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欢》 朝欢 第1节 《朝欢》 作者:半溪茶 简介: 为了给妹妹治病,走投无路的卫琼枝被推去给了荣襄侯世子做妾。 荣襄侯世子裴衍舟郎艳独绝,十五岁时便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威名,一朝变故伤了双腿不良于行,连原本就要过门的未婚妻也借口拖延了亲事。 侯夫人便有意先为儿子纳一房妾室, 卫琼枝样貌好又安分听话,且一介孤女极好拿捏,侯夫人当夜便将她塞到了儿子房里。 一夜又一夜,余情未散,裴衍舟便冷脸赶她出去,从不允许她留下过夜。 卫琼枝明白,原来裴衍舟一直都看不上她,也对她没有一丝一毫情意。 他与未婚妻自幼相识,又早有婚约,本是命定的良缘,只不过因着对方家中阻挠,这才暂时未能圆满, 那位小姐娴静又知书达理,是愚笨粗浅的卫琼枝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没有身家背景,夫君又不疼惜庇护,卫琼枝在侯府生存亦是艰难,她只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寻求一个能让她安身立命的地方。 看着她安分又笨拙的样子,裴衍舟觉得,若是她能一直这样下去,等世子夫人进门之后,把她继续留在侯府也未尝不可。 不久后卫琼枝有了身孕,当初关于裴衍舟无法再延续后嗣的传言霎时烟消云散,荣襄侯府重归平静, 他先前的亲事也重新被提起。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大婚之前,一向乖巧听话的卫琼枝却不见了。 裴衍舟接到卫琼枝不见了的消息匆忙追出,却在山岸边找到毁损的马车与半块染血的裙裾,山崖下是湍急水流,无人能活命。 当夜,裴衍舟为取消亲事被家法打了整整三十杖, 他满身是血出来,负伤继续寻找卫琼枝的下落, 可即便他没日没夜地找,甚至去掉了半条命,却始终没再能把她找回来。 *hzc带球跑,双洁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轻松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琼枝,裴衍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开始拥有了吗?已经失去了 立意:内心澄澈,方能如愿。 vip推荐: 女主卫琼枝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推到了男主裴衍舟身边做妾,但她并没有屈服于命运,在受到伤害毅然离开之后,她重新收获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并且又与男主相遇,在此过程中解开心结,两人一同打破反派阴谋,最终守护了自己的感情和家国安宁。 本文描写感情细腻真挚,行文流畅,人物刻画生动立体,情节娓娓道来,给读者以画面感真实的感受,在细节处打动人心,主角在一起成长的同时又获得感情,读完酣畅淋漓。  ? 第1章 纳妾 ◎笨笨的也好,不会生事◎ 暮色渐起之时,外头落下一场雨,雨势不很大,秋日总是凄哀哀的。 檐下的雨水绵绵不绝地坠下来,连成了一条珠子,却因天已经开始暗沉沉的,而看不真切,屋子里已经掌了灯,仍旧是昏昏暗暗的。 灯下看美人,雾蒙蒙笼在身上,好似周身便起了一层淡淡的柔光,衬得脸蛋白生生,嫩得像一块豆腐,眉眼更是细致,仿佛远山青黛,坐在那里都是袅袅婷婷的。 饶是如此,荣襄侯夫人赵氏还是将面前的女子多打量了两眼,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立着的芳姨娘见状很是松了一口气,脸上也绽了笑脸出来,连忙弯下腰在赵氏耳边轻声道:“夫人瞧着是不错吧?妾身早前就说了,这是妾身娘家的亲妹妹,再错不了的。” “模样倒是很出挑,不过嘛……”赵氏一挑眉,话锋一转又忽然问道,“今年多大了?” “琼枝,快说话!”芳姨娘朝着妹妹直使眼色,也不知她看不看得懂。 好在安安静静坐在那边的女子终于开了口:“回夫人的话,今年有十七了。” 声音清灵,山泉一般。 短短的几个字,却将赵氏逗笑了,她淡淡地扫了卫琼枝一眼,拿帕子掖了掖唇边,才说道:“我就怕真是个傻子,虽说老夫人那边也已经答应了,但若是真的不好,我们也是不要的。” 芳姨娘捏了一把冷汗,赔笑道:“怎么敢蒙骗夫人呢?先前妾身就说了实话的,她只是幼时伤过脑袋,所以略迟钝些,话少一些,接话接得慢,不过笨笨的也好,不会生事。” 这后头一句话却是说中了赵氏的心,眼下要的就是乖巧听话的,笨笨的倒没关系,侯府的人事太多太杂了,经不起再来一个喜欢兴风作浪的,否则她也不会听了芳姨娘的建议,让她的妹妹入府。 赵氏这样想着便起了身,芳姨娘知道这关终于是过了,脸上堆满了笑将赵氏殷勤送出门,末了赵氏又对芳姨娘道:“天色不早了,等着一会儿老夫人来叫人,总要给她过过眼的,然后就把人送进房去。” 听得芳姨娘愈发喜笑颜开,等赵氏走没了影之后,忙不迭便回身快步走到卫琼枝身边。 “这下可算好了,你也有着落了,”她在一旁坐下,一边拿起扇子使劲儿扇了两下,一边絮絮叨叨念着,“若是放在寻常,这样的机会哪能轮到你这个傻丫头,还是世子房里要人要得急,再加上有我去夫人那里说合,这才交了这样的好运,还有一点,夫人和老夫人之间……算了算了,和你说了也不懂,白费力气。” 芳姨娘看向妹妹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蔑,这个妹妹虽说不是真傻,但在她眼里却实在不够伶俐,荣襄侯府里个个都是人精,连只鸟都恨不得长一张嘴,把卫琼枝放到府里来可不就显得笨了。 不过既有这个好机会,芳姨娘也不会错过,卫琼枝来了总归自己多条臂膀,便极力向赵氏推举了卫琼枝来做世子的房里人。 这边芳姨娘说得兴起,等话音落了地,好半晌才听卫琼枝开口道:“姐姐,给小妹治病的钱什么时候才能有?” 芳姨娘一下子泄了气,怨怨地看着卫琼枝,说不聪明也是真的,但凡是个长脑子的,就知道只要入了侯府,往后哪还缺那么一点钱。 “行了行了,为着你入府,夫人也赏了我一些钱,便拿去给琼叶看病罢。”话再说回来,芳姨娘一开始也是用了这钱才死死拿捏住了卫琼枝,“她也是我的妹妹,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了不成?” 卫琼枝垂下眼帘,睫毛扑闪了几下,却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对于卫芳儿这个姐姐,其实她并不熟悉。卫芳儿是父亲前头的原配生的,后来才又娶了她娘做填房,等到卫琼枝五六岁大的时候,有一回卫芳儿跟着父亲进京送货,便没再回来。 卫琼枝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才知道,当时卫芳儿遇到了荣襄侯,被抬进侯府做了姨娘,父亲原本是不大同意的,可卫芳儿铁了心一定要嫁,对于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来说,荣襄侯府确实是遥不可及的富贵门第,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这么多年,卫芳儿也没再回家过一趟,只有逢年过节偶尔会送些东西过来,卫琼枝以为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她。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今年入夏后爹娘出门马车翻入了山林里,等抬回家已经是两具尸首,家里只有卫琼枝和小妹,卫家夫妇靠着种花攒下来的那一点薄产也被亲戚给霸占了去,最后还是忌惮在京城做侯爷妾侍的卫芳儿,才保住了房屋和卫琼枝姐妹不被发卖。 只是老家是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的,无依无靠的两姐妹就好似一块肥肉,保不齐哪日就悄没声儿地死了或是被卖了。 卫琼枝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带着妹妹上京来投靠姐姐。 她当时想得也简单,手头上还有一小笔钱,是母亲的嫁妆没被人分走,足够她们撑到京城落脚,到时候她找点活计去做,也能养活她和小妹两个人,侯府里还有个姐姐在,旁人也不敢为难她们,怎么都比留在老家安全。 一路跋山涉水,路上也有许多有惊无险,偏偏快要到京城的时候,小妹卫琼叶病了,这下不仅耽误了行程,钱也都花在了给小妹看病上头,最后眼看着钱都用完了,小妹的病还是没什么起色,卫琼枝实在没了办法,只能趁着卫琼叶稍稍好一些的时候,带着她继续往京城赶。 折腾了许久总算见着了卫芳儿,卫芳儿看见妹妹们倒是捂着嘴哭了两声,便将她们先安顿在自己置下的小宅院里。 卫琼叶病得厉害,卫琼枝便想先问卫芳儿拿一点钱给她看病,没想到卫芳儿却将手一摊:“你不知道姐姐这些年的苦处,给人做小哪有好的,平日里花销又大,根本攒不下多少钱,哪里还能拿得出给琼叶看病的钱?” 她连连叫苦,卫琼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卫芳儿没有钱,她总不能硬逼着她拿出来。 可琼叶又该怎么办呢? “你们见我在侯府便以为一定是有钱的,能养你们我也是愿意养的,但实在是养不了。”卫芳儿忽然拉起卫琼枝的手,“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个法子,你模样长得不错,这几日夫人要给世子挑一个妾侍,姐姐向夫人荐了你去如何?” 卫琼枝听懂了卫芳儿的话,但自己的话在脑子却不知该怎么说,糨糊似的。 见她不说话,卫芳儿已经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下去,也不管自家妹妹听没听明白。 卫琼枝听了个囫囵,原来荣襄侯世子裴衍舟前些时候在战场上伤了腿脚,却不知从哪里传出他已经不能人道的流言,原本早就说定的亲事也要不成了。 如今对方要脸面不想因着些流言蜚语便主动提退亲,只想侯府识相些把亲事退了,可老夫人却不想退了这门亲事,否则便是坐实了外面流传的话,眼下双方正僵持着。 于是首要便是先给裴衍舟纳一房妾室,一则是有个贴心的人照顾他,二则最重要的便是妾侍有了身子,也证明了裴衍舟没问题。 听起来都乱七八糟的事,若是放在寻常,卫琼枝再傻都不可能轻易答应的,但卫芳儿左一句没钱右一句没办法,再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卫琼叶,生生把卫琼枝逼上了绝路。 卫芳儿告诉她,只要答应给裴衍舟做妾,便能有钱给卫琼叶看病。 卫琼枝点了头,第二日下午便被接进了荣襄侯府。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大起来,廊下也连成了铺天盖地的雨幕,透着庭院中隐隐约约的绿。 卫琼枝被卫芳儿拉到了镜台前,看着她又为自己多簪上了一根錾花银簪子,道:“以后别再叫我姐姐,跟着他们一起叫我芳姨娘。” 卫琼枝这回立刻老老实实一句:“芳姨娘。” “长得好看,却是笨肚肠。”芳姨娘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以后不明白的事就来问我,别让人见笑。走罢,先往老夫人那边去候着。” 才说完这句话,门外便有个丫鬟高声说道:“芳姨娘,老夫人方才着人来传话,今日的雨太大了,叫姑娘不必过去了,明日再见也不迟,直接往觅心堂去罢,那里都准备好了。” 芳姨娘连忙应是,而后又急急找了一套新的衣裙出来让卫琼枝换上,藕荷色的对襟外衫,底下是一条嫩黄的褶裙,穿上后很是鲜妍。 卫琼枝跟着芳姨娘往外面去,侯府是她见过最大的地方,方才进来时已经大开眼界,此时又七拐八拐地不知去何处,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头。 一路上芳姨娘还压低了声音继续提点她:“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已经十七了,人又不聪明,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别到时候是被人诓骗了或是拿捏了,你在这里足可安乐一世,且不说其他了,光是世子的人品样貌家世,啧啧,那是你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卫琼枝也回不出什么话,反正也是认了一向被别人说的不伶俐,只是偶尔点点头。 “眼下先不抬你做姨娘,等你有了身孕,世子夫人也进门了,那时再抬,也是给世子夫人一个体面,但该有的都不会少你,夫人心里清楚着。”芳姨娘道,“夜里要主动一些,你是世子房里头一个人,就算以后世子夫人来了,你也是不一样的。” 卫琼枝仍旧是点点头。 不知走了多久,最后穿过几个游廊,才终于到得一个略显清幽的院落前。 雨大得令人看不清匾额上写的字,但卫琼枝知道这里应该就是方才所说的觅心堂了。 院门开了之后从里面出来一个婆子,头发抿得油光水滑的,对她们道:“芳姨娘回去,琼枝姑娘跟我进来。” 芳姨娘塞了一块碎银子给她,笑道:“张妈妈您是夫人跟前得脸的人,琼枝不懂事,还要多靠您看顾了。” 卫琼枝跟着张妈妈进去,院门沉沉地在她身后关上,眼前依旧是泼天的大雨,待穿过一进院子之后,才进到一间耳房里面。 里头早已备好了一桶热水,张妈妈叫了一个小丫头子一起服侍卫琼枝沐浴,将她身上的肉皮看了个仔细,让小丫头再把她的衣裳给穿好。 发髻却是不再重新梳了,只拿了那根银簪子挽着,张妈妈便把卫琼枝领到了正房去。 正房里亮堂堂的,进去后只让人觉得温暖舒适,连外头大雨带来的潮气都隔绝了,可卫琼枝的心却七上八下地直跳,很不安慰。 张妈妈只看她木木的,便指了指内室:“世子在里面等着,你自己进去。” 卫琼枝的脸一下子烧得红红的,这才细声说了一句:“劳烦张妈妈了。” 这是张妈妈见到她后第一次听她说话,原以为真的笨,这下一听倒也不算很傻。 朝欢 第2节 张妈妈出去之后关上门,里面便只剩卫琼枝,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卫琼枝的脚尖蹭了蹭地面,深吸一口气之后才往里面走去。 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内室的房门,门被关得死死的,卫琼枝只好用了一点力,才把门打开。 动静倒是不小了。 内室里也静悄悄的,好像没人一般,卫琼枝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出声道:“出去。” 卫琼枝冷不防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窗下的软榻上坐了一个人,手执了一卷书册,正淡淡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给个收藏和作收好不好呀 古言预收《为君妻》 沈莲岫被继母许配给了商户做填房,从此商妇人生一眼望到头, 然而就在她成亲前几日,继母却让她代替继母所出的妹妹沈芜瑜嫁到诚国公府。 诚国公府世子周临锦当日对沈芜瑜一见钟情之后便一力求娶, 可沈芜瑜却倾心他人,并且私奔出走。 正当继母万般无奈前去退亲之时, 周临锦却忽然中毒目不能视,继母舍不得富贵姻亲便想出一计。 于是沈莲岫顶着妹妹的名字嫁给了周临锦, 周临锦如玉君子,成婚之后对她百般珍惜,而沈莲岫享受着周临锦的爱怜, 越是浓情蜜意时,心中便越不是滋味,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周临锦给予她的一切其实都是给沈芜瑜的,他也只是对沈芜瑜好,而她什么都没有。 沈莲岫怕自己沉溺于周临锦的情意中,更怕这几乎等同于偷来的镜花水月消失。 可惜天不遂人愿,沈芜瑜在受了伤害欺骗之后最终逃回家中, 随后她便与母亲一同出现在诚国公府,当场揭穿了沈莲岫是个冒牌货的事, 沈莲岫则成了那个处心积虑故意让妹妹失踪,再冒名顶替她的人。 面对诬陷,沈莲岫百口莫辩。 当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临锦时,却看见周临锦一张清俊面孔冷若冰霜, 她的心也跟着慢慢冷下去。 周临锦走到沈莲岫身边,对她道:“入宗庙族谱的乃是沈芜瑜,你留下名不正言不顺,而诚国公府也容不下一个残害亲妹的女子,念你侍奉尽心,拿了钱便走吧。” 沈莲岫点头不再说什么,第二日清晨,她未取国公府一分一毫便悄悄孤身离去。 沈莲岫走后,一切重归正轨,未几周临锦的眼睛复明, 当他终于重新看清面前的妻子时,不知为何,周临锦的心口却忽然疼痛难忍, 他这才明白,原来眼前人与心上人,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端方君子终是红了眼又失了态,然而天地茫茫,沈莲岫已经无处可寻。 第2章 元帕 ◎上面没有落红◎ 窗下之人大约二十上下的年纪,霞姿月韵,清风朗月,面色有些许苍白。 俊朗清逸的脸上一对桃花眼,眼尾微微向上挑着,本是含情目,此刻却不带任何情愫。 卫琼枝心里了然,这大概就是荣襄侯世子裴衍舟了。 她分得清美丑,裴衍舟果真如所说的那般好样貌。 只是他冷淡的目光使得卫琼枝心生退意,却仍鼓足勇气道:“世子,我……我是夫人叫来……” “你出去。”裴衍舟再度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卫琼枝的脚尖又往地上蹭了一下,然后便缩到了裙摆底下去。 但卫琼枝仍没有动。 她垂下头,松松挽就头发掉了一缕下来,虚晃晃挂在她额前,整个人像是风里的柳条。 是裴衍舟让她走的,可她如果真的走出去了,夫人和芳姨娘是不是就不会再给她钱去为小妹治病了? 不行,小妹还等着钱去救命。 她轻咬了一下下唇,只是木木地立在那里。 半晌没听见动静,裴衍舟从软榻上略直起身子,只见他一双剑眉已经皱了起来。 面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子,他的态度亦不温和,卫琼枝心中只剩下惧怕。 “不肯走是吗?那你就继续站着。”裴衍舟说完,又往窗外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他面上寒霜似的神色更甚,没想到祖母和母亲还真是铁了心要给他随便找个人来圆房,连周围服侍的人都遣走了,要不就是干脆装聋作哑。 若是平时他自然不足为惧,可眼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若是平时,也不会来个莫名其妙的人跟他圆房。 裴衍舟放下手中书册,双手悄悄往榻上一撑,好歹令自己从榻上站了起来。 其实他的腿比一开始已经好了很多,再将养些时日也能行动自如了。 许是刚被抬回家时的模样吓到了许多人,那会儿确实是动弹不得,下身连力都使不上,像是一辈子都要瘫在床上,哪怕如今已经好起来了,也多的是人不信,莫说是早前已经与侯府定下亲事的林家,还有这府上形形色色的人,就算是老夫人和夫人,都是存着些疑心的。 他尝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双腿腿部便有钻心的疼痛传来,一霎时裴衍舟的手心便都是冷汗。 当时他乘胜追击敌军一直深入到腹地,不想却遭受了手下将领的背叛,九死一生逃了出来,虽没有伤到要害,但双腿却受伤严重。 裴衍舟却不敢再往前走,他怕自己的腿终究无法支撑,摔倒在地。 他不想那么狼狈。 “你,过来,”裴衍舟低声道,“扶我去床上。” 卫琼枝这回反应快了,连忙低着头快步过去,她也没服侍过人,只能先扶起他的手臂,等感受到裴衍舟压过来的重量之后,才慢慢地带着他往床边去。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和裴衍舟的脚,心里倒是犯嘀咕,芳姨娘嫌她笨,什么都不和她细说,只说裴衍舟伤了腿脚,她还以为很严重,没想到现在看看倒还好,至少能走路。 等快要到得床边时,裴衍舟的步子便忽然迈大了一步,直接坐了上去,他只想快些了事,这里没个能扶他的人,也只有她了,但滋味却也不好受,最后那一步他太过心急,又是牵动了伤处,锥心刺骨的疼。 卫琼枝同样也松了口气,她这才微微抬起眼皮子看了看裴衍舟,人还是那个人,好看也仍旧是那么好看,但方才进来时就显得苍白的脸,此刻仿佛又白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当然,卫琼枝也不会问。 她小时总是被人嘲笑话少慢一拍,久而久之便更不多话了,更何况是面对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 裴衍舟直接往床上一躺,把已经铺好的锦被往身上一扯,便翻身背对着卫琼枝,睡也大喇喇睡在中间,很明显是在赶客,丝毫没有让卫琼枝留下的意思。 卫琼枝眨巴了两下眼睛,他后来没继续赶她走,那就表示她能继续留在这里,只要留在这里不被赶出去,她就有钱给小妹看病了。 想到卫琼叶的病很快就要好了,卫琼枝心下雀跃,还不忘给裴衍舟放下床帐,等过了一阵,想着裴衍舟大概已经睡着了,她便重新走到窗边,脱下今日芳姨娘新让她换上的那身衣裳,又整整齐齐放好叠在一边,这才睡到了方才裴衍舟躺过的那张软榻上去。 屋内燃着大支的红烛,芳姨娘先前告诉过她让她睡前不要吹熄。 软榻很舒服,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裴衍舟身上的,她刚刚也闻到了,很好闻。 烛光在卫琼枝眼前晃来晃去,她不由翻了个身。 原来做妾那么简单,只要扶裴衍舟上床就成了。 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倒也睡得香甜,酣睡到了天才微微亮,卫琼枝便醒来,探头望了望里边裴衍舟还没什么动静,她便自己蹑手蹑脚下了榻,穿好衣裳出了门,又进了昨日来这里前的那间耳房。 张妈妈正在里面等着她,见她才天亮就来了,便点点头:“倒是没误了时辰,一会儿老夫人就起身了。” 卫琼枝没什么话,张妈妈也不奇怪了,又拉过来她来上上下下用眼睛仔细看了,虽看卫琼枝仿佛还是昨日一般素着一张脸,但也只能旁敲侧击问一句:“我们世子夜里对你如何?” 卫琼枝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先让我出去,后来还挺好的。” 张妈妈便不再继续问了,唤来丫鬟给她梳洗打扮,等妥当之后便急着把她往老夫人那里带。 走到老夫人的寿宁堂时,天光才刚刚大量。 里头只有赵氏已经在等着了,老夫人是要看看人,也不是正经要卫琼枝请安——一个妾侍又有什么资格给侯府老夫人请安,那自然是要先避开待会儿过来请安的众人的。 赵氏又把卫琼枝打量一番,只见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还算得体,只有底下嫩黄的裙子稍微扎眼些,不过初初作人妇倒也不算太轻浮,便把她往寿宁堂里面领进去。 老夫人才刚起来,正倚在罗汉床上喝一盏燕窝牛乳羹。 她看卫琼枝,倒不似赵氏等人那么精明,只是淡淡扫了底下站着的卫琼枝一眼,然后便继续慢悠悠喝东西,等喝了小半之后便推开,这才朝卫琼枝招了招手。 赵氏领着卫琼枝过去,老夫人让她转了个身,而后才道:“你挑的人,那是错不了的,比你房里的那个芳姨娘还要强上许多。” “是了,她可比她姐姐长得俊俏,”赵氏给老夫人递过去一盏茶漱口,“娶妻娶贤,但纳妾还是看相貌,若挑个不甚美的,衍儿那性子便更不肯要了,眼下当务之急,总要先把那事儿给解决了,您说是不是?” 听到赵氏说到不甚美三个字,老夫人脸上露出几分轻笑,吐出嘴里的茶水后道:“你是他的亲娘,自然你看过好就好。” 赵氏刚要说话,却见一旁端水的丫鬟不小心把水打翻了,原本老夫人一向待下人宽和,就算打破了房里的花瓶也从没有打骂的,但今日却破天荒地发了火。 “玉蕊不过是回家去住几天,你们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老夫人厉声道,“一个个都不中用,只有玉蕊才行!” 赵氏挑了挑眉,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又把卫琼枝往边上拉了拉。 卫琼枝不知道赵氏和老夫人在打什么机锋,也不知道玉蕊是谁,但其中仿佛是有什么事,她再笨也能看得出气氛不寻常,便埋头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芳姨娘先前在她耳边说了许多零零碎碎的话,卫琼枝漏下了许多记不清了,也听进去了一些,芳姨娘提了好几次这事不简单,老夫人和夫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最后却是老夫人让了一步,才有的赵氏听了芳姨娘的话选了卫琼枝。 荣襄侯府的老夫人乃是皇亲贵胄,堂堂郡主下嫁,能让她让步的事可不多见,亦不简单。 一直到老夫人发完了一通火,赵氏才重又上前道:“老夫人还有什么吩咐没有?若没有,我便把她带回去了。” “回去罢,一会儿他们就该来请安了,她在这里也不像个样子。”老夫人刚要摆摆手,忽然又问道,“元帕可看过了?” 赵氏道:“衍儿这会儿还睡着,要等他起来了再整理床铺。您放心,一定……” “我自会让人拿来我看。”老夫人打断赵氏。 赵氏有点怏怏,但在老夫人面前不敢表示出来,“哎”了一声之后便带着卫琼枝离开了。 朝欢 第3节 卫琼枝记不得侯府弯弯绕绕的路,跟着赵氏被她带回了觅心堂。 觅心堂前边便是一片竹林,赵氏让丫鬟婆子都走开,自己站在那里和卫琼枝说话,并不进去。 “世子夫人还没进门,你就先跟着衍儿住觅心堂,旁边那间耳房就是你起居的地方,都给你收拾出来了,”赵氏道,“但衍儿腿脚不便,再者你也要尽快怀上身孕,所以还是和他一处好,可听明白了吗?” 一处的意思就是住在一起,但卫琼枝已经和裴衍舟一起住在觅心堂了,所以赵氏的意思应该就是让她和裴衍舟一起住正房,就像昨夜一样,两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她睡软榻,裴衍舟睡床。 卫琼枝点了点头。 赵氏以为他们已经圆了房,便以为卫琼枝也已经懂了,又提点了卫琼枝几句,多是照顾裴衍舟,不要让他不高兴的话。 赵氏正要离开,却见张妈妈匆匆从觅心堂出来,远远看见赵氏和卫琼枝站着说话,便连忙跑过来道:“夫人,出事了,那元帕被老夫人派人拿走了!” 卫琼枝第二次听见元帕,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只仿佛是要紧东西,她当然不会傻乎乎问出来,便存在心里打算有空问问芳姨娘。 她有些好奇地看向赵氏,赵氏哼了一声:“老夫人先前说了要看的,倒是心急,我人都还没到,她就已经让人把东西拿走了。” “不是,”张妈妈额头上冒出细汗,“奴婢看过元帕,上面没有落红!” 这会儿寿宁堂都是各房的人,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背后该怎样嘲笑裴衍舟? 赵氏一愣,转身一巴掌就往卫琼枝的脸上劈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31 20:31:57~2023-08-01 20:0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鹿燃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圆房 ◎只要她能有身孕◎ 卫琼枝不防赵氏会突然打自己,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好在到底稳住了。 她虽然笨笨的,但不代表可以被人随便打还不吭声,卫琼枝揉了两下脸蛋,便问:“夫人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这回倒不是闷葫芦了,可见是憋着坏!”赵氏咬牙切齿,“你早就不是处子了是不是?所以才没有落红!” 卫琼枝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赵氏急得不得了,只当卫琼枝是装傻充愣,又急着去寿宁堂说清楚,不由分说拉着卫琼枝就走。 这会儿寿宁堂都是人,也不知道元帕上没落红的事,其他几房可有知道,赵氏方才对着老夫人明里暗里忍不住刺了几句,就怕老夫人借着这事故意让她难受,她倒是没什么,可裴衍舟却会因此事再遭非议,赵氏可不信那几房嘴里说出来的话是好听的,就算最后卫琼枝能怀上身孕,但赵氏平不了眼下这口气。 赵氏拽着卫琼枝的手掐得越来越紧,这老虔婆口口声声最疼爱裴衍舟,可到底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这侯府最大的是老夫人,老夫人为了给她一个好看,或许连裴衍舟都算不上什么。 其实圆房这事赵氏自己心里也没底,但眼下先推到卫琼枝身上就是了,再错不了的。 寿宁堂众人请了安正要散去,突然却见赵氏拉着一个面生的小娘子冲进来,还怒气冲冲的,于是一时都面面相觑,也不急着走了。 老夫人先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卫琼枝被赵氏往前面一甩,幸好她早有防备立住了,但下一刻便听见赵氏尖利中带着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这丫头不好,我才让母亲来定夺还要不要她!” 一字一句说得卫琼枝头皮发麻,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怔怔地站在那里。 才不过一阵工夫,她什么也没多说,什么也没多做,连回去都是跟着赵氏的,怎么赵氏一下子就变了脸。 “哦?她怎么不好?”老夫人接着问道,并没有让其他人退下的意思。 赵氏暗暗咬住牙根,元帕的事老夫人一定已经知道了,她都说得如此直白了,若老夫人想把事情瞒下去,大可以等人都走完了再问,而此刻老夫人却直接在众人面前明知故问,这就是打定主意要让她难堪了。 说不定这些人早都知道元帕的事了! 赵氏道:“昨夜衍儿已经与她圆房,可我方才得知这丫头竟是没有落红,母亲说该怎么罚?” 此话一出,四周哗然,旁边站得那些许许多多的人,眼神都直往卫琼枝身上打量。 卫琼枝被看得很不好受,却依旧没搞懂赵氏到底在说什么,她又天生嘴笨,便是连想为自己辩解都辩解不了。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很快芳姨娘也被找了过来,赵氏见着她就骂道:“知道你妹妹是个傻的,想着这样的人安分些才允了她来,如今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明明已经不是处子了,却诓骗得入了我家的家门!” 芳姨娘一听也大惊失色,连忙走到卫琼枝身边问她:“怎么回事?你怎么就不是处子了?是不是……” 她也没指望卫琼枝能说什么,说了一半便转身跪到了地上朝着老夫人和赵氏磕头。 卫琼枝被她拖着一同跪在了地上,但她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便没有跟着芳姨娘一起磕头。 芳姨娘磕完又哭了起来:“我们虽然家境平平,可也是正经人家,我爹娘拿她宝贝似的疼,怎么可能让她……想必是她冒着傻气被人骗了,或是来京城这一路上……” “这倒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这是要给我们世子的人,夫人事忙一时没想到,芳姨娘也不多替夫人想着点,”一个身着织金宝蓝地对襟衫子的女子开了口,“这下么,到底成了咱们夫人大意了。” 