春景吭吭笑起来:“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陈藩想象了一下贺春景穿成一个棉花包,在外面两捺厚的,米糕似的雪地里堆雪人,冻的鼻子红红耳朵红红......那场景实在可爱,也便不跟他计较什么实话假话了,劈头盖脸捧着人就是一顿亲。 贺春景猝不及防,被他抓着脸亲得嗷嗷叫,鼻子下巴全是口水印。 闹累了,两人裹着毯子倒回床上,躺在蓬松暄软的棉被底下,墙壁上有摇摇晃晃向下走的雪影,看久了像面窗。 贺春景恍然间觉得他们挤在一艘狭小的飞船舱里,外面是倏忽而逝的星球残影,远的近的,亿万光年,与他们统统无关,他们在广袤浩瀚的宇宙里流浪。 若是能长久的一起流浪,也未尝不是件美事。 “我走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陈藩揽着他,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贺春景闻言有些怔忡,相识不到两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与陈藩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却转眼又要分开。 “吃饭、睡觉、写作业、上课、考试,没什么特别的。”贺春景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吸了一鼻子柠檬香气。 “还有呢?”陈藩追问。 “还有?”贺春景又盘算了几件事,“还有跟湘姨一起照顾毛肠和二世,去探望赵阿姨。” “其他呢?”陈藩还不依不饶的。 “其他还有什么?”贺春景抬头看他。 陈藩吻了吻他的眼睛:“还有想我呢。” “拉倒吧,”贺春景眨眨眼,侧头避开,“我也快高三了,有空想你还不如想想数学题。” “想数学题也行,我给你当动点p,沿着射线运动,不论往外走多远,你就是我唯一确定的那个o点。”陈藩顺势在他颧骨上啃了一口。 贺春景哑口无言,陈藩以为他是被自己渊博的数学知识和绝妙的文学比喻手法给镇住了,还挺洋洋得意的说:“怎么样,有没有感受到一股文理交织的浪漫?” 贺春景张张嘴,欲言又止。 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开口点破。 “陈藩,动点问题是初中数学,高三不学这个。” “......” 一屋子浪漫气息被掐死,陈藩无语地用棉被掩住贺春景的头,企图把这人也掐死。 贺春景挣扎着把脸露出来:“干嘛!你不好好学习还不让人说!” 陈藩见棉被堵不住他,干脆直接上嘴。 但不得不说,效果确实比棉被管事,贺春景被亲得两眼发昏,软绵绵缩在枕头里,再想不起什么方程函数几何题。 半晌,贺春景长长吸了口气,梦呓似的唤了声陈藩。 “等我们长大了,你我赚了钱,就带你去看大兴安岭的雪。”贺春景闭着眼睛蹭进身边人的颈窝里,“听说那边的雪很大,很漂亮。” “嗯,”陈藩低头,摸摸他的头顶,“再去你家看看。” 第185章 “不去,”贺春景语气黏糊糊的,撒娇一样,“我家没有什么好看的,就去大兴安岭。” “也行。”陈藩依他。 “到时候我们穿得厚一点,带个胡萝卜去堆雪人,”贺春景愈发的困了,喃喃带着他的畅想往梦里滑,“林子里有鹿,有狍子......”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变为绵长的呼吸。 陈藩看他迷迷瞪瞪入睡的样子,十分想笑,却也忍不住自己打了个哈欠。 松津初雪的夜里,时光静而缓的流逝。两个小家伙就这样相依偎着睡过去,以片刻的温存抵抗即将到来的别离。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7章 薅社会主义狗毛 送陈藩去机场的情形就像一场泛着气泡的梦,贺春景对身边的一切都无甚实感,只觉得飘忽无措。 临别的时候,yuki和陈鲜来了,因受伤住院,比学期末又瘦了一小圈的钱益多也来了。 几个少男少女在机场大厅围成一圈,贺春景恍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去粤菜馆吃饭的时候,一大群人热热闹闹的。物是人非。 “我……可能开学之后,就转到市实验去寄读了。”钱益多这话说得有点艰难,“爸妈不放心。” 陈藩愣了一下,先前钱益多并没和他透露过这些,不过想来也是,二中发生了这样的暴力事件,钱益多又是首当其冲的受害人,父母不放心孩子继续在这念书也是正常的。 “……那祝你一切顺利。”陈藩张开手给了他一个拥抱,“不管在哪,咱们都是哥们儿。” 钱益多也用力敲了敲陈藩的脊梁:“好哥们儿。” 陈鲜没多说什么,朝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弟弟抬抬下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yuki因为钱益多在场,笑得有些勉强,抬手做了个干巴爹的动作:“加油。” 而后她想了想,又开口:“下学期……我可能也不会去学校了。闯了太多祸,爸妈给我请了家教。” 贺春景一怔,然后就见yuki略带歉疚地朝大家一一小幅度鞠躬。 “一直以来,我给各位添了很多麻烦,抱歉,希望大家未来都能越来越好。” 告别很短暂,大家都比以前沉默了不少。又或许是陈玉辉插着口袋站在一旁,谁都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来。 陈藩拉着大箱子往安检入口走,转身朝他们挥手,贺春景觉得自己好像在演青春歌舞片,不久之前还在工厂里受欺负的小筛粉工,转眼到国际机场来送别男朋友来了,十分的荒诞。 但好在他没忘了在出门前背上自己的小书包,那里面是他提早收拾好的所有行李——回老家的行李。为了避免陈玉辉在陈藩离开之后再对自己下手,贺春景早早买好了车票回家,就在陈藩乘飞机离开的当日。 这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告诉陈藩,他怕陈藩太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他的意图。 春运期间的绿皮火车嘈杂极了,贺春景在呛人的烟味和咳咳咔咔吐痰声中坚持了一天半,到省会转了车,终于回到了久别的东北老家。 抚青,长白山脚下的一个落后但谈不上闭塞的小城。 只是它似乎没跟上千禧年的步伐,呼啸而过的时代列车途经此地却不做停靠,小城中仍有八成事物带着世纪末的旧色。 火车缓缓滑入站台时,空气里是煤烟子的味道,窗外是煤烟色的天幕。 没有下雪,轨道两旁荒地上的积雪却已到了膝盖的高度,仿佛两日之后的新年立春与它无关,俨然一派隆冬的景象。 刚一下车,零下二十几度的冷空气犹如烈酒一般在贺春景的鼻腔肺叶中炸开,逼得他呜咽着咳嗽了好一阵,后悔没有将陈藩那条厚实的羊毛围巾带过来。 胸腔火辣辣的痛,贺春景觉得自己是在温暖的松津市呆了太久,竟然忘了家乡的风有多么凛冽了。 他把手伸进小棉服里去,拽着腈纶毛衣的领口抻长,盖到口鼻上做了个简易的口罩,半张脸埋在领口下面,而后背起双肩包随人群往外慢慢挪腾。 一路上寒风毫不客气地钻进他的袖筒和衣角,刮擦他身上根根竖起的汗毛。太冷了。 贺春景狠狠打了个哆嗦。 是他没料到的冷。 “贺春景!” 隐约听到喊声,贺春景出站的脚步停了一停,能在这里认出他的,无外乎是他的同学,或是随便哪门子亲戚。他不想与人寒暄,于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头也没抬的继续向前走,可那声音不依不饶,又透着难以言表的熟悉。 “贺春景!” “喊你呢,抬头啊!” “小耗子精!” 贺春景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地朝声音来源看过去,只见陈藩穿着一身熟悉的,厚实洁白的羽绒服,戴了只毛茸茸的棕色耳包,正趴在车站外围的绿漆栏杆上朝贺春景挥手。 贺春景愣住了。 “出来啊!”陈藩喊他。 地冻天寒,冬衣难免显人臃肿,行人头顶乌压压的厚云层,脚踩黑烂烂的碎冰雪,目之所及一片灰暗色调。 第186章 可陈藩就那么突兀的立在其中,干干净净。 他挤在一群手持住宿小广告的男男女女之中,那些人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衣,浑身上下全副武装,只露出一条看路的眼睛缝,像一个个行走的冻萝卜。 陈藩就杵在这一群冻萝卜中间笑着向他招手,开炉包子似的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张牙舞爪喊他出站。 按理说陈藩这时候应该在去往美国加州的路上,飞跃日界线,跨过晨昏圈,落地后放眼望去都是高鼻深目的异国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山旮旯的冬雪萝卜地里。 贺春景呆站着,直到被身后的人流冲撞几下。 “啧,傻站着挡路干啥!” 有拎着巨大行李包的男人不耐烦地抱怨。 贺春景这才如梦初醒,转头小声说了句抱歉,愣愣向前迈步走出车站。 车站出口堆满了举小广告牌的人,塑封过的硬纸板几乎戳到贺春景脸上。陈藩过五关斩六将挤进来,拉着他的手往外拽,把人拽到了石柱子旁边。 贺春景仍是那副傻呆呆的样子,陈藩捏着他的胳膊上下捋了一遍:“傻了?说话啊?” 贺春景张张嘴,说不出话,打了个哆嗦。 陈藩捏了捏他并不很厚实的棉服,在松津穿着刚好,在这天寒地冻不大扛事,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个法宝。 “来,把这个戴上!”陈藩从兜里掏出个黑乎乎的柔软织物,劈头就往贺春景脑袋上套。 贺春景被这东西箍住鼻子嘴巴,喘气都费劲了,终于有了点反应,伸手把这毛茸茸一块东西往下扯,扯到脖子上戴好。 原来是个毛线脖套。 套好了之后,陈藩又把自己的耳包摘下来要往贺春景头上戴,被他一把拦住了。 “你怎么在这?”贺春景轻声问。 仿佛害怕眼前的人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泡影,声音稍大点就会被震碎了似的。 “想来就来了呗。”陈藩歪歪脑袋。 “你那天不是,不是进机场安检了吗?”贺春景忽然一把捏住陈藩的手腕,用力到指头发白。 陈藩也不喊疼,就这么被他捏着,胳膊往后一摆,反把贺春景扯进自己怀里包裹住。 所幸车站外常年上演悲欢离合,拥抱或亲吻对于这里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你以为文具盒课程表背后那张车票,你藏得很好?”陈藩亲了亲他的耳朵,温热哈气喷在皮肤上,冻僵发红的耳廓泛起不大不小的痛痒,“只许你来我书包里找荧光笔,不许我去你书包里拿涂改带?” “我不用涂改带。”贺春景茫然地说。 “我知道你不用涂改带。”陈藩扑哧笑出来。 “那你——” “自打你那天突然抽风给你爸妈烧纸,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陈藩伸出根指头戳戳贺春景的心口,“跟你爹妈留下那半间屋子脱不开干系吧。” 贺春景抬头看他。 没错,贺春景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快速筹集出资本的方式就是卖房子。 不论是脱离陈玉辉的掌控,还是支撑自己完成接下来的学业,贺春景太需要钱了,他需要一笔能够快速到账的巨款。 这个想法出现之后,他整夜整夜的做梦,时好时坏,有三口人和乐融融的美梦,也有父母声色俱厉痛骂不孝子的噩梦。 在一次彻夜的失眠之后,他还是下定决心要试一试。 贺春景无数次告诉自己没关系的,父母不会希望自己永远被一条透明鱼线牵绊在这座小城里,可他还是顶不住愧疚自责的心情,破天荒跑出去买了两袋子纸钱,这才有了消防员登门乌龙事件。 贺春景吸了口凉气,一口小白牙被冷风呲得神经痛:“所以你因为这个,不出国了?” “没有,我改签了。”陈藩笑起来,“总不能让你孤军奋战啊。” “况且他们几个不争气的,一个个都藏着掖着,临到头说自己跑路了,就丢你一个在二中。我还不得多陪陪你,聊慰相思之苦?” 贺春景怔怔看着他,觉出刚才套在脖子上的毛线脖套暖和极了。 “走吧,别傻站着了。”陈藩作势闻了闻他的头发,怪嫌弃的,“咦,你都被二手烟腌入味儿了,赶紧回去洗个澡。” “啊,是吗?”贺春景挠了挠头,被陈藩推着走。 “你今天也别回家了,我看你那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大过年的你就跟我走吧,我定了个温泉旅馆。我发现你们这儿温泉不少啊,逢年过节应该也挺多人来旅游的吧……” 陈藩絮絮叨叨的从后面揽着贺春景,手掌一拉一卸就把他的小书包拽下去。书包在半空荡了一下,眨眼又背到陈藩肩上去了。 贺春景半张脸埋在脖套里听他嘀嘀咕咕,一颗心热乎乎,像炉子里淌蜜的烤地瓜。 他忽然觉得这小脖套上边的味道有点熟悉。 “陈藩,这东西你从家带来的?怎么一股……一股那个味儿?” 走了没两个路口,贺春景忍不住扯着脖套问陈藩。 “哦,对,这是湘姨特地给你织的,纯手工。她本来想织个围巾,但材料不太够用。”陈藩眼睛里忽然闪烁起戏谑的光。 贺春景脑内警铃响了一下,将信将疑:“毛线买少了?” “社会主义狗毛不够薅了。”陈藩一本正经道。 第187章 “什么社……” 问到一半,贺春景顿住了。 社会主义狗毛?!狗毛?! 贺春景醍醐灌顶,这脖套上洋溢着的莫名熟悉味道,可不就是毛肠和二世的宠物沐浴香波味! “不是你去年说想试试用狗毛做围巾吗。湘姨就收集了一年份的狗毛,混了点羊毛纺成线,给你织了这么个小玩意儿。”陈藩看着贺春景蛤蟆蛤蟆气鼓的样子,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你是不是有病啊?!!!”贺春景目瞪口呆,震撼得甚至想不起要揍他了,“大冬天的,你把他俩剃了?!” “放心吧,都是梳毛梳下来攒的,俩狗离秃还远着呢。”陈藩欠揍至极的补充。 一时之间贺春景不知道是应该把这脖套继续戴着,还是应该把它摘下来塞陈藩嘴里。十字路口一股冷风窜过来,贺春景被刮得眼珠子疼,脖子却被护得暖洋洋。 心里斗争了半天,他终于开口:“洗了没有?” “什么?”陈藩缩着脖子看他。 “这个脖套,洗了没有!总不能是直接从狗身上揪下来就用了吧!”贺春景自暴自弃的问。 陈藩笑了好一阵,揽住他,“洗了洗了,为了让你更有家的感觉,还特地用他俩的宠物香波洗的,香吧?” 贺春景没好气地用肩膀撞他:“香,下次应该用这个香波洗你,你面积大,更有家的感觉。” “骂我是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两人边拌嘴边往陈藩定的旅馆走,无奈到饭点儿了,一路艰难险阻诱惑重重。 终于在路过一家粥铺的时候,新开锅小米粥和大肉包子的香味儿轰轰烈烈奔腾过来,一下子就把贺春景脚腕子给拴住了。 打从刚才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瞧见冻萝卜和喧腾包子那段,贺春景的胃壁就开始咕噜噜瞎磋磨。也难怪喷香滚热的烟火气飘过来,贺春景的双腿落地生根,挪不动步。 他咽了咽口水,扭头看陈藩:“你吃饭了吗,他家挺好吃的。” “走吧。”陈藩看他闻味儿闻得鼻子都要歪了,觉得特别可乐,于是笑嘻嘻拱着他往粥铺门口去。 粥铺门口原本是有几凳石头台阶的,不过那台阶窄,又积了雪,积雪被屋里热气一烘,化水再结冰,看着都滑。 果然,还没等贺春景陈藩二人抬脚走上去,军绿色的棉布门帘被人一掀,一个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的人大摇大摆走出来。这人刚迈了一步,向后一仰,整个人咣当砸在地上,又噔噔噔几下用屁股走完了小楼梯,手里提着的白胖包子滚了一地。 陈藩跟贺春景不约而同发出了长长一声吭哧的笑,又赶紧憋回去。 那人估计是大屁墩摔疼了,躺在地上嗷嗷叫。 “你没事吧?” 贺春景憋住了笑,伸手去拉人起来,结果那人羽绒服帽子一翻,露出了张贺春景无比熟悉的大圆脸。 “贺春景?!” 拽着那人臂弯的手猛顿住了,贺春景脸上的笑意迅速褪下去。 “曹茁茁?” 【作者有话说】 陈藩:我跑了,我装的。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8章 小白菜,地里黄 “你们认识?” 陈藩在旁边搭了把手,跟贺春景两人连拖带拽的把曹茁茁扶起来了。 “我表弟。”贺春景言简意赅。 “哦,表弟啊,”陈藩收回手,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曹茁茁身上的泥巴痕迹,“幸会,幸会。” 曹茁茁丢人现眼,并不觉得幸会,嘟噜着脸看了陈藩一眼:“你好。” “我是你哥的朋友,陈藩。” 陈藩仍是一副态度良好的样子,在曹茁茁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搓了搓扶过他的手,像手指上沾了泥巴似的。 “哦哦。” 曹茁茁脸色不大好看,目光从陈藩脸上滑走,瞟向贺春景,眼神有点躲闪又有点戒备。 “怎么,你平时在家欺负他啊,怎么感觉这弟弟怕你?” 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像是焊在陈藩脸上,他搂住贺春景肩膀摇了摇,低头问。 “啊?”贺春景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没有,我俩挺好的。” 曹茁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狐疑痕迹,略微呈三角形的眼睛看看贺春景,又看看陈藩,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是,我跟他挺好的。”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妈没说你今年回来啊?”曹茁茁犹豫了一下,问道。 “哦,我朋友说想来看雪,也不方便直接让他住家里,我们在外面定的旅店。”贺春景指了指陈藩,“改天我可能去看一眼房子,看完就走,不耽误你们过年。” 曹茁茁像是松了一口气,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我寻思啥事儿呢,神神叨叨的。”他跺了跺脚,弯腰看了看滚了一地的包子,“刚出来看见你,给我吓我一跳,我妈让我买的包子都摔出去了。” 一边说,他一边拎起贺春景的袖子往粥铺里拽:“正好你来了,帮我买点回去交差,我身上没钱了。” “等会儿,”贺春景挣了一下,指着地上塑料袋里还干净着的包子,“袋子里还有几……” 第188章 “诶呀都掉地上了,不要了!”曹茁茁长得壮实,用力一拉就把贺春景拽走了。 贺春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看要摔倒,忽然背上一紧,朝下摔的趋势被陈藩截住,往后一拽,靠回到陈藩怀里。 曹茁茁手上一空,往后看过来。 “地太滑了,”陈藩做出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牢牢把贺春景箍在怀里,“你先进去,我扶着他。” “酸菜二斤,芹菜二斤,纯肉二斤来了!一桌一碟小菜,你们在大厅自己盛啊!” 上菜的是个烫了满脑袋小卷的大娘,操着地道土话,身前围了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防水围裙,一走路哗哗往下掉白面粉。 曹茁茁一听上菜,端着个冒尖儿的咸菜碟子就回来了,啪嗒往玻璃桌板上一放,自己跟着坐下。 “醋给我。”曹茁茁朝贺春景抬了抬手。 贺春景正在搓方便筷子的毛刺,闻言伸手拿过桌边的醋瓶,递过去。 “酱油。”曹茁茁又说。 贺春景再把酱油递过去。 曹茁茁又要开口,却听得陈藩出言打断了。 “要辣椒油吗?” 这话却不是问曹茁茁的,陈藩用纸巾垫着手,捏起辣椒油罐子里黏糊糊的小料勺,看向贺春景。 贺春景摇摇头,陈藩便把那一勺辣椒油抖到了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而后他将那柄小料勺放回罐子里去,用纸巾垫着罐子,朝曹茁茁推了一推。 意思是要吃自己拿。 而后陈藩自然而然的又抽了张纸,垫着手给自己倒了酱油醋,又给贺春景一一安排了。 曹茁茁悻悻挖了勺辣椒油拌进料碟里,夹起纯肉包子一口咬进去大半个,被包子馅儿烫得斯哈斯哈吸气,油肉汁顺着筷子淌进掌心,又蜿蜒从手腕流下来,被他噘着嘴窣窣吸溜回去。 贺春景搅了搅面前的小米粥,厚厚一层米油随着勺子柄的晃动挤出半透明皱褶,热气熏人眼睛。 刚才还饿极了,可他现在忽然没什么胃口。 “你们打算呆多长时间啊,今天回不回家?” 曹茁茁口中的家,是指他和父母现在正住着的那间房子。 “没想好呢,但年前就不回去了吧,不打扰你们过年。”贺春景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又放下,接着搅合。 忽然面前的粥碗被抽走,只见陈藩把滚烫的小米粥拽到自己面前,又把自己点的黑米粥挪给贺春景:“你尝尝这个,我刚才加了两勺糖,绝品。” 贺春景下意识听话尝了一勺,米粒柔韧弹牙,汤汁浓稠香甜,好吃。 “好吃。”他朝陈藩竖了个大拇指。 不等陈藩反应,曹茁茁在对面嗤的一声。 “我妈说小姑娘吃粥才拌糖呢,我可吃不来这个。”曹茁茁边吃肉包子边盯着陈藩看,说完,他招手叫来服务员,“加个羊肉粉丝砂锅!” “吃不完了。”贺春景连忙说。 “吃不完我打包回去,你真是的,都在外面赚了钱了回来还这么抠。”曹茁茁嘟嘟哝哝嫌弃贺春景。 “加吧,那砂锅好吃吗,好吃咱们也加一个。” 一只白胖胖的肉包子落进贺春景的碟子里,抬头顺着筷子看,陈藩面色如常的给他自己也夹了一个。 “那个挺大一锅呢,一会儿上来咱们吃一锅就行。”贺春景面上有些为难。 砂锅十二块钱一个,加上其他的包子米粥小菜,差不多要四十块。这顿饭曹茁茁肯定不会掏钱,他又没理由让陈藩请,现在越想越肉痛。 “别,你们还是单点吧,要不筷子搅来搅去都是口水。”曹茁茁脸上堆了个假笑,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陈藩,“我看你朋友挺爱干净的吧。” 话说到这份上,贺春景不得不又叫了一份羊肉砂锅。 没多大一会儿,两只荤香麻辣的大砂锅端上来了。 曹茁茁唏哩呼噜吃了一半,把里面羊肉都挑走了,剩了一堆泡涨的粉丝,往贺春景面前一推:“我吃完了,给你留个福根。” 贺春景刚要伸手去接,陈藩突然伸过来的筷子隔在贺春景与砂锅之间。 趁贺春景发愣的功夫,陈藩不远万里从曹茁茁面前的咸菜碟里挑了一筷子海带丝。那海带切得不利索,在筷子上拖了个老长的尾巴,陈藩抖抖筷子,催促贺春景:“帮帮我呗。” 贺春景赶快墩了筷子帮他收拾那截海带尾巴,一来一去,曹茁茁推过来的粉丝就被晾在了桌边。 喝了一碗加糖的黑米粥,三五个包子下肚,又用鲜香爽口的羊肉砂锅溜了缝,贺春景吃饭的速度慢下来,感觉自己差不多饱了。 转头看陈藩,陈藩本就不像空着肚子来的,在喝完小米粥之后就停了筷子。 “你俩吃饱了?”曹茁茁龇牙咧嘴的剔牙,把牙签筒当许愿签筒,一根接着一根的往外摇。 “嗯。”贺春景点点头。 “那我可打包了啊。”曹茁茁叫来服务员,跟人家要了六个大塑料袋,一装一套,把桌上剩的大包子全都装了起来。 肉包子小山似的摞在桌上,眼看着比先前曹茁茁摔在地上的多了两倍不止。 “你们一会儿上哪去啊,要是没啥事的话咱们一起走吧。”曹茁茁吃饱喝足,牙齿也剔干净了,靠在油得发亮的木头椅背上喝免费茶水。 第189章 “你要去哪?”贺春景抿了抿嘴,问他。 曹茁茁眼珠子咕噜一圈,嘿嘿笑:“过年办年货,我妈让我上超市。” “那不成了,不顺路,”陈藩大手一挥,指指贺春景,“他妈让他上坟。” “……” 贺春景跟曹茁茁一起看向陈藩,陈藩满不在乎,双手交叉在后颈,很放松的往后一靠,懒洋洋冲着他俩笑。 “……啊,是,最近总梦到我妈,一会儿我得去趟墓园,烧点纸。”贺春景硬着头皮顺着陈藩的话往下说。 “那行吧。”曹茁茁大过年碰了晦气,腾出手在眼前有意无意扇两下,之后往起一站,凳子腿“吱嘎——”拖出老长的音节,“服务员,买单!” 烫头大娘慢悠悠走过来,扯下手写的小票往桌面一放。贺春景刚要掏钱结账,陈藩早把一张红票子摸出来递给大娘。 “你干啥!”贺春景一急,方言崩一地,手蹬脚刨就要把钱抢回来。 烫头大娘动作比他利索多了,一张百元大钞倏地塞回腰包里,啪啪啪找出黄的绿的好几张,往桌上一放就要走。 “哎阿姨!别收他的,收我的!”贺春景忙叫道。 “你们俩自个儿倒腾吧,我这忙着呢。”大娘明显是懒得看一群小孩在这撕撕巴巴,撂下这么一句就飘然回到案板后头择菜去了。 “怎么能让你买单呢!”贺春景转头埋怨道。 “咱们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再说了,”陈藩朝着曹茁茁抬了抬下巴,“大过年的,来都来了,请弟弟吃个饭也算有缘分。” “就是就是,我们俩算有缘分!”曹茁茁赶快跟着说。 早在陈藩摸出那张红票子的时候,曹茁茁就在对面两眼放光了。 他本觉得陈藩这人又装又矫情,拿个调料罐还怕脏手,吃个米粥还要放糖。而且刚才陈藩有意无意因为贺春景来怼他,曹茁茁还以为陈藩对他有意见。 没想到这人这么大方阔绰,请客不说,还出手就是张整钱! 肯定是个富二代! 早知道他吃什么包子啊,隔壁街就有家炭火烤肉,吃那个不比包子爽多了! 怪不得贺春景带着这人来看雪,一路上不知道能蹭多少白吃白喝,说不定还给导游费呢。曹茁茁心里酸唧唧的,又想到贺春景在大城市受人资助上高中了,还结交了这种富贵朋友,真是野鸡变凤凰。 贺春景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拗不过陈藩,正捏着小钱包往里塞零钱。 “这什么啊?” 曹茁茁眼尖,看到他钱包夹层里有个闪闪反光的小东西,上手一把抢过了贺春景的钱包。 贺春景猝不及防,只好眼睁睁看着曹茁茁把自己钱包翻了个遍,摸出了一枚比普通硬币厚实的纪念币来。 那是一枚北京奥运纪念币,999纯银材质,上面印了福娃的图案。 贺春景钱包里这一枚,是福娃欢欢的图案,这是他买了福娃毛绒玩偶之后,陈藩回赠他的礼物。 他挑了谐音“藩藩”的火炬福娃,放在钱包随身带着。 陈藩似笑非笑看了贺春景一眼:“哦,我送你的奥运纪念币啊。” 贺春景臊得头顶轰轰响,强装镇定:“对,看着挺好看的就带着了。” “真好看,这银的吧?”曹茁茁哪有心思琢磨他俩之间的苟且,捏着手里的大钢镚儿翻来覆去看,还上嘴咬了个牙印,越看越喜欢。 贺春景急了,伸手去抢:“别咬啊!” “我看看真的假的。”曹茁茁一躲,捏着银币不松手,“给我玩玩呗!” “你也听见了,这是他送的,我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借花献佛吧。”贺春景指了指陈藩,神色倔强。 “抠死了,我就玩玩,又不跟你白要!”曹茁茁抱怨道。 “还我。”贺春景手心向上坚持道,大有要不回来不罢休的架势。 曹茁茁翻了个白眼,把钢镚甩回来:“没劲。” 贺春景置若罔闻,收好了钱包起身往外走,陈藩皮笑肉不笑地跟在他身后。 曹茁茁讨了个没趣,但连吃带拿混了顿饭,心情还算晴朗,挺着个吃涨了的肚子晃晃悠悠走在最后,手里还提着三口袋大肉包。 方才摔落在台阶旁边的包子早被行人踩烂,踢到路边雪堆里,凄惨可怜,贺春景看得直皱眉头,无声地叹息。 “诶那个,我跟贺,我跟我哥说两句话哈。”曹茁茁忽然扯了扯贺春景的袖子,要把他拽到一旁的犄角旮旯说小话。 “怎么了?”贺春景不明所以,被他单独拉到墙根。 “你过年真不打算回家啊?”曹茁茁瞄了一眼站在街边的陈藩,压低了声音,伸出手指跟贺春景做了个捻钱的动作,“那我是不是得帮你保密啊?” 贺春景沉默了一下,开口:“什么意思,直说。” 曹茁茁啧了一声,捻钱的手往上抬了抬:“哥,逢年过节是不得给点压岁钱啊?” “刚才不是请你吃——” “一顿饭能打发我,几顿饭能打发我妈?” “……” 贺春景深深呼吸了一口,冷气刀片似的在他肺里刮了一遭,吐出来。 他背对着陈藩掏出钱包,从一堆毛票零钱里数了三张五十的递给曹茁茁:“新年快乐。” 曹茁茁眉开眼笑:“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第190章 【作者有话说】 各位uu们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都考高分,赚大钱!!! 一顿吃十个羊肉砂锅,只要羊肉不要粉丝【不是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89章 谁能酸得过你啊! 贺春景这点小动作哪里能瞒得过陈藩的眼睛。 曹茁茁满面春光的走了,走出几步还远远回头跟陈藩挥手。陈藩叼着刚点起来的烟,眯着眼睛也摆了摆手,而后拽着贺春景朝相反方向走。 “这也太冷了,抽根烟都能把人指头冻掉。” 陈藩抽了没两口,甩着手把烟掐灭在雪堆里,又朝手心哈了两口气,捉住贺春景的手一起插进衣兜里。 贺春景一僵,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那香烟的味道似乎都被周围冷空气冻得淡了一层,闻起来不再像熟透的柑橘,更像是刚舔了第一下的橘子冰棍。 “你给他多少钱?”陈藩忽然问。 “……一百五。”贺春景老老实实坦白。 “少了,”陈藩冷笑一声:“我该给他添一百。” 贺春景没绷住,噗嗤笑出声:“刚才在店里不是添过了吗。” “笑笑笑,你还有脸笑!都被人家欺负到北美洲了你还笑得出来!”陈藩恨铁不成钢,在口袋里捏他,“他们平时就是这么对你的?” “啊?”贺春景有点蒙,不明白自己给曹茁茁压岁钱的事怎么让陈藩这么生气。 “连吃带拿也就算了,还当面吆五喝六使唤你,就连从你钱包掏钱都行云流水的,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他家丫鬟呢!”陈藩一条接着一条的数落曹茁茁罪状,越说越生气,“最他妈不能忍的是他让你吃他剩饭,你呢?你还真打算吃!” “……” 贺春景沉默地任由陈藩牵着往前走。 他确实没意识到曹茁茁在饭桌上做的这些事有什么问题。这是一种经年累月间形成的惯性,是一种习以为常带来的麻木。 他们在家就是这么相处的。 “妈的,不行,得找个麻袋套了他,揍一顿泄泄火。”陈藩烦躁极了,伸手搓了两把头发。 “可千万别,在这捞你可不容易,搞不好就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聚了。”贺春景又被他逗乐了。 他们俩走的是条主干道,街道两侧商户多,好些个卖冻货、雪糕的,用泡沫板或是纸壳箱子直接露天摆在路面上,占了大半的人行道。恰巧前头有个骑自行车扛着草垛卖糖葫芦的,那草垛子被插成个五彩刺猬样,冰糖壳子在太阳下闪得晃眼睛。 贺春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紧接着就被陈藩拽着往人家摊位上去了。 那草垛上插的糖葫芦千奇百怪样式繁多,光是山楂就有圆的扁的豆沙夹馅三种,下头一排橘子瓣葡萄粒,再往下是串了山药蛋和黑枣的小玩意儿。 “你要吃?”贺春景面对着一串串火红晶亮的糖葫芦,吞了吞口水。 “对,我要吃,我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再吃不到嘴我就躺地下打着滚哭。” 明知道馋的是他,陈藩还气哼哼挤兑他。 贺春景觉得这人这会儿幼稚得不行,咧着嘴伸手点了点草垛:“我要黑枣的。” “你要山楂的,黑枣吃多了肚子胀。”陈藩铁手无情,从草垛上拔了两支山楂串子,摸出刚在包子粥铺找回的零钱递给老板。 于是贺春景就要山楂的了。 冰糖壳子被冻得蹦脆,俩人咔嚓咔嚓吃起来。 贺春景吃了一嘴的酸酸甜甜,正往前走,陈藩却忽然停下来定定看他。 “嗯?”贺春景舔着嘴转头看他,唇角上沾了细碎的小糖渣。 陈藩腮帮子鼓了一块,可见是正含了个山楂在嚼。白色水雾氤氲在二人之间,视线模模糊糊,贺春景看不清他的表情。 “以后不要那样了。”陈藩含着山楂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你们家人也好,我二叔也好,你不要再放低姿态去伺候他们了。你不欠任何人的,没有必要做到那个程度。” 咬碎了糖壳之后的山楂果子太酸,一直酸到贺春景心里,像有一团小小火焰在灼烧。 他的右手插在陈藩羽绒服的左侧口袋里,被陈藩热乎乎的攥着。 “嗯。”贺春景应了一声。 陈藩一边说,一边把那颗山楂嚼嚼咽了,语气软下来:“就算要伺候,也是咱俩相互伺候,明白吗?” 这话说得好笑,贺春景忍不住接茬道:“喳。” 陈藩也笑起来,气氛松动,让人不甚愉快的名为曹茁茁的小插曲就此揭过,他们重新回到闹市里。 陈藩选的旅馆离车站不远,或者说抚青整个城市都不算太大,沿着主干道走了没一会儿,陈藩就抬手提醒道:“到了,住那家。” 贺春景抬头看到熟悉的牌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陈藩转头看他,“仙客来旅馆,这家不好?” “没,这家挺好的,离我家远,少出门的话应该碰不上舅舅他们。”贺春景的目光落在旅馆隔壁的杂货店门脸上,写着“长荣食杂店”的塑料灯箱被太阳晒得褪色。 第191章 “那就成,出了火车站我也懒得走了,这家离得近,还用的是温泉水。老板说其他温泉旅馆都得往东走,在荒郊野岭藏着。”陈藩松了口气。 “老板骗你的。”贺春景看向陈藩的眼神带了几分怜爱,“东边才有温泉水,他家是偷偷烧的锅炉。” “啊?”陈藩难得受人诓骗,有些傻眼。 “温泉旅馆都有股臭硫磺味儿,他家没有,你没发现吗?”贺春景看他呆住的样子,不忍心再打击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去东边的温泉旅馆确实挺远的,就在这吧,他家干净。” 说话间,旅馆门口那家“长荣食杂店”的门帘被人掀开了,一个扣着帽子的高瘦身影拖着面口袋走出来。 这人生得瘦,裹着长羽绒服都能看出身材修长纤细,故而他似乎不太拿得动那只面口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在看到贺春景的时候,这人动作顿了一下,明显是认出贺春景了。 小城市就是这样,出门见十个人,有八个是认识的。 贺春景有些尴尬,脸色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勉强扯起一个笑,和他打了个招呼:“姚眷。” 谁料对方没什么反应,继续提着口袋往前走。直到走到贺春景面前了,看到贺春景脸上几乎实质化的不安与忐忑,才朝他点了点头。 “你朋友?”陈藩眯了眯眼,火气又往上窜。 小破地方不大,怎么净盛产这些个奇葩! “是不是东西沉啊,我帮你……”贺春景见那面口袋太沉,想帮他提一把,姚眷却赶在贺春景上手之前把袋子撂到了地上。 “不用。”姚眷放稳了袋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还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回来了呢。” 这么一亮相,陈藩发现这人长得漂亮。 跟贺春景这种柔和稚嫩的长相不同,姚眷长了双清冷冷的狭长眼睛。 他眉目素净,唇色偏浅,五官以一种极寡淡极冷感的方式组合起来,整张脸遮在羽绒服帽兜的深棕色毛边之后,像只刚修出人型的精怪。 不过鉴于刚刚这人对贺春景爱答不理的鸟样,陈藩也不跟他客气,大大咧咧用眼神上下扫射。 姚眷被突突个遍,忍不住看了一眼陈藩,但依旧秉持着那股清高劲儿,对陈藩挑衅的目光没什么太大反应。 “我确实暂时不想让他们知道……”贺春景硬着头皮解释。 “所以我什么都没看见。”姚眷打断道。 “……所以想麻烦你帮我保密一下。”贺春景慢半拍,把后半句补全了。 姚眷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行吧,我知道你一般不跟别人交流这个。”贺春景硬着头皮说,“那个面口袋,你要送哪去,我帮你吧。” “卖陈化粮,换点新的,不用你帮。”姚眷说话凉飕飕的,大冬天听着都有点呲耳朵。 陈藩耳朵被呲得生疼,不耐烦了,扯了一把贺春景:“走吧,我脚都冻麻了。” 姚眷闻言瞥了他一眼,没等贺春景再说什么,吭哧吭哧又拎着个老沉的大袋子朝前走了。 “你们这儿都什么人呐,农科院在百慕大撒一把太空种子长出来的都没这么千奇百怪。”陈藩扯着贺春景往旅馆里走。 “姚眷就那个性格,不是什么坏人。”贺春景解释道。 陈藩能听出来姚眷不是个坏人,甚至还是个对贺春景处境相当了解的聪明人,但他就是看他妈个鸟样特别不爽。 “我们俩算是发小,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那种。初中的时候我们班两个学习委员,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他。”贺春景说。 姚眷的经历跟贺春景很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同样是受到九八年下岗潮的波及,贺春景的父母双双失业,与贺母同车间的姚眷母亲也没能保住岗位。 不过姚眷的父亲姚长荣是一名石油工人,常年在外打井下矿,薪资丰厚。故而关键时刻他掏钱支持妻子开起了家小卖部,一家三口共同努力,撑过了难关。 正在生活好转,欣欣向荣之际,零零年春节姚长荣回家探亲时,在自家单元楼门遭到“刨根”行凶,当场死亡。 大家都说这是遭人眼气,有人嫉妒他家日子过得好,仇恨社会报复社会。但由于案发时无目击者,监控设施又太过落后,警方至今未查出凶手究竟是谁。 姚眷原本是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标准三好生,没有一个老师不夸他谦和乖巧懂礼貌。可自那以后他性情大变,似乎是将所有人都当成了潜在的杀父仇人,竖起尖刺,以冷漠敌对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陈藩坐在床边听完了有关姚眷的这点事,两人沉默良久。 “其实他挺心软的,小时候特别活泼,但那件事之后他就不怎么跟人说话了。”贺春景脱了外衣外裤,抱膝坐在床上,床边的暖气烘得他脸上红扑扑的返霜,“也好几年没和我说话,你知道后来因为什么,他又搭理我了吗?” “因为什么?”陈藩问。 “初二的时候有个女生跟他表白,被他拒绝得特干脆,那姑娘蹲在教学楼花坛那哭得都要背过气了。我当时看那女孩哭得太惨了,班干部乐于助人嘛,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去安慰了两句,还给那女生买了根仔仔棒。” 第192章 贺春景勾着嘴角回忆。 “第二天姚眷往我桌膛里放了一桶真知棒,留了个纸条说谢谢。后来我问他好多次,他才承认是他送的。” “他不敢安慰那个女生,怕再给人家希望,正好你替他安慰了,所以谢谢你?”陈藩蹭到床边,挨着贺春景坐下。 “嗯。”贺春景点点头。 “那你怎么就那么博爱呢,见到女生哭了就想去安慰一下,怪不得人家小姑娘一个两个的都上赶着喜欢你。”陈藩歪着脑袋托腮,大眼睛布灵布灵看着他,满脸写着纯良。 “我,啊?”贺春景被他旁逸斜出的脑回路闪了一下,整个脑子都卡壳了。 “还给人家送仔仔棒,我追你这么长时间,连条一毛钱的流口水都没见着。” 陈藩随手端了一盘醋溜普通话上来,呛得贺春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见他这样,陈藩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捏起贺春景的下巴就往上啃。 “不是,我说你是不是山楂吃多了瞎在这酸啊!”贺春景挣扎着要跑。 陈藩哪能放过他,光啃还不够,一双手不规不矩往下探,字里行间老陈醋不要钱的倒。 “我不管。一个仔仔棒,一桶真知棒,你们都有棒棒糖吃,就我没有。那就别怪我自己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第一更来啦!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0章 【圣诞番外:致 苹果精灵】 圣诞节前,二中校门口的人行道上铺开百来米地摊长龙,一副欢天喜地过洋年的架势。 倒不是说对人家西方精神多么推崇,就单纯凑一热闹。 正儿八经过年的时候小孩在家说了不算,跟这找补,拿圣诞节做社会实践提前练手,自个儿折腾出一套活蹦乱跳的非传统习俗。 诸如金元宝、红鞭炮一类的重点元素换成驯鹿雪花小松树,钥匙扣小挂件上但凡沾点红带点绿,统统按节庆专享饰品激情热卖。圣诞老头靓照门里门外地贴,他也知是自己主场,眉开眼笑,胡子打卷翘得老高。 小商品市场饱和了,有那心思活络的夜半开悟,咱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核心是以人为本,对于恩格尔系数无限趋近于一的学生群体来讲,民以食为天呐。 但在这不知潘娜托尼为何物的年代,想要校门口炒面摊爆改姜饼屋,豆浆铺转型发售橙皮热红酒,属实为难人家。 于是乎,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花招,一股赠送“平安果”的风气逐渐流传开来。 所谓平安果,也没有后来的糖苹果、肉桂苹果那么复杂。单拿张玻璃彩纸给红苹果一包,花丝带扎口,五块钱一份的节日祝福就此诞生。 讨了口彩,价格低廉,还能兼作当日维生素c来源。 久而久之,这种极富中华特色的谐音梗产物,竟然在校园中自成一派体系,还被赋予了无数玄妙传说,使其逐渐脱离了单纯的“食品”地位。 贺春景在收到圣诞节第一只平安果时,才知道这东西居然还有“使用方法”。 没错,不是“食用方法”,而是“使用方法”。 当时yuki把果子放在他桌上,神神秘秘地给他讲悄悄话—— “传说平安夜的午夜十二点,用刀削平安果皮不断,把削好的苹果吃掉,就能实现一个心愿。” 贺春景是个不信神佛的人,自然也不相信一个光腚苹果能让他心想事成。 再说了,他也不会用刀削苹果皮。 不过人嘛,总归是有好奇心的,贺春景又是个充满探索精神的好学生,虽然有时候这种探索精神其实也没有那么必要。 “我刚才真不是……”贺春景试图开口解释,却被陈藩一个眼刀横回来。 手指尖上也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陈藩盘腿坐在他对面,面色黑如锅底。 这人齿间叼着贺春景受伤的指头来回磨牙,一阵陌生的刺激感叫他头皮发麻。 半晌,陈藩松口了,又抓着他的手,细细去看那道不再流血的伤口。 贺春景心虚极了,想往回抽手,又不敢使劲,犹豫再三,还是弱弱张嘴:“真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陈藩立刻又横眉竖目的:“半夜三更你在床上搞自残干什么!” “我都说了我没有,我不是!”贺春景委屈道,声音却越说越小,“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脑子抽了半夜摸黑在被窝削苹果,苹果没削利索,倒把自己削了,知道丢人,在被窝偷偷哭还不敢被我知道!” “我开着台灯呢,而且我没哭!我就是吸了口气!”贺春景急了,急中生智,“那半夜三更你摸黑来我房间干什么!” “我——”陈藩被哽了一下,跟贺春景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换贺春景结结巴巴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想……” “是。”陈藩立刻理直气壮地点头。 笑话,他们现在什么关系,天经地义的关系!他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贺春景哽住了,半晌,一只手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摸出刚被自己丢在一旁的水果刀,颤巍巍举到胸前:“你,你离我远点,我可要削苹果了。” 第193章 “我削你还差不多!”陈藩伸手过去把那水果刀捏走,放到旁边床头柜上,“手上划那么大个口子你还不老实?” 他本来是揣着那么点意思来的,但一推门,听到贺春景的痛呼,掀开被子又看见一把雪亮的刀,他现在心悸之余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在这老实等着,我给你拿碘酒消毒。”陈藩瞪他一眼,趿拉着拖鞋去找医药箱。 本来听信校园传说求神拜佛这事就挺蠢的,搞砸了还被当场抓包,就显得自己更蠢了。贺春景蔫巴巴坐在床上,拉起棉被把自己裹成个滑稽表情包,听候发落。 没两分钟,陈藩拎着医药箱回来了,手里还抓了只削果皮的刨子。 “自己上药,这苹果我给你弄。”陈藩把药箱摆到床上,气哼哼抓起苹果开始打皮。 “哎别!”贺春景刚想阻止,一块苹果皮就落下来,啪嗒掉在床头柜上。 陈藩被他嗷地一声惊得手一抖,差点也跟着自残:“怎么了?” 贺春景哭丧着脸,拈起那片可怜的小苹果皮,就像拾起自己破碎掉的小小侥幸愿望:“完蛋了,它不灵了。” 陈藩莫名其妙:“什么不灵了,我看是你脑子不灵了,不是要吃苹果吗?” “谁半夜三更闲的没事吃苹果啊!”贺春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把苹果皮摔回桌面上。 陈藩看看他刚擦过药的手指头,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苹果:“……你。” “我又不是想吃苹果,它可是平安果啊!” 贺春景知道是自己出洋相在先,陈藩又是关心自己,也不好拿人家的好心撒气。于是他转而跟自己怄气起来,闷闷不乐地想,怎么我的手就这么笨呢。 陈藩这时候有点明白了,自己可能无意间把某种施法仪式给打断了。 人家灰姑娘正抬脚往南瓜车上迈,遇上自己一刀劈开大南瓜煮了碗奶油南瓜汤,还问人家饿不饿,要不要盛一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腿坐到床沿上,捏了捏贺春景的手腕:“怎么个平安法,你给我讲讲。” 贺春景叹了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一半他就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简直觉得自己傻透腔了,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都能当真。 可陈藩一直认认真真地听,没有半点讥笑他的意思。 言罢,陈藩还问他有没有其他备用果。 “倒是有,但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贺春景看了眼书桌上的闹钟,他怕自己削得慢,赶不上午夜十二点,特地提前了十五分钟开干,打算慢工出细活。 “备用果拿来,我试试。”陈藩说。 贺春景乖乖下地拎过来个粉红色的纸袋子,从中掏出一只苹果,递给陈藩:“你试试。” 陈藩神情有些古怪,但没说什么,接过苹果拿起刀,比划了两下就小心翼翼动手了。 刀锋切进薄薄的果皮,在指肚下方凸起一个危险的横杠,苹果缓缓转动——啪嗒。 事实证明,陈藩也不会用刀削苹果。 吴湘倒是会,但她早早就睡了,不值当为了这事特地把她叫醒。 “……还有没有了?”陈藩耐着性子问。 “有。”贺春景又递上来一个。 这一个倒是削了大半面,可还是断了。 “还有没……” “有。” 贺春景动作利落地再次掏出一个苹果。 陈藩忍不了了,刀子往削了一半的苹果上一插,回手就把贺春景推倒在床上,在对方的惊呼声中欺身压上去。 他另只手揪着粉红色纸袋一提,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出来,几个圆滚滚的红苹果散落一床。 “刚才就想说了,你人缘不错啊,都是同学给你的?”陈藩俯下身去,咬牙切齿地问,“男同学女同学?” “你有病!难道你,你就没收到?!”贺春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等着自己,左躲右闪,拼命推他。 “我可不像某人,我心里有数,全、都、没、要。”陈藩表情凶凶的,作势要咬他嘴巴以示惩罚。 “你快下去,马上到点了!”贺春景脑子里警笛滋儿哇乱响,好在双手没被捏住,连忙拿过个苹果就往陈藩嘴里塞。 俩人离得太近,陈藩正要上嘴,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口没洗的苹果,连滚带爬地起身呸呸呸。 “你!”他刚要实施打击报复,就见贺春景一个翻身坐起来,争分夺秒地抢过桌上的刨子开始攻略新苹果。 “快,来不及了,马上十二点了,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贺春景拿出了十足的工匠精神,仿佛不是在床头削苹果,是在故宫修文物。 陈藩气结,但还是认命地拿起小刀,吭哧吭哧跟他一起当雕刻大师。 当全部苹果阵亡时,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贺春景望着摆了一床头的半裸苹果欲哭无泪,一脑袋扎进枕头里,屁股冲着陈藩不吭声了。 “没有别的了?”陈藩手上都是苹果汁,只好用手肘拐了拐床上的屁股。 “没有了,晚安。”贺春景不得不向命运、向他们俩人糟糕的削果皮技术低头。 “你别这样,再找找还有没有滚到床缝里的。”陈藩举着两只手拱上床,催他再找找。 “没有了,一共就七个。”贺春景忽然把脑袋抬起来,直勾勾盯着他,“你不是吃醋故意都弄坏的吧?” 第194章 陈藩眼睛瞪得老大,跪坐在床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 贺春景看了看他一手的苹果汁,又泄气了,蹭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腰:“对不起,我乱说的。” “……” 陈藩低头看了看他那写满了灰心丧气的后脑勺,叹了口气,转身就下了床,蹬蹬蹬一路跑出去。 “你干嘛去啊?”贺春景被闪了一下,挂在床边,撑起身子追问,却没得到答案。 完了,弄巧成拙,平安夜没许上愿,反倒还把好心好意帮自己许愿的男朋友给惹生气了。贺春景转头看到床头柜上一群衣衫褴褛的大苹果,见自己浪费了这么多粮食,赔了夫君又折兵,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就在他犹豫着该如何追过去,哄一哄陈藩的时候,这人又一路小跑着冲回来了。 “快,刀给我!”只见陈藩胳膊上手上湿漉漉的全是水,抓着一只红苹果奔进屋,“幸亏咱们家厨房还有最后一只苹果,我有办法了!” “啊?”贺春景从床上蹿起来,懵懵然在书桌上挪出一块空地。 陈藩拿着水果刀在苹果梗附近找了找位置,手起刀落,竖着把苹果捅了个对穿! 贺春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杀苹果。 桌上的闹钟分针又向右滑去一点,直指十一点五十九分。 陈藩深深呼吸了一下,手中稳稳当当又朝苹果竖着刺了三刀,果肉分离的脆响伴着果汁喷溅出的噗嗤声回荡在午夜暗室里,配合陈藩脸上心满意足的诡异笑容,贺春景莫名有点腿软。 “……陈藩?”他小声叫了陈藩一句。 陈藩听见之后,抬头龇牙看着他笑:“成了,快许愿!” 说着,这人捏着苹果梗,啪地向上一抽,一块四四方方的长方体苹果核被他抽出来,晃晃悠悠拎在手上。 “这啥?”贺春景问。 “平安果,”陈藩用刀尖指了指空中的苹果核,又指了指侧面完整无缺,中间贯穿了一个方形大洞的苹果,“平安果完整的皮。” “……” 贺春景震惊了。 这他妈也行?! “也没规定果皮范围是多厚啊,你就说是不是完整的果皮吧。”陈藩把苹果核拎到贺春景眼前甩了甩,“快许愿。” 贺春景张着嘴,又看了看桌上的穿孔苹果,非要说的话,的确是很完整的果皮。……只是果肉也过分的完整了! 在这一瞥的功夫,闹钟上显示的时间终于归零。 贺春景视线赶快回到苹果核上,犹豫着该从哪下口。就在这两三秒的时间里,陈藩忽然低声喝了他一句:“许愿!” 而后陈藩就打横叼着那块果核凑上来,结结实实吻上了他。 靠近苹果梗的部分还是有较厚一块果肉的,贺春景很快也分不清这是在接吻还是在吃苹果了,闭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嘬咬。 果核随着二人啃食的动作轻轻颤动,这种感觉很奇妙,贺春景一时间神思混乱,感觉是陈藩在吃苹果,又感觉是陈藩在吃他。 他忽而想起小时候被爸妈带去参加亲朋婚礼,当年有个新兴的环节,即司仪让新郎新娘在台上共食一只苹果。细绳系着苹果梗,双方张嘴去咬悬在空中的苹果时,司仪再突然将苹果从上方提起,二位新人的嘴巴就撞在一起,甜甜蜜蜜接个吻。 这场景与代入感让贺春景产生了好些个不知羞耻的绮念。 陈藩突然轻笑出来,隔着果核含糊不清地说:“许愿了吗,别走神了。” 话虽这么说,他动作上可没安一点好心。 他将手按在贺春景的脑后,更深入地与其纠缠起来。 贺春景被这么一提醒才记起来正事,不过刚起草了愿望的开头,就被拖入近乎窒息的热吻之中。 苹果的芬芳气息遍布唇齿,两人恍惚间都变成美味果子,迫不及待地索取对方的甜蜜汁液,也奉上自己的甘美血肉。 待到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那苹果核都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闹钟上的时间早过了零点,贺春景身子发酥,摸索着坐到椅子上,脸颊又热又涨,想必红得厉害。 他看着表盘,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亲,才能一口气能亲满三分钟的。 “许完愿了吗?”陈藩胸口也在剧烈起伏,坐在床边笑嘻嘻看他。 贺春景胡乱点了点头,用手搓了搓脸,勉强集中注意力。 而后他欲盖弥彰地交叠了双腿,说出口的话开始打磕绊:“你,你回去睡,还是怎么着?” “怎么着。”陈藩跟他不一样,丝毫不带犹豫。 “哦,那你就怎么着吧。” 贺春景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身螃蟹似的绕过陈藩,走到大床另一侧,然后螃蟹钻泥洞一般钻回被窝里,不动了。 陈藩没忍住笑出来,转身爬上床去,把被子撬开一个缝,也飞快钻到里面,紧贴着他。 “削完苹果就不管刀怎么入鞘了是吧?”陈藩搂住被子底下的一把细腰,往怀里捞了捞。 “你别!”贺春景被刀尖戳得心脏奔儿叭乱蹦,紧张万分地回头警告,“现在睡,还能睡六个小时,明天还得上学!” “我知道,明天还有一群花脸苹果等着跟湘姨诉苦。”陈藩手臂又紧了紧,“我说话算话,什么都不做,给我抱一会儿。” 贺春景老老实实装死,本本分分挺尸,没过多久自己先消停下去了。 第195章 “刚才许的什么愿啊?” 陈藩忽然开口,声音带了些朦胧的倦意。 “就大家都会许的那种呗,平平安安。” 贺春景听出他困了,心里一松劲,在被窝里转身动了动位置,又被一把按住。 “再乱动我可就不困了。”陈藩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睡觉。” 贺春景又屏气凝神地僵硬了,却听见陈藩在他耳边闷笑。 “干嘛!”贺春景莫名其妙。 “让你别乱动,不是让你变成僵尸,”陈藩伸手到他腰窝空隙里揉了一把,“抬那么高,累不累啊你。” “……要不我把刚才那个完整的苹果皮拿来,你将就用用。”贺春景真诚道。 “嗯?”陈藩起初没反应过来,待到明白他的意思,所有心猿意马都被一扫而空,转而狂笑起来,在床上抽得像个虾米。 “我随便说说!”贺春景脸烧得发烫,也发现自己提了个相当不像话的想法。 “服了你了,小天才,物尽其用,”陈藩笑得几乎背过气,跟他比了个拇指,“就不怕苹果精灵生气不给你实现愿望啊?刚拿人家许完愿,回头就拿人家……” “滚!”贺春景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脑瓜顶烫得快冒蒸汽。 “再说了,它四四方方的,我回头要是变成棱角分明……” 贺春景这回气急败坏,伸手出来堵他的嘴:“别说了!!!” 陈藩笑得整张床都在发抖,贺春景爬起来打他,又被抱住塞回被子里。 “行了,不逗你了,赶快睡觉。”陈藩拍了拍他的背。 贺春景缓了一会儿,感觉陈藩呼吸又有点绵长了,于是小声问:“那你刚许愿了吗?” “许了。”陈藩闭着眼睛,感觉一只脚踏入梦乡了。 “许的什么啊,也是平平安安?”贺春景勾了勾他的手指,被抓着手握在掌心里。 陈藩睁开一只眼睛,眯起来瞧他:“真想知道?” “想。”贺春景也抬眼睛看他。 “听完怕你后悔。”陈藩又卖了个关子。 “保证不后悔。”贺春景跟电影里的情节照葫芦画瓢,竖起两根手指头,比了个耶。 陈藩又被逗乐了,转过来面冲着他,故意做出个坏狐狸样的表情:“我跟苹果精灵许愿,要每一天,每一个晚上,都跟贺春景这样没羞没臊的亲亲。” “……” 贺春景颤颤巍巍掀开被子,起身就要下床。 “干什么去?”陈藩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去物尽其用,把苹果精灵气死拉倒。”贺春景幽幽地说。 【作者有话说】锵锵锵锵~一个突发番外,请大家免费食用糖苹果【撒花 第91章 这妖精欺人太甚 俩人在屋里吃了一下午的棒棒糖,又洗了个没有硫磺味的假温泉澡,躺在床上谁都不想动。 “吃饭吗?”陈藩翻了个身,侧过来看贺春景。 贺春景感觉自己脑浆都被嘬干净了,缓了半天才回答:“一会儿出去吃,先歇一下。” 他抬手换了个姿势,手臂却碰到床头一个毛毛刺刺的柔软物体,抓过来一看,是那条狗毛脖套。 其实这东西戴着有点扎肉,又因为材料有限,织出来的样式又短又薄,和高领毛衣的高领区别不大。放在松津还好,拿到抚青来只能说聊胜于无。 “这个戴着还行吗?”陈藩问。 “挺好的,暖和。”虽然比不上羊毛围巾,可贺春景喜欢得紧,摸了又摸,将它展平在枕边。 “改天再给你置办一套新衣服,去年我就看你那小棉袄袖子有点短,想给你换来着,但事情太多就没顾得上。”陈藩看了一眼椅子背上搭着的旧棉袄,袄子底边都很有年代感的磨白了。 “我穿那件挺好的,回头到人防商场配个长点的毛线手套,不耽误。”贺春景不好意思再叫他花钱。 “曹茁茁穿的也是这个颜色的衣服。”陈藩忽然说,“你们俩都喜欢这颜色?” 贺春景对陈藩在这方面的敏感叹为观止了,藏青色确实是曹茁茁喜欢的颜色,那件小破袄子就是曹茁茁穿剩了淘汰下来给他的。 “……我喜欢白的。”贺春景往他身边凑了凑,和陈藩头挨着头,问,“你也喜欢白的?” “白的干净。”陈藩亲昵地蹭了蹭他,“回头给你买件和我一样的,咱们也算穿个情侣装。” “真不用。”贺春景忙道。 “就当生日礼物,去年都没送你什么像样的东西。”陈藩声音有点发闷。 窗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鞭炮响,天色早就黑了,橙色的火光透过窗上厚厚的霜花传过来,明明灭灭。 话题也刚好卡在这,后天就要过年,初一就是贺春景的生日,他们不约而同想起来去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二人沉默地等这一阵炮仗声过去,贺春景叹了口气:“阿姨还好吗?” “早上和湘姨打了电话,还好,今年湘姨留在医院陪我妈过年,还把女儿也接来了。”陈藩笑笑,“多亏有她。” 说着,他把贺春景搂猫似的搂进怀里,两片胸膛隔着轻而薄的棉质睡衣紧贴在一起,睫毛都快要扫上彼此的脸。 陈藩仔仔细细看了怀里人几秒钟,又在他嘴边浅浅亲了两下:“今年就咱们两个,好好给你过个生日。” 第196章 贺春景被他宝贝得鼻子发酸,再想到这可能是他们在几年里、或许也是生命中最后一次团聚在一起共度佳节,心中难受得像是在烧开的醋水里煎。 他用力回抱住陈藩,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对方肩窝里磨蹭,瓮声瓮气地问:“对了,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跑过来的呢。” “我啊,就现买了张飞机票到省会,再坐车来的呗。”陈藩语气轻松。 “坐火车?” “一出飞机场刚巧看见大巴,就买票了。” 贺春景心脏猛地一颤。 那天他们快中午了才送走陈藩,就算飞机再早落地,也要下午才能到省会。往抚青来的省道是盘山路,东北下午三点钟开始黑天,大巴从省会开过来,无可避免全是夜车。 这一路上没有任何灯火,山林又吃光,对向开远光还会干扰视线,车行在路上危险极了,翻车掉进沟里崖里的事故年年都有。 贺春景自己也在夜里坐过一次大巴,眼前一片漆黑,往往是司机一个忽闪往山体内侧靠拢了,他才看清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你怎么不坐火车啊?”贺春景一句话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 “我也没想到春运的票那么难买嘛。”陈藩轻轻笑道,看出他担心,在他后心口拍了拍,“没事,我那趟大巴是个老司机。” “那你以后……”贺春景话说到一半,哽在喉咙口,“算了,反正也不会再来了。” “谁说不来了,白天来不就行了,叔叔阿姨还在这呢。”陈藩反驳道。 贺春景说不出话了,胳膊死命往里收,勒得陈藩有点疼。 “干什么呢你,玩捆绑啊?”陈藩忍不住用额头磕了他脑袋一下。 “以后咱俩一起坐火车来,安全。”贺春景抬头,用红通通的眼睛看他。 “嗯。”陈藩应了一声。 贺春景把人撒开,平复了一下情绪:“咱们明早出去买点东西吧。” “买什么?”陈藩也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冻梨冻柿子你吃过吗,就路面上卖的那种黑铁蛋,磨盘大柿子。”贺春景用手比划了一个碗口大的形状。 “没有,明天买两个尝尝。” “还得买袋饺子,便民市场里有一家自己包的特好吃,肉三鲜绝了,比速冻的好吃多了!” “那得买啊,过年也得吃。” “明天早上带你去吃黄米饭,加白糖配咸菜丝,吃一大碗也不烧心。” “黄米饭是什么?”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这首诗你记得吧,咱们以前学过的。”贺春景来劲了,坐在床上开始一板一眼的讲,“具鸡黍的黍就是大黄米,煮出饭来粘粘的,拌糖特别香!” “哦,那咱们还得来只鸡。”陈藩恍然大悟。 “年年有余,再打包一份酥炸小黄鱼……” 两人注意力就这么转到吃喝玩乐上去了。 叽叽喳喳聊了大半天,再一看表,好嘛,早过了饭口,满大街找不出一家开业的饭馆。 陈藩自告奋勇,到楼下长荣食杂店里扫货。他挑挑拣拣拿了些泡面卤蛋火腿肠,正准备回去烧水对付一顿,结账时就看见收银台里坐着下午那个小奇葩。 不对,按这木桌子的年代感来看,这玩意儿甚至算不上是收银台,这得叫钱柜。 姚眷就趴在这大钱柜上写着寒假作业。 陈藩站旁边扫了一眼他的本子,落笔银钩铁画,有点瘦金的意思,字如其人。 “字不错。”陈藩随口夸了一句。 本来还想着既然姚眷嘴硬心软,套个近乎说不定能聊出点贺春景的童年往事来,也算全方位深入了解一下。 结果姚眷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把作业本合上了。 这就有点找不痛快了吧。 陈藩脸色冷下来,把手里零钱轻飘飘扔柜台上:“字不错,脾气不怎么样。” 姚眷穿了件军绿色的毛衣,里面白衬衫打底,衬得脸色跟檐下冰凌似的透亮。 “你是贺春景的朋友?”姚眷声音也跟冰凌一样凉,“你吃还是他吃?” “你查户口的?”陈藩脸上挂起来吊儿郎当的笑,从来只有他跟别人装逼的份,在松津遇见这种人他早动手了。 “你吃还是他吃?”姚眷皱了皱眉毛,又问了一遍。 “一起吃,您有何高见?”陈藩压着火气回了句。 好歹是贺春景的熟人,虽然也不算太熟,看着略微夹生,陈藩还是尽量秉持着能不翻脸就不翻脸的原则。 但这人他妈的性格是真讨厌,白白浪费一张漂亮皮囊。 姚眷一听这话,也不收钱算账,反倒撂下手里的笔,转身走了。 陈藩眼睁睁看着他往里屋走,走到一个不知干什么用的门口,掀开花布帘子钻了进去,里面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他从门帘缝里瞧了一眼,姚眷进的是间厨房。 再饿也没有这节骨眼儿上现做饭的吧! 陈藩等了半天,等得拳头都捏起来了,他就应该去街口转角的小超市,而不是图方便直接出门左转走进这个九十年代气息浓郁的小破食杂店! “人呢,不结账我直接拿走了!”陈藩怒冲冲用手挑了帘子往里看,结果差点没一拳擂到姚眷眼眶上。 第197章 “啧。”姚眷反应快,往后闪了一步,脸上的嫌弃和不耐烦明显得都快掉地上了,把手里东西往前一递,“拿着。” 陈藩愣了下,低头看过去,只见姚眷手上端着个垫了抹布的小砂锅,小指上还勾了一塑料兜子的米饭。 透明的塑料袋上洇得都是水蒸气,饭是热的。 “晚上我家酸菜炖多了,拿回去给他。”姚眷语气硬邦邦地说。 陈藩接过砂锅,手指没留意按在了滚烫的砂锅壁上,烫得一激灵。 敢情刚才姚眷是开火热饭呢。 “……”陈藩刚才还要挽袖子揍人,这会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卡在厨房门口端着锅憋气。 姚眷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一眼:“挡着门干啥,走啊。” 陈藩这才憋着气退回去,沿着货架和墙壁之间窄窄的小路挪腾出去。 等到了大钱柜旁边,陈藩终于把那口气送出去,有点尴尬的低声说了句:“谢谢。” 贺春景说的没错,其实这人还真挺好的,就是脾气忒臭。人家刀子嘴豆腐心,他刺猬嘴豆腐心。 姚眷也不搭理他,噼里啪啦收拾那堆陈藩刚选好的泡面卤蛋火腿肠。 陈藩抬脚刚要走,就听姚眷在身后哎了一声。 转头看过去,只见这人动作麻利的从墙上捻下一只红塑料袋,把东西装好,又拿起陈藩扔在桌面上的钱抽了两张,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钢镚丢进袋子,怼到陈藩鼻子底下:“九块二。” 陈藩又一口气没上来:“什么?” “你是不是听障人士,怎么什么都要听两遍?”姚眷眉头都快打出蝴蝶结了,“你的晚餐,九块二。” 这逼人好他妈了个灯! 陈藩一手勾着热米饭,一手勾着方便面,端着砂锅绿着脸,破门而出。 回到旅馆房间,贺春景刚把屋里的电视捣鼓亮了,回头笑盈盈看着陈藩:“买的什么啊?” “白骨精给的!”陈藩甩掉羽绒服,三下五除二把东西都在床头柜上摆好,用手挨个指了一遍,“蛤蟆,石头,蛇。” 贺春景不明所以,但能看出陈藩吃瘪了,还是在除他以外的人身上吃了瘪,奇观啊。 他憋不住乐,转念一想就有点明白了:“怎么了你,碰见姚眷了?” “三打白骨精,再碰见他一次我就要开打了。”陈藩左右捏了捏手指,骨节咯嘣嘣直响,“不会说人话也就算了,还不会干人事!特地嘱咐说饭菜是给你的,让我自己吃泡面,还收我九块二毛钱!” 贺春景笑得躺在床上打滚,被陈藩饿虎扑食似的按在身子底下,逮住送上一顿揉搓。 “你们这黑土地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谷子都长,再这么下去我都不敢出门了!”陈藩一面凶巴巴地说,一面恶狠狠地亲他。 贺春景被亲了满脸的口水,笑得面红耳赤喘不上气:“那我乱七八糟吗?” “最正常的这一枝被我拔走了,你们老家痛失宝藏知道吗!痛失!” 陈藩又在他脸上叭叭亲了两口,翻身躺到一边,摸索着找到贺春景的手,牵住,然后骂骂咧咧。 “妈的,贺春景全世界第一好。” 贺春景眼里全是笑出来的眼泪,光闪闪的望着陈藩:“陈藩。” “嗯?”陈藩转头看他,被他一口啃在嘴唇上。 “贺春景跟陈藩全世界第一好。”贺春景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是对着干 uu的打赏!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2章 刀与刀与刀 第二天一大清早,贺春景就口罩帽子小脖套全副武装,拉着陈藩到早市吃大黄米饭去了。 早市里热气腾腾,散发着厚重的面食蒸制香味。 两个小孩唏哩呼噜海吃一顿,回头又置办了几只不锈钢小碗;冻梨、冻柿子各买了三五只,把昨天晚上列出来的那些个待办项目逐一完成,忙活了大半天。 末了陈藩还在街市末尾爆竹摊上买了两把大呲花,贺春景紧随其后,斥巨资购入魔术弹一捆,摔炮两盒,二人一路鸣锣开道,噼里啪啦摔回了旅馆。 陈藩要出国,目前正处于一个放羊的状态,贺春景跟他不一样,还得继续奋发图强,趴在小边桌上吭哧吭哧写寒假作业。 写累了,贺春景就把笔一扔,踢掉拖鞋蹭到陈藩身边跟他一起看节目,陈藩抓着遥控器把电视从静音调到正常声响,两人在中央六台连看两部《花田喜事》老港片,笑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天黑了又亮起来,好日子过得飞快。 除夕的太阳光爬上棉被角,两人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轰鸣的鞭炮声唤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互道过年好。 话音未落,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声猛震入耳,把俩人崩得一个激灵爬起来,登时就散尽了瞌睡。 “大清早就放二踢脚,缺德不缺德。” 贺春景捂着怦怦乱跳的小心脏倒回床上,抱着被子卷成团,喃喃骂了一句。 陈藩走到窗户边,在结着厚厚霜花的窗玻璃上刮出个小口,眯眼朝外一望:“不是放炮。” 第198章 “啊?”贺春景张着嘴巴看向他,“大过年的拆迁爆破?” “爆什么破,人家爆米花呢。”陈藩拄着窗台噗嗤笑出来,“下头排了七八个小孩,想吃吗?” “不吃。”贺春景又在床上拱了两下。 陈藩转身往回走,吧唧坐在床边,睡眼惺忪捏了捏鼻梁:“去早市喝大碴粥吧,就昨天吃黄米饭那家,闻着挺香的。” 贺春景瘪瘪的肚子适时响起来,叹道:“想得美,早市今天不开门,全回家过年去了。” 陈藩大失所望,只好认命地坐起身,在床头柜里翻了翻,翻出那价值九块二毛钱的红塑料袋,泡了两桶面做早餐。 “先对付吃一口,晚上咱们拿开水壶煮饺子。”陈藩把卤蛋挤进面汤里,推给洗漱完坐在桌边打哈欠的贺春景,“一会儿出去溜一趟,看看哪家还开着,再打包几个硬菜。” 贺春景点点头,刚挑起面吃了两口,插在墙角充电的黑色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的心往下一沉。 陈藩弯腰把手机拔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色也变得有点奇怪。 “我二叔。”陈藩把手机递给贺春景,“别跟他说我在这。” 贺春景看看手机,又看看他,没有马上接过来:“你没告诉他?” “他以为我出国了,我一直关机,他应该是以为我还在路上。”陈藩解释道。 手机铃声响了半天,依依不舍地自动挂断了。贺春景没有回拨的意思,刚把手机放回桌上,铃声却又响了起来。 这回贺春景神色有些僵硬,抓起手机往门口走:“我出去接。” 陈藩一把抓住他:“走廊冷,就在这说吧,我不出声。” 贺春景找不到推托的理由,按了两下才把通话键按下去。 “喂?” 陈玉辉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有些模糊也有些沙哑。 刚才咽下去的两口泡面在贺春景喉管尽头作怪,让他感觉自己吃下去的更像是一团蚯蚓。 “……喂。” 贺春景嗓子发干,声音不是很自然。 陈玉辉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贺春景侧坐在床上,未接电话的那一只手藏在大腿下面,以微小的幅度神经质抓抠裤腿布料。 屋子里很安静,陈藩在一旁完全可以听清陈玉辉所说的每一个字。 贺春景左手的拇指就按在结束通话键上,只要陈玉辉说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话,他就会迅速将通话挂断,假装信号出走,火速逃之夭夭。 “春景,新年快乐。”陈玉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这两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新年好,我今年在老家过年,”贺春景知道陈玉辉听了这话,立刻会发觉自己身边有人,马上找补了一下,“不好意思陈老师,舅舅舅妈都在和面,腾不开手,正要我去帮忙呢。有什么事吗?” “哦,原来是回家了。” 陈玉辉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很快随着贺春景预设的情境调整了一套言辞:“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没什么其他的事,你离开松津也不和人说一声,老师就是想确定一下你的安全。” “……我很好。”贺春景紧咬的后槽牙松开来。 “哦,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知会你,”陈玉辉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恶劣的玩味,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够明白的残酷暗号,讲述了一件旁人听起来不明所以的小事,“我的新书在筹备出版了,等你回来,老师为你准备了一份感谢礼物,记得来拿。” 贺春景感到血液从头顶倏地褪去,眼前一片空白。 陈玉辉似乎很满意自己轻松摧毁了贺春景本该愉悦的一天,在那头兀自笑了起来,而后用十分伪善的语气道了再见。 贺春景对他说恭喜,好的,老师再见,最后木然挂掉电话。 他试着找回自己的呼吸,喘了半天,发现陈藩抱着胳膊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怎么了?”陈藩拧着眉头问。 贺春景挤出一个说服力不太大的笑:“没什么事儿,就问我在哪过年,说个新年好。” “我是说你怎么了。”陈藩在他对面坐下,“一接电话你那个表情就不对劲。” “我就是……刚才突然有点恍惚。”贺春景深吸了一口气“可能是刚才起床的时候被那个爆米花吓的,心脏感觉不大舒服。” 不知不觉间,贺春景在撒谎这件事上愈发娴熟。 “那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叫那个老头换个地方崩,确实挺吓人的。”陈藩揉了揉他的脑袋。 贺春景摇摇头:“别了,大过年的,咱们俩出去转转吧。” “不担心碰到你亲戚?”陈藩问。 “他们今天一般不出门,家里活儿多,明早才出门串亲戚。”贺春景缓过来不少,重新坐回桌边呼啦啦吃面,“快吃,吃完出去看看还有什么店铺开着,下午可就真都关门了。” 陈玉辉远在千里之外,而且很快自己就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贺春景把心底那股惊慌焦虑随面条一起咽下去,暗自安慰自己,现在陪在自己身边的不是别人,是陈藩。 陈藩坐在他身边大口吃面,见贺春景看过来,把自己碗里卤蛋戳了半个过去:“不够还有。” 古有断袖余桃,今有背背山分蛋。 旅馆楼下的小饭店全休假了,只有姚眷家的食杂店还开着。 第199章 陈藩不乐意去,贺春景就带着他往另一个小商圈溜达。 两人顺着主干道往东走,正好走到穆昆桥上。 桥两岸夹着厚厚的积雪,积雪之外就是扣着白顶的老松树,坦荡荡一条大河,太阳照冰面,金光闪闪。 这是头道松花江蜿蜒而出的一条支流,又或许是支流的支流,它河道宽广,纵贯整座城市。 贺春景撑着栏杆,颧骨被风吹得泛红。 陈藩跟着他往河面看,冰层的纵深裂纹直插水底,下方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他有些惊讶,松津的水暖,结不了这么厚实的冰。 “这冰有多厚?”陈藩探着脑袋往桥下看。 “两米多吧,小时候我在冰面抽陀螺,趴在冰面往下看都看不到底。”贺春景也往下瞧了瞧。 “那群人是干什么的?”陈藩往不远处一指,四五个男人围在一处冰面上,身边摆了几米长的粗钢管,还有一些其他散落的工具。 “哦,镩冰的,他们应该是要冰钓,正在打洞。”贺春景咂咂嘴,“估计是想要钓个年年有余回去红烧,年夜饭还能添道菜。” “这么冷的天,多大瘾呢。”陈藩惊奇道。 “往年上游那边还会特地垦出一块水面给人冬泳,我们这的大爷特别爱玩这个。”贺春景笑盈盈朝河道另一端指了指。 “这个天气下河游泳,神人。”陈藩很是捧场的点了个拇指。 “你也不赖,我给你买双冰刀,下去展示一圈?”贺春景忽然想起来陈藩还有这个技能,于是逗他。 “成啊,我在这给你刨碗鱼味儿刨冰吃。”陈藩懒洋洋挑眉。 贺春景夸张地呕了一声:“不必了。” 下头镩冰的人开始打洞了,几个人扶着冰镩子,立起来往下猛扎。 陈藩看了一阵,目光挪开,似乎是想要尽可能了解一下贺春景自幼生长的这座小城,遥遥指着左侧岸边兀立在雪地中的几只巨大铁罐状建筑:“那边是什么?” 贺春景随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停在熟悉的建筑上。 “我爸妈以前的厂子,国营罐头厂,后来卖给私人了。”贺春景说。 陈藩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没事儿瞎打听什么呢。 “以前他们送我去幼儿园,每天都要路过这条河。有时候放学了,他们从车间给我拿罐头吃,我小时候就总以为这条河里流的是糖水,爸妈骑车路过,随手用玻璃瓶一搂,里面直接变成糖水罐头。” 贺春景目光放得很远,像是穿过时光望了一望童年,可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彩黯淡下来。 “后来爸妈走了,上学放学只有我一个人过河。以前我还想过,要是有一天我也走了,就要葬在这条河里。它是除了爸妈之外和我最亲的了。” “胡扯!”陈藩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还有我呢。” “那时候不是没有嘛。”贺春景笑盈盈望着他。 意思是今时不同往昔了,陈藩心里被喂了一口糖水。 “哦,”他故作平静,把话题往一旁岔开,“但你这么一说,搞得我还挺想吃罐头的,咱们还是去商店吧。” 贺春景点点头,俩人又继续朝东走。 功夫不负有心人,小胡同里有家要关门的菜馆叫他们碰上,陈藩软磨硬泡,一口气打包了八个菜,又要了一整锅米饭。 贺春景目瞪口呆,结结巴巴说用不上这么夸张吧,陈藩说要的要的,反正吃不完可以直接挂在窗外冻上。 “而且万一年后店铺也都不开了呢,到时候咱俩刨草根吃去?”陈藩振振有词。 两人来时走了太多路,冻得双脚发麻,回程刚巧拦到个要收车的出租,带了他们一段。三块钱的起步价,陈藩给司机一张二十的不用找了,贺春景踹他一脚,陈藩恍若未觉,转头乐呵呵地跟司机说拜拜。 “就露富吧你,改天出门就得叫头套丝袜的抢了!”贺春景左手松仁玉米右手宫保鸡丁,哪边也不舍得用来往陈藩身上抡。 “别的地方套丝袜,你们这得套皮裤,不然不抗冻。”陈藩笑嘻嘻地打岔。 零九年的春晚不好看,贺春景只在《不差钱》那乐了一段,感叹晚会水准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 俩人围着电热水壶三个三个往下扔饺子,涮火锅似的边煮边吃,零点敲钟贺春景说新年快乐,陈藩涌泉相报,说新年快乐生日快乐还不够,还要让贺春景天天快乐。 这话说得有谱,贺春景跟陈藩在一起快乐得不得了,抱着人亲了又亲。陈藩却神神秘秘推开他,到走廊里不知捣鼓了些什么,端着个八寸的大蛋糕就回来了。 贺春景看傻了,这几天俩人都没分开过,陈藩是什么时候在哪弄的这东西啊! 陈藩把蛋糕往小桌子上一放,盒子拆开,奶油花整整齐齐排在蛋糕上,万花丛中有两个打着纸伞的小雪人,漂漂亮亮。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贺春景眼睛瞪得老大。 “刚来的时候就跟一个蛋糕店订好了,告诉他今天送到旅馆来着。”陈藩永远能把事情安排得那么妥帖。 贺春景又要绷不住了,他感觉太多的爱装在他身体里,要是不流淌出来一些,可能他就要飘到月亮上去了,到时候徒留陈藩一人在这碧海青天夜夜心。 陈藩看他眼泪汪汪开始扁嘴,赶紧叫停,一边又手脚麻利的拆开一旁小纸袋,这样好的日子,须得是蜡烛代替贺春景去流泪。 第200章 结果蜡烛往蛋糕上一插,两人都傻了。 “你是不是把它放窗外了?”贺春景小心翼翼道。 陈藩举着根歪歪扭扭的蓝色蜡烛哭笑不得:“我叫旅馆老板替我收着来着,应该是他给放窗外了。” 两人又换了几根蜡烛,戳了半天,无一幸免都戳歪了屁股。贺春景哭不出来了,改为笑得喘不过气,一把彩色蜡烛烧高香似的握在手里让陈藩点上,闭眼许了个愿。 吹了蜡烛,陈藩拿起蛋糕盒里的塑料刀往下一切,只听咔嚓一声,刀子碎为两截。 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奶油蛋糕! 两人对着零下二十几度冻了一大天的奶油蛋糕无可奈何,只得穿上衣裤,端着蛋糕去找救兵。 长荣食杂店门口的灯还亮着。 贺春景在门口喊了两声,结果出来的是个高胖的陌生中年男人。 几乎是在看到那男人的同时,贺春景脑中警铃大作。他知道不能以非常态的目光去审视所有人,但他难以自控,他不可抑制地将姚眷和自己重合起来,他发现自己恐惧得要命。 “你们是……小眷的同学?”那男人显得有些拘谨客气,搓了搓手,一副尴尬又和蔼的样子。 “是我的同学。” 姚眷的声音从男人身后响起来,男人像是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看。 “你进屋吧,我妈喊你包饺子呢。”姚眷还穿着那件绿毛衣,慢悠悠从店铺最里面走出来,跟那男人说。 “哦,啊,那我先进去了,你们小朋友聊,小朋友聊。”男人笑得有些无措,他像是不大好意思面对姚眷,侧着身子往货架深处退。 听到姚眷妈妈也在,贺春景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怎么了?”姚眷像是熬夜熬困了,用手遮着嘴巴偏过头打了个哈欠,而后看向贺春景,又看向贺春景手里端着的蛋糕。 “今天刚好我过生日,陈藩买了蛋糕,我想着给你分一块,谢谢你之前那顿饭嘛。”贺春景动画片里小老鼠似的把蛋糕捧到姚眷眼前,眨巴眨巴眼睛,“你拿刀切一块吧,给叔叔阿姨他们也吃一点,新年快乐,沾沾喜气。” 姚眷啧了一声,瞟了一眼陈藩冒着青筋的额头,慢吞吞走到厨房掀起布帘子钻进去。又操着把大菜刀钻出来。 “这是谁?”姚眷用刀尖指了指蛋糕上打着伞的雪人,问。 “我。”贺春景抢在陈藩开口之前赶紧说。 “旁边这个呢?”姚眷又指了指明显小了一圈的那个。 “……小时候的我,纪念我回到老家寻找童年。”贺春景急中生智,“你绕开他俩就行。” 姚眷翻了个白眼,避开中间的雪人,啪啪几下手起刀落,将蛋糕劈开。 “你和阿姨拿走一半吧,我们俩吃有雪人这一半就行。”贺春景诚恳道。 姚眷又回去拿了个盘子,拨了一半蛋糕到瓷盘子里,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贺春景乐颠颠道了谢,端着切好的奶油蛋糕催陈藩回去,俩人出门之前,姚眷清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生日快乐。” 再转头去看时,那人却只留下半个掩在货架后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3章 雪打灯 “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邪念?” 陈藩惊疑不定地把蛋糕放回桌上,电视里仍旧载歌载舞,很快就要难忘今宵。 “瞎说什么呢!”贺春景见鬼似的瞪他。 “那他怎么次次见了你都跟犯病似的?看他那欲语还休欲拒还迎欲罢不能的样!”陈藩狐疑地看过来,被贺春景一巴掌糊在脑门中央。 “我看你也挺有病的,都说了姚眷性格就那样,他就是习惯拐弯抹角的。我们俩上学的时候他也那样,你总跟他过不去干什么呀。” 贺春景擦了擦断掉的塑料刀,还剩一小截勉强能用,他把蛋糕上的小纸伞拔了,挑起一个奶油雪人往陈藩鼻尖上杵:“啊,张嘴。” 陈藩偏头躲开:“这是大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大的。”贺春景扭头看看蛋糕上孤苦伶仃的小不点,确认了手中雪人的身份。 “你吃这个大的。”陈藩把雪人推回贺春景唇边。 “啊,为什么,这个不是你吗?”贺春景茫然道。 “吃了就告诉你。”陈藩朝他挤挤眼睛,也回手把那稍微融软了些的小雪人捏起来,一口咬掉了脑袋。 贺春景依言乖乖舔了刀背上的大雪人。 和陈藩家常买的高级点心不一样,小城蛋糕店用廉价植物奶油勾兑香精裱的花,看着是那么个意思,但说不上有多好吃。 贺春景担心陈藩吃不惯,有点忐忑,哪知道他正品着,陈藩忽然凑过来吻住他。 窗外是明月夜,室内却卷起一场砂糖调味的芬芳大雪。 良久,二人气喘吁吁地分开。 “知道这叫什么吗?” 陈藩从放空中回过神,掂了掂大腿上被亲傻了的贺春景,勾起嘴角坏笑。 贺春景满脸爆红,两条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呆若木鸡:“什么?” 第201章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生同一个糕,死同一个啵。” 那个啵算是拟声词,因为陈藩贱兮兮的撅起嘴,又往贺春景脸上亲了一口。 贺春景反应了半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都从哪学来的这么多腻歪东西呢。” 他刚要往起站,屁股还没等全抬起来,就被陈藩圈在他腰上的胳膊一把拽回原位。 贺春景吓了一跳,抬头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却见到陈藩抿着嘴,目光热辣地看着他。 他又试着站起来,这回陈藩做得更彻底了,干脆搂紧了他的腰,不然他动弹分毫。那股灼烧般的目光实在太过滚烫,由不得贺春景再回避,但他知道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起码等到他拿到钱,有了赎回尊严的资本;等到他不用再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等到他不必再时刻准备面对陈玉辉带来的更恶劣的局面时,他才能将所有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再由陈藩决定要不要继续。 他不想,也不能以这样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和陈藩做到最后一步。 “能不能……再等一下。” 贺春景的声音又轻又小心,饱蘸着愧疚与忐忑。 他们即将面对一场前路未卜的离别,爱人间的留恋与索取是人之常情。 那双亮闪闪的,满含着爱意与期盼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陈藩密匝匝的睫毛唰地遮下来,掩盖住一切情绪,再抬眼望向贺春景的时候,眼中已经重新浮起平日里那样戏谑又迷人的光彩。 “我有点困了。”陈藩说。 晚会节目恰逢好处地播到结尾,整个房间回荡着《难忘今宵》的熟悉旋律。暖气烧得很足,但贺春景指尖冰凉。 “我也困了,刷刷牙,咱们睡吧。”他附和道。 同床异梦,一夜无眠。 原本贺春景还担心两人会因此起什么龃龉,但陈藩第二天醒来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狗,不见丝毫郁闷。 贺春景虽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可愧疚与焦虑也如影随形地纠缠下来,让他透不过气。 正月十五如期而至,这是贺春景计划中,登门卖房的日子。 但这似乎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陈藩是率先被风刮醒的那一个,他迷迷瞪瞪撑起身子朝外看,还以为耳边传来地铁进站似的尖啸声是因为窗户漏了。 然而窗户好端端关着,窗帘有微微的摇动。 “怎么了?”贺春景一开口声音黏糊糊,完全是没睡醒的样子。 “外面声音好大。”陈藩甩了甩脑袋,“好冷。” 贺春景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早晨七点钟。 他坐起来搓了搓脸,下地把塑料拖鞋趿拉上了,门缝里钻进来的地风绕着脚腕子吹,确实比前两天要冷上一些。 窗帘哗啦被扯开,窗外光线晦暗,狂风卷着棉絮一样的大雪疾速掠过玻璃窗。雪打灯。 “这个天气,要不就别出门了。”陈藩直勾勾看着窗外的一场豪雪,莫名感到心惊。 贺春景怔怔忘了一会儿窗外,回身冲陈藩笑了笑:“这个天气才能确定他们全都在家,要不然赶上人家出门,反倒麻烦了。” 陈藩沉默了一下,而后把他拽回床上坐着,用棉被裹好:“我陪你去。” 贺春景有些为难:“我自己去吧。” 陈藩坐在对面不说话。 贺春景怕陈藩觉得自己跟他生分,又补充道:“你不是也计划这两天就走么,要不就趁今天把票买了,明天我们一起离开。分头行动,晚上我拿了钱,咱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这么突然?”陈藩眉心轻轻蹙起来。 “都在这窝半个多月了,你还打算定居啊?”贺春景揶揄他。 陈藩确实已经关机关得太久了。 昨天他用贺春景的手机登陆了一下自己的qq号,从留言上来看,陈玉辉似乎已经起了疑心,反复提了两次叫陈藩开视频,都被陈藩搪塞过去。 “行吧,但如果有什么问题,一定一定要及时给我打电话。”陈藩还是不放心,又问,“他们不会打你吧?” “不会,以前也没就怎么动过手。”贺春景摇摇头,“而且他们想要这房子很久了,我吃点亏,便宜卖给他们,他们肯定乐死了。” 敲定了这天的行程之后,两人把所有能保暖的衣物里三层外三层全套到身上,顶着风雪出门吃了早饭。 吃完饭陈藩还想反悔,他实在不放心贺春景独自去面对那奴隶主似的一家子。 明明他们老陈家的所有事情,贺春景都事无巨细的知道了、参与了。陈藩这个时候更应该作为坚实的后盾,给他的小男朋友提供安全感才对,然而在贺春景的一再坚持下,陈藩最终还是背过身,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陈藩!” 听到喊声,陈藩倏地回头,抬脚就要往回奔。却见到贺春景穿着那件破旧的,袖子短了一截的藏青色棉袄,拉下狗毛脖套朝他极为灿烂的一笑。 “等我卖了房子,晚上去吃羊肉砂锅,你一锅,我一锅!”贺春景夸张地挥手。 “好,这次你请!”陈藩脑子里紧绷的弦放松下来,不自觉也带了笑意。 “那必须的!”贺春景一头一脸都是白雪,站在路口和他拜拜。 陈藩转身离去。 第202章 贺春景目送着陈藩的身影越走越远,眼前的视线逐渐被漫天鹅毛大雪占据。他把有些扎人的狗毛小脖套重新拉上来,遮住垮下去的嘴角。 “祝我顺利。”他低声说。 贺春景父母留下的房子离工厂不远,在穆昆河的东岸,坐公交在厂医院站下车,再走上七八分钟就到。 手机被冻掉了一个电,贺春景脚下踩着自己走了十几年的小路,感到身边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在这短暂的七八分钟里,贺春景近乡情怯,愈发不安起来。 进了大院左拐,第一幢楼,倒数第二个单元门。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坏了好些年的感应灯不知什么时候被修过,唰地点亮了回家的路。 “嗵、嗵、嗵。” 贺春景站在二楼的防盗门跟前犹豫了几秒,抬手重重敲上去。 “谁啊?” 门内响起女人的声音。 贺春景张张嘴,想要应答,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话。在门里人又问了两遍之后,他终于重新驯服了自己的声带—— “是我,舅妈。” 贺春景曾经想过再度会面的情景会很尴尬,但当他真正地来到这个场景里面,成为其中的一位主角之后,他简直有一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这里是他的家,他就像石洞中的熊、水波里的鱼,他本该是这环境中再自然不过的一份子。然而此刻他像是一个偶然闯入他人日常生活的,再标准不过的意外来客,以拘谨的姿态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这沙发还是他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家具市场选回来的。 抬头环顾四周,这一个小小的,不足六十平的空间里,已没有任何一丁点他儿时生活过的痕迹。 舅妈蔡玲正如临大敌地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在她身旁,舅舅曹东亮默不作声点燃一支烟,沙发旁边站着的是曹茁茁,一家人严阵以待,三张脸上凑不齐半分喜色。 “过年好,”贺春景有些艰难的开口,“我刚才看,家里好像有点变样了,我的……我以前的东西……” 贺春景下意识地感觉事有蹊跷,蔡玲平时对待他虽然苛刻,但很少表露出如此明显的紧张情绪。 按照以往的套路来讲,蔡玲见到他的神色要比这自然多了,顶多就是在变着花儿的跟他要钱时挤出满脸假笑,目的若是没有达到,就再泼妇似的瞪着眼睛耍狠。 可是眼下这样子,就好像......害怕他发现什么秘密。 “我以前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贺春景试探性地问。 难道是爸妈留下的某件重要的物件被变卖了,或是损坏了? “啊……对,你不是出去住了吗,放着也是占地方,我们就给收拾起来了。”蔡玲瞄了一眼丈夫,紧接着又怕贺春景责怪似的立刻补充,“没扔啊,我们可什么都没扔,都放在茁茁床底下了。”那就奇怪了。 贺春景感到有些口感舌燥,但没人会为他倒水,就像没人在乎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你这次回来是拿东西的吗?”蔡玲打发曹茁茁去跑腿,“去给他东西拿出来,快去。” “哦。”曹茁茁脸色也不好看,飞快跑回了他的小次卧。 “其实我回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舅舅,舅妈。” 寒暄和客套都已经没有必要,贺春景索性切入正题。他手心汗津津的,攥着拳头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不知道人死后是否会有魂灵在天上看,但他侥幸地想,爸爸妈妈,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原谅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原谅我离开这座小城。 与其这样煎熬,我宁愿它化作我的养分,支撑我走向更宽广的世界。 “这栋房子属于我的那一半产权,我不要了。”贺春景声音有些颤抖。 曹东亮与蔡玲却并没有做出他意料之中的,或是惊,或是喜的反应。 甚至曹东亮歪着嘴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还伸手在茶几上掸了掸烟灰。 蔡玲望着贺春景的目光有些复杂。 “然后呢?”蔡玲问。 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攫住了贺春景的心脏。 “我放弃房屋所有权,签合同、做公证,随便你们怎么处理。我把父母留给我的这一半低价卖给你们,具体低到什么程度,你们来定,别太过分就行。” 贺春景稳了稳心神,把早就想过千百次的话语说出了口。 “我只要钱,足够我把大学念完的钱。之后这个房子就完完全全属于你们了,你们再也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就当我是在报答你们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吧。” “你说什么梦话呢贺春景,这房子现在不就是我家的吗。” 曹茁茁拖着一只编织袋,从小次卧走出来。 “茁茁!” 蔡玲急吼吼地要叫住他。 可来不及了,贺春景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你说什么?” 曹茁茁满脸莫名其妙,把装有贺春景从小到大吃穿家用的编织袋往前踢了踢,挠挠头,扯着嗓子嚷嚷:“什么我说什么,这房子你不是早就赠给我们家了吗,怎么现在还想往回要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第203章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4章 我的生活和希望 在蔡玲拿出那两份纸质文件之后,贺春景以为自己会狂怒,会大闹,会泼皮打滚哭喊咆哮,会嚎叫着将周遭东西尽数砸个粉碎,会失手杀人,乃至一把火烧光整座屋子。但他没有。 他平静得自己都出乎意料,就好像这件事情在他心中早有定数。 他早知道世界不会厚待自己,所以默许了命运将他压低碾碎至不可复生之处。 文件始终被蔡玲掐在手里,像是怕被他抢走撕毁一样。