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 第1章 《偏心》作者:甜菜叶子【cp完结】 文案: 温柔精英攻x可爱哑巴受 林业斐在高中校庆活动上,意外遇到了一个长得很像江冰的人。 他和江冰曾经是高中同学,高中毕业后两人各奔前程,约定各自成功后,便重新走到一起,这是林业斐设想的,江冰正确的人生轨迹。 当看到昔日的恋慕对象,因为一场事故记忆受损,也失去表达能力变得不会说话,林业斐觉得轨迹虽然偏离,但方向仍然正确。 偏心是一个互相靠近的过程,五年前江冰曾问过林业斐:“为什么不能没有理由地偏向我一次?” 五年后林业斐给出的回答是:“有理由和无理由是一个选项,而你是一个永远被偏向的决定。” 第1章 本市高新区的一幢办公楼里,两位年轻人靠坐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的高楼林立,各自捧着杯茶饮,闲适地聊着天。 他们一位是近年来出类拔萃的青年企业家章亭彦,彰骏集团的创始人,另一位则是彰骏的神秘合伙人,多次拒绝出任公司总经理的林业斐。 章亭彦看着面前一身休闲装的林业斐,心中感慨认识这人快四年了,如果信任可靠是对合伙人的最高评价,那么玉树临风就是他对林业斐发自内心的赞赏。 章亭彦永远忘不了四年前第一次在剑桥见到林业斐时,这人举手投足间的自信优雅,再加上一张英俊帅气的脸,惹得他们一帮毕业生都感慨造物者的不公平。 尤其是在章亭彦决心回国创业的时候,作为大一新生的林业斐主动提出要加入,彼时大家都当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甚至是个从社会学半路出家转修经济的菜鸟,免不了对他的能力一通质疑。 但是事实很快就打了他们的脸。 章亭彦的家里是做船舶运输公司的,而他回国创业也想帮家里拓宽些商机,于是最先想到的就是进出口贸易。 在贸易顺差增比扩大的趋势下,国家的政策趋越来越趋向于出口高精尖的成品,代替原材料和初加工制品的出口,根据章亭彦这几年在国外积攒的经验和人脉,他们最终选定了相对保守的食品作为贸易商品,主要以云南供应商的茶叶和咖啡为主。 林业斐对此持保留意见。 茶叶每年出口额都很大,价格却一直都没什么优势,除却国际以质量标准打压价格,更因为没有成熟的品牌优势,茶农耗费大量人力种植的茶叶却被加工商以低廉的价格收购,无疑是对廉价劳动力的一种剥削。 这种情况势必需要改变,而如何平衡价格优势和茶农收益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所以林业斐认为现阶段出口茶叶并不是一个持续长久的买卖。 章亭彦却劝告林业斐当商人不能太有良心,正所谓无奸不商,茶农的生存问题是供应商该考虑的事。 可一次天灾导致那年茶叶种植亏损严重,茶农们想高价卖茶叶,供应商却不肯高价收,为此闹翻了天,茶叶最后全砸在了手里。 章亭彦的订单也不能按时完成,损失惨重之后,章亭彦终于信了林业斐,把他正式纳入了公司合伙人。 从那之后林业斐凭借对国际贸易形势的敏锐洞察力,让章亭彦把阵地从中部转移到南部,不久之后本市就划定了自由贸易区,彰骏迎来了第一波迅猛发展。 之后林业斐分析了近几年的外汇市场,解读外汇政策后做了个大胆猜想,让章亭彦把出口重点放在了基础设施建设的材料上,章亭彦对此虽有疑惑,但是出于对林业斐的信任他全部照做了。 果不其然之后国家发起了对周边不发达国家的新一轮援建,原材料进口价格大幅降低,建材成品出口价格却持续走高,至此章亭彦在贸易差额中赚得盆满钵满,林业斐也在他心中一战成名。 积蓄了大量财富之后,章亭彦成立了投资公司,彰骏集团也开始涉足于各个行业,一跃成为本市最具影响力的企业之一。 章亭彦知道其中功劳最大的就是林业斐,所以当林业斐从剑桥一毕业,他早就把总经理的位置给他留好了,却遭到了林业斐的拒绝。 章亭彦从别人口中了解过林业斐的情史,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一个人,想不到外表风流倜傥的人,内里却是一个痴情种,章亭彦一时有些惋惜。 这会两人坐在一起聊天,不可避免地又聊起此事。 “业斐,你都找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毫无音讯,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一个人去了美国在那边逍遥快活。” 林业斐低头饮了口水,无奈点头。 “可能吧,这些年我几乎跑遍了全美大大小小的洲,把能找的学校都找过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 章亭彦知道劝不动了,索性转了话题。 “业斐,你看看今天的报纸,江氏集团有新动作了。江谦承认江冰是他领养的孩子,还说不会让他继承江氏集团的产业,并且要把自己所有的财产捐给基金会。虎毒还不食子,江谦这老狐狸却只把儿子当成棋子,必要时为了利益说弃就弃” 章亭彦把报纸推到林业斐眼前,那人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回答说: “江谦这时候选择把这件事爆出来,只是因为江氏有新公司要上市,说什么要把钱捐给基金会,也不过是把钱从左口袋取出,放进右口袋,营造慈善噱头,增加公司市值的手段而已……” 第2章 林业斐经过几年的打磨,对于江谦玩转的商业手段看得更加透彻,对于江冰被驱逐出权利中心这件事,他的态度显得有些模糊。 “业斐,我们投资的家装设计公司,建材公司都想跟江氏的房地产公司进行深度合作,和江谦的关系维系好了对公司的发展才有利。” 不知道是不是章亭彦的错觉,林业斐似乎在听完江氏集团的消息后,面色就肉眼可见的糟糕。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章亭彦看了看表说: “要不一起吃个午饭?我知道附近开了家不错的创意餐厅。” 林业斐摇了摇头。 “今天福利院有社工活动。” 章亭彦便不再继续,听说林业斐最近又投资了家心理咨询诊所,经常帮助福利院的孩子疏导心理问题。 章亭彦也见怪不怪了,在剑桥课业负担最重的经济学学习,林业斐居然还有时间辅修了心理学,学神的精神境界总让普通人无法企及。 “业斐,我这里的位置可一直为你留着呢,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公司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章亭彦递了张餐厅的名片过去,让他下次有机会去试试,还说报自己的名字记公司的账,林业斐没有推拒地接过了。 去车库取完车,林业斐意外地没有了按部就班的兴致,去福利院做社工,疲惫却心安地回到家,像当初对江冰承诺的那样,做一个大义凛然到可笑的.....好人。 他和江冰没有开始,只有一个仓促的,难堪的结束。 五年前他收到剑桥offer的那天,距离江冰休学已经过去了半年。 那一年楼市萧条,期间林业斐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江氏股权调整,而江冰作为持股人,只能奔赴各地的分公司,不断出让股份以巩固江谦的权势。 林业斐的电话和短信,最后都石沉大海,他认不清江冰的心意,也看不懂自己的坚持,毕竟他们之间只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等到他离开那天,忙得像个空中飞人的江冰终于出现了。 他颓然地走进了林业斐的视线中,早晨的阳光披在江冰身后,他有一张精致的面孔,眼睛是他孤独的本体,承载了过多忧郁的美丽。 林业斐走向他。 一步之遥,江冰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伤了林业斐的心,而那双思念快要溢出的眼眸里闪过失落的情绪。 江冰顿了顿,半开玩笑地问: “林业斐,你可不可以不要去英国了?” 林业斐并不感到意外,即使他们并没有在一起,他也不认为江冰真的想分开。 “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林业斐语气温和,更多是在诱导江冰说出他的立场及原因。 江冰双手握拳,他把手揣进口袋里,说出的话伴随身体细微的颤抖,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 “你为什么不能没有理由地选择我一次呢?” “什么?” “我喜欢你。” 江冰的表白呈现一种穷途末路的残酷,心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震耳欲聋,他不想被听见,害怕绝望会同时吞噬两个人,所以他说得痴醉,当不得真,林业斐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在与自己诀别。 “我不想你离开,林业斐,如果我需要你留在s大学学金融,毕业以后去我的公司帮我,你愿意吗?” “江冰。” 林业斐艰难地摇头,像两个站在悬崖边岌岌可危的人,他的清醒并非缺乏勇气。 “学金融是你的梦想,社会学才是我的理想。” 江冰搓了搓手,将分手演绎得轻描淡写的痛苦。 “林业斐!我既然答应我爸接管公司,我就会向他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当然也包括你!林业斐!” 江冰拔高了音量,说着言不由衷的怨恨。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如果用你的承受能够为更多人争取到话语权,那你便会去做出这样的牺牲,这世界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存在,你的理想,是用微薄的力量去为弱势的一方占平,林业斐,用你自以为的伟大,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吧,我相信你。” 林业斐一直微笑地看着江冰,明明嘴上说着伤人的话,眼泪最先决堤的却是他自己。 林业斐低下了头,再抬起时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淼淼,所以我在你的世界,出局了对吗?” 林业斐红了眼框,他们的关系找不到一条正大光明的出路,所以才显得能力不济,连一个所爱之人都不能守护。 江冰背过了身,仿佛五感尽失,所作所为不过是机械地重复心中预演,可是他的手失真得厉害,来来回回都掏不出口袋中的那方小盒子。 等到江冰终于将盒子摸了出来,两只手已经抖得几乎要靠双手交握才能把盒子掌控在手中,他抬手发力,把不舍沉没,将祝福倾注,抛给了林业斐。 “林业斐,这枚戒指还给你,希望你找到……愿意和你共度此生的人,我……真心祝福你!” 林业斐打开盒子看到那枚保存的十分完美的戒指,想到游乐场那一晚,他隐瞒这枚戒指真正的含义,任由江冰从他手上赢走,他想不明白,明明如此珍视,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江冰,我今天非走不可,但是这不意味着我放弃你了,我走的理由只是因为我们需要一条出路,而我会为了这个目标不停闯荡,我今天就要告诉你这枚戒指真正的含义,它代表的是约束自我,承担责任,而我今生,只会为你带上这枚戒指,也只会把这个承诺给你,我爱你,永远……只爱你!” 第3章 五年前的机场,林业斐拿出戒指,当着江冰的面,将戒指一寸寸推入深渊,紧锢手指。 这五年来,他每一天都守着这个为成长付出代价的戒律,却始终没能等来赴一生一世约定的人。 第2章 今天是长林高中的三十年校庆,林业斐临时决定去看看。 他转换留学赛道后,在高二下学期从省一中转到了长林高中,看中的就是这所私立中学和国外的联合办学。 来长林的第一天,因为全省联考六a的学霸光环,他在食堂遭遇了一场以请教为名的围堵,他忘记了那天广播站匿名点给他的歌,也想不起在什么状况下,被弄撒了一身油腻的汤水,他记忆里只有一张逆光的脸,阳光下拿着扫把站定与他对视。 江冰弯腰将扫把归置好,他站起身,在春日发白的阳光里,冷得像个雪人,迎着林业斐的目光看人一步步走进。 视线中闪过金灿灿的光晕,阳光逆旅般穿梭过他的身影,那张俊美却淹没在阴影里的脸,仿若一轮壮丽的红日,终于毫无保留地托起呈现在林业斐面前。 瞬间的失神让林业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在照一面能够映照出与自己截然相反形象的镜子,一个朝气蓬勃,一个死气沉沉,林业斐诧异地问: “是你替我扫的地?” 地上的饭菜被清理好了,阳光蒸发了扫把尾部带过的最后一点水渍,瓷砖泛起亮洁的微光,一切都合乎时宜成一场邂逅,只有江冰不解地否认说:“你别误会,我是这一片的值日生。” 他们的关系总是忽远忽近,像清晨时擦肩而过的两列火车,总在某个交叉点偶遇,又躲不过背道而驰的命运。 今天路上格外地堵,等林业斐赶到时,校庆表演活动大部分都结束了,同学们开始在校园里自由闲逛,顺便追忆往昔。 走着走着,林业斐遇到了三班的一帮同学。 “哟,瞧瞧这是谁!”大家兴致高涨,全部围了上去,“大名鼎鼎的林业斐!学神走了这么些年,学校里依然留存着你的传说啊!” 说着大家都笑起来,林业斐也礼貌地和大家一一问好,他的记性很好,几乎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中大多数都继承了家业,活跃在社会的各个领域,每个人都自我介绍了一轮,还给林业斐递了名片。 这时才有一个人想起来提问:“大神在哪里高就啊?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除了你就是高三一班的江冰了,说起江冰前几天的新闻大家知道吗?” 涉及江冰,林业斐眉间一紧,大家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 “想不到啊,平时在学校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仗着家世背景优越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沦为了丧家之犬,倒是不敢出来狐假虎威了。” 这话说的酸不拉唧,大家都不赞同地嗤了说话的人,江冰一向沉默内敛,待人客气疏离,才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有人想出来缓和气氛,于是开玩笑说:“诶,这你们可都说错了,江冰也不是谁都不放在眼里,只有学神能入得了他的眼,当初为了求我们学神教数学,可没少献殷勤。” 一个十分八卦的女生也出来附和:“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秘密分享大会上他把学神奉上神坛,说自己多么仰慕学神,当年还传过他两的一段佳话呢,说江冰与学神惺惺相惜,相爱相杀。” 林业斐没什么交谈兴致,外人口中他和江冰的关系与他认知的相差很多,他们的关系一度很糟糕,被吸引着靠近,又难以靠得很近,但林业斐始终认为他们是相爱的。 于是他试着回忆帮江冰补课的事情。 阳春三月,那年的春来的格外早,仿佛前几天还裹着厚重的棉服,转眼间每个人都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这所学校的校服是英伦制式,清一色的藏青色毛衣搭配白衬衫,女生们迫不及待地穿上中筒袜和小皮鞋,格子裙摆扬起令人遐想的弧度,走过教学楼时还会被高年级的学长吹口哨,然后被风纪主任骂骂咧咧地教训一通。 江冰坐在教学楼对面的老师办公室里,目睹了一切的看客,他没有被青春的朝气蓬勃感染,反而像窗前横着的几根桃花疏枝一样,没有一点生的气息。 “过几天就会冒芽了!”林业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他身旁坐下,忽而想起什么,伸手将那近在咫尺的花枝折断了一截。 这一系列动作江冰看在眼里,依然没有理会地继续发呆。 “你不做题吗,郭老师这节课要去代课,所以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林业斐并没有托大,反而对自己的能力足够自信。 江冰依然不为所动。 咔吱......林业斐手中花枝应声而折。 “谢谢,但我不用你帮我。” 江冰沉默地转了会笔,对身边的林业斐说。 “为什么?你不用在意那些谣言的。” 全校都在传江冰帮林业斐打扫卫生的事,说他为了数学竞赛的名额刻意去讨好林业斐。 “我本来也不在乎!”江冰说的很坦然。 “如果我说这次数学竞赛有两个名额呢?” 林业斐没带眼镜,他的眼睛不像微眯时略显严肃,相反地,在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沉寂的,很难消散的缱绻。 “你要参加吗?那你为什么......” 第4章 林业斐转头望向窗外,他们像两个虔诚的囚徒,望着窗外的蓝天渴求自由。 “江冰,无论我们谁参加这个比赛,谁拿到奖,都应该凭借自己的努力,而不是靠打压竞争对手取得胜利。” 江冰头埋低,眼神放空地说:“我知道你很厉害,上次全省联考,你是唯一的6a,你......比我更有资格去参加比赛。” 林业斐转头看着他,他并不能每次都完美捕捉到江冰云淡风轻背后的含义,他的豁达是一种目空一切的达观,还是一种放任不顾的随意,林业斐不明白。 “你想考什么大学?” 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江冰应该也不会意外,林业斐姑且把他的无所谓当成有更好选择下的放弃。 “你想读剑桥?”江冰声音冷静,有种直透人心的锋利。 林业斐愣了愣,他不确信江冰是否了解他,又是否知道了他除了梦想之外,真正的追求。 “不是每个人都会读王尔德的!”江冰没有迎着他诧异的目光,手却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林业斐的书包。 林业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未合拢的内袋里露出英文诗集的一角。 他转过头,带着欣赏的愉悦,重新凝望了江冰一眼。 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比起穿梭于古老校园林荫间的风,更加自由浪漫,他是蔷薇园中最令人想采撷的一朵,含蓄到隽永,热烈到荼靡。 林业斐想证明自己没有撩拨错人。 “江冰,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本来以为你对人情世故的冷感会让你的情感也变得迟钝,但是我现在发觉……” 林业斐转身推开凳子,欺身将江冰堵截在椅子上,神色温柔地鼓励他。 “你这么聪明,的确不用我帮你。” 林业斐把江冰的书推向一边,从书包里拿了张试卷递给他。 “这次数学竞赛还有一个名额给了3班的李勒,这是郭老师发的卷子,我自己做的那份给了李勒,如果你需要,可以把我的答案当作另外的解题思路。” “你喜欢我吗?” 江冰撑着头叹气,他苦恼于人对美貌的衷情太过千篇一律,也难怪他不信并且厌倦。 这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能讨得很多人喜欢大概也算是一种冷漠的敷衍。 咔的一声,林业斐手中的树枝再次一分为二,从某些方面来说江冰真的很吸引他,连孤独萌生的自恋,都不失为一种可爱。 但他像只从不亲近人的小动物,趋利避害的天性太强,敏感狡黠,以至于任何的试探都无效,林业斐又太想拥有他,才显得气急败坏,故意将几节断枝扔在了江冰的试卷上。 “这是什么意思?” 江冰眼眸乌黑,隔着一层清澈水雾,像沉在水里的鱼一般灵动,明知故问地逗人玩,还让人没法生气。 “祝你蟾宫折桂的意思!” “可这是桃树!” 江冰不依不饶,执着得有些奇怪。 “你不去比赛的原因,是什么?” 林业斐瞪大眼,显然没料到江冰会有这样的猜忌。 他不会做出为了喜欢就去谦让的事情,他的喜欢是坦诚的,毫不避讳的,同样也包含尊重彼此的,而江冰显然轻视了他的感情。 “就是没时间而已.......” 林业斐呼吸不畅,闷气藏在肺里,他头一次遇到这样钝锋的人,心里跟扎了个软刺一样受折磨。 占据书桌的一侧,林业斐拿出物理习题册随手写答案,语气透出些冷淡。 “江冰,你不一定会输给我,但是这次数学竞赛是全省联考,不代表你不会遇到更厉害的人,而且光做这些模拟题远远不够,不如我给你几套真题?” 林业斐指节敲在试卷上,随口讲解了几种题型的出题思路,用擅长又欺凌的方式掌控了节奏,敲得江冰害怕起来,上面模拟题几个字便显得缺乏含金量。 众所周知这种数学竞赛的真题都是绝密的,以便作为高考选做题的参考,更因为题型复杂导致即使考完依然不能将题目完整地复原。 江冰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呆呆地趴在了桌子上。 但林业斐的本意绝不是威胁他,于是解释说: “我只参加过一次竞赛,这些题都是别人整理发在论坛上的,下载下来确实费了点功夫。” 江冰转过头,眼神复杂地望着林业斐,他的手指摸索过界,像是为了诱惑开始勉强地试探。 “是投桃报李的意思吧........”他伸手拽住了面前之人。 “啊?”林业斐觉得他和江冰像两个隔绝物种,根本无法交流。 “帮我补课吧,我可以给你钱.......” “不是……”林业斐有些胸闷,深吸一口气甩开了那条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蓄积了涵养才没有对面前这个人破口大骂:“我缺钱吗?........”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嘛,原来这就是贵公子的做派,他简直觉得自己瞎了眼才喜欢这个品性恶劣的纨绔子弟。 “一节课……一千块!” 林业斐仔细盯着江冰看了一会儿,想在这张俊美的脸上寻到一丝玩笑的意味,很可惜,这人的表情特别认真……他被江冰气到快没了脾气,暂且把江冰挥金如土的作风当成他家境优渥炫耀的资本,可是这样的价值观和他是背道而驰的,所以他连朋友都不会和这种人做。 第5章 “一千块可以请专业的特级教师了,我能力有限,教不了你。” “你......”江冰清亮的瞳孔暗了下来,他握紧林业斐的手臂,犹豫地问:“你有什么条件?” 林业斐低下头靠近江冰的鼻尖,见他不躲的样子很乖,便收起了吓唬他的心思。 “笨蛋,帮你补课没有条件。” 江冰的唇色浅了又深,无意识地磨砺出一片血红。 他昂起头,眼底浮起认知的困惑,短暂迷失后,把关心他的人当成了一种无法脱离的依赖。 明明除了漂亮以外,林业斐找不出其他优点,可是为了吸引人,江冰竟以软弱示人,可怜得像一只乞讨的流浪动物。 “为什么没有条件?” 林业斐可以问心无愧地回答除江冰以外的任何人,因为无私是一种责任的体现。 可是他却不能坦荡地回答江冰,因为私心的另一层含义,可以解读成一种偏执的关爱。 以至于多年以后,林业斐每每想到江冰当时那种极度缺爱的表现,他都会心痛,继而固执地回答所有人: 他对江冰从来只有“爱”,一种无条件,自私给予的爱。 第3章 烦透了人群中窒闷虚伪的气氛,林业斐觉得江冰大概率是不会来参加校庆活动了,不想再做停留,林业斐迈着步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绕过篮球场时前面突然冲出来一辆豪华保姆车,开得又快又急,林业斐避闪不及,被突如其来的状况逼退两步,幸亏扶住了一旁的路灯才不至于跌倒。 他转了转险些扭伤的手腕,感慨是哪家的小少爷这么横,把mpv当成赛车开。 没过一会儿驾驶座的司机就过来道歉了,林业斐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发现来人居然是熟人。 钟文亮显然也没料到撞到的人会是林业斐,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走过来问:“ 没伤到哪吧?” 林业斐不发一言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钟文亮心想这人可真记仇,就因为他当年对江冰有了点好感,这人的敌意居然可以持续这么多年。 “林业斐,你既然已经和江冰分开了,还对我这么仇视是几个意思?” 林业斐没有反驳,他对钟文亮也没有敌意,只是觉得他和他的雇主太没有礼貌,仅此而已。 “怎么,那年你和江冰在天台规划的未来,就是你抛下他一个人出国留学,眼睁睁看着他被江家扫地出门,林业斐,你的喜欢可真叫我大开眼界。” 林业斐自嘲地笑了。 他和江冰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他都记得,那些记忆不知道是否经过美化,在他心中存储为珍贵的经历,可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又被外人以一种恶意入侵的方式调取,破坏了他虚构的,自以为是的美好。 体育馆天台曾经是校园情侣的约会圣地,在林业斐升入高三那年,一夜之间仿佛所有人都开启了对未来的规划,有了更多前途命运的思考,而天台则成了分手的伤心地,鲜少再有人在此处密会。 彼时他和江冰的关系变得有所不同,偶尔在天台不期而遇,他替江冰讲解完习题,两人静静地呆上一会儿,也不会被江冰拒绝。 而被钟文亮撞破那次,是他们唯一一次在天台亲吻。 那天林业斐因为身体不适,坐在天台的水箱旁,等家人来附近的停车场接。 江冰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过来,他悠闲地坐下,目光放空问他: “昨天喝多了啊?18岁的少年被赞酒量好,好像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 林业斐点头,前一晚他作为青少年组科技创新奖的获得者,出席了颁奖礼。 晚宴上碰到了父亲带领的s大学科研团队,顺手替他挡了几杯酒。 因为深知父亲倾注那所大学的心血,更能想象如果不是以他的获奖为契机,那群人把矛头都掉转向了他,他潜心立学的父亲,又会被平白灌了多少酒,所以他必须喝,喝得豪气干云,不容回头。 “你多厉害啊,s大学农学院要搞试验基地,学校附近寸土寸金的地盘政府批不下来,郊区的空地种植了又不能时时看管,你几杯酒就能喝得钱董捐出那块商业价值不可估量的地皮。” 江冰说的又快又急,“你图什么,没有科研成果的项目根本得不到学术支持,资金断链苦逼的还是那帮子醉心学术的穷学究。所以你喝成这副模样,是为了帮那群穷学生谋一条产研结合的出路,像你这种胸襟大义的人,狠心程度比我爸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还要可怕。” 林业斐只是笑,他伸手掐了掐江冰的脸说:“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是想证明自己长大了,所以贪了几杯酒。” 江冰把脸凑过去问:“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林业斐回忆起某一天的社会心理学讲座,他对江冰说过的:“我对社会上众多的现象疑惑大过愤懑,也许只有发掘出更深层的意义,才能根本地解决这些社会问题。虽然我的力量很微弱,但我知道必须得有人关注这些事。” 林业斐逐渐意识到,其实人想要什么并不重要,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闭上眼,身体的疲惫大量涌了出来,这一刻他累到只想抱抱江冰。 “这是我选择的路,但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江冰鼻头的汗水被热气蒸发,他抗拒林业斐再抱他,眼角染上一抹脆弱的红。 第6章 “你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林业斐的回答并不出人意料,“能为我在乎的人,背负更多的责任。” 江冰便不再继续,他微张着唇,呼吸间都是热烈,眼睛里充满了对社交关系延伸的恐惧。 随后江冰烦躁地站起来,事不关己地说:“我先走了。” 林业斐靠坐在墙上,温柔目送他的影子,从身边移至天台的出口。 江冰的脚步最终被一阵空洞的咳嗽打断,他背影僵直,立在原地几秒没动,最后还是折返回来。 他蹲在地上,掰开林业斐的手,看到那张捂嘴的手帕,上面鲜红的血迹让他的眼圈瞬间红了。 “这个病会死吗?” 林业斐头仰着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江冰的头。 他觉得江冰大概误会了什么,其实只是喝多了酒食道出血,林业斐却以此为借口,想印证自己在江冰心里的位置。 “当然,林妹妹不就是这么香消玉殒的么?” 江冰眉眼拧在一起,心情看上去很糟糕。 “现代医学发达,这个病死不了人的。” 林业斐忍着咳,一口气都喘不均,更难受的是喉间突然漫上来的血腥,他疼得倒吸了口气,并不想吓坏江冰,可无力阻止断断续续呕出的鲜血。 他甩开江冰走到一边,想掏出纸巾,却发现来不及了,血顺着指缝开始不断渗出,流在手背上,像劈裂天空的一道道猩红闪电。 “江冰,我真的没事。” 林业斐已经无法解释更多,他转身想走,突然被抢先一步冲过来的江冰狠狠撞退在了天台的水泥围墙上。 力度之大,把林业斐全身都撞得震了一下,却没有很疼。 江冰执着地抱林业斐的腰,他的手背被粗糙的墙壁磨破了好几处,正往外大片的渗血,他却浑然不知一般,使了蛮力抓住林业斐推拒他的手,不管不顾地贴上去亲他。 “江冰。”林业斐捏住他的下巴,彼此的情绪游离在外,都变得有些失控,而脱离不了的爱情主旨,被封锁在江冰湿透的眼眸里。 “你如果有医学常识,就知道这病会传染。” “林业斐!”江冰仰高头吻了他,泣不成声地说:“你不要怕……这条路再难走……你还有我,我没那么胆小的。” “淼淼。” 林业斐抱他,竭尽全力地回应他,贪婪到想要江冰的一切,又因为承受不起,只能自私地令他浸染自己的鲜血。 他们都不胆小,不怯懦,两个人不能在一起的原因有很多,但绝不会是因为不爱。 十八岁他们在天台谈论过的未来,是一起承担,只可惜他们都未能做到。 他不会用问心无愧去解释他的别无选择,人犯了错误就该受到惩罚,而这笔账他从始自终亏欠的只有江冰,还轮不到别人来帮他清算。 “我和江冰的事情不需要向你解释,倒是你,撞到了人也不知道说声道歉,还是说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仗势欺人,今天我倒要看看车上是哪位我惹不起的人物!” “林业斐!”钟文亮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赶忙道歉说:“对不起,刚才是我急着找人,开得快了些,我跟你道歉!车上没人,我就是在找那个小祖宗呢!” 听出话语中的焦急,林业斐感到事出有因也没必要怪责。 他担心地问:“多大的孩子,今天这么多人,你怎么不看好,孩子有什么特征,我帮你一起找找看!” 林业斐常年在福利院做心理辅导,对于孩童被遗弃的恐惧有深刻的了解。 钟文亮面有难色,盯着林业斐看了一会才开口说:“不是孩子.....是个脑子有毛病的.....” 林业斐愣了愣,他隐约觉得钟文亮吞吞吐吐似有什么隐瞒,于是开口问他: “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钟文亮见遮掩不过去了,索性说了实话。 “赵家的小孙子。” 林业斐看了看那辆价值不菲的车,自然不会怀疑他口中的赵家,除了发迹于京城,鼎盛于东南,家世显赫的赵氏家族,还会有别的赵家。 “赵家的孙子?”林业斐心中难免疑惑,赵老爷子去世得早,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赵世安英年早逝并未娶妻生子,赵世荣又常年卧病在床,这么多年只生过一个儿子。 赵氏一脉子孙凋零,孙子辈的就只有三代单传的赵翊君,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孙子,身份着实让人好奇。 现下也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林业斐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找到,偌大的校园熙熙攘攘,精神不稳定的人如果做出过激的行为,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想到这林业斐赶忙又问了钟文亮同样的问题:“那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有什么体貌特征?” 钟文亮眼神闪躲着林业斐,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说: “一个……长得很像江冰的人……” 林业斐的耳朵轰鸣得厉害,像一发导弹擦过耳边,爆炸在近旁,喧嚣得他有一瞬间的不真实。 “江冰……” 林业斐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阵恍惚,他追寻的人已经失踪多年,他承受不起别人口中的只是长得像江冰。 而这一次,无疑是希望最大也最接近的一次,连钟文亮都承认长得像的人,林业斐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人就是江冰。 第7章 他的神情从迷茫转为欣喜,迫不及待就要去校园里找人,却被钟文亮一把拉住。 “林业斐,你先听我说完。他是赵炎,是赵家老爷子在外的私生子所生,赵老太太看他父母双亡实在可怜,最近几年才把他捡回家养着的。我说了他只是长得像,不一定是,赵家是什么家世背景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孙子,好歹也是跟赵家沾亲带故的,我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找到了他也不能把他带走,必须把人送回我这里让我好交差。” 阳光中林业斐微眯起眼睛,他上下打量着钟文亮,确信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牵连别人,最终点了点头。 钟文亮长舒了一口气说: “林业斐,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赵炎他伤了脑子,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会说话,还有很严重的应激综合症,如果他不认识你,你千万不要靠近他,他以前就有过伤人的前科,如果赵家人知道他又犯病了肯定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的。” 林业斐握紧了拳,掌心和手臂都微微发颤,他无力地问: “ptsd?” “嗯……”钟文亮迟疑了一会儿,说:“林业斐,一个人肯定受了很大的精神折磨才会想要把过去全忘了,你懂我的意思吧,这是我的电话,你找到了就打给我。” 一张名片递给了林业斐,他木楞着没有接。 多大的伤害会引发创伤后应激障碍,林业斐像被兜头淋了桶冰水,整个人僵硬地站着,他还要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去找人。 名片被强行塞到了手中,林业斐反应了一会儿,抓着钟文亮的手臂请求:“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先找到了他,请一定让我见他一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钟文亮的电话,把自己的一份希冀寄托在这个号码里,传递给了钟文亮。 钟文亮看了眼曾经是天之骄子的林业斐,眼神里溢出耻笑的同情,他点了头,对屏幕里的那个未接来电,按下了保存。 第4章 两人在校园里分头行动起来。 天像在某一刻塌陷了,压在林业斐身上不允许他有片刻的喘息。 他跑过校园里熟悉的每一处隐秘角落,跑到腹部抽痛仍旧不肯停止,夸父追日般的执念支撑着他找了一圈又一圈。 校庆活动临近尾声,学校里的人群逐渐散去,林业斐独坐在夕阳里,浸浴了周身璀璨的红。 他像一个落魄的吟游诗人,为了赞咏唯一的太阳而吟唱了满身的鲜血。 忽然,柔光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迎面走来的那个人突然转向,拐进了学校的小超市,林业斐才屏住呼吸追了上去。 那个人在零食的货架前站了多久,林业斐就盯着他看了多久。 江冰似乎长大了很多,脸看上去成熟了,一头齐耳长发微微卷着,前额侧分的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被他撩起几缕别在耳后,露出圆润白皙的耳朵,上面钉了几个显眼的黑色骨钉,耳垂上还有一枚银色的耳环。 他的身量还像十八九岁那般,身上罩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单薄的骨架显得十分瘦削,雪白的脖颈纤细修长,坠着的银色链子却将它修饰得突兀叛逆,一副日系少年的模样。 林业斐终于理解为什么钟文亮会说他像江冰,因为除了那张脸难以认错,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半点从前乖巧可爱的样子,整个人显得阴郁又黑暗。 赵炎左顾右盼地扫了一遍货架,动作机械重复,是焦虑症犯了的表现。 他来来回回转了许久才拿了包薯片,两只手反复揉捏包装袋,把袋子挤得鼓胀。 林业斐看出他并不是想吃薯片,只是因为胆子小怕被人误解他鬼鬼祟祟。 想到这林业斐涌出一阵心疼,刚想走上去帮帮他,赵炎已经先他一步转过了身。 迎面而立,四目相对,林业斐以为时间的鸿沟他可以逾越,却在与江冰面对面的无声质问里,生出了无限的徒劳和惘然。 林业斐错过了五年,再见面已是物是人非,他的愧疚和深情盛不满一段有了裂痕的关系。 他急切地想去表达却语无伦次,热烈地想去拥抱又手足无措,失语狂躁的仿佛是林业斐自己。 赵炎深灰色的瞳孔望了望林业斐,一脸冷漠地退了一步,眼神警惕,慌慌张张地躲避着。 林业斐本能地想追上去,腿往前迈了一步,赵炎急忙缩回了货架后面,留下林业斐呆立在原地。 一瞬间的悲喜涌了上来,他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原谅了命运的捉弄,并感谢老天把江冰再次送回了他身边,但他永远无法和自己的错误和解。 江冰病了,眼前的赵炎视他如陌生人,而他的淼淼真的把他忘记了…… 不敢再贸然地打扰,林业斐隔得老远,想看看赵炎接下来要干什么。 只见他拿着那包薯片无意识地揉捏,薯片清脆的碎裂声像一种安抚的魂乐,让他渐渐变得安静,也变得眼神空洞。 而这对于有严重应激症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预兆,沉浸在自我保护里的意识一旦被惊扰,将会爆发出极端的情绪失控。 看来得想个办法,林业斐分析了赵炎的行为举止后,觉得他应该是饿了,又因为找不到想吃的才会这么焦躁。 第8章 他不知道如今赵炎的饮食习惯是否还和从前一样,只能冒险一试了。 林业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边伸手在货架上拣选,一边拿出手机假装打电话。 “你上次说的那个很好吃的零食是什么?” “嗯,对,我饿了,想找点吃的来着,我在学校超市看看” 林业斐的声线压得温柔又刻意,趁着转身的间隙偷瞄了赵炎一眼,发现他果然停下不捏薯片了,但是停在货架前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林业斐舒了口气。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吃甜的,太重口味的也不想吃。” 意外地,林业斐在货架上发现了一款海盐柠檬味的小圆饼。 他猜测赵炎应该会喜欢,于是拿出那包饼干晃了晃,换了一种更温柔的语气哄赵炎过来拿。 “我找到了,海盐味的饼干,有点咸味,还有柠檬的夹心,味道应该很清新。” 他埋头继续翻找,发现货架上只剩这一包了,林业斐将饼干放了回去,继续自言自语。 “嗯,我突然想起饮料还没买,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那种饮料是什么?” 声音逐渐飘远,林业斐挪到了卖饮料的那排货架,而在他走后不久,赵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林业斐曾经呆过的地方,确认四下无人后,盯着那包浅绿色包装的饼干思考了很久,终于怯怯地伸出手将它取了下来,和薯片揣在一起,准备去结账。 “你好,请问怎么支付?” 赵炎掏出了卡。 “不好意思刷卡机这会故障了,能不能用手机支付呢?”店员显得有些为难。 赵炎肉眼可见的焦虑起来,因为他没有手机。 “我帮他付吧……”林业斐及时赶过来解围,手上还拿着两瓶随手抓的矿泉水。 赵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林业斐试探着靠近了些,用舒适却不僭越的方式告诉他:“我有点饿,我帮你一起付可以快一点,行吗?” 林业斐的声音亲近,赵炎不知不觉就听话了,他抬头看了看林业斐,缓慢地点了点头。 赵炎把小圆饼递给了林业斐,那包捏碎的薯片却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林业斐微笑着接过来,跟店员指了指那包薯片,把钱一并付了。 付完款后林业斐并没有立即把饼干还给赵炎,而是先他一步走出了超市,在旁边供人休憩的户外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炎跟他一起落座,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包饼干。 从前他就不擅长隐藏想法,如今一举一动变得更加直白简单,林业斐觉得江冰其实没怎么变,还是一如既往地单纯。 “想吃饼干吗?” 林业斐逗他,用最轻松的方式替一只猫平息躁动。 赵炎重重点了点头。 “把手伸过来。” 赵炎不明所以地照做,林业斐不厚道地想,虽然反应慢了些,但是更可爱了。 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林业斐拧开瓶盖倒出水,细致地把手帕沾湿后,将那双乖乖托举着仿佛讨要奖赏的手,轻轻握在了掌心。 熟悉的感觉随着血液流经了他的四肢百骸,热烈到沸腾,压抑到崩溃。 林业斐眼眶发红,他慢慢将白皙手指上沾染的灰尘一一抹去,直到纤尘不染。 “好了......”林业斐低声说完,将饼干递给了赵炎。 赵炎茫然地接过,拿出一个在手上看了看,酥脆的饼干,夹了一层薄薄的夹心,好像真的很好吃,而对面的人因为吃不到看起来特别难过。 将饼干举到林业斐面前,赵炎捏着饼干的动作很执着,或许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什么看到林业斐难过时,他会特别的不安。 林业斐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饼干,又盯着赵炎深灰的瞳孔看了许久,他看到了急切,关心,疑惑,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迷恋,热忱,渴望。 看得出赵炎真的很想吃饼干,但他有某种奇怪的坚持,认为这包饼干应该是属于林业斐的,所以必须让他先尝尝。 不愿违逆他的好意,林业斐想拿走那块饼干,心中突然动了些绮念,他慢慢低头,将饼干送进嘴里,触感却有意无意地留在了赵炎的指尖。 林业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赵炎,咀嚼都放慢了速度,直到在赵炎耳廓上看到那抹熟悉的红,他才调皮地眨了眨眼,退远了距离。 赵炎闪躲着飞快地收回了手,拿出饼干小口的吃起来,像个小仓鼠在囤积食物。 清新的柠檬香融化在空气里,赵炎的味觉接收到了满意的信号,情绪也变得舒缓和畅,饥饿感退去后他放缓了呼吸,开始慢慢享受这难得的美食慰藉。 林业斐被他可爱的模样逗笑了,想网上搜索这个饼干给赵炎多买一点。 掏出手机的一瞬,他才恍觉这个人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自由。 “淼淼……”林业斐喑哑地叫他。 赵炎迷糊地抬眸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地继续吃饼干。 无力感席卷,一直以来顺遂无忧的林业斐,终于在此刻懂得了命运的公平。 他再聪明再优秀,也要在情路上历经坎坷。 用手机给钟文亮发了条短信,林业斐手撑在耳侧,托住大半张脸,关于赵炎的事情他需要尽快调查清楚,于是在脑海里飞速搜索起和赵家有生意往来的朋友,想托他们帮忙打听。 第9章 衣袖冷不防被拽了一下,林业斐停止了思考,赵炎手边的包装袋已经空了,而他看起来很开心,便用手语比划了一个谢谢。 林业斐宠溺地笑了笑,对他说:“不用谢。” 他曾经帮助过很多听力残障的聋哑儿童,也能看懂很多手语的意思,这一点让赵炎十分意外。 “美瞳带久了很不舒服吧,要不要摘掉?” 赵炎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水汽,生理性的难受折磨得他泪眼朦胧十分可怜。 无论是这一身暗黑系的装扮,还是这样一副遮蔽乌黑瞳孔的美瞳,都不能让他感到舒适,林业斐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赵炎摇了摇头,他乱七八糟比划了一堆,因为他没学多久手语,又很少和人交流,所以手语表达一塌糊涂,而一旁的林业斐也看得云里雾里。 抓住两只胡乱挥舞的手,林业斐在赵炎的手心按了按,轻声制止他:“好了.....” 赵炎果然依言安静了下来。 “会不会写字?”林业斐问。 文字和语言是深层次的记忆,即使忘了过去发生的事,也会在粗略学习后恢复认知,林业斐想以此来确定江冰的失忆症到底有多严重。 “会吗?”林业斐更耐心地确认。 赵炎脸颊很烫,他居然不抗拒林业斐的亲近,更沉迷这种放松的气氛,连林业斐握他手的方式,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赵炎被自我警醒的意识吓了一跳,他习惯了时刻警惕,而这片刻的放松让他越发不安。 就像落入了某种圈套,而赵炎坚信林业斐要伤害他,于是毫不犹豫的甩开了他的手。 林业斐见赵炎的焦虑大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赶忙解释说:“你别担心,我不会再抓你,我只是想弄明白你的意思,你能不能写在我的手机上告诉我,可以吗?” 手机被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林业斐打开手写板,一脸清白地自证着。 赵炎看了他好几眼,确认他不会再攻击自己,才拿起手机把想说的话写了下来。 “我很凶的,你们不准欺负我!” 