赵氏一听她说话,便顾不上其他,马上回嘴道:“二弟妹这话就错了,虽丢人些,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妾侍罢了,有什么要紧?” 二夫人笑道:“既不是什么要紧事,夫人这么急着来老夫人这里做什么?” “都住嘴。”老夫人打断她们,目光再度投向缩着身子跪在那里的卫琼枝身上,接着便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芳姨娘闻言连忙去推卫琼枝,示意她赶紧起来,没想到卫琼枝听得却快,已经起身了。 老夫人身边一个眉眼温和的女子把她拉到老夫人面前,悄声对卫琼枝道:“老夫人问什么你说什么便是。” 卫琼枝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见老夫人问她:“昨儿夜里衍儿睡得好吗?” 卫琼枝老老实实答道:“世子睡在里面,我睡在外边,所以看不到,但没听见世子出声。” 二夫人掩唇笑了一声。 赵氏被气得面色发白,急道:“别听这丫头胡说,她是在给自己描补!” “所以你们昨夜没睡一块儿?”老夫人又问。 “没有,”卫琼枝肯定地摇了摇头,想到要实话实话,便尽力把昨夜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免得又莫名其妙被冤枉了什么,“我一进门,世子就让我出去,我没走。然后世子让我扶他去床上,他先睡下了,我就睡到了外面的软塌上。” 赵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卫琼枝,又看看老夫人,这回不说话了。 老夫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原来还没圆房,衍儿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就知道他不肯这么轻易同意。”也知道赵氏为人浮躁,她才不会拿着自己孙子的名声作伐,但却能给赵氏一个教训,原是她自己沉不住气。 老夫人本来就没打算要说出元帕的事,私底下悄悄去问也就是了,她算准的就是赵氏会闹出来。 “这下说清楚了,”方才提点卫琼枝的那女子欣慰地笑了,“原来只是一场误会,老夫人也安心了。” “是你大嫂子的性子急了些。”老夫人又问卫琼枝,“你姐姐可有和你说过圆房的事。” 卫琼枝仍是摇摇头。 老夫人笑了:“看看,她还什么都不懂,回去让芳姨娘好好和你说说,明儿个我要听到好信儿。” 芳姨娘逃过一劫,连连应是,老夫人又让她们姐妹先下去,等回到卫琼枝的耳房之后,关上门才彻底松一口气。 卫琼枝却对她道:“琼叶还病着,芳姨娘说过给她治病的钱……” “还顾得上琼叶?你可真是个傻子!方才若不是老夫人英明,夫人咬定了你早被破了身子,你就什么都完了,我也要被你害死了!”芳姨娘噼里啪啦往外倒苦水,“你怎么就不能机灵点?一早和夫人说世子不要你服侍,这不就结了吗?” 卫琼枝没有说话。 芳姨娘正在气头上,她再说些她不爱听的蠢话出来,也只能是火上浇油。 就像赵氏方才又气又急,连问都不问她清楚,她又要怎么说呢? 什么圆房,元帕,落红,她根本就没听过,卫琼枝垂下头,有些丧气。 若她还是不懂,琼叶的病可怎么办呢? 这边厢芳姨娘已经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都是些细碎的耳语,有时还比划几下,卫琼枝从懵懂不知渐渐红了脸。 原来昨夜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等丫鬟把芳姨娘压箱底的书拿过来,芳姨娘生怕她还不懂再出了岔子,又一页一页翻开与她细说了,直说得喉咙都哑了,这才停下。 “再提醒你一句,虽说今日还是老夫人出手解围,但你毕竟是夫人的人,心要向着她,否则往后日子也不好过。”芳姨娘顿了顿,继续道,“老夫人一直不喜欢夫人,当年夫人貌美但家世平平,是侯爷非要娶,世子一生下来老夫人就说夫人教不好他,立刻就抱到了寿宁堂,后来侯爷也把夫人丢到一边了,但老夫人和夫人之间却再好不了。” 卫琼枝听后若有所思,她之前也觉得奇怪,只是一开始还怀疑这奇怪或是来源于自己的愚钝。 老夫人明明可以事先和夫人通个气,夫人也不会因为元帕的事慌了手脚。 看来以后还是要更加小心才是,像今日倒霉的差点就是她了。 芳姨娘走后,卫琼枝一个人在耳房里坐着,也没人来搭理她,只有往里送过吃食。 一日就这么过去,卫琼枝心里惦记着小妹琼叶,可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盼着夜晚赶紧到来,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圆房,只有圆房了芳姨娘才能拿出钱来给琼叶看病。 已经拖了那么久了,琼叶拖不起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如果裴衍舟还是不愿意,她就只能求一求他了,人命关天,他或许会答应圆房的。 刚入夜的时候老夫人却来了,那会儿卫琼枝刚刚在耳房里洗完澡出来,正好遇到老夫人进来,老夫人只让她在门外等着,自己独自进去找裴衍舟。 很快里面传来老夫人和裴衍舟说话的声音,一开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后来裴衍舟的声音便先慢慢清晰了起来。 卫琼枝学着旁边的丫鬟一样垂着手站着,安安静静的,好像对一切充耳不闻。 “……怎么来的怎么送回去,我不要。” “衍儿听话,”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前你不要房里人也由得你,倒显得咱们家家风清正,但如今……京城里传你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都当笑话,林家那边也摆明了是发难。” “这亲事是我出面去说的,祖母敢保证这满京城就没有比林家姑娘品貌更端正的,虽说就算林家的亲事不成还能再说别家的,但若真如此祖母的脸面可也就没了,林家到了此刻还没挑明了说,也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衍儿,你就忍心看着祖母一把年纪了却丢了脸面吗?” 裴衍舟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喜欢她,那就放在一边,或是有什么喜欢的告诉祖母,祖母给你找来,也没必要犟着。今儿个你也看见你母亲了,闹了那么一场,怕是连她自己都不信你。” “孙儿明白。”终于能听到裴衍舟低低的说话声。 “这家里也不太平,你父亲喜爱那几个妾生的孩子多过你,你母亲又总认为我偏心三房,你长大了,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侯府,只要她能有身孕,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上了。” 老夫人说完这句,既没再听到裴衍舟说话,便自己起身离开了。 卫琼枝见到老夫人出来,顿时大气都不敢出,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卫琼枝一眼,抬了抬手指,示意她进去,自己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觅心堂。 卫琼枝径直往里走,只见裴衍舟还是斜倚在昨晚的软榻上,只是今日他手边并无书册。 想起白日里芳姨娘教她的,卫琼枝的耳根微微发烫,昨日倒敢大着胆子打量裴衍舟,今日只想低下头去。 裴衍舟朝着她抬起下巴,语气比昨日还要寒凉些许,道:“过来。” 卫琼枝也没有应答,只是乖乖地走过去,想着还是像昨天那样把他扶到床上再说,却不想刚刚伸手触碰到裴衍舟的衣袖,就被他一下子拂开。 朝欢 第4节 卫琼枝愣住,这才后知后觉裴衍舟好像很不高兴。 她束着手站在哪里,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办?原先还想着若是裴衍舟不愿意,她就好声好气求一求他,没想到话到嘴边还没开口,就被他一下子打回去了。 裴衍舟看着自己面前垂头丧气如同一只小兔子的卫琼枝,不由又想起方才祖母的话,怨愤便更无处纾解。 赵氏已经闹了一场,今日祖母也已经发了话,若还是不圆房,明日真不知又是怎样的好戏。 他眉心一蹙,突然便将卫琼枝扯了过来。 卫琼枝吓得小声惊呼起来,软榻窄小,仅容一人平躺,她怕自己摔下去,便下意识去攀住了裴衍舟的肩膀。 只听得裴衍舟轻笑一声。 意味不明,但即便是听在卫琼枝耳中,亦是觉得仿佛带着几分嘲弄,又不能很肯定。 她分不清楚,却更不会问,料想到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只能庆幸小妹总算有了救,也便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芳姨娘教她的那些,她似乎是做不到的,书上画的那些图,光是想想就令人害怕。 而下一刻,她身上亦感觉到了凉意,耳边渐渐开始粗重的喘息贴得她极近,很快连皮肉都开始疼起来。 并不舒服。 卫琼枝紧紧拧起一双秀气的眉。 裴衍舟看在眼里,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加重了动作。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01 20:07:54~2023-08-02 20:5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乙烯利乙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傻子 ◎世子夫人进了门也不用怕◎ 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骤雨终于停歇了下来。 卫琼枝如同一艘在浪中漂泊了许久的小船,晃晃悠悠飘到了岸边,这才能得片刻安稳。 她眼皮子直发沉,几乎就要沉沉睡过去,可方才还把她紧紧箍在怀里的裴衍舟已经手一松,小小的软榻容不下两个人,卫琼枝浑身绵软无力,一下子就滚了下去。 幸好软榻不高,底下又垫着编织精美的异国地毯,她晕晕乎乎的,等整个人都掉到了下面才反应过来,抓也只抓了个榻角。 等抬起头,却看见裴衍舟正斜眼看着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含着笑意,却不怎么友好,笔挺的鼻梁中间有一颗极细的小痣,那是卫琼枝刚刚才发现的。 接着他便自唇缝里挤出两个字:“傻子。” 芳姨娘从前也很得父亲的喜爱,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否则母亲也不会听了她的话挑她的妹妹,没想到她妹妹竟是个摔到地上才知道去抓的小傻子。 卫琼枝空有一张好皮相。 他怎么都没想过,会收这么一个女子到房里。 卫琼枝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又酸又痛,还黏黏腻腻的,也不敢再往软榻上去了,她觉得裴衍舟是故意的。 她不聪明,所以要及时远离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的东西。 卫琼枝往后退了两步。 裴衍舟指了指床榻的方向:“你去那边睡。”然后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卫琼枝这回长了记性,怕他又在戏弄自己,又怕自己会错意,便站着等了一会儿,裴衍舟没什么动静,她身上也凉飕飕的,这才转身一路小跑躲到了床上,把自己裹了起来。 一夜无梦。 许是睡前累得狠了,第二日直到丫鬟来叫,卫琼枝才醒过来。 动一动胳膊,还带着点昨天夜里的酸痛,不过也还好,卫琼枝觉得自己尚且能忍受。 但身上的青紫却是扎眼,卫琼枝被丫鬟看着有点不好意思,急急地便连忙自己把衣裳穿好。 丫鬟笑得呲起牙花,一面帮着她整理衣服,一面道:“奴婢叫红云,是夫人叫过来给姑娘使的,以后就照顾姑娘。” 卫琼枝点了点头,卫家家境尚算不错,爹娘在时也有两三个丫鬟仆妇伺候,只是后来都遣散了,只留了一个十二岁的小丫鬟在身边和她们一块儿上京,就放在琼叶身边照顾她。 一想到琼叶,卫琼枝心里跟着一紧。 下一刻她便猛地看向床上那张元帕,元帕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昨夜她被裴衍舟先扯着,后来又是害怕,根本就不记得元帕的事了,元帕在床榻上垫着,可他们圆房却是在那边的软榻上,这下糟了,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若是元帕上没有落红,芳姨娘拿不出钱来给琼叶看病可怎么办? 红云见卫琼枝目光定定地看着床上的元帕,额头上也沁出冷汗,便收起元帕小声说道:“夫人一早就派人来过了,软榻上的被褥也都看过了,姑娘不用担心。” 卫琼枝一颗心霎时稳稳当当地落了下去,她这才记起来问裴衍舟:“对了,世子呢?” “世子早就去书斋里了,就在前边院子里。”红云往前面指了指,“世子前些日子才刚能站起来,眼下虽走路还不大利索,但今日也是头一次往外面走,想来很快就能踏出这觅心堂了。” 对于红云的话,卫琼枝不置可否,亦兴趣缺缺,裴衍舟应该轮不到她关心,还是小妹的事最重要。 匆匆用了朝食,卫琼枝刚想问红云可不可以去找芳姨娘,张妈妈却端着一碗东西过来了。 托盘上的东西一放在桌案上,卫琼枝还没来得及往前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再看看碗里的药汁浓稠,黑糊糊的一片,明显很苦。 卫琼枝最怕苦的东西,母亲曾经也很愁她不爱说话,又说她小时候伤过脑子或是旧伤没好,便也给她请过大夫开过药,可卫琼枝要不就躲着不喝药,要不就是喝完药话更少了,母亲见状也只好就此作罢。 张妈妈拿起调羹搅了两下药汁,笑着对卫琼枝道:“姑娘,趁热把药喝了,这是夫人吩咐下来的。” 卫琼枝眨了两下眼睛,她怕被人笑话什么都不懂,便也不开口询问为什么要喝药,伸出一只小手拿起碗,指尖感受到微微的烫,黑色的药汁也像是一口枯井,她有点害怕。 纠结片刻卫琼枝终于小声道:“我没病。” “不是说姑娘病了,”张妈妈凑近一点,极为小声,“这是补身子的药,喝下它,姑娘就能早些怀上身孕了!” 原来是这样。 卫琼枝想了想,问张妈妈:“我待会儿可以去找芳姨娘吗?” 张妈妈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傻子说笨也不笨,倒知道和她讨价还价,难道不让她去找芳姨娘,这药她就能不喝不成?再说了,芳姨娘是她的亲姐姐,又是夫人的人,有什么好拦着不让见的。 到底是不聪明。 张妈妈道:“你赶紧喝了,就能见到芳姨娘了。” 卫琼枝皱皱眉,屏住一口气,将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果然苦得她直犯晕。 张妈妈心满意足地拿着碗走了。 没想到张妈妈才前脚出门,后脚便看见芳姨娘来了。 卫琼枝连忙便上去问:“芳姨娘,小妹治病的钱呢?” “一见到我就说这些,”芳姨娘点了点卫琼枝的额头,有些用力,“我好歹也是你的亲姐姐,心里还惦记着你怎么样,你却只挂念着琼叶。” 芳姨娘知道这个妹妹虽然不伶俐,但是琼叶的事却记得一清二楚,她一定会找自己来要钱,一大早赶着过来,却是为了看看觅心堂的情形,毕竟平时也没什么机会正大光明进来。 裴衍舟的那档子事儿,其实自家侯府的人都存着疑呢,谁知道他还行不行。 卫琼枝被芳姨娘塞得更加说不出话,却也晓得不好惹恼了芳姨娘,便只能等着芳姨娘自己把话说话。 芳姨娘坐下,问卫琼枝:“世子对你好不好?” 卫琼枝也不明白这个“好不好”是什么意思,只能囫囵点点头。 “元帕拿到老夫人那里去了?今日可没出错吧?” 这回红云抢先回答道:“劳姨娘费心了,一切都好。” 红云是赵氏派过来的人,芳姨娘到底怕给赵氏知道自己那么闲不住嘴,便只能作罢。 卫琼枝赶紧见缝插针道:“小妹还要看病……” “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让人把钱送过去。” “可是我想自己出去看看小妹。”卫琼枝道。 “这我做不了主,”芳姨娘从身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里面装着的都是给琼叶的钱,眼珠子却悄悄一转,对红云道,“红云,你就替姑娘跑这一趟,去夫人那里问问,许不许她出去。” 红云出去后,芳姨娘只把荷包放在手边,这下总算能放心和卫琼枝说话了:“知道你笨,但是我总是你的姐姐,不能看着你傻乎乎的被人欺负,像红云这些人啊都是拜高踩低的,所以你要自己先立住了。” 卫琼枝想着小妹,哪还有心思听这些,又不善言辞,便只一味地点头。 芳姨娘又继续道:“还有最重要的是,世子你可得笼络住了,你是他头一个女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只要世子的心向着你,就算以后世子夫人进了门也不用怕,你是压着她一头的……” 因为红云走了,四下无人,芳姨娘又在侯府被压得久了,好不容易来了卫琼枝,这是自家妹妹,是由得她管教的,声音便不由大了一些。 她和卫琼枝却都没发现,窗外有个身影冷不丁站在那里,隐在投到窗纱上的花影之中。 那句“世子夫人进了门也不用怕”刚好落入了来人的耳中。 裴衍舟示意扶着自己过来的小厮不要出声,自己在窗边站着。 里头卫琼枝听了芳姨娘的话又是点点头,芳姨娘却仍嫌不够:“我说了那么多,你往心里去了没有,也没个声响!” 卫琼枝只好道:“笼络住了世子就行了。” “你要趁着世子夫人还没进门,就让世子听你的话,等世子夫人进门时,你必定是已经有了身孕的,她都要让着你三分。” 这话芳姨娘其实也就是嘴上说说,显着自己在侯府什么都懂,只是苦了卫琼枝还要花费心思跟着复述几句应付她。 全被裴衍舟听了进去。 一只小飞虫张牙舞爪地扑到了窗棂子上,裴衍舟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掠过去,轻轻一捻,便把小飞虫捻死在了指尖。 裴衍舟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搭着小厮的手转身走了。 *** 赵氏倒是允许卫琼枝出去看妹妹,但除了红云和芳姨娘外,又多派了一个婆子陪着。 在过去的路上,芳姨娘大发慈悲顺路找了侯府相熟的大夫,如此一来琼叶很快便得到了诊治。 京城的大夫确实比原先那些好得多,一下子就指出了症结所在,也开了好药方。 朝欢 第5节 卫琼枝看着琼叶喝下药,这才放下心,芳姨娘到底兑现了承诺,除去请大夫抓药的钱,又把剩下的银钱给了卫琼枝。 卫琼枝当然不会自己拿着这钱,而是转头就塞到了琼叶枕头底下。 琼叶才十岁,还不大懂事,只问卫琼枝:“姐姐这几天去哪里了,我好想姐姐!” 芳姨娘替她回答:“享福去了!” 卫琼枝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哄着琼叶:“琼叶要照顾好自己,姐姐有事,得空再来看你。” 外边婆子已经等不及连连催促,卫琼枝摸摸妹妹的小脸,便跟着芳姨娘一道走了出去。 回侯府时看见路上有人摆了铺子在卖花,卫琼枝远远便听见了叫卖声,有些心痒痒。 卫家靠着培育花卉为生,在家乡也很有些名声,那些乡绅富豪都很喜欢卫家养出来的花种,逢年过节便会让卫琼枝的爹娘搬几盆花去府上,久而久之卫家的花草甚至在附近那一带也小有名气。 卫琼枝自然也跟着父母学种花养花的手艺,一开始父母还担心她学不会,但好在她人木木笨笨的,养花倒也合适,反正是闷声不响的,只要同她讲了也能记住。 可惜手头上的钱都给了小妹,也没钱买花回去养着玩了。 卫琼枝的眼神黯下去。 路过那卖花的小商贩时,卫琼枝还是没忍住掀开帘子去看了,果不其然被芳姨娘嘲笑。 “侯府还缺几盆花?都是花房里养好了摆过来的,那才漂亮!” 卫琼枝道:“没什么事做,便想养养花草。” “你这丫头可真是天生贱命,享福还不会。”芳姨娘啧了一声。 不过最终还是叫停了马车,让红云去买了几样不同的花过来,权当对卫琼枝的施舍罢了。 回到觅心堂,卫琼枝才有机会检查买回来的花,都是些应季的花卉,五盆里面菊花就占了三盆。 不过卫琼枝无所谓,所有花草她都一样喜欢。 卫琼枝让红云帮着找了几个大些的盆,还有一些泥土,打算给花朵们换个地方,自己一个人正挽起袖子热火朝天地又是挖土又是填土,却不防后面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你进来。” 卫琼枝拿着小铲子的手一顿,才想起来这声音是裴衍舟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02 20:50:36~2023-08-03 20:1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找星星 10瓶;乙烯利乙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暖阁 ◎她倒高看他了◎ 她赶紧把手上那一铲子泥填到花盆里,又往上压了两下,才放下小铲子起身,解下身上的围裳搁到一边,然后跟着裴衍舟亦步亦趋地到了屋子里面。 裴衍舟行动暂且还需人扶着,他坐下后便遣走了自己的小厮,也不让卫琼枝坐下,只是扫了她两眼。 眼神还是如同第一夜见面时那样,不带着什么情绪,仿佛对面是个陌生人一般。 旋即裴衍舟的目光在卫琼枝的裙角边停下,今日她穿了一条绣着缠枝花鸟浅碧底褶裙,极为清丽的颜色,可惜裙角却不慎沾染上了泥土。 想到方才看见她时她在做的事,裴衍舟蹙了蹙眉心,有些嫌恶地侧过头去。 一个只知道玩泥巴的傻子。 刚刚她旁边还摆放着许多小花小草,裴衍舟不算得什么怜香惜玉的人,但那些花落到了卫琼枝的手上,还不知道会如何糟蹋。 裴衍舟垂眸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稍稍润了润喉咙,对卫琼枝道:“你毕竟也算是为侯府救了急,但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提醒你。” 卫琼枝后知后觉他看了自己的裙摆,也知道自己身上不干净,便有些尴尬地将裙子往后面扯了扯,本意是不想裴衍舟看见自己脏兮兮的,然而落在裴衍舟眼里,此举又甚是不雅。 卫琼枝还不忘回他一句:“世子请说。” 粗鄙之人想学那些文绉绉的话,裴衍舟差点笑出来。 “芳姨娘是个聪明人,我知你入府全倚靠着她,这倒也无可厚非,”裴衍舟语气淡淡,但接下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利,“但荣襄侯府是讲规矩的地方,不比你家从前在市井街巷,那些蛮气不妨收一收。” 母亲遇事有时甚是糊涂,就比如像卫琼枝这样的,领进来的时候就该教好她规矩才是,若就这么放任着让她和芳姨娘两姐妹胡来,即便生不出什么大的风浪,侯府也终究鸡犬不宁。 卫琼枝还不知道是早上自己和芳姨娘私下里的话已经惹了裴衍舟不快,见裴衍舟跟她说了这么多的话,便道不能怠慢,她又常被人说不够机灵,这回便忙着道:“我懂的,平时一定会守规矩。” 闻言,裴衍舟的手指捻着茶杯轻轻转了两下,接着却是眉目一凛,沉声道:“你是进来做妾的,妾有妾的规矩,不要被芳姨娘撺掇着野了心思,妄想那些从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卫琼枝的双眼中透着茫然,她想点头,但最终还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你记住,妾就是妾,妻就是妻,你生下来的孩子也只会是庶出,不必再费什么心机,若以后出了事,我不会留情面。”裴衍舟一字一句说完,便抬手让她出去。 卫琼枝只觉他语气严苛,却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生气,或是他一开始就厌烦自己,倒也能说得通。 她转身出门又帮裴衍舟把门带上,在门外悄悄舒出一口气。 虽然她根本也不懂裴衍舟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总之是不好的话,看来以后还是要小心了。 卫琼枝低头看见自己裙摆上的泥土,无奈地咧开嘴笑了笑,裴衍舟看见她的裙子也不高兴,那以后就小心一些不要让他看见,至于不种这些花花草草,卫琼枝想都没有想过。 她仍过去系上围裳,又仔仔细细把裙摆等容易脏污的地方遮盖住,又重新侍弄起自己方才弄到一半的花草来。 听说荣襄侯府过冬时炭火不缺,还有地龙,那么她就不用担心花草们冬天会冻死了。 *** 入夜时,张妈妈又端来了和早上一模一样的汤药,说是以后一日两回,必须一顿不落,照例是盯着卫琼枝喝下,这才满意离开。 昨日在软塌上的事,卫琼枝想起来还是有点害怕,可是她又不敢说,也没人可说,只能在外面磨磨蹭蹭地,还去搬了两回花盆,等里头裴衍舟洗漱沐浴完了,红云来找人了,她才进去。 往里一看,裴衍舟今日倒没在软榻上。 白日里他和她说了那么些话,之后两人便也没再见过面,卫琼枝的晚饭也是在自己的耳房里吃的。 红云悄悄往卫琼枝腰上一推,自己便快步出去了,又只剩卫琼枝和裴衍舟两个人在屋子里。 卫琼枝进到内室,那床帐也没放下来,裴衍舟就躺在里面。 卫琼枝绞了两下自己的衣角,才过去对裴衍舟道:“妾来服侍世子睡下。” 然后她先是吹灭了床头几柜上燃着的蜡烛,又去为裴衍舟放下床帐,做完这些正打算离开,就听见帐子里头的裴衍舟道:“你这就走了?” 卫琼枝道:“我去外边那个软榻上睡。” “你以后就在里面的暖阁里睡,”裴衍舟撩开半幅床帐,露出半张刀削斧凿般的脸,“进来。” “不……不了,”卫琼枝有些慌张地摆摆手,一急又说不出话来,好半晌之后才说道,“昨夜已经弄过了……” 裴衍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她不聪明,她能听从芳姨娘的建议,还想着以后让他宠妾灭妻,说她聪明,都已经过了一夜了她却仍对这事一知半解。 裴衍舟从床上坐起身,食指点了两下床沿的位置,示意卫琼枝坐下。 “你以为一次就行了?”既然已经圆了房,此时又是在房里,裴衍舟倒没什么可避讳的。 卫琼枝愣愣地点点头。 她跟着芳姨娘学了好多,昨夜也不算出丑,张妈妈都端了药来给她喝了,不就说明已经完成了吗? 看她的样子,裴衍舟就知道她在迷惑什么。 她倒高看他弋?了。 芳姨娘教了她许久都未曾把她教明白,裴衍舟不觉得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和她说清楚。 “不够。”裴衍舟只道。 得到裴衍舟肯定的答案,卫琼枝有些泄气,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免得让人觉得她实在太笨。 昨天夜里她其实不太舒服,那么裴衍舟应该也舒服不到哪里去,他早前还不肯圆房,所以做这事肯定更不情愿。 他没必要哄着她再继续来一回。 卫琼枝脱下脚上穿的软缎绣鞋,把脚移到了床上,屈着膝盖看着裴衍舟。 葱绿色的裤管下露出一段白净的脚腕子,然后便是秀气的双足,十颗脚趾头干干净净,嫩莲子似的。 不知为何,裴衍舟忽然想起了下午时看到过的,她裙摆上的泥点子。 帐中熏着苏合香,又甜又暖的,一丝丝直往裴衍舟的鼻子里冲,裴衍舟一刹那有些晕晕的,体内仿佛有一道暖融融的细流在流动,从头顶一直到脚下,甚至连养了许久的双腿都酥酥麻麻起来。 裴衍舟一把捏住卫琼枝的脚踝,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细腰也盈盈不可一握。 裴衍舟与卫琼枝面对面看着,卫琼枝红着耳朵不敢看他,手指一下一下地撮着底下的褥子。 裴衍舟道:“你上来。” 霎时,卫琼枝的脸烧得通红一片。 但很快还是听了他的话,主动上前。 由她来摆弄,应该比昨夜要能令她自己舒服好多吧。 裴衍舟腿脚不便,如此倒也省力,夜里叫了两回水,里头这才没了动静。 卫琼枝终于得以有喘息休憩的工夫,只是才往裴衍舟身边一躺,就听见裴衍舟道:“你到暖阁里去。” 他的声音中还带着点事后的颓靡,却还是那样不留情面。 卫琼枝累得很,慢慢从床上撑起身子,身上盖了一半的锦被滑落下去,露出半边香肩,肩头圆润白皙如明珠。 裴衍舟打量一眼,见她慢慢腾腾地捡着卷到床尾的衣衫,迷迷糊糊的样子不似别个那样伶俐,便没好气道:“快一些。” 卫琼枝捡了这件又掉下那件,听他开了口到底也看出来他的不耐烦,总算是个长进,便一股脑儿把衣服团了起来,然后便下了床。 脚一落地,才觉和踩在云朵上一般,从腰到腿都是软绵绵的,还有说不出的酸涩,多走几步就要散架了。 卫琼枝咬咬牙,也不想再听裴衍舟的催促,便一溜小跑往暖阁里跑去,暖阁里面倒都是收拾好的,被褥松松软软,卫琼枝往榻上把被子一裹,也很舒服。 那边裴衍舟也已经安安静静了,想来也已经睡去了。 卫琼枝闭上双眼,很快坠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朝欢 第6节 感谢在2023-08-03 20:15:32~2023-08-04 20:4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乙烯利乙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玉蕊 ◎只有她叫他“大公子”◎ 翌日,卫琼枝醒得也不算早。 好在她只是裴衍舟房里的妾侍,眼下主母又没进门,她不用起早请安服侍,赵氏那边也早说了不要她去。 卫琼枝惦记着要给花去浇水,便怎么也睡不住了。 红云蹑手蹑脚地端着一盆水过来,小声告诉卫琼枝:“世子还没起呢!” 原来他也累。 卫琼枝一边擦脸,一边往里面探了探,果然床帐那边还是安安静静的。 她也不管裴衍舟,只顾着自己洗漱完,出去时朝食已经开始摆起来,这是裴衍舟的,卫琼枝打算回自己房里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却被红云拦住。 “急什么,”红云倒是看着这个不机灵的小姑娘有些着急,“一会儿世子起身,你该服侍他用饭,顺道再自己吃了。” 寻常像卫琼枝这样身份的,一定都是想尽办法往夫君身边凑,哪有这样主动去分隔开的。 卫琼枝有一点好的便是不大会反驳,红云这样劝说了,她也就听进去了,不会犯什么拧。 她只是想了想又问红云:“世子什么时候起来?” 红云掐指一算:“眼下还没起,最快也要再过个半个时辰。” “那我先去浇花,”卫琼枝道,“就在这里,我不走开的,一会儿世子过来了我也过来。” 说着便直接跑到了庭院里,侍弄起了她昨日才种好的花草,留下红云一人在檐下瞪完眼又摇头。 聪明的人被提点过后就该想到去里边候着,等裴衍舟起来就可以服侍了,卫琼枝倒好,不想着服侍裴衍舟,却想着那几根破草,花花草草的还能比男人重要不成? 红云却不知,卫琼枝乐在其中。 昨日才种下的花,卫琼枝生怕活不了,这才一大早急着来看看,而且这本来就是她每日都要做的事情。 家里花圃的大头还是爹娘在管的,浇花这种活就落在卫琼枝手上,她必得把每一株花草都浇到,哪怕再不起眼。 每日一边浇花,她一边还会把花草们仔仔细细看一遍,是缺水了还是少土了,抑或是比前一日长高了微末一点高,卫琼枝都记在心里。 很多人都说她不聪明,所以卫琼枝只能把自己能做好的事情认认真真做好。 她悉心地照顾着手边的花草,那三盆菊花虽然品相也不太好,但已经长出了花苞了,再给她养几日也能开出来,剩下两盆是搭着菊花卖的,连叶子也快掉完了,卫琼枝仔细看了几次,才能确定下来,应该是牡丹。 这两盆牡丹也没有好好被人照料,这会儿已经焉不拉几了,再过几日秋风刮得更厉害,天也冷下来之后,怕是很难活下来。 卫琼枝认出一株是姚黄,一株是魏紫,若就这么放弃让它们死了倒是太可惜了。 