a4纸发皱的边缘让贺春景恍然间想起什么——出租屋,零七年的夏天,疼痛的肺,潮湿的夜雨,昏黑的楼道,和乳品厂自产的雪糕。 那本爱伦·坡的诗集,以及陈玉辉放在茶几上的,说是需要他签署的入学资料。 贺春景用沾湿了泪水的手捏着它们签名,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抚不平的指印。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去给陈玉辉打了几个电话,每一个都是无人接通。 贺春景明白这是陈玉辉在逼着自己去见他。 陈玉辉早在知道他回了老家的那一刻起,就在窃喜,在偷笑,在好整以暇地期待他的崩溃失控和怒不可遏。那人手里攥着一份不安好心的“礼物”等着贺春景送上门,他不怕贺春景躲着他避着他,因为他知道贺春景会杀上门去找他。 陈玉辉又一次赢了。 贺春景的确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他了。 “这,这可不能怪我们啊,这可是你老师提出来的,我们都以为你同意了呢。”蔡玲还在后面张牙舞爪的高声解释,却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而且我们都去公证处验过了,有效的,由不得你反悔!” 贺春景脸色白得跟死了一回似的,扯着嘴角,勾出一个极惨切的笑。 “以为我同意了,为什么还这么防备我?”贺春景慢慢放下听筒里满是机械电子女声的手机,缓缓转过身,“你们在心虚什么?害怕什么?” “怕什么?我们又不做亏心事我们怕什么?!” 蔡玲嗓门一下拔得无比尖锐,她紧走两步,哐当推开入户门,用整栋楼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喊:“咱们让邻里邻居的都听听!我们还有什么欠你老贺家的啊!” 贺春景家是七十年代末建的老楼,举架低、隔音差,大门一开更是全楼都能把屋里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当时你们家出事,哪个亲戚朋友愿意接手?还不是我们挺身而出把你接过来养活了?!从萝卜头那么大养到现在,你缺过一口饭吃吗?!少过一件衣服穿吗?!我们有什么心虚的,我们扪心自问,对得起你姥姥的托付!” 蔡玲歇斯底里,哭腔都出来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曹茁茁在一旁也急了,冲到门口把拍胳膊拧大腿的蔡玲扶住,跟着嚷嚷:“贺春景!人是你自己找的,字是你自己签的,你反悔了也该找那个老师去理论,来找我们干什么?怎么,你还要把我妈也逼死吗?!” 贺春景看着眼前这对戏瘾大发的母子,神情麻木地转头看向了真正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那个人。 “舅舅。”贺春景叫了曹东亮一声。 曹东亮是个念过大学,知晓礼义廉耻的文化人,可这人始终沉默着,手里的烟灰结得老长。 贺春景这才有些发抖的吸了一口气,颤声再次开口:“曹东亮,你的工作是我爸给介绍的,晋升的时候我妈给你拿钱打点领导,你失业之后,是我……” 他哽咽了一下,极快地抽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继续往下说。 “……你失业之后,是我放弃了念高中的机会,出门打工,寄钱回来。”贺春景身前的地板被打湿了一滴,又一点,他眨眨眼,恍若未觉。 “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累不累,苟延残喘还是病得要死,你们不在乎,我认了,反正咱们的情分也就这么一点。但你跟我妈做了一辈子的亲人,这是她生我养我的地方,是你姐姐给孩子留下的唯一财产,你们背着我,和外人一起算计我,你不怕她夜里来敲门吗?” “你也好意思提她!”蔡玲尖叫一声扑过来,死死揪住贺春景的前襟,“你什么意思啊?咒我们呐!吓唬我们呐!替她养了这些年孩子,我们凭什么不能有点回报啊!” 贺春景被蔡玲推搡得倒退几步,忍无可忍,回手就抄起沙发边上的电话机向她砸过去。却不料被曹茁茁一把接住,猛地反手砸回来,倒将他撞倒在沙发上。 “你敢打我妈!我跟你拼了!” 曹茁茁挥拳迎上来,贺春景见状也再控制不住,像只发了狂的小野兽般,与曹茁茁狠命厮打起来。 从沙发打到地上,掀翻了茶几,踹歪了电视柜。 他的愤怒、委屈、懊悔将理智蚕食殆尽。他最后的底牌,赎身的筹码,他通向未来的明亮小路统统毁掉了,他感觉自己就要在今天死去,甚至怨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同父母一道死在这房子里,那便不会遇见当下的一切痛苦了。 蔡玲见宝贝儿子挨打,也嚎叫着扑上去。楼道里传来吱吱嘎嘎的开门声,有邻居开始窃窃私语。 曹东亮终于坐不住了,把烟头一捻,丢到地上,大步过去一把甩上了门。 “都他妈行了!” 第204章 曹东亮对着客厅里打作一团的三人大吼。 蔡玲和曹茁茁被震住了,下意识停了手,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蔡玲抽抽搭搭的哭声,和贺春景发崩溃的低吼。 贺春景整个人被又高又壮的曹茁茁骑在身下,左手小臂掩着脸,右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捶打身上的人。他像是隔绝了自己的感官,只凭本能发泄,嘴里发出些扭曲愤怒不成调子的呐喊,喊着喊着,那声调逐渐转向悲鸣,他声嘶力竭地哭起来。 曹茁茁被他这种癫狂的状态吓坏了,撑着膝盖站起来,拉着蔡玲站在一旁瞪着眼睛看。 贺春景蜷缩在地板上,像儿时学习走路不慎摔倒了那样,将脸贴在早已不再崭新光鲜的木地板上痛哭。 哭了一阵,他突然感觉很没有意思。 就好像一个亮着灯的空房间,忽然有人从门口把手伸进来,关掉了电灯开关,而后又将手缩回去,只留下一间黑漆漆的空屋子那样。 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存在了,一切都没有意义。 贺春景就这么止住了眼泪,神色茫然地盯着头顶的日光灯。 脚步声走开,又回来,曹东亮进屋拿出了一个棕色的旧皮夹,走到贺春景面前,蹲下身。 “起来吧。”惯于沉默的男人开口说话时声音有点沙哑,“这些钱你拿着,回去吧。” 他数出一沓泛着陈旧粉红色的钞票,把它们对折着放在贺春景耳边。 贺春景眨了眨眼睛,目光却依旧没有从灯管上挪开。 回去?回哪里?他还有什么可以回的地方吗? “都不容易。你在外面打拼,好好照顾自己,混得好,就别回来了。你爸妈的墓地,我们还是照旧打理着。” 说完,也不等贺春景再有什么反应,曹东亮站起身,伸手拽了一把蔡玲,蔡玲拉着宝贝儿子曹茁茁,一家三口走进卧室里去了。 木门板咔哒合上,贺春景听不清里面交谈的声音。他转头四处看了一看,上次从这个视角望向天花板的时候,他可能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地向父母的方向爬。 曹东亮给他留下了八千块钱。 贺春景翻来覆去把这一沓钞票数了三遍,确认了他们之间的血缘情分确实只值八千块,这才默默将钱收进兜里。他爬起来,捡回沙发上垂落的藏青色小棉袄,披在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家,然后离开了它。 外面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光穿破云层,打在银闪闪的新雪之上。 贺春景叫了三辆出租,只有一辆愿意送他去姑娘山。 他两手空空地下了车,在将要踏进墓园的前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去见爸妈,未免太不体面了。 于是他赶紧伸手捯饬了两下头发,从灌木丛上抓了一捧新雪搓脸,又用袖筒把自己抹干净。墓园门口有卖纸钱的,贺春景买了些金元宝,又买了两条有着长长藤蔓的红粉塑料花,重新抬脚迈进墓园。 一般人扫墓都赶着节前过来,年节期间来上坟的人少之又少。这样也好,贺春景得以安安静静地枯坐在坟前,不言不语,不磕头也不下拜,没人看见就没人觉得奇怪。 就这么坐了好一阵子,太阳从当头照,变成了当头斜照,贺春景的影子爬到石碑上,遮住了一个角。他看着石碑上工工整整的贺海鹏、曹东美两个名字,心里腾地生出一股倦鸟归巢的疲惫。 笔挺坐在墓碑前的身形终于松动了,贺春景俯下身去亲了亲那道又长又宽的碑,回手把塑料花掏了出来,却在想要固定它们的时候发现自己忘了买胶带。 他怔怔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塑料花,忽然眼泪奔涌而出,他攥着塑料藤蔓,弓身一把抱住了那块墓碑,哭得撕心裂肺。 他说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 他也只能说对不起。 “要用宽胶带吗。” 一把沁着霜的声音在贺春景身边响起来,贺春景心里突地跳了跳,没敢抬头。 他此刻鼻涕眼泪糊成一坨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结果那声音不依不饶地又开口了,还带了点不知好歹的不耐烦:“你是不是要用胶带,我刚粘完塑料花,需要的话胶带借你。” 贺春景哭不下去了,惶然抬起脸,汁液飞溅黏糊糊地开口骂来人:“你有没有点眼力见啊,没看我正哭着呢吗,哪有功夫要你的宽胶带啊!” 姚眷煞白的小脸藏在羽绒服帽兜的毛圈后头,皱着眉头看他。 “那现在呢,你要吗?”姚眷叹了口气,蹲到贺春景身边,伸手扒拉了两下委顿在地的塑料花。 “不要!” 贺春景不由分说,一头扎进了姚眷怀里,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感谢@aboutyang uu的打赏!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5章 最后的晚餐 贺春景最后还是要了姚眷的宽胶带。 他哭累了,也哭够了,鼻涕眼泪蹭了姚眷一身,天寒地冻,还在姚眷身前结成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壳。 “……” 姚眷看着自己胸口反着光的羽绒服,脸色发青地帮贺春景把塑料花粘在墓碑上。 第205章 贺春景发现自己连打火机也一并没带,姚眷摸出来盒长柄火柴递给他,两人就守在墓前沉默地烧金元宝。 烧了半袋子,贺春景终于开口:“你怎么来这了?” 姚眷捏着小树枝拨弄了两下纸灰:“看我爸。” 他爸姚长荣也葬在姑娘山的墓园里,不过在另一处稍微豪华些的片区。贺春景想起姚长荣,又想起除夕夜里在姚眷家见到的那个男人。 姚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抻了个懒腰,用闲聊天的语气道:“我妈不好意思来,就派我跟我爸说一声。春节那天你在我家看到的那个叔叔,张学工,是我妈的对象。” 贺春景感到有些意外。 姚眷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很坦然地讲:“他俩好了两年了,本来早就该办酒的,但非说怕影响我高考,要等到高考结束择日再办。” 贺春景这才想起来,现在自己要比姚眷小一届,今年姚眷就该高考了。 “哦,”贺春景闷闷答了一声,“叔叔看着人挺好的。” “嗯,张叔人不错。” 贺春景有些奇怪地看了姚眷一眼。这人平时怼天怼地,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处于备战状态,实在是很少能听到他嘴里说一个“不错”。 “那就好,恭喜阿姨。”贺春景小声道。 姚眷春水解冰一般融出浅淡的笑意:“他家是开鹿场的,就在果园那边,一百多头鹿,我还去看过。” 要按照他以往的性格,铁定是不会跟人说这些的。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对着活人说的感觉和对着石头说完全不一样,姚眷想了一想,忍不住又开口。 “对了,去年还是前年,蔡玲还找张叔买头茬茸和鹿胎膏来着,说是送你老师。” 说着,姚眷转头撇了贺春景一眼,往火堆里扔了两个元宝。 贺春景颊侧的咬肌紧了紧,又放开:“嗯。” “你现在在松津,住那个老师家?他人怎么样?”姚眷问。 贺春景低下头,火堆散出的热气烘得他眼睛很痛,再抬头的时候他挤了一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笑容在脸上:“今天你话好多,之前不是都不想理我的么。” 姚眷朝他翻了个白眼:“看来是不怎么样。” 贺春景默认了。 半晌,贺春景把剩下的小半袋子金元宝一并倒进火堆里,看它们在高温下蜷曲、焦黑、消失。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染了一层纸灰的衣服,把姚眷也拉起来:“不在这说,爸妈听着呢。” 姚眷点点头,与他一并将闪烁着火星的灰堆翻腾灭了,两人肩并着肩朝外走。 “蔡玲他们,和那个老师事先串通好了,骗着我签了房屋赠与协议。”贺春景说话时呼出大团的哈气,被风一吹,全化作白色水雾遮在眼前,让他看不清前路,“签了有一年多了,我今天才知道。” 姚眷停住了脚步,脸色终于不再是那种对万事万物都有些厌烦的淡漠表情。 随着震惊席卷而来的是无边愤怒,他一把拽住贺春景,拽着人往前冲:“走,报警。” 贺春景轻轻挣开他:“不用了。” “你!”姚眷恨铁不成钢地又往前拖他,“你必须去!” “姚眷!”贺春景这次是猛地推开他,“没有用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姚眷大声喝道。 贺春景摇摇头,定定望着他。 姚眷从愤怒里稍微脱出一点,心下飞速过了一遍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 一头是手握着贺春景过去的人,一头是掌控着贺春景将来的人。 一间坐落在小城里,被流言蜚语冲刷万千次的老房子,以及一个孤苦无依的半大孩子。 不论往哪条路上走,确实都太难了。 “谢谢你还把我当朋友,姚眷,但本来这次回抚青,我就是来卖房子念大学的。好在他们也给了我不少钱,我想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贺春景站在墓园的台阶上,云淡风轻地说。 “给了多少?”姚眷不依不饶。 “……小一万吧。” “那就是不到一万,买了你们家那套房子!”姚眷不敢置信道。 “……算是吧。”贺春景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的无可奈何几乎要化出实质滴落在地上。 姚眷仰头看着贺春景。 他与这位小玩伴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上次分别还是在初中校园里,彼此脸上都是孩子气更多些。可如今姚眷恍然发觉贺春景长大了不少,身形抽条,面颊消瘦,往昔天真烂漫的眉目间竟隐隐透出几分清苦萧瑟的味道。 想必这些年,贺春景过得不好。 “姚眷,你以后要是过来看姚叔,能不能也顺便……看看我爸妈?”贺春景咬着嘴唇朝他笑了一下,笑容不大灿烂,但胜在实意真心。 这人一笑起来,才更贴近姚眷记忆中的那个贺春景。 姚眷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胸腔时有灼痛感,他点了点头。 “你现在有手机了没有?”姚眷从口袋里磨出一台边角都磨花了的旧手机,啪嗒翻开盖子,“初中毕业之后你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说起这事儿姚眷就生气,他身边就这么一个值得他收起尖刺的朋友,结果这人就像丝毫不珍惜这份友情似的,说消失就消失了。 贺春景也想到了这一点,再结合姚眷之前异乎寻常的冷淡和别扭,他发现可能有很大一部分赌气的原因在里面,于是笑得更开了:“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事儿生我的气,所以才针对陈藩的吧?” 第206章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换作是他,看着姚眷闷声不吭消失了两三年,回来之后身边还带了一个好得不得了的亲密朋友,那他也得气个倒仰。 姚眷被他戳穿,恼羞成怒,气得也不要手机号了,转身就要走。 贺春景赶快把他拖住,留下了一串自己的qq号码。 “这个手机卡是别人给我买的,最近我可能会换,”贺春景把翻盖手机递回给姚眷,“你在qq上联系我吧。” “成。”姚眷把手机踹回了兜。 一路上两人又聊了聊近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在长荣食杂店门口下车的时候,姚眷推着贺春景一起进了屋。 “你在这等我一下。”姚眷撂下一句话,就快步走向了货架深处。 贺春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站在原地等他。四下环顾起来,他在破旧柜台侧面的墙上,看见一幅极眼熟的画。 那是一幅墨荷。 小时候他和姚眷曾经上过同一个国画班,姚眷天分高,画出来的画总是被老师贴在墙上当例子。贺春景不服气,有一次偷偷把姚眷的画从墙上扯下来丢在地上,被曹东美当场抓包,狠狠训了一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拿着画去给姚眷道歉。 姚眷都被老师夸麻了,那一幅画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也就没有责怪贺春景,反而在看了贺春景的大烂画之后主动帮他挑错,两个小朋友化干戈为玉帛,一起画了一幅墨荷图。 贺春景眼眶胀胀的,撇开眼睛去看窗外的积雪。 “你过来。”姚眷恰时喊了他一声。 贺春景走过去,只见姚眷不知从哪拿了一只小皮夹,塞到他手里:“拿着,以后还我。” 打开一看,里面厚厚一沓粉红色的钞票。 贺春景怔住了。 “警告你别跟我废话,这我攒的压岁钱,记着不是看你可怜捐给你的,是我借你应急的。”姚眷从墓园回来,又变回了往常那样嫌猫嫌狗的鸟样。 眼泪珠子滴在小皮夹上,啪嗒轻轻响了一声。 姚眷嘶地往后躲了躲:“怎么又哭了,我那羽绒服上还蹭着你的鼻涕,再整这死出你就去把羽绒服给我洗了。” 贺春景洗不动羽绒服,所以只好抬手自己把鼻涕眼泪抹干净:“谢谢。” “抚青这边,蔡玲别以为他们日子就好过了。”姚眷眯起眼睛,“当初不是拿什么养育之恩要挟你出去打工么,这回他们也该尝尝被戳脊梁骨是什么感觉了。” “你就别管这些了,好好准备高考,提前祝你考个好成绩。”贺春景瓮着声音朝他笑笑,“你还是学习委员吗现在?” “荣升班长了,你先别打岔,”姚眷拍拍他的肩膀,神色淡然,“而且就算我不做什么,他们也贱人自有天收。” “倒是你,要是能朝前走,就别回头看了。”姚眷转头看了看这间经营了十年的小店,“或许人都是要向前看,往前走的。” 屋里这时候来了个买烟的,姚眷朝贺春景挥挥手,示意他回去,自己走到柜台后面,开始熟练地拿货、点钱。 贺春景把那只小皮夹仔仔细细揣进棉袄内兜里,抬腿迈出了长荣食杂店。 站在旅馆走廊里时,贺春景心里还有些忐忑,怕陈藩看出他今天哭了太多次,对着他刨根究底。 他甚至想好了接下来的托词,结果开门后发现陈藩居然还没回来。 贺春景小小地舒了一口气,脱掉外套洗了把脸,又抽出姚眷给的小皮夹子,数出来里面有三千块。 加上之前曹东亮给的八千,凑成一万一,勉强能够在陈藩面前糊弄过关。 他给陈藩打了个电话,叫他直接去之前那家包子粥铺等着,晚上依照先前说好的去吃羊肉砂锅。放下电话,他在原地跳了跳,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微笑、大笑、开怀大笑,直笑得脸都僵了,这才拍拍脸颊出门去。 陈藩还在那天同样的位置上等他。 贺春景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倏地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明明早晨还在同一张床上腻乎乎地醒来,上午还无比紧密地分享同一个拥抱,可到了晚上,再见的这一分,这一秒,两人明明只隔了一个不算宽阔的过道,贺春景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得追也追不上,走也走不完。 他觉得自己此生再无法触碰陈藩的背影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尚且怀着一线希望,而现在,失去所有资本的贺春景,注定不能再与陈藩一同践行诺言。 贺春景几乎要当场落荒而逃,他先前对着镜子练习的一切若无其事的表演统统都在这一刻作废了,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陈藩,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戴起一只承载着谎言的面具,蒙混过最后的一个夜晚。 他的手在发抖,脚步虚软得不成样子。 掐了掐手心,贺春景强打起精神走过去,告诉自己至少要把这顿饭好好吃完。 “我来了。” 贺春景自以为影帝附体,动作流畅、表情自然,他漫不经心地拉开椅子,坐在陈藩对面笑盈盈地看他。 可陈藩敏锐得像只野兽。 “怎么哭过?今天他们欺负你了?” 第一眼见他,陈藩就皱着眉头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第207章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6章 爱你 贺春景哑口无言。 他快速整理了一番自己刚刚想出的种种借口,最后还是选择把桌边的菜单递给陈藩,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耍赖:“没有,先点菜吧,边吃边说。” 陈藩也不逼问他,点了菜之后站起身去盛自助小咸菜。 回来时,陈藩把碟子往桌面啪嗒一放,也不回到贺春景对面落座,反而用胯骨撞了撞贺春景的侧身:“坐里边去。” 两人从面对面改为肩并肩。 陈藩偷偷在桌子下面捉住贺春景发冷的手,焐在掌心里捏了捏:“今天怎么样?怎么哭得眼睛都肿了。” 贺春景这才有了几分实感,他这才真的从刮着冰冷山风的墓园里回到人世里,坐在了陈藩的跟前。 他不轻不重地回握了陈藩一下,像是离岸的人望着土地抓了一把船舷,本能先于思考,刻舟求剑的荒谬感随之袭来。 借着服务员上菜的时机,贺春景不舍地松开了陈藩。 羊肉砂锅并着家常小炒被端上桌,贺春景报喜不报忧,说自己已经把事情都办妥了。 “出来之后我又去了一趟墓园,上坟的时候觉得挺对不起我爸妈的,就哭了一通。”贺春景状似不经意地挑了一筷子粉丝,又把上面大块的辣椒皮挑到纸巾上,“别的没啥。” “我就该跟你一起去的,怎么去看叔叔阿姨也不喊我一声。”陈藩嘴上责怪他,手上很诚实的夹了一大堆羊肉卷放进贺春景的碟子里。 “亏了你没去,我哭得贼难看。”贺春景含糊不清地说,鼓着腮帮子朝陈藩傻乐。 他越这么没心没肺的说话,陈藩就越心疼。 “他们给你多少钱?”陈藩问这话的时候有点小心翼翼。 “一万多吧,有点少,但是他们说会帮我打点爸妈的墓地。”贺春景抿抿嘴,复又开口。 “一万多?你们这房价多少,这也太少了吧,一万多!”陈大少爷瞪着眼睛,不相信自己柜里两件上衣能顶人家半套房子。 “你,都市阔少,这就不懂得我们小城镇的房价了吧?”贺春景夹了一筷子小油菜堵他的嘴。 住百万级私人别墅的陈少爷确实没关注过这小破地的房价,咯吱咯吱嚼起青菜来。一边嚼还一边嘟嘟囔囔深表不满,说这点钱放在小地方好花,拿到大城市又不下蛋,哪能供得起四年大学生活。 念叨了几句,又十分珍而重之地嘱咐贺春景:“回去之后就不要动这笔钱了,吃住还像往常那样在咱们家就行,这钱留着以后上了大学再用。” 贺春景乐了:“少爷都走了,我凭啥还留在那让人伺候。” “凭你是少爷童养媳。”陈藩嘴上一点没把门的。 “去你的。”贺春景拿肘弯拐了他一下。 他回去之后不可能再去陈藩的别墅住了,但他不想在分别前最后的时光里和陈藩掰扯这个,也便不再反驳。 贺春景歪着脑袋看陈藩拱起嘴巴嗦粉丝的侧脸,看着看着笑起来,把陈藩笑得莫名其妙:“干什么?” “终于发现了一个……你不那么好看的样子,”贺春景从鼻子里噗噗喷气,笑得像个漏气皮球,“就刚才吃粉丝那段。” 