赵炎对于文字的写法不是很熟悉,短短一句话费了不少时间。 手机被赵炎气鼓鼓地拿在手里,一脸强装出来的凶恶对着人放狠话,林业斐看到那句话简直哭笑不得,捻着眉心有些头疼地想,江冰被人带坏了。 “我不会欺负你……永远都不会。” 林业斐郑重得像在许诺,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夕阳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将这句承诺折射得更加庄严神圣。 第5章 赵炎的眼睛干涩疲劳,用力地闭合再睁开,还是刺痛得厉害。 他想用手揉一揉,却被林业斐温声制止了,不过这次抓的不是手腕,而是轻轻扯住了他的手臂。 “摘了吧……乖。” 赵炎心脏骤紧,林业斐说不会欺负他,他就莫名其妙地信了,林业斐要他摘了美瞳,他也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服从林业斐的指令仿佛成了镌刻在他骨子里的乖顺,赵炎总是在做完以后才开始后知后觉。 “很好看。”林业斐发自内心地赞赏:“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明眸如秋水盈盈,横波处千帆过尽。不是深邃的纳进百川,而是纯粹得空无一物。 赵炎直愣愣地望着他,不懂害羞,更不懂回应,他的笨拙察觉不出这句话里的情思,懵懂的背后不再是不谙世事的纯情,只有一无所知的茫然。 他的意识渐渐被封闭成与世隔绝的孤岛,开始变得生人勿近。 “淼淼……”林业斐痴迷地注视着赵炎的眼睛,执着地想从他眼中唤醒些什么。 赵炎难以置信地退了一步,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林业斐叫这个名字,从那双悲伤满溢的眼睛里流淌出无限的眷恋,仿佛透过赵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而赵炎也并非如他认为的那般没心没肺,至少被当成别人的感觉……很糟糕! “赵炎!”身后传来钟文亮的呼喊声,终于把两个人之间冷场的气氛打破,不一会儿,钟文亮便跑到了近前。 “小祖宗,你怎么跑这来了,我不过是去上了个厕所,不是让你在车上等我的吗!”钟文亮脱了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几乎湿透了,他把领子扯松,迅速用手抹了把汗,看得出来他确实挺着急的。 但是赵炎无动于衷地望着他,全然像看一个陌生人,一副事不关己地冷漠。 钟文亮见他站着不动,眼看时间不早了得赶紧把人送回去,于是他伸出手捉住赵炎的一条手臂,想把人拽上车再说。 啪!一记清脆的巴掌声打在钟文亮的手背上,泛滥起一片红印,赵炎出手用了十分的力气,打得又快又狠,钟文亮没提防他,猛然被这么打一下疼得赶紧缩了手。 “你这个疯子!”钟文亮火气也上来了,不管不顾就要去抓赵炎。 现在不是管他应不应激的时候了,由着赵炎发疯伤人,才是他这个保镖的失责。 赵炎被他吓退了一步,眼神里写满了惊惧和无奈,他努力装出一副强势的姿态想赶走钟文亮,却被步步紧逼,浑身发抖,显然这样粗暴的抓捕发生过不止一次。 眼看钟文亮的手就要抓上赵炎的肩膀,却被林业斐用手肘格挡开,以身为盾,将赵炎紧紧护在了身后。 第10章 “林业斐!” 钟文亮想越过他,反被林业斐一只手拦腰截住,钟文亮冲撞靠的是一身蛮力,而林业斐则用一股韧劲死死拽住了他。 “他疯就算了,你也疯了吗!” 钟文亮并不想和林业斐动手,他低声怒喝:“他要是跑出去伤了人,我和他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会伤人!” 林业斐斩钉截铁,短暂相处后他看得出赵炎虽然精神不稳定,却没有什么攻击伤人的倾向。 而钟文亮口口声声说赵炎以前伤过人,林业斐相信必定事出有因。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刚才他打我你没看见啊!”钟文亮把那只被打的手举高,上面的红色还未消退,作为赵炎伤人的证据足够让人心服口服。 赵炎被林业斐护着躲过一劫,原本站在两人一米开外的地方默默观察,猛地被这强有力的证据指证,他害怕林业斐会突然倒戈相向,于是快速地退了几步。 林业斐回头看了一眼赵炎,轻声对他说:“别离我太远。” 赵炎闻言一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钟文亮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还记得你?”问出疑惑的一瞬,钟文亮一脸的不自信。 林业斐摇了摇头,抬眼望向钟文亮,用十分严肃的口吻说道:“不管他记不记得,我都喜欢他,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 赵炎望着林业斐的背影,心忽然跳得很快,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熟悉的频率。 “没有人欺负他,他自己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一点就着,你难道不清楚他有多危险。”钟文亮生怕林业斐不清楚当中的利害关系。 “这是你的偏见!”林业斐态度冷硬,不认同地回:“兔子急了还咬人,你难道没发现他在生气吗?” “生气?”钟文亮有些莫名,他一直觉得赵炎是个精神病,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发脾气也从来没什么理由。 林业斐叹息一声,赵炎作为精神病人,连他正常的情绪需求都会被人当成无理取闹。 林业斐无奈地解释说:“你上厕所的时间有多久,今天校庆你难道就没遇到几个熟识的同学聊上几句?” 钟文亮想了想回答:“是遇到几个,我就随便聊了几句,没耽误几分钟。” “可是赵炎他没有时间观念,你明白吗?他不像一个正常人在等待的时候可以玩手机,或者做点别的打发时间,你让他等你,他就只会单纯地等,而一旦超过了他认为的时间期限,他就会变得恐惧和焦虑,就像你和他之间的一个游戏,是你没有遵守约定的规则,他当然有理由生你的气。” “我......”钟文亮无言以对。 “作为保镖,你是不合格的,因为你既没有责任心,也没有同情心,你不像在保护他,反而更像在监视他,也许赵家雇佣你的本意就是想让你管好赵炎不让他惹麻烦,但是作为曾经的朋友,我以为你会对一个智力受损的人有基本的尊重。” 钟文亮知道林业斐说的是事实,可是他的心中同样郁结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当年他高考失利,因为手腕受伤失去了体育特长生的资格,只好瞒着他爸去当了两年兵,回来以后在他爸的安保公司上班,还要从最基层的保安开始做起。 给赵家做保镖的三年,他保护赵炎也算尽心尽力,到头来还要被林业斐指责他不尊重人,天之骄子难道生来就高人一等,连变傻了的赵炎都要上赶着往他身边贴。 居然说他不尊重人,当年抛下江冰一个人远走高飞,视功名利禄,锦绣前程更重要的人有什么资格和他谈尊重。 “林业斐,我不尊重人,难道你就尊重人?如果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江冰,而你对江冰心怀愧疚,你会对他这么有耐心和责任心,你把赵炎当成江冰的替身,你尊重人吗?” 林业斐手握成拳,照着钟文亮的肚子给了他一击,钟文亮被打得猝不及防,虽然林业斐的力道不大,钟文亮还是疼得后背蜷缩,龇牙咧嘴。 “林业斐你大爷!” “道歉!”林业斐动了怒。“你跟赵炎道歉!他是江冰也好,是赵炎也罢,他都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尊重的是他作为一个人的人权,他是脑子受了伤,不代表他的人格也可以随你践踏。” “呵呵!林业斐,你看看他哪里像江冰了,江冰多聪明啊,他耀眼得像个小太阳,赵炎也配和他比!简直笑话。” 钟文亮发泄着无处排解的情绪,诚如林业斐所说,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更惋惜从前的江冰,而赵炎一个寄人篱下的弃子,有口难言,就这样莫名承受了他最大的恶意。 “闭嘴!”林业斐又挥了一拳,这次直接打上了脸,一点情面也不给人留。 “所以你只喜欢江冰的表面是吗?他痴了傻了你就不喜欢了,开始嫌弃了?这样的喜欢未免太廉价了,江冰他值得世界上最珍贵的爱,而你……根本就不配。” 扯着衣领把人拎起来,林业斐怒目而视地嘶吼道:“跟赵炎道歉,你能当保安应该当过兵吧,你的体格和身体机能很不错,但是论格斗技巧你不如我,除非你跟赵炎道歉,否则我今天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你打趴下。” “哈哈哈哈哈.....”钟文亮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站直了身比林业斐高上些许,却怀着敬意俯视着这个可敬的对手,对他说:“林业斐,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输给你了……” 第11章 钟文亮在林业斐的肩膀上拍了拍,随后慢慢走向赵炎的,边走边对身后的林业斐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不能把他带走,得让他跟我回去。” 说完嘴角扯了个坏笑,言而有信,正人君子最值得佩服的品质。 钟文亮在赵炎面前立定,赵炎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缓慢挪着往后撤退,一副情况不对立马逃跑的架势。 “别跑了小祖宗,对不起行了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今天就不该带你回学校!” 面对道歉赵炎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钟文亮受不了他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道完歉立马回车上等了。 赵炎只是反应慢,并不是情感障碍,他听懂了钟文亮的道歉,反应过来后他还在心里默默反驳了钟文亮最后那句话。 “开心吗?”林业斐恢复了原本的温柔。 赵炎确实很开心,于是诚实地点头,但是他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了钟文亮说的那几句话,面前的人喜欢的是一个叫江冰的人,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人的替身,想到这,赵炎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了。 这三年来赵炎一直都过得稀里糊涂,不记事,忘性大,每天浑浑噩噩但是也没什么烦恼,这是他枯燥无味的生活中找到的微妙平衡。 而林业斐的出现轻易把这种平衡打破了,导致他这一天的情绪都大起大落的无法掌控。 “别想不开心的事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我保证!”林业斐浅笑地想摸摸赵炎的头,手却尴尬地停在半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将手微微举起,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脸上的笑仿佛夕阳余晖的最后一缕霞光,再绚烂也无法长久。 赵炎失落地点了点头。 看出了赵炎情绪低落,林业斐赶忙提议:“我刚刚跟朋友还打听了几样好吃的零食,我全部买给你回家吃好不好?” 赵炎眼中的期盼再次点燃了眸光。 于是林业斐带着他重新逛了一遍货架,买了很多很多零食,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林业斐把所有的关心都付诸这些零食,希望它们能让赵炎开心一点。 最后赵炎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一大包零食,他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拆了一颗咸梅子糖送到嘴里,喜欢让他的眼睛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淼淼,我得走了……但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找你,而且我会尽快想办法把你接到我身边,好好照顾你……” 林业斐站在车门前对他告别。 当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赵炎的情绪里翻涌起一股浓浓的酸涩,即使他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却强烈地不希望林业斐对他的好,只是因为他长得像某个人。 嚼着咸梅子面无表情,赵炎不会回应林业斐,更没有望向他,而是自顾自地低头翻找零食。 车门慢慢合上,车窗外的林业斐没能等到赵炎的一个回眸。 第6章 三天后,章亭彦那边最快给出了林业斐想要的答复。 “业斐,赵炎被赵家人接回来三年多了,一直深居简出,能打听到的消息实在太少了,再加上江冰身上也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特征,所以并不能确定赵炎就是江冰。身世方面我特意让人回赵老爷子的安徽老家问过了,说是赵老爷子娶过一任妻子,也是徽州富商之女,但是两人性格不合,结婚不到两年就分开了,后来这位原配家里家道中落,渐渐就没了消息。赵老爷子在分开后的半年已经另娶他人,也就是现在的赵老太太。” “这么说赵炎并不是什么私生子所生,而是赵老爷子和原配夫人的孙子?” 林业斐仔细琢磨起其中的原委。 章亭彦眉头皱了皱,不敢苟同地说:“赵老太太是个狠绝色,短短半年就当上了赵家的女主人,说不定原配夫人是个温吞性子,被小三逼宫上位也未可知。” 林业斐对于这些家族秘辛没什么兴趣,赵老太太的铁血手腕他倒是有所耳闻的,当年赵老爷子过世,赵家又一直是家族企业,多的是人不服她一个女人当权,可赵家老太太凭借过人的经商天赋,一己之力将公司改组,把赵氏集团的版图扩张了大半张地图,这才堵住了一帮股东的质疑之声。 这样一个有智慧有手段的女人,做人的格局却和生意场上的大气相差甚远。 “既然赵老太太这么讨厌原配夫人,连她的孙子都要说成私生子,为什么要把赵炎认回来养在家里?” 章亭彦想都没想就说:“显得自己宅心仁厚呗,对赵老爷子留下的血脉也能宽仁以待,这份心胸可不叫人佩服。” 林业斐摇了摇头,不想被人翻旧账最好的办法就是讳莫如深,这么高调地宣扬,反而会引起大家对当年之事的诸多猜疑。 章亭彦拍了拍林业斐示意他不要想太多,此外他还打探到了一个消息,索性一并告诉了林业斐。 “赵老太太年事已高,仗着资历行事乖张大家都见怪不怪了,而且听说赵炎也不是养在老太太膝下,反倒是一直跟着他的堂哥赵翊君。” “什么!”林业斐诧异地皱了皱眉。 “赵翊君你知道的,出了名的二世祖,赵炎跟着他虽然学不了什么好,整天吃喝玩乐倒也不会混得太差。” 林业斐叹息一声,终于知道是谁把江冰教坏了。 “亭彦,赵翊君是赵老太太培养出来的接班人,玩世不恭只是他的表象,据我所知赵氏集团最近的几个地产项目都是他负责的,民福街的那个露天商场可是时下最热的网红打卡点,赵翊君虽然常年游戏人间,对当下年轻人的喜好和生活方式却十分了解,足见他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你别小瞧了他。” 第12章 章亭彦愣了愣,他与赵氏并没有生意上的往来,对赵翊君不了解倒是情有可原。 可林业斐是怎么做到不理世事的同时,还能对业内势态如此运筹帷幄,他第一次感受到大魔王的可怕。 在他愣神的瞬间,林业斐抿了口茶,有些犹豫地开口说:“亭彦,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章亭彦稍加细想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想撤股?” “嗯。”林业斐点了点头。 “业斐,你糊涂啊!”章亭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聪明绝世的人怎么就在感情问题上如此执拗呢!“且不说赵炎是不是江冰,就算是,你现在重新创业要多久才能有和赵家匹配的实力,你从前和江谦斗,现在又要和赵家斗,你不要命了啊!” 江谦的行事风格虽然阴狠霸道,但他心存顾虑,博弈之间还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有东西可以让人拿捏,相比之下,赵家更像一个亡命之徒,哪怕硬碰硬斗得两败俱伤,赵老太太赌上整个赵氏集团,为了赢她只会在所不惜。 这也是林业斐不想拖累章亭彦的原因。 “亭彦,我相信自己的感觉,赵炎他就是江冰,你也说了他在赵家不受宠,说不定不用费什么大力气就能把他从赵家接出来,但是跟赵家作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这条路我一个人走,输赢全在我自己,不连累别人。” “好好好!”章亭彦鼓掌赞叹:“林业斐,情义两难全,你想学人做情圣,我们义字当头,偏要为兄弟两肋插刀。” “亭彦!”林业斐无奈。 “你别说了,彰骏能有今天靠的是你,当初我们七八个合伙人,因为意见不合散伙的散伙,出走的出走,最后只剩下我,你,还有褚茂三个人了,褚茂家里有自己的产业,对于公司事务一概不过问,只有我和你,为了这个公司付出了多少心血,创业未半分道扬镳的例子不在少数,而我们能坚持下来就是因为志同道合,你是我发自内心佩服的人,也是我真心实意相交的朋友。这样吧,你也别出去创业了,就回公司任职,你自己创立的公司随便你怎么折腾,反正我父母都在国外,我既没成家立业,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你不是要和赵家斗吗,我索性豁出去奉陪到底了。” 林业斐笑了,确实像章亭彦所说,志同道合才能一路坚持。 他很珍惜章亭彦这个朋友,同样的,对于他们苦心经营的公司,多少人要养家糊口,林业斐断没有为了一己私欲就拉整个公司沉沦的道理。 末了林业斐还是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亭彦,我真没你想的那么任性。” 章亭彦终于松了口气,而他更清楚一点,搞事业的林业斐向来所向披靡,彰骏只有在他的手里才会爆发出最高的价值。 林业斐手头上还有事要处理,所以他并没有立即出任彰骏的总经理职务,但是公司的各项事务已经陆陆续续上手,来公司的频率也高了很多。 “业斐,你是不知道,童秘书每天要来我这三回打听你的喜好,就怕办公室布置不合你的意,公司里那帮单身的小姑娘也是一个个春心大动,就盼着你赶紧走马上任。” 章亭彦端着杯咖啡,一个劲地打趣林业斐。 天气渐渐转凉,林业斐今天有点感冒,所以在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针织衫,简单随性。 章亭彦在剑桥的时候就见他穿过,没想到四五年过去了,这人身上的气质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地绅士迷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及时打断章亭彦的浮想联翩,林业斐低沉着声音问他:“我上次让人查赵翊君,有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章亭彦想了想回答:“老样子,不是在酒局,就是去夜店,不过你放心,基本没看到赵炎的身影。” 林业斐点了点头。 章亭彦又说:“茂清路那边有一片废旧厂房,我听说赵翊君最近把那块地买下来了,我猜他下一步应该有些什么动作。” 林业斐在脑海中回顾了他搜集来的信息,组织了一会回答:“赵翊君也不是每天泡吧蹦迪,至少他每周都有一天在他新开的网吧上网。” “这我知道啊,他喜欢打游戏,不过技术嘛....一般般。”章亭彦十分中肯地评价,突然脑海中蹦出一个想法,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林业斐,“他不会想组职业战队吧,现在电竞行业确实炙手可热,有钱人都喜欢投资俱乐部打比赛。” 林业斐摇了摇头。 “赵翊君主打的是年轻人的市场,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他对时下年轻人的玩法和乐趣所在都十分了解,我猜他应该不是想组队打比赛,而是想打造一个年轻人喜爱的娱乐文化基地。” “就那片废旧厂房?他要搞艺术工厂?” “不是艺术工厂,年轻人最近喜欢什么你有了解过吗,比如剧本杀,各种密室逃脱,我猜他应该是要把那片厂房打造成集游戏,街舞,电竞于一体的年轻人时尚街区。” 章亭彦感慨自己果然老了。 “亭彦,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网红是这个时代的快消品,红的快消失的也快,内容质量输出十分不稳定,我觉得你不应该跟风去包装网红,反而应该想想如今文化传播的缺口在哪?” 章亭彦赶紧追问:“比如呢?” “比如承办电竞赛事,还有各种街舞大赛,这些都是比较有关注度,但是行业相关配套不是很规范成熟的领域,相关专业的解说,裁判,以及直播平台,我们可以以此为突破口,打开年轻人的市场。” 第13章 “可以啊,业斐,新业态了解的这么全面。”章亭彦夸奖道。 林业斐没有因为受了表扬而开心,反倒显得心事重重。 “褚茂家是不是开了一个电竞学校?” “是啊,不过好苗子都被俱乐部挑的差不多了。”章亭彦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电竞的职业生涯不长,退役以后大部分人都去做了教练,解说,和主播,没有成名的选手处境只会更加艰难,赵翊君想做游戏创意街区,必定要招揽相关人才,你帮我找几个对自己天赋有认知的小朋友,跟他们说,赵翊君常年混迹在年轻人里,讲义气重情谊,跟着他混日子想必不会太难过。” “你想送他人情以此来接近赵炎?” 投其所好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林业斐抬了抬下巴,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但不是全部。 “总之你帮我找几个人,一个星期后,天岳网吧开黑。” “什么!你还会打游戏?”章亭彦张大了嘴,惊叹于学神的天赋技能全点满了。 第7章 一个星期后,赵翊君从早上起就呆在自家新开的网吧里打游戏,连跪五把,一直到了下午两点他才走出包房透了口气。 走到吧台拿了瓶水,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骂人。 约的朋友全部放了鸽子,匹配的路人一个比一个坑,赵翊君感慨自己今天真的时运不济。 等他发泄完怒气,站起身准备回去再开一把,就看到了林业斐他们一队人。 围观了他们的一波团战,从操作到意识都无可挑剔,赵翊君心想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 等他们赢了这局,退回组队界面,再一看胜率,呵呵,赵翊君感叹自己真是捡到宝了,赶忙上前打招呼。 “兄弟们,不一般啊,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去里面玩玩,外面吵,我在里面包了个包间,想请各位朋友赏个脸。” 众人齐刷刷看向了坐在最里面的林业斐。 只见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摘掉眼镜笑着说:“可以啊。” 于是几人跟着赵翊君一起去了他的包房。 走进这件包房需要通过网管台后面的一道暗门,设置得十分隐蔽且安静,遮光帘外面就是繁华的街景,关上帘子则是另外一个世界。 包房进出都需要刷卡,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配置高端的电脑,旁边还有真皮沙发可供人休憩,居然还配备了投影,冰箱,和一个小酒柜,看来这间包间是专供赵翊君和朋友使用的,休闲娱乐设施之齐全,也难怪他在此一呆就是一整天。 “各位实不相瞒,这家网吧就是我开的,我看大家的技术都非常不赖,私心请大家过来玩一玩,顺便交个朋友。” 大家了然于胸,于是一一和赵翊君握了手,顺便进行了自我介绍。 得知几个年轻人还是电竞大学的学生,赵翊君又询问了他们的学习方向,在确定了他们各方面都非常符合自己的需求后,赵翊君才心存疑惑地走到林业斐面前,和他握了手。 “帅哥,你看起来不像学生啊,不知道在哪高就呢?” “林业斐,无业游民一个。”林业斐伸出了手。 赵翊君心里咯噔一下,微眯起眼打量了面前之人,心想原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林业斐啊,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赵翊君。” 笑意深深,握完手后赵翊君立即恢复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对着大家说:“我推了一天塔,实在不想看兵线了,不如我们不玩moba游戏,玩点别的。”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其中一个年轻人在瞥了林业斐一眼后,站出来提议道:“玩《乾灵剑阵》怎么样?听说最近出了新副本。” 赵翊君微微点头,十分认同地笑了起来。 眼神不自觉就飘向了一言不发的林业斐,那人同样回以礼貌的微笑。 林业斐,真是名不虚传,赵翊君想。 他想打造多元游戏社区,必须对各类游戏都有涉猎,林业斐不仅懂游戏,他还懂市场,《乾灵剑阵》最开始是一款古早的单机游戏,讲述的是主角一路打怪升级的修仙历程,只是其中穿插了一段主角进入灭世间杀生成仁的剧情,一直以来都颇具争议。 大家认为的修仙之路就是证道之路,只是证的是天道还是自己心中正道一直是争论不休的话题,所以游戏公司将这一段剧情重新续写并做成了网游,深受剧情向玩家的喜爱,可以说是同时兼具情怀和话题性的一类游戏。 林业斐能在浩瀚的游戏市场里挑选出这一款,足见他的商业眼光非常不赖。 既然大家都赞同了,赵翊君便领着大家入了座。 新开的是十人副本,所以他们开始在世界上喊野人。 赵翊君看了看大家的装备,半新半旧,看着就像刚买不久的号,他忍不住手贱点开了林业斐的头像,好家伙,昨天刚满级的号,还穿着一身任务装。 赵翊君终于忍无可忍地私聊了他。 “大神!你穿这身开荒???” 真该赞他一句艺高人胆大。 私信很快被回复了:“我带了预测石,第一个boss掉两件装备就够了。” 赵翊君彻底无语。 队伍组了半天也组不满,大部分人一进来看到这几个人的装备就感觉要被黑cd,着急忙慌地退了队伍。 第14章 赵翊君无奈上交易平台买了四个号,让外面的网管和茶水间的小妹帮忙上号,东拼西凑终于把队伍凑齐了。 林业斐竖起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十个人终于进了本。 前两个boss早就有队伍通关了,打法网上都有,几个人研究了一会就开了怪,不到一分钟,团灭了。 赵翊君闭眼低声骂了句:“晦气!” 林业斐噗嗤一声,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双开来奶吧……” 从网管手里要来个奶妈号,林业斐二话不说上了号。他把自己的小号拉到boss近旁的安全区,一边切回奶妈屏幕,这一次配合出奇地好,几个年轻人到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手速和闪躲都出奇地快,boss都快打完了承伤还不到赵翊君的三分之一,输出却是他们的两倍还多,十分钟后第一个boss被他们磨死了,而在场活着的有六个人,包括四个年轻人和林业斐的奶妈号,以及他那个只操作了一会的小号。 “林业斐,你玩我!”赵翊君开始破口大骂。 “赵老板,消消气。”几个年轻人都开怀大笑,异口同声地对他说。 赵翊君被噎的无话可说,心想第二个boss他要凭一己之力坑死他们。 林业斐仿佛识破了他的意图,开怪后没几秒,赵翊君就被boss秒了。 “林业斐!”赵翊君气血彻底涌上了头顶。 “哦,技能在冷却,不好意思啊。” 赵翊君能信才有鬼了。 第二个boss也全靠着几个年轻人的暴力输出被打掉了。 爆出的装备赵翊君不管林业斐能不能用全部分配给了他,因为只要看到他那身任务装赵翊君就气不打一处来。 林业斐开心地全部领受了,把装备全部穿在身上,堆了一身皮糙肉厚的血量。 但是第三个boss至今无人通关,网上现有的打法也只能压下boss一半的血量,大家还是决定先照网上的打法试一下。 这一次开怪后林业斐倒是给全队的人都奶上了,操作之犀利,boss过了第一阶段所有人都坚强地活了下来,仿佛前两局他都在梦游操作一样,想到这赵翊君又是一通腹诽。 boss过了一阶段就开始随机秒人,林业斐身上的复活buff只能给一个人套,他想都没想就加给了赵翊君。 “我运气看起来有这么差吗?”赵翊君疑惑道。 boss随机点名了一个远程,是茶水小妹的号,大家都松了口气。 但是林业斐却开始眉头紧皱。 因为boss的血条就像网上说的那样突然不动了。无论怎么输出都打不下去。 一定是触发了什么机制,林业斐想。 他开始揣测关卡设计者的意图。突然脑海里反复回忆起走出新手村的那一天,师者说的那句守心之正道。 杀人成仁,舍身取义,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明白了。 林业斐突然把号切回了那个满身血量的小号,走到boss近旁的一个火圈里开始拼命卡buff掉血。 “林业斐你疯了!” “赵老板,我记得你的第三技能剑心破境好像可以对玩家使用是吗?” “是啊!是吧……”赵翊君突然有些不自信。 “杀了我。” “什……什么!”赵翊君拔高了音量。 “剑心破境只有300多的伤害量,你必须在我血量所剩无几的时候一招杀了我,能不能做到?” “当然能!”他可不想被林业斐看扁了。 “但是大哥,你能不能先把大家的血量奶起来,你看不出大家都快死了吗!”赵翊君着急地催促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杀身成仁必须以命换命!” “什么意思?”大家都发出了疑问。 林业斐没时间解释,只是提醒大家保留基本血量,躲好技能。 于是屏幕中的几个人都开始身姿矫健地保命,事实果然像林业斐说的,在林业斐掉血的同时,boss的伤害下去了很多,技能释放的频率也下降了,得亏林业斐血厚,给大家的闪躲回血留足了时间,而赵翊君在保命的同时还要注意林业斐小号的血量。 等到血线终于降到了200多,赵翊君手握鼠标的手都有些抖,他艰难选中了林业斐,按下3技能,射出了剑心破境的一箭,一招毙命。 boss血量瞬间下去了一大半,而林业斐也及时发动群奶技能,把握时机把大家的血量抬了上来,赵翊君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也挂了,复活甲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林业斐!!!”赵翊君气得失语,只会骂骂咧咧这一句。 第二阶段过去后,boss基本残血了,没几分钟屏幕就跳出了通关提示,全服的公告也发来贺电,这时有人认出了这只队伍,纷纷表示刚才以为特别坑的队伍居然拿下了全服首杀,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同样不可思议的还有赵翊君,当大家都摘掉耳麦下了游戏,他立马冲到林业斐面前开始质问。 “你居然坑我!” “我没有,我给你挂了复活buff的,以为你不会死!”林业斐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沉思了一会又说:“以身殉道是心之正道,你弑杀屠戮,确实有违天道!” “不是你叫我射杀你的吗?难道每个人通关都是这么个打法?”赵翊君才不相信游戏机制会让玩家自相残杀。 “哦,找个有反噬技能的角色自杀就行,可惜我们队伍没有。”林业斐惋惜地说。 第15章 “你!”赵翊君觉得林业斐心真黑啊。 周围人都开始憋笑不止,赵翊君面色一凛,又觉得自己不能因为一个游戏失了风度,随即恢复了一派淡然,笑着对几个年轻人说:“兄弟们,来日方长,我这边正好有个项目需要招揽些像你们这样的人才,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就派助理联系你们,你们要是没兴趣,今天大家就当交个朋友,这是我这边的vip卡,以后大家赏脸来我的网吧,凭这张卡消费全部免单。”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黑色卡片,递给了几人。 众人接过卡片后交流眼神,都觉得赵翊君出手阔绰,为人豪爽,应当是个不错的老板,于是都表达了想跟他合作的意愿。 时间也不早了,后续的事宜会有专人跟大家联系,年轻人在闲聊了几句后表示他们晚上都各自有约,赵翊君也不强留,礼数周到地把大家送出包间,站在门口目送人相继离开。 转身回到包房,赵翊君小心地把门带上,冷笑一声,恨不得马上清算他和林业斐之间的恩怨。 座位上的林业斐眼镜未摘,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在看电脑上的收费单。 阴影将他的侧颜修饰得更加立体俊逸,鼻尖和下巴的弧度勾勒出的气质有些冷峻,眼角的柔情和嘴角的笑意又巧妙平衡了这一点,使得他看起来既温雅又谦和。 帅是真的帅,狗也是真的狗,赵翊君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衣冠禽兽。 走到林业斐近旁坐下,赵翊君挑了挑眉,问他: “来一把?” 林业斐单手推了推眼镜,微笑地答:“随你。” 打排位还匹配随机路人,赵翊君心想坑不死你。 然而赵翊君万万没想到,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环,匹配的队友不仅技术过硬,林业斐更是凭借实力一路带飞,连赢两把后,赵翊君反倒成了队伍中名副其实的坑货。 实在忍受不了队友的辱骂,赵翊君气的摔了键盘,退出游戏。 林业斐看了他一眼,也退了出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赵翊君开门见山,林业斐帮了他的忙,似乎有事相求,态度却一点也不诚恳,还要他上赶着还人情。 林业斐面上有了些歉意,十分为难地说: “我换了新公司离家远,想借赵老板万源墅的房子住一段时间。” 赵翊君见林业斐摊手发愁的样子,却怎么也觉不出他有什么难处,只有深深的套路。 “借房子?”赵翊君想了想说:“好说,房子可以借,人嘛,借不了。” “如果我就是要借人呢?”林业斐淡淡地说。 “啧啧……”赵翊君盯着这人瞧了半天,好奇他是怎么做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吃定自己不会拒绝他一样。 “我能好奇你和我家小哑巴是什么关系吗?”赵翊君问。 林业斐听完笑起来,他低垂着眼,神色也变得很温柔。 他回答说:“高中同学。” “仅此而已?” “如果非要说的话,他高中的时候欠了我一样东西没还,我现在想找他要回来。” “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林业斐回视赵翊君,坚定地答道:“很重要。” 切。赵翊君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调侃林业斐:“那我只能说太遗憾了,我家小哑巴脑子受过伤,以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你的东西很可能要不回来喽!” 赵翊君蹬了蹬腿,慢慢将椅子转到背对林业斐的位置。 林业斐双手抱臂,伸长腿一勾,又将赵翊君的椅子带了回来,与他面对面。 “能不能要回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林业斐笑的一脸自信。 赵翊君心想这人真是恶鬼难缠。 “林业斐,你就说你到底想干嘛?我家小哑巴身上没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你想要什么尽管和我开口,我敬你是有真本事的人。” “我说了,只要借万源墅的房子一用,能不能要回我想要的东西我凭自己的本事,我也不住多久,只一个月我就会找到房子搬出去,就像你说的,我要是对赵氏集团有所图谋,我就该找上你,但我不是你见识过的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我所图只有赵炎,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林业斐反将一军,言辞恳切,弄得赵翊君没法拒绝。 无论是出于想结交这样一个能力超群的朋友,还是林业斐对赵炎的情谊,都让他感佩林业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就以一个月为期限,赵炎他要是真想不起欠你的东西,也必须人情两清,永不亏欠。” 赵翊君不想给林业斐太多希望。 “好。”林业斐顿了顿,郑重说了句:“谢谢你,赵老板。” “哎,别叫我赵老板了,都是熟识就直呼名字吧,你叫我翊君,我就叫你业斐吧。” 赵翊君心想彰骏最近发展势头猛,麾下又多了林业斐这么一员猛将,以后和他合作的机会肯定少不了,就省去些不必要的客套吧。 “不过业斐啊。”赵翊君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赵炎他精神不正常必须时时有人看管,家里有阿姨会照顾,出了门也必须让小钟跟着,千万不能让他离了人。” 林业斐觉得没有自由的赵炎实在太可怜了,但是他不能不考虑赵家的顾虑,还是在面上答应了赵翊君。 第16章 第8章 第二天中午,赵翊君领着林业斐去了万源墅的别墅。 房子地处繁华的闹市区,却闹中取静辟出了一大片绿化,将一栋栋别墅掩映在幽静的树林之中。 转眼已经深秋了,天气渐凉,路旁的梧桐树叶子泛黄,落了满地狼藉,汽车碾过时惊起一片沙沙声。 车在小区里绕了几转就到了赵家。 别墅格局不大,装扮得十分温馨,门外的铁栏杆上爬满了常绿的藤蔓,草坪上还有一个彩灯编织的小鹿,晚上点亮时应该会很浪漫,林业斐想。 赵翊君先进去和赵炎打招呼,林业斐跟在后面,他们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至上而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业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楼梯口的位置,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赵炎趿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从楼上跑了下来。 林业斐愣了愣神,今天的赵炎退去了一身叛逆的装扮,头发很长也很柔顺地搭在耳边,垂下的刘海遮了大半张脸。 他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和一条舒服的家居裤,走到面前时还在不停揉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很温柔也很乖,在午后的阳光里,美好得像一件馈赠的礼物,林业斐看着他,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然而一个月没见赵炎似乎已经忘记了林业斐,甚至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径直跟在赵翊君的身后走进了客厅。 林业斐叹了口气,提着行李走了进去。 赵翊君在沙发坐下,招呼林业斐也落了座,又交代张阿姨上茶后把林业斐的行李搬到二楼客房,做完这些,他才对身后一直站着的赵炎说了句:“过来。” 赵炎听话地坐到了他旁边。 赵翊君扯住他的手臂,笑着问他: “午饭吃了吗?” 赵炎点了点头。 赵翊君往不远处的餐厅看了一眼,菜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忍不住叫来了张阿姨。 “张阿姨,不是说了要把小少爷照顾好吗,我怎么瞧着他最近又瘦了。” 张阿姨也是一脸为难地答:“老太太叮嘱说小少爷贫血,要多吃补血的东西,但是小少爷挑食您知道的,猪肝红枣这些都不爱吃。” “不喜欢吃就做别的,把人饿坏了身体不是更不好了嘛,以后小少爷爱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 林业斐一直沉浸在赵炎贫血的担忧中,听到赵翊君发脾气他才细品出字里行间的宠溺,也难怪赵炎对赵翊君似乎特别依赖。 “我也不知道小少爷爱吃什么……”张阿姨道出了自己的艰辛。 林业斐垂下了眼,赵炎不会说话,因此不会主动提要求,而阿姨只管做好份内的工作,更因为赵炎在赵家没什么地位,她更倾向于听命位高权重的赵老太太,而不会主动去讨好和了解赵炎的喜好。 赵翊君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你照顾小少爷快三年了,连小少爷爱吃什么都不知道,你以前跟着奶奶也是这么缺心眼吗?” 张阿姨呆立着,闭口沉默了。 回回提点都没有半点长进,赵翊君烦闷地想,要不是他平时太忙不能经常过来,也不会让一个佣人都敢蹬鼻子上脸欺负他家小哑巴,更因为赵炎情况特殊,不是张阿姨这种在赵家做了十多年的人,还真是信不过。 “算了,去把补血的药拿过来。”赵翊君挥手把人打发了。 张阿姨总算松了口气,立马去给赵炎拿药了。 林业斐看着赵翊君温和地笑了笑,私心觉得有人能这么护着赵炎,他应该感到高兴。 “业斐,让你见笑了,看我都气糊涂了,还没给你介绍。” 他说完转头看向赵炎,指着林业斐说:“林业斐,你的高中同学,还有印象吗?” 赵炎看了林业斐一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林业斐的眼神忽地黯了。 赵炎回避他的目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头埋得低低的。 赵翊君舔了舔唇,这个结果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又接着说: “不记得没关系,这段时间业斐要住在这里,哥哥最近很忙,能麻烦你好好招待他吗?” 赵翊君放缓了语调,语气温柔地哄着赵炎。 赵炎看了看林业斐,又看了看赵翊君,用力点了点头。 “真可爱。”赵翊君摸了摸赵炎的头,将遮挡的头发梳理开,漏出一双满含期待的乌黑眼眸。 赵翊君被他的眼神磨得心软,大笑地说: “好了,等我有空了就带你出去好不好。” 赵炎终于露出了笑容,乖乖坐好任赵翊君揉搓他的头发。 林业斐看到那抹笑容,心酸地别过了脸。 明明是简单质朴的愿望,可是在这个家里,居然也只有赵翊君肯满足他,林业斐的心上像被剜了一道口子,撕扯着疼。 赵翊君看了看林业斐,明白他在难过什么,也许曾经的赵炎聪明活泼,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惋惜。 “业斐啊,赵炎他情况特殊,我就是有心让人带着他出去,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你明白吧。” 这些话赵翊君也只能和林业斐说。 “翊君,你的顾虑我都了解,但是我学过心理学,我能帮助赵炎控制好他的情绪,也能保证带他出去不会发生意外……” “你拿什么保证?业斐,谁都不能保证,就连我都不行。”赵翊君打断了林业斐,事实就是他虽然不能保证,但他却有资格承担后果,因为只有他才是赵炎法定意义的监护人。 第17章 林业斐颓然地垮下肩膀,手捂着口鼻,因为没有办法坦诚那些只有他记得的过往,便没有证据能让人相信他对赵炎无条件的信任。 一旁的赵炎无措地看着两人为他争执,却只能呆坐着,间或看了看林业斐,被他回了一个宠溺的笑。 “翊君,我虽然没有办法保证,但是我有些东西或许可以让你相信我,我大学辅修过心理学,曾经在英国自闭症儿童的特殊学校做过一年的志愿服务,帮助过很多小朋友干预和恢复正常的社交活动,回国后也一直致力于福利院遗弃儿童的心理疏导,我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心理医生,但是对于创伤应激后遗症我自认为有这方面的经验,我能观察得出赵炎的心理活动,也有办法帮他解除心理障碍,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赵翊君简直目瞪口呆。 他知道林业斐主修的是剑桥的经济学,所以更惊讶于这个人的格局和胸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业斐真的不像个商人,反倒像个社会学家,他身上有一种太过悲天悯人的气质。 林业斐说的情真意切,赵翊君没有不信他的道理,却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你说你能观察得出赵炎的想法,那你说说看,他现在在想什么?” 赵翊君喝了口茶,给林业斐递了个眼神。 林业斐放下手中的茶杯,笑得很自信,其实根本不用看他就能猜到。 “他不喜欢喝药。” 赵炎瞪大了眼睛,往沙发的一角越躲越远,连连摆手否认,可是全身写满的抗拒足以证实林业斐猜对了。 赵翊君哈哈大笑,每次他骗赵炎喝药都要用尽各种借口才能哄着喝完。 这次就把这份难得的“美差”交给林业斐吧,赵翊君卑鄙地想。 “我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 赵翊君站起来,赵炎也想跟着,却被赵翊君按住了肩膀,轻轻摁了回去。 “听话,多结交一点朋友,就不会那么闷了。” 也不用每天都在家里等着赵翊君来看他。 赵炎眼睛眨了眨,不明白但很顺从地点头。 林业斐则主动起身去送赵翊君,似乎还有话想说。 两人站在门口,赵翊君先开了口。 “还有什么事吗?” 林业斐精神放松,用商量的语气说: “我会做饭,以后三餐都由我来做,你可以让张阿姨不要打扰吗?” 赵翊君张大了嘴,还没从林业斐会做饭的震惊中回过神,就下意识地问: “你还要做饭?彰骏有这么闲吗?” “下个月才正式入职,我比你有空。” 林业斐坦诚的合情合理。 赵翊君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想找出一星半点的线索,来破解林业斐这人的真正目的,不过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这时林业斐换上了一副严肃又有些担忧的神情,继续说: “赵炎不喜欢被监视,所有在意他的目光都会让他不自在,你感觉不到吗?” 