卫家靠着培育花卉挣得的名气也不是虚的,卫琼枝的父亲曾经还用过一种特别的嫁接之法,养出过并蒂的姚黄魏紫,很是难得,曾引得附近一些城镇的人都竞相过来观赏,还有富商曾许百金让卫家再养一株出来,但因姚黄魏紫本就名贵,也甚为娇气,仅仅是时节气候不对就难以存活,更何况嫁接也需要花费许多心血,所以自此后卫家便也没再出过这样的花。 卫琼枝蹲在两株牡丹旁边发了一会儿呆,最终决定试一试父亲当初那个法子。 虽然父亲也没有正正经经教过卫琼枝,但卫琼枝干活时还是能听一耳朵或者看上几眼的,天长日久积累下来,也能融会贯通了。 反正这两株牡丹眼看着就要死,不如给她来试一试,若是嫁接成功还有活路。 卫琼枝记得父亲是用芍药的根部做砧木的,说是这样更容易活,但眼下她也找不到芍药,只能狠下心挑了看起来最茁壮的一根花枝斜着削去,然后又斫了另一株的花枝接上去,利落地用在接口处覆了一块帕子上去,再用绳子紧紧扎住。 红云在檐下嗑着瓜子道:“你把好花枝都砍了,让它怎么活?” 卫琼枝没理她,眼里只有自己手上的活。 这才仅仅是嫁接的第一步,要养出多色花来其实并不难,这就已经得了,但要像是卫家那种并蒂牡丹,却不容易,等这第一步成功了,这株牡丹顺利存活下来,就要进行第二步了,再把花枝上发出的不同的芽头接到一起,这样方算完成。 日头渐渐已经有些起来,卫琼枝嫁接完怕晒坏了自己的牡丹,便连忙把它搬到了阴凉处。 她搬得颇有些气喘吁吁,这是平日干许多活都从没有过的,卫琼枝一开始以为是夜里累着后,后来才想起来自己连早饭都没吃。 正要往里面去看裴衍舟醒没醒,却见觅心堂内院的院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有两个仆妇殷勤地簇拥着一个人进来。 卫琼枝正好与来人对上目光,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穿着打扮得很是精致,仿佛是府上的小姐,一手提着一个食盒,一手轻轻提着裙摆,刚好隐隐约约露出一点足尖,笑吟吟地朝里走来。 那边红云已经从靠着的廊柱上直起腰身,笑着道:“哟,原来是玉蕊姐姐,这就从家里回来了?” 玉蕊这个名字,卫琼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她便立在那里想,等玉蕊走进来到她跟前,她才记起来是老夫人提过的。 玉蕊朝着卫琼枝微微福了福身子,不很明显,对她说道:“想必这就是琼枝姑娘了,果然生得花容月貌的。老夫人吩咐自己的小厨房给大公子做了一些他爱吃的东西,让我给送过来,大公子人呢,这会儿可醒了没?这日头可都那么高了!” 饶是卫琼枝再不敏锐,也一下子感受到了玉蕊语气中的亲昵,所有人几乎都称呼裴衍舟为“世子”,只有她叫他“大公子”,想必这还是旧时的称呼。 卫琼枝指了指里面:“他还在里面。” 玉蕊笑着朝她点点头,便提着食盒进去了。 等她进去之后,红云过来用手肘捅了卫琼枝一下,小声说道:“你傻呀,干看着她进去。” “是老夫人叫她来的。”卫琼枝道。 红云拉了卫琼枝到耳房边上,道:“本来老夫人属意的是玉蕊,世子从小在寿宁堂养大的,玉蕊也伺候过他。” 卫琼枝没有吱声,她还有点弄不清楚红云在说什么,来这里几日她也发现了,侯府的人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她不好事事都追着问,只能自己慢慢理解参详。 “如果玉蕊来了,那世子这边就更都是老夫人的人了,夫人万不肯再让玉蕊来的,”红云道,“后来还是老夫人让了步,一直僵持着对世子也没好处,又是世子的祖母与母亲,心里岂不更难过。” 卫琼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说的是先前侯府给裴衍舟找妾侍的事,这事她倒是听芳姨娘说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是不知道老夫人那边安排的人就是这个玉蕊。 芳姨娘和她说,老夫人想着先找个丫鬟过去,也不用往外面找了,又省事又方便,但赵氏却一定不肯,裴衍舟的亲事是老夫人一手操持,赵氏插不上话,如果头一个房里人都是老夫人的心腹,这个儿子就更是白白生养了,直到后来老夫人让了步,赵氏还信不过侯府的这些丫鬟们,怕她们倒戈听命于老夫人,所以也不要府上的丫鬟,而是从外面找了卫琼枝过来。 见她还站着在原地不动,红云便道:“你赶紧进去罢,别让世子和她共处一室,我这便要去夫人那里一趟,先走了。” 红云是赵氏派过来的人,想必是要去与赵氏汇报玉蕊过来的事。 卫琼枝往耳房里去转了一圈儿,果然里头也没摆朝食,便想着红云方才的话,伺候裴衍舟用饭顺便自己也吃了,便往正房里面去了。 至于玉蕊她倒是不放在心上,老夫人若真的还有那个意思,她再怎么做都没用。 里头裴衍舟刚坐下要用朝食,玉蕊正站在他的身边,一样一样把食盒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卫琼枝进来,二人都抬起了头,玉蕊很快又去摆饭,裴衍舟却问:“你怎么来了?” 卫琼枝一五一十答道:“我是来伺候世子用饭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地看桌案上摆出来的饭食,厨房里送过来的是红豆酥和鸡丝汤面,其余就是几碟小菜,玉蕊拿来的是莲子杏仁饮,酥蜜裹食和馄饨,小菜的菜色也差不多。 闻着都很香。 玉蕊以后把莲子杏仁饮往裴衍舟面前一放,道:“先喝这个,奴婢多加了糖,秋日里燥热,喝这个正好。” 裴衍舟喝了一勺,才记起卫琼枝还站在那边,杵着也是碍眼,于是便道:“你先下去,这里用不着你。” 卫琼枝还来不及应答,就听见玉蕊也跟着诚诚恳恳道:“是呀,琼枝姑娘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卫琼枝恋恋不舍地看了那一桌子菜,点点头就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裴衍舟和玉蕊说话的声音。 “不坐下用一点?” “不了,都这么晚了我早就已经吃过了,我给你去打个香篆……” 卫琼枝从来没见过裴衍舟那么客客气气地说话,她也想象不到这样冷若冰霜的人还能有闲话家常的时候。 或许是她来的时间还太短,或许她就根本不是那个人。 卫琼枝重新回到耳房里坐下,饿得心里发慌。 她的花已经被她给喂饱了,可是她却饿着肚子,说出去又得被人笑了。 第7章 不懂 ◎不如香香地睡觉◎ 锦浓阁。 这里是赵氏的住所,虽然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大夫人,有诰命在身上,但来往的人还是不多。 荣襄侯裴硕当年看中了赵氏的容貌,便不顾母亲阻拦娶了她,如今也早就已经冷落下来,不知置了多少房的妾室。而侯府表面上是赵氏执掌中馈,实际上内宅却还是老夫人在管,自然都不大买赵氏的账。 眼下侯府还未分家,二夫人出身名门,三夫人虽死了夫君但最得老夫人怜爱,哪个不比赵氏这个大夫人炙手可热。 赵氏刚从寿宁堂回来,想起自己那两个妯娌已经是一肚子怨气,听见红云忽然过来说玉蕊不仅回来了还一大早就去了觅心堂,她差点跳起来。 “这个不知羞的,我明明都说了不要她,怎么还往衍儿身边凑!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赵氏气得咬牙切齿。 红云继续道:“这还不止,还进去服侍世子用饭了,奴婢瞧着那一口一个‘大公子’的,可叫得亲切极了,和别个都不同。” “还不是有老夫人在背后给她撑腰,”赵氏冷笑,“我就知道这事没这么容易就让她让步,她辖制了我这么多年,岂会这一次让我做主?原来在这里等着我,等把我的人弄进来了,自然也没理由阻止玉蕊过来了。” 既提及老夫人,红云便不敢再多话了。 赵氏又问她:“那个怎么样?” “倒是安分省事,”红云想起卫琼枝那张懵懵懂懂的脸,便道,“方才奴婢过来前,她还站在外边儿不知道进去呢,真是被玉蕊那个小蹄子挤走了都稀里糊涂的,看着也怪可怜的。” “原先就是看中她不比其他人伶俐,这才让她来的,安安分分的倒很好,日后我管起来也不用多费心思,自然依附于我,只是这玉蕊实在可恶,衍儿和她圆房才几天,她就急着凑过来了!” 红云想了想,悄悄对赵氏道:“依奴婢所见,老夫人应该不会那么急,夫人您想啊,老夫人这样要脸面讲规矩的人,岂会眼巴巴就把自己人往世子身边送,不过就是让玉蕊和世子这么热络着,日后才好水到渠成。” 赵氏听后愈发心烦,道:“你只给我看住卫琼枝,不要让她出什么事,也不要让她生什么事,张妈妈有时事多未必管得了,你要紧紧盯着她喝的药,一滴都不许她剩下。” 卫琼枝早点有身孕,这事也早一点了结,虽说林家的那位就算进了门也是心里向着老夫人的,但总算裴衍舟的位置也可以稳固下来。 赵氏只有这一个儿子,哪怕不是自己养大的,但生平最得意的就是他,裴衍舟十五岁时便上了战场,轻骑入敌营后竟立下赫赫威名,给侯府和她脸上添了好大的光,此后几年亦是战功无数,甚至从无败绩,日后荣襄侯府由他继承毋庸置疑,保不齐还能再更进一步。 谁成想正是裴衍舟最意气风发之时,竟出了这样的事,抬回来的时候连赵氏都差点以为他要不成了。 而自从裴衍舟受伤之后,又有那等不堪的流言传出来,林家的心思先不说,就说这侯府也是人心各异的。 裴硕膝下不止一子,亦有喜爱非常的庶子,对比赵氏这个早就厌弃之人所出的裴衍舟,他对裴衍舟只是平平,赵氏很清楚自己夫君在打什么算盘,让裴衍舟过继弟弟的儿子都算是好的,再狠一些给裴衍舟寻一些错处,请求另立世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寿宁堂那位老夫人看着是正派,虽然她不一定同意裴硕这么做,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当初老夫人就很喜欢自己的幼子,然而幼子早逝留下三房的孤儿寡母,她平日里就诸多优待照拂,赵氏也怕老夫人主张裴衍舟过继三房的后代,甚至于等到裴硕一死,就请旨让三房的孩子继承爵位,老夫人是堂堂宜阳郡主,皇亲贵胄,有些事自然能行得通。 朝欢 第7节 相比这些足以让赵氏夜里不得安眠的事,她宁可林家的女儿早日嫁给裴衍舟。 红云应下,赵氏又问:“他们夜里如何?” 红云道:“世子本来就不喜我们这些小婢子们近身服侍,如今夜里更是……不过奴婢在外头偷偷听着,他们夜里都是顺顺当当的,昨夜叫了两回水,就是不让她睡在身边,事后仍是分床。” 听到这里,赵氏愁云满面的脸上才有了一点笑意,道:“不睡一起打什么紧,她又不是正房夫人,事儿成了就行了。得了,你领了赏就赶紧先回去,玉蕊还在那里,光留下她我不放心,你去看着,以后玉蕊有什么风吹草动也都要过来告诉我。” 红云走后,赵氏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深了,卫琼枝若生下儿子,她就抱过来自己养,等姓林的进了门,见婆母手上养着裴衍舟的庶长子,自然是会忌惮几分,便不敢造次了。 就是眼下不能让玉蕊那个丫头插进来抢了先,否则裴衍舟把卫琼枝丢开一边,她的计划就很难成了。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先把玉蕊除掉。 *** 卫琼枝一直等到红云回来,才得以吃到一些糕点填肚子,红云的心倒不是很坏,一边数落着卫琼枝老实过头,一边也就把吃的给她弄过来了。 玉蕊仿佛一直待到很晚才走,卫琼枝也知道自己方才进去是被他们两个嫌弃了,自然不会再过去碍眼,于是只在自己的耳房里窝着,隐约在晌午时听见玉蕊出去的声音。 她听见玉蕊说要打香篆,卫琼枝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或许需要很久的工夫。 之后的两餐饭,即便红云再撺掇着让卫琼枝进去服侍,卫琼枝也没再进去了,而裴衍舟也没来找她。 掌灯后,张妈妈又端着药进来了,卫琼枝乖乖喝下,便知道又到时间了。 沐浴过后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垂下来的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卫琼枝觉得有些无趣。 才来了这几天,她再笨也看出来裴衍舟好像不喜欢她了,或许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看不上。 依着卫琼枝自己所见,不喜欢就不喜欢,看不上就看不上,其实她也无所谓,人总是有自己的喜好的,就像她也会特别喜欢某几种花,而不喜欢另几种花,无可厚非。 但眼下偏偏是明知道这样,还要往他跟前去。 只是这也是自己选的,好歹琼叶的病有得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照着芳姨娘所说,这还是为她好,否则像卫琼枝这么不聪明伶俐的姑娘,是没有好人家愿意要她的,就算嫁过去也会被磋磨死,进了侯府就能吃喝不用愁一辈子了。 卫琼枝不知道芳姨娘的话对不对,反正她也没得选。 红云开门进来,见她还坐着发呆,便催促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进去呀,世子一会儿该等急了!” 卫琼枝应了一声,拢了拢头发便往正房里去。 或许是被她耽搁得久了,时辰也已经不早了,裴衍舟侧着身子面对里躺在里间床榻上,像是在等着卫琼枝。 有了昨夜的经验,卫琼枝不会再傻乎乎认为裴衍舟只是等着她过去吹熄蜡烛或是放下床帐,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又轻手轻脚坐下。 裴衍舟没什么动静。 卫琼枝想到昨夜他让她上去,耳根又开始红起来。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便跨坐了上去。 裴衍舟这才侧过一半身子来看她,眼中尽是无奈和不耐烦。 “下去。”他启唇冷冷道。 不是他昨夜说的不够的吗? 卫琼枝又不懂了。 还没等她想好要不要问,裴衍舟已经抓住了她的腿,从自己身侧移开,移到了另一边。 “我不想。” 卫琼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下来,一下子就跳下了床,赶紧跑到了暖阁里去。 她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又是害臊又是如释重负。 原来是裴衍舟今晚不想,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 卫琼枝想起白日里来过的玉蕊,是不是因为她,所以裴衍舟才不想的? 卫琼枝往被子里面窝了窝,懒得再继续想下去,不如香香地睡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05 20:58:04~2023-08-06 20:2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乙烯利乙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好酒 ◎山猪吃不了细糠◎ 往后的几天,玉蕊有时是早晨来,有时是晌午或是黄昏时才来,但每日都不曾落下。 她都是奉老夫人的命令来给裴衍舟送一些吃食,然后便会陪着他用完饭再走。 有玉蕊在这里,裴衍舟身边是用不着其他人的,莫说是卫琼枝了,就算是一直伺候他的小厮也用不着了。 觅心堂其他人乐得清闲,卫琼枝也可以做自己的事,比如养她的花。 菊花已经开了一盆了,果然如卫琼枝所料,因为一开始就没培育好,所以开出来的花很小,但卫琼枝还是很开心,总算这是她熟悉的事。 于是便更尽心地照顾自己这几盆花。 芳姨娘偷偷摸摸来过觅心堂一次,说是看看卫琼枝过得怎么样,其实十句里面有八句是在问玉蕊的事,想来是玉蕊每日过来的事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芳姨娘说话直白,私下提醒卫琼枝:“你可别傻乎乎的,眼皮子底下男人被她勾去了都不知道,世子夫人没进门,眼下这一亩三分地就是你的,你要赶紧怀上身孕!那玉蕊算什么东西,就算有老夫人在,她也只是个家生的丫头,你出身良家,是外面聘来的,须知妾与妾都是不一样的!” 卫琼枝连忙推到裴衍舟身上:“是世子……” “对,他和玉蕊从小一起大的,虽说世子这几年在外面打仗,可总是习惯了的。”没等卫琼枝说完就被芳姨娘打断,“如今也有你的不是,一定是你平时待世子不尽心,他才会继续想着玉蕊。” “尽心?”卫琼枝喃喃不解问道。 芳姨娘白了卫琼枝一眼:“他是你的夫君,你要满心都是他,事事都想着他,让他知道你心里有他!别光顾着你那几盆花了,从小看爹娘养花你难道还没看够吗?你都进了侯府了,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低贱的活了,好日子都不会过,小心被人笑话你山猪吃不了细糠!” 平日里她怎么数落卫琼枝,卫琼枝也没怎么往心里去,但她今日言语间对死去的爹娘有轻蔑之意,况且在卫琼枝看来,养花也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活计。 但卫琼枝极是不善与人争辩,想了想只好道:“我明白了,不会让养花耽误了我伺候世子。” 芳姨娘这才满意,又怕被裴衍舟发现她偷偷来了觅心堂,教训完卫琼枝就立刻走了。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卫琼枝等她走后,刚要出去给牡丹挪个地方,就看见张妈妈从小厨房里出来,向着她招了招手。 觅心堂的小厨房使用得不频繁,只有偶尔裴衍舟想到要吃什么了才做几个菜,张妈妈这几日常从小厨房出入倒是为了熬卫琼枝喝的药。 卫琼枝赶紧把花搬好,就跑到张妈妈旁边,张妈妈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先是朝正房那里努了努嘴问她:“玉蕊又进去了?” 卫琼枝点点头。 张妈妈道:“药在炉子上熬,你自己看着一会儿,我出去有些事情,很快就回来了。” 卫琼枝不疑有他,便进去了小厨房里面。 药已经快煎好了,在药罐子里咕嘟嘟的,卫琼枝怕药熬干了张妈妈怪罪,于是一刻都不转眼地看着。 不一会儿进来了一个婆子,是小厨房里做事的,见卫琼枝在这里看着,便自己去一边打瞌睡了,倒也相安无事。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张妈妈才回来。 婆子见她来了便连忙上去问了好,又问:“天都这么暗了,您这是去了哪里?” 张妈妈道:“夫人那里给世子添了几个菜,你找个小丫头子送进去。” 说着她放下了手里的食盒,婆子打开看了看,见里面有酒,便拿出来温了。 卫琼枝的药已经熬好了,张妈妈便道:“你就在这里把药喝了,一滴不许剩下。”然后又离开了,也没说去哪里。 平日里张妈妈盯卫琼枝喝药盯得紧,今日倒是能让卫琼枝有喘息的工夫。 不过旁边还有人看着,卫琼枝也不敢不喝,仍旧是老老实实喝完。 这时酒也温好了,婆子闻到酒香,道:“这可是难得的好酒,也只有夫人那里才有。” 她也懒得再去叫什么小丫鬟,见卫琼枝还没走,便将食盒递到卫琼枝手里,让她给裴衍舟送去。 玉蕊这几日来得极为勤快,还伺候裴衍舟用饭,只要她在就等同于是把卫琼枝挤走,是以这婆子也是为了看卫琼枝好戏,这样的人暗地里不在少数。 卫琼枝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搭把手的事,她是看得出他们的用心的,但即便是她拒绝了,也无法阻止他们笑她。 她应了下来,拿了食盒就往裴衍舟那里去了。 裴衍舟饭吃到一半,看见卫琼枝进来,很快又看见她手上的食盒,便也没再说什么,玉蕊正坐在他身边布菜,也抬头看了卫琼枝一眼,笑着和她打招呼。 卫琼枝提着食盒过去,想了想还是道:“这是夫人给世子添的菜。” 话音才刚落,玉蕊已经起身过来从卫琼枝手上接过食盒,甚为熟练地打开又摆了起来。 “呀,”她惊诧一声,又拿出酒壶,“世子有腿伤,不宜饮酒,倒是可惜了这壶好酒,看来只能奴婢独享了。” 卫琼枝也不管他们怎么喝酒,自己默默地退了出去,仿若不存在一般。 大抵是喝过酒,玉蕊今日走得还早些,卫琼枝站在耳房的窗子边上看着,她走路有些摇摇晃晃的,可能是醉了。 夜里又是一样的章程,折腾了一番之后,卫琼枝和裴衍舟分开睡下,各自无话。 睡到三更天的时候,卫琼枝被红云叫醒。 “姑娘,出事了,老夫人那边都被惊动起来了。”红云小声道。 卫琼枝揉揉眼睛,问:“怎么了?” 红云附在卫琼枝耳边说了几句话,又伸出手指指了指里面,裴衍舟睡着的地方。 卫琼枝听完心里突突地跳,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于她来说,确实是出了大事了。 她不敢再耽误,连忙下了床,走到裴衍舟身边。 裴衍舟睡得正熟被叫起来,先看见卫琼枝的脸便有些起床气,很不开心,正要冷声冷气斥责,便听见卫琼枝道:“世子,玉蕊姑娘出事了,她和二老爷……” 没等卫琼枝说完,裴衍舟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打断她道:“服侍我穿衣。” 裴衍舟的脸阴沉得像要滴出墨,卫琼枝低着头不敢看他。 朝欢 第8节 原来他竟是如此在意玉蕊。 可到底这是长辈房里的事,裴衍舟也不好往寿宁堂去,只是一个人默默坐着,卫琼枝也不敢再继续睡,便回了自己房里,一直到天快要亮了,红云才打探到消息。 事情是半夜的时候立刻就闹起来的,玉蕊被发现和侯府的二老爷睡在了一处,二夫人吴氏是个不好相与的,加上玉蕊是老夫人那里的丫鬟,立刻就提着二老爷和玉蕊去了寿宁堂讨要说法。 本来老夫人是打算把玉蕊给裴衍舟的,见状便也又是诧异又是心痛,但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丫鬟,她既已经和二老爷在一起了,那便给了他就是,可玉蕊却一头撞到了柱子上,登时血流如注,昏迷前嘴里还含着冤屈的话。 这样一来,老夫人便又有几分心软,再加上二夫人也嚷着要弄个清楚,便先留下了玉蕊在寿宁堂,等她醒来之后再问。 今早玉蕊是肯定不会再来觅心堂了,卫琼枝熬了一夜刚想去睡一会儿,便被张妈妈叫去伺候裴衍舟了。 用完早膳,裴衍舟道:“我去寿宁堂一趟。” 卫琼枝暗暗想,终于坐不住了。 但她听完也没什么表示,因为好像与她无关。 裴衍舟走后,红云笑嘻嘻凑过来道:“也是好事,玉蕊和世子不成了。” 卫琼枝对着红云笑了笑,却不说话,红云以为她向来话少,也不计较什么。 其实卫琼枝倒不觉得开心,玉蕊如果喜欢的是裴衍舟,那她就一定不喜欢二老爷,嫁给不喜欢的人,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特别是二老爷年纪也大了,没裴衍舟年轻。 卫琼枝想到自己,幸好芳姨娘让她嫁的是裴衍舟,不是侯府这些老爷们。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觅心堂外院不知传来什么动静,因这里一向清净,卫琼枝和红云都吓了一跳。 红云赶出去骂人,却不料还没走到门口,已经乌泱泱涌进来好几个人。 领头的仆妇看都没看红云,只对坐在檐下的卫琼枝道:“琼枝姑娘,老夫人有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06 20:20:27~2023-08-07 20:4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乙烯利乙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赶走 ◎你认不认罪?◎ 卫琼枝被带到寿宁堂的时候,老夫人、赵氏、吴氏都在,裴衍舟自然也在,二老爷倒是没见人影,其他也再没人了。 见到她来,赵氏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抢在老夫人之前开口:“糊涂东西!给我跪下!” 老夫人没有拦赵氏,喝了一口茶之后才道:“玉蕊已经醒了,她说是被人下药迷晕了,这才有的昨夜的事。” 卫琼枝低着头先不说话,她向来是这副木木的做派,心里却直犯嘀咕,他们应该是在怀疑她。 吴氏也不肯罢休,马上接着老夫人的话道:“我当是小蹄子爬床,原来是有人心思不正竟害到主子身上,老夫人,你可要给我们二房做主!” 说完狠狠瞪了卫琼枝一眼,又白了赵氏一眼。 卫琼枝这才连连摆手:“我panpan没有。” 她不由地向裴衍舟看去,只见他一脸郁色,看见她朝自己看过来,目光相接之后便转过眼,没有丝毫替她说话的意思。 是了,他好像也很喜欢玉蕊,现在玉蕊出了这样的事,他肯定很生气,怎么会帮她说话呢? 卫琼枝觉得自己真的傻。 可是她真的没有做过。 老夫人一个眼风扫到吴氏身上,吴氏眼明心亮,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老夫人才又继续道:“方才是我亲自去问的玉蕊,侯府几位夫人也都在场,玉蕊确实指认的是你。” 卫琼枝手心沁出冷汗,她慢慢有些明白过来,却又不是很明白,她和玉蕊几乎没有交集,只要玉蕊过来了,她必是不会继续待在裴衍舟的身边的,她又怎么害她呢? “玉蕊说,她是夜里吃了你端过来的东西,这才出了事。” 卫琼枝道:“可是世子也吃了。”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是酒,衍儿没有喝酒。” “我没有下药,”卫琼枝连连摇着头,心里的希望也在一点一点破灭,他们好像都不相信她,“东西是夫人让送的,根本不是我的。” 闻言,二夫人吴氏哼了一声,冷笑道:“也不知这丫头有没有撒谎,看来也要好好查了,未免有些人是为了自己,反而闹得我们二房鸡犬不宁。”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给玉蕊下了药?玉蕊是母亲房里的丫鬟,又是给衍儿备下的,我难道连母亲和衍儿的脸面都不顾了吗?”赵氏眼珠子一转,捂住脸哭了起来。 卫琼枝的话当然没有错,东西确实是她的,药也是她下的,她原本是让张妈妈随便找个什么人送进去,反正等到事发时酒菜都已经被倒了,玉蕊也只能自认倒霉,总不能真的扯出来赵氏。 先倒还想着去找个小厮过来,但玉蕊眼界高再加上前程好,若是个小厮就必定是有些蹊跷了,赵氏便想到一向与自己不睦的二房身上。 没想到的是中间不知哪里出了错,张妈妈只是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送东西的却变成了卫琼枝,她与普通丫鬟怎能一样,玉蕊一醒来便想到了卫琼枝,又知道此事是自己被人设计了,怎肯轻易松口,自然是咬死卫琼枝不放了,就算真的只是喝醉了酒也定要说是自己是被害的。 还有这个吴氏也比赵氏想象中要棘手难缠,不过就是多收个房里人,却口口声声自己受了委屈,一副不闹大不罢休的架势,赵氏又低估了老夫人对玉蕊的宠爱,眼见事情一时半会儿收场不了,在卫琼枝被叫过来之前,其实赵氏早就慌了手脚。 如今也只能咬死了不是自己这里出去的酒菜,才能洗脱几分嫌疑。 幸而从觅心堂小厨房里的婆子,到昨夜引二老爷去路上看见玉蕊的丫鬟,张妈妈都已经打点妥当了。 赵氏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这丫头就是在胡说,我从没有让人送什么饭食去衍儿那里。陷害老夫人的人还不够,如今竟还来攀扯构陷主子,这丫头是断不能留了!” 卫琼枝听他们说着话,仿佛像是几只麻雀在自己面前叽叽喳喳,不很真实,直到听赵氏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又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虽然以她的口才,也做不到百口。 倒也不是为着要被赶出去,而是被人冤枉了。 若真是被赶出去了也不错,她就可以回去和琼叶一起过了,琼叶的身体还没恢复,她回去还可以照顾她。 这时,一直坐在那里旁观,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裴衍舟终于开了口:“卫氏,你认不认罪?” 卫琼枝的心一紧,连忙摇了摇头。 “你让她认罪她定是不会认的,”老夫人手掌往几案上轻轻一拍,“她才入府几日就闹出这样的事,如你母亲所说,留是不能留了,但眼下就赶出去到底也不好,就暂且把她在这里关上一个月,等确认过没有身孕再放出去,否则到时候说不清。” 老夫人想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裴衍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声叫人来把卫琼枝带回觅心堂,跟着自己也回去了。 罪魁祸首已经找到并且处罚,寿宁堂众人四散,赵氏一回到锦浓阁,便听见下人说芳姨娘来了。 芳姨娘早得知妹妹出了事,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赵氏倒让她进来了。 “我妹妹她从小笨得很,她连话都不会说,怎么会害人呢?”芳姨娘抹着泪,求道,“肯定是那个玉蕊自己下贱,勾引了二老爷倒怕二夫人找她麻烦,又怕别人说她从少爷勾引到老爷,这才推了琼枝出去,求夫人想想办法保下我妹妹,她人又不聪明,如今还被世子破了身子,这赶出去了她可怎么活?” 赵氏嫌恶地看了芳姨娘一眼,对她的话自是无动于衷。 等芳姨娘哭完,她才扶过芳姨娘的手臂坐到自己身边,道:“这是老夫人定的案,谁人能再插嘴,你放心,我倒不是那等刻薄之人,她好歹服侍了衍儿一场,侯府也是放她一个自由,等那时我会另给她一笔银子,让她自己好好过活去。” 芳姨娘登时感觉晴天霹雳,她自己是无儿无女没了指望,原想着让卫琼枝攀上裴衍舟,日后也好过一些,这下却真的成了黄粱一梦。 她正要忍痛咬牙谢恩,却听赵氏话锋一转,小声对她道:“不过眼下,我要你去觅心堂一趟看看你妹妹,听听她和你说些什么,若说错了什么话,马上过来禀告给我。” 卫琼枝是又木又笨,但是人逼得急了也会生出几分急智,赵氏生怕被卫琼枝想出来什么漏洞,她其实倒想要老夫人直接赶走卫琼枝,免得夜长梦多,可偏偏老夫人要留她一个月。 所以赵氏急着让芳姨娘去打探打探。 芳姨娘显然比卫琼枝要聪明许多,她很快回过味来,但又不敢直接问,只是一脸惊疑地看着赵氏。 赵氏道:“你进门也这么多年了,在我这里一直是安安分分的,我也从没有亏待过你。你一心向着我,自然以后日子也好过,若你有了二心……” “妾身明白,”芳姨娘不敢再听下去,饶是一肚子苦水,也只能赶紧应下来,“一定把夫人交代的事情办好。” *** 回到觅心堂之后,卫琼枝还是被关在她那间小小的耳房里面,但窗子是被封起来的,门也被锁了起来。 若不是还能透过厚厚的窗纱看见外面的天色,卫琼枝连日夜都辨不出来。 被关起来的第二日,她的姐姐芳姨娘就来看她了,或许到底是姐妹,芳姨娘还给她带了一些吃的东西,还有几件旧衣裳给她换洗。 卫琼枝吃着东西倒是有几分感动。 除了芳姨娘,这里就再没人理她了。 她那日明明没和裴衍舟认罪,可裴衍舟也没再来见过她。 卫琼枝倒也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大不了关足了一个月,重新回家去,她有手有脚,琼叶也已经好起来了,没什么过不下去的。 但是被冤枉这件事到底还是梗在心头。 卫琼枝想了一夜,才想起了一件事,昨日无人在意,她又没有想到,但她现在想到了。 她见不到其他人,可刚好姐姐来了。 芳姨娘先道:“玉蕊那小贱人,一定是她故意栽赃给你的,她可又有什么吃亏的,将来二老爷定是疼她疼得紧!” 卫琼枝摇摇头,并不想对玉蕊的私事做过多的评价。 “对了,你可有想起什么事来,或许可以还你一个清白。”芳姨娘小心翼翼问道。 卫琼枝默了半晌,像是在仔细想什么事,芳姨娘的心也跟着吊到了半空。 “我确实想起来了,”卫琼枝想好要说的话,不紧不慢道,“夫人不承认东西是她的,又都说是我在酒里下了药,可那酒是好酒,只有夫人那里才有,我根本拿不到。” 