陈藩立刻横眉竖眼,满脸的匪夷所思,看起来像要把贺春景捶死,又像要把贺春景亲死。 他克制了一下,而后抽了张纸巾垫在领口,坐直身板,用两根筷子夹住一小撮粉丝顺时针转个没完,直到筷子上结结实实缠了一小坨粉丝。陈藩优雅地将那一坨砂锅粉丝举起来,像是吃一块小蛋糕那样平平稳稳送进嘴里,最后扯下领口的纸巾擦了擦嘴,折叠起来放在桌上。 “现在呢?”陈藩微笑着望向贺春景。 贺春景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现在差一支香槟酒。” 陈藩试着用两根指头托起小茶盅,被烫得缩了一下手,贺春景立刻不敢继续闹了,把他的手抓住,揣进怀里:“行了行了,又没说我不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所以才会看了又看,想把每一个角度,每一种样子,每一句话都凿进记忆里。 陈藩的手在他怀里巧妙地一翻,手掌隔着起了球的毛衣贴在贺春景心口上,手底下咚咚激荡着的节奏震得他掌心发麻。 穿围裙的大娘在结账间隙朝他们望了一眼,贺春景与她对上目光,没闪躲,反而笑了笑。 “陈藩。”贺春景单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用只有陈藩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我想亲你。” 又是一剂猛药,陈藩在接二连三的震惊中终于反过味儿来:“你今天真的不大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别逼我回去严刑拷问你。” “我就是了却一桩心头大事,高兴的。”贺春景收回手,从碗边拣起筷子,“再说怎么你想亲我就行,我想亲你还得严刑拷问呢,不亲算了。” 陈藩哪听得这个,呼拉一下站起来:“亲亲亲,回旅店。” 贺春景笑成一只大虾米,弯着腰揩眼泪:“先吃你的饭!” 陈藩哪有心思吃饭,胡乱吃了几口,剩余时光就虎视眈眈在旁边看着贺春景,好像对方一声令下,他立刻扛起人就破门而出。 贺春景没给他这个破坏公物的机会,慢条斯理吃完了饭,拉着陈藩的手在街上走。 第208章 下过雪的夜空又红又亮,好像上天也觉昼短苦夜长,做出余晖仍在的模样。 “你耍我。” 陈藩干巴巴地指责。 他急得脚下都要蹭出火星子了,贺春景还是慢悠悠的走在一旁,任凭他怎么往前拖拽都不提速。 “我哪有。”贺春景理直气壮。 “你说你要亲我来着,但你没有。”陈藩表情严肃地指正。 “我又没说什么时候亲。”贺春景今晚倒是比陈藩还能耍赖。 “……等你回去的,”陈藩咬牙切齿,正月十五闹花灯,街上人多,他不好直接行动,“看我亲不死你。” 他们俩跟着人潮往前走,从周围人的话语中模糊拼凑出了穆昆河上今晚有活动的消息,于是心有灵犀地谁也没有拐进仙客来旅馆的胡同,一直走到大桥边。 果然,河岸上扎了几处巨型花灯,大黄牛,小老鼠,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民团结好热情。 他俩怕被人流冲散了,两只手紧紧握着,一并插在陈藩的衣兜里,暖烘烘热乎乎。 陈藩低头看了贺春景一眼,见对方正昂着脑袋研究花灯结构,满脸写着认真。陈藩心里兀地流出一股热浪,蓦然回首灯火阑珊有什么好的,怎么都不如踏踏实实把人攥在手里,挨在身边,一转头就能看见。 可转念一想,自己上衣内袋揣着车票机票,今日过后,就是漫长的分别。 他忽然不能忍了。 贺春景手上一紧,整个人被拉扯得往前踉跄几步,抬头看陈藩正把自己往穆昆桥下无人处拽。 “干什么去啊?”贺春景明知故问,吃吃地笑,“不去那,不去那,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藩脚步顿了一下,半信半疑:“再糊弄我今晚真就有你好看了。” 贺春景把人领到桥上去,大家挤在岸边看花灯,大桥上被一片热闹景色衬得光线暗淡,路上没有行人。 “在这看,那些灯也挺漂亮的。”贺春景指着他们刚刚在岸边站过的地方,“你看那个。” 陈藩下意识望过去,却在半途被揪住了领子,往下一拽——贺春景结结实实吻住了他。 陈藩吓了一跳,但很快明白过来,反客为主,把肆意妄为的小耗子精迅速制服,亲得眼冒金星。 贺春景到底还是含蓄惯了,起初还挺大方,到后来心里退堂鼓打得比炮仗声还响,连推带搡强行把这个亲吻给了结掉,拄在大桥扶栏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陈藩在他背后使坏心眼,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问:“还来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礼花表演恰好炸开在二人头顶,贺春景脸上表情比天上的焰色反应还精彩,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表示不来了不来了,来不了了。 陈藩志得意满,扳回一局,攥着人的小爪子揣进兜里,这回换他慢悠悠地往回踱。 贺春景被他扯着走,走着走着就靠在他怀里。对面偶有行人注目,贺春景也不避闪,他在相识的人中早就变得讨嫌,陌生的人又与他无关。 他心下一松,反正今夜过后,他与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再相见。 仙客来旅馆门前,褪了色的灯箱仍在站岗。 贺春景合上窗帘,那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小白方块彻底掩盖在黑夜里。 耳边浴室的水声停了,陈藩哗啦推门出来,看见贺春景还在地上站着,有点诧异。 “怎么还不睡觉?明天起得早,九点钟咱们就得起床去车站,坐到省会之后你转车回松津,我就直接去省会的机场。” “等你一起睡。”贺春景打了个哈欠,坐在床边,“我回松津的时间还是改晚一点吧,把你送到机场。” 陈藩嗤笑了声:“那还是我先把你送上车,然后再去机场。” “有必要么?”贺春景不同意。 陈藩挑了挑眉毛,把这句话又还给他:“有必要么?” 贺春景在嘴上从来讨不到他的便宜,伸手追着戳陈藩的肚脐眼撒气:“就你主意正!” “这叫公平起见,要不咱俩还得因为这事儿吵半天,浪费时间。”陈藩偏身躲了两下,贺春景一时不察,手指头戳到不该戳的地方去了,遭到黄牌警告一次,“别瞎拱火啊。” 贺春景怔了一下。 在这功夫,陈藩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而去找吹风机。轰鸣的机械声响起,贺春景坐在床沿看陈藩的背影,这人吹头时会像大狗甩毛似的甩头发,水珠子乱迸。 没擦净的水珠顺着陈藩笔直修长的后颈蜿蜒下来,绕过因抬手而变得轮廓起伏明显的肩胛骨线条,滑入脊椎沟壑,在漂亮的背部留下一条淋漓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刚和陈藩在一起的那天,暗着灯的宿舍,轮廓流畅的脊背,陈藩说想去有贺春景的未来。 “估计我暑假不会回来,再回来的话,应该是圣诞假期,十二月份到元旦那阵子。”陈藩背对着贺春景念叨,声音被吹风机声响掩盖得时有时无,“等我再回来,你就是高三生了,明年你高考的时候我再回来一次。” 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陈藩发现身后这人连点反应也没有,于是关了吹风机,转身看向屋里的人:“听见没有?” 陈藩的头发长得很快,贺春景想,年初被剃成圆寸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得和刚见面时差不多长,又能用发泥捏出偶像剧里的造型了。 第209章 可现在那种造型已经有些过时,故而保持着这种松散的自然状态也很好。 “听见了。”贺春景随便应了一声,然后继续一寸一捺地认认真真看陈藩。 陈藩一开始没太发觉,随即在某个瞬间瞟了一眼镜子,看出了贺春景正认认真真对着他的裸背观摩。 他低低笑了一声,把吹风机放好,顶着一脑袋蓬松爽利冒着花香味儿的头发迈出了浴室。而后一直走到贺春景面前,还得寸进尺地顶开了人家的双膝,自己牢牢嵌进去,搭着对方的肩头把人捞到下腹跟前。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姿势。 “好看吗?” 陈藩笑眯眯地问。 贺春景的下巴紧贴着陈藩腹部的一小片皮肤,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温度这么烫。 “好看。”他回答。 贺春景能感到那柄缓慢出鞘的剑,它正一点一点逼近自己的喉咙,最终死死顶在脆弱的咽喉处,蓄势待发。 “这么好看,没有什么想法吗?”陈藩微微朝前倾身,让贺春景不得不向后躲闪。 可躲到一半,后颈就被陈藩捏住,压着脑后用力按回原处。 退无可退,贺春景迎刃而上,主动伸手抱住了陈藩的腰。 “有,”贺春景朝陈藩绽开一个有点傻乎乎的笑,“刚才我忽然感觉自己特别爱你。” “啊?” 陈藩没想到他能说这个,有点意外,大脑一瞬间断捻儿了。 结果后面那句,让他脑子里那根弦直接崩开。 “陈藩,我们那个吧。” 贺春景抿了抿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自下而上看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7章 天下有情人 “操……” 陈藩的膝盖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生疼,他腾出手往下一摸,摸出半只蛤蜊壳。 那是年前他俩一起上街买的老式蛤蜊油,陈藩没见过这么原生态的东西,瞧着新鲜,一口气买了仨。先前两人涂手用了一个半,剩下的一个半跟这儿牺牲了。 这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像系在腰间的绳索,将他从飘然欲仙的快乐中扯了回来。再抬头一看,自己是飘了,有人替自己疼着呢,贺春景脸边的枕巾都被浸湿了。 那一小片深色水痕正无声控诉着,脑子归位的陈藩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赶快俯下身去亲吻对方脸上的泪痕,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人弄得有点过分。 “难受了?”陈藩用鼻子拱拱他的耳朵,皱着眉轻声问。 贺春景急促地换了口气,胡乱点点头,又摇了一下头,能看出整个人乱作一团,没法思考。 陈藩心疼极了,又吻了吻贺春景的耳朵:“怎么疼了也不知道喊我。” 贺春景眼皮轻颤了颤,脸上两团病晕似的红,喘得厉害,但没吭声。 陈藩扯了被子把人裹上,又将手搭在他腰侧,这里捏捏,那里碰碰。铺天盖地的愉悦浪潮退去了,他忽然回想起刚才有几个感觉怪异的瞬间,像沙滩上兀立的几处石头,总是看起来不大和谐,或者说,在某些方面和谐过头了。 于是他半开玩笑道:“作为首次实操的社会实践项目,咱们俩进展这么顺利,你是不是偷偷跟人学过?!” 贺春景整个人还陷在迷蒙里,精神和肉体都处于极脆弱的状态,听见这句话,就像被长针刺了一下,蓦地张开眼睛看向陈藩。 这不看还好,他目光里的惊恐实在太过明显,陈藩一下被他看变了脸色。 贺春景见他面色一沉,心里更慌,拖着身子就要坐起来,结果被陈藩一把逮了,牢牢按住。 “还真学过?跟谁学的?” 陈藩居高临下看着他,垫在他脑后的手指倏然间收紧,表情像要吃人。 贺春景眼前轰地发白。 “没……”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几近失声。 “我再问你一遍,跟谁学的?”陈藩磨刀霍霍,神情阴鸷。 贺春景哑了半天,紧张到目眩,双手不自觉地向前抓。三五秒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死命捏着陈藩的胳膊,指甲都掐进皮肉里去了。他慌了神,又像烫了手似的松开,心一横,闭着眼引颈就戮。 可谁知下一秒,陈藩凑过来凶巴巴的开口—— “是不是姓楼的给你看什么脏东西了?”姓楼的? 楼映雪,yuki。 贺春景凝涩的脑筋缓缓运转,眼前浮现出一张清纯可爱的笑脸,还有笑脸背后那按麻袋计算的十八禁漫画书。 “没有,”在这种场合下被迫想起自己的同班同学,强烈的羞耻感攫住了贺春景,他抽噎着反抗,“别提,别提她。” 这声音抖得麻雀站上去都要劈叉,陈藩很满意这个效果,手掌在他脑后不慌不忙地上下摩挲:“哦,那是谁?” 半晌,贺春景颤巍巍地回答:“我在书房,偷偷看电脑了。” “看什么电脑?”陈藩的脸越凑越近,强迫他说出羞于启齿的内容。 贺春景终于受不了了,崩溃地大叫。 “……我在电脑上找那种网站看了,别弄了,别弄——” 第210章 这答案还算满意,陈藩凶神恶煞地一口啃在他嘴上,翻扰起暴烈过境的飓风,又依依不舍地吮咬了两下肉乎乎的唇珠,抬头吭哧笑出来。 “书房隔壁就是佛龛,”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陈藩说话时的嗡鸣振动一直传进贺春景心尖上,“你私底下胆子倒是挺大的。” 心结一扫而空,小陈同学欢天喜地凭借前两次的社会实践经验,以更加娴熟的技术展开了第三次操作。 一切持续到下一回合结束,或者说是陈藩的下一回合结束,他才听出贺春景在口齿不清地呜咽些什么。 你又是在哪学的。 贺春景像是脑子断线,压根想不到别的话了,只揪着这句一遍又一遍反复问他。 陈藩看他这副失神的样子着实可爱,大发慈悲决定不再折腾下一回了,转而亲亲热热地抱着人亲吻,再次小狗似的舔去贺春景脸上的泪水。 “我房间书架最下面那层,右边,从外往里数第三层碟片,你没见过吧?” 贺春景迟缓地回忆陈藩家的样子,从大门进去,穿过客厅,上楼梯到第三层,找到陈藩的房间。 “里面可多好东西了,等我下次回来,咱们俩一起研究。” 陈藩吃他的嘴巴,像吃一只汁液丰沛的柔嫩果子。 贺春景呼吸节奏还有点乱套,推开他,逃进一旁被子里缩起来。 “不研究。”缓了半天,贺春景扔出仨字。 陈藩偃旗息鼓,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把人从乱糟糟的被窝里剥出来亲,这一宿过的,恨不能把嘴长贺春景身上似的。 而贺春景窝在被子里,像一盆被发过头了的面,从上到下都柔软极了,任由旁人摆弄。 陈大少爷通体舒泰,摸摸这,摸摸那,又开始犯贱。 他从七扭八歪的床单里捡起两片蛤蜊贝壳,一左一右,分别搭在贺春景胸口。 “海的女儿。” 贺春景蒙了一下,遂大怒。而后连带着方才被搓圆揉扁的火气一并散出来,素质消失殆尽,把贝壳丢在他头上,骂他是傻逼。 陈藩一见这是把人惹急了,赶快又搬出撒娇耍赖那一套,又亲又抱的哄。 折腾到后半夜,贺春景被陈藩磨着去冲澡。结果一站起来就有东西往下淌,感觉怪极了,弄得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要伸手按着又不好意思,气得他直往陈藩小腿上踹,结果一下把自己摔回床上去。 陈藩大笑,扳着他的腿伸手去揉那个地方,说你走吧,我在后面替你堵着,被他一脚蹬在脸上。 擦枪走火,两人又吃了一回棒棒糖。 一直到凌晨他们才算干干爽爽的躺下,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平时裹着棉被睡着了浑然不觉,这会儿清醒着才觉出屋里凉飕飕。 陈藩把床铺往暖气边上推了推,让贺春景睡过去,又把自己的羽绒服压在棉被上。而后他也挤进被窝里,与贺春景赤脚踩着赤脚,大腿挨着大腿。 “睡吧。”他阖上眼睛,舒舒服服叹了口气。 “嗯。”贺春景眨眨眼,在黑暗里努力分辨陈藩的面颊轮廓,实在看不清,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摸。 眉弓、鼻梁、颧骨、下颌,来不及再往下,就被陈藩一把攥住手掌:“再不老实就把你炒晕,抬上火车。” 这人开荤之后语言库都解锁新成就了! 贺春景嘶了一声:“你有病吧。” “嗯,今天潜伏期,明天症状明显,后天开始有并发症。”陈藩声音中带了点倦意,“相思病,小贺大夫有什么头绪吗?” “有,开副蟑螂药你先吃着。”贺春景说。 陈藩在被子底下捏他的手:“谋杀亲夫啊。” 贺春景憋不住笑了:“对,要不然还得苦守寒窑十八载,回头再给我带个西凉公主……” “不可能。”陈藩打断道,“胡说八道。” 贺春景不吱声了。 “你不相信?”陈藩狗狗祟祟拱过来,“我现在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狗。” “……” “老公。”陈藩夹着嗓子撒娇。 贺春景被这一声叫得差点撅过去:“停,不知羞耻你!” 陈藩嘿嘿地笑:“人家就跟你没羞没臊。” 贺春景想把手抽回来,未遂,只好由着他摆弄,逐渐也生出一些困意来。 他迷迷瞪瞪中想起以前陈藩在雨夜来找他,湿漉漉的,坐在床上给他唱《探清水河》,再想起平时陈藩喜欢的都是些个什么《铁弓缘》、《牡丹亭》一类的故事,那些个话本子全是从一而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人平时屁话连天的,骨子里却是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纯情派。 贺春景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幸亏他俩谁都看不到,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侧过头,在陈藩拥着他的肩膀头上轻轻亲一下,棉布睡衣质地柔软,透出暖融融的体温来。 “陈藩。” 贺春景小小声唤了一句。 “我爱你。” 陈藩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贺春景手上那片畸形的指甲,闻言收紧了手,低头往贺春景耳鬓边上蹭了蹭。 “我一百倍的爱你。”陈藩说。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贺春景醒得很艰难。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陈藩正借着窗帘缝隙透过来的光,在桌前忙活什么东西。 第211章 鼻子里闻到一股米香,贺春景万般不舍地蹭了蹭枕头,陈藩居然还有体力大清早跑出去买饭,而他动一下都费劲。 力的作用不应该是相互的吗,怎么出力的和受力还有这么大区别,真不公平。 “醒了?”陈藩腾出手关了闹钟,转头叫他,“起来洗漱吧,咱俩简单吃一口。” 贺春景拱了半天,拖拖拉拉搞完了个人卫生,端着粥碗坐在床沿上双眼无神地吸溜。 “还疼呢?”陈藩见状把椅子搬到他跟前,小菜都在椅面上安置好了,蹲在一旁皱着眉头看他。 “嗯?嗯。”贺春景点点头,没把问题扩大化,“还行,没事,就是有点别扭。” 陈藩又到羽绒服跟前掏了半天,摸出一只药膏递过去:“吃完饭上药,要是还不行,咱们就改签。” “那不至于。”贺春景脸红了一下,接过去丢在身后,继续秃溜他的稀粥。 填饱了肚子,处理了伤处,两人打点好背包站在门口,短暂地环顾了一下生活了半个多月的小屋子。狭窄、逼仄,甚至有些破败,但承载了太多温暖的回忆。 窗户上又结了霜花,像羽毛也像热带蕉,扫得贺春景鼻尖发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外面传来崩爆米花的巨大响声,陈藩拉着他的手:“走吧。” 贺春景最后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走吧。” 关上房门,锁舌咔哒弹响,像俗套的小学作文比喻句,有人关上了回忆的宝箱。 把两把钥匙交还给旅馆老板,两人沉默地往外走,去面对一场即将上演的离别。 可出门之后,竟碰见个意料之外的老熟人。 曹茁茁站在仙客来旅馆门口的人行道上,正满脸的犹豫,见到他俩的第一反应是扭头想跑,又生生刹住了脚步,跟贺春景打了个招呼。 “哥。” 曹茁茁尴尬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感谢@芒果芒果go uu的打赏!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8章 归归归归归零 贺春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转头跟陈藩说:“你行李多,先去路口打车等我。” “他们是不是想反悔?我在这陪你。”陈藩面色也冷下来。 “真不用,前面还有个药店,你再去帮我买支药吧,你买那药挺好用的,我怕松津没卖的。”贺春景推着他往前走,心里突突地跳,害怕曹茁茁把他的谎言随手戳破,“他们给的现金,反不反悔的,难道还能明抢啊?而且你在这,他有话也不好意思说。” 贺春景态度坚决,陈藩只好再去一趟药店。 “不许吃亏。”陈藩低声嘱咐了贺春景一句,而后面色不善地拉着箱子朝前走,路过曹茁茁时还给了人家一个阴恻恻的笑。 笑得曹茁茁打了个寒颤。 “什么事儿,说吧。” 陈藩一离开,贺春景脸色立刻沉下来,恨意从话音里毫无保留的透出来。 他走到路边一处避风的地方,下半张脸埋进黑色毛线脖套里,目光冰冷射向曹茁茁。 “你今天是不是要走了,我看刚才那个谁,拿着行李呢。”曹茁茁开口有点扭捏。 贺春景懒得搭理他:“我俩赶火车。” “哦。”曹茁茁讨了个没趣,不再打听。 “就是,我之前不是要了你一百五十块钱压岁钱么,看你可怜,今天还你。”曹茁茁说话的时候脸颊肉嘟噜着,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情愿,又带着几分惧色,“但昨天的事我不道歉啊,是你先打我妈的,要不我也不能还手。”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来一红一绿两张票子,递给贺春景。 贺春景没急着接。 曹茁茁何曾如此低声下气的跟贺春景服过软啊,结果驳了面子,他就有点急了:“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说着就把钱往回收。 贺春景却把手伸了出来。 “嘁。”曹茁茁挺鄙视的扫他一眼,把钱拍他手里,“装啥啊,拿去吧!” 贺春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忽然朝他笑了。 “咱们俩也算兄弟一场,曹茁茁。”贺春景望着他这位陌生又熟悉的表弟,“谢谢你。” 曹茁茁一下子没想到昨天还把他按在地上揍的贺春景,今天还能跟他这么平心静气的对话,警觉道:“你什么意思?” 贺春景在棉袄内袋里翻了翻,翻出自己的钱夹,把曹茁茁给他的一百五十块收回夹子里。 “以前我没想过多个弟弟,我猜你也没打算这辈子添个哥哥,咱俩都属于赶鸭子上架。现在兄弟缘分尽了,好聚好散。”贺春景语气平和,手里有东西闪了一闪,“你之前不是特别喜欢这枚奥运纪念币么,足银的,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我送你。” 曹茁茁的眼睛一下瞪圆了:“真的?” “真的。”贺春景点点头,作势要将那枚银币拿出来,“我知道那些都是大人做的决定,不怪你。” 曹茁茁急不可耐地连手都伸出来一半了,可就在银币离开钱夹的那一刻,贺春景的手指似乎被里面的纸钞划了一下,吃痛猛地一抖,那银币叮当当掉了出去。 第212章 “诶诶钱掉了!”曹茁茁目光紧紧黏在那枚银币上,一溜小跑着跟了上去。 贺春景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淡漠地看着那枚银币顺着斜坡角度一路往前滚,曹茁茁跟在后面一心一意的捡钱,以至于忽略了耳边那声响亮的吆喝。 “开炉子了——!” 一台黑漆漆的机器挡住了银币的去路,曹茁茁冲到机器跟前一把按住了它。电光火石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可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一张老皱的、惊恐的脸。 “砰!!!” 巨大的爆破声伴随着高温蒸汽猛击在曹茁茁侧脸,哀嚎声响彻整条街道。 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贺春景远远看着曹茁茁嚎啕着倒在泥地里拼命打滚弹动的身影,面无表情地抬脚离开。 “那边怎么了?” 从药店一出来,陈藩就看见贺春景在台阶上站着。 “哦,有个小孩着急吃爆米花,烫着了。” 贺春景瞥了一眼传出嘈杂叫喊声的小巷,拉着陈藩往车站走。走了没多远,他忽然指着一家门脸十分迷你的照相馆对陈藩说,咱们照个相吧。 陈藩这也想起来,两人到现在居然都还没有一张合照。 脏得发亮的棉布厚重掀开又合上,刚巧隔绝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以及随后披头散发狂奔路过的一对中年男女。 二零零九年的正月新春,贺春景和陈藩拍下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张合影。 相片洗了两版,一张是四寸的彩照,另一张是陈藩看上了破旧小店墙上例片的复古效果,非要洗出来的二寸黑白照片,还带着老式的花边。 两个年轻人并排坐着,表情从容潇洒,目视左前方微笑,像在看一个光明坦荡,机会无限的未来。 贺春景起初还不同意要做黑白的,说太像上个世纪的产物了,结果洗出来之后反倒更喜欢它的效果,很有味道。 果然陈藩对视觉传达这一块还是很敏感的。 他软磨硬泡把黑白的这一版收进了自己的小钱夹,把大一些的照片塞进陈藩兜里:“这个清晰,不褪色,等你到国外装相框里,不容易丢。” 陈藩无奈,只得同意。 他们在绿皮硬座火车上头挨着头睡了一路,原先设想的什么双眼含泪依依惜别桥段全没用上,还是打扫卫生的大姐扯着嗓子给两个小孩喊醒了,俩人在一地瓜子皮中手忙脚乱地揩眼屎擦口水。 “到了?” 贺春景怔忪地看向车窗外,和上车时一样,仍是一地灰白色的积雪。 “到了。” 陈藩站起身,把行李清点好,伸手拉他起来。 贺春景感觉自己下半边散架重组似的又疼又胀,踉跄了一下,跌进陈藩怀里。 “看着点,别栽跟头啊小伙子!”保洁大姐吓了一跳。 “啊,好,腿坐麻了,不好意思。”贺春景在陈藩怀里短暂地做了一瞬停留,而后站起来,两人一道沉默着下车去了。 陈藩买票把时间掐得很好,给贺春景留出了一小时的站内换乘时间。火车站不大,出站再进站,还留下比较宽裕的时间。 候车厅里摩肩接踵,压根没有私密性可言。他们俩找不到可以接吻的地方,只能站在角落里偷偷拉手。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映在大厅里,烟雾缭绕,朦胧似幻。 贺春景耳边是鼎沸的人声,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那些人在说什么。 手心里开始发汗,但陈藩仍将他攥得死紧,拇指在手背上来回摩挲,每个来回都是坐地日行八万里的贪恋,恨不能当下就能绕地球走一圈,赶快又回到这个原点。 “你该走了,打车还要四十分钟呢。” 电子屏上的时间跳了跳,贺春景突然说。 “嗯。”陈藩嘴上应着,动作一点没变。 “行了,你不是要公平起见吗。”贺春景闭了闭眼睛,把手从陈藩掌心抽出来,转脸是一个揶揄的笑。 “十秒钟。”陈藩拱过来,死皮赖脸贴着。 “九,八,七,六……”贺春景任由他贴着,嘴里按秒倒数。 最后那个一没数出来,被陈藩含进嘴里。 蜻蜓点水的一吻,贺春景偏开脑袋红着脸朝四周看了看,大家神色如常,隐秘的角落里无人观瞻。 “那我走了。”陈藩低头呢喃了一句,“等我回来。” 贺春景咧嘴笑了笑,跟他说拜拜。 走了没两步,陈藩突然又返身回来。 “怎么了?”贺春景问。 “昨天被你抢先了,今天我先说。”陈藩又把他压回到墙角,轻声跟他咬耳朵。 “贺春景,我爱你。” 心神俱震,春天选在这一刻结束,或许也不算太坏。 “诶呀,今天早上可太吓人了,啧啧啧!” 晚饭之后,长荣食杂店的大门被人打开。寒风从掀起的棉布门帘后头钻进屋,正趴在柜台上写作业的姚眷闻声看去,是隔壁仙客来的老板正推门进来。 回想起早上嘈杂成一片的窗外,姚眷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只抬头看了来人一眼,随即又把脑袋埋回了书本之间。 老邻居似乎没大领会到他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拼搏精神,自顾自凑过来,把牙花子嘬得啧啧响:“姚儿啊,看见没有那外头,早上有人叫爆米花炉子崩了,现在地上还有血呢!” 第213章 “哦。”姚眷放下笔,无奈道,“买烟吗叔?” “不买不买,我这刚想起来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东西。”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推,“亮子家小孩在我那住了几天,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亮子?曹东亮?”姚眷愣了一下,伸手把塑料袋拆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沓钱,姚眷借出去的,一分没少的被还回来了。 “他人呢?”姚眷呼啦站起来,疾声问。 “不知道啊,早上退房走了,就爆米花崩人那阵子。”老板回手捡了两袋乡巴佬卤铁蛋,放在柜台结账,“跟他那个小同学一起走的。” 姚眷心里发颤,贺春景就拿着那斩脉断筋得来的,滴滴答答淌着血的八千块钱走了。 他什么意思,姚眷忽然想起来贺春景那天在墓园里说的话,叫他去看他爸的时候,顺便看看贺海鹏和曹东美。 他说他在松津那个老师身边过得不好。 “不用拿钱了,这就当谢谢叔的。”姚眷稳了稳心神,把仙客来的老板送了出去。 出门时,老板还絮絮叨叨地说要回去烧两壶热水把冻在地上的血迹冲一冲,要么一直要看到开春化冻,实在是晦气。 姚眷坐回柜子后面,打开手机,调出蓝白色的qq页面,找到贺春景并不在线的灰白色头像。 -姚眷:别做傻事-姚眷:看见了回我-姚眷:贺春景,联系我连发了几条消息过去,姚眷悬着的心都感到有几分麻木了。 贺春景一条也没有回。 【作者有话说】 贺春景(已黑化,心冷的像石头)→贺冬景【不是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99章 杀了他 陈玉辉在开学半个月后接到了贺春景的电话。 只不过这通电话似乎本来要找的人,并不是他。 “yuki……我头……摔得很疼。”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贺春景把语速放得很慢,听起来十分虚弱。 背景音里有细碎砂石摩擦出的声音,手机像是被放在了地面上。 “他们都走了……天……黑了,救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断了,不过通话并没有结束。 陈玉辉沉默地听了十几秒,贺春景似有若无的喘息声掺杂在风里,伴随着人躺在地上费力挣扎产生出的砂粒挤压声,通过电波信号传到小洋房的客厅里。 “……你在听吗,yuki,我动不了了,应该是在一个水槽里。” 贺春景这次听上去像是攒足力气强撑起身子,看了看四周的状况,希望能通过更具体的描述让楼映雪快点找到他。 忍痛的闷哼从听筒传出来,这声音陈玉辉再熟悉不过了。 终于,他嘴角勾出一个笑。 “好孩子,等着我。” 陈玉辉忽然说。 电话那端的人像是被这突兀的一句吓得不轻,挣扎声陡然大了起来。 贺春景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打错了电话,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脱口而出的那句“什么”带着浓重的绝望语气,刚说了一半就混着哭腔被吞回肚子里。 电话被迅速挂断了,陈玉辉看了看散发着白色荧光的手机屏幕,从不到半分钟的通话中判断出了贺春景那头的状况。 每年春天,高二年级有一个固定的社会实践项目,就是去改建成博物馆的废弃净水厂进行参观学习。 陈玉辉也曾带班去过这个活动。 上世纪建造的老水厂占地面积不小,厂房多,地形杂,更有各式各样的水槽水池横在室内外地面上,有些地方确实设施搭建简陋,学生一多起来,看管不严,难免出现比较危险的情况。 以前也有过带队老师粗心大意,把贪玩乱跑的学生落在场地的例子。 可真就有这么巧,偏偏是贺春景掉了下去,又被带队老师忽略,再一个电话打错到了他的手机上? 陈玉辉推了推镜架,给贺春景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他没有直接问贺春景是否跟大部队一道归校了,而是委婉的表示这孩子回家以后情绪不大好,是不是在活动中和人闹了脾气。 班主任齐老师显然是愣了一下,回忆道:“没有啊,来回在大巴上,这孩子都挺安静的,活动中也没看见和同学有矛盾。” 陈玉辉了然:“那可能是青春期到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齐老师在那边也笑笑:“陈老师也不用太担心,春景一直挺乖的,肯定不能让你太操心。” 陈玉辉与她又客套两句,挂了电话。 以前一直挺乖的倒是没错,陈玉辉抓起餐桌上的车钥匙,放在手里掂了掂。 但现在不一定了。 他转身朝车库走去。 三月倒春寒,深夜十点,为松津市民服务了三十余年的西郊净水厂无声耸立在料峭寒风中,凝出一片沉重而具有压迫感的影子。 陈玉辉用手机照亮,往门口保安亭看了看,两三平米大的地方,不通电,保安早被冻得不知上哪去了。 他上手撼了撼一旁的伸缩门,硬是给不锈钢的大门推出一道口子,而后敛了敛身上的呢子大衣,侧身迈了进去。 第214章 厂房里很安静,七十年代风格的木门板上挂着早成了摆设的老式电灯,弯杆连着军绿色的搪瓷盖,中间嵌着黑灰色的灯泡,以示近二十年来它未曾工作过。 陈玉辉知道贺春景大概率是在和他耍手段。 说实话这事儿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那孩子会杀气腾腾地找上门来,挥刀相向什么的,就像上次在出租屋里要挟他,点酒精烧屋子那样痛快。 没想到贺春景竟沉住气了。 这反倒使得陈玉辉心中多了一份惊喜的感觉,他开始觉得事情朝着更有趣的方向发展了。 一想到自己今天有可能会被杀死在这,陈玉辉抿着嘴不住地发笑,兴奋得几乎需要扶着墙冷静一下再走。 又一个自己亲手种下的因,结出了果。 他的舌面甚至已经感到了刺痛。 皮鞋踩在钢架上发出带着共鸣音的金属回响,陈玉辉沉默地行走在黑夜里,借着手机屏幕发出的黯淡光束,快速查看了几间内设水槽的厂房,结果一无所获。 在他记忆里,厂区北面应该还有一个三、四米深的大蓄水池,平时不做开放参观之用。 陈玉辉放轻了脚步朝蓄水池走过去,那池子地处宽阔,冷风从厂房建筑群的空隙里挤出来,在此处得以释放,烈马一般呼啸着打转。 在距离池子几米远的地方,陈玉辉停下了,直接回拨了贺春景一个小时前的来电。 如果贺春景此时拿着手机正躲在某个角落看他,那么被这一手给吓个猝不及防,失手把电话摔在地上,或是被响铃暴露了位置,这都是有可能的。 但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响了几下,四周仍旧静悄悄的,没有响动。 陈玉辉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 忽然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响,那是一种低沉的嗡鸣,从蓄水池的方向传过来。水池四周只有寥寥几根栏杆挡着,他不敢轻易过去,转而绕着池子往另一个方向走,终于在走到对面时,看到了池底嗡嗡作响的那支手机。 那支手机被放置在紧靠池壁的地方,如果想要自上而下清楚看见他,必须要站得很靠近池边才行。 陈玉辉嗤笑一声,估计到那时,背后就会闪出一双手,将他用力推下去。 贺春景的手机仍在震动。 屏幕倒扣在地上,四方边角溢出黯淡的光亮,手机边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像是织物,又像是人体。 蓄水池太深,周围又光线昏暗,除月光外唯一能够指望着照亮的只有陈玉辉自己的手机,作用微乎其微。 可到了这步田地,陈玉辉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似乎在与贺春景进行着某种奇怪的僵持,谁先出声,谁先暴露,谁就一败涂地。 又一个电话打过去,手机震动着朝阴影挪了挪。陈玉辉忍不住朝池边迈出两步,想要再看清楚一点。 他站在距离空水池一步之遥的地方朝下张望,忽然身后响起一阵贴着地的窸窸窣窣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朝这边移动! 陈玉辉面上浮现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小孩子还是太着急了。 他快速向旁撤步,伸手攥住事先看准的,掩藏在杂物堆里毫不起眼的一根栏杆,猛地转身,准备迎接背后袭来的人——这是他状似无意靠近时,早就计算好的距离,然而,在他背后竟空空如也。 落空的预想让陈玉辉怔了半秒,下意识松开手去看方才声音的来源。可就在他放开池边铁栏的一刹那,脚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一股极大的力量倏地后拉,陈玉辉毫无防备地被拽倒在地,直直朝蓄水池中坠去! “贺春景!” 陈玉辉在摔倒的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被小朋友摆了一道:贺春景根本就不在地面上,刚才自己听到的脚步声只不过是绳索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声音而已! 这孩子事先早摆好了绳索套,躲在池壁上握着绳子两端,只等他踩进来,再用体重加惯性将他拉入水池里。 陈玉辉悠然自得的表象直接摔碎,披露出气急败坏的内里。 挂在池壁上的贺春景此刻狂蹬池壁,死死抓着手里的麻绳往下拽,真就拽得二人齐齐摔入池底。 顾不上后背传来的剧痛,贺春景咬了一下舌尖,把快要摔出来的肺重新吞回胸腔里,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 他在下落时被陈玉辉一脚踹在心窝上,眼下却咬着牙闷声不吭,铆足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麻绳穿来绕去,胡乱缠绕几扣。而后他迅速爬起来,找到掉落在地的那副金丝边眼镜,一脚踩碎。 “你!” 陈玉辉也很快反应过来,一边防备着贺春景再对他动手,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脚下的绳子。 贺春景却没再攻击他。 保暖抗风的长款厚实大衣在此刻显得笨重,陈玉辉恼怒地甩脱了它,将这件沉甸甸的衣服丢在地上。他常年待在有空调的车里、有暖气的室内,故而内搭选得都是轻薄修身的款式,脱掉外套时,寒风几乎瞬间打透了内里的毛衫。 不过轻装上阵使他动作变得格外灵活,他屈起膝盖飞快用手去解绳结。贺春景将它们绕得乱七八糟,却并未收紧,与其说松绑,陈玉辉更像是把脚从一张松垮的烂渔网里向外拔。 猛听得哗啦一声,陈玉辉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脚下挪开,就被人兜头泼了满满一桶凉水! 第215章 “贺春景!” 这回他终于怒不可遏了。 随手在视线模糊的眼前抹了一把,陈玉辉放开声量朝眼前的身影咆哮。 回应他的是冰冷刺骨的第二桶水。 咚!咚!两声钝响,空桶被用力抛出了水池,哐啷啷滚落在地面上。 挣扎在泥泞中的陈玉辉被碎石划了手,低头咒骂了一句,终于解开了一只脚,另一只脚也眼看着要挣脱出来了——贺春景从旁飞掠过来,抓起地上那件大衣几步蹿到池边,将衣领牢牢咬在嘴里,抓着早先留好的一根绳子挣命往上爬。 陈玉辉发狂地追过来,指尖堪堪擦过被收起的绳尾。 完成这一切的贺春景压根再没有力气站起来,他吃力的手脚并用爬了几下,一松劲儿,哐当翻身倒在地面上。 他听到自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要把肋骨冲破。 计划成功了......吗?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到了上半卷收尾阶段,本话开始,老登含量急速上升注目! 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本作每周五、六、日连更三话(*▽*)喜欢本作的话,请将收藏海星评论投喂砸向作者叭! 还可以关注作者方便日后多多相见~作者微博 @刘叭宝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第100章 恐怖片 陈玉辉从未如此狼狈失态过。 他找遍了池底所有地方,没有任何能够借力爬上去的东西。 在某个角落留有曾经供工作人员上下的爬梯,但年久失修,早都变成这里缺一节,那里少一段的废铜烂铁。 贺春景应当是用绳子上下出入、勘察清理过这个空间无数次,确保里面没有任何能够徒手抓着爬上来的东西。 陈玉辉大怒,在池底咆哮着质问贺春景这是什么意思,是妄图将他困死、饿死在这,还是想让他直接冻死在风里。 “别痴心妄想了,贺春景!”陈玉辉困兽一般低吼,“最多不超过十二个小时,这里就会迎来一批参观的人,没有人会在一夜之间饿死!” 他抬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失去眼镜之后,切割利落的池壁在他眼中晕成一片影影绰绰的线。 “现在气温低不过零度,这招放在你老家或许行得通,但在松津远远冻不死人!”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烈烈北风鸣啸着卷过的声音。 水池幽深冰冷,没有任何可供挡风的东西,唯一可以取暖的呢子大衣被贺春景拿走了。陈玉辉的衣裤吸饱了水,湿淋淋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像冰刃在割。 他打了个寒颤,牙关不自觉地叩击起来。失温症。 他忽然明白了贺春景的诡异行径。 贺春景用不着他立时被冻死,只要他失温就足够了。 野外失温,人类大概能存活三小时,而现在还不是郊区夜里最冷的时候。 就算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行动能力和意识也会渐渐衰弱下去,休克或心脏骤停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介时就算水厂重新开放参观,他动不了身体也出不了声,这里又是非开放区域,自然也就没有人会发现奄奄一息的他。 这月份松津不上冻,用不了多久,所有水分都会蒸发。到时候就算警察来看,也大抵只会认为是老师深夜来找走失的学生,一不留神摔进坑底,摔晕过去直接被冻死了。 即便调查,贺春景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优秀学生,就算他死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落在贺春景头上。所以乍看起来,这位平时在学校乖巧可爱的好学生,并没有理由杀害他。 如果查到了房子这事上,他敢赌一半的可能性,蔡玲不会向警察承认自己和外人合伙给外甥下套,否则他们一家人在老家要被人嚼一辈子的舌根。 背后戳人脊梁骨,小地方的人最好干这个,同样也最怕受这个。 陈玉辉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贺春景不肯把他的脚绑死,为的正是不留下勒痕。 小孩精心筹了半个月的局,只为这一夜的杀念。 陈玉辉黑不见底的瞳仁神经质地发颤,忽地狂笑起来,高声道:“你以为你能把自己摘干净?” “来之前我跟你们班齐老师打了电话,说你丢了,过不多久她就会赶到。”陈玉辉努力控制着因寒冷而走调的每一个字,“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赶快停下!” 一张苍白的,没有什么表情的,沾着泥泞的小脸出现在水池上方,静默地睥睨着他。 陈玉辉蓦地被这一抹奇异的美紧紧揪住了。是他看错了。 此前他将贺春景粗糙地视为独属他的小爱神,一条宣泄奇想、欲望和情思的渠道,一个可肆意揉弄塑造的容器,一个全新的谭平。 而今他忽然发现他错了。 风卵中诞生出无物,而对抗虚无的英雄并非厄洛斯。 他曾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地将贺春景反复推进苦难的漩涡。每当他以为这个人会屈从,会认命,会像一只被踏烂的蘑菇那样消失在泥土里,却总会在转眼间再次看到他从污泥中挣扎着爬起来,向着美与爱的所在前行。 “……西西弗斯式的悲剧。” 陈玉辉不禁喃喃。 这句话甚至不如他上下臼齿碰撞的声音大,贺春景自然听不见。 “没有人会来。”贺春景的脸上像是罩了层冰壳子,字里行间都结着白霜,“齐老师出了名的负责,她要是知道我在水厂,不会比你晚到的。” 第216章 陈玉辉笑起来,伴着细细碎碎的咳嗽声。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聪明。”这节骨眼上,陈玉辉同他说话的语调仍然像个宠孩子的长辈。 贺春景不吃他这一套,目光仍旧毫无感情地落在他身上。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陈玉辉?” 贺春景忽然主动开口。 陈玉辉眯着眼睛看他,努力试图聚焦在他脸上。 只听窸窸窣窣一阵响声,陈玉辉意识到方才在池边,就是这个声音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给了贺春景声东击西的机会。 贺春景慢慢收起手中的塑料绳,那是很常见的一种扁平的绳子,廉价,易得,结实耐用。每学期给各班级下发新教材时,都会用这种绳子在牛皮纸外头扎着,把教材成摞捆在一起。 收到绳子末端时,贺春景抓着垂落的那头随手甩了甩。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把它抡到你头上。”贺春景说。 陈玉辉勉强看清绳子的那一段绑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我有好多次坐在这里,想象着自己站在池边看你恐惧逃窜,看你头破血流,看你狼狈不堪的求饶,看你像狗一样嚎叫。” 贺春景作势抬手要把石头扔下去,看到陈玉辉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挡,转而笑起来。 “不过后来我觉得,如果自己真那么干,就变得跟你没什么区别了。” 陈玉辉也跟着低声笑起来,双手向后缓缓捋了一把湿发,仰头问:“不能亲手杀了我,不遗憾吗?” “还是有些遗憾的。”贺春景长长叹出一口气,“但跟你同归于尽,不值得。” 贺春景此前确实想过直接豁出去了,大不了就一刀捅死陈玉辉,自己一命偿一命。 但当他打开手机,看到聊天界面不断闪动跳跃的一个个头像,看到姚眷的留言,看到蒋胜天分享过来的饺子馆趣闻,看到yuki在动态里发的新照片,看到钱益多换的新头像,看到陈藩那句“特别想你”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真犯不上为这么个人渣搭上自己。 于是贺春景忍了又忍,等了又等,最终策划了出这样一个陷阱。 闻言,陈玉辉的瞳孔倏地外扩,他感到腹腔内有一股难言的激流在冲撞——已经到了如此境地,贺春景居然还想要全身而退,想要重整旗鼓,想要向前奔! 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究竟要采取何种手段,才能见证这个人真正绝望的样子? 这孩子就像炭堆里一块暗红色的火炭,余烬喘息不止,见风便又复燃。 陈玉辉向来对于人生是没有过多欣喜或期盼的,打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很难对周遭大多事物产生兴趣,也很少有东西能够影响到他的情绪。他感觉周围就像一潭沉静的死水,没劲,没意思,无聊透了。 再长大一点,他学会在小动物身上寻找刺激。 碾碎甲虫,捏死麻雀,弱小生灵短暂而激烈的挣扎给予他从未体会过的新奇感。 后来上学念书,他逐渐学会了收敛与隐藏,他按照诗书礼仪中教导的,最惹人喜欢的方式将自己伪装起来。