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只是无可奈何而已。 赵翊君低头思索了一会,回答他: “好,张阿姨的保姆间在地下一层,我跟她说平时除了打扫卫生,就不要出来打扰了,可以吧。”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可不要得寸进尺了啊,我是相信你的专业可以照顾好小哑巴 ,才把他交给你的。” 林业斐笑着点头,他没那么不识好歹。 “我一定会照顾好赵炎的,他要是掉了一两肉你尽管唯我是问。” 切,赵翊君扯了个笑容,在林业斐肩上拍了拍,没再耽搁地离开了。 第9章 赵翊君走后,张阿姨也回来了,还端了一盘子药放到赵炎面前,似乎在头疼怎么让赵炎服药。 林业斐看了看药的种类,有补血的铁剂,还有一些维他命,和一些治疗睡眠的精神类药物,看来赵炎的身体状况真的不太好,连带影响到了他的精神问题。 “张阿姨,你去忙你的吧,这里交给我。”林业斐把药盒拖到了自己面前。 张阿姨迟疑了一会,赵翊君就给她打来了电话,她看了看来电显示,识趣地走到一旁去接听了。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了赵炎和林业斐两个人。 林业斐不着痕迹地往赵炎身边靠近了一点。 “我上次给你买的零食吃完了吗?”林业斐盯着赵炎问。 赵炎被他近距离地观察吓了一跳,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跪在灰色的地毯上,他一边摇头,一边慌乱地把抽屉里的零食翻出来,一股脑倒在沙发上,横在两人中间划清界限。 林业斐把零食摊开检查了一遍,有些担心地问: “怎么还有这么多,是不喜欢吃吗?” 从前的规则或许已不再适用,林业斐可能要重新去发掘规则了。 赵炎拿出一包海苔饼,当着林业斐的面拆开吃了起来。 他吃的又快又急,想要极力证明自己的喜欢。 “慢一点。”林业斐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地制止了他。 “赵炎,你记得我的,对吗?” 赵炎咬着手指,嘴角还有饼干屑,他伸出白皙细瘦的手,比划了一句: “不记得。” 林业斐表现得很平静,就像一道伤疤被反复划开,疼都成了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治愈。 第18章 “你等我一下。”林业斐独自跑上了楼,动作急切,太想逃避,以至于错过了赵炎比划的另一个词语,是“同学。” 没一会林业斐从楼上抱了一个大盒子下来。 他揭开盒子的盖子,赵炎兴奋得两眼放光。 “这些都是我托英国的朋友给我寄的饼干和糖果,我猜你会喜欢。” 赵炎小心地,珍惜地触碰那些饼干和糖果的包装纸,精美程度让他爱不释手,脸上也呈现出一种感官意义上的心花怒放。 林业斐却因此陷入了自责的情绪,这些饼干和糖果,从他刚到英国时就想分享给江冰,每年的圣诞节和万圣节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往国内寄,可是江冰一次都没有收到。 当看到赵炎像个童真的孩子一样珍爱这些糖果,为了这一点甜蜜的礼物兴奋不已,他便开始痛惜,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换取一颗全心全意的真心,真的太不公平了。 “淼淼,无论是零食还是糖果,你想吃多少我都可以买给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赵炎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无法自拔,根本没听清楚林业斐说的话,随意听取的断句,他以为林业斐会给他买很多零食,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蕴含了无限期待。 林业斐不忍心笑他傻,他从盒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剥去包装纸,喂到了赵炎的嘴里。 赵炎咀嚼着,不甜不腻,很快调动起低落的情绪。 从前江冰就爱吃甜食,尤其这些味道醇厚简单的巧克力。 林业斐抹了把脸,心情变得糟糕,他也沦落到要借助外物才能让心爱之人开心的地步了。 突然,甜香的气味飘在空气里,赵炎在林业斐发呆的间隙,又拆了一包果汁软糖,捏出一颗喂到了林业斐嘴边。 是感谢还是分享,林业斐都不在乎了,他同样压抑得急需慰藉,从赵炎手中接过糖果,一把塞进了嘴里,汁液爆溅,唇齿香甜,口感像极了他最爱的浆果。 一颗糖被他嚼得仿佛在赌气,赵炎似乎很不满意林业斐的表现,又捏了一颗喂他。 林业斐来者不拒,这次伸手拿的时候却发现赵炎捏的特别紧。 忽然有些愣神,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在林业斐脑海中生成,他微微低下头,赵炎果然把手指伸到了他的嘴边。 林业斐心跳得很乱,他用嘴衔住指尖的糖果,变得大胆了许多,不再是一触即离的浅吻,而是吞进了赵炎小半节指骨,狠狠吮着。 赵炎被他弄疼,却倔强地不肯收回手指。 林业斐抬头望向他,眼神里溢满了痴狂的占有欲,失神的瞬间他甚至以为赵炎恢复了江冰的记忆,可是赵炎的茫然很快打破了这种幻想。 林业斐终于明白,无论是江冰还是赵炎,都把从来不拒绝他的要求,深深烙印成一种本能。 这么傻又这么真,让林业斐逃不了更忘不掉。 无尽的,深刻的痛苦溢出,漫过了回忆和现实。 咬了一会林业斐终于舍得松口,赵炎的指端已经红透了,他忍不住用嘴吹了吹,睫毛垂下,看上去非常委屈。 林业斐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赵炎的手指,把它扯到嘴边轻轻地吻着。 疼痛退去后手指变得酥酥麻麻,赵炎本能地想收回,林业斐却握着不让。 “以后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要欺负你,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林业斐看着赵炎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只是喜欢你,你不懂没关系,我会教你怎么重新爱上我。” 也许是林业斐说得太正气十足,赵炎被他唬得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后他其实一点也不傻,举着手指上的牙印质问林业斐。 林业斐心虚地笑了,轻轻抓住他的手腕说: “这次是我不对,对不起。” 很少有人向赵炎正式地道歉,所以他放弃了挣扎,林业斐便用手抓紧他,小声地说: “能不能不要抗拒我碰你?” 赵炎手握着糖果袋,嘴唇沾了红色的糖渍看起来很甜,他回望着林业斐,并不懂他的意思。 “就像这样。”林业斐轻轻摸了摸赵炎的脸。 “还有这样。”林业斐的手抚上赵炎柔软的发,轻柔地将它们搅散。 赵炎摇头表示困惑,为什么触碰他需要征得同意,不像其他人不管不顾就能接近他,暴力挟制他。 大概是和林业斐相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舒适,赵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他。 “好乖。”林业斐如愿以偿地捏到了赵炎的脸。 殊不知下一秒,他就当起了所有人心中最惧怕的那个人,逼人吃药的医生。 “那现在,我们要把药吃了。” 赵炎一听立马抱紧糖果盒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装作没听见似的躲远了。 林业斐没有去追,反倒拿起手机查起了药的属性。 精神类的药物对肾脏和肝脏的负担比较重,而赵炎的焦虑症也并没有严重到要吃镇定药的地步,虽然不知道赵炎的失眠有多严重,但是一定不能让他对药物有依赖性,想了想,林业斐还是把那些精神药物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赵炎似乎也不喜欢那些药,当看见林业斐把药丢了,他自以为躲过了一劫,不知不觉间往沙发里面挪了一点。 这一举动正中林业斐下怀,他一个抬手扣住赵炎的手腕,把人扯了过来,赵炎还想再逃,林业斐直接把他按坐在了腿上,拥着赵炎的后背将他抱在了怀里。 第19章 两人抱的很松弛,林业斐敬业得如同一张没有感情的沙发,不夹杂半分逾越的情感,平淡神情完全将诡异的气氛进行了合理化。 赵炎不懂两个男人这样抱着是不是正常,但是林业斐的怀抱很温暖,他便放松了后背,任由林业斐将下巴缓缓抵在他的肩膀上,手伸过他的腋下,取了一瓶铁剂递过来。 “张阿姨说你贫血,这些药必须吃。” 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追击的鼓槌对着赵炎的心脏就是一顿乱敲,他的脸热了起来,和林业斐温热的面颊贴在一起。 赵炎拿起药就着口服液一口吞了,吃完急不可待地从林业斐身上站了起来。 他口渴想找水喝,林业斐转头就把杯子递给了他。 他觉得药有点苦,林业斐立马剥了颗巧克力喂到嘴边。 赵炎不明白,他越想越着急,急到想去垃圾桶里翻林业斐扔掉的药来吃,为什么,为什么林业斐看起来那么平静,而他表现得这么躁郁。 药,对,他需要药,赵炎的眼神刚触及垃圾桶,就被林业斐从背后抱了起来。 前胸贴着后背,心脏贴着心脏,内里的两颗心跳的频率并无二致。 赵炎不知所措地咬林业斐的手,嘴角的糖渍擦在他手上,林业斐只是笑,他把糖果捏碎了,糖霜黏在手指上,赵炎咬得更加用力,味蕾间全是难以戒除的甜腻。 他寻到了一些类似,感到安宁,林业斐的疯狂甚至令他愉悦,尽管他的外表看起来依旧气旋高挂,风雨欲来。 “晚饭想吃什么,我带你去超市好不好……” 困在死胡同里的赵炎,终于被林业斐解救出来。 平复了对于未知的狂躁,也止息了一场心跳的悸动。 原来,遗憾是聊着似曾相识的话题,却没有了谈天说地的可能。 林业斐无奈地想,赵炎什么时候才能懂得,这种无可抑制的心跳加速,就是爱呢。 第10章 林业斐说到做到,让赵炎换套衣服就带他出去。 赵炎上去没一会就穿戴整齐跑了下来。 米色的宽大卫衣,一条黑色牛仔裤,头上还带了一顶灰色线帽,林业斐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感叹赵翊君果然是年轻人的品味,赵炎的穿搭在他的指导下显得朝气蓬勃了许多。 但是晚间的天气已经很凉了,赵炎穿着稍短的牛仔裤,两条腿瘦得像两根竹竿,下面露出一大截白皙的脚踝,林业斐终是免不了担心,以赵炎的身体状况来看,不应穿得太单薄了。 “袜子呢?”林业斐问。 赵炎从鞋柜边的盒子里翻出一双短袜。 林业斐叹了口气,一看就是跟赵翊君学得要风度不要温度。 打开盒子找出一双长袜,林业斐微屈膝盖,蹲在玄关的换鞋凳旁,示意赵炎过来。 赵炎有些愕然地走过去,坐下。 林业斐抓住他细瘦的脚踝,把袜子仔仔细细地套好,塞进裤脚里,他的手温度烫得惊人,仿佛受刑的烙铁,把人熨烫得煎熬万分。 赵炎平静后也就脸不红心不跳了,他开始渐渐习惯林业斐体贴入微的照顾,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奇奇怪怪。 林业斐替赵炎穿好袜子后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蹲着仰视他,用温和的语调同他解释。 “喝药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不是逼你做不想做的事,带你出去也不是喝完药后的奖励,在我这里出去玩就是为了让你开心,不需要做什么为难的事来交换。” 赵炎胸膛起伏很快,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碰了碰林业斐的脸。 两人推着车走在超市里,身后跟着一身黑衣的钟文亮。林业斐叫上他,一方面是为了让赵翊君安心,一方面,他觉得赵炎太寂寞了,钟文亮算得上两人的旧识,就当多结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赵炎时不时回头偷瞄一眼,钟文亮看着他们两人并排的背影,觉得自己像个闪亮的电灯泡,识趣地放慢脚步,跟远了一点。 赵炎松了口气,快速吐了下舌头。 “嘴巴张开。”林业斐说。 赵炎张开嘴,舌尖挂在柔软的唇角,眼神很茫然,林业斐笑着表扬他: “真乖。” 他挖了一勺试吃的酸奶点在赵炎舌尖,赵炎仍不知道收回去,林业斐又问他: “好吃吗?” 赵炎把酸奶咽回嘴里,原味的,没有太复杂的味道,他看起来不太喜欢,皱着眉摇了摇头。 推销员开始不厌其烦地解说: “我们这是生牛乳发酵的,所以没有添加剂,也不会太甜,很健康的。” 赵炎一个劲地摇头,林业斐笑了,不顾他的意愿从冷柜里拿了两盒。 赵炎不理他了,一个人走到果汁区拿了两瓶橙汁。 林业斐追上去解释:“晚饭后我给你拌点水果吃就不酸了。” 说完在赵炎的鼻尖捏了一下。 亲昵的动作同时震惊到了两个人。 不远处的钟文亮感慨起林业斐的厉害。 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成功打入了赵家内部,连疯疯癫癫的赵炎都被他治的乖顺非常。 而被他一个动作就哄好的赵炎,不解地望着面前的林业斐。 “我很凶的。”赵炎握着拳,没什么气势地拿手语放狠话。 “不凶。”林业斐塞给他一盒饼干,图案上的小熊戴着帽子,和赵炎的装扮简直一模一样。 第20章 “很可爱。”他把赵炎轻松抱起,背对着货架,躲过了推着购物车走过的人群。 “别对我凶。”林业斐的脸淹没在阴影里,忧郁的一层灰色,赵炎不喜欢,所以拿手擦出他唇间的色彩,很听话地点头。 钟文亮把两人送到家门口,赵炎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林业斐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换鞋,再从钟文亮手中接过两大包食材。 “一起吃个晚饭?”林业斐提着袋子问。 钟文亮没那么不识时务。 “不了吧。”钟文亮把手揣在兜里,拒绝了他。 “其实他很好哄的。”林业斐叹息地说:“你篮球打得不错,有空可以教教赵炎。” 钟文亮明白林业斐的意思,不要做个无情的看守者,他想把赵炎假想的敌人都变成朋友,这样他才能过得轻松自在。 气氛冷场前,钟文亮点了点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转身想走,忽然又想起些什么,钟文亮回过身,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困惑。 “林业斐,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根本就不是江冰吗?” 林业斐微眯起眼睛,问他: “他不是江冰是谁?” 钟文亮揶揄说:“当然是赵炎啊。” 林业斐垂下眼眸,笑容变得有些讽刺。 “他本来就是赵炎,不应该因为别人的希望,就去成为江冰。” “什么意思?”钟文亮不相信地反问:“如果他不是江冰,你会这么护着他,对他爱护有加?” 林业斐隐忍到眼眶发红,悲愤地低吼说: “无论他是不是江冰,都改变不了他已经是赵炎的事实。而我……选择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不管他是痴了还是傻了,瘸了还是残了,我都要照顾他,守护他,哪怕他只是长得像江冰,他都是一个需要被尊重和保护的弱势群体,反倒是你,既接受不了他不完美的事实,又要寄予他就是江冰的希望,你才是认不清现实的那个人。” “你……”钟文亮不想承认,于是继续嘲笑说: “希望等到真正的江冰回来了,你还有自信说出这样的话。” 门重重的一摔,在林业斐面前关上,留他一个人在玄关发呆。 赵炎倚在门框上看他们两个吵完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到林业斐身边。 那两包东西仍旧在林业斐的手上拎着,而他完全没有放下的意思。 赵炎懂事地想从他手上接过,帮着拎进厨房,林业斐突然放了手,袋子里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而下一秒,林业斐焦急地抱住了赵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围在赵炎腰间的手已经发了力,将他整个人悬空地抱了起来,狠狠抵在了墙上。 赵炎害怕极了,他的身体半挂地贴着墙,而林业斐用身体严丝合缝地围堵着他,用力将他举到和自己平视的位置,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的眼神不再是温柔似水,反倒像赵炎看过的动物世界里的豹子,满眼血红,闪现着对猎物的疯狂,把赵炎的倒影执着困于他的眼中,志在必得的欲望快把他烧着了。 赵炎闭上了眼睛,他害怕不理智的林业斐,却又不忍心拒绝他,因为林业斐对他很好,还说只是因为他是赵炎而不是别的谁。 赵炎因为这句话开心多过恐惧,他甚至愿意让林业斐欺负,可是林业斐会怎么欺负他呢? 当赵炎做着心理斗争的时候,身体已被慢慢放下,脚踏实地的安心让他大胆地睁开了双眼。 林业斐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神色,静静俯视他,笑得有些勉强。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身体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听到林业斐狂乱的心跳,赵炎适时地把他推开一点,手却在碰到林业斐的胸口时,被那种隔着触感传递过来的热切吓得缩回了手。 “我去做饭了。”林业斐俯身开始收拾东西,没有半点条理的行为,显示出他的逃避。 赵炎就是江冰,这一点林业斐十分确信。 可是他却没有办法对赵炎做出那样的事情,因为他不能用这份属于他和江冰的记忆去对赵炎施暴,然后要求赵炎像江冰那样给自己回应。 而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能使江冰恢复记忆,要么就让赵炎重新爱上自己,而无论哪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 林业斐收拾好食材后,熟练地在厨房忙活起来,把赵炎孤零零地留在了客厅。 如果赵炎会说话,他一定会追问林业斐为什么不继续了,可是他不会说话,所以他不是江冰。 林业斐会对他好,会照顾他,却唯独不会做那些只能对江冰做的举动。 客厅冷清极了,赵炎的心情也糟糕透了,仿佛只有孤寂独处才是唯一能属于他的东西。 晚餐林业斐做的很丰盛,四菜一汤,菜色清爽,连摆盘都十分精致,看得出他真的很会生活。 赵炎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尤其看到这些令他食指大动的菜,之前的苦闷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坐在饭桌旁安静地等着开饭。 林业斐盛了一大碗饭端到赵炎面前,对他说: “贫血的话红肉要多吃,这道香葱烧牛肉你应该会喜欢,你试试。” 赵炎用筷子夹取了一口,又忍不住再夹了一片,或许实在太好吃了,他便连着扒了两大口饭。 第21章 “慢一点。” 林业斐把其他的菜也推到他面前。 “绿色蔬菜也要吃,这一道蒜茸烤菠菜你试一下。” 赵炎咬着筷子有点犹豫。 张阿姨最喜欢做的就是菠菜,每次都淡而无味,味同嚼蜡,赵炎都快吃出阴影了。 林业斐看出他的疑虑,赶忙解释说: “我做的绝对和张阿姨不一样,你试一下。” 赵炎似信非信地夹取一筷子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难以置信地又吃了一口。 林业斐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惊喜,便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他终于有机会能为喜欢的人做饭了,愿望实现的一瞬间,他充盈了满脑子不切实际的虚幻。 赵炎不知不觉吃完了一碗饭,他意犹未尽地伸长手,想向林业斐再讨一碗。 林业斐有求必应,又给他添了一碗,只是适当削减了分量。 毕竟不能一口气就吃成个胖子,暴饮暴食对胃部的负担也太重。 补血的菜只有两道,为了营养均衡,林业斐还做了一道虾仁豆腐和一道完全迎合江冰口味的糯米蒸排骨,可是赵炎一筷子都没有动。 “你……不喜欢吃糯米吗?”林业斐问他。 赵炎停止了咀嚼,他放下碗筷,盯着那道菜不敢动,眼神左顾右盼,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能表达想法的东西,他的手语更是词不达意,不能有效沟通让他十分地苦恼。 就在这时,林业斐从桌子上递给了赵炎一个ipad,那是他刚刚拿来研究营养搭配的。 赵炎接过的同时,林业斐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替他解了锁。 “虽然我可以猜透你大部分的想法,但是我更想听你亲自告诉我,这个ipad以后就属于你了,想说的话都可以写在上面。” 林业斐进入设置界面,想给赵炎重新设定密码。 “你需要密码吗?”林业斐输入原先的密码解锁,在设置新密码的界面短暂停留,抬头问赵炎。 赵炎点了点头,输入了520416。 林业斐心脏骤紧,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炎,问出的话都有些颤抖。 “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赵炎摇了摇头,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串数字就像是镌刻心底的记忆,如此顺其自然地就能从指尖溢出。 林业斐的手揪着心口的位置,他的手指捻红了,衣衫握皱了,红着眼抬起头,又低下,复又抬起,说出的话都带着三分哽咽。 “不记得……没关系,我明白……” 第11章 4月16,是林业斐的生日。 他十八岁那年,他的父亲被正式任命,成为了s大学的校长。 父亲以促进s大学优秀毕业学子的深度交流和密切合作为名义,举办了一场宴会。 这是s大学带给他们的便利,同时他们取得的成功,也是母校与有荣焉的见证,顺便这种聚会,还能为学校拉来大波赞助,这才是父亲的本意所在。 而那天正好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所以宴会还有一项,可以携子女参加,也是为这些未来的栋梁提供一个学习交流的机会。 江谦作为本市最有名的企业家,s大学的知名校友,出席了这次宴会,同时来的人,还有江冰。 江谦一进宴会厅就被包围了,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或是熟稔的寒暄,或是毛遂自荐地谈合作。 相比于饭桌上的浅谈酒饮,这种宴会的形式,多了更多的随性和交流度。 熙熙攘攘的一轮自由交际过后,宴会正式开始了。 举办人林校长上台发言,他就s大学近几年的取得的成就进行了大段的宣讲,免不了一番砥砺奋进,共创辉煌的冠冕说辞。 林业斐遇到江冰时,他正单手抱臂,独自躲在一个昏暗角落里,手中的果酒快要饮完了。 当时距离数学竞赛还有一周,历经两个月的补课,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于是林业斐接过他的酒杯说:“不过去吗,那边有不少同龄人,李叔叔的女儿是去年全国数学竞赛的第一名,她比我更有经验。” 江冰眼神迷离地盯着林业斐,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头顶的射灯打到他脸上,像一束追光,称得周围暗淡一片,他仿佛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天生值得被注视。 “我觉得她没有你厉害,因为被她比下去我一点都不伤心。” “什么?”林业斐扶住东倒西歪的江冰。“酒量这么差啊?” 他左手一揽,把人抱住了。 江冰正沉浸在自卑感作祟的沮丧里,还被他数落,顿时烦躁地反驳:“你知道我爸这次捐了多少?” 他用手指比了个一。 “一栋楼!” 江冰苦笑,望着头顶吊灯倾泻的光,轻声说: “我从来不需要自己挣脸面,因为我的脸面都是我爸给的。” 林业斐伸手想扶,被江冰不客气地甩掉。 他将喝空的高脚杯扔在桌上,没有片刻停留地绕过林业斐,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留下一脸落寞的林业斐,呆在原地失神了很久。 林业斐绕了环形宴会厅一周,走过每一根足有合抱之木那么粗的石柱,才在厅后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江冰。 他的面前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喷泉,全部用石块砌成,中间则是用岩石雕刻成的三层塔台,在彩色灯光的映照下,层层叠叠的浪花像一片绚烂的极光。 第22章 夜风吹的江冰有点冷,他来来回回走了一会,躲到喷泉的背风面,一手撑着跃上了半人高的石墙,提着双腿在那晃荡。 他的两条手臂撑直,微微向后仰着,掌心贴着粗粝岩石,水珠被风吹散,沁到他脸上,江冰察而未觉,只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河发呆。 他不知道望了多久,浩瀚银河流淌进他眼中,变成满目晕眩的泪光,仿佛一个不稳就能栽倒在那口喷泉里,无人发现地寂寞死去。 林业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用温暖指尖抚过江冰的下颌,爬上他的耳侧,在江冰被喷泉沾湿的鬓角旁摩挲良久,终于把这张冰冷而精致的脸,完全捧在了掌心。 “为什么来找我?” 江冰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形状漂亮的锁骨,显眼得像白衬衫上的一道褶皱,林业斐伸出手,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他的指尖发烫,心中的那股欲望,好似怎么也抚不平。 江冰低下头,把他的手推开,一边系扣子,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我不冷,谢谢你的关心。” 关心?林业斐叹息一声,他的关心,不过是沉迷的借口。 “江冰,这个以s大学为中心的企业家联盟,倾注了我爷爷,我父亲两代人的心血,才发展到现在的规模……” 江冰捂住耳朵不愿再听。 林业斐停下来,双手抓住他的手腕,耐心地继续:“它的发展模式由最初的富集成功企业家的顶层设计,到如今能够为青年创业者提供一个交流互助的平台,正是你拥有的资本,才让我们这些还未踏足社会的年轻人,能够对未来有着更加坚定的信心……” “我的资本……”江冰恼羞成怒,“如果我不姓江,我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江冰。” 林业斐很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你很优秀,我所说的资本,不是江家的财富,而是你远胜你父亲的洞察能力和投资远见。” 江冰乌黑的眼珠缠住了他,委屈地,低声地抱怨:“我不要听这些,也不要你哄我。” 林业斐轻轻拉下他的背脊,因为江冰坐的比较高,所以林业斐把头埋在了他的脖颈间,用近乎祈求的姿态去拥抱他。 “好,我不说了。” 江冰看上去醉了,微醺时变得更乖,他用手臂圈住林业斐的背,越缠越紧,显得依赖非常。 冷风中他身上的酒味开始消散,林业斐极迷恋这种味道,又因为汲取不够,忍不住替江冰重新解开扣子,将呼吸和他的肌肤贴在一起。 江冰睁开眼,酒醒了大半,脸热得快烧起来。 他拧紧乱糟糟的领口,趴在林业斐耳边,低声地说:“生日快乐。” 林业斐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仰起头,情难自已时,他的眼神会变得很凶。 “你怎么会......”。 “我不希望你被忽视,你的十八岁成人礼,很重要。” 林业斐喘息都慢下来,缓缓确认:“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 江冰闭着眼睛点头,迷迷糊糊地重复:“很重要。” 林业斐便按住他的腰,用力亲他的鼻尖和眼睛,珍惜到不知如何是好。 “江冰,我的父母常年在外,其实生日于我而言并没有特殊的意义,但是今天,是我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江冰用手捧起林业斐的脸,微微俯视他,想送赠他更多的欢喜。 “林业斐,我有礼物给你。” 江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怀揣已久的礼物,金色丝带被他勾在指尖,他单手捧起,暗红色的礼盒仿佛有了他的温度,重到像一颗心脏的份量,交到了林业斐手上。 林业斐迫不及待,并以非常细致的方式拆开了礼物。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林业斐先是静默了几秒。 人在面对巨大的喜悦时,最先丧失的是表达能力,继而不高明且蠢笨地去吐露心声。 “你....这个礼物,是一早准备送给我吗?” “才没有。”江冰欲盖弥彰地否认:“我只是在服装杂志上看到,觉得很适合你而已。” 林业斐笑逐颜开,再一次模糊地吻他的嘴角。 他同样于一个月前看到过那期设计,在一本私人订制的服装画册里,其中他最钟意的,便是这枚领结。 设计师将领结设计成传统的平结,内敛庄重,却又在领结的尾端,加了一枚别致的金色黄铜扣,定制时能够将纪念意义的文字刻在上面,当领结被系起,那枚暗扣便会隐藏于端庄的蝴蝶结之下。 作为私人定制,更多人会选择将名字刻上作为私属物,可是江冰送给林业斐的,刻的却是一个淼字。 这种私欲很克制,包含某种禁忌,每当林业斐带上这枚领结时,便会有一种圈属的亲密关系,缔结下江冰私有物的契约。 林业斐取出黑色缎带,平滑地穿过掌心,将它递给江冰。 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包藏坏心的是他,此刻害羞不敢接的也是他。 林业斐知道他脸皮薄,于是将衬衫的领子立起来,熟练地绕圈把领结挂上脖子。 做完这些,他一把抓过江冰的手,紧紧贴在了那触手丝滑的缎带之上,要他为这仪式加冕最后的荣耀。 “淼淼。” 林业斐把那枚金扣捏在指尖,在江冰的视线追随下缓缓送到唇边,交汇的眼神被他浸润情愫,低头印上轻柔的一吻,一系列动作唯美得像一部慢帧的映画。 第23章 江冰的手被占有欲牵引着,轻抚上那根领结,仿佛毕生所学的礼仪,只为这一刻,为这枚领结系上一个完美神圣的结。 平整的蝴蝶结盛开在了林业斐的颈间,而那枚隐藏秘密的金扣,就如海底迸发的一阵热潮,终归于隐秘的平静。 时间被切割成分秒,依然渗透不进一对有情人难离难舍的拥抱之间。 江冰转过头望向林业斐,目光撞上,他把头低了低,迷茫间正好能看到那个有着他印记的领结,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江冰伸出双手,捏紧蝴蝶结的两端,像挨过了漫长的青春期,浓烈的十八岁,终于在苦痛中发掘了一点甜。 他声音发颤地说:“为什么我们都成年了,还是不能在一起。” 林业斐没有回答,拥有的渴望迫使他把江冰拽向自己,贴着呼吸献上长吻。 这是他们的初吻,所有的悸动在舌尖上铺成一条花路,纠缠着走向更进一步的关系,而这个梦想就像带着尖刺的玫瑰,不断将他们划出血。 分开以后,林业斐仍会时常回忆起那天江冰眼里的雾气,和那个近乎窒息的,绝望的吻。 他们无视唇间的伤口,从彼此身体里汲取血液,像攀缘着救命的浮木一般抱紧,在那样一个没有柔情可言的吻里,成全了对方,放纵了自己。 第12章 许多年后林业斐再回忆起那个生日,脑中就像有一口荒废已久的许愿井,只在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短暂开启过,而江冰投下了一枚带着爱神旨意的硬币,深入林业斐的记忆,不断与他的灵魂进行着共振。 以至于,林业斐痛不欲生,他引诱江冰许下的愿望,因为最终没能实现,变成一种无济于事的折磨。 赵炎担心地望着林业斐,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不断有眼泪滑落,而这一切的开始,只是因为他输入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密码。 对,只要把密码改掉,他们两个人就都能好过了。 密码还需要再输入一次才能确认,赵炎的手指刚按了第一个数字,林业斐的手突然覆盖住赵炎的手,把它裹挟着攥在手里,反手一握,变成了十指紧扣。 林业斐抬起了头,他的脸慢慢逼近赵炎,鼻息相闻,咸咸的眼泪溢出苦涩的味道,而这份苦涩,从贴着的唇,泛滥进了赵炎的心里。 林业斐吻的漫长又细致,来回地碾压,细细地浸润,眼泪从他眼中涓流涌出,汇聚成唇齿间咸苦的泪海。 他好像一条孤独的鲸鱼在吞食海水,再将痛苦喷薄成呜咽的悲鸣,如此周而复始地发出心底的呐喊,直到等来一个同频的回应。 赵炎一动不动地由他亲吻,害怕得全身发抖,他下意识地张开唇,林业斐以为能追进去,便将他蛮横地抱进了怀里。 不料下一秒赵炎突然咬紧牙关,十分抗拒地闭上眼,紧抿了嘴唇。 林业斐松开手上的力气,衔着赵炎的下唇,轻咬之后慢慢放开了他。 “淼淼,睁开眼睛看着我好不好。” 原来林业斐把他当成了别人,他应该睁开眼吗?看看林业斐眼中的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赵炎眼皮颤抖,捂着嘴巴不断地摇头。 他的睫毛被沾湿了,睁开眼的一瞬间,清澈的大眼睛像两汪雨后的池塘,因为蓄接的水盛得太满,不待他反应过来便簌簌扑落了几行。 林业斐掬着手心接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眼泪,既无奈又心疼。 早就该在赵炎抗拒不给他回应的时候明白,那些记忆是残存的,无用的,赵炎不会同他接吻,也不懂如何与他温存,他的自私冒犯了一个单纯善良的人。 林业斐走上去把他拥住,手抚顺赵炎的后背,温声道歉。 “我不该这样对你的,对不起。” 林业斐最不想对赵炎说的就是对不起,可是短短一天他说了好几次。 赵炎听到这句对不起,哭得更凶了。 林业斐叹气,拿过ipad把那个密码重新输入了一遍,按了确定。 他不能因为赵炎不会说话就无视他的感受,肆无忌惮地发泄单方面的情绪,林业斐想让赵炎表达自己的想法,哪怕他说出对自己的厌恶和怪责。 帮赵炎擦干净眼泪,林业斐递给他一只书写笔。 随后打开一个画图软件,林业斐挑好了笔刷,让他可以轻松书写。 赵炎拿着笔犹豫了一会,想了想,在屏幕上断断续续地写下一句话。 他说的是: “你能不能不要难过了啊……” 林业斐愣住了,赵炎没有怪罪他的无礼,只是因为怕他难过,所以选择了隐忍。 可是他到底懂不懂得自己为何难过。 “赵炎,你知道我为什么难过吗?” 赵炎低下了头,他想自己是知道的。 每次只要牵扯到那个叫江冰的人,林业斐就会变得苦不堪言,并拉扯着赵炎陷入巨大的悲伤。 为什么不能忘了让他这么痛苦的人呢,为什么承认了赵炎的存在,却还是把他当成江冰的替身呢。 “赵炎啊……”林业斐温情脉脉地唤他,“真希望你能变聪明一点……” 聪明到能懂得情为何物,也清醒到能够对自己负责。 赵炎似懂非懂,赵翊君说他24岁了,可是他脑子不好,什么事也记不住,别人的成长用复杂的记忆堆叠,赵炎只有透明的图层,无论叠加多少层依旧是一无所有的空白。 第24章 所以林业斐嫌他不聪明,把他弄的稀里糊涂后又不帮他解惑,由着他胡思乱想最后只能用独有的解决办法,忘得一干二净才会没有烦恼。 晚饭后赵炎洗好澡躺在床上,时间刚过7点,以往这个时候他都准备睡觉了。 赵炎的生活一直乏善可陈,他不会用电子产品,也不需要任何的社交,偶尔的娱乐就是在地下室的投影间看些电影,单调又无趣,越是简单的生活方式越不会催生烦忧。 但是今晚他抱着林业斐送他的ipad,却陷入了久久不能入睡的困局。 他开始想一些从前不会想的问题,比如三年内发生的事情他或多或少能想起些,可是三年以前的事情,他的记忆里搜寻不到任何东西。 林业斐同样洗好了澡换了睡衣,他站在赵炎的房门口等了半分钟,终于下定决心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赵炎隔着门把ipad递了出来,上面写着: “我要睡觉了……”睡还是个错别字,林业斐叹了口气。 “你晚上没吃药,可能睡得不好,我需要观察一下你的睡眠状况,再决定明天要不要给药。” 赵炎缓缓打开门,他的房间很暗,走廊的灯延伸出一条光路,通往他不大的双人床,和床边的一个木质矮柜。 他脸色苍白,眼睛半睁着,呈现刻板的独居习惯,因而堵在门口不欢迎访客。 他没穿拖鞋,脚踩在地板上看起来有些冷,却坚持捧着ipad,埋头写字。 赵炎对文字有记忆存储,只是调动起来有点困难,所以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写好。 “你又想咬我吗?我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舌头……很重要。” 林业斐眼睁睁看着他写完,心情跌入谷底的同时,从无望的,深刻的内疚中,复燃起一种毁灭纯真的罪恶感。 赵炎的耳朵和眼睛都红了,他洗好了澡,也刷干净了牙,嘴唇上还沾着淡淡的草莓甜味,看起来似乎更美味了。 “赵炎。”林业斐骗他说:“我会小心,不会咬坏的。” 赵炎抱紧ipad,他专注不了一件事,忘记眨眼的同时墨迹凌乱,他握着笔思考,过了很久才写: “那你要……轻一点。” 林业斐抱他走了进去,转身把门关好。 赵炎不等他一起,自顾自爬上了床,拿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林业斐笑着走到窗边,将遮光帘合上,深秋的夜色冷寂,被隔绝在外后,屋内笼罩上一层温馨。 赵炎按亮一盏壁灯,暖黄的灯光映在白墙上,像一炉烧得很旺的,篝火的影子。 全屋地暖还没开,但是赵炎怕冷,早早开了暖风机,把各处吹得暖烘烘的。 林业斐掀开被子上了床。 赵炎微张着嘴,舌头露出小小一片,他不懂这东西是否真的好吃,但是林业斐宽大的手掌压了过来,蒙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见,赵炎便还是心软地让他尝了一下。 林业斐信守承诺地没有咬他,舌尖的触感很像赵炎吃过的那些苦药,停留的时间过于地长,赵炎持续性地吸收,大脑被催眠得昏昏沉沉,变得有些困。 他埋了大半张脸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林业斐接下来的动作。 林业斐将枕头垫高了些,对他说: “赵炎,我可以抱着你吗?” 赵炎说不了话,转身背对林业斐,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点。 林业斐的手穿过赵炎的腰侧,稍加用力把人勾了过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心跳声近在咫尺,赵炎抬头望着他,林业斐就低头回望,丝毫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赵炎瑟缩着想后退,林业斐抬起一只腿压制他,轻松截住他的退路。 “睡觉吧……” 赵炎觉得林业斐在开玩笑,因为他的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常年贫血令他的心供血很差,时不时便会心悸绞痛,但是这种感觉和心痛的反应截然不同,砰砰的心跳声甚至让赵炎有濒死的错觉。 林业斐摸赵炎的后颈,将他的头按在心脏对应的位置,失神地回忆。 “睡不着就数我的心跳声吧……” 江冰曾在一个共眠的夜晚,细数过林业斐的心跳,他们是彼此温柔的慰藉,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渗透进无尽的爱,即使再琐碎的事都被他们做的甜蜜有味。 而今夜,林业斐希望自己的心跳声,够安稳,够熟悉,仍可以为失眠的赵炎造梦。 赵炎听他的话认真数数,可是他的记性太差了,数错以后就得重来。 这样几轮后,他居然真的开始犯困。 几分钟后,赵炎的脑袋搭在林业斐的胸口,开始伴随他的呼吸高高低低地起伏。 “晚安……” 林业斐亲了亲赵炎的脸,贪恋他睡着的乖巧,再一次吻他的唇,赵炎嗫喏却发不出声音,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像在回吻。 林业斐吸了吸鼻子,忍回了一些眼泪和情绪,轻轻撩开赵炎的额发,在他的额角发现了一道足有一指粗的伤疤。 再联系赵炎脑子受过伤的传言,林业斐都能想象他当时伤得会有多重,伤口会有多么的触目惊心。 鲜血覆盖了这张完美无暇的脸,再经缝合,留下疤痕,也在林业斐的心上划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难怪总是要将前额的头发遮得严实,因为不想被追问这道疤的来历,而那些过去意味着痛苦,所以赵炎不想再记得了,他用失忆原谅了所有人对他的亏欠。 第25章 无论这道疤是江谦所为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林业斐查出来,该清算的恩怨,他都会帮江冰讨回来。 林业斐关掉灯,轻轻吻在赵炎的伤口上,视觉迷失后,感官放大了身旁的呼吸声,心跳声,在黑暗里变作温柔的抚慰。 他取下无名指的戒指戴在赵炎的左手,此去经年,戒指的尺寸大了很多,戴上时隐隐有滑落的迹象。 林业斐用吻将戒指和赵炎的手指嵌合得更加紧密,睡梦中的赵炎不满被打扰,翻身朝另一边睡去。 林业斐手心落空,被赵炎轻轻甩开,而那枚戒指也顺势滑脱手指,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接着滚出一段距离,停在不远处。 一阵叮铃铃的回音过后,终至寂静无声。 原来,都不过是徒劳。 林业斐追到戒指旁将它拾起,蹲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他哭得肩膀抖动,忧郁像一朵积雨的云,被今夜的寒冷空气影响,降下了一夜无声无息的雪。 第13章 这一夜赵炎睡得出奇的好,更因为没有药物的影响,第二天起来精神都好了许多。 他睁眼看到身边的位置空了,莫名地不开心,急急忙忙洗漱完便奔下楼找林业斐。 好在那人并没有离开,还在厨房给他做早餐。 于是赵炎一脸期待地坐在餐桌边。 林业斐准备的早餐是面条,鸡汤也是一大早就煲好了,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等赵炎下来了面条才下锅。 不一会儿林业斐端上来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煎蛋面,还有一杯酸奶,里面放了很多芒果和葡萄干。 三年以来,赵炎第一次这么期待吃饭。 他津津有味地吃着面条,心里却在期待林业斐今天能带他再去一趟超市,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里,能感到快乐和放松的一种。 林业斐做完早餐后便一直拿着笔记本电脑在忙。 公司的事务他需要尽快上手,虽然彰骏把国外的业务慢慢向国内倾斜,但是进出口贸易这块仍是公司的主营业务,而彰骏的财务在进行过一次换血之后,现在的财务总监能力较之前明显弱了很多。 林业斐查看了彰骏近一年的财务报表,格式不够清晰简洁,有几处数字没仔细审核就敢往上报,对外汇市场的汇率分析也不到位,好几次远期外汇交割时间点都选的不对。 林业斐跟章亭彦讨论过,决定让猎头那边再去物色一个新的人选,由他亲自面试。 所以林业斐这几天一直都在筛选猎头给他推送的简历,还要对彰骏的投资公司做产业结构的分析,工作实在算不得清闲。 但是他想把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留给赵炎,所以这些工作只能等赵炎睡着了,或者一大早赵炎还没睡醒时,他才有时间做。 等到林业斐忙完了手头上最后一沓材料,赵炎的面碗已经空了,他捧着个勺子慢吞吞地喝酸奶,眼睛却盯着某处发呆,连酸奶粘到鼻子上都没发现。 林业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扳过赵炎的脸,将他鼻尖和唇上的酸奶一点点擦干净,对他说: “今天想去哪里玩,我整天都有空。” 赵炎用勺子搅了搅酸奶,又抬头看了眼他,兴致不高地摇头。 林业斐感到好奇,忍不住追问:“要不我带你去天文馆吧,最近好像新建了一个火星的展览区。” 赵炎无动于衷地沉下眼皮,酸奶中的芒果和葡萄干快吃完了,酸奶还剩下好多。 林业斐索性不问了,直接从他手中接过勺子和酸奶杯,自己把剩下的酸奶喝完了。 赵炎张了张嘴,眼神放空地盯着林业斐在洗手池忙碌地刷碗,刷锅,早饭刚刚吃完又开始准备午饭,熟练地淘米,备菜,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把饭做得像艺术。 可是赵炎觉得林业斐生来就不属于这里。 他在晚上忙于正事,却又在白天不务正业,赵炎脑子再笨也明白这样是不对的。 林业斐把米放进电饭锅设定好程序,转身解下围裙对他说: “走吧,我们去天文馆。” 赵炎目瞪口呆,他拿过ipad想写点什么,笔被林业斐握住,快速夺走了。 “我真的很想去天文馆看星星,你陪我吧,好不好。” 林业斐一脸期待地望着赵炎。 赵炎眨了眨眼,原来林业斐对天文馆也这么有兴趣,可是今天真的不行,他摇摇头,又坚定地摆手拒绝。 林业斐把笔还给赵炎,想听听他不去的理由。 赵炎垂下嘴角,费力地解释: “你看起来很难受……” 林业斐愣住了。 酸涩从心底蔓延到眼眶,他觉得赵炎傻呆呆的,反应也会很迟钝,从前他连江冰都能骗过,如今却骗不过一个脑子受伤的赵炎。 林业斐明白江冰是单纯,所以总是相信自己不会骗他,而赵炎是真诚,所有的伪装在善良面前都变得无所遁形。 他抬起手摸了摸赵炎的耳朵,内疚地说:“对不起。” 赵炎又写完一句话,举起ipad给林业斐看: “我是个麻烦,你……以后自己去。” 他表现得稀松平常,也听不懂这句话里的中伤,只是把别人对他的恶意评价,并无喜怒地复述出来。 “你不麻烦。”林业斐心疼地纠正,“你对我来说永远都不麻烦。” 第26章 赵炎怎么会是麻烦呢,他明明这么懂事会为别人着想。 也许放弃这次去天文馆的机会,就再也不会有人帮他实现心愿。 “没关系……”林业斐把字咬重,似在迁怒自己。“赵炎,这几天我会把所有的工作处理好,这个月剩下的时间就由你支配,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去。”