芳姨娘道:“那也不能说明你没在酒里下药啊!” 她说完却突然收了声。 赵氏为了撇干净自己,咬死的是酒菜不是她的,而这酒却只有她那里才有,岂不是自相矛盾? 卫琼枝一双澄澈的眼眸,正恳切地看着芳姨娘,像是天真无辜的孩童一般。 芳姨娘忽然有些愧疚,她低下头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她又草草说了几句话,便逃也似的出了这间小小的耳房。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卫琼枝的眸子也黯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07 20:43:36~2023-08-08 20:4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找星星 5瓶;乙烯利乙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朝欢 第9节 第10章 顽石 ◎不必再留在我这里◎ 芳姨娘得了卫琼枝的秘密,便偷偷出了觅心堂。 她此刻倒恨不得卫琼枝一点想不起来酒的事情,她也在赵氏那里交差了,也不用看着妹妹见死不救了。 反正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芳姨娘咬咬牙,只能这样想。 赵氏是荣襄侯夫人,就算这事被揭了出去,她也不会怎么样,何苦得罪了赵氏呢,卫琼枝且不提了,芳姨娘不想自己以后的日子难过。 大不了她接济接济卫琼枝便是,或许再给她相看一户合适的人家,嫁出去也就罢了。 她直奔锦浓阁见赵氏。 赵氏果然也在等着她,听芳姨娘把事情细说了,赵氏倒抽一口冷气,又不禁后怕。 幸好她让芳姨娘过去了,否则让别人知道了这事,这个烂摊子就很难收场了,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她这个大儿媳,荣襄侯的心也早就不在她身上,还有个搅家精似的吴氏,她没有好果子吃。 赵氏又紧着问道:“除了你之外,她可还有跟其他人说过?” “没有的,”芳姨娘连连否认,“她被关在屋子里,不准进出,只有我进去过,没人愿意搭理她。” 赵氏这才放心,又立刻叫来自己身边得力的仆妇,只对她和芳姨娘道:“不必再多惊动人了,就你们两个人现下立时去找,酒应该就在库房里面,找到之后就倒掉,其他地方再搜一遍,不要有遗漏。” 两人应声而起,没过多久仆妇便满头大汗跑过来道:“夫人不好了,那酒不见了!” 赵氏闻言便坐不住了,也跟着去了库房,几下一核对果然发现那坛酒真的不见了。 她自然先怀疑的是芳姨娘:“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 芳姨娘怎么肯认,她刚要辩驳,便见从外头斜里出来一个人。 “不用找了,是我拿走了。” 裴衍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扶着他的小厮先退下,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赵氏乍然看见儿子出来,先是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接着便是庆幸,“衍儿,不许胡闹。” 卫琼枝就关在觅心堂,肯定是芳姨娘和她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这才被裴衍舟听见了,不过裴衍舟是她亲生的儿子,听见了也没关系。 裴衍舟的眉心深深蹙起,觑了面前的母亲一眼,赵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孩子不是她养大的,若是和她亲近的,又怎会这样打量自己的亲生母亲,简直令人心里发毛。 裴衍舟棱角分明的薄唇微启,冷声问道:“果真是母亲做的?” 赵氏紧着往前走一步,站到儿子跟前儿,急道:“是又怎么样?还不是你祖母糊涂,二房那位又猖狂,一点子小事就闹得家宅不宁!” 这个回答不出裴衍舟的预料,当时他看见芳姨娘鬼鬼祟祟进了卫琼枝的屋子,就料到有什么事,窥探之后果然发现竟是赵氏对玉蕊下的手,心下震惊之余便已经让人取走了母亲这里的酒,眼下不过是再确认一遍。 裴衍舟的眉眼更冷冽了三分,虽是坐着,但上身却挺直如风雪中的松柏,他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道:“酒我已经派人送去了祖母那里,母亲这会儿是自己过去,还是等祖母来请?” 话音落下,赵氏便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衍儿你在说什么?你已经把酒送了过去?”赵氏哭出声,扯着嗓子道,“我是你的亲娘,你不说维护我,怎还能把我推出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去拉扯裴衍舟的衣衫,继而又捶打起来。 完了,全都完了。 她只道事情上上下下已经被打点周全了,没想到却是折在了裴衍舟的手上。 裴衍舟任由赵氏捶打着自己,没有吭声。 论情论理,赵氏确是他的生母,就算是赵氏犯下什么滔天的罪孽,他也该护着赵氏才是,这才不违孝道。 可裴衍舟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是十五岁便上了那生杀场的人,比京里许多富贵闲人们更明白生死的残酷,今日赵氏可以随随便便害了玉蕊又嫁祸给他人,明日便能做出其他更不可饶恕的事情,此时不惩处,以后便是更大的祸患,就如同他的营中有人犯了军法,他也从不留情。 更何况他这次本就是被人陷害才落到如此地步,又如何能忍得了赵氏去害他人。 此事玉蕊无辜,卫琼枝也无辜。 赵氏已经哭得几欲昏厥,但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痛骂着裴衍舟:“你这小兔崽子出去几年翅膀硬了,就连亲娘都忘了,早知如今我当初便是拼着一死也不该把你给老夫人养,没了心肝的东西,我要是有什么事,你以为府里这些人又会怎么待你?你出事这些时日,难道还没看清楚他们的嘴脸吗?如今倒来伙同着他们害我!” “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玉蕊那个贱婢,老夫人原本是要赏给你的,现在被我给坏了事,好啊裴衍舟,为了一个丫鬟不管不顾亲娘,便是以后到了阎王老子那里去,这冤屈我也一定要说!你真是被美色迷晕了心窍,那玉蕊果真是个狐狸精!” 裴衍舟一直等到赵氏的骂声渐休,才淡声道:“我与玉蕊只是姐弟之谊,并无其他。” 除此之外,再无它话。 *** 静夜月色溶溶,卫琼枝被关在耳房里面,早早便睡了过去。 她一向倒有些心大,虽被冤枉了,但尽自己所能把知道的和人说了,即便芳姨娘或许没有帮她伸冤的意思,那也已经够了,再者老夫人说了过一个月就放她出去,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听到锁扣打开的声音,于是到底从梦中惊醒,一看果然门外透着隐隐约约的亮光。 好像有人来了。 她一骨碌下了床,一时又不知该干什么,往头上捋了两把头发,便跑到了门口想看看。 没想到才站到那里,门就被打了开来。 门缝一点点变大,一张冷峻清逸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裴衍舟站在门外,扫了一眼卫琼枝没穿鞋子的脚,又很快挪开眼,只望着她的脸。 “事情的真相已经查明,你没事了。”裴衍舟让人先进去点了蜡烛,这才往里面去。 卫琼枝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个清白,也没想到是裴衍舟来放她。 心里也是说不上来的滋味,不用被莫名其妙冤枉总是好的,可出府的事也只能泡汤了。 看着她呆呆木木地站在那里,好似是懵懵懂懂的样子,裴衍舟忽然莫名起了一股心头火。 她什么都不懂。 “为什么不来告诉我?”裴衍舟问道。 卫琼枝抬起眼看看他,很快又垂下头:“没想到。” 其实不是没想到,是她根本见不到其他人,从寿宁堂回来之后就被关在了这里,她也得有见裴衍舟的机会呀! 难道对着随便一个送饭送水的小丫头就指认是赵氏吗?那可能会被打死的。 裴衍舟冷冷哼了一声,道:“芳姨娘是夫人房里的人,你该不会以为她能信得过吧?” 她当然知道芳姨娘可能有私心,但除了芳姨娘,又能和谁说呢? 虽是这样想着,但是卫琼枝却没有说话。 落在裴衍舟眼里,便更将卫琼枝看做顽石一般,刀枪不入,无计可施。 他见惯了府上这些人的八面玲珑,又怎见过这世间竟有卫琼枝这般愚笨的女子。 裴衍舟本想转身一走了之,但因着腿脚不方便,静了半晌之后,他终是没好气道:“你姐姐转头就把酒的事禀告给了夫人知道,凡事多长个心眼,这侯府里人人都不简单,如果不是我听见了,你就只能被赶回家了。” 卫琼枝点点头:“知道。” 她能知道什么,真是白费口舌,裴衍舟心下冷笑。 “以后若还是这么犯蠢,你就自己收拾东西回去,不必再留在我这里。”裴衍舟这回终于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等裴衍舟再去看时,卫琼枝已经回去穿好鞋子又跑了回来。 裴衍舟诧异道:“你干什么?” “陪世子回去。”卫琼枝道。 闻言,连扶着裴衍舟的小厮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衍舟的眉心却蹙得越发深。 他的声音冷得像寒霜一般:“今晚不用你伺候。” 还没等卫琼枝反应过来应答,他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卫琼枝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远,很快一阵秋风卷过,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门关上。 桌案上的烛火一跳一跳的,许是半夜被叫醒,卫琼枝的眼睛便有些涩涩地发疼。 裴衍舟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嫌她太笨了吧,若换了旁的人,遇到这样的事定是极力辩解,又极力为自己脱身,而她却还要劳动裴衍舟出手,实在是羞愧。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08 20:41:39~2023-08-09 21:0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乙烯利乙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栽赃 ◎卫氏并无过错◎ 到了第二日,赵氏出事的事便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了荣襄侯府各个地方。 虽然寿宁堂还死死瞒着各房以及底下的人,但总有风声透露出来,一个个都等着看好戏。 荣襄侯裴硕也被老夫人请了过去,因有老夫人和赵氏顶着,他一向不插手后宅的事情,可眼下是为着赵氏惹出来的祸,他也只能出面。 其实玉蕊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丫鬟,二老爷又是主子,主子看上丫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放在平日里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事,原本不应该闹得这么沸沸扬扬。 但玉蕊是老夫人的人,老夫人又另有安排,赵氏刻意糟践玉蕊,自是惹得老夫人极为不快。 而吴氏收到消息,也一早就赶到了寿宁堂,一来为了看热闹,二来更要闹一闹,毕竟赵氏祸害的也是她的夫君。 赵氏已经被关了起来,老夫人向来雷厉风行,做事不容任何人置疑,也不会再给赵氏辩解诉苦的机会。 裴硕也算是被赵氏拖累得在老夫人和二房那里丢了脸面,便道:“她闹出笑话,母亲想怎么罚便怎么罚就是了。” “她是你当初一力要娶回来的人,怎么倒要我说了?”老夫人干笑了两声,只是看着倒也没有为赵氏特别生气,“要我自己说了算,还请了你过来做什么?” 裴硕不做声了,看了看坐在老夫人左面下首处的裴衍舟。 这时吴氏及时地吸了吸鼻子,插嘴道:“都说是我们老爷占了便宜,可我们这苦处又和谁说?玉蕊那丫头几乎是母亲摆明了要给衍儿的,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们老爷贪嘴到连侄儿的人都要?大嫂做这事实在不地道,再退一万步讲,哪有做侯爷夫人的去和一个丫鬟计较,再把人往兄弟床上送的?大哥可要给我们做个主啊!” 朝欢 第10节 吴氏是难缠的角色,平时无风也要起浪,二老爷睡了玉蕊已经让她气得牙痒痒了,于公于私她都不会让赵氏好过。 裴硕被吴氏这一串话自是说得烦心不易,心里更为埋怨赵氏给他添了好大的麻烦。 当初老夫人就不同意他娶赵氏,家境平平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为人浅薄,可惜当时他听不进去,如今想来老夫人没有说错。 裴硕沉思片刻道:“玉蕊已经是二弟的人,给了他便是,没什么紧要。至于你嫂子……” 裴硕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这些年身边的莺莺燕燕不少,不是没有动过休妻的念头,但也只是想想,赵氏已经生育了裴衍舟,又曾为老侯爷服丧守孝,无大错是休不得的,就算老夫人都不可能同意。 但眼下,若吴氏真的逼着他要个交代,倒是可以以此为借口休了赵氏去。 只是这样一来,裴衍舟的地位就尴尬了。 儿子就在跟前,这次裴硕倒有些不敢看他了。 裴衍舟到底还能不能延续后嗣,谁也不能够保证,这个世子原本也是有很大可能要让给其他人来做的,裴硕其实一早就已经想好了人选。 到时赵氏被休,他再以裴衍舟无法人道为由另外请立世子,顺便把世子的生母扶正,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眼见裴硕许久都不说话,吴氏以为他还要维护赵氏,便继续不依不饶道:“我也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人,就算大哥不说,玉蕊也是要接过去的,但大嫂犯下这种大错,大哥总要给个说法!” 裴硕为难地看了看吴氏,然后又转头看向上座的老夫人,犹豫道:“既然弟妹这么说,赵氏又确实失德,我总不能休了她……” 这一句话便如平地惊雷,一时在座诸人都对裴硕纷纷侧目,唯有裴衍舟只是目中神色一黯,并未叫人察觉。 吴氏也没想到裴硕竟说出休妻之言,她向来喜欢搅混水,又和赵氏这个出身平平的嫂子不合,便有几分欢喜,只是嘴上仍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到头来别赖到我头上。” 老夫人没有响动,而她身边的三夫人孙氏见状则笑着打圆场;“这不是闹着玩的事,衍儿还在这里,大哥也该慎言才是,否则也叫母亲伤心。” 裴硕道:“既是要我做出个处置,便是这个了,她犯下这样的过错,实是我也无颜面对二弟和二弟妹,更有玉蕊是母亲房里的人,若这不算作不孝,又有什么算作不孝?” 说罢,愤愤地拂了衣袖。 这下吴氏和孙氏都不敢再多言了,而是都看着老夫人,等着老夫人说话。 裴硕竟已藉由此事有了休妻的意思,若连老夫人都同意了,那赵氏便是回天无力了,老夫人平日便对赵氏多有嫌恶,她到底怎么想还真不好说。 “这话是越说越远了,”老夫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玉蕊的事就按硕儿说得办,等她养好一些便送去二房,我自会备一份嫁妆添给玉蕊,也算是补偿。” 吴氏闻言,明显脸上不快,但木已成舟,也只能怏怏应下。 裴硕又道:“那赵氏……” 他没有看见那边裴衍舟搭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紧了紧,然后又倏然放开,缩进了衣袖之中。 “我有点乏了,不是什么要紧事便明日再说,也免得再冤枉错了人,此番卫氏可是可怜了。”老夫人说着便朝着所有人挥挥手,示意他们全都退下。 孙氏最后一个走,老夫人悄悄与她附耳说了几句话,便道:“你让衍儿进来罢。” 不一会儿之后,裴衍舟重新出现在老夫人面前。 因腿脚不便,他便走在众人后面,有的人脚步匆忙,各有所图,自然没注意到他已经停了下来,就站在出了正堂拐角的檐下。 他知道老夫人一定会找他。 四下只有祖孙二人,老夫人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地方,对着裴衍舟说道:“衍儿,过来祖母这里坐。” 小时也是常常这般,裴衍舟倚在老夫人身边,与她一同坐在罗汉床上。 还没等裴衍舟回应,老夫人竟已起身,亲自过来扶起裴衍舟,把他慢慢地扶到了那里,就如同对待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般。 “也养了些许时日了,怎么还不见大好。”老夫人摇摇头,心疼地摩挲着裴衍舟的双腿。 裴衍舟道:“祖母不必担心,想来再过一阵便能好全了。只是母亲的事……” “祖母自然不会让你父亲休了发妻,但今日你也看见了,你母亲做错了事,家里这上上下下的人都盯着她,不饶她呢!”老夫人语重心长道,“你父亲怕是早有这个心思,但你又该怎么办?” 裴衍舟的世子之位本就岌岌可危,老夫人心里头是留着后路,但终归是不愿放弃裴衍舟的,而裴硕却是另外的打算。 裴衍舟沉吟片刻后道:“孙儿去求父亲,把她罚去庄子上反思才是。” 赵氏的所作所为令裴衍舟不齿,可赵氏毕竟是他的母亲,能把赵氏揭发出来已经是有违孝道,若真的眼看着赵氏被休而见死不救,裴衍舟也绝无法做到。 老夫人深深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儿,道:“祖母早就安排好了,你以为祖母为何要压着风声?” 裴衍舟心下忽然一惊:“祖母的意思是?” “祖母可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是你母亲害的玉蕊,那酒分明是你母亲送来给你和卫氏的,又有何不可?只不过你母亲做事粗心,当中出了差错,这才连累了玉蕊。” 裴衍舟的薄唇却紧紧抿了起来:“孙儿多谢祖母为母亲遮掩。可这事光靠拿错了酒,怕也是无法令人信服的。”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太犟。”老夫人爱怜地望着裴衍舟的眼睛,“你二婶婶极会审时度势,她听到之后是不会再闹的,而若我不同意,你父亲也不敢再提休妻的事。至于底下的人信不信,一则是无关紧要,二则让卫氏背下便是。” “卫氏?”裴衍舟不解。 他问完之后,才渐渐回过味来。 卫琼枝在世人眼中最是愚钝,那日的酒菜又确实是她端过来的,她没弄清楚酒菜到底是给谁准备的,这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 只要是说她做错了事,无论她有心无心,底下那些只听了些风言风语的人,自然能相信几分。 这样一来,赵氏也就清清白白了。 老夫人点点头:“我是一向不喜你母亲,但她是你的母亲,又是侯府的夫人,我不会真的让她出事。若真的由着他们的心思来判,最后伤得最深的只怕是你。” 裴衍舟听完一时没有做声。 他何尝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若放在他还没出事的时候,先不说父亲敢不敢有休妻的念头,便是赵氏真的犯了什么错,也影响不到他。 可偏偏是眼下,赵氏一旦有了差池,他便首当其冲。 照着老夫人所安排的,让卫琼枝担下,确实最好的办法。 裴衍舟的双手不知不觉攥得死死的。 他的面前仿佛闪过卫琼枝那双懵懵懂懂的眸子,明明他连她的长相都未完全记在心里。 “不行,”裴衍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卫氏并无过错。” 而出乎裴衍舟意料之外的是,老夫人听到他说的话之后很是平静。 只听老夫人道:“来不及了,我已经让你三婶去觅心堂了,等处罚完卫氏,该知道的便都能知道了。” 这个孙子是越大越不听话了,纳妾一事上已经是为了他而让了步,这一回也是为了他好,这不能怪她。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随榜更新哦感谢在2023-08-09 21:02:56~2023-08-10 21:1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乙烯利乙烯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处罚 ◎是不是又要把我打发出去了?◎ 卫琼枝恢复了自由身,倒也没有多欣喜,只是人能到处走动总归松快些,于是一大早便出来养护她那几盆花。 今晨起来的时候裴衍舟就不见了人影,不知去了哪里,而赵氏出了事,卫琼枝估摸着一会儿芳姨娘就会摸进来与她说话。 所以要抓紧时间侍弄她的宝贝花花才是。 今日是个大晴天,早上日头有些大,高高地挂在天上,若在廊庑上站着倒是秋风阵阵,很是舒爽,可卫琼枝背朝天对着日光,晒得便也有些热。 她想种的并蒂牡丹已经嫁接有一阵子了,先前卫琼枝一直担心种不活,但日日照料倒也活了下来,当初爹娘还在的时候,还打趣说过她的头脑不行,但一双手种花养草却是不错,经过她手的花草便难有不活的,除去用心恐怕就是运道,她适合干这个行当。 眼下看着花苗已经缓过来了,她便想着给花松松土。 牡丹娇贵,松土也有个章法,根系又轻易动不得,须得很是小心翼翼。 卫琼枝一边松着土,一边又在心里盘算,听说侯府有花房,她这边没有沤熟的花肥,可是牡丹又喜肥料,到时候便试着去问花房那边讨要一点,应该还是可以的。 庭院中只有风穿过花荫树梢的沙沙声,整个觅心堂静悄悄的。 虽然是一直做惯了的事,但蹲久了还是腿麻腰酸,卫琼枝只顾着那盆牡丹,也来不及给自己松快松快。 内院的院门大多时候是关起来的,这会儿也不例外,卫琼枝的心思又没放在外边儿,是以也没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等到她察觉到了动静的时候,院门已经被打开来。 卫琼枝以为是裴衍舟回来了,还没起身便转头过去看,却只见是一个略微面熟的妇人带着人走了进来。 想起不久前被人带去寿宁堂,卫琼枝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而后也终于记起来,面前这个妇人好像是侯府三房的夫人孙氏,她之前见过一次的。 她连忙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被又对着孙氏福了福身子:“请三夫人安。” 孙氏倒是比赵氏和吴氏要和善许多,连忙叫她起来。 卫琼枝腿发麻,起身的时候还差点踉跄一步跌倒了,幸好她没那么娇弱。 孙氏身边的丫鬟眼疾手快把卫琼枝扶住,卫琼枝还不忘道了一声谢。 这时孙氏笑了笑,道:“今日是老夫人让我来办一件事,恐是要得罪姑娘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才好。”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但卫琼枝却直觉有些不对,来了这里这些时日,她再笨也看出来了,这里的人都是嘴上说得客气好听,但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套。 “什么?”卫琼枝警惕地问道。 方才还扶着卫琼枝的丫鬟已经紧紧把她的双手手腕按住。 “是这样的,查出来那天的酒原是夫人给你和世子备下的,只是你没弄清楚,这才不小心害了玉蕊,”孙氏说着也有不忍之色,然后还是狠下心肠继续道,“老夫人的意思你虽不是故意的,但却闯了祸,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须给你长长记性,所以要罚你。” 卫琼枝听完之后怔怔地,孙氏知道她可能一时半会儿没有懂,倒没有先动手。 许久之后,卫琼枝才点了点头。 照这么说原来赵氏不是故意要害玉蕊,那酒竟是给她和裴衍舟的? 可当时张妈妈吩咐厨下那个婆子时,她也是在场的,明明只说了送进去给裴衍舟,裴衍舟不能喝酒,酒自然是玉蕊的。 卫琼枝突然觉得好笑。 昨夜裴衍舟放她出来,她还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自己终于洗清冤屈了,虽然不能被放回家了,但心底里是畅快的。 如今看来,她还是逃不过。 她已经想出证据救了自己一回,这回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远远没有赵氏重要,卫琼枝是明白的。 卫琼枝舔了舔有点干涸的嘴唇,问道:“是不是又要把我打发出去了?” 朝欢 第11节 能出去的话,也是一件好事。 孙氏却笑道:“姑娘不要急,这只是不小心出的错,玉蕊早晚都要配人的,怎么会为了她而赶姑娘走呢?老夫人说了,让姑娘跪一跪碎瓦片——姑娘也不用害怕,本来也不至于如此,掌嘴也就是了,但姑娘是初来乍到,规矩还没学好,老夫人也是为了姑娘好,让姑娘有个教训,以后才能记在心里,少犯错误。” 孙氏的话说得圆滑妥帖,卫琼枝也无法再说出什么。 日头微微有些灼热,她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见她没有争辩更没有挣扎,原先捆着她的丫鬟将她放了开来,孙氏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又见她手上都是劳作过后的泥,便拿出柔细的绢帕给她擦拭干净。 卫琼枝解下身上的围裳,道:“就在这里吗?” 孙氏轻轻地叹了一声。 立刻有仆妇上来往地上倒了几块已经准备好的碎瓦片,片片都碎得四分五裂,一点都不掺假,铺了厚厚的好几层。 卫琼枝也不求饶,直接就跪了上去,她再傻也知道求饶是没有用的,可能还会让人看笑话。 尖利的碎瓦片硌到了卫琼枝的膝盖上,立刻便传来的钝痛,卫琼枝咬咬牙,膝盖肯定已经破皮了。 她努力使自己的身子不要晃动,而这种痛很快就由皮肉传到了膝盖骨上,像是一把小锤子在一下一下锤着。 不知何处传来了细碎的轻笑声,大概是见着有人受苦而幸灾乐祸,又大概是笑卫琼枝太蠢。 向来好性子的孙氏冷眼扫了一圈四周,这笑声便消了下去。 但卫琼枝根本就不在意这根本不能伤她分毫的笑声,她的膝盖实在太疼了。 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甚至什么都没做呀! 若说是她愚笨才招致自己的灾祸,可难道不聪明本身就是一种错吗? 卫琼枝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好在孙氏很快就叫了停,让人将卫琼枝从地上扶了起来,此时低头看去,她膝盖处的裙摆上已经沾染了鲜血,还紧紧地贴在那上面。 可知里头会是什么样子。 孙氏让人拿出几瓶药递到红云手上,道:“照顾好你们琼枝姑娘,这是上好的伤药,赶紧扶她进去上药,年纪轻轻的可不能落下病根。” 走起路来,便是更是钻心的疼,等走到耳房门口,卫琼枝已经疼出了一头的冷汗。 入得房中,红云都不知该如何下手,卫琼枝便自己动手把黏在膝盖上的衣物剥了下来,果然已经血肉模糊。 “你胆子还真是大,”红云这才一边拿了干净的棉布来给卫琼枝擦拭伤口,一边道,“怎么也不喊疼啊?” 说完也不见卫琼枝应个声,红云想到或许人傻便不灵敏,竟是连疼都不知道,便也不再说什么。 膝盖被裹上白布缠住,暂时也不能随便走动了,卫琼枝倚靠在榻上,怔怔地发着呆,红云去了外面复又进来,悄悄对她道:“世子刚刚回来了。” 这回卫琼枝“哦”了一声,但也没有多的表示。 “你傻呀,都已经吃了这份苦了,还不赶紧去世子面前哭个惨,让世子好心疼心疼你。”红云忍不住道。 卫琼枝笑了笑,低头慢慢地把膝盖上有些褶皱的白布抚平。 裴衍舟和侯府的其他人都是一样的,他也是侯府的人,更是侯府的世子,老夫人今日做下的决定,裴衍舟肯定也是知道的,虽然应该不会是他想出来的,但是他也并没有出面制止,而是默认了老夫人的所作所为。 所以去他面前讨他怜爱又有什么意思呢? 卫琼枝是傻,可是她不想自己像个丑角一样。 一晃眼便到了用午饭的时候,红云端了吃食进来,卫琼枝慢慢地挪过去,今日送过来的饭菜倒是不错。 红云也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厨房竟然炖了牛膝盖骨汤,他们一向又懒又拜高踩低的,没想到也会做给姑娘补身子的东西。” 卫琼枝叫了红云一起用饭,也不多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喝着那盅清炖牛骨汤,里面还有许多她叫不上来的药材,应该都是好东西。 她不想委屈了自己,既然有就要努力吃下去,裴衍舟这样的大少爷瘸了瘫了有人照料,她可没有,只能靠自己。 眼看着一盅汤已经见了底,卫琼枝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正要去吃其他菜,却听见耳房外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是芳姨娘来了。 第13章 搬花 ◎母亲也太看得起我如今的身体了◎ 芳姨娘平日是不敢大张旗鼓来往觅心堂的,但今日不太一样,卫琼枝是她的亲妹妹,出了事自然要过来关心关心,更兼要教导一番。 不过卫琼枝刚好也要找她。 红云走后,芳姨娘收起她的笑脸,看着卫琼枝直摇头:“你说说你怎么就,唉,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芳姨娘絮絮叨叨数落了卫琼枝一番,卫琼枝都是淡淡应下。 “那日的事你不是怪我吧?”芳姨娘又警惕道,“我也是没办法,你以为我不想把真相说出来?可我是在夫人手底下过活,她让我瞒下酒的事,我也只能委屈了你。而且本来就是你不够聪明,不会做事,夫人给你们的酒都能弄混了。” 卫琼枝默不作声,片刻后摇了摇头。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木头做的人,她是会伤心难过的,也会失望。 当时她在没有人可以求助的情况下,只能把事情说给芳姨娘听,没想到芳姨娘自己另有打算,非但见死不救,还帮着赵氏坑她。 虽然也没指望过芳姨娘,但临到头这种滋味却真的不好受。 芳姨娘是她的亲姐姐,甚至于一开始芳姨娘和卫琼枝说没钱给琼叶看病,卫琼枝都没有在心里揣测过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不想这样去想自己的姐姐,只想着姐姐是真的有难处。 “不过世子倒是对你不错,那天我亲眼见着的,”芳姨娘压低声音,“他进来和夫人吵了一架,夫人怎么求他他都不肯松口。” 那又如何呢?卫琼枝心里想,他们吵归吵闹归闹,最后还是她受罪。 他们都一样坏。 卫琼枝转过眼,只道:“已经好久没去看琼叶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本来这几天想去的,但是现在去不了了,姐姐能替我去看看她吗?” 琼叶虽说眼下已经安定下来治病了,但卫琼枝其实一直都很惦记她,总想去看看她,亲眼见着她好起来了才能放心。 芳姨娘闻言便道:“这有什么的,我自己出去一趟也就是了,你不用担心。” 见她爽快答应下来,卫琼枝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卫琼枝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她却总想带点什么给琼叶,便包了几件衣裳让芳姨娘给琼叶带过去。 