谈与优雅,举止随和,曾见过他顽劣手段的大人们以为他“长大了”,但只有他自己明白,皮囊之下困住的是一颗多么狂暴的心。 再后来,到了少年时,他偶然读到希腊众神。那些离奇荒诞的、淫靡无状的、偏离道德束缚的故事让他如痴如狂,沉醉不已。唯有如此。 唯有如此,陈玉辉想,人生才算有几分乐趣。 他们二人一上一下的僵持,时间临近零点。气温更低了。 陈玉辉把毛衫脱下来拧了一回水,又重新穿上,结果无济于事。 他唇色发青,开始肉眼可见的打摆子。 贺春景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无声地看他,看他从缓慢跑动,到倚墙站立,再到实在支撑不住身体,虾子一般弓身蜷缩起来,倒在地上。 “贺,春景……” 陈玉辉一张口,白色雾气便从他口鼻之中涌出,像是将散的魂灵飘进夜空里。 “贺春景……” 他神色早都僵了,浓重的不甘凝结在他保养得当的脸上。 陈玉辉快死了。 贺春景看似冷静的站在池边一动不动,实际上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全身的重量就都压在背后那根半人高的残破栏杆上。 他的脚已经被冻麻了,去年也有过这么一次,在松山书院那天。寒意钻骨噬髓的贴上来,让他胸腔发热,肺叶轻颤,止不住地想要咳嗽。 再冻下去他的肺炎要犯了。 贺春景轻轻咳了一声,伸手狠狠攥了那铁栏杆一把,撑着它往起站。 水池底,陈玉辉看起来已经意识不清。他先前一直执拗地看向水池沿,眼下早把脸转了回去,埋在双臂之间发抖。修长矫健的身体扭曲着折叠起来,贺春景从裤袋里摸出沾满了尘灰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可以先随便找间屋子避避寒,等到凌晨三四点钟,再来把陈玉辉身边捆脚的绳子收走就好了。 他重新把手机揣起来,转身向后走,手机和口袋里四四方方的纸盒挤在一起,隔着裤子戳了贺春景一下。 那是一只烟盒。 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贺春景找了一间破败的厂房钻了进去。 这房子年久失修,木门歪歪斜斜倚在墙边,门框都掉了一半下来。屋里面是空旷的仓库模样,底下堆放着杂物,墙根底下还躺着几根陈年烟屁股,估计是有胆大的学生在参观期间,偷偷跑来消遣了几分钟。 第217章 贺春景找了个还算暖和的角落,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掏出烟盒与火机,“怵”地一声过后,亮橙色的小点映亮了一小块墙壁,柑橘香气弥漫开来。 一根烟,吸进肺里的还没有燃在空气里的多,贺春景怔怔看着这一小点光热来源,直烧到了滤嘴才把它按灭。 犹豫了两秒,他又点燃了一根,然后再一根。 第三根没吸两口他就笑了,感觉自己像邪恶版卖火柴的小女孩。人家快死的时候点燃三根火柴想奶奶,他杀死别人的时候点燃三根香烟想男朋友。 细长的烟卷夹在指尖烧了一半,贺春景走到早没了窗玻璃的空窗框前,手撑着小窗台朝外看。 冬夜的颜色是一种肃杀的青灰,他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居民楼群,零星还点着灯。 忽然间有种艳羡的酸涩爬上他的胸膛,那些灯火可能是夜读备考的学生,如果能选择,他也想选在深夜的房间里温书,而不是跑到荒郊野岭来杀人。 贺春景正出神地想着,一只手从他身后悄无声息伸过来,轻轻拿走了那小半截香烟。 【作者有话说】 感谢@综合菠萝汁 uu的鱼粮!!! 这周赶榜,会在星期六多加一更哦~实话讲这个结尾写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101章 万般业障无转圜 贺春景脑子里尖锐地响起轰鸣,他猛回过头去,却在转头到一半的时候被身后人揪着头发狠狠按在窗框边,发出“砰”的巨响! 旧伤疤开裂流血,眼前天旋地转,贺春景感觉到插在自己发丝里,贴着自己头皮的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 勉强转头看去,陈玉辉顶着一头湿淋淋的黑发,面白似鬼,一副歪歪扭扭的破碎金丝眼镜卡在鼻尖上。 泥泞的毛衫被牢牢裹在厚实的呢子大衣里,水鬼似的男人抬手动作仍带着些许僵硬,他把快要燃尽了的香烟放进乌青色嘴唇里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下次记得,别在我身边留任何东西。”他笑着说。 “而且杀人嘛,得确定对方真的死了才能走啊,小朋友还是太心急了。” 在这个早春的夜里,松津市西郊的废旧水厂中,上演着一场死地求生的搏命。 两人都负了伤,又在寒夜里冻得肢体僵硬发麻,扭作一团头破血流,彼此间都吃不到什么好处。 陈玉辉到底是被冻狠了,力道和反应能力都大打折扣,被贺春景骑在身上狠狠砸拳头。可他有条绳子,眼下死死勒在贺春景脖子上,不出几秒钟,贺春景就不得不停下攻势,转而去扒脖子上的塑料绳。是他大意了。 他不该轻信陈玉辉的反应,不该随便离开蓄水池边,更不应该把陈玉辉和这样趁手的一件工具单独留在那里。 贺春景脸色憋得涨红,不慎脱力,被陈玉辉趁机拽倒在地,形势瞬间翻盘! 额角流下来的鲜血浸在嘴角,口腔中全是咸腥的味道。贺春景面朝下被压着,脖颈上的绳索半分不肯放松,氧气越来越少,头脑愈发昏沉。 可他仍不想放弃。 他的手胡乱在地面上摸索,企图找到点碎木片,或是尖锐石子一类的东西。 “好孩子,别费力气了。” 陈玉辉驭马一般骑在他后腰上,十分满意地看着贺春景一点一点步入窒息。他的体温随着激烈的打斗回升了不少,俯身在贺春景耳边低语的时候,有温凉的气息打在对方皮肤上。 “我实在是很好奇,你急着想离开我,究竟是要跑到哪里去?”他青白色的嘴唇在贺春景耳廓上吻了吻,“你眼下的一切都是我给的,除了我,还有谁能这样惯着你?嗯?” 陈玉辉手上一松,贺春景的呼吸骤然通畅,猛烈地咳嗽起来。 “除了我,你还能依靠谁过上这么好的生活?嗯?” 他声音放得很低,却带着透骨的疯狂。 事情险些脱出掌控酿成大祸,自己差点被一个小毛头,小玩意儿给弄得没了命,一向站在操盘位上的陈玉辉顶着一身湿冷的皮,胸腔里却被怒火燎烤得几欲爆裂。 他抓着贺春景的头发,将他侧脸死死压在地上。 “一间房子而已,它值三万?五万?我给你的前途又值多少钱!” 贺春景奋力转头看向陈玉辉,眼角瞥过来的目光像一柄淬毒的剑,恨不能把眼前这人剜心剔骨,腐蚀成一团渣滓。 陈玉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略带惊奇地问:“你过年回去,该不会是想要当了家底……去找陈藩吧?” 贺春景瞬间僵硬了一下。 “你们俩真在一起了?”陈玉辉大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死了,你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和他远走高飞,逍遥自在的享受好人生去?” 陈玉辉摇摇头,不甚赞同地感叹:“确实是小孩子会有的幼稚想法。” 贺春景不想再听他废话,攥紧了方才胡乱摸到的一根洋钉,猛地拧起身子后抬手,朝着陈玉辉的喉咙狠狠扎过去! 只可惜没有达到想象中的角度,加之陈玉辉一躲,钉子只在他颊侧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嘶……” 陈玉辉怒了,压着贺春景的后脑又将他的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 贺春景的身子陡然软下去。 “贺春景,你想我死,以为我死了就能摆脱我,就能摆脱这一切,是吧?” 第218章 魔鬼在耳边低语,贺春景意识模糊,思维迟钝。他感觉自己额角旧伤处像是破了个冰冷的大洞,一抬头,脑仁就会滑落出去。 “不可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话的人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扎进贺春景的鼓膜里。 “因为他是我意志的延伸,是我肉体的接续,”陈玉辉说,“他是我的孩子。” 像一口大钟骤然被撞响在颅骨里,贺春景眼前忽地发花,耳畔嗡鸣声盖过一切。 “你既然为了陈藩,连前途性命都豁得出去,贺春景。” 陈玉辉仍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唯一的听众却早已神魂俱裂,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了。 那么你替他去个地方吧,陈玉辉说,替他做个了结。 世界尽数湮灭,万物归于黑暗之中。 “陈老师,最后一节课了吧,春景好点了吗?” 齐彩霞看着走廊上迎面踱过来的陈玉辉,忧心忡忡地问。 毕竟是班主任,自己班的学生半个月没来上课,她担心得紧,又不方便到陈玉辉家探病,只好隔三差五问一问。 “哦,他还是得卧床修养一阵子,腰伤嘛。” 陈玉辉把胳膊底下夹着的书本递给走廊上路过的一个学生,朝那孩子抬了抬下巴,叫他把材料送回教研室去。 “怎么就在水厂摔伤了腰,也是怪我那天没盯紧。”齐彩霞叹了口气,满眼都是自责,又抬眼往陈玉辉颊侧望了望,“你们这也是事赶事,你捡的猫也够凶的,家里两个伤员还得互相照顾。” “哦,我这已经快好了,结痂都要掉了。”陈玉辉摸了摸腮边的那道划伤,“那猫是不大听话。” 齐彩霞不喜欢猫狗,听得直皱眉头。 “不过齐老师也别想太多,谁能想到摔一跤能赶上这样的寸劲儿呢。这孩子一开始连自己都没当回事,回家睡了一夜才发现不对。”陈玉辉笑着安慰道。 “难怪你说那天回去他情绪有问题,可能是忍着疼不敢说,怕麻烦到你。”齐彩霞摇摇头,“确实是我没察觉到,也没问他。” 说到这里,齐彩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颇为小心地开口。 “陈老师,你确实帮了春景不少,但有些话吧,我还是觉得得跟你聊一聊。这孩子性格好是好,就是心思太重。以前还行,和同学们相处不错,现在可能是青春期到了,有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学习劲头也不那么足了。他家里情况……咱们也知道,又到了高二转高三的关键点,这当老师的,尤其你还算他半个家长,确实得多关心关心。” “那是自然。”陈玉辉神色态度都端正极了,“齐老师也费心了。” 恰逢上课铃打响,齐彩霞还有课,于是跟陈玉辉摆了摆手:“陈老师快回吧,还得回去照顾孩子,辛苦了。” “应该的。”陈玉辉了然笑笑,“回见。” 从学校到出租屋,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陈玉辉站在防盗门口细细听了一阵,屋里半天没有什么响动,而后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屋里和他中午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桌椅都好端端摆在原有的地方,窗户紧闭,卧室床上鼓起一个棉被堆。 掀开被子,一只橘黄色身影“咪”得蹿出老远,像是吓得不轻。 那是只三四个月大的猫。 陈玉辉皱了皱眉头,脸上的划伤忽然抽痛了一下。 他对人说这伤口是被野猫挠的。 那天他把贺春景送走之后,顺路到南郊的早市买了只猫,连着笼子一并丢进了出租屋,拍了照片给丁芳传过去。 回家时他脸上的血道子果然把丁芳吓得够呛,于是顺理成章推说晚上听见院子里有猫叫,下楼去看,便捡到了一只小猫。 猫受了伤,且性情凶悍,在救助的过程中自己不慎被它划破了脸,只好连夜去急诊注射狂犬疫苗。又把猫带去了出租屋,这才一夜没有回家。 他说这猫野性难驯,要待到伤好一好,对人不那么防备了,再考虑找领养的事情。 陈定出生后,丁芳大把的心血都耗费在孩子身上,她怕丈夫把猫身上的什么细菌病毒带回家,感染了孩子,便也不催他回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小猫十分讨厌陈玉辉,半月来从不与他亲近。这两天更甚,简直到了见不得他的地步。 有时候陈玉辉甚至怀疑贺春景回来后,对猫说了他的坏话。 目光转向昏睡在床上的贺春景,陈玉辉又觉得自己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十分好笑。 被子里的人侧面睡着,双眼紧闭,面色潮红,浑身上下热气腾腾,不用接触皮肤就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正被高温肆虐。 额角伤口缝合的线早就拆了,年轻的肉体愈合力十分蓬勃,粉生生的新肉盖住了旧疤,血痂已经翘起了大半,瞧着倒是比陈玉辉脸上这道更先长好。 再往下看,陈玉辉方才舒展开的眉毛便又拧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实在怒火攻心冲昏了头脑,现在想来,不该直接把人交给李端行。 那人不知道都使了什么法子,前面多是些暗红青紫的寻常暧昧痕迹,唯有后背肩胛骨那一块的皮肉被弄得烂红。 像是划伤,但又太过细小,陈玉辉仔细看了又看,感觉像是针孔,却不知什么针能打到后背上来。 第219章 这处有感染的迹象,故而身体发起了高热。 眼下贺春景烧得不省人事,陈玉辉早先买好铐在他脚腕上的链条成了摆设。他叹了口气,从衣柜顶上摸出小钥匙,把它们除去。 如果需要去诊所或是医院就麻烦了,谁知道这孩子醒过来会和人说些什么。 陈玉辉颇为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心中兀地出现一股极陌生的情绪。他在后悔。 前天把人接回来时,贺春景还勉强算是清醒。 他从李端行那辆白色路虎的车门中跌出来,若不是陈玉辉及时接住,就要直接头朝下摔到路面上去。 当时陈玉辉感觉怀里的人抖得厉害,以为贺春景情绪激动,要对他破口大骂一番,或是跳起来狠狠扼住他的喉咙泄愤——可并没有。 贺春景身体瘫软,却执拗地昂着脖子看他,然后哆嗦着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仅此而已。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陈玉辉想,他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去描述它。 李端行的秘书把撤诉和解的协议书并着一支钢笔交到他手上,陈玉辉翻了翻,页尾章和骑缝章都已经盖过了,只要他签字,协议即时生效。 陈玉辉大笔一挥,在协议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而后将其中一份递还给李端行的秘书。 可他脑海中,始终被贺春景朝他看过来的那种眼神所占据。 那是炭火即将熄灭的一眼。 暗红色与浓深的黑驳杂交错,热度缓慢褪去,冷与死凝固在灰烬中。 巨石落下高山。 【作者有话说】 很难杀的一个反派【。 不过这个捂了一百章的设定,终于写出来了! 第102章 蜃楼 陈玉辉到厨房热了些米粥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好孩子,醒醒。” 他伸手拍了拍贺春景通红的面颊。 然而床上的人没给他一点反应。 陈玉辉叹了口气,又到外面餐桌上找到早上给这人用过的退烧药,拿回来推进发热的身体里。 他皱了皱眉,手里又按了几下,感觉还未消肿,看来早上涂的药膏不大奏效。 应当搭配点消炎药吃着。 栓剂的进入让贺春景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细线,以微弱的力度挣扎起来。 陈玉辉捏过他的下巴,撩起头发看了看他额角触目惊心的撞伤。 “他往你身上用什么东西了,后背弄成那个样子?”陈玉辉堪称温柔的揉了揉他的头发,“起来吃点东西,咱们聊聊去医院的事,不然你真会烧死在这。” 贺春景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喘了半天,开口时像是砂粒在喉咙里磨:“你去死。” 说完这句,贺春景压根不再看他一眼,吃力地朝另一边翻了个身,在压到背后伤口时发出哀哀的闷哼。 “听话。”陈玉辉搅了搅床头那碗粥,不锈钢勺子磕碰瓷碗发出叮当脆响,蛰得人耳朵疼。 自打从李端行那回来,贺春景就是这样一副顽抗到底的样子。 不吃饭,不喝水,拒绝用药。 他像是做好了准备让自己病死在这间屋子里。 陈玉辉望着面前这一具形销骨立的萎靡身体,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好像达到目的了,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摧折,一番又一番的打击,那些沉重的,耻辱的事情,终于将眼前这根杂草野藤蔓般的柔韧脊梁压垮了。 他终于看到贺春景折断后倒伏在地的样子。 但在好奇心被满足之后,他又忽然觉得没意思。 陈玉辉终于想起儿时自己捉过的那只麻雀最终何去何从。 起初它毛茸茸的,柔软温热的身体让人心动。 排列有序的丰满羽翼让人赞叹于大自然造物的精妙,小巧的翅与爪,跟猫狗们笨重的血肉肢体截然不同,引得孩子将这漂亮的小生物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观看、揣摩。 看完了表皮,就难免会好奇内脏与骨骼。 但他没有工具,更不得方法。 他只好隔着皮囊探索,顺着指腹底下感受到的,细小坚硬的轮廓一点点地摸。翅膀折断时发出清脆的喀嚓声,脚爪无力垂落,胸骨与脊骨被捏成一团,包在肌肉里磨得吱吱作响。 血液从又圆又钝的小嘴边溢出来,方才小精灵一般停留在孩童手里的飞雀消逝了,留下一只软热毛糙的肉袋子。 陈玉辉想起来他先是觉得可惜,而后嫌弃变了形的死鸟很丑,随手丢进了灌木丛,自己又琢磨其他玩具去了。 可他已经不是个幼童了,他不应该。 事到如今,他确实也不愿意目睹缪斯的陨落。 他将瓷碗重新搁回了床头,起身出了卧室。 不多时,他提着从书房里拆卸下来的电子设备走回来,伸手将卧室桌上的书本纸张拂到一旁,把笔记本电脑搁在了桌面上,插好电源线。 windows开机声惊醒贺春景昏沉的意识,他从余光看到陈玉辉在桌前调试着一个迷你的小摄像头,瞬间感觉像被投入了冰窟,神志被迫清明过来。 “你要……干什么?”贺春景从棉被堆里撑起身子,沙哑而迟缓地问。 “我建议你现在去洗个脸,然后回来吃点东西。”陈玉辉专注地调试着那个小玩意儿,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你也不希望陈藩看见你这样吧?” 第220章 像是被电打了似的,贺春景猛地从床上拔起来,尖叫着扑到床尾想要把电脑关掉,可qq视频通话的等待音已经响起来,对方随时可能接听。 不能被陈藩看到! 来不及细想,贺春景凭借本能连滚带爬地又往门口奔,跌跌撞撞进了浴室。 瘫软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贺春景感觉自己早已麻木的触觉又回来了,身下挨着地面的皮肉被冰得发痛。 门外隐约传来说话声。 “能看见吗?”陈玉辉的声音传过来。 电脑连线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杂音,而后那个贺春景无比熟悉的嗓音响了起来。 “看见了,二叔。”远隔半个地球,陈藩的声音带了点电子质感,听起来有些失真,“早,哦,你那边应该是晚上,晚上好!” 一瞬间眼泪涌上来,贺春景无法抑制地轻声哽咽了一下,把脑袋往门缝处挪了挪,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贪婪地倾听。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认真的,发自肺腑的和陈藩说过话了。这些天他的手机被收走了,他猜是陈玉辉一直假借他的名义,用他的手机联系陈藩。 发烧的感觉不好受,全身上下皮肤像是有细细的针在扎,可这些压根抵不过此刻万箭穿心一样的痛。 房间里的声音陆续传过来。 “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视频了?”陈藩问。 “你过去之后,也不发照片,也不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在那边到底过得怎么样。”陈玉辉声音里带着笑意。 陈藩沉默了一下,而后说:“我很好。” “语言学校读得怎么样,生活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陈玉辉又问。 “还好,都挺好的。”陈藩像是不想和他讨论更多了,“我正好要出门一趟,没什么事的话就先不聊了。” 谁知陈玉辉轻笑了一声:“要跟春景说说话吗?” 贺春景头皮一炸,一句“不要”几乎破口而出,又被生生憋住。 “贺春景在你那?”陈藩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是啊,开学之后他办了住校,偶尔过来我这住,给他开开小灶。你等我喊他一下。”陈玉辉扬声道,“春景,要和陈藩说句话吗?” 贺春景猛地睁开眼,急喘了两声,颤巍巍扶着白瓷水池站起来,哆嗦着手掀开龙头开始洗脸。 凉水拍在脸上又是一阵刺痛,可他管不了太多了。 烧麻了的指尖碰在脸上触感像陌生人,额角半愈合的伤疤隐隐作痛,他从未发现自己的颧骨与下颌线条如此突出。 贺春景抬头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样子,那种病态的憔悴让他几欲作呕。 他怎么能拿这张脸去面对陈藩。当、当。 浴室的玻璃门被敲了两下。 “春景,快出来,藩藩说要看看你。”陈玉辉的身影透过浴室门上的毛玻璃模模糊糊透过来,像催命的鬼。 贺春景草草擦了脸,顶着眼前的一片黑晕翻箱倒柜,凭借记忆在储物柜的某一个角落摸出了一条三指宽的运动发带。 那是陈藩留在这里的东西。 贺春景咬着牙将它套在额头上,严严实实的箍住了前额的伤口。 他打开浴室门时几乎是跌进了陈玉辉的怀里。但他立刻嫌恶地挣脱了,而后夺过陈玉辉递来的睡衣裤匆匆套上,扶着白墙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前。 接着他整理了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精神状态,没有凑得离书桌太近,只是远远坐到了床边,抬高了语调和陈藩打招呼。 “好久不见,”贺春景看向电脑屏幕时眼里一片模糊,“刚才洗脸去了,发现你这个头箍挡头发还挺好用的。” “哟,最高规格待遇啊,焚香沐浴之后再见我,太感动了。”陈藩挑了挑眉毛,“靠过来点呗,我这边看你跟火柴人似的。” “屋子又不大,陈老师还得坐呢。”贺春景看了陈玉辉一眼。 陈玉辉会意地走过去坐在书桌旁,大半个身子挡在镜头前,把贺春景的身影遮了个七七八八。 “嗓子怎么这么哑,生病了?” 两句话的功夫,陈藩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贺春景身上的异常。 “哦,”陈玉辉转脸看了一眼,“着凉了,有点发烧。” “怎么搞的,病了多久了?” 陈藩在那头努力往屏幕方向贴了贴,试图把火柴人贺春景看得更清楚些。屏幕传递来的影像有些变形,把陈藩那张俊脸压成一只扁圆的肉包子,面色白得发光,衬得两道浓黑眉毛拧起来的样子十分明显。 “病了没几天,但我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陈玉辉换上一种无奈的语气,“说是没胃口,热了粥也不吃,药也不按时吃。” “那怎么行!”陈藩嚷嚷起来,冲着陈玉辉身后的人大喊,“等我回去喂你是吧!” 这话说得自然又暧昧,陈玉辉面上明显拧了一下。 陈藩也看出来了,立刻假装无事地岔开话题:“赶紧听话,不然我回不去,就叫湘姨过来给你灌中药!” “听话,把床头那碗粥喝了,陈藩监督你。”陈玉辉也转过身催促贺春景。 “知道了。”贺春景朝镜头摆摆手,转身把那碗已经放得有些微凉的小米粥端起来,吃给陈藩看。 他吃得有点艰难,于是只吃了半碗就放下勺子:“怎么,还打算监督我全吃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