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林业斐也不是神,他远不足以负担透支自己的代价。 赵炎绞尽脑汁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林业斐这句话的分量,他表达开心的方式也极其简单,只是抓起林业斐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讨好似的放进他手心。 林业斐坏笑地收了巧克力,再剥掉糖纸喂给赵炎,然后亲了亲他的嘴唇,骗他说这样更甜,无所谓让笨蛋赵炎误会,他喜欢“这样”分享别人口中的食物。 林业斐确实头疼得厉害,他将厨房的事情搞定后,拉着赵炎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把人从后面抱住,他疲惫地把头倚靠在赵炎的肩上。 赵炎僵直着肩膀,又慢慢放松下来,他鼓着脸颊呼气,然后伸出手贴在林业斐的额头上,想帮他舒缓一点痛苦。 “好凉……”林业斐发烫的掌心压住赵炎手背,把他的手也捂得温热。 “很舒服……”林业斐像只小狗在赵炎的脖子边嗅了嗅,热气扑腾在耳畔,林业斐的嗓子都哑得不成样子。 赵炎血气不足所以浑身怕冷,天气越凉他的体温越低,此刻被林业斐抱着仿佛偎在一个大火炉旁,浑身的温度都升了起来。 赵炎难耐地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成功。 “摸摸我吧……”林业斐无赖的话说得像在撒娇,手指在赵炎软乎乎的脸上捏个不停。 赵炎没有羞耻之心,所以他也不知道林业斐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既然低温能让他好过一点,善良的赵炎犹豫了一会,还是抓住林业斐作乱的手,把他拉近了一点,让他的额头缓缓贴在了自己脸上。 林业斐的头更疼了,笑得头疼。 从那之后的几天,林业斐果然把工作节奏加快了很多,白天除了帮赵炎准备三餐,其余时间他都在房间和章亭彦开视讯会议。 聊公司章程的变革和人员配置的变动,猎头公司推了份不错的简历,他让章亭彦在公司进行了一面,而他约了个时间在网上二面。 这天下午,林业斐趁赵炎午睡,在客厅找了个光线比较好的角落,对应聘者展开了第二轮面试。 视频接通的一瞬间,对方显然愣了一下,她应该是没想到今天的面试官,居然长这么帅。 林业斐戴了副简单的金丝眼镜,穿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面容沉着显得有些冷漠,但当身后的阳光笼罩着他时,又让人觉得居家的他看起来十分随和。 林业斐简单了解了工作经历后就开始正式面试。 他准备的几个问题都很犀利,有关于外汇市场的,也有财务相关的专业问题,而最后的一个问题,是有关于风险控制的。 在外汇政策紧缩和公司投资增比倾斜性较强的形势下,财务部门和风控部门如何做好资产管理和风险评估。 面试者思考的同时开始有些紧张。 她的工作经验胜任这份工作绰绰有余,但是林业斐给了她一种直观的压迫感,是能力者对于实力者的一种无形激励。 而林业斐想要的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财务总监这么简单,他要培养的是一个在任意位置上都必须有大局观的领导者。 “我……”面试者觉得自己还不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正在这时,林业斐的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可爱的男生,头发睡的乱糟糟的,身上穿着柔软的睡衣,捧着杯水从他身旁经过时差点摔跤,然后被林业斐眼疾手快地抓紧,一把抱了起来。 林业斐的画面空了,听筒里偶尔传来几声宠溺的问话,面试者已经呆住了。 “我现在上去陪你。”林业斐说。 赵炎握紧水杯,双脚晃了一下,仰头开心地笑。 林业斐亲了亲他的脸,抱他到沙发上,转身回到电脑前,对屏幕里的面试者说: “陶小姐,恭喜你被录取了。” “啊……”面试者为刚刚觉得林业斐太严厉感到抱歉。 “最后一个问题,我很期待你的回答。”林业斐笑着挂掉了视讯。 行动永远是最好的答卷,林业斐又给新人上了生动的一课。 赵炎喝完水躺在沙发上犯困,眼睛蒙上水雾,干净如同一张白纸,拥有谁都可以染指的单纯。 林业斐意识到这种引诱的危险,也懒得再哄骗,因为他的想法开始变得比那些借口更荒唐。 他隐忍到手指神经痛,才敢颤抖地碰赵炎柔软的唇,捏他雪白的脸,克制着要温柔,却难免强势地吻他。 赵炎发觉他异常地凶,抗拒地推他,闭上嘴想躲,被林业斐扣紧脖子再次吻下来。 “赵炎,听话……” 赵炎的睡衣卷起,冷空气引发的肌肤应激反应,不断被林业斐发烫的指节抚平。 房子里很安静,喘气声像一种急促的对话,是争吵,亦或是缠绵。 片刻后,赵炎身上被掐出了很多粉色指印。 他害怕的蜷起手脚,林业斐便改用左手抱他。 他将赵炎的头按在心脏的位置,让他依赖起这种频率。 第27章 哄睡习惯渐渐养成,赵炎果然被林业斐抱得犯困,迷迷糊糊在睡梦中需求他,并用手指抓紧了他的衣服。 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林业斐将赵炎横抱起,隔着柔软的头发亲了亲他,无奈地说: “赵炎……你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我希望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怀中的赵炎脸往里面埋得更深了一点,糊里糊涂地在心里回答: “不要跟别人聊很久的天,你只属于我。” 第14章 这天晚上林业斐还有最后一点工作要收尾,吃完晚饭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处理,而一向吃完饭就躺下的赵炎,却意外地在地下影音室看起了电影。 这间影音室是赵翊君搞得,音响效果非常好,但是环绕立体声总被赵炎嫌吵,所以他其实不是很爱看电影。 他平时看的都是些沉闷的记录片,而且多是自然科学类的,那些没有解说的风景默片是他的最爱,画面精美又安静,看到那些美丽的景色,赵炎总会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遨游其间,以此来满足他自由自在的幻想。 可是今晚赵炎窝在懒人沙发里看电影,纯粹是因为无聊。 正常人会有对迷恋事物的基本自制力,可赵炎是个不正常的人,所以他常常想法执拗,别人用梦寐以求来形容渴望得到,而他却睡不着,想要林业斐不那么忙于其他事,能做的也只有等。 风景片他代入不了,他的想象力只够满足把沙发当成林业斐的怀抱,一寸寸蜷缩得更里面,想让他抱得紧一点。 赵炎闭着眼睛,逐渐接受了自己变得很奇怪的事实,从前对于想不明白的问题他只会不停地烦躁,纠结,最后遗忘,可现在他却平静地接受了那些莫名的情绪,然后把他们存放在脑中的某个角落,不会刻意回避,也会不经意地想起。 拿起遥控器翻到科幻片的那一页,除了风景片,科幻和太空也是赵炎比较感兴趣的题材,所以他随便点开了一部来看。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剧情片,复杂变换的剧情迅速占领了赵炎的思维,他开始变得无暇去想别的事情,渐渐沉浸在剧情带给他的巨大新鲜感里。 林业斐进来时,赵炎正蜷缩地坐在沙发上,身形缩得很小,身上盖了一张厚厚的毯子,黑暗里只露出两只映着电影画面的大眼睛,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他的存在,而他裹紧毯子害怕的模样,像是因为胆子小才想把自己藏起来。 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在看恐怖片。 林业斐瞥了眼屏幕,是一部关于外星生物的电影,确实挺恐怖的,而且剧情正好演到女主生产的过程。 那个另类的怪物从女主肚子里剖出,画面有些可怖,吓得赵炎举起毯子蒙住了眼睛。 林业斐轻轻笑了,他走到沙发旁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慢慢坐到赵炎身边,把他连毯子一起抱住。 “下次如果要看这种恐怖电影,记得让我陪你。” 林业斐怕他憋坏了,伸手把毯子扯松了一点,手在碰到赵炎时,却发现他整个人抖得厉害。 “赵炎……”林业斐叫他,只是一个电影应该不至于怕成这样,而赵炎不正常的反应,让林业斐不禁担忧起他的焦虑症。 他起身把地下室的灯打开,然后用力将赵炎裹紧的毯子扯掉。 赵炎反应很大地跳了起来,眼睛在适应了光之后,他蹲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向林业斐。 而林业斐同样难以置信地回望他,因为从赵炎眼中他读出了太多情绪,愤恨,屈辱,以及……惧怕。 这种惧怕不是来自于任何外物,而是林业斐之于赵炎,因为信任缺失,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赵炎,对不起,是不是我最近太忙了,从明天起我把工作全部推掉,专心陪你好不好。” 赵炎不停地咬手指,他没有抬头,手腕细微地颤抖,整个人蜷缩地抱紧膝盖,大概情感的复杂他难以明白,故而表现出一阵迷茫的思绪空窗期。 林业斐喘了口气,悄悄走上去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赵炎的脸。 赵炎背靠沙发,脸埋着不肯让林业斐抱,他用额头抵着林业斐的心脏,手很轻地抓住他的肩膀,细数他的心跳声。 “不要抗拒我的触碰,好不好。” 林业斐怕适得其反,用手臂隔着距离圈住他的背,轻轻拍打着。 赵炎的头发柔软,由于静电作用,乖巧地附着于林业斐的毛衣,形成了自然和非自然的双重依赖。 林业斐的手不自觉用力,他像往常那样头低下,很温柔地吻了赵炎的鼻尖。 不料这一动作吓坏了赵炎,他仰起头,没有任何预兆地流眼泪,并用力推开了林业斐。 “怎么了?” 林业斐冲上去抱住他,却换来赵炎更猛烈的挣扎。 “是不是因为没找到巧克力?” 林业斐担心弄伤他,稍稍松了手,赵炎的手臂趁机逃了出来,他挡住自己的脸,害怕地一点点往墙角缩。 “我没有不准你吃巧克力,但是你昨天吃了整整三盒,晚饭都没怎么吃,我才把糖果箱子藏起来的。” 林业斐伸手拉住他,赵炎惊恐地张大嘴,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叫不出声的样子看上去可怜极了。 突然,他闭上眼睛甩出一巴掌,直接挥在林业斐的手背上,力道强劲把他的手背上打出了一片红印。 第28章 赵炎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太用力他的手掌又痛又麻,掌心皮肤涌出斑驳的红点。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了看林业斐,那张平静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愤怒和不耐。 林业斐试探地靠近赵炎,他的眉峰聚拢,柔和的眼神像隔着山峦雾霭,朦胧又惆怅。 他进一步,赵炎就退一步,他微微抬手,赵炎就举起手肘格挡,林业斐不知不觉成了他眼中,会威逼伤害他的人。 “赵炎,你怎么了?” 林业斐拿过ipad递给赵炎,想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赵炎拒绝沟通,他看都没看ipad一眼,眼睛死死盯着门的方向,一心只想夺路而逃。 他卯足了劲一股脑冲出去,两人擦肩而过时,林业斐用一只手轻松拦住他,固执地将他抱紧。 “你不说没关系,只要你给我机会猜,我很笨的,可能要多猜几次,猜错了你也别生气好不好。” 赵炎不听,还在林业斐的怀里拳打脚踢,仿佛受制于他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西鼓楼的夜市逛一逛好不好。” 赵炎背对着林业斐用力摇了摇头。 “那我们明天去天文馆,或者海洋公园好不好?” 林业斐扣紧手臂,把自己的手掌勒红了,怀中的赵炎却像拼了命一般,怎么也不肯安分呆在他怀里。 “还是你想……” 手指被赵炎用蛮力掰扯开,力气大到快把林业斐手指拧断,这是受到极端惊吓爆发出的力量,林业斐忍着痛,一声不吭地放开了他。 他的手指被掐的都是指甲印,最严重的一根已经红的有点发紫。 赵炎挣脱出来后没有立刻逃走,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像是不相信自己做了些什么,开始不可遏制地手抖。 赵炎的焦虑症犯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他表现出躯体化的头疼,坐立难安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用头撞墙。 林业斐静静看着他,仿佛喘不上气,连呼吸都有种慢性疼痛,他做不出表情,也不做挣扎地站起身,准备去给赵炎拿药。 赵炎整张脸白的血色全无,目光呆滞地盯着地板,他不断将手指咬破,眼见林业斐要走,又突然发狠似的扣住自己手腕,不顾林业斐的阻止在上面抓了几道。 “赵炎!”林业斐双眼通红,喘气声闷重,情绪压制显得比任何时候都难,他咬字很轻地说: “我去给你拿药,你乖一点。” 药,对,他迫切地需要药物。 赵炎眼睛模糊,流着自己不能控制的眼泪,他看向林业斐的眼睛满是哀求。 赵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业斐,双手合十不停地拜托林业斐,求他远离自己,求他给自己镇定的药。 赵炎又何尝不是在逼迫林业斐呢?逼他承认自己的无能,逼他看清自己的功亏一篑,赵炎宁愿求助药物的帮助,也不肯接受他的安抚。 赵炎颤抖地抓过林业斐的手,在他的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药字,卑微而执着,他不像沉瘾者那般可怜可恨,只是一个微弱的生灵需要保护。 林业斐怎么可能不应允。 他用最快的速度去药箱里找出了药,酌情减了一片后,立马去厨房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水,拿到地下室递给了赵炎。 赵炎的手拿不住东西,林业斐就一片一片地喂给他,顺便一刀一刀地戳自己的痛处。 等到赵炎吃完药,林业斐温柔了神色,内疚地对他说: “对不起……如果你需要我离开的话,我明天会尽快搬出去……” 赵炎的应激反应全是林业斐所致,他没办法也没理由再留在他身边。 赵炎吃的药还没起效,他现在只想冷静,所以对于林业斐的提议他既没同意也没反驳。 赵炎一个人回到了房间,头脑昏沉地躺在床上,静等药物发挥作用。 林业斐在赵炎走后,便把自己关进了影音室。 他关掉灯,打开了赵炎的浏览记录,想看看赵炎如此反常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赵炎的观影记录里都是些风景观赏片,简单治愈,只有今晚的这部科幻片是有剧情的。 林业斐没办法,只得把进度条拉到了开头,开始逐帧解析赵炎惧怕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而赵炎即使是吃了药,睡得仍不是很安稳。 这一晚累积的素材,令他梦到了大量电影中的情节。 外星生物通过读取人类的思想,引导并控制他们的行为。 电影中,外星人男主爱上了人类女主,通过入侵她的思维,让她眼中的自己不再是一个另类的怪物,而是一个高大英俊的人类形象,并和她创造了一个爱情的结晶。 可当他们的孩子出生,女主摆脱了思想控制,却仍然对这个丑陋的外星生命,产生了不离不弃的母爱。 在赵炎的认知里,林业斐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就和电影里那个外星生物一样,有着妄图掌控他的企图。 电影给赵炎的冲击还远不止于此,他回忆起男女主那些莫名地拉扯,拥吻,想到林业斐曾对他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赵炎那时候并不懂这是在干什么,可当他看完电影,懂得这是在孕育一个生命的时候,他觉得林业斐坏透了…… 第15章 林业斐这一夜把电影反反复复看了两遍,也没找到赵炎生气的原因,最后实在困的不行,窝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第29章 第二天一大早林业斐就醒了,他心里的郁闷沉积了一晚上,完全得不到疏解,天刚亮就去小区里跑了一圈,回来后又冲了个澡,才勉强提起精神,帮赵炎做了些早饭。 赵炎靠药效支撑睡了一晚,第二天起床时头昏脑胀,洗漱完下楼,他看到林业斐已经坐在餐桌旁,拿着片三明治在吃。 迷糊间赵炎又累又饿,把昨晚两人吵架的事情完全忘记了,很自然地坐到了林业斐旁边。 面前的盘子是空的,赵炎揉着眼睛在四周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自己的早餐,他可怜兮兮地望向林业斐,抿着嘴扯了扯他的衣袖。 林业斐诧异地回望他,欲言又止,顿了顿,去锅里把早餐给他端了上来。 一碗清汤小馄饨,铺着嫩黄的蛋丝和木耳丝,撒上一把芝麻和葱花,顿时清香扑鼻。 赵炎看到食物总算打起了精神,馄饨温度被林业斐煨得刚刚好,入口汁香四溢,一口一个,很快连汤汁都见了底。 赵炎吃完后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发了会呆。 “不气了?”林业斐笑着问。 赵炎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如临大敌,从凳子上腾地一下站起来。 林业斐心道果然是因为没睡醒,颇为无奈地捏了捏手指的淤青,他无力地解释说: “我不懂读心术,我想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也许讨厌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可是赵炎,你难道真的打算永远都不理我了?” 林业斐目光留恋,不无委屈地问道。 赵炎想不清楚,这对他来说太复杂了,他不喜欢的时候就会用生气来发泄,高兴的时候只会傻傻地去讨好,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林业斐这样,让他讨厌的时候舍不得推开,喜欢的时候却又害怕失去。 犹豫了半天,赵炎走到林业斐身边,双手捧着林业斐受伤的那只手,把它拉过来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 赵炎鼓着腮帮子替他呼走疼痛的模样太可爱了,林业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赵炎头都没抬,很乖顺地让他捏了,明明这么听话,昨天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和自己闹别扭,林业斐想弄明白,于是低声问他: “可以告诉我昨天为什么生气吗?” 赵炎本来很认真地在替林业斐吹伤口,听到这句突然停下了动作。 林业斐不断用眼神鼓励赵炎,并把昨晚赵炎遗落在影音室的ipad拿出来递给了他。 赵炎迟疑地拿起了笔,把ipad捧在怀里,开始慢慢书写。 赵炎写完了,林业斐立刻地把面板调转过来,看到上面的那句话,他足足愣了十几秒。 赵炎说:“我不要怪物从肚子里跑出来……” 怪物……林业斐瞬间想起电影里那场生产的戏,而再往前推理,他的大脑里突然涌过一阵湍急的血气…… 林业斐因为震惊变得有点语无伦次。 “赵炎……你……” 震惊过后林业斐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赵炎居然因为这种理由和他生气,林业斐简直哭笑不得。 把人揽进怀里抱着,林业斐努力憋着笑,轻声对赵炎说: “小傻瓜,这几年都没有学到一点常识吗?” 赵炎的头被摁在林业斐的心口,听见他放肆地大笑,蓬勃的心跳声,胸腔的共鸣声,嚣张地在赵炎的耳膜上回荡。 赵炎是傻瓜,很多人都这么说,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是林业斐叫他小傻瓜,赵炎想了想,觉得他不是在嘲笑自己。 “没有.....”赵炎比划:“没有人和我说话.....” “赵炎。”林业斐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中间夹杂着私心,便花费了很长时间。 “我陪你说话。” 我来让你.....想起一切。 林业斐真诚祈愿上天能宽恕他的罪恶,因为面前这张纯净的白纸,他终是忍不住要为他泼墨色彩,不再纤尘不染,也不是完美无暇,却能完完全全,只属于林业斐一个人。 “赵炎,我昨晚都没睡好,你陪我再睡一会好不好。” 赵炎此刻也有点倦意上涌,他刚想点头,林业斐已经先他一步把他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赵炎,他手里的ipad差点掉在地上,还好林业斐眼疾手快地搭了把手,ipad被重新塞回了赵炎怀里。 “我昨晚没有抱你,你睡的好不好?” 赵炎直视林业斐的眼睛,诚实地摇了摇头。 “笨蛋……” 林业斐低头亲了亲他的脸。 回到房间后,两人都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把枕头当成靠背,紧紧依偎在一起。 林业斐单手握着赵炎的肩,有些严肃地对他说: “赵炎,睡之前我要给你上一课。” 赵炎睁着眼睛不明所以。 林业斐拿过ipad,打开了一个讲解生理构造的ppt,原本是为了教导福利院的孩子免受侵害准备的,如今正好拿来给赵炎上一堂生理课。 林业斐翻到人体结构的那一页。 “赵炎,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男和女的区别吗?” 赵炎点了点头。 “很好,我和你都是男性,这张图是我们的生理构造,另外这张图是女性的,你看看两者有什么区别。” 赵炎看了看两具人体的图,虽然做了适龄化的绘图,可是那些剖开的器官还是让他有些不适,林业斐不知道赵炎其实很害怕血,所以他胆小地用手把眼睛捂了起来。 第30章 林业斐笑容宠溺,他用两只手覆盖住赵炎的手,没有逼他再去看图画,翻过一页继续跟他解释: “这个呢,是女性的子宫,也是女性孕育生命的器官,我们都是在妈妈的子宫里长大,然后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妈妈,一个太陌生的词汇,无论是江冰还是赵炎,对于母亲都不存在任何的记忆。 但是动物世界里任何一种动物都有妈妈,只有赵炎没有,所以他忍不住偷偷移开手掌,想看看妈妈的样子。 图片上那个女性的肚子被撑大了,所有器官都挤压在一起,只有子宫里蜷缩的那个小孩,占据了一个不大但是也不拥挤的空间,就像自然界所有的母亲,极力为孩子撑起的保护方式。 赵炎被这种生命的伟大和无私吓到了,他想伸手触碰那个画中的小婴儿,手指刚伸出去就被林业斐握住,一路牵引着他,去点了点那个与妈妈朝夕与共十个月,靠吸收母体的供养才长成的小生命。 画中的小婴儿开心地挥了挥拳头,像在对这个即将见面的世界挥手问好。 林业斐的脸贴在赵炎的耳侧,缓缓对他说: “很神奇是吧,孕育生命是女性独有的一种能力,也是女性无私奉献的人性光辉,当她们选择孕育这样一个生命,就意味着她们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去完成这一艰辛的过程。” 赵炎弄明白了原来只有女性才能繁育生命,可是他又不懂,为什么明明过程这么痛苦,还会有女性愿意去承受孕育生命的代价。 林业斐懂他的疑惑,于是回答: “繁育生命是一个很自我的过程,它不需要绑上传承的厚重,也不用赋予延续的使命,它的开始起源于一场相爱的结合,而女性选择孕育这个生命,初衷也只会是因为……爱。” 爱……是什么?赵炎不懂,赵翊君说他是被父母遗弃的,如果只有相爱才会结合,为什么他没有一对恩爱的爸妈,如果妈妈爱他,又为什么会选择遗弃他。 林业斐摸了摸赵炎的头,温柔地说: “赵炎,你的爸妈一定相爱过,所以才会有了你,而你的妈妈在孕育你的时候也一定很爱你,所以才会历尽艰辛把你带来了这个世界……爱不一定永恒,但它一定存在过。” 赵炎的脑回路无法理解这样复杂的逻辑关系,但他生来就是个孤儿,父母的爱有或者没有于他而言都没有关系。 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点。男人和女人的构造相辅相成所以可以孕育,那林业斐和他都是男人……为什么林业斐还要对他做那样奇怪的事。 赵炎抬头望着林业斐,小小的一张脸上写着大大的疑惑。 林业斐用手指敲了敲赵炎的头,低声骂他笨。 “赵炎,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说过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为了欺负你,而是因为……我爱你。” 赵炎惊呆了,困惑了,他越发不懂得爱是什么了。 林业斐气闷。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爱是什么?” 赵炎诧异地点了点头。 林业斐在内心挖苦自己,于他而言,爱是十八岁刻骨铭心的回忆,是五年来杳无音讯的等待,是爱人遗忘过去后独自坚守的执着。 他不用将爱情描绘得晦涩艰深,只需要将日常的点滴温情向赵炎解释得浅显易懂。 “爱就是随时随地想见到他,想对他好,见不到的时候心里是空荡荡的,在一起的时候心就会跳得又快又急,赵炎,你对我是这样吗?” 林业斐的声音像某种蛊惑,和电影里的外星人一样,出于感召的目的,一点点侵蚀人类的思想,达成他们的统治。 赵炎害怕极了,林业斐这么聪明,聪明到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可是赵炎却很笨,他怕自己的笨会上当受骗。 “赵炎,你不需要相信我说的话,因为爱就是你心中的一种感觉,你不明白没关系,等到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这种感觉,会疯狂想要占据一个人的全部,会因为失去他而感到痛苦,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爱完全是一种本能,而这种本能就叫做欲望。” 赵炎捂住脸不敢再看林业斐,暧昧的低语不受控制地进到耳朵里,再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赵炎怕自己会沦陷得越来越深。 赵炎是笨拙无知,但是情爱这种事情他必须靠自己想明白,他不想被教着爱上任何人,如果爱是一种本能,就该是无师自通的天分。 林业斐没有再拨开赵炎的手,而是耐心地等着他消化,理解这些全新的知识,一天想不明白没关系,林业斐有很长的,乃至一生的时间,去等待赵炎重新爱上他的那一天。 第16章 两人一觉睡到了中午,林业斐先醒了过来,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想下楼去准备午饭,赵炎睡梦中察觉了他的动作,微睁开眼睛,伸手扯住了林业斐的手臂。 下意识的挽留蕴含着无限的依赖,林业斐笑着凑过去,在赵炎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对他说: “我先下去做饭,你饿不饿?不饿我再抱你一会。” 赵炎点了点头,不知道是饿了还是要抱。 林业斐抿唇一笑,自作主张地躺下了。 他把赵炎的身体扳成和自己面对面,伸出手指摩挲赵炎的耳朵,几个耳洞穿在耳骨最柔软的位置,一碰就红,看上去有些许残忍的美。 第31章 “你的耳朵会过敏,骨钉以后不准再戴了,好吗?” 林业斐的鼻尖碰到那几个耳洞,呼吸热得发烫。 赵炎咬着林业斐的睡衣,重重点头。 他的后背逐渐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他拘谨着想退开,却又受制于狭小的臂弯,身体也发生着一些赵炎不明白的未知变化,引诱着他贴近,探索,逐步沦陷。 有什么东西开始撬动蓬松的意念土壤,萌芽着就要破土而出。 赵炎捂着嘴害怕得哭了起来,他的身体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无端地贪婪,堕落得轻狂,这是他从未到达过的领域,而林业斐就是那个邪恶的引魂使,勾引着灵魂的坠落。 “赵炎,不要害怕,试着放松一点好吗?” 林业斐承认自己有带坏赵炎的罪恶,但是他不希望赵炎一辈子都稀里糊涂不懂得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 如果赵炎连自己的渴望都不肯正视,他又怎么会正视自己明明已经爱上林业斐这个事实。 赵炎两只手挡住脸,用力地摇头。 他不想明白,也不想失态,而他更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在林业斐面前,他会变得像一株肆意疯长的藤蔓,无声无息地去纠缠,倾尽枝叶地去覆盖,直到把人变成共生难离的植株才愿意罢休。 林业斐把颤抖的赵炎抱在怀里,低头在他的手背上亲吻了两下,无奈地说: “赵炎,你是个成年男性了,应该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难道不想知道怎么解决这种痛苦吗?” 林业斐故意离开去洗手间洗漱,在这期间赵炎拿起ipad飞快地写下一句话,在林业斐即将走出门时,赵炎很急地追了上去,把想说的话递给了他。 “你教教我……不要太凶。” 赵炎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压抑,他希望林业斐可以耐心一点,不要粗暴地对他。 ipad被林业斐扔掉了,同时抛弃的还有理智。 重物在羊毛地毯上砸出沉闷的回响,赵炎低头想去捡,林业斐单手环着赵炎的腰,另一只手发力的同时将他举高,赵炎怔忡着已经被抱起。 他低头俯视林业斐的眼睛,太过浓重的占有欲在林业斐眼中点着了。 赵炎只觉得莫名地危险和熟悉,林业斐用气息圈占领地,令整个房间沦为了他的囚牢。 而赵炎终于开始承认,这样疯狂撒野的林业斐,让他既害怕又沉迷。 把人温柔地放在床上,林业斐双手撑在赵炎头的两侧,自上而下打量他,低声问: “赵炎,想不想接吻?” 既然下定决心要教,那就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赵炎的脑子嗡鸣一片,一些臆想中的画面磨砺他的神经,他再一次因为逃避闭上了眼。 “想……还是不想?” 林业斐像一匹受过规训的狼,不做无指令的任何动作。 可是他又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将温热的气息吐在赵炎唇边,肆意消磨他的感受,将亲未亲,以退为进。 赵炎害怕地抓紧他的手臂,绷得浑身僵直,终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林业斐的唇压了下来。 不似赵炎印象中温和,这一次林业斐不吝啬地传授技巧,把赵炎当成乖巧的学徒全力教导,很快玩法便具备了多样性,规则却始终只有一条。 “赵炎,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你明白了电影中生命创造的过程,又是否理解了男女主人公的动机呢?” 赵炎慢慢睁开了眼睛,晶莹的眼眸像一粒琥珀,只一瞬间便将林业斐的影子凝结成永恒。 颤动的鼻翼,总让人想起巍峨的山线,内里的每一次起伏都源于一次急促的呼吸。 林业斐多么希望神明加注的旨意,是让赵炎爱上他第一眼看见的人。 “赵炎,说你爱我。” 赵炎眸光散开,爱这个字从林业斐口中说出很容易,对赵炎来说却太难,林业斐明知他说不了话,不懂得爱,仍不放弃向他索求一些肤浅的,温存的感受。 赵炎张嘴便意味着接受,他懵懂地触碰,像在缠食一颗柔软的糖球,很甜,有淡淡的浆果香味。 这种感觉又新颖又刺激,赵炎忍不住轻轻地咬了林业斐,没有反应,下一秒,这颗糖球就从赵炎嘴里逃走了。 他着急地追过去,在即将碰到林业斐的时候,那人故意逗他似的,微微侧头,吻落在了林业斐的脸颊。 赵炎眨了眨眼睛,惊慌失措地退开,他不解地看着林业斐,像在询问他哪里做错了吗? 林业斐笑着回头,摸了摸赵炎的脸,主动凑过去亲他。 而更重要的一点他必须确认,赵炎觉醒了身体的需求,可是他内心渴望得到的,真的是林业斐吗? 赵炎有点怅然若失,他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只,开始发呆。 林业斐以一个半跪的姿势坐到他对面,像只忠实可靠的大狗在守护主人,他慢慢托起赵炎的脸说: “赵炎,你天性善良,没有罪恶,罪恶的是诱惑,有罪的是我。我接下来对你做的事,你不要害怕.....” 赵炎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是当林业斐宽厚的影子覆盖,太强的压迫感还是让赵炎本能地退缩。 林业斐解开了他双手的桎梏,贴着膝盖一点点将自己的身形压低。 赵炎对于这样的亲密有着难以言说的喜欢,他缓慢将双脚并拢,足尖碰到林业斐的背,很快便被他的手掌捏住。 第32章 林业斐仰头亲他,神情直白得近乎热烈。 “赵炎,爱很难明白,欲却是很直观的东西,我现在就要教你。一旦你尝试了,懂得了,就会生出许多的念,你很纯真,所以不要担心,是我贪心引诱的罪过,接下来我会做一件很冒犯你的事,你不需要理解,只要感受,明白那是我对你的爱就够了。” 赵炎被林业斐用眼神吸引,迷茫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躁郁翻涌,室温融化,感受煎熬成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 赵炎不懂,为什么林业斐素来洁净,却愿意忍受这样的污秽。 他的意识渐渐浮于云端,身体像陷落在一滩柔软的浮沫之中,变得身不由己。 赵炎呼吸窒闷,有不可遏制的气息想穿越声道,却被阻隔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向林业斐的发顶,无声地唤他.....阿斐。 灵魂忘记了归处,每一次的游离都是一次意识的自我放逐,赵炎终于控制不住地万念齐飞,思绪疯涨,然后被驱使着堕落,享乐,眷恋片刻的温存,淋漓短暂的贪欢。 如果极乐的尽头是虚无,那虚无的尽头又是什么呢?赵炎垂下眼尾,那里凝结着不能干涸的泪痕,然后他看到了林业斐,林业斐也抬头望向他,那一瞬间赵炎突然明白了,原来欲是虚妄,而爱才是真实。 林业斐缓缓爬起身,到床头柜上拿了纸,慢慢吐尽了口中的东西,又爬回赵炎身边,撑着一条膝盖和他面对面地坐着。 赵炎面颊的颜色还没褪去,他将全身缓慢收拢,又恢复了先前蜷缩的模样。 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露出了一只白里透红的耳朵,他飞速瞥了一眼林业斐,眼神还没碰到就急忙躲开了。 林业斐笑着摸了摸赵炎的头,他嘴角还挂着些污渍,赵炎转头的瞬间看见了,他愣了愣,有些心疼地伸出手想替林业斐抹掉。 林业斐先他一步用食指揩了,低头看了看浮白的一滴水,他指着赵炎问: “脏了,害怕吗?” 赵炎摇了摇头。 林业斐把手伸到赵炎面前,赵炎没有犹豫地低下头。 腥膻,酸涩,有着人类原始的起源,也带着人性潜在的罪恶。 “怎么这么乖……”林业斐叹息地把赵炎拉过来,用额头抵着他额头,声音嘶哑地说:“所有罪恶我会担,你只要一直开心快乐就好。” 赵炎退开了一点,努力瞪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缓慢摇了摇头。 赵炎虽然记性差,却不是没有良心。 他不想一味地接受林业斐对他的好,只要林业斐肯教他,他一定会努力地学习怎么对林业斐好。 “赵炎,你爱我吗?”林业斐看着赵炎的眼睛问。 赵炎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 林业斐为赵炎做的事,对他的好全都是因为爱,可赵炎连怎么对林业斐好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懂得如何去爱他呢…… 结果似乎并不意外,林业斐平静地笑了,伸出手刮了刮赵炎的鼻子,站起身对他说: “刚才出汗了,先去洗个澡吧,我也去隔壁的浴室冲一下,一会下楼吃饭……” 林业斐转身想走,赵炎赶忙用手拽紧了他的手臂。 林业斐呆立着没有转过来,他的侧脸淹没在阴影里看不出悲喜,只是有些无奈的说: “放心,我没有生气,只是,你现在最好不要碰我,我需要自己去解决一些问题……” 林业斐从没有用这么严重的语气跟赵炎说过话,所以赵炎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给林业斐添了很大的麻烦,而怯懦地放开了他。 关门声响起,赵炎才突然意识到,有了林业斐的陪伴之后,自己其实很厌倦孤独。 第17章 食材早就备好了,林业斐做饭很快,没一会就端出了四菜一汤。 荤素搭配,还有一道饭后甜点,玉米酥烙。 赵炎踩着饭菜上桌的点下来了,这一次没有坐等林业斐给他盛饭,而是帮忙一起摆好了碗筷,还帮两人都盛好了饭和汤。 做完这些赵炎便开始安静地享用饭食。 他依旧对所有的菜都十分赏脸,不一会儿盘子清掉了大半,只是这顿饭吃得出奇的沉默,期间两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 林业斐一直在看手机,赵炎不停把碗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却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赵炎生气地将手伸到林业斐面前,抓起手机的一角夺了过来,轻轻倒扣在桌面上。 一系列动作自然流畅,可能已在脑海中预演千遍。 林业斐由着他拿走了手机,愣了一会才说: “对不起,吃饭的时候我不该看手机,但是我们下午要去天文馆,我得在网上提前先定好票,还要查好各个场馆的开放时间,才好安排行程。” 天文馆.....赵炎难以置信地望着林业斐,他以为林业斐生气了,所以吃饭的时候才不愿意理他,而起因只是因为赵炎说了一句不爱他。 幸好林业斐没有再问,也没有不理他,一切只是虚惊一场,赵炎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林业斐伸手要手机,赵炎很听话地双手奉还。 只是这一次他一边查一边不忘给赵炎添菜,两人迅速吃完了饭。 下午钟文亮把他们送到了天文馆。 一下车,林业斐自然地牵了赵炎的手,赵炎也很快反握住,拉着林业斐往里走,钟文亮偏过头,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跟了。 第33章 “不进去吗?”林业斐转身问。 钟文亮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那么听你的话,肯定出不了什么乱子。” 林业斐低下头,神情有些落寞地说:“我也许陪不了他太久,以后我没时间的时候,你可以多带他出来转转,天文馆未来半年的展览我都做了时间表,我今天会带他熟悉各个场馆和展区,以后来的时候你不用跟太紧,让他自己自由地逛就好。” 只要半年,林业斐在心里承诺最长的期限,半年之内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赵炎从赵家接出来。 钟文亮疑惑地问他:“林业斐,你这次来赵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什么叫以后没时间?连我都看得出赵炎很依赖你,比起让我陪他去,他看起来明明更需要你。” 一旁的赵炎不停点头附和,他捏紧林业斐的手掌,眼神急得像要哭出来,如果他会说话,他一定会说一千遍一万遍我爱你,只要林业斐不再提离开的事情。 林业斐看到了赵炎眼中的慌乱,他安抚地摸了摸赵炎的脸,低声对他说: “别害怕,翊君答应让我住在这里,但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和他有一个约定,如今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也一定会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赵炎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哑谜,他双手握着林业斐的手,贴近心口,用下巴轻轻压着,类似一个安静祈祷的姿势,他很擅长安慰自己,是因为心思简单,而非自欺欺人。 “我去跟哥哥说……不要让你离开。” 林业斐瞳孔震了震,觉得鼻头发酸,他牵住赵炎的手继续往前走,一个月的期限还剩下大半,他想尽可能让赵炎开心,作为一种温和的,可接受的分开方式。 如今林业斐却发现,原来两人都已经无法做到,只说一句再见地道别。 走进馆内,他们参观的第一个展厅是太阳系。 展馆内有八大行星和太阳的模型,按照对日距离的远近依次排列着,最当中是炙热的太阳,再往外是各行星自己的运行轨道,馆内有专门的讲解员,正在对各行星的特征进行讲解。 围着的大多数是学生,赵炎想凑过去听,一个不注意他和林业斐就被人群冲散了。 赵炎着急地想回头找,却被不断涌来的人推着向前。 逆行的人潮汹涌,赵炎被裹挟着越离越远,正当他焦虑不安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林业斐,他傲人的身高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林业斐站在外圈和赵炎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害怕。 确定自己的一举一动林业斐都能看到,赵炎才安心地转过身跟着解说员在馆内参观,周围都是些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而赵炎因为脸生的嫩,混在他们之中并不显得突兀。 但他仍不时地回头,想确认那抹眼神是否一直跟随着自己。 在每一次都得到肯定回应之后,赵炎才鼓起勇气融入到陌生的环境中去。 林业斐望着赵炎的背影,像在目送一场成长的远去,他既期盼着赵炎想起一切,又忍不住在赵炎不断找寻的目光里,确信着他对自己的依恋。 就像每一个矛盾的老师,在学生猝不及防地毕业时,才意识到稚嫩和纯真有多么可贵。 半小时后,赵炎听完了解说员的讲解,对几大场馆都有了大致的了解,接下来就是自由参观的时间。 人群散去后,他几乎是立刻跑到了林业斐身边,抓着他的手紧紧握住,游离在外的心终于找了一丝安定,但也只是暂时的。 抛却简单的思维方式,赵炎对于危险的警觉性其实很高,因为他害怕受到伤害所以对周遭事物都很敏感,而他能明显感觉到的是,林业斐刚才故意放开了他的手。 反正……赵炎都习惯了,习惯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麻烦,就像赵翊君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对赵炎很好很好,给他大房子住,送他很多新奇的玩意,可赵炎最高兴的还是赵翊君会经常陪着他打游戏,简单的红白机游戏他们两可以玩一整天。 后来赵翊君渐渐不来了,所有的关心都变成了卡上的数字,偶尔的看望也只会叮嘱赵炎多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赵炎很少出门,花钱也不多,卡里的余额几乎没怎么动过。 不同于别人得到后又失去的落差感,赵炎对所有的善意都心存感激。 他会主动亲近对他好的人,并深知没有人会一直对他好,所以当别人厌倦了,冷漠了,他就会很识趣地不再给别人添麻烦。 只有林业斐是例外,赵炎第一次自私地想把他留下来,但也只是奢望而已…… “生气了吗?”林业斐揉着赵炎的头发问他。 赵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好了,下不为例,以后想来这里我都会陪你来,不会再把你推给别人。” 舍不得的又何止是赵炎,林业斐同样眷恋这种被人全身心信任和需要的感觉。 即使是短短的半年,林业斐也不忍心赵炎有一刻的孤独。 头顶的星空变换了几轮,赵炎仰头张望的样子,让林业斐回忆起高三那年,学校组织的一场游学。 江冰自从成年后慢慢参与了江氏集团的管理,便没有时间再参与任何的游学,夏令营,以及集体活动。 林业斐所在的班级抽到了一条海岛的游学线路,某天徬晚他在海边散步时,遇到了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江冰。 第34章 江冰靠坐在一块礁石上,听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悠远绵长,他屈折两条腿,望着远处的灯塔发呆。 “江冰?” 林业斐脱下衬衫披在他身上,关心地问:“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江冰声线慵懒,抑或是疲惫。 林业斐摸他脸颊的手顿了顿,江冰的碎发被风搅得乱糟糟的,面前之人真像一只雨夜里捡到的可爱小狗。 雾蒙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求,让人不忍心再问关于他脸上的红色指印。 “想我什么?” 江冰不回答,咸咸的海风吹得鼻子有点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反复揉鼻子鼻尖也开始泛红,模样越发可怜了。 林业斐叹息一声,把人轻轻抱住。 “喜欢灯塔吗?” “嗯……” 林业斐伸出手覆盖住江冰的手背,转动手掌撬开了江冰掌心和礁石的缝隙,让他的手贴着自己的,放松地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我就在这里,永远都在。” 灯塔被赋予的意象永远是那么孤独,林业斐轻易就察觉了江冰的心事。 “淼淼,独处是人生的常态,人都会有难以面对的时候,你丢不掉自我保护,我就用爱去填补你的孤独,我希望成为灯塔,而你是我的守塔人,哪怕只有彼此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如果有一天你坐上远行的船,也只需要记得,我会永远在这里,只要你找我,我就会在这座港湾里等你回来。” 江冰的眼角很热,热到渐渐起了一片湿气。 天上星河灿烂,深蓝的天空里布满了星云,海天一色的苍穹之下,岸边的灯光被海浪搅碎,铺陈了与之相呼应的另一条银河。 海浪声,风声交织在耳畔,林业斐却有了一种万籁俱寂的错觉。 天尽处海穷时,沧海桑田似乎只在一瞬,物华美景终有尽时,如果有某一个瞬间可以称得上死而无憾,那一定是这一刻。 “林业斐,你知道吗?院长婆婆一直说我的命很好,大冬天捡到我时,我身上只有一条薄毛毯,她说她再晚一点来我肯定会被冻死,能活着就是命好吗?