芳姨娘在门口等得急了,连声催促着,只要一说完她自己的事,她便很没有耐性了。 卫琼枝拿着小包袱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芳姨娘拿了过来,道:“行了行了,你去坐着罢。” 门被芳姨娘急急打开,又很快关上,只剩下卫琼枝一个人了。 开门关门那短短一霎,卫琼枝倒是看见不远处的檐下似乎站着一个人看着这边。 长身玉立,风姿清举,除了裴衍舟还能有谁。 不过卫琼枝也不在乎了,他看见就看见吧,大不了把她带给琼叶的那几件衣裳留下。 但好在裴衍舟没有什么动静,似乎真的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卫琼枝休息了一日,第二日晨起时便觉好受了一些,到底只是一些皮肉伤,她又向来不是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这点痛还是受得的。 用了朝食之后,天便阴沉沉的,看着不久就要下雨。 卫琼枝独自一个人坐在床上,也没什么人管她,只是她时不时便去看天色,有些忧心忡忡的。 昨日给花松土才松了一半,牡丹原本放在耳房边上阴凉些的地方,可眼看着就要下雨了,牡丹娇贵更是受不得风吹雨打,只要雨点子溅多了,先前花费的工夫就全都泡了汤。 一时又找不到红云帮她把花搬到合适的地方,其他人更不是卫琼枝能指派得动的,她也不会去差使别人,自讨没趣。 卫琼枝碰了碰自己的膝盖,隔着厚厚的棉布,还是能清晰感受得到疼痛,不过也不是不能忍受,卫琼枝便忍痛咬牙站起来,站直了倒还好,也不碍她行走,只是行动间还是会碰到破皮的地方,骨头也有点酸酸的。 她自己慢慢走到外面,此时风已经开始刮得大起来了,卫琼枝一眼瞥过去,果然见到自己的那几盆花的枝叶被吹得颤颤巍巍的。 牡丹本就羸弱自不必说,那盆先前已经开了花的菊花,也被吹掉了许多花瓣。 而就在这转瞬之间,天上已经噼里啪啦掉下雨点来。 卫琼枝顿时心急火燎,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了花盆边上去,也顾不得自己的膝盖还没好了。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花上,卫琼枝还没站定便急急地蹲下/身子去,膝盖上的痛楚也一下子剧烈起来,撕扯般的感觉传来,连带着里面的膝盖骨也疼得厉害。 但是卫琼枝没有丝毫犹豫,她双手捧起一盆花边往里面搬,而后便是第二盆、第三盆,一直到所有花都被她搬到了耳房门口,廊庑上淋不到雨的地方,卫琼枝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做了这件事就要做好,好不容易才养活起来的花,不能让它们就这么被摧残了。 她站在一边喘着气,膝盖也隐隐约约有些发着抖,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湿乎乎的,卫琼枝看着那盆牡丹,还是没有先进房去换衣服,而是再度蹲下去,给牡丹松土。 下雨时有潮气,等潮气进入了泥土之中,再松土就不好松了,对牡丹的根系便极为不利。 幸好昨日已经做了一半,今日也只是扫个尾而已。 等给牡丹松完土,卫琼枝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又心满意足地挪回了房,她怕红云回来之后说她,自己便先把膝盖上的纱布拆了开来,伤口果然又开始渗血了,卫琼枝便自己给自己重新上了药,又包扎好,虽然很疼,但卫琼枝倒也不觉得委屈。 因为这是她自己喜欢又甘愿做的事。 *** 风雨潇潇,这雨一直从早起下到了入夜还没停下,一整日便都是晦暗萧索。 碧窗外树影婆娑,随着风声悠悠起舞,摇曳如鬼魅。 窗下仅有一盏孤灯,远处珠帘外的紫檀条案上摆放着松绿釉描金湖石花卉双耳炉,袅袅飘烟盘旋而上,冲淡了大雨所带来的湿寒。 裴衍舟坐在灯下闭目小憩,一张上好的银狐裘搭放在他腿上,他十五岁便从了军,虽然行军辛苦非常,但也一直身强体健,然而受伤之后不过短短数月,他便消瘦了下来。 似文弱书生一般,但也越发清癯俊逸。 张妈妈蹑手蹑脚进来,见裴衍舟坐着睡着了,便上前去为他盖一盖狐裘,不想手才刚碰到,裴衍舟便睁开了眼。 因着先前玉蕊的事,也少不了张妈妈在里面为赵氏效力,如今虽全都一股脑抹平了,但她到底怕裴衍舟同她算账,便吓得直往后退。 等站住脚之后,张妈妈定了定神,才道:“世子,这几日琼枝姑娘受了伤不便伺候,夫人让我来问一问世子,是不是需要再安排一个过来。” “不用了,”裴衍舟淡淡地扫了张妈妈一眼,又忽然笑道,“母亲也太看得起我如今的身体了。” “这……”张妈妈被他的话塞住,虽然她管着觅心堂的杂事,但裴衍舟房里的事她却也不好过多过问,“世子若觉得哪里不适,便请了大夫过来看,夫人那边我也会……” 话说到一半,她便看见裴衍舟的目光中尽是寒凉,登时一个寒颤,差点跌坐在地上。 张妈妈这才想起,裴衍舟是上了战场杀过人的人。 在这摄人的威压之下,张妈妈连忙跪下,向着裴衍舟磕了两个头,嘴里道:“世子饶命,奴婢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朝欢 第12节 裴衍舟半天没有响动,直到张妈妈抬头看他,他才抬了抬手指,示意张妈妈起来。 “她怎么样了?”裴衍舟问。 张妈妈差点念出来一声佛,裴衍舟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既然都问到了她,那么之前的事也就揭过去了。 下次赵氏再让她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张妈妈是真的再也不敢了。 张妈妈马上便回答道:“一直都在屋子里歇着,她省事得很,晚上又让小厨房做了牛膝盖骨汤给她,她都是喝完的,只是今日变天她仿佛受了些风寒,下午时喝了姜茶,夜里早早就歇了。” “怎么着的风寒?”裴衍舟问。 张妈妈又被他给问倒了,卫琼枝这个人重要,但也不重要,把她看紧就是了,哪会管得那么仔细? 不过裴衍舟也没管张妈妈答不答得上来,反正他今日只是要敲打敲打张妈妈,张妈妈是觅心堂的老人,一向都是她管着这里,再换一个倒不顺手了,不让她和赵氏再闹出乱子也就是了。 至于卫琼枝为什么着了风寒,其实裴衍舟是知道的。 他今日一日都坐在这里,自然也看见了下雨时她去搬花的样子。 裴衍舟一开始不知道她为什么跑到雨里,一时新奇,想看看她到底要想干嘛,便没有阻拦她。 原来只是为了搬几盆看起来就病怏怏的花。 把花搬到檐下后,她还蹲着又往花盆里翻土,好像是在玩一样。 明明膝盖上有伤,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忙着去玩泥土,裴衍舟不能理解,但转念一想她脑子笨,倒也能说得通了。 不过今次她是受了委屈的,裴衍舟很清楚。 在他的手下,向来赏罚分明。 “把耳房边上那几盆花都叫人搬走,送去花房让人照看。”裴衍舟道,“再让花房送几盆花去她房里。” 张妈妈长舒一口气,应了是之后便赶紧告退。 张妈妈逃也似的离开,裴衍舟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想要再问但张妈妈已经开了门出去。 裴衍舟便也歇了心思,懒得再把张妈妈叫回来。 昨日他看见卫琼枝给了芳姨娘一包东西,似是托她去办什么事,芳姨娘不是什么善茬,不然也不会把自己亲妹妹卖了,这次卫琼枝更是差点被这个亲姐姐坑了去,她还如此信赖她,可见是真的傻。 不过左右只要不出大事,裴衍舟也懒得去深究,自是洗漱一番,便独自睡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11 22:20:37~2023-08-13 20:5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辣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找星星 5瓶;震撼你妈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值得 ◎这个裴衍舟可真是坏透了◎ 刮了一夜的风,到了五更时天蒙蒙亮,雨势才渐渐歇了下来。 晨起倒是个无风无雨的晴天,秋高气爽。 用了饭之后,卫琼枝便走到耳房外去看花,虽然搬到了檐下,但它们实在都太脆弱了,卫琼枝很怕它们被夜里的风给吹折。 熹微的晨光倾斜了长长的廊庑上,像是洒了一层碎金过来,卫琼枝朝外面一探头,心里便是一惊。 等到她走过去昨日放花的地方,果然没见着她心心念念的花。 这时红云端了一碗姜汤过来给她喝,卫琼枝连忙拉过她,指了指地上急着问:“昨日放在这里的花呢?” 红云便前前后后看了一圈,也奇怪道:“对啊,花呢?我可没动过啊,你要不等等,我一会儿去问问。” 正说着话,张妈妈板着脸从前院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手上都捧着各色的花卉。 卫琼枝瞥了一眼,有些失望,不是她的花。 张妈妈却领着人走到了耳房这里来,然后在她面前停下,见了卫琼枝先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把花放下。 卫琼枝见状忍不住问道:“这里原本有几盆花,张妈妈可有瞧见?” 张妈妈昨夜被裴衍舟敲打过一番,虽然不敢再仗着赵氏在觅心堂造次了,但心底里到底不舒坦,便颇有些没好气地回答她道:“你说那几盆花?长得奇形怪状又稀稀拉拉的,没得让人见了说我们府上已不景气了,这样的花也拿出来摆了,世子昨日见了大抵也觉不顺眼,便让人搬走了,姑娘日后要什么花花草草的,与我说一声便是,否则倒是我的不是了,这不就给姑娘送花来了吗,都是我亲自去花房里挑了来的。” 张妈妈说完也没耐心听卫琼枝回对什么,只是指挥着他们摆好好,便又带着人走了。 留下卫琼枝在原地看着眼前那一片花团锦簇出神。 原来是让人搬走了。 其实给她重新换了生长更好的花朵,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可那些都是她的花,虽然长得不好看,也是她一直用心在侍弄的,裴衍舟怎么可以仅仅凭借自己的喜好,就让人把她的花给搬走呢? 她视若珍宝的花,眼下不知被扔去了哪里。 卫琼枝不由看了一眼正房那边,先不说里头找不找得到裴衍舟,就算找到了,她又能问他什么呢,不过是又被他们这些人看做是一个笑话。 她从红云手上拿过姜汤,自己转身进了房中。 辣辣的姜汤被卫琼枝一口气喝了下去,像是在饮烈酒一般,喉间的灼热又冲淡了卫琼枝心里的酸涩,等到这灼热慢慢将息,她内心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了下去。 起身重新走到门外,红云正和几个小丫鬟们一起在那边看花。 这些花不愧都是张妈妈亲自去挑了来了,花房那边培育定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花枝修剪得整整齐齐,顶上的花都是才开到最盛的,往下还有枝头上含着几颗花苞,个头也都很大。 卫琼枝照旧如往常那般,拿了水瓢去给花浇水,只是膝盖伤了,便托红云打了一桶水过来。 花还是很好看的,她才不会因为自己的花没了,就发泄到其他花身上。 与自己赌气,最不值得。 *** 如此又将养了三五日,全靠孙氏给的伤药还不错,卫琼枝膝盖上的伤很快就差不多好全了。 本就是一些皮肉伤,伤口结了痂也就好了,里面的骨头虽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到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再过几日总会好起来的。 卫琼枝根本没放在心上,她不是那么娇贵的人。 小厨房每日的牛骨汤倒都没有落下,卫琼枝不想麻烦人,也让红云传话过去不用再做了。 张妈妈最紧要的便是负责卫琼枝一日喝两次的那汤药,虽这段时间里面卫琼枝并没有和裴衍舟行房,但药还是按时喝了。 张妈妈问过卫琼枝的伤势,见她已经没什么事了,便道:“那今夜你还是过去服侍世子,已经拖了这几日了,总耽误着也不好,老夫人和夫人那边都盯着,全看你这肚子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 卫琼枝也没什么异议,她也算是想明白了,被芳姨娘半骗半卖地弄来侯府,人家的要求就是她能怀上身孕,让裴衍舟的亲事能顺顺当当地下去,而她也不是全无所求,如今唯一想的便是琼叶的身体能彻底大好,其余也不必再说什么。 见她应下,张妈妈便出去安排了,隔了一会儿红云进来伺候卫琼枝梳洗,沐浴完之后又是像从前那样往裴衍舟那里去。 这几日一直缠缠绵绵地下着秋雨,天气也就渐渐凉了下来,苦雨孤灯,分外孤寒。 卫琼枝过来的这个时候,裴衍舟多数是在看书,今日也不例外,自从玉蕊出事之后,这里又冷清了些许,像是没住人一般。 裴衍舟正看一本传奇故事看到精彩处,只听到动静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到卫琼枝轻轻地出声叫了他,他才察觉到是她来了。 “先去床上等我。”裴衍舟说着便又低下头。 卫琼枝从来不会说什么,更不会撒娇作态,应了一声便默默去了床边坐着。 她过来只穿了一双软缎绣鞋,里头光着脚,坐久了便有凉意从脚底心上来,思及膝盖也没完全好,卫琼枝便脱了鞋,把脚捂到被子里去。 脚很快就暖了起来,只是脚一暖,人就想睡觉,卫琼枝靠在床上,合眼便睡了过去。 睡了也不知到了几时,卫琼枝只感觉自己肩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便瞬间从梦中抽离了出来。 卫琼枝揉了揉眼睛,看见面前裴衍舟正皱着眉看着她。 她便也有些不好意思,主动往里面让了个位置出来,便见裴衍舟跟着上了床。 行动间桃红的寝衣滑下,露出一半如珍珠似的香肩,还没等卫琼枝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被压到了下面。 …… 大抵是好几日没有行房,今日裴衍舟的动作比往常要稍稍重一些,若在平时卫琼枝是完全可以承受的,但她到底是伤过一场,便有些气力不济,一声声婉转喘息连绵不断,反倒惹得裴衍舟更为激进难忍。 终于浪潮渐息,卫琼枝周身出了一层细汗,黏黏腻腻的,卫琼枝揉了两下自己有点酸痛的膝盖,便主动坐了起来。 只是身上虚浮无力,卫琼枝乍然坐起,眼前便有些发黑。 她正想着稍微坐一会儿,便听见裴衍舟冷声道:“暖阁里面都布置好了。” 这就是逐客令了,让她赶紧下去的意思。 卫琼枝虽然不聪明,但却不是厚颜无耻的人,裴衍舟都开口赶人了,她本也没什么想留下的意思,不然也不会那么早就坐起来,便点点头感觉拢住衣裳下床。 脚一踩到地上,还没穿到鞋子里去,不仅是发了软,膝盖骨还刺痛了起来,卫琼枝差点摔倒,不过她往旁边扶了一把床柱,刺痛很快消散也就站稳了。 裴衍舟看见她踉跄一步,这才记起她刚刚受过伤,虽心下略有不忍,但卫琼枝已经快步往暖阁那里走去。 木木呆呆的,怕是连疼都不知道。 裴衍舟摇了摇头,翻了个身,不去理会她了。 那边卫琼枝也已经睡下,方才穿着单薄跑过来,虽然路不长,但还是有点冷,更兼暖阁里的被褥也都是冷的,进去之后更是一点热气都没有,她裹在被子里打了个哆嗦。 希望入冬之后,觅心堂的炭盆和地龙能烧得热一点,否则她这么跑来跑去的,可要冻得够呛了。 搬走她养的花,又总把她赶下床,这个裴衍舟可真是坏透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13 20:58:46~2023-08-15 20:3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找星星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看病 ◎我六岁时确实伤过脑袋◎ 没过几日,听说卫琼枝已经养好了伤,赵氏便把她叫过去锦浓阁一趟。 朝欢 第13节 来请人的既不是张妈妈也不是芳姨娘,是个卫琼枝没怎么见过的仆妇,板着一张脸也不说什么事,所以卫琼枝过去的时候更加忐忑。 其实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见赵氏。 泥人也有三分气,赵氏害玉蕊的事可是她替她背下的,卫琼枝不可能毫无芥蒂。 赵氏这回见了卫琼枝倒很是客气,不过像她这样的贵妇人,要说对卫琼枝的惭愧是完全不会有的,甚至连尴尬都没有。 她请卫琼枝吃着果子,便问道:“近来和衍儿过得怎么样?” 卫琼枝把手上的橘子瓣放下,如今说话也不敢随便答了,仔细想了想之后才道:“没有什么不好。” “光是好还不够,我看你姐姐也是轻浮,都不把要紧的事跟你说明白,”赵氏前几日受了屈,近来已经好了一些,又是面对卫琼枝这等无关轻重的人,便显出些骄纵来,横了卫琼枝一眼,道,“你要赶紧怀上身子,懂了吗?” 卫琼枝点点头:“芳姨娘说过的。” “这都耽搁多久了?我听说前阵子你和衍儿根本没同房是不是?”赵氏问。 这又是赵氏刻意刁难人的话了,卫琼枝受了罚是阖府皆知的事情,特别是还是替赵氏受的罚,其他人不知究竟,但赵氏是心知肚明的。 “受了伤,不能服侍世子。”卫琼枝向来不是个顶嘴的性子,也没那么快的嘴皮子,更不会乖觉一点说几句好话绕开去,便只能一五一十地说话。 赵氏倒觉无趣,便道:“没几日你入府就有一个月了,里里外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由不得我和老夫人不急。张妈妈说你的药都是照常的喝的,那便罢了,今日叫你来也不为着训你,一会儿会有大夫来给你诊脉,看看能再开个什么方子吃,与我去里头坐着。” 说罢,赵氏也不等卫琼枝回答,自己就先起身进了内室去,卫琼枝跟在她身后进去,赵氏将她按到罗汉床上坐下,自己坐在另一边。 不久果然就见仆妇领了一位大夫进来。 大夫才诊完脉,赵氏便忙不迭问:“金大夫,她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不适宜的?” 金大夫道:“这位姑娘身子好得很。” “那……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怀上身孕?” “这事却是说不准也急不来的,夫人也不必过于焦虑,该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金大夫笑着回了赵氏,然而又转过头问卫琼枝,“不过我看姑娘的脉象,头部似有血块淤塞,而且是积年之伤,姑娘幼时可是受过什么伤?” 卫琼枝道:“父母曾说我六岁时确实伤过脑袋,人也是从那时起就呆呆的。” “那姑娘可还能记得清六岁前发生过的事?” “不记得了,”卫琼枝摇摇头,芳姨娘就是她差不多五六岁时离开的,但是她就对这个姐姐没有任何印象,其他的人事也是如此,“可能是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 “那倒也有可能,不过我倒是有办法开一贴药让姑娘吃着,说不定能消除姑娘头部淤积的血块,说不定姑娘就能记起幼时的事了。” 赵氏听他们说了这么多,到这里终于不耐烦了,打断金大夫的话:“她脑子的伤可否会影响她生养?” 金大夫道:“不会。” “那就不用治了,”赵氏蹙了蹙眉,“万一药性和她正在服的药相克,甚至是冲了胎气,到时候岂不是哭都来不及?” 赵氏是侯府的主母,金大夫是她请来的人,既然她这么说,金大夫也不好再说什么。 卫琼枝眨了眨眼,又很快垂下眼帘,鸦羽一般的睫毛在她素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其实她也不是很在意,五岁前的事就算记起来又能记起多少呢,家里左不过是爹娘和姐姐,五岁之后也是一样过,没有什么区别。 “先前给姑娘开的方子,姑娘还可以继续吃下去,那药很是温补,喝了对身体也无甚害处。”金大夫起身准备告辞。 赵氏却叫住他:“不行,太过温补反而无效,她须得赶紧怀上身孕才好,金大夫,我看你重新再给她改一改药方罢。” “这……”金大夫有些犹豫,“这位姑娘还这么年轻,实是不必开什么猛药,再者是药三分毒,她身体原本是无碍的,这么硬灌下去也不太好。” 金大夫是医者仁心,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但赵氏明显不是这么想。 她道:“金大夫就照我说的做,她只要能怀上孩子,其余都不要紧。” 闻言,金大夫没再说什么,便出去开方子了。 赵氏看着卫琼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却是重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听了那话可能不乐意,但你是来做妾的,当初要你进门的目的我也说得很清楚,这怪不得谁。这样吧,我答应你,若你能赶紧有了身孕,我便赏你一座宅子,免得你妹妹住在芳姨娘那里,你们姐俩还看她脸色。” 赵氏自认为是能拿捏得住卫琼枝的,别个来侯府做妾都是为了荣华富贵,倒是这个傻子心思纯净,竟是一心为了她那个生病的妹妹,芳姨娘也不是什么善茬,此时说要拉她们姐妹一把,卫琼枝自然是对她俯首帖耳,感恩戴德的。 虽然前阵子出了玉蕊的事,让卫琼枝替她受过,但这几日赵氏也想明白了,卫琼枝还是要拉拢的,一则入府就是她挑的卫琼枝,明面上这就是她的人,二则还要留着卫琼枝在手上以便日后对付老夫人挑的世子夫人。 卫琼枝脑子笨不晓事,多给她一点好处应该就忘了先前的事了,再者就算记着又能如何,卫琼枝又不能对她怎么样,不靠着她还能靠着谁。 “你上次说要去看你妹妹,我也是准了你的,这原不是什么大事,等过几日你自己挑一个时间,再去探望探望她也使得。” 卫琼枝果然道:“多谢夫人。” 赵氏虽然说得殷切,但卫琼枝知道她绝没有那么好心,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进了荣襄侯府这个虎狼窝,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回去觅心堂,夜里张妈妈把熬好的药送过来,只远远闻着便和先前喝的药不一样了,入口便更是苦涩浓稠,难以下咽。 卫琼枝是听见今日金大夫说的话的,她怎么不知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对于这药也万分抗拒,但张妈妈盯她盯得更紧,卫琼枝便是连少喝一口都不可能,最后喝完一碗药,已经苦得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见她喝完药,张妈妈便拿了碗就要走,卫琼枝拦住她,问:“张妈妈,夫人今日准我出府去看我妹妹,我能出去吗?” 张妈妈想了想道:“既然是夫人发的话,自然是能的,只是也不是说出府就能出府的,须得安排一番,明后日怕是太急,姑娘想什么时候去?” 上次卫琼枝托了芳姨娘给小妹送了些衣裳,虽芳姨娘不可能贪那么几件衣裳,但卫琼枝到底还是不太放心小妹,赵氏给了她去看小妹的机会,卫琼枝自然不会放过。 难得出去一趟,还要给琼叶再收拾一点东西去,听说再过几日就能发月例银子了,她也想分出一点给琼叶。 “那就六日之后可以吗?”她算了算时间,问张妈妈。 张妈妈听后说是要再去讨一讨赵氏的示下,但看她的样子是没什么问题的,卫琼枝也稍稍开心了一些。 正打算去沐浴更衣,准备晚上的事,就见张妈妈忽然去而复返。 卫琼枝心下一紧,以为是去看琼叶的事不成了,连忙急着迎了出去。 张妈妈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廊上挂着一盏宫灯,照得她的神色有些莫名,仿佛深深地看了卫琼枝一眼。 “姑娘早前养的花已经被花房给调养好搬来了,”张妈妈一摆手,后头便有人把花搬了上来,“姑娘看是放去哪里?” 卫琼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明白之后乍然欢喜起来。 四盆花,一盆都不少。 卫琼枝让他们把花放在原先送过来的那些花旁边,侯府花房的花匠自然是巧手匠心,把卫琼枝才救活的花养得更好了,还施了肥。 那盆牡丹更是长高了一点,看在卫琼枝眼中亭亭玉立的。 原本卫琼枝是为了这几盆花很是伤心了一回的,能失而复得更是意外之喜。 原来裴衍舟没有把她的花扔掉。 而是让花房去养了几日。 卫琼枝看着自己回来的花,怎么都看不够。 直到红云来催,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待入了正房见了裴衍舟,卫琼枝倒不是个扭捏的性子,便上前去问道:“是世子让花房调养了我的花是吗?” 裴衍舟许久之后才淡淡地应了一声,直到看完那一页纸,翻到另一面之后,才抬头看了看卫琼枝。 卫琼枝的脸微微泛着红。 她也知道裴衍舟有些地方很坏,坏到她不想理他,但是一码事归一码事,她应该谢谢他让花房帮忙。 裴衍舟放下手中的书册,道:“不是什么大事,且养好了身子再说其他,这种事让花房去做便是。” 卫琼枝其实听不太明白裴衍舟在说什么,好像是让她先养好身体,虽然和白日里赵氏的意思好像有几分相似,应该是让她养好身体可以快点怀孕,但裴衍舟的所作所为还算是好心,也没有伤害她,她不会过于计较。 “谢谢世子,”卫琼枝连忙道,“不过养花不累的,我完全可以自己承担下来,,每日只要给它们浇浇花施施肥就可以了……” 裴衍舟倒没什么兴趣听她说这些,卫琼枝的话还没说完,便又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橘黄的烛光打在裴衍舟俊朗的侧脸上,更如静心雕琢出来一般好看,卫琼枝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脸,怕自己的脸红得更厉害,便赶紧往自己住的暖阁里面铺床去了。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更新哈,v前是随榜更的,v后不出意外我一定是日更,条件允许甚至会日五日六,目前存稿已经很充足了 感谢在2023-08-15 20:34:28~2023-08-17 20:5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辣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乙烯利乙烯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晕倒 ◎小腹越来越难受◎ 因一早就已经说好了,赵氏没有反对卫琼枝六日后去看望小妹琼叶的请求,并且早早就安排好了马车和随行的人员。 卫琼枝的月例也到了手,一共是五两银子,对于她来说已经很多了,那时爹娘一个月才能赚□□两银子就要养活全家四口人,这还是行情好的时候,平日也会给卫琼枝一点零花钱让她高兴高兴,不过都是几个铜板这样给,多也不过一吊钱,卫琼枝很少能拿到超过一两的钱在手里。 卫琼枝把钱分成两份,自己拿了三两,给琼叶留了二两,琼叶眼下看病吃药花的暂且都还是芳姨娘的钱,不过这也是卫琼枝应得的,用着不亏心,这二两就让琼叶有事应应急,攒下来也成。 这样卫琼枝才能安心。 手上有了钱,就不至于走到她那时走投无路的境地。 她还知道在侯府是有打赏的规矩的,从前刚来时没钱没办法,如今手头上稍稍宽裕,有些地方就不能省了。 临去看琼叶这日,卫琼枝拿了一小块碎银子给红云,道:“今日要劳烦你陪我出去走一趟。” 红云一面装模作样推辞,一面喜笑颜开,末了还是接过钱:“还说这个干什么?” 然后她便殷勤地出去看马车准备得怎么样了。 卫琼枝又点了一遍要带给琼叶的东西,除了银钱之外还有一点糕点,一半是小厨房送过来的吃食,一半是芳姨娘拿过来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东西了,卫琼枝是拿不出来,芳姨娘不得而知。 刚把糕点和银子重新装点好,张妈妈就进来了,她知道今日卫琼枝要出府,便提早给她熬好了早上要喝的药,让卫琼枝在走之前喝下。 黑糊糊的一碗药,看着就令人不适,但卫琼枝今日一大早的心情非常好,丝毫不会为一碗药而影响,端起来吹凉了便一口气喝完。 张妈妈对卫琼枝很满意,有些人喝药倒还要扭捏作态,卫琼枝从来都没有过。 “行了,快去吧,”张妈妈催促她,“今日世子不在府上,一会儿回府了便和我说一声,我还要去禀报给夫人知道。” 卫琼枝应下,正好红云也来叫人了,待上了马车,马车又骨碌碌动起来,卫琼枝的心也霎时雀跃起来。 她不是一个不容易满足的人,这样能出来透一透气,卫琼枝就已经很开心了,更何况还能见到小妹。 行至半路的时候,卫琼枝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腹有些坠涨,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葵水应该就快要来了,她的小日子一向会推迟几日,入侯府之前刚好来过,那么往后推便就是这几日,不过今日开始难受倒不要紧,依着往常总还要明后日才会来,出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 很快便到了卫琼叶住的地方,也就是芳姨娘的宅子。 上回来时卫琼叶还在床上不能起身,如今却已经可以站在自己屋子里等卫琼枝了。 朝欢 第14节 卫琼枝看见小妹已经能起来,自然是无比欣喜的,但琼叶是大病了一场且这病拖得又久,虽眼下好起来了,但还是伤了元气,才见到卫琼枝说了几句话,便有些气喘,卫琼枝连忙把她扶到床上。 琼叶靠在床上,头上扎了两个小髻,她与卫琼枝姐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十岁上的年纪还是可可爱爱的模样,只是生了病瘦弱了,更显得一双眼睛大大的。 她的眼中有些许与这个年龄不相符的忧虑,从前也从没有过,卫琼枝刚要问她怎么了,她却抢先开口问卫琼枝:“姐姐是不是为了我才给人家去做小的?” 卫琼枝好半晌答不上来,最后只能说:“你别管这些,才几岁的人呀,养好病才是正经。” 卫琼叶一委屈,忽然落下眼泪。 “姐姐还当我是小孩子吗,他们都和我说了,姐姐就是和大姐姐一样了,”卫琼叶的病好起来,这里又是芳姨娘的地盘,有心一问自然能知道很多东西,“他们都说是为了给我看病,姐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琼叶年纪还小,激动之下说出来的话便有些顾头不顾尾的不好听,说到后来她更是泣不成声,然后抱住了卫琼枝。 卫琼枝当然不会和自家的小妹妹计较。 等卫琼叶渐渐平缓过来,她才抚着琼叶的背道:“好了,好不容易才好的,别又病了。” “我宁可我早早死了,一定是我把姐姐害成这样,拖累了姐姐!”琼叶咬牙道。 琼叶年纪不大说话却有几分气性,其实卫琼枝入荣襄侯府的事虽与琼叶有点关系,但关系却不是很大,卫琼枝自己心里清楚,实则是她们的大姐姐卫芳儿见死不救,还以此来逼迫她。 可卫琼枝暂时还不想和琼叶说这些,琼叶实在是还小,她不愿就此便向她灌输卫芳儿罪大恶极的观念。 撇开卫芳儿也是她们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件事不提,卫琼枝不想小妹才十岁就沉浸在仇恨之中。 等她长大之后,自然也就知道了,那时再让她来判断,卫芳儿值不值得她去恨。 同样的,卫琼枝更不希望卫琼叶就此把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 卫琼枝想了想,便耐心与卫琼叶道:“琼叶,不要说死不死这些话,这一路上过来有多难,姐姐是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的。” “但我不能为了自己就……”卫琼叶急了。 