虽然我活下来了,小时候却因为身体不好,经常被病痛折磨,福利院的条件不好,病了也没有钱治,大冬天发着烧还要跟着院长婆婆出去收旧衣服,因为我样子乖,嘴巴甜,别人愿意多给几件。” 江冰闪着一双平静的眼眸与林业斐对望,低下头说:“后来我被江谦收养了,所有人都羡慕我爸爸是个大老板,我那时真的觉得自己的命好,有大房子住,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是我还是经常生病,六岁那年我在学校被传染了肺炎,住院的时候我爸太忙,只来看过我一次。那一次他来了我特别高兴,可因为难受我把他的西装吐脏了,而他下午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会,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江冰慌乱地抠着指甲,抬头说:“他对我说,你真的很麻烦.....” 林业斐的心被绞了一遍,按理说三岁之前的记忆会在长大后逐渐淡忘,而江冰能这么清晰地回忆那些过往,只能说明那些糟糕的童年回忆给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说完江冰仰起头,自嘲地说:“照顾一个身体不好的小孩真的很麻烦吧,所以从那以后我都不敢生病了,我知道自己抵抗力差,天一冷就会自觉的加衣服,冬天我不敢和同学打雪仗,因为弄湿鞋袜会生病,春天口罩必须常备,因为过敏起一身红疹会被嫌弃难看。所以说这是命好吗?没被收养时,就像一粒微小的尘埃,籍籍无名地活着,无人在意地死去,被江谦收养了,我还是一只渺小的蝼蚁,在庞然大物的脚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林业斐握紧江冰的肩臂,第一次因为过去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诉苦”,江冰伸手回握林业斐的掌心,把它扯松了一点,表情轻松地说:“我只是想说,如果命运真的要我经历这一切才能遇到你,那我觉得,我的命真的挺好的......” 林业斐呆住了,江冰从不表现出在一起的意愿,他只会说一些无益的相思,寻求一些寂寞的慰藉。 林业斐常常自私地,单方面地强加给江冰很多的爱,又在此刻清醒地意识到,他能给江冰的东西是多么微不足道。 “淼淼,宇宙浩渺,其实每个人都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认真活着的人值得被肯定,被重视。所以……我们都要努力地活,只有活着你才能创造自己的好命,而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你世界上最好的幸运。” 江冰目光流连,漫天星光骤凝在眼中,闪动着就要夺眶而出。 林业斐把人从身侧扳到与他正对,用拇指轻轻划过江冰发红的下眼周,温柔地哄他:“不要哭。” 江冰眨了眨眼睛,费力把眼泪逼了回去,他仰躺在礁石上,任凭林业斐握住他的手腕,低头没有犹豫地吻了上去。 爱封存成为记忆,见证了十八岁的海边,曾经看过的最美丽的星空,和爱过的最想爱的人。 第18章 林业斐望着星空,眼神里散落哀愁,赵炎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恍惚间被宿命驱使,他走过去抱紧了林业斐。 大脑的零件在这一刻变得锈迹斑斑不能运转,赵炎一颗心迟钝得像一个老旧的风箱,鼓噪出轰隆的响声,把他整个人吹离地面,不停踮着双脚想去接近最亮的那颗星,却又在引力的拉扯下不断下沉。 第35章 周围的嬉闹声,欢笑声,喧嚣不过内里的心跳声。 在赵炎深感遥远和无力的时候,那颗明亮的星沉落了,与赵炎的身体碰撞在一起,爆炸的火花溢满了无声的夜空,每一块碎片都被刻上赵炎的印记,收集凝落在他的眼中,变成了只属于赵炎一个人的星光。 静谧幽深的星空下,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林业斐抱着赵炎吻了他。 既然彼此吸引是自然的属性,相互围绕更是天生的宿命,那么即使没有记忆的加持也一样谁都逃脱不了。 赵炎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吻,混乱急躁,纠缠着仿佛要窒息,又在下一秒搅散进空气,获得片刻的喘息。 就像头顶的银河,每一刻都流转出凄美的幻灭,目迷的晕眩. 赵炎默默闭上了眼,开始若有似无地回吻,食髓知味地沉溺,从未有过的美妙感受让他找到了内心真正的归属与安定。 漫长的一吻结束,穹顶上的星座也变换了,林业斐最后亲了赵炎的鼻尖,温柔地放开了他。 手仍搭在赵炎的手臂上,林业斐摸了摸他的后脑,轻声说: “我的工作会很忙……” 赵炎睁大眼睛,这套说辞赵翊君也曾经用过,神态也是这般的欲言又止,所以莫名熟悉得让他害怕。 “但是无论多忙,只要你想来天文馆,我都一定会陪你,我决不食言。” 赵炎低下了头,过了很久又抬起。 赵翊君也说过类似的话,会一直陪他打游戏,但是他食言了,所以赵炎再也不打游戏了。 赵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今天是他有记忆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所以他必须珍惜,既然林业斐说过很想来这看星星,那赵炎理所当然地要让他达成心愿。 赵炎靠近林业斐的胸膛,小指很轻地勾住他的手指,觉得自己活成了他情绪的一部分,林业斐开心他就开心,林业斐说谎哄他开心,他就表现的开心。 林业斐由他牵着,赵炎的失落从始至终他都感受得到,可他却不想深究到底是谁把赵炎变得这样患得患失,因为失信的承诺根本不值得提起,如果言语不能够让赵炎信服,那他就只用行动来践行承诺。 记忆的群星依旧闪耀在头顶,两人步行其中,那份炙热的心境如今只有林业斐一人记得。 星河变换不过短短一瞬,人生却已经是匆匆数年,生命何其渺小,时间又如何禁得起蹉跎,于是林业斐紧握住赵炎的手说: “赵炎,你知道宇宙中的恒星大多都是双星系统吗。” 赵炎顺着林业斐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猎户座,而他旁边很亮的那颗星,是大犬座的天狼星,它就是由两颗恒星伴生的联星系统,曾经有人告诉过我一个很浪漫的说法,你知道是什么吗?” 那年的海边,江冰曾经指着那颗星对林业斐说,当生命长久到近乎永生,那时间就失去了意义,存活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共存的生命,来慰藉自己不是世间孤独的唯一。 林业斐今天将这句话说还给赵炎。 也许他们的生命周期里都有过各自生活的意义,但是一旦交汇了生命的轨迹,不孤寂便是他们最强烈的吸引,陪伴就是他们只为对方而存活的意义。 赵炎抿着唇,听不懂的告白仍惹得他心脏狂跳不止,像穿透教堂玻璃的第一缕圣光,神圣地赦免了所有的罪恶。 而赵炎所有的不安来自于他或许不配拥有这样的爱,却在这一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的渺小。 赵炎请求林业斐拿出手机给他,他愿意对林业斐吐露心声,选择将困惑执着地一个字一个字打在手机上。 “你说爱不会永恒,但一定存在过,那你对我的爱呢?” 赵炎眼眸中闪动着强烈的求知欲,他希望这份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从一而终。 林业斐抚摸赵炎柔软的发,捧起他惶惑的脸,对他说: “比日月恒长,比恒星亘久,生命不止,我就永远保护你,此生.....只有你一个人。” 赵炎瞳孔震颤,仿佛丧失了一切反应的能力,不会眨眼,全身僵直,任由林业斐把他抱着。 他内心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来回应,可是他笨拙,迟钝,像一个中了巨额彩票被推上领奖台,却因为兴奋导致失语的人。 绞尽脑汁思考了一阵,赵炎犹豫地拿出手里的徽章,那是刚才解说员送给每个人的小礼物,太阳系八大行星的图章,他恰巧选中了一个金星的。 他指节颤抖地把徽章别在林业斐的大衣上,幼稚的图案和他的气质相差甚远,但是不妨碍林业斐收到这份礼物时,溢于言表的开心。 “金星?”林业斐贴近赵炎的耳畔,用温热的唇吻赵炎的耳垂。 赵炎的耳朵红了,他吓得立即用冰凉的手掌将它们包裹住,试图让它们冷下来。 林业斐单手将赵炎的两只手腕扣住,继续问: “金星是启明星。” 他的出现是否会给赵炎带来光明。 赵炎别过脸用力点了点头。 “金星,代表的是爱神你知道吗……” 赵炎闭上眼,仰头封堵了林业斐所有的疑问,真爱与美善的化身,在赵炎的心里,除了林业斐,不会再有别的人…… -------------------- 第36章 有点短。 第19章 钟文亮送赵炎和林业斐回去时,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他从后视镜中看到赵炎拿着本纪念图册不停地翻阅,难掩兴奋的样子。 林业斐则一直低头在玩手机,钟文亮叹了口气,实在不忍心泼赵炎冷水。 “我晚上定了餐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林业斐放下手机对钟文亮说。 “可以啊。”钟文亮坐车上等了一下午确实饿了。 于是三人一起进了西城区的一家中餐馆,这一片曾经都是古建筑群,经过修缮后大部分被保护起来成了私宅,鲜少让人参观。 而他们今天去的这家是这一片非常出名的私房菜,因为餐厅主人是爷爷的朋友,林业斐才能很快订到位置。 穿过一面照壁,服务生又带三人绕过回廊,领他们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包间。 房间临水而建,天色渐晚,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窗玻璃上骤疏骤密,像一首节奏轻快的舞曲,小池塘里溅起的水花,活泼地跟着节拍在起舞。 赵炎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廊下有只小猫走了过来,它跃上一块石头,伸出爪子逗着水里的鱼。 屋檐上的水不时落在它头上,小猫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脑袋,抖擞着甩开湿漉漉的毛。 林业斐也看见了,他走过去把小猫抱了进来放在腿上,拿出手帕替它轻轻擦干。 小猫团成一团窝着,乖顺地任他揉搓,闭着眼睛十分享受的模样。 不一会儿小猫的毛发被擦的光亮,赵炎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小猫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缓缓又闭上了,赵炎大胆地顺着猫的背脊捋了一遍,没有反应,赵炎又忍不住在猫的头上轻抚了两下,被猫挥着爪子赶跑了。 林业斐笑出了声,在猫的下巴上微微挠了两下,捏了捏猫耳朵对它说: “乖一点。” 小猫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抬起四肢弓背伸了个懒腰,一下跳到了赵炎的腿上,重新趴着了。 赵炎无措地看了眼腿上的毛球,犹豫地把手掌放上去,温软的手感让人沉迷,赵炎被这种毛茸茸的生物治愈了,即使它的爪子看起来很锋利,眼眯成缝的样子也有点凶,但是赵炎依旧觉得它很可爱。 一旁的钟文亮猝不及防地被塞了嘴狗粮,因为林业斐看赵炎的眼神,跟赵炎看猫的简直一模一样。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穿一件灰色的轻质棉袄,腰间还系着围裙,他笑容和善地和大家问好。 “小斐,好久不见。” 林业斐也站起来礼貌地问好:“张伯伯,您好。” 张济是这家餐馆的老板兼大厨,曾经也是s大学中医学专业的教授,后来因为他母亲身体不好,孝顺的张济便从学校辞职了。 回家后他一边侍奉母亲,一边利用自己的专业替母亲调理身体。 因为张济的妈妈不喜欢中药的味道,张济就想尽各种办法把中药混在食物里,潜心研发出一系列兼顾味道和疗效的药膳。 在他母亲走后,他便开了这家餐馆,以食疗的方式开始悬壶济世。 所以林业斐今天来这里,也是想向张济学习一些药膳的制作方法,回去以后能做给赵炎吃。 张济和林业斐的爷爷林忠意是多年好友,林业斐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对他自然没有藏私的必要。 不过像林业斐这种优秀的适龄青年一直以来却没个女朋友,更难得见到他对什么人这么上心,出于好奇,张济还是往赵炎身上多瞥了一眼。 小猫先察觉了他的目光,于是着急地从赵炎腿上一跃而下,走到张济身边乖巧地示好。 张济把它拎起来抱在怀里,笑着和赵炎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叫张济,我们店的特色就是药膳,家常菜主要以淮扬菜为主,还融合了一点川菜的风味,你们先看看菜单,需要的话我再给你们推荐。” 说完让服务生递了两本菜单上来,图片精美,菜色雅致,和这家店的环境格调都十分相称。 林业斐陪着赵炎一起看菜单,间或抬起头对钟文亮说:“我点好了几道比较清淡的菜给赵炎,你依着自己的口味随便点就行。” 钟文亮看了看菜品的价格,默默对林业斐的豪气比了个大拇指。 赵炎看菜单看的眼花缭乱,最后扬起嘴角望向林业斐,微微摇了摇头。 他于点菜一事上向来没什么天分,心想反正林业斐也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赵炎索性就不掺合了。 林业斐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依着赵炎的口味又选了几道菜,耐着性子问他的意见,言语间透出非同一般的珍视。 一旁的张济瞧出了些端倪,抱着猫走到两人身边,好奇地问: “小斐,这位是你的心上人吧……” 钟文亮抬起头,大惊失色地向林业斐递眼色,本以为顾及名声他会矢口否认,不想林业斐毫不犹豫地点头,抓起赵炎的手便承认: “张伯伯,对不起,本该让赵炎先跟您问好的,但是他怕生,也不会说话,我想让他熟悉环境了再跟您打招呼。” 说完转头对赵炎说:“我的心上人,赵炎,我可以这样介绍你吗?” “不可以!”钟文亮跳出来阻止,他焦急地冲两人吼:“林业斐,他可是赵家人……” 第37章 钟文亮怕赵炎被林业斐蛊惑,干出些有损赵家名声的事情,于是赶紧拉过赵炎,低声吓唬他说: “赵炎,你不听你哥哥的话了是不是,男人和男人是不能在一起的,你哥哥要是知道你和林业斐走这么近,他就会生气,以后再也不会来看你。” 赵炎听完后捏紧手指,表现出纠结的茫然。 赵翊君是他很重要的人,也是三年来一直对他好的人,可是林业斐承诺会永远对他好,赵炎今天才明白了永远的意义有多厚重,因此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他抬头看了看林业斐,又看了看钟文亮,始终不理解为什么他必须得在哥哥和林业斐之间做选择。 林业斐扯住赵炎的手臂把他轻轻拉过来,直视赵炎的眼睛,认真地问: “赵炎,我们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只要问清楚你心里的感受,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让我永远对你好,永远陪着你……” 钟文亮不等林业斐说完便打断了他。 “林业斐,你信不信我马上打电话给赵翊君,告诉他五年前你是怎么为了前途抛弃江冰,五年后又是怎么欺骗赵炎这个疯子,用你的龌龊心思把他耍得团团转,不出意外你明天就会被赵家扫地出门!” 说完钟文亮拿出了电话,却在拨通的那一刻迟疑了,因为赵炎回过头望他,眼睛写满了难以理解的失落。 他很简单,也很纯粹,因此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男人在一起要承受这么大的恶意,连平时熟悉的人都会说出这么难听且伤人的话。 赵炎看着林业斐,用手语艰难地问他: “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业斐眼中平静而哀伤,盛满了空寂的荒凉,他微笑地回答说: “不是。” 赵炎想了想又比划了一堆,但是林业斐这次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之后手机被塞到了赵炎手中,他轻车熟路地打开手写板,继续追问: “如果我们在一起,哥哥真的会不高兴吗?” 林业斐沉默了一会,赵家老太太的心思一点都不难揣测,睚眦必报,迁怒无辜,赵炎如果做出了有辱门楣的事情,她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可是赵翊君对赵炎尚有几分真心,只是这份真心是真的希望赵炎好,还是只是因为赵炎不聪明,即使养在身边也不会对他构成什么威胁。 当赵炎不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了,赵翊君难保不会为了家族利益而舍弃他。 自己的命运决不能交由别人掌控,这个道理五年前林业斐就懂了,可是江冰不明白,所以他们被迫分开了五年。 如果赵炎还不清楚这一点,任人摆布的后果只会是再一次分离。 “他如果不高兴,你准备怎么办呢?赵炎,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赵炎脑子很乱,他第一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不想林业斐被人指责,也不想惹赵翊君生气,赵炎用他简单的思维分析过后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他不和林业斐在一起了,哥哥就不会把林业斐赶走,那样林业斐便不用遵守一个月的约定,也可以每天和他见面。 一旦想通,赵炎顾不上安慰自己的情绪,很快打字回复他:“那我们就不在一起了。” 林业斐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这短短的一行字,心里仿佛有千斤重压,连说出的话都像咬碎了牙挤出来的。 “不在一起了?” 他低声又问了一遍,赵炎脸色苍白,嘴角没什么弧度,冷冰冰地点头。 林业斐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心急地想带走赵炎,才让他为做这样艰难的选择而感到委屈,其实赵炎的选择没有对错,他偏向于家人的重要性,林业斐也应当尊重。 他长呼一口气,转身平复了一下情绪,笑着对众人说:“好了,先吃饭吧.....” 每个人都看出了他笑容里的勉强,张济有些心疼这个自讨苦吃的傻孩子,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 “小斐,你的......这位朋友身体似乎不太好,气血不足,肝虚脾弱,看得出你帮他点的这几道药膳都是花了心思的,你对别人上心,别人不一定领情,伯伯还是劝你一句,莫要强求啊。” 林业斐自嘲的笑了笑,转头对张济说:“张伯伯,让你见笑了,他的确是我的心上人,只可惜......落花有意。” 赵炎听到这句话时飞速看了林业斐一眼,又慌忙低下了头。 “你这孩子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张济抬头看了眼赵炎,连连摇头叹气。 林业斐扶着桌子站起来,把张济推送到门口,无奈笑着说:“张伯伯,您店里事多,快去忙吧。” 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张济也不愿多管闲事,他从口袋里摸出张方子拍在林业斐手上,转身往前厅去了。 第20章 林业斐收了方子回到座位,房间顺势陷入了一室的沉默,只余窗外嘈杂的雨声。 钟文亮看了看对面坐得相隔甚远的两人,想说些什么缓和下尴尬的气氛,于是有些愧疚地对林业斐说:“对不起啊,刚才我话说太重了。” 林业斐没有答话,钟文亮不死心地又去惹他:“林业斐,我说话你听见了吗?让你丢了面儿是我不对,但是你和赵炎低调点不行吗?非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两那点事儿?” 林业斐像是累极了,微抬眼皮看着钟文亮,指尖在桌面轻点,说出的话也很冷。 第38章 “不是每一次恶语相向都可以被原谅的,我喜欢男人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更轮不到你来对我道德审判,你领着赵翊君的工资为他考虑到这份上是你有职业操守,可是我的目的早在我接近赵炎时就说明过,我希望他活得坦坦荡荡,不是别人口中的私生子,也不是别人眼中的神经病,而是一个有自己思想, 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人。” 钟文亮急于反驳他:“说得倒是好听,往他身上泼脏水,让他背上同性恋的骂名,这就是你说的让他堂堂正正做人?” 林业斐不禁大笑起来,反问:“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个同性恋,我进赵家的意图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知道?早不揭发我偏偏要等到现在是为什么?” 钟文亮一愣,被噎得没了下文。 林业斐替他回答了:“因为我和赵炎都是你眼中的异类,你觉得赵炎傻,而我痴,是你自以为是的同情心,让你感觉帮了我们。可是钟文亮,赵炎再不济他也是你的雇主,而我就算是个同性恋,我也会用我的社会地位保护好赵炎,永远不会让他被人看轻。我们天生就拥有这样的资本,而你却只能心生嫉!妒!” “你.....”钟文亮拽紧拳头,狠狠锤在了桌子上。 林业斐把话说得很委婉,钟文亮屡次惹怒赵炎还没被辞退的原因,只会是因为赵炎的善良。 这是钟文亮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如果中途离职会被他爸认为一事无成,所以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安分履行好一个保镖的职责,而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去干预赵家的私事。 “我出去抽根烟.....”钟文亮丢下这么一句话,彻底告别了这场不愉快的宴席。 赵炎愣愣地看着他们两吵架再到不欢而散,脑子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人总是一见面就吵。 不一会儿一桌菜被端了上来,赵炎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也无暇去想两人吵架的原因了,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送菜。 林业斐耐心地给他布菜,盛汤,几道药膳味道清浅,又被林业斐夹杂别的菜半哄半喂,赵炎不知不觉吃下去很多,一顿饭过半,林业斐却一口也没吃。 赵炎察觉到了,推拒林业斐再给他夹菜,他把筷子递过去想让林业斐也吃一点,不期然对上一双抑郁的眼睛,赵炎盯着他,突然目色温柔,他将脸埋在林业斐肩膀上,抬手很轻地碰他的眉心。 林业斐侧过脸望着窗外的大雨,声音沙哑地说:“以后我不在了,你自己要学着强硬一点,不要让别人欺负你知道吗。” 赵炎摇了摇头,灯光照不到他的脸,便显得整个人很不开心。 他不懂为什么林业斐还是要走,明明不在一起就不会被人骂,哥哥也不会再赶林业斐走。 “有什么事就跟翊君说,让他帮你,不用委屈自己知道吗。” 林业斐知道赵炎习惯了隐忍,所以家里佣人都毫无分寸,连保镖都敢得寸进尺。 赵炎抬起手想表达,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木楞地点头。 林业斐舀了一口汤喂过去,赵炎对他的离开表现得很冷静,冷静到仿佛今天在天文馆的互许终身都只是一场幻觉。 一顿饭在压抑的氛围里吃完,林业斐的心情也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起起落落,沉寂在了冰冷的雨夜里。 他替赵炎擦干净手,反习惯地不去握紧,而是站起身去结账。 赵炎不安地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熟练地解锁,打字问: “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赵炎手指紧张地碰到屏幕,在上面敲出一串无意义的字符。 和这个心酸的问句一样,充斥着荒诞,歧义,以及可怜的语境。 “给我一个理由。” 林业斐像隔着五年的时空,和当年的自己对话。 似在责问自己为什么明知不需要理由,却还是负隅顽抗,坚持地要一个理由。 赵炎急得掉眼泪,林业斐觉得五年前江冰大概也会这样哭的,只是从前不如现在直观,望得见那道沉重的枷锁,钉在骨骼上无法剥离。 林业斐无论是解救或者拥抱他,都需令他忍痛。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或许根本做不到逼赵炎再往前走一步。 于是林业斐上前,紧紧抱住不能说话的赵炎,语气笃定,像承诺的回答:“会来看你。” 赵炎捧起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手心,眼泪变作贪心的文字。 “每天都会来吗?” 林业斐没有撒谎:“不一定。” 赵炎把手机还回去,看不出是否不高兴,但他很听话,亦不再任性。 只是在林业斐走后,赵炎会对着他的背影做一个凶巴巴又毫无威慑力的手势。 “我不会放过你”是讨厌的表面意思,而赵炎孤零零地在生气,所以他说的应该是“我不会让你走。” 五分钟后,赵炎等在门口,钟文亮帮他撑起了伞。 惆怅开始变得像苦闷天气里的雨打浮萍,一点点敲在赵炎心上,震得他的心有些散乱,更有些焦急。 钟文亮看不惯他磨蹭,伸手想揽过他,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抓住手腕推开了。 林业斐结完账出来,站在朱门前,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修身的高领毛衣,搭配铅灰色的大衣,完美的身材比例凸显了他傲人的身高。 宽肩窄腰,一身气质清贵无比,两只手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立于面前,手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伞柄上木头与金属雕刻的马头,宛如画报里走出的男模。 第39章 “我送你吧。”林业斐撑起了伞。 赵炎急忙用手语问他:“你不回去吗?” “有朋友在附近,我要去见见。” 赵炎捏紧指节,脑海中飞掠过的念头都化作伤感,他开始自私地想,为什么林业斐不能只有他一个朋友。 最后赵炎茫然点头,对林业斐摆摆手,不知道是作别还是拒绝。 钟文亮穿过屋檐下的雨帘,一身湿气地贴近赵炎,把伞举过两人的头顶,赵炎往他身边挪了挪,身影就被完全罩住。 “路上小心。” 林业斐叮嘱道,他目送赵炎上了车,雨大到模糊视线,他还是能看见赵炎一个翻身跪坐到窗前,两只手像小狗的前爪扒着窗户,乌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林业斐艰难地喘了口气,背过身离开了。 他外出不到两个小时,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赵炎的睡觉时间。 一进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赵炎蜷在沙发上,拿着ipad在写字。 因为吃了药膳的关系他困的不行,眼睛眨个不停,看到林业斐进来了,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开心地奔了过来。 隔着半臂的距离,见林业斐迟迟不抱他,赵炎才想起两个人已经不能在一起了,于是拿着ipad有些无措,慢吞吞地向林业斐提问: “你可以教教我,哪些事情是我们不在一起了....能做的吗?” 赵炎想要林业斐的拥抱,亲吻,但是他最希望的是林业斐不要走。 林业斐无奈一笑,伸手接过赵炎的ipad,发现上面除了林业斐的名字,还有几句英文诗。 余光瞥见沙发上他最爱的那本诗集,他将诗篇都做了折页,赵炎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又细心誊抄了林业斐的名字和他喜爱的诗句。 其中有一句:“我看过你哭——一滴明亮的泪,涌上了你蓝色的眼珠。那时候,我心想,这岂不就是一朵紫罗兰上垂着露。” 赵炎的眼睛闪烁着泪,璀璨,珍贵,胜过一切宝石。 林业斐捧着赵炎的脸叹息地说:“赵炎,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对你做的事都是因为爱你,都是为了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如果你心里没有我,是不会愿意让我对你做那些事的。” 赵炎闭上了眼,矛盾得像两个人在拉扯,承认自己爱上了,那么林业斐便要离开,可是如果不在一起,他才可以求赵翊君让林业斐永远留在这里。 某一刻赵炎心里的声音变得无比明晰,他清楚自己已经不能失去林业斐。 睁开眼,赵炎神情十分认真,他抬头直视林业斐的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窗外的大雨瓢泼进了两人的眼中,林业斐吃尽了赵炎言不由衷的苦头,每次赵炎流着真心却不诚实的泪水,他就止不住心软。 当情谊成了负担,记忆能被忘怀,林业斐确实该承认,自己在赵炎心中,早就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了…… 林业斐低头看到胸口的那枚徽章,卡通的笑脸似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到底谁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瓜。 他伸手摘下那枚金星的图章,小心地牵起赵炎的手,把徽章置于他的掌心。 脑中突然浮现当年江冰把戒指归还的画面,不知道他是否也有过这般的不舍和无奈。 滚烫的眼泪随之滴落在赵炎手上,吓得他慌忙蜷缩手心,顺带收回了那枚徽章,以及……他捧给林业斐的一丛心火。 越是完满的梦境,醒来后越觉得现实缺憾,林业斐从没想过,这场梦远比烟花一瞬更短暂。 林业斐对赵炎道了句晚安,落寞地转身离开了。 -------------------- 《i saw thee’weep》是一首拜伦的诗,中文是穆旦翻译的《我见过你哭》。 第21章 赵炎一晚上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他望着周围的一片漆黑,就会陷入深深的绝望。 像一个漫长等不到天明的永夜,他经常由于素材匮乏而梦境空洞。 奇怪的是这一夜,他反反复复梦到的都是林业斐,熟悉的,陌生的,赵炎甚至梦见过少年时期的林业斐。 时间是在一个晴朗的春日,城市各地的樱花都开了,路上到处是被风扬起的春樱落雪。 梦中赵炎正要去参加一场数学竞赛,他坐于车上,手边放置着许多试卷,他拿起一份翻阅,并对其中的错题进行了巩固。 沿街的景色都翻了新,从高楼林立的都市开到了一片古镇风景区,驶入学校大门的一刻,赵炎看到了校门口的一片有着百年文化底蕴的碑林。 或许是考试时间尚早,赵炎以想游览一下风景区内的百年名校为由,让司机随便找了个地方把他放下来。 赵炎漫无目的,步子犹疑,即使身在梦中,他仍不自觉地为这场考试感到焦虑。 走走停停过后,赵炎来到了学校和古镇联通的一条小河边。 河水浅而清澈,周围一排商铺被修成了青砖黛瓦的古建筑模样,掩映在河道旁遍植的樱花树中,微风一吹,影影绰绰,十分雅致。 正是樱花烂漫的时节,一阵风起,吹起千堆乱雪,清澈的河水上,霎时就旋落了一片粉白,再被水中飘荡的水草勾勒,分流出一道道浅川,在流水的追逐中,起起伏伏向远去了。 赵炎手扶栏杆驻足了一会,盯着水中自己的脸,因为相似的五官,他时常会忘记在扮演他人。 第40章 周围来往的多是学生,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只有在路过樱花树时,大家会举着相机留下一张张合照。 这春日盛景被圈在了校内,隔绝了大部分的游客,所以人潮算不得拥挤,却也是熙熙攘攘。 偶尔有人挤到赵炎,他们说过抱歉,便在视线里化作背影。 赵炎莫名地有些紧张,预感如若准确,会显得像愿望成真,所以当他往商铺那边看了几眼,目光巡视一阵后,停留的那一刻,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一阵漫天花雨里,林业斐穿着浅棕色的风衣,前襟被风撩开了一片,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花香沾衣,落满了肩头,更乱窜进他敞开的衣服里,拂一身还满。 赵炎急不可遏地跑了过去,林业斐就盯住他一动不动。 他像化身了五百年的石桥,只为等待这个人的回眸。 赵炎气喘吁吁地跑到林业斐面前,他想向前一步,梦中的自己看上去性格别扭,他将前额的头发撩开,假装自己热得脸红,然后将手里的试卷卷起,在林业斐心口的位置敲了敲。 林业斐便抓住了他的手腕。 赵炎心跳过速,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双脚往后挪了一点。 他的视线绕周围一圈,山光水色虚化一片,人影从赵炎眼前飞掠过,他谁也看不清,谁也记不住,只有面前这张脸,清晰深刻,仿佛虚拟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赵炎有些害羞,他退着步子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抬起头,炫目阳光中,更耀眼的是林业斐那抹宠溺的笑。 “你怎么来了?”梦中的赵炎能开口说话,语气依旧口是心非:“昨晚不是打过电话了吗?” 又发现其实不必问,林业斐这个人像有守护神的属性,存在身边便能令赵炎感到心安。 林业斐似是时间紧迫,他笑着抓紧赵炎的手,带着他分开人潮跑了出去。 沿湖的公路,宽阔的操场,两个少年像风一样奔跑,挥洒着热血恣意的青春年少,因为年轻,所以不计后果。 风流连在教学楼后面的一片杉树林,缱绻回荡起一阵山风林啸。 树林深处的两个少年,正沉溺于热烈的一吻。 林业斐把赵炎抵在苍老的树皮上,赵炎背部被摩擦得又痒又热,林业斐却不放过他,吻得温柔又强势,释放着无处安放的热情。 在头脑缺氧近乎窒息的热吻里,在被人完全占据口腔的满足感里,赵炎终于寻到了他想要的那缕心安。 下唇被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赵炎失神的瞬间,林业斐已经结束了这绵长的一吻。 “考试加油!” 林业斐说完从侧边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巧克力。 赵炎脸蓦地就红了,林业斐的每一个细节都暗含了太多情谊,无论是方才那个吻还是这盒巧克力,对他而言都像是一种鼓励。 伸手接过林业斐递来的巧克力,赵炎有一瞬间的迷惘。 人果然是贪心的,一旦得到了便渴望拥有的久一点,即使身在梦中,赵炎也忍不住贪恋片刻的温存。 “快去吧。”林业斐捧着赵炎的脸揉了揉,把他按进怀里继续叮嘱:“到教室以后记得先沉下心来,这时候不用再去回顾以前的题,所有的思维都已经在你脑中形成了定势,只要冷静下来,解题方法自然而然就想出来了,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 赵炎抬头望了望他,眼神闪烁像落了星光,然后,他踮起脚尖用脸模模糊糊地蹭林业斐的下巴,用柔软的声调说: “可是我会想你……” 因为想你,所以没有办法沉下心来。 林业斐眸色加深,他缓缓地,颤抖地握住赵炎的脖颈,有些凶地嗅闻。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疯。” 赵炎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他在睡梦中突发了一阵心悸,疼的眼角全是泪,原来拒绝林业斐是这样一种由表及里,深入记忆的痛。 梦中的赵炎眼神不自然地飘了会儿,落到了手握着的巧克力上。 林业斐看了眼表,远处传来急切的,催促的钟声,梦境变得有些模糊,像随着赵炎意识的复苏开始出现坍塌。 林业斐拿出一块巧克力,拆了包装喂到赵炎嘴里,并扯过赵炎的另外一只手,在他手掌心流畅而细致地,用心血倾注笔力,笔走龙蛇地写下一个淼字。 “淼淼,考试快开始了,不用担心,我一直都在。” 赵炎收拢手指,原来这就是林业斐给江冰的信念。 是他用真诚的心融化了这座冰山,就会用陪伴去护住这条奔流的长河入海。 这个字,代表的是无尽的信任,承诺的是一生的守护。 巧克力融化在唇齿间,没有太多复杂的味道,只有牛奶的醇香将巧克力原本的苦味打磨得丝滑,而这缕苦味,似乎渗透进了血液,流经了赵炎的四肢百骸。 赵炎端坐在教室里候考,试卷发了下来。 他提起笔,不受控制地在左上角工工整整写了一个淼字,即使最后会被装订线覆盖掉,但这个字就像是他通过江冰才获得的能力,是林业斐给予的,破除万难的道路上,赵炎不再孤独的勇气。 试题答的很顺利,即使赵炎并不懂得自己写下的一连串字符和数字是什么,但是不妨碍他幻想出来的,林业斐坐在课桌旁,一遍遍给他讲解题思路的过程,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第41章 所有试题答完后,赵炎快速交了卷。 走出教学楼的一瞬间,赵炎感觉一身轻松,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找林业斐,想告诉他考试很顺利,却被赶来接他的司机逮了个正着。 无奈坐上车的赵炎,掏出手机给林业斐发了个短信,告诉他自己考完了。 信息回复的很快,简短而明了的三个字:“我知道。” 赵炎心跳加速,他将头伸出窗外找了一圈,就看到了樱花树下一脸微笑的林业斐。 “怎么了少爷?” 司机见他探头张望,以为他落下了东西。 “我想下车。” 赵炎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不堪,他怎么也推不开车门,只好把手伸出窗外,不停朝林业斐挥手。 车缓缓发动了起来,赵炎拼命摇下车窗,视线的余光飘向了林业斐。 一种好梦将醒的破碎感席卷而来。 林业斐的风衣下摆被风猎猎吹起,樱花树簌簌吹落了一阵雪,而那有着英俊面孔的男生,手撑开五指举在耳侧,既是在对他挥手告别,又仿佛在对天起誓。 风止了,花瓣飘落的速度也缓了下来,像经历一晚静谧无声的雪夜,苍山负雪。林业斐身上都沾了落花,他却站以青山的姿态,缓慢蜷缩起他五指。 一指,两指........,直至五指像一朵昙花收敛了芳华,一朵樱花花瓣,终于恰如时机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赵炎被这温馨又遗憾的一幕,刺的眼睛发酸。 他回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曾说过:“樱花掉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那么两颗心需要多久才能靠近?” 他闭着眼睛痛苦地发梦,像在期望有天樱花再开,就可以跟所爱之人勇敢示爱。 -------------------- 如有天樱花再开,期望可跟你示爱,《樱花树下》的歌词。 第22章 在赵炎第五次惊醒的时候,窗外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他像一条被湿冷漩涡不停翻搅的破布,把自己撕扯得遍体鳞伤,才终于逃离了可怕的循环。 起床刷牙洗脸,赵炎机械地冲了个热水澡,天气已近深秋,虽然别墅各处都开了暖气,但是赵炎还是莫名地浑身发冷。 他打开衣柜想找件厚衣服,翻来翻去却只找到几件笨重的羽绒服。 赵炎的衣服都是赵翊君帮忙添置的,因为他不常出门,也不会网购,有时候赵翊君想起了会给他买一大堆,忙的时候几个月不来,赵炎就会穿一些不合季节的衣服。 赵炎畏寒,夏天的时候穿得厚些没什么,可是冬天在家裹太多,行动不便不说,有时候穿羽绒服闷出一身汗还会生病。 所以他开始像动物一样冬眠,一整个冬天都赖在被窝里,如今天气凉了,赵炎耷拉着眼皮丧气地想,接下来的几个月恐怕又要躺着度过了。 合上衣柜门,赵炎突然打了个喷嚏,他吓得赶紧躲回被窝,生病是他最难熬的时候,因为他不会说话,根本不会有人知悉他的痛苦。 有一次赵炎半夜肚子绞痛疼晕了过去,张阿姨直到第二天才发现把他送去医院,由于送得晚了,他溃烂的一截肠子最后被割掉了。 从那以后他其实一直很想要一个手机,可是奶奶说他在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除了打电话给赵翊君不停地找麻烦。 赵炎被骂完后便乖顺了,他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负累。 他没有再提手机的事,只是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让自己生病。 有时候实在难受了,他才会找张阿姨送他去医院,仅有的几次需要麻烦别人的时候,得到的都是不耐烦的对待和无休止的抱怨。 赵炎的想法简单,他知道没有人有义务对他好,所以他从来不把这些苛待放在心上。 他的目的也很纯粹,他只想努力地活着,因为有一个人曾对他说过,只有活着,才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好命。 这句话赋予的强大信念,支撑着赵炎一次又一次冲破了生死界限,即使他已经不记得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赵炎疑惑地从被子里探出两只眼睛,林业斐的声音传了进来。 “赵炎,醒了吗?我做好了早饭,你要不要下楼吃一点。” 赵炎捂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一夜的失眠折磨,在这一刻凸显出价值,只要早上林业斐还在这里,赵炎便觉得一晚上的心悸头疼都是值得的。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被堵在门口的两个大箱子吓了一跳。 赵炎挠了挠头,疑惑地给他让开路,还帮着把两个大箱子挪到了衣柜前,林业斐才一边收拾一边和赵炎解释原因。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看你衣柜里都没什么厚衣服,所以自作主张给你买了一些,款式都是我挑的,大多以日常舒适为主,还有几件材质轻薄的羽绒服。衣柜里那几件都太厚了,如果不是极寒天气或者户外登山,基本用不到这样的羽绒服,当然了,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等下会教你怎么网购,以后你也可以自己买。” 林业斐从箱子里拿出衣服,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原本空荡荡的衣柜,瞬间被塞满了好几格。 他准备的东西很多,从毛衣、大衣到贴身的衣物,还有围巾手套等小物品一应俱全,全部以棕色和白色为主,色调统一,款式简约,不花心思也能搭配得很好看。 第42章 林业斐搬空两大箱衣服后,站起身扫了一眼衣柜,转身对赵炎说: “衣服我全部洗过了,这边是贴身的衣物,内搭的羊绒衫,还有一些睡衣,那边是大衣和毛衣,还有一些厚的外套,这样放可以吗?” 赵炎抬头看了看整洁有序的衣柜。 衣服挂得很齐整,还按色系做了由浅到深的分区,一些常穿的家居服被放在了顺手可以拿取的地方,贴心的细节让赵炎感激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换套厚衣服就下楼吃饭吧,我……先下去了。” 林业斐把箱子折好,见赵炎仍呆立不动,整张脸在柔和的灯光下也显得很苍白,不由得心疼起他的病。 这么多药喂下去好像都没什么起色,林业斐想着哪天得带赵炎去做个全身检查,明确一下贫血的原因。 他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加绒的睡衣,先把上衣递了过去,催促赵炎赶紧穿上。 赵炎鼻尖透了层薄粉,整个人无精打采显得呆呆的。 林业斐无奈,走过去把衣服给他套上,毛茸茸的兜帽穿的时候不小心挂在了头上,衬着白皙的脸,模样十分可爱。 林业斐的私心得到了满足,他给赵炎买的衣服都是简单休闲的款式,不同于赵翊君用嘻哈潮流替赵炎伪装出的冷酷,他更希望大家看到赵炎柔和的一面。 赵炎见林业斐半天不动,便自己接过裤子穿好。 睡衣看上去亲肤舒适,赵炎忍不住在手臂上摸了摸。 他用手语比划了一个谢谢。 林业斐微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后说:“赵炎,你昨天问我哪些事情我们不在一起了还可以做,我想了想,之前是我太没有边界感了,对你做了很多冒犯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赵炎赶忙摇头,他嘴唇嗫喏,不声不响地走上去想抱住林业斐,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赵炎,不想受欺负,不在于你穿成什么样,而在于你内心的强大,那才是能震慑人心的,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什么是边界感。” 林业斐深吸一口气。 “首先,人的情感是有限的,你不可能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抱有热情,所以你要在心里对人有所划分,他们可以是亲人,爱人,朋友,还有不相干的人,然后再区别他们的重要性。” 林业斐走近,看着赵炎的眼睛,分不清是引诱还是教导。 他说:“对很重要的人,你可以倾注你大量的感情,但是你也要有得不到回应的思想准备,情感不是等价值的交换,付出了不一定有回报,不想自己受伤的话就要学会及时止损,把重要的人看淡,当成不相干的人不予理睬。内心的强大就在于你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绪和决定,不被道德绑架,不被亲情裹挟,每一个决定的出发点都只是发自内心。” 赵炎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林业斐笑了笑,本也不指望他能在短时间内想明白。 但只要赵炎一直处在这种寄人篱下的困境,人身便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自由,思想也注定会被束缚。 所以有一点林业斐想确认,他开口犹豫地问: “赵炎,如果有这样一类人,起初你觉得……他是不相干的人,也不值得你付出感情,后来他用真诚感动了你,付出一颗真心想在你心里交换一个最重要的位置,你会愿意吗?” 赵炎舔了舔唇,天气干燥他的唇皮有些破了,猛地被水一浸,他疼得整张脸皱了起来。 林业斐的淡漠快要演不下去,他捏起赵炎的脸检查伤口,轻轻擦掉他嘴唇上的痂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管状的唇膏,递给赵炎让他自己抹。 赵炎疼得龇牙咧嘴,他拧开盖子,像挤牙膏一样一口吃了下去。 林业斐彻底无语。 “小傻瓜……” 赵炎听完眼睛红了,委屈地眨个不停,他握紧唇膏,用手语说:“你为什么不教我?” 林业斐不回答,他花费很长时间才叹出一口气。 从赵炎手里接过唇膏,林业斐单手捏起他的下巴,将赵炎的嘴唇细致地描上一层。 薄涂晶莹,淡淡的薄荷味溢散,赵炎的嘴唇凉凉的,疼痛似乎有所减轻。 “这只唇膏你拿着,冬天开暖气太干燥了,看来我得给你买个加湿器……” 林业斐说完走向盥洗室,看是否要给赵炎再添置点生活用品。 一进浴室,刚洗完澡的热气还没完全消散,空间潮湿,置身其中有些闷。 这间浴室一直都是赵炎在用,林业斐今天第一次走进来,才发现里面如此空荡。 镜子前的架子上,牙膏牙刷漱口水被摆放整齐,还有一瓶洁面和一把电动剃须刀,款式老旧,开机后会有滋滋的电流杂音。 再往里走,淋浴间的壁龛里只有一块用瘦的香皂,淡淡的奶香,很简单,也很朴素。 林业斐两手撑在洗漱台上,埋头沉默了。 他能想象赵翊君有多忙,忙到总是疏忽这些生活的细节。 而赵炎一个成年人却只有三年的生活经历,所以他活得很无知,因为缺乏常识就被生活粗暴地磨砺,哪怕唇皮破损的痛用一只唇膏便能解决,而赵炎只能苦熬一个冬天。 他不是生来贫贱,却总是活得困苦卑微。 林业斐把站在门口的赵炎拽进来,将他抱到洗手台上,很用力地贴近他。 第43章 赵炎衣物上有酸甜的浆果味,沾到皮肤上变作林业斐喜欢的模样,于是他忍不住用牙齿碾赵炎的脖子,又并未真的咬破。 “赵炎……不痛了。” 赵炎眼睛里全是泪,他咬到唇上的伤口,流血的样子应当很痛,可他仍会乖巧地点头。 林业斐于是很耐心,很温柔地吻他。 浴室里重新升起热气,浴缸的水龙头被打开,水声漫过一阵急促的换气声。 十分钟后,林业斐去隔壁浴室拿来了自己的洗护用品。 他替赵炎选了颗迷迭香味道的浴球丢进浴缸,泡沫霎时在水面铺陈开。 赵炎眼睛看直了,他不懂林业斐在干什么,但觉得新鲜便忍不住靠近,林业斐试过水温后对赵炎说: “进去……” 赵炎愣了愣,他背过身将睡衣解开,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下一秒,林业斐就从身后抱住了他。 赵炎只穿了一件t恤,他犹豫地抬起衣角,林业斐的手已经覆盖上来。 “赵炎,刚才的那个问题,你可以回答我吗?” 赵炎脖颈一侧热得发烫,他扯过林业斐的手捧在手上,慢慢在他手心写: “你在……这里。” 赵炎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林业斐感知了他的不安,便将手放置在他心口说: “但我不是最重要的,对吗?” 赵炎沉默了,如果他会说话,他一定脱口而出地承认他是,可是一句话心房里搅过一遍,冲动就散掉了大半。 林业斐亲了亲赵炎的鬓发,坦然地说: “赵炎,曾经你……曾经有人问我想没想过来生,我后来真的仔细想了,如果我们这辈子不能在一起,来生……或者说生生世世,我都会想要弥补这个遗憾。” 赵炎的心脏被攥紧了,他疼得缩在林业斐怀里发抖。 即使他不懂何为轮回,可那些不属于赵炎的记忆,真正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去泡个澡吧,精神放松一点,其实你不用想太多,就像我说过的,爱是一种本能,而终有一天你会无法压抑这种本能。” 林业斐横抱起赵炎,将他温柔地放进浴缸。 热水包围着涌上来,淡淡的迷迭香让人神经舒缓,赵炎隔着泡沫将衣服除尽,惬意地躺了下去。 林业斐用花洒把赵炎的头发淋湿,再打上绵密的泡沫,加之他的手法轻柔,力道合适,本来就犯困的赵炎被他揉搓得差点睡着。 他给赵炎添了点热水,又将赵炎的头发冲干净,才把浴巾递给去说: “别泡太久了,这些浴球留给你,以后想泡随时都可以,用完了就跟我说,我再给你买。” 雾气蒸腾里赵炎动了动喉结,嘴唇血红,眼神也很飘忽。 气氛一时变得怪异起来,林业斐垂着眼睛,有些不自然地说: “浴球我给你放在壁龛里,台子上那瓶大的是润肤露,全身都可以涂,小的那几罐是保湿的面霜,你洗完澡记得抹,我先出去了。” 赵炎疑惑地用手抓住他的手腕,林业斐袖口的布料沾了水,被晕成了深灰色。 他手握成拳,又缓慢松开,神情低落地说: “赵炎,我不是神,相反地,我对你……抱有很重的私心,我给你用的洗发露是我最喜欢的醋栗味道,给你买的衣服是我最想看你穿的款式,我恨不得把你全身上下都打满我的私属印记,让你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我这样说,你确定还要留我下来吗?” 赵炎闭上嘴沉下去,水淹到只露出眼睛,他捂着脸快速躲去了浴缸的角落。 听到林业斐走出浴室并关上了门,赵炎才转过头,盯着泡皱的手看了又看,嫌弃自己像个水鬼。 浑身上下消瘦苍白,后背还布满了交错怪异的疤痕,他不懂,林业斐怎么会对这样丑陋的躯壳感兴趣。 赵炎出来后,林业斐便坐在床头帮他吹头发。 香味蒸腾挥发,变得更加浓郁,清甜的果香弥漫,赵炎忍不住在身上各处嗅了嗅,味道虽然各不相同,却一点也不混杂。 洗发露洗过的头发比香皂洗的更加柔软顺滑,林业斐忍不住撩起几缕搅在手上,不一会儿就滑落掌心,颜色浅淡,是明显的棕色。 明明养的尽心尽力,还是像一颗天生根系稀疏的树苗,吸收不进养分,长势总让人担忧。 “你贫血的原因是什么?单纯的缺铁性贫血吗?” 赵炎茫然地摇头,他没看过自己的报告,也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 林业斐拿手机查询了医院最近的时段,想尽快给赵炎预约个检查。 脑海里搜寻起相熟的医生,林业斐忽然想到前几天章亭彦约他去千叶湖踏秋赏枫的事情。 那边新开的温泉酒店倒是很适合赵炎,于是他征求意见说: “千叶湖那边的枫叶红了,景色不错,温泉池也修在林子里,一边赏枫,一边泡汤,你想不想去。” 赵炎一听要出去立刻开心得眼睛睁大,但是当他翻完了日历,眼神又暗下来,他犹豫地在ipad上写: “明天去可以吗?” 他想了想擦掉重写:“你今天去的话我就不去了。” 赵炎的笔无意识地点在屏幕上,看上去很害怕错过。 “好,那就明天去。” 第44章 赵炎抬起头,眉眼笑弯,变得有些傻气。 林业斐也跟着笑,他本来打算带赵炎去见见自己的朋友,时机不凑巧就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给章亭彦发了短信告知,突然想起便好奇地问: “我能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去不了吗?” 赵炎点了点头,他拿出日历翻到今天,指着上面的特殊标注,写的是奶奶生日。 林业斐接过日历往前翻了翻,标注的日期不多,有哥哥生日,然后就是伯伯生日。 赵家人丁寥落,赵炎的亲人也少得可怜。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知道吗?”林业斐问。 赵炎摇了摇头。 林业斐叹息一声,赵家人对赵炎已经不是忽视,而是漠视。 原以为找到出身的赵炎能够拥有自己真正的身份和生日,可到头来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 “没关系,既然已经知道你是在哪出生的,以后你的身世我会帮你查清楚,你是一月份出生的,我们就把1月1号当成生日好不好?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赵炎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月份生的,也不明白生日是怎样一种概念。 但是当林业斐说着新年伊始的时候,和记忆里某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重合,赵炎忽然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之于林业斐,的确拥有非凡的意义。 第23章 赵炎安静地吃着林业斐准备的早饭,一块牛肉卷饼,一个煎蛋,还有一瓶牛奶。 林业斐则在灶台前煲汤,一锅鸡汤被他用药材吊着,小火慢煨渐渐溢出了香味。 林业斐盛出一碗汤,用毛巾将锅盖封严实,设了个半小时的闹钟。 做完这些,他端起汤碗放到了一旁的餐桌上。 赵炎吃完了早饭,只剩下牛奶没喝,他闻着那碗有椰香味的汤,瞬间馋虫大动,手中的牛奶也放下了。 “牛奶必须喝。”正在切水果的林业斐察觉了他的动作,温声命令道。 没办法,赵炎把牛奶仰头一饮而尽。 林业斐端着一盘切好的杨桃还有苹果放下,摸了摸赵炎的脸问:“什么时候去奶奶家?” 赵炎在ipad上答:“哥哥会来接我。” 林业斐用叉子给赵炎喂了一块苹果,继续问:“奶奶她......喜欢你吗?” 赵炎昂着下巴,晃了晃脑袋。 得是多明显的厌恶才能让迟钝的赵炎都有所察觉。 “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你回去?”林业斐问。 赵炎神情黯了,他其实也很害怕回去,因为奶奶每次都会把小叔叔的牌位摆在餐桌上,而那个黑黢黢的木牌让整桌的气氛都变得阴沉无比,死亡的恐惧压迫着赵炎。 他能直观地感受到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活着的人便不能再为他夹菜,跟他说话,只有一张刻有名字的木牌代替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哥哥说我们是一家人.....”赵炎把赵翊君的话重复了一遍。 家的概念涵盖了赵炎的意志,亲属的血缘困住了他的自由,因为离群的候鸟大概率会死,所以赵炎不得不成为群居动物抱团取暖,哪怕相看两厌,也要被艰难地捆绑在一起。 “那你想不想.....和我成为一家人?”林业斐眼睛赤诚,即使赵炎想不通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如何成为一家人,也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 赵炎犹豫地思考着,别墅的大门突然打开,赵翊君裹了件黑色的大衣走了进来。 他将衣服随手挂在了玄关的架子上,屋内温度高得惊人,赵翊君扯松了领带,又热得脱掉了西装外套。 “业斐,好久不见啊。” 赵翊君径直走到客厅,笑着和两人打招呼。 赵炎一见到赵翊君立马推开椅子跑过去,趿着一双毛拖鞋酿酿跄跄,赵翊君担心他摔了,笑着迎过去抱了抱他。 “单手就能抱起的分量,也没吃胖多少嘛!” 赵翊君轻轻拍了拍赵炎的肩膀,宽松的睡衣将瘦削的身材掩藏得很好,脸色看着也不错,有了些红润的血气,乖巧等待的模样看起来怪可爱的。 赵翊君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说: “等会去奶奶家,今晚要住那边,山上夜里风大,衣服记得多穿点。” 赵炎一听要在那边过夜,眼神哀戚地看了眼赵翊君,得到了肯定的命令后,精神颓丧地点了点头。 “翊君,赵炎他容易失眠,还是让他呆在熟悉的坏境比较好,如果你晚上没空送他回来,我可以开车去接他。” 赵炎听到这句话仿佛看到了救星,他转身扑到林业斐身边,抓起他的手握了握,用眼神向他讨要一个可以兑现的承诺。 林业斐便温柔地点头。 赵翊君转身看到这一幕,对两人的亲昵感到十分诧异。 短时间内赵炎对林业斐展现出的信任和依赖,都快赶上赵翊君三年的努力了。 “业斐,你都上赶着当保姆了,怎么?赵家司机的活你也想抢啊?” 赵翊君半开玩笑半是挖苦,赵炎怎么说也是赵家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决不是一个可以任由外人操控的玩偶。 林业斐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不快,他的本意也不是要干预赵家的家务事,只是出于对赵炎的保护,他才解释说:“翊君,赵炎的精神状况不好,今天又是老太太的寿宴,如果他的应激症再次发作,造成的后果恐怕是你我都不想看到的.....” 第45章 赵翊君也心烦,奶奶不喜欢赵炎,几次三番说起要把他送去精神病院,是赵翊君的坚持才把人留了下来,也是他顶着奶奶的威严硬要把人带去寿宴。 别的日子就算了,可是今晚的寿宴还有一个重要目的,便是赵氏股权的重新分配。 奶奶年纪大了,她手上的股权大部分都会交到赵翊君手上,但是几个远亲的表叔和兄弟姐妹,为公司兢兢业业也算付出了不少,位分和股份都得给,大家才好同舟共济。 论远近亲疏,没理由别的兄弟姐妹都有,赵炎却没有,这一份股权赵翊君必须替赵炎争。 别人的蛋糕他不打算动,只需要把分给自己的股权出让一部分给赵炎,这就是赵炎在赵氏家族站稳脚跟的资本,也是替他私生子正名的一个契机。 赵翊君把掏心窝子的话说尽了,林业斐现下也没办法提出异议。 赵翊君身为兄长能为赵炎做到这份上,任谁都会动容,林业斐也不例外,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地说: “翊君,赵炎他目前还没有实力去接受这样一份群狼环伺的馈赠,深陷名利场的漩涡之中,怀璧其罪将会是他最大的危险。” 赵翊君摇摇头反驳:“业斐你也是个商人,应该懂得想要收益就得承担风险,这份财富会是赵炎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是……” “别可是了……”赵翊君摆手阻止了林业斐再说下去。 “业斐,你看看赵炎这样,在赵家除了我就没人护得了他,我是可以养他一辈子,但是我不能照顾他一辈子啊。我本来盼着有人能真心地待他,但是赵炎他不解风情,也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娶妻生子更是指望不上,我不给他铺好后路,留下点保障,他将来怎么自保?” 林业斐皱着眉,他看到一旁赵炎懵懂地围观他和赵翊君争辩,明明他那么单纯讨喜,却总被人说得低劣不堪,林业斐便生气地反驳: “翊君,你给的,未必是赵炎想要的,说不定他宁愿当个无忧无虑的小乞丐,也不愿依附赵家,活得如履薄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你们用血缘绑架了他,逼他成为了家族的附庸。” 赵翊君无奈地叹气,林业斐的话让他回想起了许多往事。 三年前他从父亲那里得知了赵炎的存在,又因为家族兄弟之间总是嫌隙摩擦不断,赵翊君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弟,心中更多的是警惕。 偶然的机会他见到了被丢在乡下种植园的赵炎,那时候他已经不会说话了,还带着一身严重的伤病。 赵炎每天都在苗圃里进行搬花盆,剪花枝的重复劳动,日子过得清贫却很安乐。 赵翊君无意间听说了赵炎被虐待的经历,心生怜悯,有时候带朋友来这边度假,也会给赵炎带点东西。 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和一些可以缓解赵炎头痛的精神类药物。 每次赵炎收到时便会投来感激的眼神,那是赵翊君第一次体会到不带任何功利性质的手足之情。 他觉得赵炎挺温和的,并不像别人口中所说的因为精神不稳定,才被关进这鬼地方。 一次赵炎躲到户外停车场,在烈日炎炎下等了很久,只为送给赵翊君一盆自己栽种的仙人掌,一种长满尖刺却看上去毛茸茸的植物,大多生长于恶劣的环境才显得生命力顽强。 赵翊君收下后,随手丢进车里,泥土从包着的塑料袋里洒出来,赵炎看见了,将仙人掌抢过来抱在怀里,决定不送给他了。 赵翊君说完抱歉,却没了下文,在他看来赵炎是一个无需花心思应付的人,所以他连客套都不屑演。 他让司机将车开出来,坐进去后赵翊君隔着车窗,看见赵炎的t恤旧了,颜色洗的发白但很干净,他雪白的脸上擦着几道不明显的灰色污渍。 出于同情,赵翊君递给了他一张名片。 “需要的时候可以打给我。” 赵炎双手接过,对他恭敬地摆手,是这里的负责人教的那种,对待客人的礼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赵炎都没有打来,赵翊君也很健忘,他每天忙得昏天暗地,再没心思去度假。 同样的,在赵炎最需要帮助的那天,赵翊君因为忙于应酬,挂掉了那通未知姓名的来电。 等到第二天赵翊君接到度假村负责人的电话,才知道苗圃因为前夜的暴雨冲倒了很多盆栽。 赵炎居住的平房顶上掉下来一个花盆,砸伤了他的头,被人发现时,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了。 赵翊君见到了病床上生死一线的赵炎,他感慨的只有生命的脆弱。 可是当他翻阅完赵炎的通话记录,便被一种排山倒海的愧疚彻底淹没了。 除了一个他手机无法拨打的国际号码,赵炎也曾经试过打120求救,因为他不会说话,更不知道自己的具体方位,最直接有效的求救方式到了他这里实施起来就变得困难无比。 但是求生的本能支撑着赵炎想尽一切办法去尝试,所以最后他打给了赵翊君。 赵炎一直很懂事地不麻烦别人,唯一一次需要帮助的事,只是希望有人能救他的命。 可是赵翊君挂断了赵炎最后的一丝希望,一条鲜活的人命可能因为他的疏忽从世界上消失,而这个人还是他的血亲,赵翊君握着手机,变得前所未有的害怕。 第46章 幸好赵炎最后活了下来,虽然失忆了,呆笨了,但是他成为了赵翊君心中重要的亲人,被接回了赵家。 也许当个小花匠远离纷争是赵炎的心愿,可是不再经历那样无人知晓的危险,能够健康平安地活着,才是赵翊君对他唯一的期望。 “业斐……身处局中沦为棋子,客观事实已经存在,你现在再说这些还有用吗?” 林业斐不用问是谁做的局,谁下的子,他最不认同的便是他们只把赵炎当作一颗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既然赵翊君的格局受限于赵氏全局之中,那他这个局外人,倒是不介意陪他完成这场博弈。 “业斐……”赵翊君顿了顿,还是决定将话说明白:“我们都只是赵炎的兄弟和朋友,他以后的路要靠他自己走,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不可能陪他一辈子的……” 林业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觉察出非常有意思的一点。 他和赵翊君的观念碰撞,仿佛一场家庭教育理念的对抗。 赵翊君主张孩子大了就应该自己出去闯荡,挫折磨练才是最好的老师,可是林业斐就像一个溺爱的家长,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好赵炎,更舍不得他受伤害。 林业斐抬头看了眼赵炎,犹豫着是不是真的该让赵炎吃点苦头,才能长点记性。 那边赵炎慢吞吞地挪到赵翊君身边,把ipad递过去,阻止了两人的争吵。 “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跟你回去。” 赵翊君把ipad推给林业斐,挑着眉问:“怎么样,这可是我弟,谁对他好他心里有数。” 林业斐拿抹布擦了两下桌子,顺便把ipad关了,嗤笑这人的幼稚。 不过既然赵炎想去,林业斐也没有理由阻止。 他把放凉的汤端给赵炎,转身又盛了碗给赵翊君,取笑他说: “这汤我花费一早上熬的,喝了记着我点好。” 赵翊君也不客气,汤吹凉了送进嘴里一口,好家伙,林业斐这手艺不开餐馆简直可惜了。 “业斐,就冲你这厨艺,什么忙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事嘛!” “是吗?那我房子也不找了,在这赖一辈子你答不答应。” 林业斐随口一说,一旁喝汤的赵炎却竖起了耳朵。 赵翊君被他堵得呛了一口,咳个不停地摆手拒绝: “这可不行,不瞒你说这房子是我留给赵炎的,但是你开口了,就尽管放心,附近我新开的几个楼盘,你有哪个看上的,我赵翊君说话算话,绝对给你最大的优惠。” 林业斐手撑在岛台上,没什么笑意地点头说: “行吧,我哪天有空去看看。” 赵炎拿着勺子一刻不停,麻木地喂了一嘴的汤,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第24章 喝完汤赵炎和赵翊君坐在客厅沙发上,林业斐则在岛台捣鼓他的手磨咖啡。 厨房里咖啡豆的罐子被摇得沙沙响,客厅里赵炎的心思也像沙漏般一点点落空。 赵翊君见他兴致不高,以为赵炎还在担心晚上回奶奶家的事,但事已成定局,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迟疑了一会,赵翊君决定说点别的事情转移一下赵炎的注意力。 “赵炎,你和业斐相处了这么久,觉得他怎么样啊?” 赵炎抿了抿唇,拿出ipad开始写字。 “我要他永远留在这里。” 赵翊君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觉得这大概是赵炎的异想天开,于是开始想理由替赵炎找补。 “就因为他做饭好吃?” 赵炎回答:“比张阿姨做的好吃。” 赵翊君被噎了一下,便顺着他的喜好往下说:“那我给你找个专门的厨子,比林业斐做的还好吃。” 赵炎摇了摇头,神情坚定地表示: “我只想要他……” 赵翊君无语了,即使赵炎态度恭顺,赵翊君仍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他懊恼地将双手握紧,甚至有些气愤地冲赵炎低吼: “赵炎,只有亲人的血缘是永远割舍不断的,也只有我们一家人才能永远在一起,业斐他始终是个外人,对你再好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你,你必须清楚这一点。” “可是,他说过会……” 赵炎还没写完,笔和ipad都被赵翊君收走了。 “赵炎,只有在赵家你才能活,你已经忘记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那我告诉你,那是你养父母虐待你造成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永远不可能真心待你。他们或许会因为同情短暂地奉献一点爱心,但是时间一久他们就会厌烦你,打骂你,继而像扔宠物一样把你随意遗弃。但是哥哥和他们不一样,养你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只有至亲关系才是这世上最牢固的,明白吗?” 赵炎眼眶发红,他摸到后背的伤疤,害怕地用手语说: “我会听你的话。” 赵炎眼泪砸在睡衣上,他望着林业斐的背影,知道赵翊君看不懂手语,便做了一个简易的哀求手势。 “让他留下来。” 赵翊君于心不忍,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用拇指替赵炎把眼泪揩了,再把错误一股脑儿地往自己身上揽。 “赵炎,看你这么伤心,哥哥真的后悔当初答应业斐来家里的请求,业斐他顾及从前的情谊,愿意照顾你一个月,作为朋友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哥哥知道你朋友少,难得遇到这么一个意气相投的,但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住在一起。业斐以后结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们的交集只会越来越少,你不能这么离不得他,给自己增加烦恼也给别人也造成困扰。你要明白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业斐他这个月过后是一定要走的,别再说些永远留下他的傻话了,知道吗?” 第47章 赵炎不懂什么是结婚,他只知道永远留不住林业斐了,所以激动起来,眼泪流个不停,他原本有意识控制的焦虑症,在这一刻还是无法避免地发抖。 走投无路的赵炎开始变得极端,一种更叛逆的思维逐渐生成,就算哥哥不同意,他也想留下林业斐。 这时林业斐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递给了赵翊君,一杯放在了自己面前。 坐下后林业斐才发现赵炎一直在咀嚼糖果,他的眼睛是红的,袖口上的糖渍和眼泪黏在一起,显然这里刚发生了一场不愉快交谈。 “怎么了?”林业斐坐到赵炎身边,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这副受了委屈自暴自弃的模样,很像从前满腹心事的江冰。 赵翊君喝了口咖啡,扬手一指赵炎,数落似的说: “没出息,一点小事就会哭。” 林业斐不赞成地叹息,从前江冰就很少哭,情绪低落时也因为江谦家教严厉,没办法选择这种发泄方式。 如今赵炎简单了很多,看似天真其实非常懂事,他从不会用哭来索取什么,只有在事情得不到解决时,他才会因为没有办法而着急得难过。 林业斐拿出手帕替赵炎擦了擦脸,转头回问了赵翊君一句: “你说他以后的路靠他自己走,那他要走的路,是不是也必须是你替他选择的路?” 赵翊君想都没想就答:“当然,我是他哥,我不会害他。” 林业斐点了点头,他虽然不认同这种以爱为名义进行的绑架,但他同样没办法替赵炎决定哪种爱的方式才是最适合他的。 林业斐低下头酝酿了一番,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变得无比认真且执着,他望着赵翊君沉声说: “翊君,我可以照顾赵炎一辈子……” 赵炎正沉默着,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同时身后也传来赵翊君的哈哈大笑声。 “业斐,别开玩笑了……” 一点也不好笑,甚至还有点痴人说梦的荒唐。 赵翊君坐直了一些,单手压在沙发靠背上,他微眯眼睛打量着林业斐,语气严肃地说: “业斐,你知道赵炎他把你当成什么人吗?” 林业斐看了一眼赵炎,这个答案并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 “跟张阿姨一样,是我们家的……佣人。” 林业斐微笑地问赵炎:“是吗?” 赵炎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个定义不够准确,但是赵翊君不断用眼神施压,赵炎最终还是点了头。 既然林业斐和张阿姨做的是同样的事情,洗衣做饭,照顾他的生活,赵炎便想如果张阿姨可以一直留下,那林业斐同样可以。 今天是个入冬后的阴天,屋内光线灰白,暗色堆积在林业斐脸上,只一刹那,他眼睛里的光亮突然像萤火虫振翅而飞,余下一片黯淡无光的漆黑。 赵炎意识到自己做错事,赶忙用手语问: “你……可以留下来吗?” 赵炎第一次违背赵翊君的意愿,表露出如此强烈的自我。 “想要我留下来?”林业斐仍觉他做的不够,便带着目的继续逼问。 赵炎拧自己的手指头,十分确信地点头。 “这么舍不得我吗……” 距离赵炎心里最重要的位置,看上去只差这一步之遥。 可惜的是,赵翊君这时候出来阻止,这部爱情电影里便有了一个制造冲突的反派角色。 “舍不得你做的菜啊业斐!刚才赵炎一直夸你的菜比张阿姨做的好吃,想要我把你留下来当保姆,你说我这小庙哪供得起你这尊大佛,这不是大材小用嘛!” 林业斐嘴角很平,没有笑意地对赵炎说: “我很贪心,想要的东西很多,赵家怕是请不起我。” 赵翊君便附和说:“我也是这么跟赵炎说的,他就在这跟我闹脾气,业斐,你看看你才来几天,赵炎的心都向着你了,连我这个当哥哥的说话都不好使了。” 林业斐盯着赵炎,问他:“是吗?赵炎,哥哥重要还是我重要?你最想要的……是谁?” 赵炎内心堵着一口气,林业斐不肯留下来,居然是因为嫌他钱给的不够多,一时气闷,他瞪了瞪林业斐,毫不犹豫地指了指赵翊君。 哥哥是亲人,哪怕他没有钱也不会离开自己,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赵炎的话像一粒苦涩的种子,时间一拖,便绽放在林业斐眼中,结果在他的心脏,他逼问到最后,发现也不过是个落水后先救谁的愚蠢问题罢了。 第25章 房间里,林业斐替赵炎找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羽绒服,内搭一件浅咖色的羊绒衫,还帮他把睡衣和一件方便穿脱的毛衣外套,以及晚宴上要穿的西服装进旅行包里,事无巨细,面面具到,真像一个合格的保姆。 赵炎把衣服换好了,白色羽绒服轻薄保暖,版型也不显得臃肿,林业斐还从衣柜里取出了一条白色围巾给他系上,整个人气质简单干净,只有过长的头发显得他太文弱秀气了些。 林业斐将赵炎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和清瘦的下颌线,他淡淡说了句: “有空去把头发剪短,这样看起来会更清爽一些。” 赵炎木楞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床头柜旁,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张卡。 这张卡是赵翊君给赵炎的,说是让他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赵炎平时花钱少,也不知道卡里的余额到底有多少,更不知道林业斐说的请不起他,到底要花多少钱。 第48章 赵炎把卡小心翼翼地拿给林业斐,里面的钱也许只够请他几个月,或者一个月都不行,但这已经是赵炎能给的全部了。 其实换个角度想问题,赵炎觉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反而更简单,至少他知道了,用什么方法可以留住林业斐。 林业斐看着递到面前的卡,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天真的人,还如当年砸钱求他补课时一样笨拙,为什么赵炎始终不能明白,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赵炎,我想要的不是钱,我只要你爱我,依赖我,这样我就可以永远陪着你,照顾你,为什么让你承认自己的爱,看清自己的心,就这么难呢?” 林业斐冲上去把他抱紧,有些生气地埋着头说: “赵炎,我才不是什么佣人,我要你把我放在心上,做你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赵炎眨了眨眼睛,犹豫地想点头,林业斐已经继续说下去: “赵炎,我带你离开赵家好不好,难道你不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用有人跟着,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完完全全,只为你自己的意愿而活。” 原来,林业斐不想留下,而是要把他带离赵家。 赵炎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生存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无时无刻都在警醒着赵炎,离开了赵家,就有被虐待被遗弃的可能。 而再经历一次身体上的折磨,赵炎绝对会死,他那么努力地活着不是为了去送死,林业斐再重要也没有生命重要。 赵炎剧烈地挣扎起来,林业斐却抱的很紧。 或许五年前他就该这样做了,不顾一切地把人带走,也不至于兜兜转转错失了五年的光阴。 以前他太年轻,实力不允许,现在他完全可以保护好心爱之人了,凭什么他还要再次退让。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赵炎再让给别人。 由于赵炎挣脱的意愿太强烈,抗拒间动就起了手。 林业斐不舍得弄伤他,结果就是被赵炎逃出了一只手,毫不留情地照着林业斐的脸挥了一拳。 这一击使尽了全力,林业斐被打得侧过了头,耳朵里响起一阵翁鸣。 他的口腔里血腥味翻涌,嘴角也擦破了个大口子,没一会儿,一行鲜红刺目的血,从他唇边淌了下来。 林业斐像失了绳索的木偶,僵硬地放开了赵炎。 力道反噬,赵炎的手疼得厉害,但是他顾不得痛,抬起手就想触碰林业斐的伤,却被林业斐躲着,朝他后退了一步。 “赵炎,我很疼,真的.....特别疼。” 林业斐取出手帕自己抹干净血污,他的唇角也留下了一块醒目的紫痕。 他微微别过脸,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满脸,成年人体面的世界里,鲜少有这么惨烈狼狈的时候。 五年前江冰坚决要和他分开时,身不由己相互折磨,痛的是始终是两个人。 五年后赵炎没有记忆,轻易否决这份感情时,林业斐只能默默背负,因为他舍不得赵炎痛。 可是赵炎还是痛,痛心疾首,悔之晚矣。 他后悔让林业斐受伤,更后悔在留不住的情况下遇见了林业斐,前所未有的痛楚让他发了疯,肆意发泄着内心的恐慌,委屈,和无可奈何的绝望。 “我……后悔……见到你……”赵炎断断续续地比划着,他的手语并不能很好地传达他的意思,却能一招致命地戳准林业斐的痛处。 五年来,他没有一刻放弃过寻找江冰,江谦说把人送去了美国,林业斐就去美国把能找的学校都找了,杳无音讯,大海捞针,为着一丝希望都不肯轻易放弃。 林业斐过了五年没有任何重心的生活,为了挣一条出路转修陌生的经济学,有一点消息就要远渡重洋地去找人,因为同情江冰小时候的经历,所以他尽可能地做慈善,做义工,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极致全能的人。 林业斐把两个人的未来当成了生活的全部,五年的离别缺憾,他会用更完美的一生去补足,可是这份重要的信念突然在此刻变得毫无意义。 林业斐从没想过,江冰选择忘记过去,余生已经有了另一种活法,一种完全远离俗世情感的生活。 他有了血缘至亲,活得简单快乐,是林业斐一厢情愿地觉得赵炎需要爱,直到赵炎说出后悔,抗拒着他的越界,林业斐才意识到,感情类的投资,他可以不预估风险,不计较收益,却偏偏做不到不在乎结果。 “赵炎,对不起。是我打扰到你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收拾好搬走,你明天回来时,就不会再见到我了。“ 林业斐合上衣柜门,有些疲惫地愣在原地,失去意义的生活,累到想停下歇息,又因为生命不容浪费,变得更难将息。 他回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赵炎,发现想顺其自然地说几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勇气。 “赵炎,其实你说了挺多伤人的话,我都可以不在意,只是你说后悔遇到我,这一句......最伤我。” 赵炎想解释,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越哭越惨,鼻腔堵塞呼吸,抽泣断续地喘气,使得他像一个被扼住咽喉,受尽折磨快死的人。 赵炎不停抓住林业斐的手求救,他一无所知,希望有人能教教他。 明明他已经竭尽所能地去学会爱了,为什么林业斐还是不明白,还是要走。 第49章 “你.....不准走。”赵炎用手语愤怒地表达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意思也准确无误,可是林业斐却选择了无视。 赵炎便扑过去抱住他,他抓着林业斐的手臂举高,一遍遍将它置于自己肩头,想让他抱自己。 林业斐闭上眼,手掌重复地落下,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瓢虫形状的金属怀表,将它半握着交给了赵炎。 “赵炎,赵家的环境很复杂,你既然一定要留在这里,就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不要去招惹别人,也不要被人利用,降低存在感或许是你明哲保身的最佳方式。所以一定不能被轻易激怒,当你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时候,就按下这个按钮,握着表专心读秒,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翊君他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你......还有这个药盒......我帮你备了3次的药,这些药会产生依赖,我本来不打算让你再服用的,但是以后,要不要服用你自行决定就好。“ 赵炎听话地按了按钮,瓢虫的翅膀打开了,微弱的抖动活跃在掌心,像一颗跳动得毫无波澜的心脏。 赵炎双手把它捧着,这块表替代不了林业斐的心跳声,机械稳定的起伏也给不了他任何的安全感。 双手一合,瓢虫收拢了翅膀,震颤就如夜间微弱的萤火,消失得无声无息。 赵炎把表挂在心口,与白色的羊绒围巾揉搓在一起,他呼吸放缓,慢慢靠近了林业斐。 林业斐的眼睛低垂着,神色疲倦又温柔,他的嘴角还淤青着,微笑的弧度预示着告别,表现得既完美又牵强。 他们不该到此为止的,赵炎的不甘心彻底演变成一种挽留的本能,他踮起脚,温柔地在林业斐的唇角落下一吻。 林业斐抿着唇,嘲笑自己没出息。 一个吻就可以抚平一道伤,林业斐只能认命地想,他对赵炎的容忍度或许真的没有下限,非要等到哪天失望攒够了,离开才能坚决一点。 赵炎亲完后又对着林业斐的伤口轻轻吹了吹。 林业斐余光瞥见赵炎浅色的唇微张着,鼻尖和眼周都哭得红红的,心中不忍,他悄悄拉开些距离,伸手替赵炎抹了把眼泪。 “赵炎......衣服换好了吗?”门外响起赵翊君的催促声。 赵炎看了眼门外,又看了眼林业斐,一番挣扎后他抬起脚往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望向林业斐,把瓢虫表链举在手上,用手势对他说: “我爱你,不要走……好吗?” 赵炎比划得缓慢又认真,力求每一个手势的含义都准确传达。 林业斐心中一紧,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头疼,他的本意决不是用离开来威胁赵炎说出这句话。 赵翊君的催促还在继续,赵炎听不到林业斐的回答,只能焦急万分地继续等待,一边望着门口,一边哀求地看着林业斐。 赵翊君等得不耐烦了,正想推开门看看情况,就碰到从里面走出来的林业斐,他身后还跟着一脸沮丧的赵炎。 气压低旋,赵翊君也顾不得多问,抓起赵炎的手臂把人带走了。 留下林业斐呆立原地,思考刚才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去是留。 第26章 赵炎和赵翊君赶到赵家老宅时,一帮亲戚早早到了。 人不多却还是开了两桌席面,几个兄弟姐妹围坐在小餐厅的圆桌,赵家老太太则端坐大餐厅的长桌主位,旁边照例是小叔叔的牌位,几位远亲叔伯没见过这阵势,像怕惊扰亡灵似的隔老远坐着。 气氛压抑得人人大气都不敢喘,老太太今日一身绛紫旗袍,搭配着一根珍珠项链,银发卷曲,贵气傲人。 一双眼睛冷淡地朝桌上扫了一眼,不像摆寿宴,倒像董事会上找茬的主儿,大家的头埋得更低了。 直到赵翊君走了进来,老太太脸上才有了些笑容,笑着招呼他坐下。 赵翊君就挨坐在老太太旁边,和那牌位正对着,十分恭敬地朝那牌位鞠了一躬,喊了声:“小叔叔好。” 老太太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慈爱地说:“还是小翊孝顺,不像你那些个兄弟姐妹,表面恭顺,却连饭都不愿陪奶奶一起吃。” 赵翊君闻言皱了皱眉,对正在传菜的佣人说了句: “把隔壁那桌撤了,去告诉他们,今天谁不上这桌吃饭,明天立马给我滚出公司。” 佣人们收到眼神,跑着去隔壁传话去了,没一会几个兄弟姐妹走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致歉说: “奶奶,翊君,我们几个年轻人太闹腾,怕吵着奶奶和小叔叔才不敢过来的,没想到造成这么大的误会,我这就自罚三杯向小叔叔赔罪。” 众人连连附和,说着就要去牌位前祭酒,老太太冷笑一声,脸色十分阴沉。 赵翊君叹了口气,低声怒斥: “瞎起什么哄,小叔叔不喜吵闹,还有,小叔叔不喝酒!”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这时一位年纪稍长的表叔站起来,顿了顿,咳嗽两声对老太太说: “姑姑,今天是你的寿宴,何必和一帮孩子置气。要说世安喜欢安静,这里不是有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让他陪世安坐着正好,免得扰了他的清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赵炎,包括一脸不屑的赵家老太太。 赵炎躲在赵翊君背后,默默把身型隐了又隐。 第50章 “他算个什么……”赵老太太话还没说完,赵翊君已经站起来,恭敬地对老太太说: “奶奶,赵炎一直想为你和小叔叔尽点孝心,孙儿擅自作主,替你们答应了。” 赵翊君说完一把拉过赵炎,把他按到了牌位旁边的座位上。 赵炎不敢挣扎,他紧张得后背僵直,隔着围巾默默把怀表按在心口的位置。 滴答滴答,毫无偏差的重复,一下一下驱逐着赵炎内心的焦躁,将他的心率慢慢拉回了与之共振的缓慢频率。 赵老太太望着赵炎笑得轻蔑:“倒是我小瞧了你……” 赵炎慌忙闪躲着所有人的目光,他不想别人轻视他,也不需要别人高看他,而他更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奶奶的寿宴上,大家都明里暗里相互算计,蝇头小利锱铢必较,盘算着那些对于赵炎来说并不重要的股权。 赵炎抬起头看了一眼奶奶,岁月败万物,奶奶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些。 赵炎低头又看了看她的手,上面青紫血管遍布,皮肤也因为失了弹性变薄了许多。 赵炎的想法很简单,他虽然说不出什么令奶奶开心的话,却是真心实意地想祝奶奶生日快乐,愿她健康长寿。 可惜奶奶听不到赵炎的心声,也不需要他的祝福。 饭桌上大家轮番向奶奶祝寿,表面一团和气,实则暗潮汹涌。 每个人都把自己在公司的业绩吹嘘了一番,赵翊君面无表情地听着,时而仰靠座椅后背,抑或抬头望着餐厅的吊灯发呆,一副无聊至极的表情。 佣人开始给每个人面前上盅汤,轮到赵炎时状况突发,一个毛手毛脚的佣人不小心将汤碗洒了,眼看汤汁就要溅落到赵炎身上,他却顾不得被烫伤的危险,起身一把将赵世安的牌位抱起。 下一秒,汤汁在桌面淌成四散的水流,溅起的汤水也将赵炎的裤子染了一大滩油污。 很烫,好在还能忍受,赵炎低头看了看小叔叔的牌位,还好还好,没有被溅污。 赵炎暗自庆幸,生日是个开心的日子,所以他并不希望奶奶因为这件事情不开心。 赵翊君第一时间冲过来将赵炎身上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烫伤后,才转头对后面一帮缩头缩脑的佣人大骂了一句:“废物!” 赵老太太也走了过来,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赵炎,而是径直接过他手上的牌位,拿起绢帕小心地擦拭起来。 边擦拭边说: “是哪个不长眼的,给我滚出来。” 语调平湖无波,整个饭厅却阴沉得山雨欲来。 一个佣人站出来不停鞠躬认错,赵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说: “你自己离开吧。” 佣人点头如捣蒜,正要转身离开,又听赵老太太说: “翊君,平南大厦的安保太差了,有人反应前台的保安经常打瞌睡,明天你把人全开了,赵家可不养疏忽职守的人。” 赵翊君看了眼赵老太太,了然于胸,答了句好,就见那个佣人的脚步慢了许多。 “江安小学三年级李元靖,这个孩子是个借读生,去查查谁写的介绍信……” 这时,离开的佣人突然去而复返,顾不得体面跪倒在地,对着赵老太太手里的牌位不停磕头,大声呼喊: “老太太,我真的是无心的,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孩子不能没学上,我家男人为了养家一人打好几份工,他真的不是故意上班睡觉的,求求您了,他真的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啊,你有什么气尽管往我身上撒就行,别为难他们,求求您了……” 佣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赵翊君听的心烦,叫来保安把人轰了出去。 宅子静下来后众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再也不敢提起自己的丰功伟绩,老太太连一个打杂佣人的背景都调查得这么清楚,他们在公司里那点事再拿到台面上说就真成跳梁小丑了。 不过大家都对这突发状况或多或少起了疑心,一个个眼神传递,各怀鬼胎地琢磨起自己的小算盘。 这个佣人出现得实在蹊跷,非得在这个时候出错,怎么看都像是被拉出来杀鸡儆猴的意思,可是老太太想敲打他们也犯不着冒犯赵世安的牌位,谁不知道那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一根刺。 可如果不是老太太,细想一下这件事又像冲着赵炎去的,家族中多的是人不想让这傻子分一杯羹,但是跟赵炎过不去明摆着就是要挑衅赵翊君,哪家亲戚胆子都没这么大。 要说赵翊君自导自演,刚才赵炎抢牌位那一出当真是妙招啊,险棋制胜,说不定真能让老太太从此对赵炎改观。 每个人都心思缜密地盘算着其中的利害,一顿饭吃的更加风云诡谲。 老太太让人把牌位小心地收好,临走前还交代了句: “看来世安喜欢这汤,待会再盛一碗给他。” 众人头都不敢抬一下,整个餐厅没了那个死人牌位,反而更像一片荒寂的坟场,冷得鸦雀无声。 老太太拿热毛巾擦了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似乎有事宣布。 大家都放了筷,竖起耳朵听着。 “呵呵,算计到自家人头上,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今天这汤世安替你们享用了,别再忘了他的恩情,这点股份能落在你们手上,我全当是给他积阴德了,谁再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第51章 一室阴森,大家都积着怨,陪着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大多数时候为了利益,放下点尊严算根本不算什么。 狂欢中沉默的只有赵炎,他其实胆子很小,可是该勇敢的时候他从不退缩。 