卫琼枝把她按住,继续道:“爹娘走得急,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们,但她们一定是希望我们两个能好好的,所以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们是姐妹,哪有什么你拖累我的,是这世道本就艰难罢了。” 卫琼叶听了这话,终于不说话了。 卫琼枝又拿出自己给她准备的东西,问她:“上回大姐姐来看你,已经把衣裳带给你了吧?” 卫琼叶点点头。 “这是二两银子,眼下在这里可能用不到,你就把它攒起来,等病好之后就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卫琼枝把钱塞到卫琼叶枕头边上,又捡了一块糕点给琼叶吃,“味道好吗?” “好吃,侯府的东西果然不一样。” “那姐姐下回来再给你带。” 姐妹俩一直聊到用午饭的时候,卫琼枝原本就是打算过了晌午再走的,便留下陪琼叶一起吃饭。 许是知道今天卫琼枝要来,倒是摆出了很多菜,卫琼枝扶着卫琼叶过来坐下,扫了一眼道:“今日的菜色不错。” 卫琼叶道:“平时也还好。” 卫琼枝放下心,她人在荣襄侯府不能随便出来,也不知道琼叶这边的情况,这里一应几乎都是芳姨娘安排的,既然琼叶说平时吃的还行,那就说明芳姨娘没有在吃喝上亏待琼叶。 没有拿了钱不办事。 小腹仍有坠胀感,卫琼枝也不大有胃口,喝了一碗热热的香蕈鲍鱼乌鸡汤便放下了碗筷,只看着琼叶用饭。 然而撑着坐了一会儿,卫琼枝只觉得小腹越来越难受,她素日来葵水时倒也有这种感觉,只是都不曾像今日一般严重,好像多撑一刻都撑不下来。 卫琼枝便去琼叶的床榻上靠了一会儿,等琼叶吃完饭来找她,终于感觉稍微好一点。 琼叶知道姐姐是小日子快来了,便拿了自己用的汤婆子给卫琼叶,还给卫琼枝揉肚子。 卫琼枝稍坐片刻,又和琼叶说了一会儿话,原本想着难得出来一回,想再多留一会儿的,但眼下身子不爽利,也不方便继续再待下去了,只好和琼叶约定了再过阵子再来看她,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外头小院子里,红云正和琼叶的丫鬟聊天,见卫琼枝这么快出来便有些奇怪,再看她面色发白,和来的时候不大一样,便问:“姑娘怎么了,是病了吗?” 卫琼枝摇了摇头,身子竟开始有些打冷颤,连忙扶住红云的手臂,道:“只是过几日葵水要来了,咱们赶紧回去罢。” 马车都是一直候着的,只等着卫琼枝回去,卫琼枝半靠着红云上了马车,坐下之后冷汗直流。 红云也看出卫琼枝不对劲,一边催促着马车快走,一边扶住卫琼枝的身子。 但她亦感觉到靠着她的卫琼枝渐渐发沉。 “姑娘,姑娘……” 红云轻声地唤着她,卫琼枝一开始还能听清楚,慢慢到了后来,便觉红云说话的声音仿佛是从云端里传来的。 直到最后,她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第17章 红花 ◎怎么看着像小产了◎ 觅心堂。 卫琼枝已经回来有一阵子了,只是人尚且还晕着,怎么叫都叫不醒。 因为她一早就和红云交代过,红云便知晓她的小日子快要到了,果然给她换寝衣的时候,就发现她来了葵水。 但很快红云就慌了,卫琼枝的葵水来得特别汹涌,很快被染红了她身下的被褥。 红云才刚服侍卫琼枝没多久,也不知道她的身子平日里怎么样,只觉不太正常,便赶紧叫来张妈妈让她拿个主意。 张妈妈一看也看出来不对,连忙去禀了赵氏请来大夫。 赵氏倒比大夫来得早,进来瞧了一眼,便问张妈妈:“怎么看着像小产了?” 张妈妈明知前几日才诊过脉,不大可能是小产,且卫琼枝自己也说是来了葵水,却不敢随便开口,只道:“等大夫来了看看。” 金大夫很快就到了,赵氏还没等他诊完,就道:“是不是她怀上身孕了?这样子还保得住吗?” 半晌后,金大夫结束后才道:“不是有喜,确是来了葵水。” 赵氏明显一脸失望。 “但……琼叶姑娘的脉象与那日相差甚远,虽说新改的方子药效强,可也不至于如此,”金大夫道,“我想看看今日的药渣。” 张妈妈便把早上的药渣拿过来,金大夫细细查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而后金大夫又让张妈妈去拿了还没煎过的几贴药,才终于肯定地对赵氏道:“夫人,有人在给琼枝姑娘下药,我方才在药渣里看见了过量的红花,而没打开过的药包里却没有,可见是府上的人,而不是抓错了药。” 赵氏本来已经不耐烦想离开,一听金大夫的话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便火了。 “红花?你能确定真的有红花?那是有人故意要衍儿没有子嗣啊!” 金大夫道:“原是新开的方子药效猛烈,又被人加了过量的红花活血,才导致琼枝姑娘来葵水时血崩,至于晕厥也是气血上涌,加上她头部本就有旧疾所致。” “好啊,”赵氏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谁想害我们大房,害我们衍儿,金大夫,你这就同我一起去老夫人那里走一趟,把你所知晓的事原原本本再与老夫人说一遍。” 赵氏还是有几分清楚的,老夫人虽然不喜欢她,但是裴衍舟是她的孙儿,不到万不得已,老夫人怕是不会动其他心思,否则上回玉蕊的事也不会对她轻轻揭过。 既是赵氏这么说,金大夫倒也不推辞,内宅这样的事也不少见,只是荣襄侯府的更为复杂罢了,说清楚也就是了,不过金大夫道:“夫人且稍等片刻,我要先为琼枝姑娘施针。” 赵氏便问:“可会影响她日后生育?” “那倒暂且不好说,”金大夫不敢一口咬定,只道,“先调理着,看看情况如何,或许无碍也未可知。” 闻言,赵氏先是眉头紧锁,而后又是眼珠子一转,也等不及金大夫为卫琼枝施针,便让张妈妈拿了药渣和药包,自己用帕子一捂脸,往寿宁堂去了。 而这边厢,卫琼枝也在金大夫的治疗下很快悠悠醒转。 见她已经醒来,金大夫也没再说什么,便去外间开药方了。 红云让人拿了药方去抓药,便忙不迭进来同卫琼枝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毒的心思,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红云坐在卫琼枝的床边与她道,这会儿卫琼枝人既醒来,葵水也不似方才那般来势汹汹了,只是脸还是白得瘆人,“要我说给你下红花的人也不聪明,这一下就被查出来了,再说了就算你伤了身子,可夫人和老夫人还能继续给世子安排其他女人啊!” 卫琼枝自腰部以下像是被冻在冰窖里,又软绵绵的,削葱似的手指紧紧拽着被褥,指尖发白,她听红云讲完大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末了却只问了红云一句:“我伤了身子了?” 红云点点头,又有点不忍,握住卫琼枝冰凉的手道:“金大夫说要先调理着,还不好说呢,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可能还是会好的,这会儿夫人已经去寿宁堂为你讨公道了,再过不了多久想来世子也会知道的。侯府家大业大,不在乎多养一个人,就算你的身子真的不成,也不会把你打发出去,你就安心在侯府待着。” 卫琼枝没有声响,只是垂下了眼。 *** 寿宁堂很少有今日这般热闹过。 老夫人照例是在午膳之后就要小憩上一个时辰的,这段时间不容任何人打搅,下人们甚至不敢发出什么动静,但今日却不同,老夫人才刚睡到一半,赵氏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赵氏当然也不是不懂老夫人的规矩,但她还是跪在了老夫人的房门口,朝着里头嘶声哭喊道:“求老夫人为我们做主!” 其实荣襄侯府人事复杂,但赵氏心里早就有了数,会给卫琼枝下药的左不过那几号人,她上次闹了好大一个没脸,这回借此机会总要扳回一城的。 一时寿宁堂的丫鬟仆妇纷纷都来拉她,又不敢往里面报,怕再惊扰了老夫人就是她们底下人的不是了,于是外头乱哄哄一片。 赵氏已经哭得花枝乱颤,嘴里也不知在嚷嚷什么,不过很快房门便被打开了。 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和婆子两个人一起出来把赵氏一左一右扶住,嘴里说着请她进去,赵氏这才略停了停,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老夫人的午觉已然被赵氏吵醒,不过她起身后倒是没有像以往那样靠坐在罗汉床上,今日反而是坐在圈椅上等着赵氏。 她一向喜爱清净,更不喜欢赵氏吵闹,赵氏这么多年都不敢很造次,眼下眼风往赵氏身上一扫,赵氏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回事?”老夫人喝下一口酽茶,肃声问道。 赵氏心头闪过一丝不屑,但面上还是毕恭毕敬,不敢露出半分,先是抹了一把眼角,才答道:“求老夫人为我们娘俩做主,有人要害……” “衍儿都这么大了,眼看着就要娶媳妇的人了,你何苦把如此受尽欺凌之语挂在嘴边,让大家都看衍儿的笑话,”老夫人等不及赵氏说完,却是直接打算了她的话,“你要说事就好好说,不必再矫揉造作,我向来见不得你这副样子。” 赵氏被老夫人说得脸一下子红了半边,但她到底也不敢不听老夫人的教诲,便稍稍收了声音,原原本本地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说给了老夫人听。 她越说,老夫人的脸便越阴沉。 直到张妈妈把药渣和药包呈上来,老夫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回,重重地往旁边的桌案上一拍。 “这还得了,查,给我上上下下地查!” 赵氏这才扭到老夫人身边去,这回学乖了,细声道:“不是儿媳危言耸听,或者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实在是有些人做得太过了一些,儿媳心下着急,又性子直不会掩饰,弄得惊扰了老夫人。” 老夫人没理会她,只吩咐自己手下的人道:“把经手卫氏汤药的人全都抓起来,打到他们开口为止。还有,老大房里和老二房里都要查。” 闻言,赵氏插嘴道:“老夫人,我手底下那几个妾侍,虽然不安分但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我看问题多半还是出在二弟那里,上回玉蕊的事是分辨清楚了,可二弟妹见着我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二弟妹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再说了,万一她怪到了卫琼枝身上,岂不是更有理由。” 其实除了吴氏之外,赵氏也怀疑是自己房里的人动的手,但两相权衡之下,她终究还是觉得吴氏的嫌疑最大,她和吴氏也更不对付地多,自然先将吴氏推出来。 等人都下去办事了,老夫人又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示意赵氏坐下,沉声对赵氏道:“你真的以为这件事如你所想的这般简单?” 赵氏一愣:“不然呢?” 朝欢 第15节 “你好好动一动脑子,就算把卫氏毒得不能生育又如何了?衍儿还是能纳第二个,第三个,根本无关痛痒。”老夫人面对赵氏亦是有点无奈,“这头一个月就把她药成这样,岂不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她要动手?” 赵氏在老夫人看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不说话了,只当老夫人是向着二房说话,偏袒吴氏。 既是老夫人下了令,结果自然也出得很快,不过才到用晚膳的时辰,事情就全都查出来了。 吴氏一早就被请了过来,在老夫人身边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支持不住,直接跪了下来。 这会儿轮到吴氏哭诉了:“我也不是故意的……上次的事他们大房实在欺人太甚,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这才给卫氏下了一点红花。我怕闯出祸来,明明也是问过大夫的,那点红花根本就伤不了人,只是会让她迟迟无法有孕……” “姓吴的,你好狠的心!”赵氏忍不住骂道,“衍儿的事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若是卫琼枝一直不能怀孕,这些人会怎么揣测衍儿,还是说你本来就觊觎世子之位,你就是要害我们衍儿!” 而一边的老夫人听后却是松了一口气,她拉过赵氏,道:“好了,她自然有错,可刚刚查问出来的,也不止她一个人有这样的心思,另外给卫氏下红花的那个人是你们自个儿房里的,我懒怠见,你自己回去解决——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两边恰好都撞了一块儿,才使得卫氏信期血崩,这才晓得出了问题去查,否则衍儿的身体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另外一个动了手脚的是裴硕的爱妾,也算是赵氏素日的眼中钉,生的庶子如今已经十五了,很得裴硕的喜爱,若是裴衍舟真的无法再有后嗣,裴硕便很有可能考虑请立这个儿子为世子,母子俩大有可为。 这是大房的房里人,赵氏自然也不愿意搬到台面上来处置,私底下更有她自己的一番道理,便连忙应了下来,只盘算着一会儿就要叫那母子俩好看。 只是她同样也不愿放过吴氏,毕竟先前吴氏亦是这般对她不依不饶的,便对老夫人:“儿媳底下的妾室德行有失,儿媳回去后自会处置,但二弟妹这般行径,您又打算如何罚她?” 老夫人长叹一声,道:“家里头闹成这样,也是我平时疏于管教你们,这是我的错。然而家丑不可外扬,对你如是,对老二家的亦是,以后家里不许再提这件事,你那个妾侍你要处理干净了,至于老二家的,这段时间就每日跟着我在佛堂吃斋念佛,卯时来戌时走,回去之后再抄一遍经书。” 话音落下,吴氏舒出一口气,而赵氏则一脸的不情愿,但上次老夫人也是为她摆平了事端,这回她也不能再说什么,而且老夫人发了话,那就是一锤定音了,不容他人质疑。 吴氏先被带去了佛堂跪着,赵氏见状也要离开,老夫人叫住她,问:“卫氏的身子到底怎么样?大夫是怎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 好离谱,选择恐惧症犯了不知道下本开哪个,明明这本才写没多少啊o(╥﹏╥)o感谢在2023-08-18 19:34:11~2023-08-19 20:2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为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不孕 ◎怎么就那么难呢?◎ 赵氏刚想把金大夫的话脱口而出,却忽然止住。 如果这就让老夫人知道卫琼枝很可能已经伤了身子,老夫人一定会立刻给裴衍舟再送几个丫鬟过去,她的一番心血就又泡了汤了。 所以要先瞒着老夫人,她自己再去暗中挑一两个合适的,先把位置占着,老夫人最是讲脸面的一个人,为着林家的姑娘她也不可能无端端给裴衍舟塞许多人过来。 赵氏眼珠子一转,道:“幸好大夫来得及时,眼下已经没事了,休息几日就成。” 老夫人听后也不疑有他,毕竟赵氏是裴衍舟的亲娘,于裴衍舟子嗣一事上也是赵氏最为上心,不会乱开玩笑。 赵氏从寿宁堂出来,便又重新回了觅心堂。 裴衍舟今日出门会友,眼下还没回来。 卫琼枝的屋子里亮着暗暗的光,赵氏走进去,她正用完饭靠在床上。 睡了一下午,卫琼枝才感觉稍稍好受一些,只是小腹还是有隐隐的痛,人也没有力气,无法下地只能坐着。 寿宁堂发生的事,红云已经和卫琼枝说过了,虽然受害者是卫琼枝,但卫琼枝也没有很愤恨的样子。 红云说她像根木头一样,傻傻的连恨都不懂,而其实卫琼枝也不是不恨,只是恨也无用,侯府不是她说了算。 她更多的是难过。 怎么就那么难呢? 她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 赵氏让张妈妈拿了一点补品来给她,便对她道:“金大夫的话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你这身子如今伤了,还能不能生养就不好说了。” 卫琼枝不好不答,便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这回真论起来倒也不是你的错,怪不得你什么,”赵氏挑了挑眉,却是话锋一转,“但要你进门本就是为了子嗣,如今也没了用,把你赶出去倒显得我们侯府凉薄了。” 一听到“赶出去”三个字,卫琼枝不由坐直了身子。 早前便听红云说自己伤了身子可能不能再生养了,卫琼枝心里自然还是难过的,倒不是为着不能在侯府或者裴衍舟那里争个一席之地,她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想法,只不过为了她还是有个念头,既来之则安之,若能得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来养似乎也是不错的,否则在这诡谲残忍的荣襄侯府又如何能碍得下去呢? 如今这种希望已经破灭了。 卫琼枝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怕是要这样枯死在侯府了。 但赵氏却提到了“赶出去”,若能出去的话,好像也是不错的。 卫琼枝连忙道:“如果夫人真的要我出去,那我……” “行了行了,谁说要赶你出去了?”赵氏一下子便打断了卫琼枝的话,没好气地道,“我都说了这样会让人觉得我们侯府还有衍儿过于狠心凉薄,你是不是听不懂?听不懂就别瞎插嘴,听我好好把话说完!” “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你一个,这几日我也不让你挪动了,等好了就搬去旁边的小跨院吧,我要再给衍儿安排其他人。不过有一件事,你可给我仔细听清楚了,你身子出了问题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说,这里也只有我、张妈妈和红云才知道,要是让我再外面听到一丝半点风声,我扒了你的皮!” 赵氏是不会随便发善心的,她既肯让卫琼枝在这里修养几日,一则是合适的人还没挑好,又要暗中跳过老夫人把人送到裴衍舟身边,也不是一件易事,二则便是不能让外界的人看出来什么,急匆匆让卫琼枝搬走反而让人起疑心。 她还不忘威胁卫琼枝让她不许出声,也是揣测卫琼枝心里会因此事不平,所以嚷嚷出去,只是也完全没考虑到卫琼枝没有这样的心机,也不是如此秉性。 不过赵氏也不在乎。 卫琼枝应下,赵氏也懒得继续留在这里,便立刻离去。 在觅心堂门口倒是遇到了晚归的裴衍舟,裴衍舟虽人在府外,但今日发生的事情也早就知道了。 站在风口里,赵氏拉住裴衍舟便开始小声痛骂吴氏和裴硕爱妾,裴衍舟也没有打断母亲,一直等到她骂完,又要继续和裴衍舟诉苦,裴衍舟才打断她:“夜里风大,母亲小心着了风寒,我让他们送母亲回锦浓阁。” 赵氏悻悻地住了嘴,但最后还是没忍住,临走前指了指亮着灯的耳房,道:“你且再等上几日,母亲这边都安排好了,自然让她搬走,要打发了也成,不过给一点钱罢了,到时也会有新人过来。” 裴衍舟看着母亲赵氏的背影走出觅心堂重重院落,才命人将后院的院门关上落了锁,至此总算清净下来。 他自小在老夫人身边长大,是习惯了安安静静地过的,对于赵氏的咋咋呼呼,其实裴衍舟略感厌烦,可赵氏是他的母亲,他不得不应付她。 夜风拂过,将头顶的宫灯吹得摇摇晃晃的,投下一片虚影,裴衍舟轻轻推开小厮要来扶他的手,自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只这一步,步履稳健,已经看不出他曾有腿伤了。 这几日也确实已经好了很多,想来再过不多久,便能行动自如了。 裴衍舟却也不曾以之为喜。 这本就是他应该做到的。 他又试着接连走了两步,先时他也试着走过,但腿部终究还是有不适感,从一开始的强烈到眼下已经渐渐弱了起来,今日却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身边的小厮喜道:“世子已经恢复如初了,要不要去禀告给老夫人和夫人知道?” 裴衍舟制止住他,自己却也不曾再往前迈步,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 他许久没有过这样站着,也许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站着腿却没有疼的感觉。 此时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女子幽幽的低泣,声如鬼魅,又仿佛是风声,小厮打了个哆嗦,便要引着裴衍舟赶紧进屋去。 穿过庭院,裴衍舟走到自己屋外檐下,那女子的泣吟也只一声,之后再也没有过,裴衍舟往耳房那边淡淡瞥了一眼,好看的桃花眼中神色不明,但旋即便回身往屋子里走了进去。 *** 卫琼枝第二日便能下床去给自己养的花浇水了。 她自觉身上是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葵水来时稍稍疲劳一些罢了,但金大夫却说她伤了身子,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浇完花又施了肥,卫琼枝便坐在檐下休息,静静地看着在晒太阳的小花小草们。 如果能有一个孩子,她也像养小花小草一样把它养大,那该有多好呀! 卫琼枝认为,她能养好花草,也一定能养好一个孩子,她甚至想看看两者的相通之处。 可惜她现在没有机会了。 她垂下头,阳光在她的脸颊上洒下淡淡一层金粉,微微颤动的眼睫便如同蝶翼一般。 红云不知从哪里蹿出来,把头朝卫琼枝的脸下探,还问:“哭啦?” 她声音清脆又有点大,卫琼枝一时害臊便红了脸。 “才没有!”卫琼枝嘟哝道。 红云在她身边坐下,道:“方才我见到芳姨娘了,她有话让我带给你。” 昨日卫琼枝出事,照理说芳姨娘是她的亲姐姐,也该来看看情况,可芳姨娘却没有来过。 卫琼枝眨了眨眼睛,红云是赵氏的人,难道芳姨娘就不怕说了什么事让红云禀报给赵氏吗? “别这样看着我,我受不起,”红云忍不住笑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夫人眼下且忙着呢,根本没空顾着你这边。” 卫琼枝闻言“哦”了一声。 红云继续道:“芳姨娘让你自己学精一些,她怕夫人打发你出去,让你找准时机先求一求世子。” 卫琼枝道:“可是夫人昨晚说不赶我走。” “所以我觉得芳姨娘也是多操心,可她自己又不来,”红云撇了撇嘴,“又不是养不起你。” “其实……能出去也挺好的。”卫琼枝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你疯了,出去了你还怎么嫁人?当然是死皮赖脸也要留在这里,你被害得伤了身子,本来就该让侯府给你一个说法。” 卫琼枝不说话了。 红云也就这么陪她坐着,日头还是有一些和暖的,伸了个懒腰便靠着廊柱打起了瞌睡。 庭院中花开得正好,卫琼枝的心思慢慢沉静下来,左右也无事可做,便拿了一把小剪子去太阳底下修剪花枝。 刚买来时还蔫蔫的花,如今也已经越长越茂盛,卫琼枝每每见到它们这样的生命力都会心生欢喜,只是过于繁茂也不好,须得时时悉心修剪。 那几盆菊花已经开过两茬,卫琼枝理了理枝叶,没见再有新的花苞躲在里面,便知晓这一季已经开得差不多,只等顶上最大的这几朵开败。 这倒还要拜裴衍舟所赐,若不是他擅自把她的花搬到花房里去,它们也施不起什么好肥,开不了这么大的花。 卫琼枝轻手轻脚地多余的枝叶剪去,未料一片阴影忽地自她头顶将她和花草笼罩住。 卫琼枝后知后觉,以为是乌云过来了,抬头一看,却见裴衍舟正站在自己面前。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19 20:22:35~2023-08-20 21:0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拂爷的小芙 50瓶;找星星 5瓶;小橘、晚来疯急 1瓶; 朝欢 第16节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剪花 ◎不会有人赶你◎ 裴衍舟在靠院门的廊庑上其实站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从昨日开始独自走路无碍后,他的行动便自如了许多,也不用再让小厮跟着。 他并非有心偷听她们说话,但也一时踌躇没有往前,便停留在了那里。 离得这么些路,其实也听不清楚卫琼枝和红云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只看卫琼枝脸上神色,她应该是不大开心的。 她也不怎么说话,而红云的声音要比她大得多,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些,但也听不真切。 裴衍舟捉了几个词,便忖度着大抵是给卫琼枝下药的那件事,赵氏可能要让她回家去。 卫琼枝拿着一把剪子剪花草,蹲在那里,裴衍舟多看了一眼,便觉她身形伶仃单薄,有几分凄苦可怜。 与卫琼枝相处这么些日子,他倒也渐渐察觉出她并不像先前以为的那般痴傻,也并非芳姨娘那种心思不正之人。 更有昨日之事裴衍舟亦暗中找人去查探了一番,原来卫琼枝有一个妹妹,她昨日也正是出府去看她的妹妹,而她之所以会嫁给他为妾,也是因为急需钱给妹妹治病。 芳姨娘用她的妹妹拿捏住了她。 卫琼枝没有任何依靠,此刻最彷徨无助的人,也该是她才是。 而裴衍舟自己生于富贵锦绣之中,实在是甚少见过这等为银钱生计所迫之人,他无法感同身受,却也有了些许怜悯。 裴衍舟走了过去。 他看见半晌之后卫琼枝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他过来了,抬起头一双眸子还扑闪扑闪的,小鹿一般。 裴衍舟也没等她站起来,蹙了蹙眉便自顾自道:“你安心留在府上便是,不会有人赶你。” 卫琼枝就这样望着他,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裴衍舟兀地有了一种挫败感。 俄而他又失笑,和卫琼枝计较什么呢? 他正要离开,这时卫琼枝仿佛才终于想好了什么似的,对裴衍舟道:“世子,他们都说我伤了身子,若是我……” “不用说了,”裴衍舟的眉心蹙得更紧,这要是放在寻常,他未必会有这样的耐性,于是终究还是打断了卫琼枝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的问话,“我方才已说了不赶你走。” 卫琼枝垂下头,有些恹恹的,她其实是想问问裴衍舟等事情过了之后能不能将她放走,也算是好聚好散,但裴衍舟明显没有这样的意思,不过倒也是,她听说像荣襄侯府这般的豪门显贵之家,是很少会把主人家用过的人再放到外面去的,死活都要放在府里,她好歹也是过了老夫人和夫人的眼的,除非是犯了了不得的大错,否则也应该很难走。 也不等卫琼枝回应,裴眼舟仿佛是笃定了她不会再说什么,裴衍舟便转身慢慢走回了屋子里面。 进屋之后侧身眼角余光不免又扫到了卫琼枝身上,卫琼枝并没有继续站在原地,在这不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她已经接着去侍弄她那几盆花草了。 裴衍舟借房门掩住自己的身影,倒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并非愚钝之人,此时回过神,又想起自己方才仿佛是太过于急切了,未等卫琼枝将话说话便直接截断了,一开始他已说了让她留下,那么即便卫琼枝再笨,也不可能重复再问同一个问题,这倒是他草率了。 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来说,她想问的是什么,其实仔细想想大抵也不难猜出。 裴衍舟回到桌案前坐下,半晌后唤来自己的小厮,道:“过几日拿了我的名帖,去请葛太医过来一趟。” *** 暮色渐沉之时,天上又落下来一场大雨。 今年入秋之后雨水便特别多,从卫琼枝入了荣襄侯府之后便仿佛断断续续地没有停过,如今眼见着就要入冬,这雨一下便更是阴湿寒冷无比,让人窝在屋子里不想动弹。 因为早就看出要变天,花都已经被卫琼枝和红云搬到了檐下躲雨,花团锦簇地排在一起,倒是煞是好看,只不过依稀也已经可以见到枯萎衰败之相,能见者无端端便有了一股愁绪。 用完晚膳没多久,便有人来往觅心堂送分发下来的炭火,没想到也没缺了卫琼枝一份,于是耳房这里也早早生起了炭盆,驱赶走了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一丝寒意。 卫琼枝和红云两个人围着炭盆烤火。 往常一到冬天,家里也会用上炭盆,虽然用的炭不及侯府的那么考究,一点烟味也无,但那时爹娘总是自己在外面干活,让卫琼枝和妹妹去屋子里取暖,免得冻坏了她们。 红云去小厨房偷偷拿了一大堆东西过来,放在炭盆边热着吃,她一边剥着一颗栗子,一边悄悄对卫琼枝咬耳朵:“你别看夫人成日有些稀里糊涂的,其实她人不小气,这不也把炭给你分下来了。” 卫琼枝点点头,这倒是。 红云继续道:“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夫人,我是夫人那边的人,也就是随口说几句话,你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过便算了。听说夫人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我娘是夫人的陪房,她说夫人以前最是温和天真的人,当初也是侯爷一意要娶她,可老夫人总觉得是夫人勾引了侯爷。” 老夫人一直看不上赵氏,这是侯府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情,就算是卫琼枝这个新来并且不伶俐的,也早就已经看出来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是老夫人亲自去相看的,二夫人精明,三夫人知书达理,两个人都稳稳地压了我们夫人一头,特别是三夫人,老夫人最喜欢她,后来三老爷没了,老夫人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如今老夫人还掌管着侯府一半的家事,她年纪大了是有心无力了,许多事情便交由三夫人去管,所以这个家其实是夫人和三夫人一起当的。” 红云拨了一下炭火:“这炭是夫人那里管的——她也就管管这些琐碎的事,其他要紧的事她插不进手,你是没看见世子刚刚受伤那会儿,夫人简直就和疯了一样,世子从小就被抱到老夫人那里养,和她不亲也就算了,毕竟是亲骨肉,但若是世子有个万一,她一辈子的指望可都没了,老夫人也看不惯侯爷那些妾室,搞不好是要把三房的公子过继到侯爷名下,虽然没有这样的道理,但老夫人是郡主,自然她说可以就是可以。” 卫琼枝安安静静地听着,既然要一直留在荣襄侯府,这些事情就算再难听懂,她也要努力去听去记,已经倒霉了两次了,她不想再倒霉第三次,虽然有时候避无可避。 “若是侯爷对夫人好也就罢了,但是他把夫人娶回来之后,一早就丢开一边了,夫妇两人也早就不是一条心了,老夫人有自己的想头,侯爷也有自己的想头,他巴不得世子废了……”到底是涉及家主,红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夫人只能为自己和世子多筹谋打算,不然她一个当家主母,为何又要用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和玉蕊一个丫鬟计较?你看着吧,这回你伤了身子以后都不好说了,她这一两日间便会再给世子寻一个女人,不过你也看开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卫琼枝从炭盆里夹出一块鹌鹑腿,递给了红云。 