所以他不怕死去的人,只对死亡充满恐惧,他甚至天真的希望小叔叔还活在世上,那样奶奶就不用伤心了,亲戚们也不用尔虞我诈,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那种人。 第27章 饭后赵翊君给赵炎安排了一个房间休息,叮嘱他把脏衣服换掉,晚上的宴会不比家宴,都是些世家的叔叔伯伯,所以着装要正式。 赵翊君想起自己好像没给赵炎买过正装,于是准备临阵磨枪带他去商场买一套。 赵炎这时从包里翻出了一个西服袋,赵翊君打开一看,是个英国知名的西服品牌,款式简约,剪裁考究,衬衫和领结的搭配非常符合英伦绅士的审美,不用想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赵炎,林业斐这样的朋友你到底哪里找的?” 赵翊君两手叉腰,绕着赵炎转了一圈,感叹到底是傻人有傻福啊,为什么自己身边不缺朋友,真心相交的也不少,却从来没有一个朋友有林业斐这样的能力和格局。 更别提相处时那种亦近亦远,分寸得体,不交浅言深,却又不带任何威胁的舒适感。 赵炎一听林业斐的名字,想到他的那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想到如果明天回去再也见不到林业斐了,赵炎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种失真的痛苦,不是以前生理性的疼痛,而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才变得惆怅的酸楚。 赵炎请求赵翊君把手机给他,他接过后打字说: “哥哥,我想要一个手机。” 赵翊君低头看着这句话,愣了会才说: “赵炎,对不起,这个请求哥哥不能答应你。” 赵炎疑惑地望着赵翊君,眼光黯淡,他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找麻烦,只想要一个手机,也不会过多打扰,只偶尔发个讯息就好。 就因为他精神不正常,所以他不能社交,也不能有……朋友。 “赵炎,防人之心不可无,林业斐他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怀疑他的目的。一个为了名利接近你的人,都好过林业斐这样完全看不穿他图谋的人,哥哥不是阻止你交朋友,只有林业斐不行。” 赵炎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就因为他傻,所以不值得有人对他好,一个无条件真心为他的人,没有目的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赵炎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自信,一个别人眼中如此不堪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赢得林业斐的喜欢。 赵翊君也不愿打击他的自尊心,可是赵炎和林业斐从学识到气质都相差得太远了,久处之后只会爆发更多的矛盾,友谊是生活的调剂品,而不应该是必需品,豁达的赵翊君希望赵炎能和他活的一样通透。 赵翊君走后,赵炎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这里的暖气不比家里,赵炎裹紧了被子依然很冷,他只好把林业斐给他带的毛衣穿上,柔软的纱线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赵炎像躲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晚边的时候,赵翊君找了人来喊赵炎起床,赵炎贪恋温暖的被窝,磨蹭了一会才起床换衣服。 把那套西装打开,赵炎拿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林业斐给他买的衣服大小都很合适,连这种剪裁的西装尺寸都毫厘不差。 细节处处见真心,林业斐所图谋的东西明明如此明显,为什么哥哥却看不见呢,赵炎不懂。 他把西装一件件套好,西装马甲夹了薄绒,穿在身上竟然意外的暖和,侧边口袋里叠好了方巾,连领结都是系好的,省去了不少穿时的麻烦,如果说平时的赵炎给人的感觉是温良顺从,那此时镜子里那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却莫名有种高贵疏离的气质。 赵炎微合眼眸,头发掩去了大半张脸,使得他看起来有些冷淡。 他打量了一会自己,乌黑的瞳仁清亮空旷,颇有些生人勿近的幽深,只有赵炎自己清楚里面包含的情绪有多贫瘠。 手伸进口袋,赵炎摸到了林业斐给他写的一张字条。 “赵炎,你天生就是高贵的,不会比任何人差,相信自己。” 赵炎对镜子苦笑,这幅流着眼泪鼻涕的模样实在算不得体面。 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边口袋,发现居然还有一张字条。 “赵炎,对家人要藏锋,对外人要藏拙,不怯场的方式就是不要展露任何情绪。” 赵炎收拾好情绪,不苟言笑强装镇定的他,看起来其实很薄情,而这幅面孔,他确信林业斐见过无数次。 赵炎这一刻才意识到,当他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时,这样的表情,看起来会有多伤人。 赵炎突然想回家了,他必须用尽一切方法留住林业斐,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一群不重要的人,一些不重要的事,挤压出所有体谅的情绪,却把无奈和愤怒发泄给最重要的林业斐。 赵炎飞速冲下楼,想告诉赵翊君他得离开了。 他转过楼梯跑进大厅,密密麻麻的人群又让赵炎不得不搁置了计划。 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相互寒暄,赵翊君身边更是围满了一群美丽的身影。 赵炎犹豫了一下,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坐着,想等待人群退去后的时机去找赵翊君。 第52章 可是他的想法落了空,赵翊君身边的美女总是络绎不绝,赵炎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赵翊君身边只剩下一个女人,他赶紧端了杯酒过去。 这时,大厅的音乐突然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后,一束追光突然打到了赵翊君和他身边的美女身上,意外的,还有第三个人。 赵炎端着杯酒,陷于光圈之中的他比其余两人更加耀眼,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更多的是惊叹。 赵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头压低,而是慵懒地将手插进兜中,摩挲口袋里的表。 短暂沉默之后,赵炎灌注勇气,他也学着别人的模样,走过去无声地和赵翊君碰了个杯,淡淡一笑,转身退了出去。 得体又魅惑,优雅又清高,这样的赵炎,连赵翊君都觉得十分陌生。 赵家老太太目睹了这一幕,老迈的眼睛里流露出渗骨的残忍。 赵老爷子总称赞前妻清雅脱俗,光风霁月,而赵炎的清秀像了那女人七八分。 赵老太太恨不得将赵炎生食啖肉的切齿痛恨,她嶙峋的身影全靠一根拐杖支撑,叫来佣人吩咐了几句,隐于阴影中的她突然笑了一声。 赵翊君于追光之中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和奶奶刻意安排的几个世家千金周旋了一番,好不容易脱了身,便赶忙在宅子里到处寻找起赵炎,最后在一间小茶室里找到了人。 赵炎半睁着眼倚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头,小茶几上的红酒没有动过的痕迹,斜躺着的赵炎却仿佛饮醉了酒。 闲散凉薄,清晖冷月,浸透了名利场中的似真似幻,捉摸不定。 如果不是赵翊君清楚他不会说话,这样冷漠不言的赵炎,其实有种说不出的高冷迷人。 赵翊君在他旁边坐下,赵炎是轻飘飘如浮云端,赵翊君则像压下了一座大山,将沙发坐的塌陷了许多。 他转过头细看了眼赵炎,明明眉眼还是从前的那一副,气质却在某一刻变得天差地别,而令赵翊君意想不到的是,成熟后的赵炎变得贵气凌人,脆弱易碎,他美好的让人心生仰慕,又孤高得使人望而却步。 “赵炎,你……” 赵翊君想不通赵炎变化的原因,又发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涵养是蓄积在骨子里的,而展现出来却需要天生的自信,从前的赵炎连认知都不清晰,现在却能产生自我认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业斐的出现确实让赵炎的精神状况变好了很多。 赵炎感受不到赵翊君的纠结,他只想尽快回家,于是问赵翊君要了手机,向他询问: “哥哥,我想回家了,可以吗?” 赵翊君摇了摇头,他扶着赵炎的肩膀激动地说: “赵炎,你今晚必须留下,你知道你刚才的表现有多好吗?好到……仿佛一个天生的贵公子,耀眼,高傲,你优秀得……优秀到足够让人忽视你的出身,只凭这一副皮囊,赵炎……你做到了。” 赵炎第一次见识到赵翊君的语无伦次,诧异过后他变得异常冷静。 赵炎回忆起今晚的某些举动,完全是记忆深处的灵感迸发,他虽然回忆不起具象的感觉,却游刃有余将动作处理得连贯流畅,信手拈来的同时他明白其中有一个重要的牵引动机,那就是林业斐为他准备的这身衣服,以及那张纸条灌注给赵炎的……自信。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赵炎无奈摇了摇头,他怎么明白得这么晚,不是他的皮囊有多惊艳,而是林业斐的眼睛时时刻刻专注在他身上,所以才能发掘出那些不为人知的美。 “哥哥,我真的要回家了……” 赵炎从没有如此坚决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赵翊君犹豫了一下,觉得赵炎大概很不适应这种场合,正想松口答应,突然有佣人来找,说是老太太设的晚宴要开始了。 赵翊君转头盯着赵炎,顿了顿,耐着性子解释说: “吃完晚饭再走吧,奶奶借着生日的名义变着法子要给我相亲,我不能驳了她的好意,今晚我恐怕不能送你回去了,等会我叫小钟来接你,好不好?” 赵炎虽然心急,可赵翊君毕竟是宴会的主角,他本就不指望哥哥送他回去,左右要等人来接,赵炎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第28章 等到两人进了餐厅,长桌上已经围坐满了人,只余下老太太身边一个空位。 赵翊君看了赵炎一眼,又转头望向管家,眼神询问她是怎么安排的坐席。 “好了,小翊,快过来坐下,就等你了。” 赵老太太发了话,所有人都望向一脸茫然的赵翊君。 “可是奶奶,赵炎他……” “你管他做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而已。”赵老太太轻视地瞟了一眼赵炎,理了理面前精致的碗碟,随口说道:“给他一副碗筷,打发去小偏厅就行了。” 佣人端了个盘子到赵炎面前,一副碗碟,还有一碗和饭混在一起的杂菜。 白瓷简陋,饭食粗糙,像在投喂一条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一室寂静的氛围,大家都沉默不语地欣赏这一出精彩的内斗剧目。 只有赵翊君看不下去了,他走到奶奶面前急于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抬头看到赵炎那边,他面对那盘充满羞辱的饭菜,缓缓抬起了手。 赵炎修长白皙的手指摆弄起碗筷,脸色苍白冰冷,像圣洁的雪山不可接近。 第53章 他闭着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很多的碎片记忆,最初的画面是在一张孤儿院的大长桌,那时的他用勺子一口一口地扒拉着饭,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夹菜,只有他不会用勺子,吃饭很慢,也不会有人喂他,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饿着肚子的。 之后的场景里,他常常置身一个巨大的饭厅,他被勒令用筷子吃饭,小小的身形费劲地爬上高高的餐桌,筷子拿不来他只能沿着碗边顺进嘴里几口。 他吃的很少,有一次他用手捡了餐桌上的饭粒吃了,被一个人狠狠地打了手,从那以后他几乎每顿饭都要挨打,直到能熟练地运用筷子。 可是那人吃饭的规矩很多,只准夹手边的菜,不能在菜里挑拣,触碰碗碟的频率过多都会挨一顿训斥。 就连筷子摆放的位置,食物享用的顺序,甚至每道菜分食的份量都有严格的讲究。 久而久之,他似乎不爱夹菜了,吃饭只是一种裹腹的慰藉,再也没有了饮食男女的口腹之欲。 可是今天,他将这套规则原封不动地奉还给这群道貌岸然的宾客,一种经受过最严苛家教的规束感压制了赵炎,他变得傲气凛然,然后用自己的修养回击得聪明又漂亮。 赵炎将碟子缓缓铺陈开,简单的白瓷成了他手中的艺术品,天地方圆,一方饭桌流传着千年的文化,布局承载以和为贵的家风理念。 赵炎把那碗毫无食欲的饭菜经过一番巧手堆砌,变得红绿分明,简单雅致。 他将筷子整齐地摆放在筷架上,结束了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赵炎手指发僵,他越过口袋里的药盒,颤抖地抓到林业斐的那块表,他害怕的程度并未减轻,却强迫自己不要抗拒这些记忆,或许只有融合它们才能实现所谓的“成长”。 记忆闪回了一张令人惧怕的脸,赵炎将表链越抓越紧,耳边响起那人曾经的教导。 “钟鼎之家,多的是白手起家的发家史,现在不再是以出身论英雄的时代了,礼仪教养更不是迂腐的讲究,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贵气,落魄时不堕落,争吵时不愠怒。” “世家存续最重要的一个字,就是和。世界更新如此迅速的年代,一个大家族想要在时代洪流中立足,就必须想尽办法地团结。” 赵炎头疼欲裂,世界就像一台巨大的游戏机,可怕的不是残酷的生存法则,而是每个人都能制定自己的游戏规则。 所以赵炎总是在被迫适应,好像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不讲规矩,不受裹挟的领域。 莫名地,他想到一些和林业斐的场景。 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也没有任何的前因后果,像一些早晨醒来没忘干净的梦。 “小孩子才用勺子。” “你不就是小孩子!” 林业斐夺过赵炎的筷子,夹了些菜放到饭勺上,汤汁渗了进去,饭粒变得更加晶莹饱满。 “啊——”林业斐比了个夸张的口型,示意赵炎开口。 见赵炎迟迟不动,林业斐便扳过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嘴,将一口饭满满当当地喂了进去。 赵炎瞪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咀嚼起来。 林业斐把饭碗捧着,耐心程度是可见的,真要喂他吃完这一碗饭的宠溺。 他胡乱搅动米饭,看上去有点没礼貌,林业斐却满不在乎地说: “修养和礼节是出于对外人的尊重,可是家是一个温馨的,轻松快乐的地方,所以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得体地拘束,你可以挑食,可以用勺子吃饭,甚至你吃不下的食物我也乐于帮你分享,这样至少不会浪费,如果我那些迂腐的绅士礼节约束了你,我跟你道歉,规矩是苛求自己,而不是强求别人,而我希望的,只是你能自由,快乐一些。” 原来家是一个令人感到轻松自在的地方,赵炎愕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看客们审判的目光炙烤着他,无关乎对错是非,只是一种虚假的,掩于端庄体面下悲凉的热闹。 赵炎取过斗柜上的红酒,绅士地给自己斟满一杯,向众人遥遥举杯以示歉意,仰头饮尽后,他独自走出了餐厅。 这场较量落幕在众人的推杯助兴里,格局大小不论,胸襟却高下立判,而一个懂得示弱的美人,理所当然地获得了非常多的怜惜。 薄情淡漠的赵炎很快成了众人的谈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今晚的反常,首先发现这一点的是赵翊君,赵炎今晚的行为举止,太正常了,谦恭得体,机智过人,聪慧得让人叹服。 赵翊君觉得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赵炎的病情,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人把赵炎送回去。 “奶奶,我……” 赵老太太没好气地回他:“你看看他这机灵劲,需要你护着他?” “可是赵炎他精神状况时好时坏的……” 赵翊君还没说完就被奶奶打断了。 “快坐下,客人都在呢,你是赵家唯一的主人,你记住了!” 赵翊君不敢忤逆地坐下来,奶奶清了清嗓子对他说:“行了,我会叫苏姨盯好他的,好好招呼客人!” 赵翊君答了声是,侍应便鱼贯而入,把菜品一一呈上。 赵炎回到房间将羽绒服和围巾套好,剩下的衣服他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包里,提着包走出了赵家大宅。 苏姨并没有来看过赵炎,他一路经过花园,水池,几个打扫的佣人看见了,也完全无视他存在,甚至连招呼都不打,绕着走开了,显然经过了某人的授意。 第54章 赵炎却根本不在乎,他一直走,也不回头,即使知道今晚不会有人来接他了,他还是不停地往外走,像一只孤独的象,迁徙着离了群。 赵炎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三年来他一直离死亡很近很近,信念支撑他要活,病痛却折磨得他要死。 无数个夜晚与失眠缠斗,一如赵家下山的这条路,漆黑漫长,没有尽头,睁着眼闭上眼没有区别,他就这样越走越黑,与夜色融成一体,沉沦在死亡般的寂静里。 从前赵炎很怕自己死在某个凄清的夜晚,活着时痕迹浅淡,死的时候寂寥无声,而现在他却害怕孤独地活,即便是死,他也想死在林业斐身边,感受着那份在意,不再寂寞地离开。 这个信念支撑着赵炎走了近三个小时。 他一路走走停停,冷了就跑一阵让自己暖和一点,累了就裹紧羽绒服蹲在路边休息,好在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即使赵炎不辨方向也不至于迷路。 山上僻静来往的车辆很少,赵炎快走到山脚时,公路上才有了几盏昏黄的路灯,他凭着记忆想找到不远处的一个加油站,只有那里才有可能打到车。 赵炎浑身又累又酸,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心情也越放松,不知不觉步子缓慢了许多,正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慢停到了赵炎面前。 车窗摇下,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孩笑着和赵炎挥了挥手,对他说: “刚才宴会上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 赵炎仔细辨认了一会,今晚赵翊君身边实在是美女如云,赵炎的记性又不好,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 车上的女孩噗嗤一笑,继续说: “我叫肖玉,很高兴认识你,赵炎。” 赵炎被冷风吹得有些头疼,他眨了眨眼睛,礼貌地回了个微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 赵炎转过身淡漠地摇了摇头,他心里明镜似的,凡是想讨好奶奶的人,只会一味地讨厌他。 “如果我说……今晚不是我第一次见你呢?” 肖玉故意扬长了尾音,将悬念设置得十分诱人。 这句话果然奏效,赵炎看了眼加油站,空荡荡没有一辆车,他短暂思考了一会儿,上了肖玉的车。 车平缓地行驶在回城的高速上,肖玉和赵炎被隔绝在后座,一人占了一边,各自望着窗外发呆,谁也没有挑起话题。 “你不打算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吗?”肖玉侧过头问。 赵炎局促不安地回望她,眼神飘忽了一会,用手比划了一个写字的手势,想问肖玉借支笔。 肖玉托着下巴笑了,她从身后拿出自己的速写本,又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只马克笔,递给了赵炎。 赵炎捧着那本足有a3纸大小的速写本愣了许久,接过来后,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一页,又一页。 大篇幅的黑白速写,基本都是建筑,有赵炎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早期线条朴素,写意居多,越往后越精细,画工精进的同时,看得出肖玉的心境也从浮躁逐渐变得沉稳。 “赵炎”肖玉的视线落在漆黑的夜空,今夜并无星辰,她却像看见了很多风景,满目沉醉地向赵炎炫耀:“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第29章 肖玉将卷发撩在身后,望向赵炎的神情不容拒绝。 赵炎便礼貌地停下翻阅的动作,抬起头听她讲述。 “我从小就很喜欢画画,一直的梦想就是去意大利学设计,可是我当时的男朋友在英国读书,为了他……我竟然去了英国,念了我并不喜欢的艺术鉴赏。” 肖玉沉默了一会,换上一种低沉的语调喃喃自语: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无所事事的压抑,好像……做什么事都没有意义,付出多大的努力都没办法获得回报,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所以我开始和男朋友不停地吵架。从前我觉得他睿智沉稳,后来我就越发讨厌他的冷静理智,艺术创作本来就是一种自我情感的献祭,当我发现我被折磨得失去了热情,像一潭死水迸发不出一点灵感的时候,我和他的感情,也走到了尽头……” 赵炎捏了捏手指,他虽然无法理解肖玉说的故事内核,却不妨碍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不打扰就是他唯一能给的尊重。 “后来……”肖玉看了眼赵炎,时间忽然怠惰,磋磨着话题也意味深长起来。 “我在一次社会公益活动里,认识了一个人。” 不同于刚才沉闷压抑的情绪,肖玉提起这个人时脸上多了很多惘然和……痴迷的神色。 “他和所有人都不同,别人把公益活动当成学分任务,只有他,每一次的社工任务都尽职尽责地完成。用心对待每一位残障人士,尤其是那些自闭症儿童,他耐心地教他们画画,唱歌,细心地发掘出他们深埋心底的潜能,引领着他们去表达,沟通,实现自闭症的成功干预。遇见他之前,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拿不起画笔了,可是在和他一起教小朋友绘画的过程里,我渐渐找回了学画画的初衷,不苛求画工,不沉溺审美,完全自由地表达内心,艺术就是简单地呈现我眼中的世界,如此美好而纯粹……” 肖玉完全沉浸在了自我的世界里,迫不及待地分享起她最开心的回忆。 “再后来,我们学校举行了一次名为《灰败》的艺术主题创作比赛,我那时候虽然报了名,却一直没有找到灵感。直到有一天......” 第55章 肖玉的眼神落在速写本上。 “我们的社工活动因为暴雨被困在了一片森林里,我带着孩子们在林间的小木屋避雨,屋子里很昏暗,外面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孩子们的恐惧被激发出来。外面的每一道闪电都碰撞在了情绪的临界点上,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焦灼。也就在这时,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瓢虫的秒表……” 赵炎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的手不自觉伸到口袋里,摸了摸那块表,像在确认它的归属。 肖玉并没注意到赵炎的异常,而是自顾自地继续:“他让我们围坐到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块表上,每一次我们听到了雷声,他就会按下秒表,那只瓢虫的翅膀也会随之打开,发出微弱的光芒,滴滴答答,直到闪电来临,他又会把秒表按停。转瞬即逝的光芒,陷入一室黑暗后孩子们却开始欢呼雀跃,窗外的闪电和瓢虫的微光形成了某种呼应,就变得不再可怖,他告诉孩子们天空笼罩的其实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昆虫,闪电也不过是它在浩瀚宇宙里发出的一束微光。” 想象力承接的世界,关乎宏大又渺小,天真又浪漫的理想,赵炎握住怀表的手指发抖,这样一份鼓舞人心的力量,却不能独属于他一人。 肖玉顿了顿,平静叙述完了故事的结尾: “雨停后我们走出了森林,我永远忘不了在木屋里偷窥他的那一眼,像仰望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星星,也是黑白色调间……唯一的色彩。后来,我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一幅画,用多米诺骨牌样式的黑白色块堆叠了整个画面,只在角落里画了一块彩色,盛极开始灰败,败落催发新生,他是缪斯,是吸引,是一个色块渲染出的……整张瑰丽的画卷。” 够了……真的够了……赵炎把怀表按在心口的位置,他颤抖地翻开了速写本的最后一张图。 那是一张彩铅绘制的人像,画上的林业斐眼眸如星,微笑如月,握着那块瓢虫怀表,点点微光透过纸张,突然变成耀眼的光芒,刺激得赵炎眼睛发酸。 “他太优秀了,但是他如果只是优秀,我觉得我还可以追赶,可是他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他的性取向,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我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他的深情,原来最无能为力的事远不止我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他的心里,除了一个人,根本不会有别人。” 所以林业斐心里的那个人,是江冰吗?而赵炎除了是个男人,他唯一的优势,也只有长得像江冰这一点。 赵炎拿起马克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这张画可以给我吗?” 他喜欢的人明明这么优秀,被这么多人喜欢,所以赵炎需要更加珍惜。 “天上的星星可不会因为你的喜欢就只属于你一个人。”肖玉扬起嘴角,语气逗趣却又不像在开玩笑。 赵炎低着头有些气闷,他开始偏执地想,既然林业斐说爱他,那就理所应当只能属于他。 赵炎拿起马克笔眼神骤冷,抿着嘴唇认真地写道: “暗恋从你说出口的那一刻,就要做好随时会失去的觉悟。” 赵炎写完后愣了,他的身体像被别人驱使着,说出的话做出的事连他自己都不能掌控。 肖玉挤出个笑容,探究地看着他,似乎觉得生气的赵炎特别有趣。 可当赵炎掀开围巾,露出里面那块瓢虫形状的怀表时,肖玉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一束光发出时可以照见任何人,可是光的源头永远只可能属于赵炎。 肖玉偏过头,深吸一口气,路灯的光影幽幽暗暗,车玻璃上印着她花妆的脸。 回想起她这几年找的男朋友,或多或少都带着林业斐的影子,可是有什么用呢,越是像越显得徒劳和……可悲。 赵炎低着头,拒绝精神内耗地认错,他再次翻到那张彩铅,深深凝视一眼,而后倾注自己全部的占有欲,在它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 “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既是宣告所有人,更是对自己内心胆怯的一种鼓励,他早该看清自己的心,而不是一次次拒不承认林业斐对他的重要性,已经胜过他拥有的一切。 肖玉笑的无奈,她从赵炎手中接过本子,不敢再看一眼地将画纸裁掉,小心翼翼地将纸对折好,把画递给了赵炎。 亲手送别了她的才思源泉,从此之后,能够让她怀念的,也只有那些琐碎的回忆。 一小时后,赵炎回到了家,他匆忙地对肖玉道完谢,便一头奔进了家门,急切地寻找起林业斐。 “不要走!”赵炎在内心不断地祈求,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不会说话。 好在餐厅的灯还亮着,而林业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小半杯威士忌,还有一杯红的像血的醋栗汁。 赵炎外套都来不及脱就奔了过去,室内温度很高,他的额头热得渗出了汗。 林业斐微阖眼眸打量着赵炎,神色温柔,不像饮醉了酒,反倒十分平静地看着他说: “淼淼,你回来了。” 淼淼……赵炎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无声地抗拒起这个名字。 林业斐的眼神忽然暗下来,他埋头盯着手机里那张江冰的照片,难过得像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你不是他……我知道的……” 他仰头将那杯醋栗汁一饮而尽,心脏酸涩得发苦,入口的甜香欺骗了他的感官,让他得到了短暂的愉悦。 第56章 林业斐站起身,他喝得不多,头脑也算清醒,却催眠着把自己灌醉,晕晕乎乎地朝赵炎走去。 等走近了,林业斐一把揽过赵炎把他抱在怀里,赵炎也顺从地回抱住他,林业斐惊讶于他这般的乖顺,有些愣神地唤他: “淼淼……” 赵炎闭着眼用力摇头,不断地在内心哀求:“不要把我当成江冰,求求你。” “淼淼……” 怀抱越来越紧,林业斐眼神也越发地迷离和执着,一句一句贴着赵炎的耳畔唤他。 赵炎用力挣扎起来,他张着嘴说不要,又因为发不出声音,只能发泄地咬林业斐的手。 他不要林业斐再属于江冰,而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你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乖呢……” 赵炎不可控制地发抖,他从前一点也不乖,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如今他却害怕自己的莽撞会伤害到林业斐。 他想学着怎么去爱林业斐,怎样去对他好,所以能不能放弃从前的江冰,接受现在的赵炎呢…… 也许是感受到赵炎的不安,林业斐开始亲吻安抚他。从额头到鼻翼,从脸颊到唇齿,不停地翻搅,舔吮,在赵炎的口腔里散播酒后的余味,甜腻的,撩人的,两人喝的不是同样的酒,醉的也是不同的心事,却在一轮轮的交换里,将对方的醉意都品味了个透彻。 赵炎的眼尾红了,眼泪扑簌地落,林业斐开始借着酒劲在赵炎身上霸道地占有,外套围巾被胡乱地扯掉,林业斐圈属私有物品般将赵炎的颈侧撕咬得都是牙印,衬衫的扣子摩挲中被扯开了,下一秒就在锁骨处烙印了一串深深浅浅的吻痕。 明明行为疯狂得像一头野兽,赵炎的感受却仿佛浸润一池春水,林业斐衔着赵炎的喉结嘶哑地问他: “淼淼,答应我,只对我乖,我不去英国了,我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好……”赵炎在内心艰难地回应。 他闭上眼点头,哭的无声又无助。 如果林业斐不走的条件,是他必须当江冰的替身,那……就当好了,反正没有人会在乎赵炎,更不会有人在意他到底是谁…… 林业斐得了允许后反而冷静了,他搂着赵炎温柔地抱了一会,手指若有似无地触碰赵炎的耳骨,很快便把人哄得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把人抱回房间换好睡衣,赵炎眼皮都没睁一下,睡得很沉。 林业斐疑惑地想,不过是去参加个寿宴怎么会累成这样,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 按理说赵炎的身体是不适合饮酒的,不清楚原委林业斐一时也不知道该责怪谁。 他低下头亲了赵炎的额头,然后是颈侧的青紫痕迹,便感到些许的后悔,他总是把人欺负惨了才想起反思。 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林业斐用洗衣袋打包好,准备明天拿去送洗,顺便把口袋里的东西也掏出来检查了一遍。 银行卡,瓢虫怀表,还有一张没见过的纸张,再没有额外的东西。 林业斐把所有物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虽然很好奇那张纸上到底是什么,但是出于对赵炎隐私的尊重,他并没有打开来看。 下楼将东西收拾好,林业斐又洗漱了一番,消散了一身酒气后才回到了房间。 昏黄灯光下,赵炎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林业斐走近了,发现他双手握着那块表,表盘闪着微弱的光芒,滴答滴答在读秒。 “笨蛋。” 林业斐叹息一声,明明睡觉都那么需要自己,醒着时却总是要他把推开。 将瓢虫表收起合上,林业斐托住赵炎的半张脸,用指尖很轻地收集他热热的鼻息。 酒精挥发出兴奋的,虚假的生命力,鲜活的赵炎比任何时刻都让人想拥有,林业斐只好闭上眼,沉不下心地哄睡。 赵炎被机械表蒙蔽出的困倦,渐渐被真实的睡意取代,他自己找了个更舒适的地方挪了挪,林业斐这才注意到那张被他紧紧攥在怀里的纸。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林业斐轻轻扯了扯,赵炎睡梦中还不忘护着。 林业斐没办法,只能将头埋在赵炎的耳畔,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耳朵,赵炎果不其然地抬起了手,无意识地圈紧林业斐的脖子,与他交颈缠绵在一起。 纸张滑落地上,林业斐抱着赵炎又费心磨了一阵,把人哄得熟睡后,他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捡起了那张画纸。 初看的第一眼,林业斐是惊讶的,回想起在英国的那段经历,他和肖玉的友情,怎会不知不觉就变了味。 林业斐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拨通了肖玉的电话。 已经是半夜十二点,肖玉接起电话的一瞬间,深刻感受到林业斐温柔外表下的不近人情。 “maris,我以为你看到我费劲心思画了那张画,会稍微有点动容,不会打这通电话。” 林业斐抱歉却不后悔,他淡淡回应: “我不这么做,对谁公平呢?” 林业斐不想赵炎伤心,更不想因为这样的误会让他平白无故地受委屈。 “我没有对他怎么样。”肖玉苦笑地说。 “我知道……” 肖玉的心意林业斐注定辜负,朋友的信义却不会轻易失掉。 “caphene,他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无论他受了多大的伤害,我只会比他痛苦千万倍……” 第57章 “林业斐,你……” 肖玉这时候才觉察一厢情愿原来是种残忍,林业斐果决却不无情,他的分寸感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 肖玉曾经劝过自己无数次,只当朋友就好,却总是被吸引着生出了贪念,她不该有奢望的。 就像赵炎说的,她根本没有做好失去的觉悟,所以才会在这一刻感到无比地绝望和悔恨。 “caphene,我想知道在赵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赵炎会一个人跑了回来。” 肖玉没有隐瞒,将赵炎在赵家受的不公平待遇一五一十地说了,还包括他一个人走了几公里路下山的事情,肖玉说完后,林业斐那边沉默了很久…… “maris……”肖玉犹豫着开口:“他即使忘记了过去,还是不可避免地爱上了你,你们才是天生一对,我……祝福你们。” 林业斐低沉地回她:“谢谢你,肖玉。” 肖玉松了口气,故作豁达地说:“你要是想从赵翊君手里抢人,有用的到我的地方……” 她还没说完便被林业斐打断。 “我自己会有办法,谢谢你的好意。” “你还真是……”肖玉自嘲的笑了笑,挂断电话前她打趣地问了句林业斐:“你家那位醋劲真不小,看到那句话开心死了吧?” 林业斐语气平淡地承认:“有一点开心吧。” 其实自责远多于开心,赵炎走了三个小时就为了回到自己身边,林业斐不需要通过吃醋来证明赵炎的在乎,这样的方式根本不是他乐于看到的。 挂了电话,林业斐回到床上抱紧了赵炎。 他闷在被子里脸上浮了层淡粉,额头的温度更是烫得惊人,赵炎身体不好,吹了这么久的凉风果不其然地发烧了。 林业斐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跑去楼下拿了张退烧贴给他贴上,赵炎迷迷糊糊地抗拒,被林业斐拿手摁着不让动,他便泪眼朦胧地睁开了眼睛。 “宝宝,乖。” 赵炎张着嘴,虚弱地做口型,叫他的名字。 他安静下来,脸白得像覆盖了一层雪,眼泪融化了,变成一滴滴热蜡,烫在林业斐手背上。 “别害怕。” 林业斐轻轻拍他的背,他们如同两尊铁水灌注的雕像,躯体在拥抱中冷却成型,灵魂却在滚烫中沸腾不止。 第30章 赵炎第二天醒来时,烧已经退了。 和以往每一次发烧时备受煎熬不同,昨晚的赵炎虽然不舒服,但是因为有林业斐一直照顾他,他便不觉得生病是件难熬的事。 他叫不出疼,林业斐却能适时地喂他吃药,替他换干净的睡衣,退烧贴一张接一张,赵炎的病痛驱散很快,后半夜几乎睡了一整觉。 早晨他迷蒙地睁开眼,一夜的虚汗导致他又累又渴,虽然昨晚林业斐给他喂过很多次水,但是早起赵炎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他爬起来想倒杯水喝,发现床头柜上放有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赵炎仰头一口喝干了。 起床洗漱,他从昨晚起就没吃过东西,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赵炎猜想林业斐应该给他做早饭去了,于是快速地洗漱完,饥肠辘辘地下楼,却没在餐厅见到他期待的那个人。 反倒是张阿姨久违地出现在客厅里,仰躺在沙发上用手机开着视频外放,声音吵的他头疼。 见赵炎下来了,张阿姨去锅里给他端了碗清淡的瘦肉粥,还有一碗铺了虾仁的蒸蛋。 她把早餐随意摆了摆,又从水池里拿了个勺子递给赵炎,沾了没洗净的饭粒,湿答答地在滴水。 赵炎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第一次有了些生气的情绪。 张阿姨还在絮叨:“林先生和我说菜他都准备好了,让我中午热一下,哦哟,你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的菜啦,真是浪费.....” 赵炎闭上眼充耳不闻,他伸手摸了摸颈侧的牙印,眼皮烧得有些红。 明明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把他当成别人他也认了,为什么林业斐还是要走,还是任由他被这么敷衍的对待。 张阿姨将林业斐做好的两道菜悄悄打包好,她儿子在附近的宠物医院上班,她中午经常过去送饭。 这类事情在以前发生的不少,赵炎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今天积攒了太多负面情绪,有些事情他看破不说破,不代表他真的软弱可欺。 赵炎跑到沙发上拿起ipad,风驰电掣地写下一行字。 “张阿姨,我哥上次给我买的那几盒人参呢?” 张阿姨明显地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回答:“我给你炖汤了啊……” 赵炎瞪了她一眼,继续写: “我不喜欢人参的味道,一吃就会吐。” 张阿姨心道糟糕,面上仍是理直气壮地回怼:“你不喜欢吃还问什么啊,兴许我放仓库里了,有空了我去找找。” 赵炎乌黑的瞳仁盯住张阿姨,全然不似从前呆呆傻傻的样子,他眼皮半合着,睫毛颤动,显得十分的机敏和……威严。 “哥哥说那些人参很贵重,过几天要拿来送礼,你最好快点找到……” 赵炎举起ipad往张阿姨眼前推了推,嘴上扬起不屑的笑。 他骨子里像被人焊上了钢筋铁骨,变得坚硬无比。 人一旦习惯了尊重平等地对待,就不可能再忍气吞声地受尽欺辱。 第58章 张阿姨看见这句话吓得魂丢了一半,她从前只当赵炎是个不懂计较的傻子,现在越想越后怕。 她偷拿的那些东西真要是被赵翊君发现了,以赵家人的狠戾作风,不把她送进牢里蹲个几年都算仁慈的了。 张阿姨默默把打包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心想自己真是倒霉碰上个刺头了,而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仅仅半个月不见,温软善良的赵炎怎么就变成这副强势蛮横的模样了。 真是活见鬼了……张阿姨归置好冰箱后也不敢在客厅呆着,收拾了下厨房就赶回她的小隔间,一通通地打电话去追回那些送出去的礼品。 赵炎在她走后自己去壁橱里拿了把干净勺子,安静地吃起早饭。 餐食味道可口,赵炎却越吃越上火,没一会饱腹感上来了,不知道是太饿吃撑了,还是因为憋了一肚子的气。 林业斐不辞而别了,赵炎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他还来不及向林业斐诉说那些他矢口否认的爱,赵炎不敢生林业斐的气,只是气自己明白得太晚。 他焦急地在房子里一圈圈踱步,急切地想寻找什么,最后,他在茶几下面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包烟。 这是赵翊君留下的,赵炎其实很讨厌这种呛口的味道,可是他的焦虑症犯了,他不能依赖药物,却选择用一种更清醒的方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于是他火急火燎地点了一根,吸入肺腑的第一口,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很好,一种淹没呼吸的窒闷,逃窜进口鼻,赵炎紧闭嘴唇,任由这阵烟雾流进气道,直冲上脑,然后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赵炎根本不懂得吸烟,却疯狂迷恋这种烟尘磨砺肺叶的折磨。 他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胸口,那一缕轻烟萦绕在里面,吸不进,吐不出,既刺激又痛快。 赵炎颤抖地用手指捻着烟蒂,夹取到嘴边,逼着自己贪食了一口又一口。 一根香烟燃尽,烟雾缭绕给了赵炎一种虚幻的快意,他浑身沾染了淡淡的烟味,没一会儿烟消云散了,他又被孤独的现实包裹得一身狼狈。 不得已赵炎又点了一根,这下他不打算再抽了。 舌尖泛滥的苦味让他心生厌倦,他趴在茶几上看着明明灭灭的烟头,朦胧中微弱的萤火,像极了孑然一身的自己。 赵炎弹指掸尽烟灰,把烟盒里的烟一股脑儿全倒在了桌上,又用掌心将它们团成一簇,一把火全点着了。 升腾起的浓烟熏得他眼泪直流,赵炎却执着地用手握着,动作虔诚得像在焚香祷祝。 而他请愿所求,不过是希望有人能救赎他那受尽摧残的灵魂。 一个悲伤到无法安慰,孤独得魂无所依,别人口中愚昧无知的,为自己所爱之人唾弃的,不乖的……灵魂。 赵炎赌气地想,他像江冰一样乖又能怎么样,林业斐还不是要走,他才不要乖了…… 抽烟喝酒放纵叛逆,刻薄他人手段恶毒,赵炎一样也做不到。 他只能狠心地报复自己,幼稚又矛盾,固执且可怜,像一个肆意挥霍情绪的顽童,只能用撒泼耍赖争取想要的东西,林业斐一定烦透了这样不乖的赵炎,一定是…… 正在这时,别墅的大门传来一阵响动,林业斐裹着一身风霜走了进来,外套还来不及脱,就被满屋子的烟味刺激得咳嗽起来。 赵炎心下一凉,他意识到是林业斐回来了,高兴的心情一闪而过,但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后,就只剩下手忙脚乱了。 他胡乱摁灭那一把香烟,试图毁灭证据,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林业斐快步走入客厅,当看清了赵炎和那一烟灰缸的烟头,他脸上血气瞬间上涌,眸色冷了冷,表情也由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了无奈。 “赵炎……你……” 林业斐懊悔极了,他才走了两个小时不到,赵炎这个不听话的小鬼就在家干起了坏事。 他走过去把人裹进大衣,心疼地亲了亲赵炎的额头,难得严厉地说了句: “还在生病呢,不能抽烟知道吗。” 赵炎仰头望着他,没一会儿又委屈的低下头,窝在林业斐怀间用力摇了摇头。 林业斐叹息一声,只能妥协:“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下次烟瘾犯了也不准抽这么多了,你想让我心疼死啊。” 赵炎抬起眼眸,睫毛扑落一层浅浅的阴影,最后悬停在微合的眼皮之间,水汽凝结,漆黑的眼珠里闪烁起点点光斑。 林业斐不由得怔了怔,如果天真注定会性诱邪恶,林业斐彻底败给了这样单纯的赵炎,他慢慢闭上眼凑近了唇,贴着吻了上去。 赵炎其实不想林业斐误会他,因而主动把舌尖送上去缠吻,乖顺地任由林业斐索取,以此来证明他没有抽烟,没有不听话,他也会乖,所有能让林业斐开心的事他都会学着去做。 林业斐察觉了赵炎的意图,安抚意味的吻突然变得玩味十足,撬开唇齿,扫荡口腔,勾连住每一寸唇舌从齿间划过。 赵炎感受到了掠夺般的凶狠,疯狂,却不自觉地献吻得更深,舌头像被吸纳进一方不断深陷的沼泽,林业斐将赵炎的唇浸吻得湿润柔软,再相互包裹着搅了个天翻地覆。 吻到情深处,赵炎仿佛被剥去了一身的骨骼,软弱无力地瘫靠在沙发上,细长的脖颈被林业斐抓握揉捏,像红梅枝头的一片残雪,藏着怎么也掩不了的艳色。 第59章 室内温暖安静,只剩下生津吞咽的淋漓声,赵炎虚浮飘渺得一动就要踏空,他只能微眯着眼,将林业斐的身影不断地虚化再清晰,双手攀着林业斐的脖子,由着他带领自己陷落,飘荡,欲望把心淋得湿漉,覆盖了一身的潮气。 