一时外头风雨大作,拍打得门窗“哐哐”直响,红云便跑过去锁住窗户,回来之后指指外面:“这风再吹几日,你的花再是悉心呵护也要吹落了。” 卫琼枝道:“没关系,明日我就剪了。” 闻言红云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但也没继续问什么。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红云果然见着卫琼枝拿着一把剪刀正“咔嚓咔嚓”地剪着花朵。 一朵又一朵,铁手无情。 那些已经快开败的剪了也就算了,可卫琼枝却连开得正盛的也一并剪了,就算是红云见了也心疼不已。 “你干什么呀?”红云跑过去。 卫琼枝停下手抬起头来看她:“剪花啊!”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平时那么喜欢花,风吹不得日头晒不得的,只怕呵护得不够尽心,”红云心疼地看着卫琼枝剪下来放在旁边,那满地的姹紫嫣红,“可这又说剪就剪了,一点都不留情面,你全剪了干嘛呀!” 卫琼枝冲红云笑了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红云百思不得其解,便放下活不干,就在卫琼枝身边看着她,一边看还一边唠叨几句。 等卫琼枝把花朵全都剪下来,便招呼红云一块儿把花都拿到屋子里面去。 卫琼枝和红云一道坐下,便随手拿了个绣绷过来,放了一块已经不要的废布上去。 然后她拿起一把小银剪子往废布上轻轻扎了一下,扎出一个小洞,接着便挑了一朵花插到了洞上,待花枝完全插入到底下,花朵便留在了布面上。 如此又重复了几遍,卫琼枝只挑合适的花卉搭上去,间或还放几根叶片,很快就废布便被花给掩住了,只剩下满意的花团锦簇,竟比开在枝头还要夺目。 红云啧啧称奇,便问:“原来你说的就是这个,倒是也好看,可是这样不还是会枯萎吗?” “我又不是神仙,可以让花常开不败,这和插花篮是一样的道理,只是我没有花篮。”卫琼枝笑了,一边小心翼翼去调整废布上的花草,“反正都是要枯萎的,剪下来和败在枝头又有什么区别,倒不如让它们换个新鲜的活法。” 红云摇摇头,还是不能理解。 卫琼枝也没想着说服她,想了想只道:“你可能不知道,盛开的花本来就要及时修剪,这样才有养分供给还没开的花。” 红云这才渐渐想明白,见那些花被卫琼枝摆弄得实在好看,便又去找了几块布料过来,也学着卫琼枝的样子去做。 两人正玩到兴起,外头忽然传来响动,红云想要出去察看,还没起身门就被打开,耳房屋子浅,一眼便可以看见门外站着的人。 开门的是张妈妈,她开了门便侧身请身后的人上前:“何太医请进,就是这里了。” 再稍远处庭院的海棠花树下,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不用细看便知是裴衍舟,但是他只是淡淡地朝里头瞥了一眼。 只见进门处便摆放着的一张不大的圆桌面上,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刚从花盆里剪下来的花和枝叶,又把花渣来团团簇簇放了一桌。 不过裴衍舟很快便又转过眼去,这样简陋粗鄙的地界,他一向是不会踏足的。 作者有话说: 原来今天是七夕,大家七夕节快乐呀感谢在2023-08-20 21:06:13~2023-08-22 20:2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拂爷的小芙 10瓶;晚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玩物 ◎作这些淫巧浮华之物何益?◎ 这边张妈妈带着何太医进了屋,便笑着对卫琼枝道:“这是何太医,世子特意请来为姑娘看病的。” 卫琼枝眼下暂且连妾的名分都不曾有,劳动太医过来已经是轻狂之举,没有这样的规矩,不过是裴衍舟自己还有几分薄面,这才能请来何太医。 卫琼枝也不知自己有什么病,但也能猜想到几分,总归是为了她不能再生育一事,这几日她这里已经分外冷清,每日两次的汤药张妈妈也不曾再送来了,想必赵氏那边已经起了另外的心思,没想到还能再为她请一位太医过来。 到了里间坐下,她不用张妈妈吩咐,便乖顺地将手拿出来,到底自己的身子也只有自己关心,就算不再想其他的,趁着这个机会若能调养一下身子也好,免得折腾来折腾去,年纪轻轻就添了什么治不好的病症。 何太医把了一会儿脉,又细看了看卫琼枝的神色,也不曾再说什么话,只是起身又去了外面。 裴衍舟见他出来,便往前迎了两步,何太医见状过来便先笑道:“看来世子的腿已经大好了,这实在是一桩喜事。” 裴衍舟少不得要与他寒暄几句,而后再问道:“她的身子到底如何。” 何太医道:“无妨,索性及时发现,并未伤及根本,我再开几贴调理的药让她服下便可,眼下我观她脉象也并没有什么了,可见先前为她看病的大夫医术倒还不错,只是倘或不敢直接断言罢了。” 闻言,裴衍舟心下便了然,何太医是宫里出来的,医术高超自不必提,但有些话他敢说,寻常的大夫却不敢说,唯恐说错了以后来日被怪罪,照这样看赵氏和卫琼枝都直接认定了她伤了身子,或许金大夫当时其实并没有断定,而是言辞委婉罢了。 卫琼枝这边暂且不论,赵氏那边这几日又忙得快要手脚朝天,只为着再给他寻一个合适的人,还要小心瞒着不让其他人知道,就算裴衍舟不涉身其中,也是烦不胜烦,更遑论赵氏不多日又要悄悄再给他塞个人过来。 如今有了何太医一锤定音倒也好,既可以直接拿去堵了赵氏的嘴,对卫琼枝也总算也有个交代,否则她没有着落也实在有几分可怜。 裴衍舟谢过何太医,着人送走何太医之后,又把何太医方才的话给张妈妈说了,让她去禀报给赵氏听,张妈妈自也是欣喜,连忙就往锦浓阁去了。 裴衍舟正要抬脚离开,忽见得耳房的小窗子边隐隐倚了一个瘦弱的影子,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无端端像是一根被雨水压住的花枝。 他眉心一动,便转身往耳房走去。 罢了,也不必张妈妈回来再说了,他去与她说明白也是一样的。 卫琼枝没料到裴衍舟会进来,她只是悄悄走到窗边去望了一眼,只是想看看裴衍舟走了没有,没想到却惊动了他。 因为裴衍舟总是对她冷眼相待,卫琼枝害怕他责怪自己偷窥他,一时之间便无比慌乱,人都到了跟前也没想起来要行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裴衍舟。 裴衍舟再次扫了一眼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蹙了蹙眉,才道:“何太医说了你的身子无碍,自此便不必忧心。” 朝欢 第17节 卫琼枝眨眨眼睛,听完也没有很明白,慢慢才反应过来,太医竟然说她没事,那就是她的身子没有被伤到。 不过她听后倒也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反正总归是这样,她走是走不掉的,唯一好处的就是又能养一个小宝宝了。 她低下头,没有去看裴衍舟,如果小宝宝像裴衍舟这样冷冰冰的,就一点都不好,但她相信她一定能把小宝宝养得很可爱,毕竟她能养好那么多的花,把它们都养得活色生香的。 裴衍舟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话,趁她低头之际便朝外面走去,结果猝不及防又看见了那一堆花。 他停住脚步,这才仔仔细细看清楚她到底在弄什么东西,仿佛是把花都剪下来插到了一块布上,乍一看花团锦簇又热热闹闹的煞是好看,倒像是用花作了一幅画一般,只是终究是打打闹闹上不得台面的玩物。 却仍是背对着卫琼枝,冷声说道:“将好端端的花摘下,作这些淫巧浮华之物何益?” 卫琼枝听出他好像是在训斥自己,这倒也是她早有预料的,这回倒是回得很快:“是我自己在玩。” “它们被你摘下享乐,不如开在枝头。”裴衍舟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琼枝倒无所谓,她和裴衍舟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做的事他看不惯也很正常,毕竟方才连红云都不能理解,可她愿意给红云解释几句,却绝不会与裴衍舟去说,至于裴衍舟说的话,她也没往心里去,下次再开花她还是要这样摆弄。 她坐下来,继续方才自己在做的事,小心地把花调整好角度插到废布上,然后再调整几回,废锦生花,眼下方便些只能用绣绷固定,只是玩玩罢了。 *** 锦浓阁。 赵氏看人看得累了,正休息时便见到张妈妈匆匆而来。 赵氏还以为是裴衍舟出了什么事,结果未等她开口问询,便只听张妈妈把方才的事情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夫人,这下可是好了,人也不用再挑了,老夫人那边也不用再瞒了。”末了张妈妈道。 赵氏亦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她思忖片刻后,又道:“你说何太医是衍儿特意请来的?” 张妈妈道是。 “哼,”赵氏恹恹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几日工夫,他倒是心里想着媳妇儿了,什么人也值当他特意去请一回太医来过府,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看笑话。” 张妈妈眼见着赵氏似乎有些不高兴,连忙赔笑道:“不过就是一个妾侍,哪里就担得上‘媳妇’二字了,依奴婢看来,世子也是不忍见到夫人为着他的事如此操劳,如今找何太医看过了,既然何太医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没事了,大家也都放了心,只等着过几日便能有好信儿了。” 赵氏点点头,又问:“衍儿的脚最近似乎已经好了不少?” 她长久都待在自己的锦浓阁里,而裴衍舟也只在觅心堂,除去有时在老夫人那里请安时见到,寻常也不太来往,母子两人其实生疏得很,赵氏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也不爱往他那里过去,裴衍舟亦不常来锦浓阁,略略见到的那几面,裴衍舟似乎都只坐着,赵氏一时忽略,也没细问他腿脚究竟如何了,还是听底下的人说起才知道裴衍舟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 张妈妈道:“是,不过也才是几日前的事,世子必定是想恢复得再完整些,才肯让夫人知道的。” “衍儿这个孩子,就是从小与我不亲近罢了,那会儿他伤成那个样子,在床上起都起不来了,我让他来锦浓阁我照顾他,他都不听的,只去自己那里住着,倒让我总是挂心,”赵氏又叹一口气,“这孩子不是自己从小养的,就是怎么都养不熟。” “夫人可别这样说,您到底是世子的亲娘,又是侯府的大夫人,谁能越过您去?要奴婢说,世子请来何太医也是不想您再为他的事操心。” 赵氏闻言先是不语,半晌之后才道:“这回卫琼枝生下孩子,我一定得抱来身边养着。还有,人我已经看好了,我想着也不用打发了,仍旧悄悄给衍儿送过去,多几个便多些保险,不拘谁先怀上,林家的那个进了门若有意见,那也是她不容人,老夫人爱她我可不惯着她,再说林家眼下算是落井下石,就该想到他们家姑娘有这么一天。” 赵氏难得算计得那么通透清楚,张妈妈也不再说什么,又说了几句话,便同赵氏一块往隔壁跨院去看赵氏挑中的人。 一直到天黑下来,赵氏才放了张妈妈领了人回去。 觅心堂每日到了戌时便会在后院落锁,没有什么大事轻易不会再开,算是这里的规矩。 张妈妈掐着点儿从锦浓阁赶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一把抵住就要关上落锁的门,带着人挤了进去。 赵氏是个急性子,既然人都已经挑好,只赶着让张妈妈粗略教了规矩,便往觅心堂带。 人是赵氏从外边儿买来的,也不知走的什么路子,赵氏一说要便由牙婆带进来好几个,赵氏挑了好几拨才挑中这两个,只要安分守己还有身家清白的。 自然比不得卫琼枝知根知底来路端正,但赵氏一开始是为了应急,如今是不急了但人已经定了,也就不再费力气更换了。 张妈妈进去后只让见到的人不要声张,又往卫琼枝住的耳房望了一眼,便领着新人去沐浴更衣一番,打扮干净后又教了一番行事说话,她实在是不敢贸然就把人往裴衍舟跟前领,但这是赵氏吩咐的,张妈妈想着上回裴衍舟敲打她说过的话,便也只能亲自把人带到跟前,再分说一回。 这事张妈妈没经手,却总疑心赵氏会不会被人给骗了,这两人瞧着是符合赵氏的要求,但教规矩时也没见她们用心学,后头带到觅心堂里来,两双眼睛便开始滴溜溜地转,东望望又西望望,张妈妈提醒了好几回才压下去。 张妈妈想了想,便没直接把人带到裴衍舟面前,只先自己进去回话。 裴衍舟一听,果然道:“这事我上回就说过了,让母亲不必再多操心。” 张妈妈道:“夫人已经让奴婢把人带过来了,这么晚了再送回去反而不好,世子不如就先见一见。” “你去告诉母亲,我还受不起这两位美人,她喜欢便自己留着。”裴衍舟冷眼扫了张妈妈一眼,“既然卫氏身体康健,留她一个就够了。” 张妈妈便知道再也说不通,她本就没想着裴衍舟会同意,听到这里反而如临大赦一般退了出去,又悄悄开了锁把人往回带。 那边赵氏也还在等消息,看见张妈妈去而复返,便又是生了一通闷气,但也没其他办法。 上回让裴衍舟纳卫琼枝已经不易,原是怎么都不肯的,还是她日日去裴衍舟的床前哭,老夫人也开了口劝解,再晓以利弊,这才能让他应下。 赵氏也弄不懂这个儿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就是纳个妾怎么就和要了他的命一样,别说是如今有事才纳,便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平日里要纳妾又怎么了。 她其实倒有些疑心问题根源是出在林家那位姑娘娴卿身上,裴衍舟虽然在边关待了好几年,也不常回京中来,但他十五岁之前却是一直都在京城的,还小一些的时候也和林娴卿见过几面,赵氏印象倒不是很深,但老夫人却记得真切。 老夫人倘或也是看出裴衍舟和林娴卿之间的那几分意思,再加上林家与侯府门第相当,老夫人又中意林娴卿温柔娴静,这才亲自出马去说了这门亲事。 亲事也是在裴衍舟十五岁上就定下的,这之后他便出了京城,按照赵氏所想,裴衍舟那个性子若他不愿意,这亲事没那么顺利。 这段时日裴衍舟受伤回京,林家却是那种态度,倒是没再听他自己提起过这门亲事或林娴卿,赵氏也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也是她大意了,换了别个裴衍舟或许早就受不得这般折辱主动退亲了,也只有旧时与林娴卿有那么一点子情意,他才肯忍下来。 赵氏越想越头疼,只往床上去歪着去。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这部分其实是前期,很多人物都没出场,包括男二男三男四等等,女鹅跑路之后正式剧情才会拉开,也会有事业线。 带带预收古言《为君妻》,瞎眼爱情(指男主真的瞎了) 沈莲岫被继母许配给了商户做填房,从此商妇人生一眼望到头, 然而就在她成亲前几日,继母却让她代替继母所出的妹妹沈芜瑜嫁到诚国公府。 诚国公府世子周临锦当日对沈芜瑜一见钟情之后便一力求娶, 可沈芜瑜却倾心他人,并且私奔出走。 正当继母万般无奈前去退亲之时, 周临锦却忽然中毒目不能视,继母舍不得富贵姻亲便想出一计。 于是沈莲岫顶着妹妹的名字嫁给了周临锦, 周临锦如玉君子,成婚之后对她百般珍惜,而沈莲岫享受着周临锦的爱怜, 越是浓情蜜意时,心中便越不是滋味,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周临锦给予她的一切其实都是给沈芜瑜的,他也只是对沈芜瑜好,而她什么都没有。 沈莲岫怕自己沉溺于周临锦的情意中,更怕这几乎等同于偷来的镜花水月消失。 可惜天不遂人愿,沈芜瑜在受了伤害欺骗之后最终逃回家中, 随后她便与母亲一同出现在诚国公府,当场揭穿了沈莲岫是个冒牌货的事, 沈莲岫则成了那个处心积虑故意让妹妹失踪,再冒名顶替她的人。 面对诬陷,沈莲岫百口莫辩。 当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临锦时,却看见周临锦一张清俊面孔冷若冰霜, 她的心也跟着慢慢冷下去。 周临锦走到沈莲岫身边,对她道:“入宗庙族谱的乃是沈芜瑜,你留下名不正言不顺,而诚国公府也容不下一个残害亲妹的女子,念你侍奉尽心,拿了钱便走吧。” 沈莲岫点头不再说什么,第二日清晨,她未取国公府一分一毫便悄悄孤身离去。 沈莲岫走后,一切重归正轨,未几周临锦的眼睛复明, 当他终于重新看清面前的妻子时,不知为何,周临锦的心口却忽然疼痛难忍, 他这才明白,原来眼前人与心上人,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端方君子终是红了眼又失了态,然而天地茫茫,沈莲岫已经无处可寻。 第21章 窃贼 ◎你要让他哄着你◎ 如此又过了三五日,那日卫琼枝剪下来插到废布上的花也已经渐渐枯萎了,她便又开始着手把花拔下来,这才算是真正走到终点,花尽其用。 红云从外边过来,看了看四周小声对卫琼枝道:“你最近可要把东西都收好了。” 卫琼枝把拔下来花枝整整齐齐放在桌上,道:“我有什么东西?” “哎呀,你怎么就不懂呢,最近府上不太平,据说出了贼,”红云神神秘秘道,“就连老夫人那里也少了东西,咱们觅心堂算是好的,进出的人不多暂时没事,听说老夫人那本用金片錾出来的经书也丢了,发了好大的火,正要一个个查过来呢!” 卫琼枝的手停住,她眨了眨眼睛,连忙去里间翻看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极少,统共才几件衣裳,零散的只有两个银镯子,几对耳环,一样值钱的都没有。 红云跟进来道:“知道急啦?可有少什么东西?不过你这……也偷不下手去。” 侯府的日子宽裕,底下的下人自然也大多略有薄产,还真看不上卫琼枝这寒酸的三瓜两枣,谁不比她有钱。 卫琼枝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上次她被吓怕了,到了最后明明查清楚不是她干的竟也要让她认下,或许都是因为她太笨太不小心。这府上她几乎是最穷的一个,这回知道要未雨绸缪了,其他没办法,先把自己的东西清点清楚了,免得又被人栽赃了。 “倒也是……”红云一下子便意会过来,也连忙去隔壁自己房里点了一遍东西。 事情已经出来有几日了,先前没当回事,只当是东西丢了,陆陆续续又丢了那么多,可见这贼就藏在府上一直没跑,在没找出来之前还是要多加小心。 红云回来后又和卫琼枝咬耳朵:“这人也是疯了,几位夫人那里什么不能拿,偏要去老夫人那里偷,还偷得是那么要紧的东西,查出来不死也要扒层皮了。” 到了入夜,卫琼枝锁了自己的房门,正要往裴衍舟屋子里去,却听见后院院门被敲了两下,因这里的门是锁着的,张妈妈便出来开门,开了门是寿宁堂的仆妇,叮嘱张妈妈这几日关好觅心堂后院的大门,说完便又匆匆去了其他地方巡查。 裴衍舟正在写什么东西,卫琼枝只认识简单的字,远远看着便觉得他的字龙飞凤舞,也认不出在写什么,也不敢靠近去看,只是默默地在远处侍立着。 他沉下心写了几张便又团掉扔了,自从腿伤以来不能行走不能长立,便长久地没有习过字帖,近来能走了才渐渐又开始写几张,始终是修心养性之举,虽手生了也急不得,裴衍舟懂得这些道理,但真换到自己时,却怎么也调转不过来。 他一定是要再回到边关去的,若连静处几个字的写不好,又如何再谈其他,还能再提得动剑骑得上马? 裴衍舟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一抖,一团墨便滴了下来,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他默默地看了那团墨一会儿,直到墨迹干透,便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 卫琼枝看见他坐下以为裴衍舟已经写完结束了,便上前来问:“世子要歇了吗?” 裴衍舟今日待她反而没有往日那边冷淡,越是这样的时候,他便越是提醒自己不许把气出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神色便也较寻常要更为和缓,只是一双眸子浓墨般阴沉。 “时辰还早,”裴衍舟揉了揉额角,“你先去休息也无妨——不过你先去叫张妈妈,让她开了锁去前院书斋里,帮我把放在桌案上的纸笔拿来。” 卫琼枝应了,便去找张妈妈,哪知张妈妈已经准备睡下,她正坐在床边泡脚,听卫琼枝说了之后便把随身带着的钥匙给了她,道:“劳烦你替我跑这一趟了,书斋没有上锁,你推门进去便是。” 朝欢 第18节 卫琼枝拿了钥匙便也过去了,反正也才几步路而已。 开了锁出去后便是前院,前院除了裴衍舟的书斋之外,便是他平日待客的前厅,其余几间厢房都是空着的,另还有仆妇小厮们住的地方,眼下已经有些晚了,后院夜里一般是用不着他们的,便都早早熄灯睡去了。 卫琼枝先前没来过书斋,但她进出时却必定会路过这里,便轻车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书斋共有三间,入眼便是一张极大的几案,上头摆放着一只供着鲜花的瓷瓶并香炉等物,往左那间是裴衍舟平日休憩之所,往右才是他读书写字的地方,卫琼枝也不点灯,只借着外头挂着的灯笼光亮,按裴衍舟的吩咐取了纸笔便要走。 蓦地一抬头,却见通往左间的那处似乎有道黑影闪过,隔着珠帘隐隐约约看不大清晰。 卫琼枝抱着宣纸的手一紧,想起红云说过的话,顿时惊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她原想直接喊人,但又怕等他们过来时人已经跑了,或是已经害了她了,仓促之下只能先装作若无其事。 因裴衍舟许久不来书斋,除了房门之外,窗户倒都是关得好好的,卫琼枝便没事儿人一样出去,等到出了门又转身关门,却一下子把门上的锁扣给死死拉住,并高声喊道:“快来人,有贼!” 这时里面的人才发觉原来已经被卫琼枝发现了,要再出来但门已经被卫琼枝死死拉住。 好在前院的人睡得也算警醒,一听见卫琼枝喊,立刻便出来几个人,团团将书斋的门边窗边围住,那贼人见开不了门便转去窗子那里,等打开窗户栓子再跳出来,却被逮了个正着。 卫琼枝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后院也听到了动静,张妈妈等人先赶了出来,而后很快连裴衍舟也过来了。 人便被压到了裴衍舟面前去,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梳着一对双丫髻,黑灯瞎火的倒也看不清面貌,认不出是哪个院子里的,只有张妈妈提灯上前一照,才惊呼出声。 “这是夫人那日给世子送过来的人。”张妈妈连忙对裴衍舟道。 闻言,裴衍舟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便冷冷道:“问清楚是否还有同党,先在这里压一晚,明日一早便送去寿宁堂。” 张妈妈道:“不如先送去夫人那里……” “偷了祖母的金錾佛书,瞒不过的。”裴衍舟打断了张妈妈的话。 今夜本就到处都是巡夜的人,几个院大多都是院门紧闭,这才被她摸到了觅心堂前院里面来,好在书斋里头也没什么要紧东西,十有八九另一个人也是同谋,也是这般行事的话今夜一定很快就能被人抓住。 张妈妈不敢再反驳裴衍舟的话,只把人压了起来自己去盘问,又让人赶紧往锦浓阁报信去了。 裴衍舟扫了一眼卫琼枝方才慌忙之中散落在地上的纸笔,见她正要弯腰去捡,便道:“不要了,我今夜不写了。” 说罢转身便往后院走去,卫琼枝赶紧把自己手上的钥匙还给张妈妈,也跟着裴衍舟进去了。 次日才刚起身,便听张妈妈进来向裴衍舟禀报事情。 果真到了下半夜时,另一个贼人也抓住了,正是赵氏挑的这两个。原是当日也没很查清楚底细,又被裴衍舟退回来之后也无处可去,赵氏做事又糊涂,只随便打发了一个去处,又没什么人管束,两个人便打起了别的主意,等着弄够了钱之后便偷偷逃出去。 人一早就被压到了老夫人那里,脏物也都被找了出来,只可惜老夫人最喜欢金錾经书却缺了一个角,老夫人极其不悦,直接把人送官去了。 而再细究之下,这人是怎么来的,自然也瞒不过老夫人的眼睛。 来龙去脉都知道了,老夫人更是生气儿媳妇又暗地里搞这些小动作,还想着绕过她偷偷再给裴衍舟塞人,没闹出事来还好,偏偏识人不明弄进来两个贼,闹得家宅不宁。 老夫人雷霆震怒,上回已经给赵氏兜过一次底,这回再轻飘飘揭过去便是家无家规了,她当即决定让赵氏前去寺庙清修一段时日,以弥补金錾经书被毁的罪过。 丢下侯府这么大一个摊子去寺庙悔过,赵氏当然是不肯应的,于是又是哭天抢地又是装病了好几日,然而老夫人发了话根本没人理她,也再不肯更改主意,再有裴硕也根本懒得理赵氏,全由老夫人做主。 最后还是裴衍舟出面,答应赵氏过一个月就去把她接回来,赵氏这才乖乖消停下来。 老夫人本来也没打算让赵氏长久待在寺庙里,见裴衍舟给了这个台阶下,便也不再说什么。 赵氏走的那日,裴衍舟去门口送她,卫琼枝也跟着一起去了。 赵氏哭得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见了儿子便道:“你还知道来送我,我这样被送去寺庙,就算一个月之后回来了,在这个家里还能剩下什么脸?” 事情已没有转圜余地,但这股怨气不让赵氏说出来,她也是憋不住的,总要凄凄艾艾地再念叨上一回。 裴衍舟素知赵氏性子,只道:“母亲去了之后安心礼佛便是。” 此时这里冷清,除了裴衍舟和卫琼枝之外便是大房里零星两三个姨娘,其余再无旁人相送,就连裴硕都没有来,更显世态炎凉。 赵氏捂住脸又干嚎了两声:“你早应下把她们收入房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裴衍舟蹙了蹙眉,他朝赵氏身边的仆妇丫鬟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将赵氏扶上了马车。 马车朝着城郊的寺庙飞奔而去,裴衍舟目光中眸色并未改变分毫,转身便进到了里面。 卫琼枝也跟着他进去,却被一旁也来送赵氏的芳姨娘拉住,等其他人都走远了,芳姨娘悄声问她:“所以世子为什么把人退回去?” 按照裴硕的性格,送到跟前来的人定是照收不误的,更何况是两个正当妙龄的如花美眷,裴衍舟先前是没开过荤,如今也算是已经食髓知味了,哪有把好好的人再原封不动送回去的道理。 卫琼枝摇摇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就算想过也不会去探究。 “你就不问问?”芳姨娘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心却是木头做的,他一定不是为了你才把人送回去的,但是你可以问呀!” “问什么?”卫琼枝眨眨眼睛,面对芳姨娘这种聪明人,就算她明白也是不明白的。 芳姨娘道:“就算不是为了你,你去他身边撒娇扮痴地问他,缠他,他难道还能不说是为了你?闺房之中这么扯来扯去的,自然更蜜里调油了,记住,你要让他哄着你!” 卫琼枝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勉强能理解芳姨娘的意思,但还是一知半解的,她知道如果自己继续问,免不了又被芳姨娘嫌弃责怪一番,便也闷声应了算了。 “趁着这档口,他身边没有其他人,你要赶紧怀上身孕,等他回过神又有了新人,你就没戏了。”芳姨娘道,“我知道你又懒又笨的,给你找到这么个好去处你就打算这样混日子了是吗?” 芳姨娘因害怕裴衍舟便少往觅心堂去见卫琼枝,卫琼枝也不太出来见她,早就攒了一肚子的话教训她。 不等卫琼枝接话,芳姨娘便继续道:“我只恨我膝下连个女儿都没有,否则哪用得着你?你现在还年轻所以不懂,在这里有个儿女傍身太重要了,无儿无女你死了谁知道你是谁?” 卫琼枝挤出一张笑脸,讪笑了两声,芳姨娘知道她是根木头,又提点了她几句,二人便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更一天,然后就开始日更了,之后条件允许会日六的,但因为我是工作党所以日六可能不能保证,日三没问题。 带带我的新预收,古穿《本宫不善》,女主男主土著,女配穿越,复仇文,女主三次重生达成完美人生 魏盈禾是人人称颂的贤后,她辅佐夫君叶述庭,抚育皇嗣,善待后妃,挑不出一丝错来。 直到她被庶妹揭发与臣子沈鹤闻苟合,魏盈禾身败名裂,被废去后位, 惨死冷宫之后,她才知道庶妹魏霜清是个穿越女,而她只是她成功道路上的工具人女配, 魏霜清最后登上后位,与叶述庭共享天下。 魏盈禾带着冲天的怨气重生了, 第一次重生,她解决了那个佛口蛇心的无情君王,使满怀抱负的叶述庭壮志未酬,但魏盈禾自己也被斩于沈鹤闻的剑下。 第二次重生,她阻断了穿越女的青天大道,折断魏霜清来自异世的一身傲骨,可这一次沈鹤闻却为了护魏盈禾而死。 到了第三次,魏盈禾拉住了沈鹤闻的手,压住自己因为看见他而纷飞的小心思, 对一脸震惊的沈鹤闻道:“你想做的事,本宫可以帮你实现。” 她看着沈鹤闻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却并未听到一向正直端方的沈鹤闻严词拒绝,魏盈禾得意了。 沈鹤闻要的是这天下河清海晏, 而魏盈禾的野心也在三次重生中越来越大, 她这一次,要他也要天下。 第22章 山雨 ◎她疼出幻觉了。◎ 夜里见到裴衍舟,卫琼枝兀地又想起来芳姨娘白日里的话。 倒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卫琼枝也有一些好奇,单纯地想问问。 裴衍舟先她一步上床,接着卫琼枝磨磨蹭蹭上去,坐在床沿上半晌,裴衍舟倒没有催。 俄而,她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开口问道:“世子为什么不要她们呢?” 裴衍舟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子都没动一下:“谁教你问的?” 卫琼枝脸一红,但也没供出芳姨娘,只说:“是我自己……” “你何时还会想这种问题了?”裴衍舟慢悠悠睁开眼睛,其实他已有些辨不出她是否说了真话。 其实卫琼枝远没有他们相识时他以为的那么蠢笨,只看觅心堂失窃那晚,她还知道自己先出来把贼人关在里面,就能看出她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傻。 一个真的傻子或许是不会说谎的,但卫琼枝根本不是。 但他偏偏要以言语去刺她。 卫琼枝一愣,然后立刻垂下脑袋,她不会想这种问题吗?原来她在他眼里真的那么傻,连思考都不会。 而裴衍舟明显也没想着好好回答她的提问,首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想再多几个人放在身边,还有其二,他从小见惯了父亲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甚至赵氏年轻时也是名动一时的美人,最后还是被父亲弃如敝履,他厌恶父亲这样,但又实在不敢肯定自己将来会不会成为这样令自己所厌恶的人,所以只好尽早约束自己,不给自己任何机会。 裴衍舟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卫琼枝,若是可以,他连卫琼枝都不会收下。 只是相处久了倒发现,卫琼枝生得一张好皮相,但确实也不是父亲那边那些爱慕虚荣之辈,她多是为了自己那个生了重病的妹妹才会如此,也是十分可怜。 她又是个省事安分之人,留下倒也罢了。 …… 夜半云雨初歇,裴衍舟很快便背过身去,旋即他便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知道是卫琼枝,想了想便又侧了身子看她。 