湿热的吻冷却下来,林业斐替赵炎把湿发挽到耳后,蹭着鼻尖吻他,哑着声说:“好乖……” 从前欺负江冰时,他常会在情浓时不自觉地撒娇,呢喃地唤着阿斐讨饶。 如今赵炎声带受了伤,被堵着嘴任由林业斐犯浑时,也只会微弱的哼唧,手指蜷着拧皱衣服,迷恋全部盛于一双眼中,乖顺得让人心旌摇曳。 “为什么没抽烟还点了这么多烟?” 林业斐脱了大衣,手伸过赵炎腋下把他抱起,提着腰把人揽靠在自己身上,他擦掉赵炎的眼泪,十分好奇地问。 赵炎拿过ipad,飞速写下一句:“我以为你走了。” 犹豫了一会又补充道:“我很想你,不想你走……” 林业斐愣了几秒钟,心疼自责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他捂着脸叹息地说:“我跟张阿姨说我有事出去一下,中午就会回来,饭我都做好了,你饿了的话就让她先热给你吃……” 张阿姨显然没把他的意思转达,害得两人之间平白添了这么多误会。 林业斐想到赵炎一个人落寞地独处,只能靠着点烟排遣孤寂,心脏顿时酸涩不已,捧起赵炎的脸认真地致歉: “是我不好,我出去的时候应该给你留个字条。” 赵炎摇了摇头,把头埋在林业斐颈间,像是确认这个人还存在身边,便觉得心满意足。 林业斐回抱赵炎,温柔地哄骗他:“如果我要走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赵炎不答,他手指缠着林业斐的衣袖,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林业斐没继续问,他松开一只手取过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手机递给了赵炎。 “翊君不会让我留下,我走以后你要是想找我,就给我打电话,我的公司和房子就在这附近,想见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赵炎接过手机,因为和林业斐是同一款,他熟门熟路地开了机,连密码都是他记得的那一个。 林业斐凑近了,笑着说:“因为你没有证件开不了电话卡,所以我绑定了我的卡,还有这些网购的软件我都绑好了我的银行卡,密码都改成了你的,你自己想买什么都可以买,缺什么了就告诉我,我乐意为你效劳,只要你喜欢我买给你的东西。” 赵炎生活方式简单,根本没有太多复杂的需求。 他拿着手机惊喜过后又有些担忧,从前没有手机时他渴望有这样一份虚无的牵绊,哪怕号码躺在电话簿里不拨打也算一种寄托。 而现在林业斐许诺了他随时可以联系,赵炎怕自己会忍不住时时刻刻想去接通电话,然后……就真的成为了别人的麻烦。 他不该贪心的,林业斐说过他很忙,赵炎又不会说话,同一个哑巴讲电话肯定很无趣。 赵炎翻开电话簿里那个唯一的号码,犹豫了好久,终于给那个名为阿斐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谢谢你,阿斐。” 林业斐眼睛一酸,备注名为淼淼的号码给他发来了短信,经年隔岁,他盯着手机里那条短信恍神了好久。 五年前江冰号码停机的时候,他开始执着地为这个号码充话费,每日一拨,从不间断。 找到赵炎后,他费尽心思回收了号码,就像五年缺失的空白,被林业斐小心地拾回残片,一点点填补了回来。 赵炎察觉了异常,他探头看了眼林业斐手机里的备注,心中一沉,虽然有了替代品的觉悟,可是当他真的被林业斐当成了江冰,还是让赵炎感到一阵烦躁。 他捏紧手指,袖口盖住手腕的印记,越往上痕迹越多,林业斐这方面对他非常痴迷,强烈的占有欲便让赵炎生出了一丝抵触的勇气。 他在林业斐的注视下拿过手机,狠下决心似的将号码的备注前面又添了几个字。 “我不是淼淼。”赵炎希望林业斐认清这一点。 林业斐接过手机看到备注,他用一种自觉荒唐又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赵炎,想笑又不敢笑,心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蠢事,而赵炎这个傻瓜,居然在吃自己的醋。 再看烟灰缸里的那堆烟头,赵炎的一切反常举动似乎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就因为我说他乖,所以你才不乖?” 赵炎的眼睛像一口幽深的井,溢出了荒寂的哀怨。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再抬起时坚定地点了点头。 “傻瓜……”林业斐抱紧赵炎,在他的耳朵轻声地叫他:“我的宝贝炎炎……” 赵炎无措地捂住了耳朵,没一会儿又放下,以此来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林业斐肯用这样宠溺的方式叫他,是不是证明他的心里能分得清赵炎和江冰,而不是把他们混为一谈。 林业斐看出了他的困惑,于是耐心地向他解释:“那些过去,如果你认为不重要了,那我以后都不提了,你是我的炎炎,我永远都只爱你一个。” 赵炎被震得眼神涣散,眼泪无知无觉地往下掉,林业斐就一点一滴地替他抹。 如果非要撕开情绪的口子才能让赵炎得到宣泄,那这个牵动他情绪的人只能是林业斐,痛苦是他给的,快乐他也会竭尽所能地给。 第60章 “炎炎,别哭……”林业斐开始用吻厮磨,“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我愿意向你解释,所以不要生我的气好嘛?” 赵炎呆呆地点头,林业斐的吻把他的不安悉数吞没,只留下一个温柔的梦,让赵炎沉迷其中,再也无法醒来。 第31章 赵炎退烧后又修养了两天,林业斐依照承诺准备带他去千叶湖度假。 临出发前,林业斐领赵炎去了趟他新买的公寓。 房子的基本装修已经完成,软装也在陆续添置,作为两人日后的居所,赵炎的喜爱自然也要纳入设计考虑中。 设计师给出的几套方案里,简单温馨的米白配色是两人都钟意的,沙发和柜体的样式全依了赵炎的喜好,厨房和卧室的家具选择则由林业斐敲定,他们花费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共同构想的未来里,做尽了相伴一生的梦。 只有当最后一盏灯被选定,热情才像熄灭了,剩下很多无处安放的纠结,随着他们相视一笑,落日沉没进眼中,他们感激起这个傍晚,仍有这满屋绚丽的霞光,令他们满足到流泪。 林业斐半蹲在地上,无声地仰望他,时光流淌成记忆的音符,细水长流地协奏出一首慰藉的情歌。 赵炎偏过头,望向远山静默地表示: “这个家很好。” 林业斐心疼地问:“赵家不好吗?” 赵炎睫毛塌下,他滑动笔尖,在便签上写:“你教我怎么挣钱好不好?” “我不怕吃苦的。”他认真强调。 林业斐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突然想起某一年的暑假,江冰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高三暑假的某一天,江冰跟着江谦突然造访了林家乡下的小屋。 作为s大学经济学的教授,江谦的导师,爷爷虽然一生桃李满天下,得意门生也不过那么几个。 其中理念不符,观念相悖,又时常走动的,就只有江谦。 那天江谦照例提着一堆昂贵礼品上门,爷爷和他在院中的葡萄架下面聊天。 林业斐和江冰则被打发去后院,帮着爷爷修整菜园。 盛夏的太阳毒辣,江冰戴着顶草帽,挥汗如雨地把菜畦翻过一遍。 林业斐修完院子的竹篱后,坐在树底下的躺椅上,悠闲地观看江冰干这些他很少接触的农活。 江冰两节细白的小腿露在卷起的裤脚外,其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模样可以用狼狈形容。 他帽檐下的头发被汗湿透,一缕缕黏在额头上,雪白的脸颊沁了一层疏薄的粉色。 江冰看上去累极了,在撒完一把白菜种子后,他手臂机械麻木地垒好了土,整个人如一滩烂泥,再也顾不得干净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这就不行了啊……”林业斐站起来,从果盘拿了个洗净的苹果递给他说: “小少爷,没吃过这种苦吧。” 江冰烦躁地抹了把汗,抹完才想起手上有泥,他的整张脸被蹭成了小花猫,他倒也不在意,接过苹果便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的家教很好,脆甜的苹果在他缓慢的咀嚼中,被安静无声地食用了大半。 林业斐坐到他身旁,发现江冰眼下沾了个细小的泥点子,像一颗漂亮的,惹人怜爱的泪痣,他指尖兴起了不少邪念,贪婪地抚了上去。 “江冰。”江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江冰回过头,睫毛擦过林业斐的拇指,眼球的水烫在指腹上,混着干透的泥,痕迹霎时变得斑驳起来。 “我不知道你和林业斐,原来这么要好?” 江冰手握着苹果,肩膀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帮过我许多.......”他战战兢兢地答了。 “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世界上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信?” 江冰指甲陷进果肉里,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清醒点吧小朋友,你和林业斐根本不是一路人。” 江谦撕扯起丑陋的伤疤,试图用血淋淋的教训警醒江冰。 “这么多年了,我只信我自己,大学毕业那年,同系的几个优秀毕业生相约着一起创业。电子商务兴起的时代,谁都想借着互联网的风大干一场,可是那一届学生里就属我最狂妄,非要一个人拿二十万的创业金转做实体贸易。我的导师当时想了个法子逼我服软,也就是在这里,林老师让我十天之内把十亩田全部耕完才能申请创业金,本意就是想让我放下执念去找同学帮忙,但是我情愿不眠不休也要争这一口气,那一年我的手被磨出了血泡也不肯低头,硬着头皮达成了他的要求。” 江谦闭眼回忆了一番,怅然地问: “实体贸易是恒久的积存实力与客户群体,创业之初,我每天顶着烈日炎炎,风霜雨雪去跑销售,拉客户,同学聚会时,当初创业的一帮同学都已经小有成就,只有我!穿着一双磨旧了的皮鞋,风尘仆仆。再后来,我凭着一股韧劲闯出了名堂,投资房地产行业更是让江氏集团一跃成为本市最大的地产公司。你说我靠的是什么?林业斐。” 林业斐目色冷静,他用花园的灌溉水洗干净手,站直了回答: “江叔叔您原本有魄力,有胆识,最后成功靠的却是这迟来的机遇,您如果毕业之时就选择了互联网行业递来的橄榄枝,捷径带来的成功远不止您目前的成就。” 第61章 江谦嘴角抽了抽,笑容紧绷,眼角便显现出几道很深的皱纹。 “很好!林业斐,我就知道你从来不是笼中鸟池中物,更相信你为了心中大义,必然能割舍儿女情长。不过江冰是我一手栽培的,我想培养的本就不是什么翱翔天际的雄鹰,而是伺机环食的冷蛇。既然你说我选错方向绕弯了路,我又怎会允许我的儿子再走错路重蹈覆辙?” 林业斐手握成拳,视线虚焦地盯着前方,没再看向任何人。 “江冰的路应该由他自己选,但是您代他试错过的路,的确会让他少吃苦。” 江谦眯着眼,面色松弛,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 “想明白了吗?”他看向一旁唯唯诺诺的江冰,“我把你养的这么矜贵,学什么不好非学人家吃苦头?” 江谦讪笑两声,径直走到院子外面抽烟去了。 而在他走后,江冰脸垮着,手肘越过林业斐将他撞开,握着锄头堵气说: “菜种好了,还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 “江冰。”林业斐手垂着,他们像两个见不得光的阴影,烈日下单薄地重叠在一起,却抱不到一处,他便不能如往常那样哄他。 “天气太热了,你需要休息,不然会中暑。” “你怎么就知道我吃不了苦?” 江冰眼珠乌黑,直勾勾地咬着他问:“凭什么我不能做舍己为人的仁德君子,而一定要做贪图享乐的市井小人。” 林业斐眼睛湿着,却笑了出来,悲伤那么明显,又比之前添了几分落拓快意。 “你能吃苦的话,就和我在一起。” 江冰闭上眼,泪水洗刷过粉白的脸,黄色的泥,一行行落在他的衣服上,变作昭彰的污点。 他一遍遍地说:“我不怕吃苦的。” 重复到最后,剩下模糊不清的口型。 或许无论江冰还是赵炎,他们都不怕吃苦,怕的是要一起吃苦。 所以这五年,他一个人独自尝尽了世间的苦,可惜到头来,他们还是没能拥有一个真正意义的家。 “炎炎。”林业斐抱着他吻,在空无一物的客厅里,用情爱填补缺失的空白,这世间本没有遗憾,只要他们把意义都落定于结果,只要他们始终相爱。 “我们在一起了,这才是我们的家。” 赵炎嗯嗯地点头,他的鼻息被堵得有些闷,像晕沉沉的晚霞里,酝酿起的一场大雨。 第32章 晚上八点,他们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一个小时,林业斐将赵炎喂得很饱,也因此错过了温泉酒店晚间的特色定食。 入住酒店后,赵炎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最近是枫叶盛景,林业斐特意包下了一间带私汤的小院落,赵炎换好浴衣,便踏着双木屐在院子里玩。 林业斐坐在木制地台上,看着他发了会呆。 赵炎捡了片枫叶放在鱼池中,一群红色的小鱼追着叶片嬉戏,赵炎的眼睛眨了眨,一副很新奇的模样。 随后他脱掉鞋,在水中蹒跚而行,晃荡白皙的脚掌,毫无章法却自得乐趣地探寻赶鱼技巧。 不一会儿,赵炎掬了捧水朝林业斐走来,步子带起水花,晃动水底的灯影,摇摇曳曳像一片月。 他走到林业斐面前,神秘兮兮地把手摊开,水从指缝间流走,留下枯黄的叶。 林业斐盯着他手心的“林”字,眼睛便藏不住笑。 酒店为客人定制的浴牌,做成了枫叶的形状,赵炎不小心捡到了,会觉得这是种幸运。 “给我的吗?”林业斐问。 赵炎把脸靠近他肩膀,害羞地点头。 林业斐于是低头亲他,将他的嘴唇轻轻抵着,闹得他不敢躲,呼吸不匀地笑个不停。 赵炎不再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并用手指捻着林业斐的浴衣,脸贴在他的心脏处,隔着一层布料,有些重地咬他。 “炎炎,求你了,别让我变得更坏……” 赵炎听不懂,他仰起眼睛靠在林业斐身上,牙齿用了点力,占有后便肆无忌惮的咬破。 “小疯子。” 林业斐宠溺地托着他,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听话的猎物。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这场未得尽兴的玩闹。 林业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挂了,他收回暂时被扰乱的意识,这才注意到赵炎泡在水池里的脚,苍白得有些过分。 赵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泡得发白的脚趾,纤瘦泛着诡谲的白,他赶忙摩挲脚尖退了两步。 林业斐扯着手臂将他带过来,在赵炎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托举着将他整个人轻松扛起。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赵炎一跳,林业斐将他搂得更紧,炙热的手握住他还有些湿润的双脚,冰凉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温暖更多。 他们进到房间,赵炎坐在沙发上,林业斐跑去浴室取了一块热毛巾,包裹着他的双脚捂热了擦干,再仔细的套上鞋袜。 “我去回个电话,你困了就先睡,乖。” 他仰头吻了吻赵炎的眉心。 “你不要……太久。” 赵炎晃着脑袋,手势都不好好做,眼睛里攒起的水雾,流露出犯困却要人哄睡的需求。 “好。” 林业斐答应得很干脆,赵炎便显得开心了一点。 之后他们又接了十分钟漫长的吻,林业斐才拿起门卡,去了一个稍远的汤池打电话。 第62章 “业斐,你把赵炎带到哪里去了?” 林业斐情绪平缓地回:“千叶湖,我带他出来玩。” 赵翊君显然急了:“为什么没让小钟跟着,你不是答应我......” “翊君,我要带赵炎走。”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赵翊君发很大的火:“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你这是拐带人口。” “翊君,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赵炎当年伤人的真相。” 一个被逼伤人,需要承担精神疾病后果的真相。 赵翊君短暂停止了追责,隐晦地说:“奶奶只是想让他替我爸做个血液配型而已,没想到他情绪激动弄伤了护士。” 他又补充:“我们是一家人,这样做也没什么问题吧,而且只有这样奶奶才肯答应收养他。” 林业斐问:“所以配型成功了吗?” “当然。”赵翊君坚定认为。 “是吗?那为什么赵董的身体状况还会每况愈下呢?” “是因为.....”赵翊君吞吞吐吐,又莫名自信:“因为赵炎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手术。” 林业斐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僵硬:“翊君,特殊血液病有很高的家族遗传概率,所以赵炎才会长期贫血却找不出原因,你目前还没有发病迹象不代表以后不会。” “你什么意思!”赵翊君狂躁地吼。 “赵老太太不会考虑赵炎的身体适不适合手术,他养赵炎的原因只会是因为.....”林业斐悲伤得不能继续。 “因为和赵炎配型成功的.....是我?”赵翊君笑声讽刺,“林业斐,你真会自作聪明。” “是不是自作聪明,我猜得对不对你可以自己去求证,但是这几年赵炎做的检查,抽的血浆用途你不会不清楚,赵炎他贫血,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抽血浆会要他的命的。” “奶奶说了血浆只是用作研究,每次抽血量都是严格控制的,不会损害他的身体。” “这三年来,你带赵炎检查的次数有几次,你不在的时候,赵炎检查的次数又超过多少次!”林业斐心酸,愤怒,又近乎无奈,“这些记录你都可以在医院查到,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没有夸大其词。” 赵翊君即使想法松动了,也不可能轻易承认,他低声警告:“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包括你接近赵炎的目的,我都会查的......一清二楚。” 电话被挂断,林业斐注视着通话界面,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沉默之后他点燃了一支烟。 汤池里雾气翻腾,飘到山林间,变作淅淅沥沥的雨。 不远处,他看见赵炎推开院门,撑着把大黑伞,沿着小径来找他。 林业斐被烟熏得流泪,赵炎便气鼓鼓地帮他把烟掐了,再牵起他的手,举着伞接他回去。 他就跟着赵炎这样一直走,路过每一盏或明或暗的灯,记下每一棵树盖在伞上的阴影。 回到房间后,赵炎跪坐在林业斐旁边,侧过头不谙世事地盯着他看。 藏蓝色的浴衣带子系得很松,赵炎头歪向一边,凑到他面前,肩颈线延伸出一片雪白,又在锁骨处埋了一条深深的灰线。 林业斐低头描绘他的眉眼,任由他抓咬自己的手指,然后将赵炎的头按在蒲团上,压到他弄出红印。 浴池里,赵炎闭着眼,头搁在石头上趴着,汤池的水很热,飘落了几片红叶,湿漉漉地贴于赵炎的后背上,覆盖住经年累月的疤痕,林业斐轻轻撕咬,把纵横交错的疤痕咬的鲜红,刺痒,残忍又绮丽。 他抱紧赵炎,往水池的边缘游去。 雨变小了,纷纷扬扬落起了雪,他们在朦胧的雾里亲吻,亲密无间的极致,像是一同窒息。 林业斐的吻,仿佛在历经一场殉情,无从逃脱,无需喘息,只有彼此。 赵炎的脸被打湿,头昏脑胀,身体虚浮,水浪拍打在身上,搅动起一圈白色的浮沫,随着两人的起伏,轻而易举地推送向前,又恋恋不舍地回流入水,激荡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业斐全身都已湿透,然而他像一棵高耸的树冠,把人完全覆在了他的护荫之下。 赵炎抓住林业斐的肩,冰凉的手指无力地跌进热水里,又被林业斐捞出,他将脸埋在赵炎的手心,手背的水珠蒸发变冷,掌心包裹的呼吸却很热。 林业斐轻轻吻他的掌纹,舌尖勾勒他的命运,烫印出一段纠缠的,难分的姻缘线。 赵炎浑身颤抖,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在这样一个雨夜,生命即将绽放成焰火,将昏沉的雨夜都渲染得五彩斑斓。 “炎炎。”林业斐强势地抓住了他。“等等我。” 赵炎流着泪点头,透亮的眼睛里只有林业斐的影子,他却看不清。 树影婆娑,汤池里噼里啪啦落下繁复的鼓点,路灯狭长的影子穿过两人交叠的身影,仿佛被一杆长兵同时刺穿。 最禁忌的关系里降下的朔风骤雪,渐渐柔化成了最缠绵的风花雪月。 赵炎闭上眼,聆听起周遭的潇潇雨声,他热水沾湿的周身,是地狱翻起的热焰,又被冷雨覆盖,冰与火的重奏里,淬炼了两颗至纯的相爱灵魂。 第33章 赵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在那一场雨中酣畅淋漓的欢情中,累的模糊了意识。 此刻悠悠转醒,他捂着眼睛,头感到一阵阵发晕。 第63章 林业斐给他准备好姜茶,赵炎喝了一口,身体很快暖和起来。 他将被子拉高,轻轻地咳嗽,脖子和额头虽然有汗,但是衣服是刚换过的,所以全身还很干爽。 “炎炎”林业斐亲吻他,低声说:“多喝一点,刚才淋了雨,小心感冒。” “嗯……”赵炎靠在他胸口,骨头像散了架,不疼但也不听使唤,所以他非常听话的仰起头,等着林业斐喂。 “喝完这个我再去拿点糖,你今天晚上得吃药。” 林业斐喂完姜茶,便去茶几上取来保温壶和巧克力,从里面倒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赵炎咳得喘不过气,手指揪住林业斐的衣袖,他抗拒吃药的方式不再是逃避,而是紧紧抱着林业斐。 “炎炎。”林业斐的眉毛皱起来,眼神不明显,喂药的动作却透着无奈。“翊君说明早要来接你。” 中药的味道散在房间里,清香中掩着一味很重的,现实的苦。 赵炎费劲爬起来,自己默默喝干净了药,又回到床上蒙住脸,看似把药轻易咽下去了,掀开时脸带着笑,眼角却挂着泪。 他伸手摸林业斐的脸,在他的眼眸里,窥见自己的眷恋。 赵炎脸侧过去,泪水滴在枕头上,成长的代价,大概是需要看懂每一次分别的含义。 林业斐埋低头,收紧了手,在赵炎脖子边轻轻蹭着。 “为什么?”赵炎用手语不停重复。 林业斐眼中几根明显的血丝,便让赵炎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冲动任性起来,几乎不受控制地想拿起笔表达:“你和我一起回去,或者.....我跟你走。” 然而林业斐没有给他机会,他迷茫地将赵炎抱紧,像一个放弃善良的失败者,赵炎自从和他在一起后,情绪变多了,烦恼也增加了,恨和怖,都从爱中习得。 “你背上的伤,我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干的。”他痛到咬牙切齿,又害怕吓坏赵炎,所以轻声安抚:“这件事很危险,所以你先跟哥哥回家好吗?” 赵炎拼命摇头,他不记得那些伤痕有多疼了,所以连曾经伤害他的人也记不起,他明明有了更在意的,不能失去的人。 “哥哥说养父母不要我了,所以打我。你呢?”赵炎写完,睁大眼睛想问:“你也会不要我吗?” 赵炎的脸色变得很痛苦,比任何一次能承受的,不能承受的生理性疼痛都要难过。 林业斐没有犹豫地抱紧他,摸着他的背,放软声调说: “炎炎,我们结婚好不好,结了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比起奶奶和哥哥,我做你更亲密的家人。” 赵炎不懂,他只会呆呆地点头,答应又弄不明白结婚的含义。 直到林业斐取下手上的戒指替他戴上。 赵炎趴在他的肩头,和林业斐面对面地抱着,他眼皮重得睁不开,头痛的厉害,也许是淋了大雨,他的记忆被疼痛和低烧折磨,挤压出很多碎片。 一座游乐园里,画面斑斓得像一个肥皂泡,远处的尖叫声,欢笑声离他很远,摩天轮的光晕,旋转木马的霓虹模糊不清,赵炎越走越远,深入了一所鬼屋。 孤魂野鬼,下地狱这些词始终在脑海里打转,冷不防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赵炎的后背陷入了一个怀抱。 林业斐应该刚玩过水上项目,身上有些湿,他一靠近便覆盖了潮湿的温暖。 赵炎闭眼被他抱了一会,转头望向他,与他热切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林业斐,你相信有下辈子吗?” 林业斐愣了愣,他看起来像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所以从不把遗憾寄希望于来世。 赵炎从林业斐的诚实里觉出一丝苦涩,他心思不细腻,却很执拗,一旦把自己绕进去就解脱不出来。 “不相信也没关系,反正下辈子也遇不到了。” 林业斐有些惊讶地扶正他的头,温柔协迫他对视,用唇语轻声问:“怎么了?” 赵炎烦闷地挥开搭在小臂上的手,他觉得自己很矫情,也很无奈。 “刚才过奈何桥的时候那人问我生辰八字,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连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野鬼下了地狱。” “这样啊。”林业斐头低下,鼻尖快要擦到赵炎的脸。“轮回只是人对往生的一种执念,死了就是不复存在了,我这样说你会高兴一点吗?” 赵炎手掌盖在林业斐脸上,没怎么用力地推开了他。 “不会!还有你为什么在这里?奈何桥应该走那边。” 赵炎绕着他走,肩膀却像故意似的撞到。 林业斐很快追了上来,他先是抓了赵炎的手腕,然后握住赵炎的三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别多想。”林业斐不像解释地说:“我只是觉得,既然没有人知道死后会去往哪里,为什么人们臆想的死后世界,仍需要达成那么多的条件才能获得进入资格,如果你想要一个最终归宿,那我恰好知道一个不需要入场券的地方。” 密室里光线暗淡,赵炎看不清眼睛睁得很大,神情恍惚地问:“是哪里?” 林业斐靠过来,手指缠住他后脑的发,低头慢慢亲他的脸。 “我的身边……” 讶异,感动都只是瞬间过脑的情绪,赵炎不擅长分清,就像很早之前他便不明白,为什么林业斐说那种不算情话的哄人语句时,他也会动心到忘了呼吸。 第64章 唇被堵得喘不过气,赵炎傻更更地推面前的人,呼吸的意图被误会成想躲,林业斐突然握着他脖子很重地吻:“哪也不许去。” 赵炎站的摇摇欲坠,他抓紧林业斐的手腕,声音喑哑地抱怨:“说得好听,来生你有了别人,就再也不会和我有瓜葛了。” “哪有别人。”林业斐把赵炎抱到一个角落,他的衣服快干了,声音却混着湿漉,委屈地声称:“只有你。”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戒指,金色指环在黑暗里呈现一种幽蓝,两人的手指还寂寂地勾在一起,便显得局促,禁断,一触即发,于是赵炎紧张地把手缩了回去。 “别……别这样对我。”赵炎张口延续错误,眼睛湿的像颗水球,他总是拥有两副面孔,在讷讷拒绝后,又如此伤心得不到。 林业斐愣了一会,咧开嘴角,却不似真的在笑。 “别担心。” 他举起戒指,在赵炎的注视下将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并用手背挡住脸,展示给他看。 赵炎抬起头,阴影虚化了所有的表情,令他不敢细看,不敢妄想,只能不明所以地盯住那枚古朴的戒指。 修长的指节,平滑的骨感巧妙平和了金饰的贵气,使得那枚戒指看上去特别的简洁素净,也十分贴合林业斐的气质。 “淼淼,不要有负担,这戒指是我奶奶生前亲手打造,送给我的。” 赵炎扯过他的手指仔细看了看,戒指戴在林业斐手上,绕缠痕迹明显,众所周知黄金特殊的延展性,改大容易改小却麻烦,所以它的尺寸比寻常女戒要大,只能说明这确实是一枚定制给男人的戒指。 “你……” “淼淼。”林业斐深吸一口气,赋予每个字的吐息都很轻。“你可以这样理解,戒指的含义并非确立一段恋爱关系,不作为一个承诺,也可以是一种信任,所以无需用严格的标尺去衡量别人,而是遇到了那样一个人,愿意自己戴上这枚戒指。” 现实中赵炎闭紧双眼,流出眼泪,双手胡乱挥舞,带戒指的那只手被林业斐轻轻托住。 宿命再跌宕仿佛也只得这一双手,握紧了便已足够。 梦里赵炎摩挲林业斐的手指,这枚戒指是古法造就,打磨得光亮而平整,这种工艺本来就十分容易磨损,戒指能够光洁如新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人带过。 “林业斐……我害怕。” 赵炎把手背在身后,用力抠水泥板上的裂缝,指甲盖外翻,疼起来便碰不得,要不起。 林业斐把他抵在墙上抱着,周围响彻怪异的啸声,他贴在赵炎的耳边,恐怖音乐声里他的声音干净,低沉,厚重类似古刹的钟声。 他说:“淼淼,如果我成为了你,你是不是就不害怕了?听说古代封建女子嫁了人就会冠以夫姓,既然你没有姓氏,那我就嫁给你,也不要姓氏了。” 赵炎抱他的背,浑身发抖,害怕厄运就此转嫁给林业斐,让他代替应受这样一个诅咒。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林业斐吻了近半分钟,眼睛里潮起潮落,浮现细沙般,最终被遗落的温柔。 赵炎吸了吸鼻子,抓紧林业斐的手,手指从虎口处穿过,姿态很像婚礼上交换的那一句“我愿意。” 他看着眼前的岔路口,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林业斐,不如我们各走一边,谁先找到出口,就算谁赢。” 他们之间好像有过许多赌约,较量过很多次输赢,赵炎回忆不起是为了什么。 只有这一次,他目的明确,望见林业斐手指上那枚指环,他像是着了魔,如果这份罪恶注定要人背负,那他无比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赵炎一说完便放开林业斐的手朝一边跑去,周围的白绸,鬼魅激发出苍白的想象力,而失去这层单薄的恐惧,他的害怕才真正显露出来,那是一种不能赢得林业斐一生的遗憾。 逃脱的中途有个人突然扣住了他的肩膀,赵炎以为是鬼屋的npc,他扭动手臂,死命挣扎着向外跑,下一秒,熟悉的气息缠了上来,那人像个吸血鬼一样张开双臂,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跑不掉了。” 林业斐越抱越紧,他的手攥紧赵炎的t恤,内里的那颗心似要被这只手攫取出来,林业斐呼吸都乱了。 他喘息地说:“天堂或者地狱,我们都在一起,不分开了。” 赵炎眼前白茫茫一片,梦境像循着记忆走到了出口。 他想起自己说过:“我赢了。” 林业斐问他:“你赢了,想要什么奖励?” 然后,赵炎摘掉了林业斐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他的手指白皙细长,戒圈从粉白的甲盖滑落至手指底端,尺寸意外贴合,动作也笃信得像在受温柔的戒礼。 戴上这枚戒指,他便拥有了一个值得被铭记的姓氏。 赵炎红着眼睛说: “林业斐,我想试着……去你的身边。” 回忆很大,时间久了总能装下遗憾,表白很难,流泪的瞬间便已错过时机。 赵炎希望自己会说话,这样他就可以告诉林业斐,他不要林业斐成为他。 林业斐是光,他就做面目模糊的影,从来不需要除了彼此之外的人知晓。 可是他做不到,只能在睡梦中握紧戒指。 第65章 林业斐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曾经江冰赋予了这枚戒指太多惨烈的意义,而它原本的初衷只是一份责任而已。 赵炎被头疼折磨,睡梦中蜷成一团,翻来覆去,很难抱得住。 林业斐忽然被一种无力的情绪包裹,他担心婚约的厚重,仍给不到赵炎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感。 好在赵炎很快安静下来,他的手指缠住林业斐的,变作十指紧扣,下巴贴在林业斐的手背上,像只可爱的猫咪蹭了蹭。 房间里点了种檀木气味的线香,烟雾袅袅,包裹着当中的一支雪兰,随着最后一缕灰落下,彻底燃尽了。 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林业斐揉了揉赵炎的耳朵,用安宁的语气对他说:“晚安。” 第34章 早晨天还未亮,赵翊君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赵炎的烧已经退了,脸因为余热还有些红,稀薄的晨雾中,外面的树影都蒙上了一层雪霜。 林业斐从背后抱着赵炎,捏了捏他的脸,陪他一起等日出。 在朝霞散尽的时候,一辆纯黑的轿车停在了门口。 林业斐用一件黑色羽绒服包起赵炎,小心地把他抱上车。 回到室内,床上还留着赵炎穿过的浴衣,整个房间弥散着他的气息,林业斐两手枕着头,一向以理智自持的人,难得的发了会呆。 同样发呆的还有赵炎,他乖顺地坐在车上,握着戒指静静地望向窗外。 雾气模糊了景致,赵炎执着地看着一滴滴溅落的水珠,在疾驰的车窗上拖出一根根尾线,然后被无情甩落,如此反复的蹉跎时间,不肯移开视线。 赵翊君打量了他一遍,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他觉得赵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而这种变化是他乐于看到的。 “赵炎,以后不要和林业斐见面了。” 赵翊君回靠座椅后背,闭着眼睛开始短暂的休息。 赵炎用力拧他的手臂,越抓越紧,迫使他睁开眼睛。 “你做不到?”赵翊君不高兴地问。 赵炎拿出ipad,认真地写:“我喜欢他。” 然后ipad被赵翊君一把夺过,扔出了窗外。 赵炎张大嘴巴,他说不出话,不是被这一蛮不讲理的举动吓到,只是难过,他如此信任和依赖的哥哥,也会这样随意地,不尊重地对他。 “你懂什么叫喜欢,我看你就是蠢到被人骗!” 说完赵翊君拿出一沓文件递给赵炎。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赵翊君翻开纸页,上面有很多陌生的名词,赵炎看不懂。 “我给你的股份或许不是赵家分红最多的,却涉及赵家的方方面面,从服装面料到汽车零部件,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赵家的制造工厂还在运作,你就永远不会饿死。你不懂其中的利害没关系,但是林业斐针对你,针对这几家公司一直在做产业调研,有意开展投资计划,我就不得不怀疑他的别有用心了。” 赵翊君态度坚决,即便林业斐的目的性没有很强,从利益角度来说,建立一些商业上的往来反而有利于合作,他这套说辞顶多用来糊弄不懂事的赵炎。 而赵炎果然像他期望的那般,难以置信地翻开股权架构图,沉默了很久。 晚上林业斐给赵炎打视频电话,铃声响了两次才接通成功。 电话里的赵炎穿着天蓝色的睡衣,坐在书桌前的样子很乖巧,也很……性感。 他敞开的锁骨上留有一大片紫红色的痕迹,赵炎毫不避讳地,不谙世事地拿眼神折磨着林业斐。 林业斐咳嗽了几声,不自然地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赵炎拿笔在白纸上写:“ipad被哥哥扔掉了。” “哦。”林业斐并不意外,他犹豫了一会,问:“哥哥生气了,所以你不开心了?” 赵炎摇头写: “哥哥,坏!” 林业斐单手撑着头笑了起来,他语气慵懒地说:“哥哥说我坏话了是吗?” 赵炎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林业斐决定不再挑起这个不开心的话题。 “你在看什么?” 林业斐注意到了赵炎书桌上的几份合同。 “哥哥给我的。”赵炎举起其中的一份,就那么不设防地拿给林业斐看。 “哥哥没有说这些东西不能让我知道吗?” 股权架构和持股比例属于商业机密范畴,林业斐清空了目光里的杂念,只余一片淡淡的温柔。 “你会吗?”赵炎想了想,擦掉重写:“你不会利用我。” 林业斐长舒了口气,眼睛突然变得很亮, “财务报表能看懂吗?” 江冰作为一个十五岁就被训练炒股的人,他对数字的敏感远胜常人,林业斐坚信即使没有记忆,赵炎也具备这方面的天赋。 赵炎抽出其中的报表,对林业斐摇了摇头。 “看不懂没关系。”林业斐继续诱导,“觉得有什么奇怪吗?” 赵炎皱着眉,指了指营收项,拿笔勾了几个数字后,在旁边写到:“一直在赚钱。” “真聪明。”林业斐微眯着眼夸奖,“想知道为什么吗?” 视频里赵炎凑了过来,一双大眼睛清可见底,像一只窥探镜头的胆小动物。 林业斐隔着屏幕抚摸,他手指虚点,赵炎也不会躲开,依旧很乖地听他说话。 第66章 “每年赚钱并不难,难的是稳定,这几家公司的盈利能一直持平,即使作为赵家的专供原材料公司,也非常难。” “为什么?”赵炎用手语问。 林业斐一直在笑,眼神却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一个盘子里的食物只是刚刚够分,那吃不饱的人要怎么办?” 赵炎回答:“可以去别的地方找吃的。” 林业斐看起来有些倦意,似乎不想继续,他沉默了几秒后说: “你很善良,但是赵家显然没有这么强的凝聚力。” 他不打破赵炎的纯真,委婉地解释:“事实上很多事不患寡而患不均,翊君能让他们保持相安无事,看来他御下的手段,比起赵家老太太还是太仁慈了。” 赵炎好像听懂了一些。 “你是说这些公司除了赚哥哥的钱,还在赚别人的钱?” 林业斐边笑边揉太阳穴,昏黄的光晕包裹着他,像一丛温暖又不能靠近的火苗。 赵炎呼吸闷闷的,想念让他愈发不开心。 “我能看出来的事,翊君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不愿教赵炎这些尔虞我诈的人性,又被迫想让他懂得。 “在前几年汽车制造业低迷的时候,赵家的全产业链销售额仍在稳中增长,只能说同舟共济可以作为手段,但不能是目的。” 赵炎盯着他,很清醒地问:“你想让赵家翻船,对吗?” 林业斐没有心虚,没有辩解,用了一种劝诫的严厉态度,和他,甚至是和整个赵家站在了对立面上。 “市场不可能像这本漂亮的账目,可以顺走私心,也可以填补亏空,犯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我的原则是,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是一定要还的。” 赵炎绞尽脑汁,他想不明白,只能焦虑地一遍遍捋着手指,他看向林业斐,难以置信并且万分为难地问: “你需要我帮你吗?” 林业斐只是笑,他实在累极,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又在这一刻彻底释怀。 “炎炎,翊君如果想把股份收回,我注入的股份可以全部给你,他为你计划的理想前程,我来帮你走的更远。” 赵炎自责得流眼泪,林业斐的唇凑近摄像头,隔着屏幕轻轻地吻他。 这样远远不够,赵炎突然想通了家人的含义,关于远大前程的构想,或许是驱策他变成一个更好,更稳固的人,能够共同支撑起一个家的意义。 “我想见你。”赵炎奋力地尝试发出声音,可他的声带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一点呜咽的声音。 电话另一端的林业斐,却听懂了他的心声。 “我马上过来。”林业斐拿起外套,手机一阵摇晃后,他气喘吁吁地补充了一句:“等我半小时,乖,不要睡着。” 赵炎不停点头之际,视频讯号已经挂断。 外面风太大,吹得树叶沙沙响,像一个恐吓怪人,令赵炎难有睡意,他便走到窗边安静地望了一会。 时间概念很强的他,期间错认了三辆车,第一次觉得半小时很长。 终于,车库里响起一阵短促鸣笛后,林业斐的电话打进来。 赵炎急忙跑下楼,他的拖鞋落在了楼梯上,脚底踩着瓷砖有些凉。 他急得打不开门,来回奔跑地去开灯辨认门锁,林业斐于是不再敲门,尽量平静地安抚他: “炎炎,先接电话,别着急。” 赵炎接通电话,眼角湿了一片,他抿着唇不知道如何解释,门突然坏掉这件事情。 林业斐低头隐藏情绪,抬起时仍笑着说: “别害怕,我来想办法。” 他走到花园里,愤意难平地打给了赵翊君。 “不要把他关起来!你会吓到他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有一种赵翊君刻意等他的挑衅氛围。 “如果他不联系你,你不偷偷来见他,他就不会被吓到。” “况且……” 赵翊君干笑了几声,“关起精神病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呵呵……”林业斐心酸地笑了,是讽刺更是失望。 “所以你是不准备放弃这棵……救命稻草了?” “林业斐!”赵翊君似乎被戳中了痛点,“我不会牺牲赵炎的命来救我,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弟弟吗?他只是一个没有自控能力的精神病人,你作为他的合法监护人,有权利……为他做任何决定。” 赵翊君意识到再被激怒只会落于下风,他强迫自己冷静的同时,也算彻底领教了林业斐的本事。 他的谈判技巧果然像传闻中那样,一针见血的犀利。 事到如今,赵翊君也只好放出些筹码来解决这个难缠的麻烦。 “林业斐,不如我们做个君子协定,你暂时不和赵炎见面,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赵炎。” “暂时是多久?”林业斐声线从容,自信满满地问:“十年,二十年,又或者你准备把他送往国外,让他用一辈子忘记我。” “你少他妈自作多情了。”赵翊君实在受不了他的刺激,“也就是赵炎好骗,你以为他贪玩的心性能持续多久,只要我给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多花点时间陪他,不出三个月他就能把你忘的一干二净。” “三个月是吗?” 林业斐抬头,今夜天空星辰稀疏,月亮不知躲在哪片云里,此刻胜券在握的不知是谁。 第67章 “那我就.....拭目以待。” 第35章 钟文亮遵照赵翊君的吩咐打开了门,在赵炎试图从二楼窗户跳下去逃走之前。 林业斐轮廓深邃,玄关那盏壁灯照到昏黄的角落,两人的影子被拉长,这个动荡不安的夜晚,他和钟文亮不多的交谈,印证了微妙的氛围。 赵炎的脚快冻僵了,林业斐把他抱到楼上,客厅的钟声在十点准时报时,赵炎蜷缩着数了很多遍林业斐的心跳,直到被窗外的雷声打断。 幸运的是,他没有吞食药物,微微颤抖的身体贴近林业斐,温暖是真实的,可靠的,在清醒意识里感知到的安心,让赵炎停止了哭泣。 他用手语重重比画了一个关门的动作,然后把头埋在林业斐的肩膀上。 林业斐的目光落在别处,难过地说:“炎炎,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赵炎不哭不闹,仰头等他继续。 窗外下起了雨,电闪雷鸣冲击着视觉,房间的隔音变得很好,安静地将他们与世界隔绝。 “门锁坏了,翊君明天会来修,他答应我会照顾好你。”林业斐从没觉得赵炎好骗,在他的希望里,赵炎应该更任性一点,更难哄一点。 赵炎拿出手机编辑语言,他的手指很吃力,打了很久又全部删掉。 正常人会有脱口而出地气愤,质疑,责问,不加掩饰更显得有分量。 可是赵炎不会说话,他用手机表达情绪,努力想要传递的程度,令他胸腔起伏得厉害,喘息声变得有些大。 “要多久?”赵炎睁大眼睛,加重问不出口的困惑。 “三个月。” 林业斐已经不想回答,他把赵炎的嘴堵上,仿佛能给出的承诺都是不作数的,无意义的,只有这慌乱地,占有欲的吻,是他唯一的答案。 赵炎的脑子转不过来,他抱紧林业斐宽阔的背,任由他把自己按在床上,头顶的灯望得久了,变得有些奇怪,一旦恐惧需要面对,周遭的一切都成为了陌生的,恐吓的帮凶。 赵炎害怕地闭上了眼。 林业斐的声音是一种低迷的,缠绕的气息,扑在赵炎耳畔。 “炎炎,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乖乖听哥哥的话吗?” 他用哄小孩的方式鼓励赵炎成为一个隐忍的,合格的大人,秉持他的信念,努力地活着。 赵炎不想懂事的点头,好像那样他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负累。 林业斐越抱越紧,他温声地说“不要生气”,又低哑地说“我需要时间带你离开赵家。” 赵炎不再抗拒,他以自己发觉不到的速度成长,懂得了哥哥和林业斐之间必须要做的选择,也明白了他的心到底会偏向哪一边。 窗外的雨水淹没陆地,这座房子变得像一叶孤舟,在黑夜里风雨飘摇,只有等赵炎睡着了,林业斐才感觉到一丝心安。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俯身吻了赵炎的额头,说了很久以来最不舍的一句“晚安。” 关门走出的一刻,林业斐的后背突然被人紧紧抱住,赵炎的用尽力气,勉强到双手颤抖。 林业斐转身,在一片漆黑里看清他的眼睛,像蒙尘的宝石,被赵炎用泪水擦亮。 由远及近,由疏至亲,赵炎的唇贴着他的,手握着他的,遗憾是从未拥有到失去,只短暂得到了一些快乐和悲伤的情绪,不算真正拥有过彼此。 所以赵炎才会拿着手机,惊心动魄地发问: “你会像放弃江冰那样,放弃我吗?” 江冰的青春,赵炎的伤痕,像前度的回忆无法提及,林业斐只能在循环往复的纠葛里,轮回般重演追回的宿命。 “不会,永远都不会。” 林业斐把赵炎抱到床上,撕咬他睡衣的扣子,如果人最难拥有的是过去,那最容易得到的便是现在。 可是他的吻越来越犹豫,赵炎抚在他腹部的手,滚烫如同某种刑烙。 林业斐反复被道德感拉扯,他或许应该等到赵炎更清醒一点,等到赵炎不用为了安全感去做一些讨好的事情,等到.....他能名正言顺地占有赵炎,他才能无所顾忌地享受这神圣的一夜。 赵炎双手抱他的脖子,咬他的耳朵,邀请的含义再明显不过,感到林业斐不肯继续,他便拿出手机打字。 “我不是疯子。” 赵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残酷的现实像一种剖心自证的极刑。 他痛的哭了出来。 “你说过的,只要相爱就可以。” 林业斐趴在他的肩上,嗤笑自己的愚蠢,是啊,原来只要相爱就可以,不用计较代价后果,因为爱的份量足已承载。 被子覆盖的热切里,林业斐将手贴着赵炎的耳畔,颈侧,激起一阵无效的哭泣,又将不安抚平,他的手指烫在赵炎的伤疤上,雪白的肩窝里盛满透明的眼泪。 赵炎咬着舌尖,闭上眼不再看林业斐,就算有过无数次地教习,习得的欢愉都不足以应对这最后一课,关于成长的试炼。 他侧过头,与身后的林业斐接意乱情迷的吻。 模糊的触感落在嘴角,赵炎蜷缩着被林业斐捞在身上,脚踝被攥紧,全身颤抖地陷入一场缠绵的厮杀。 林业斐手指无所顾忌地攻城略地,火拼彼此的爱意,不需要较量胜负,只需要在烽火连天的战事里,不能有片刻的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