卫琼枝正把一件银红色的小衣往身上套,眼看着如珍珠一般莹润白皙的肩头被衣衫罩住,红艳艳一片朦朦胧胧,裴衍舟心念狠狠一动。 然而就在这一晃神的工夫,卫琼枝已经一尾鱼一般溜下床。 夜里痴缠过后自然有几分情动,裴衍舟今夜已没有让她走的打算,可见状那句话便也堵在嘴里,没有说出来。 罢了,她自己都走了,那便让她走罢了。 一夜无话。 *** 一个月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是眨眼之间。 按照裴衍舟和赵氏约定好的,他该去把她接回来了才是。 对此老夫人也没有阻拦,这本就是先前说好的。 此时家中却收到了赵氏寄回来的信,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催促裴衍舟,而是提出在自己回来前让卫琼枝也去她身边跟着礼佛,一两日便罢,皆因她心急卫琼枝还没有身孕,想让她过来求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老夫人看过之后也点了头,又另外点了几个得力的仆妇以及管事随从护送卫琼枝过去,再接了赵氏一道回来。 卫琼枝其实不想去,眼下天气已经很是寒冷,而她还要照看她的花,唯恐自己离开花就被冻死了,特别是那盆牡丹,或许是屋子里成日都生着炭盆的原因,卫琼枝发现竟是开始抽嫩芽了,仿佛把这里当作了春天。 朝欢 第19节 最后还是托了张妈妈,张妈妈答应一定好好看护,又是才走一两日,卫琼枝这才放心离开。 去了赵氏那里倒也没什么可说的,跟着她烧香拜佛便是,卫琼枝求子嗣还是其次,她更想替琼叶拜一拜,让她的身体能完全恢复如初。 第三日一早本就要走,但前夜却下了一场大雨,冬日下这么大的雨也是罕见,仆妇们劝着赵氏再留一日,赵氏却急着要回府,拖一日那府上便一日不归她管,怎么也不肯再耽误。 早晨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阴的,勉强还算能行路,赵氏和卫琼枝一行人便往山下去。 卫琼枝一上马车便开始睡觉,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她以为是侯府到了,不想外头却传来嘈杂的声音。 “糟了糟了,又下这么大的雨,这可怎么再走?” “一会儿山泥说不准就要塌下来了,只能再快些!” “后头马车都陷进去了!” 很快这些声音都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所淹没。 一共三辆马车,赵氏和卫琼枝的马车都不能再走,只有仆妇坐的那辆轻便些反而没陷进去,但也已经很危险。 卫琼枝出了马车,赵氏已经苦着脸站在外面,仆妇们从马车上下来,便扶着赵氏往马车上去。 雨裹挟着凌冽的北风往人脸上割,像是刀片一样,卫琼枝裹了斗篷站在泥地里,冷得直想跺脚。 本来赵氏和她的贴身丫鬟上去之后,就该轮到卫琼枝了,但没想到赵氏的丫鬟却被赶下了马车。 车夫道:“往后路更难走,能载上夫人已经是勉强了,人多就又陷进去了。” 周围一片哗然,那些能干的仆妇管事一时更没了主意,他们平日里只在宅院里面打转,哪遇到过这种事情,只能干着急,更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刻飞回侯府。 赵氏又急又怕,忙掀了帘子道:“都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旁边有人道:“我们是能跟着走,可琼枝姑娘怎么办?” 赵氏道:“她有什么不能跟着的?难道要她留在原地等,既危险也不合规矩。” 雨点越来越大,其实人群中亦有不想走路只想等着人来接的,故意拿了卫琼枝做借口,又道:“这附近还是有人家的,我们陪着姑娘去,不过就是借个地方歇歇脚,给够钱便肯的。”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雨中山路难行,暂时找个地方避雨算是较为稳妥了。 没想到赵氏,想了想却说:“不行,她年轻,我怕她被人轻薄了。” 赵氏这位当家主母一向是有些糊涂不晓事的,她既已这样说,其他人也就不好再反驳,只能认命陪着她。 但不免有拿眼去瞧卫琼枝,也就这个木头一声不吭,若换了别个一定是不肯走的。 其实卫琼枝也不想雨中泥地里走路,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完,但她知道就算她反驳了,赵氏也不可能答应让她去附近找地方避雨,又何苦掰扯浪费时间呢? 马车又开始继续向前行驶,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卫琼枝也在其中。 这样的情况下行路更是艰难,赵氏的马车更是走走停停,好几次都差点陷到泥里去了,短短一段路程竟是走了有半个多时辰,饶是如此,还远远看不见山脚。 队伍中已经有几个丫鬟撑不住,互相搀扶着往前走,抱怨声四起。 卫琼枝刚开始还勉强能走,但渐渐的也开始体力不支,周身又冷又累,腿上像是绑了石块一样迈不开步子,走一步都要花费很大力气。 红云比她还要不中用,扯着她的手直往后面拉,卫琼枝被她扯得累,再加上自己也确实走不动了,便只能停下来,一时又找不到东西支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直想作呕。 前头赵氏的马车恰好又路遇泥坑再度停下,便有年长一些的仆妇上前对赵氏道:“夫人,实在不是我们不想走,但这么大的雨真的走不了了,再走下去真的要出事了!” 赵氏道:“我急着回侯府。” 仆妇指了指后面:“琼枝姑娘一张脸都白煞煞了,再走下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跟世子交代?” 赵氏只好把卫琼枝叫上来,道:“要不你留下?” 卫琼枝点了点头。 她真的走不动了。 她明明没有那么体弱,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荒郊野岭自然也有不想留下的,赵氏留了那几个不想跟着走的丫鬟仆妇,另外并一个车夫一个管事给卫琼枝,让他们几个等信儿,自己便又急着赶回去了。 此时已经过了午,天气又极差,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要天黑了,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下的,总不可能傻乎乎等着赵氏回去之后叫人再来接他们。 车夫便去找附近的人家,但一开始下山时还能看见有房屋炊烟,眼下在半道上又上哪儿去找,只能无功而返。 于是又乱成一团。 卫琼看着他们折腾,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便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那石头又冷又硬又湿,也很不好受。 但很快管事便来问她:“您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子,您拿个主意吧,眼下这可怎么办?” 卫琼枝哪知道怎么办。 平时也没把她当回事,有事了便说她是主子了。 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卫琼枝毕竟是一个人带着小妹从家乡跋山涉水来京城的,深知若入了夜找不到住处,这种山林间是很危险的,更何况还下着大雨。 她思忖片刻:“歇够了就接着走吧。” 于是大家修整片刻,便又继续赶路,说不定还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山脚下,那时就好了。 卫琼枝其实是强撑着,但她知道其他人也多有和她一样的,便也咬紧牙关不肯露出分毫难受。 天渐渐暗下去,雨还是没有变小的迹象,卫琼枝心口越来越堵,气也越来越急,身上的衣衫早就被打湿大半,寒风一吹冰一样冷。 偏偏这还不够,正走在山路上忽听得一声巨响,众人一惊皆是纷纷跳开,原来是从山坡上滚下来许多落石,还夹杂着泥浆水。 若躲避不及,很有可能就被砸到了。 卫琼枝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被这么一吓,脚一崴便跌坐在地上,红云自己也怕得不行根本没拉住她,便任由卫琼枝摔了下去。 红云连忙去扶,可卫琼枝却半天没起来,这一摔非但像是把全身给摔散架了,肚子也开始绞痛起来。 丫鬟仆妇们见出了事,又不知道她摔到了那里,纷纷围上来询问搀扶,卫琼枝更是被围得喘不上气。 这里正拉扯不清时,便听见不知哪里来的一道声音:“都让开。” 卫琼枝肚子疼得厉害,只把这声音在耳朵边过了过,却觉得听着像裴衍舟。 可裴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怕不是她疼出幻觉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入v了感谢大家的支持,然后就是日更了 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预收《占春芳》,古言重生 崔幼澜前世嫁给徐述寒三年,勤勤恳恳操持家事,为他主持中馈,抚育儿女, 可徐述寒从未拿正眼看过崔幼澜。 二人的相遇最初来源于一场精心的算计, 当时崔皇后久无子嗣,崔家便想崔幼澜入宫为妃帮扶姐姐崔皇后, 谁知一次宫宴,崔幼澜不过是多喝了一杯酒便不省人事,等她醒来,却发现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子,男子长相俊美,风姿冶丽, 未等崔幼澜反应过来,便已有许多人闯入房中,崔幼澜的名声毁得彻底。 后来崔幼澜才知道那日自己身边之人竟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新贵徐述寒,出身名门,矜贵清雅,最是知礼知节, 她已无法再入宫为妃,只能顶着非议匆匆嫁给徐述寒为妻。 崔幼澜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可徐述寒却一直心存芥蒂, 直到徐述寒将自己从前定过亲的女子接到府中,崔幼澜才认清她的夫君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崔幼澜来不及气愤却已被人推入池塘中,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身边躺着的竟还是三年前的徐述寒。 三年如一梦,这一次崔幼澜逃之夭夭,只让醒来后的徐述寒以为是经历了一场旖旎瑰梦。 然而三月后,崔幼澜却被徐述寒找上了门,甚至被他提了亲。 徐述寒将崔幼澜堵到墙边,狭长的凤眸中尽是阴郁:“三个月了,你打算把你肚子里那个怎么办?” 崔幼澜把手一摊,笑道:“如此受人指摘之事,怎能劳烦徐大公子费心,我已物色好了几位合适的人选,想必能让大家都满意。” 第23章 有喜 ◎内心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裴衍舟一早就知道赵氏要回来, 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去亲自接母亲,然而雨从昨夜起便开始下,早晨起更有越下越大之势, 裴衍舟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素知母亲的个性, 倘或换了别家夫人, 看见天气不好许就耽搁一日再走了,但赵氏未必,甚至可以说一定不会, 老夫人把她打发去寺庙清修这一个月,已经够让她抓耳挠腮地难受了, 一定是到了时间就要赶紧赶回来,才不至于让府中大权旁落。 虽然赵氏在后宅的权力本来也只有一半。 京城的雨都这么大, 城郊山上的雨一定只会更大,如果赵氏执意要走, 马车便极有可能陷到泥地里面去。 再耽搁一二时辰, 天上还下着雨, 等到天黑就麻烦了。 裴衍舟禀报过裴硕和老夫人,带了自己用惯了的长随们便往城郊赶。 原本从京城到城郊山上的寺庙最多不过一日的路程, 根本不远,但今日下雨, 裴衍舟是巳时二刻离开侯府的,等快马加鞭赶到山脚下都已经是晌午了。 再看这山路,雨水裹挟着泥沙冲刷下来, 裴衍舟的马刚一蹄子踏上去, 就立刻塌下去许多, 他忖度了片刻, 当即便从马上下来。 眼下这种情况骑马是最快的, 但是也很危险,这一对人马踩过去,若是把山道踩塌可就麻烦了,而且山坡上的泥浆和落石也很有可能惊到马,即便裴衍舟的马久经沙场,他也不敢在自己完全未知的环境下乱来。 留了人看守马匹,裴衍舟便带着人往山上赶。 走了大约快一个时辰,却连半山腰都没到,饶是裴衍舟也开始内心焦急起来。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终于远远看见有一队人慢慢走过来,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赵氏他们,裴衍舟已经隐隐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天气赶路,除了赵氏还会有谁? 裴衍舟连忙赶上前去,果不其然就是赵氏,几个下人簇拥着一辆简陋的马车,可怜兮兮的。 裴衍舟还没开口说话,略扫一眼便察觉不对。 人数不对,赵氏去清修其实身边跟着的人不少,再加上前几日卫琼枝带过去的,不该只有这么几个才对,难道还有人留在寺庙没走? 赵氏一见儿子来了,便心疼道:“这么大的雨过来干什么,腿才好了几日?” 裴衍舟看到赵氏马车上并没有其他人,心里一紧。 卫琼枝不在。 朝欢 第20节 “人呢?”裴衍舟问。 赵氏还沉浸在艰苦路途中遇到儿子的喜悦中,闻言一愣,而后才道:“她呀……她走不动了,自己说要留在路上等,有人陪着她的。” 裴衍舟呼吸一滞。 这一看就是马车再不能多坐一个人,卫琼枝只能步行,所以才导致走不动,这路别说是卫琼枝一个弱女子,就算是他方才一路走过来,也觉得很是辛苦。 他往远处一眺,山路雾蒙蒙的,很难看清楚前方。 若是卫琼枝他们能找到歇脚的地方还好,若是找不到就糟糕了。 裴衍舟不想再和赵氏掰扯,安排了两个长随护送她下山,自己便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山上赶。 赵氏在他身后喊:“衍儿快回来,不用去找她,不会有事的,你和母亲赶紧回家去,这雨实在太大了……” 裴衍舟没有理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回不知走了多久,裴衍舟一路上心思乱糟糟的,也说不清在想什么,只知道想到最后,如果卫琼枝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便是侯府害的她。 他也难辞其咎。 直到有长随朝着前面喊道:“好像有人!” 裴衍舟心下忽然一松。 他连忙跑了过去。 只见一群人围着什么东西,裴衍舟认出来确实是侯府里的人,一时又没看见卫琼枝,便喊道:“都让开。” 一开始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裴衍舟过去拉开一个人,大家才认出来真的是裴衍舟来了。 所有人都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还有丫鬟哭了起来。 而裴衍舟也终于看见了他们围着的东西。 是卫琼枝。 她正白着一张脸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裙斗篷又湿又脏,唇瓣紧紧抿着,眉心也蹙起,好似是受了什么痛苦,应该是病了。 这样的神情,裴衍舟好像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 她给人的印象总是迟钝的,于是欢愉不存在,悲喜也不存在,痛苦更不存在。 裴衍舟猛然惊醒,就算他以为不存在,她也不可能真的感受不到。 “怎么了?”裴衍舟蹲下/身子问道。 红云抢着回答:“姑娘不小心摔了一跤,可能是摔伤了腿,起不来了。” 卫琼枝痛得说不出话,也只能胡乱点点头。 裴衍舟没有再说其他的,他转过身子对卫琼枝道:“上来。” 卫琼枝一开始没懂,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是不是要背她? 正在犹豫之际,裴衍舟已经让人把她扶到了自己背上,卫琼枝才刚把手环住他的脖颈,裴衍舟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得快,即便背着卫琼枝也比别人要快很多,很快便把后面的人甩了下去。 卫琼枝还不放心:“红云他们……” “我的长随会带他们下来。” 卫琼枝不说话了,只把手上的伞举得更牢一点。 其实她身上已经湿透了,打不打伞都是一样的,倒是裴衍舟穿的是蓑衣,明显就聪明很多。 一阵北风吹过,正顶着风的伞被吹地摇摇欲坠,歪来邪去地一下又一下遮挡着裴衍舟的视线。 裴衍舟眼前都被雨水糊着,又偶尔有伞面遮挡,便对卫琼枝道:“你把伞扔了。” 卫琼枝疼得晕晕乎乎的,闻言也没再多思考,一下就把伞扔到了地上,反正打伞也很累,她其实也撑不动了,浑身也早就湿透了,撑不撑伞都是一样的。 哪知这看似一样的,实际上头顶那小小一片遮挡风雨的伞面被拿开之后,风雨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往卫琼枝身上砸,卫琼枝立刻便打了个喷嚏。 裴衍舟也没想到她扔伞扔得那么快,他也是话出口之后才感觉到不妥的,若换了他自然能扔了这碍事的物什,但是卫琼枝不行,卫琼枝虽然不算是什么闺阁里娇养出来的女子,但到底是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了这风吹雨打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改口,卫琼枝就已经把伞扔了。 然后卫琼枝在他背上适时地打了个喷嚏,声音很小很细,像是一只小鸟似的,鸟羽拂在他耳边,拂得他耳边心中都痒痒的。 裴衍舟停下,把卫琼枝放了下来。 卫琼枝晃了晃,自己站稳了,裴衍舟把她放下来,是不是说接下来的路她就要自己走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方一把她放下来,裴衍舟就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蓑衣,然后又把卫琼枝身上湿答答浸了水足有好几斤重的斗篷摘下来,再胡乱把蓑衣给她披上去。 “自己穿好。”裴衍舟道。 卫琼枝被风雨打得快麻木了,听了裴衍舟的吩咐便“哦”了一声,连忙把蓑衣穿好。 她穿好后才看见裴衍舟淋在大雨里,便道:“要不还是把伞撑起来吧!” 说着就要回头去捡被她扔着的伞。 裴衍舟握住她的手腕:“不用。” 这回裴衍舟蹲下来,卫琼枝自己迅速地爬上去了。 二人再度启程。 斗篷被脱下来换上了蓑衣,倒确实比方才好受了些许,只是这般境况之下,终究还是难挨的。 过了一会儿,裴衍舟问她:“你在发抖?” 卫琼枝也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疼的,吸了吸鼻子道:“太冷了。” “冷也是正常的,”裴衍舟想了想,到底是怜她被赵氏拖累,少见地柔声安慰道,“很快就到了。” 说是快,其实也至少要再一个多时辰。 裴衍舟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这一来一回地上山下山,又下着雨,想来很快就要天黑了。 裴衍舟的腿伤才刚刚好全了,能行动自如地走路也没多久,再加上雨中湿寒,其实伤处一早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在战场上也受过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咬咬牙就扛过去了。 好在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雨竟然渐渐小了下去,而后又慢慢地停了下来,虽然路上仍是泥泞不堪,也间或有泥石滚落,但还是比下着雨要轻便不少了。 暮色渐浓之时,二人终于到了山下。 路上也没再见到赵氏的踪影,想来她定是早就回到府上了,裴衍舟留下看马的随从远远见到他们便连忙赶上来,也说了赵氏已经回去的事。 裴衍舟把卫琼枝放下,又牵了马过来,问她:“会骑马吗?” 卫琼枝双脚一落地,这会儿却觉得站都站不住了,面对裴衍舟的询问,强忍着难受摇了摇头。 “那和我一起罢,我扶你上去。”裴衍舟道。 他将卫琼枝的腰轻轻向上一托,卫琼枝整个人就被他送到了马上,卫琼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接着裴衍舟也坐到了自己身后。 她还没准备好,马便箭矢一般地射了出去。 卫琼枝从来没骑过马,上去之后吓得屏气凝神的,只剩下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其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觉得自己要从马背上被摔下去的,而后才想起来好像还有裴衍舟在自己身后,他牢牢地箍着自己的双臂,让她连身子都没有摇晃一下。 卫琼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只是下一刻,她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裴衍舟眼睁睁地看着卫琼枝软了下去,连忙把她扶住。 他先想到的是卫琼枝骑马被吓晕的,而后才想到大冬天雨中跋涉这么久,倒也实在难为她能撑到这个时候。 裴衍舟叫了卫琼枝几声,卫琼枝也没有应答,他便也放弃了,驱马赶紧回侯府才是正经。 有了马便快了,不过一会儿工夫,两人已到了荣襄侯府门口。 知道他们要回来,门口倒是候着许多人,一见裴衍舟回来,纷纷过来为他牵马。 裴衍舟自己先下马,没顾得上小厮来给他披大氅,便忙着把卫琼枝抱下来。 没想到这一路过来,卫琼枝还没醒。 裴衍舟方才叫过她,眼下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他倒开不了这个口了,便把她交给了过来扶人的仆妇们。 刚扶着卫琼枝,有个妈妈便“哎呀”了一声。 裴衍舟刚要走,一听见声音便不由朝着卫琼枝看过去,刚刚把她从马上抱下来时没注意,此时映着高高的灯笼照下来的烛光,却能瞧出卫琼枝面如金纸,煞是骇人。 “去请大夫过来觅心堂。”裴衍舟吩咐旁人道。 软轿早就备下了,但卫琼枝身子软着,把她弄进去倒很是不易,几个婆子弄得满头大汗,裴衍舟看不下去,便让她们都让开,自己上前想把她塞进去,但旁边没人扶着,卫琼枝晕得不省人事,一坐进去便要倒下来,连裴衍舟也没办法。 裴衍舟想了想,便重新又把她从软轿里弄出来,一把抱到手上,这倒轻巧。 一路回了觅心堂,没想到赵氏已经在那里等着,她已经知道裴衍舟回来了,等见了裴衍舟的人才放下心,念了一声佛。 见裴衍舟抱着卫琼枝进来,她便皱眉道:“也不顾着自己的腿伤——这身上怎么还湿得透透的?母亲让人做了姜汤,你赶紧喝上一碗,再去洗个热水澡。” 面对赵氏,裴衍舟没再多说什么话,只是点点头,道:“卫氏晕倒了,一会儿大夫会过来,母亲若不急着回去睡,便在这里照拂一二,我出去这么久想必祖母也挂心,先去寿宁堂说一声。” 说罢也没等赵氏说话,转身便走了。 赵氏撇了撇嘴,知道她冒大雨回来,其实老夫人已经教训过她一回了,她也怪没意思的,好在是有惊无险地回了府,这颗心也总算定了。 裴衍舟是直接把卫琼枝抱到正房暖阁里的,丫鬟拿了热水进去给她换衣擦身,赵氏便想着要离开了。 她是侯府的当家夫人,卫琼枝只是她儿子的妾侍,就算是正经儿媳妇,也没有婆母特意陪着她看大夫的道理,向来只有儿媳妇伺候婆母的份儿,卫琼枝怎么当得起,这里有张妈妈管着就够了。 赵氏叫来张妈妈叮嘱一番,没想到金大夫来得也快,赵氏还没来得及走,他便已经急急走出来道:“夫人,琼枝姑娘这是喜脉!” 赵氏本来没想听金大夫汇报情况,半晌没搞清楚金大夫在说什么,接着脸上便是狂喜之色。 “什么?她是有喜了?快,快让人去寿宁堂报喜!” 赵氏说完竟是笑了起来,又是指挥这个去老夫人那里,那个去裴硕那里。 一时觅心堂都忙得乱糟糟的,丫鬟婆子都被赵氏使唤得团团转。 金大夫却又道:“但是她今日受了寒又淋了雨,这么冷的天,月份又还小,胎儿已经不稳了。” 赵氏眉梢一挑:“什么稳不稳,既然有了就一定要保住!赶紧开了药让她喝下。” 眼下卫琼枝有了身孕,说不得裴衍舟和林娴卿的亲事就在眼前了,这个孩子于她来说大有用处,生下来之后是要抱过来养的,怎能容得下什么闪失。 朝欢 第21节 此刻赵氏倒是有了些许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让卫琼枝来庙里了,更不该今日急着下山。 很快老夫人也从寿宁堂赶了过来。 裴衍舟也跟在她身后。 赵氏派人去寿宁堂报信的时候他正要走,听到时竟也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以为是父亲的哪房妾室。 等到老夫人笑着看向裴衍舟,裴衍舟才一下子意识到,原来说的是卫琼枝。 是她有了身孕。 老夫人很是高兴,他跟着老夫人回到觅心堂,众人纷纷上前来道喜,老夫人让他们去领赏,便往暖阁里去看卫琼枝。 暖阁里还是静悄悄的,和外面的热闹大不相同。 赵氏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在一旁打圆场:“她自己也糊涂,有了身孕都不知道,金大夫说才一个月出头,正是最爱犯困的时候,这会儿还睡着呢!” 老夫人瞧了瞧,道:“这脸色看起来不好。” 赵氏讪笑几声正要说话,猛地却听一直站着没动静的裴衍舟道:“是晕倒了。” 赵氏差点气厥过去,顿觉儿子有了妻儿就忘了娘,幸好老夫人并没有追究什么,只是扫了赵氏一眼。 “既有了身孕就好了,养着便是,我那里还有些补品,先拿来让她吃着。”老夫人道。 众人怕扰了卫琼枝,又转到了暖阁外,老夫人这才拉住裴衍舟的手道:“如今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以后行事都要更稳重些了,再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明白吗?” 裴衍舟点头:“孙儿知道。” 老夫人今日得了这个好信儿,一时爱怜地看着裴衍舟,声音有些颤抖:“我就知道,我的孙儿一直是最争气的,这下好了,我看那些人还有什么可嚼舌根的!” 林家有意悔婚之事,在老夫人心头不得不说是一根梗着的刺,这亲事本就是她一力去说的,她如此高傲之人,怎能容得下林家看轻了裴衍舟,还是那等无法启齿的羞辱人的事儿,强忍着怒火不主动退亲,一则是不想遂了林家的愿,二则林家的娴卿姑娘实在是不错。 “是孙儿让祖母忧心了。”裴衍舟道。 赵氏见不得他们祖孙情深,这时便道:“侯爷那里也派人去说过了,二房三房那边也说了。” 若说老夫人心头的刺在侯府之外林家,赵氏的刺便更多的是在内宅之中。 “说了也罢了,总归是喜事,夜里也不算惊扰了人。”老夫人思忖许久,才又道,“我们自家倒是不打紧,早晚能知道的,外头却也疏忽不得,早先把衍儿都说成什么样儿了?” 赵氏回道:“知道的,特别是林家那边,会叫人去透露一二。” 见赵氏总算能做件自己满意的事,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既然是这样,林家的亲事也要准备起来了。” 她年纪到底大了,这么晚了又是激动又是跑来跑去的到底也有些累了,又叮嘱了几句便往寿宁堂去了。 留下赵氏依然兴致勃勃,这一日跋山涉水的辛劳都一下子一扫而空,在觅心堂又是指使这个又是吩咐那个。 裴衍舟被她折腾得心烦,便拦了她,只说要睡了,赵氏这才消停下来。 末了要走,却还是一脸神秘地对裴衍舟道:“她现在有孕了,你不能胡来,今夜是挪动不了——不对,金大夫说胎儿不稳,我看这些日子最好都不要挪动,但你可不能犯浑拉着她做那事,你们年轻不懂事,会出事的。” 裴衍舟听她说得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打断她的话头,有些无奈道:“母亲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向来话不多,便又咽下了后面想说的话。 只要赵氏少折腾一点,也就太太平平了。 今日幸好是无事,又有几个女儿家经得起那样的,裴衍舟想起来找到卫琼枝时她跌坐在地上,其实那会儿她定是已经极不好受了,又是淋雨又是吹风,他越想竟是越后怕。 赵氏风风火火地走了,裴衍舟吩咐张妈妈去落了锁,自己也去沐浴洗漱了。 回到内室之后里头已经熄了灯,只剩下一盏孤灯能照亮脚下的路,大抵是丫鬟做事不仔细,光想着暖阁里面睡着的卫琼枝了。 但裴衍舟没有说什么。 卫琼枝已经有了他的孩子,说来让她入府便是只为了此事,倒也实在有些对她不住,若连几盏灯都要计较,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这样想着,裴衍舟往暖阁里望了一眼,里头映着外面昏黄的烛光,朦朦胧胧的像罩了一层雾气,仿佛今日淋的雨水在氤氲而上。 裴衍舟走到暖阁青色的帘帐外,这才看清楚了卫琼枝确实躺在床上,她的身上盖着厚厚一床被褥,整个人压在底下,更显得瘦弱伶仃,额间几缕碎发黏在上面,不知是汗还是头发被雨淋湿了未干。 大约是梦中听到了裴衍舟的脚步声,她有些不安地侧了侧头,却没有醒,可见今日是累得狠了。 裴衍舟想了想,叫来小丫头让她给卫琼枝值夜,道:“她今日淋了雨,夜里许是要发烧或是难受,警醒着些。” 说罢便自己往床榻那边睡去了。 一夜无梦。 *** 一大早,林府二夫人就来到了女儿林娴卿的房中。 林娴卿住在林府一处临水的院落中,一路走来还有水鸭和鸳鸯的叫声,本是极为惬意闲适之所,但林夫人却被叫得心烦。 待得入了院中,没想到林娴卿竟已早早起身,梳妆打扮完了。 林夫人遣走下人们,拉了林娴卿坐到内室中,未开口已皱了眉,轻声问她:“你已经知道了?” 林娴卿朝着母亲笑了笑,恬静淡雅,如临水照花一般。 她道:“何曾瞒得过我的眼睛?”语气神态却完全不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反而像是已主过事好几年的当家奶奶。 林夫人见女儿如此淡然沉稳,一颗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这个女儿从小就主意大,颇有些少年老成,她先是还嫌女儿没有小女儿的姿态,可等她越长大却越觉出女儿林娴卿的好处来,事情都能自己做主还罢了,又是极为明理头脑清楚,根本用不着父母家人多担心。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往后日子必定顺遂安稳。 包括这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林娴卿虽然年轻,但却不似别家姑娘那样在阁中时什么都不管,她能帮着母亲以及其他伯母婶母们理事,就算用不着她的,她也一定是心里明镜似的有数,全都看在眼里。 她待人又谦和,林府上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就算几个姐妹背地里常酸她,但终究还是要时常来她这里向她讨教问题。 林夫人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闹了这么一出,那边一直不肯退亲,如今他又好了,我看这亲事是做不下去了的,就算你嫁过去了,那边也是心有芥蒂,姑爷怎样先还不好说,但首先宜阳郡主绝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只你那婆母还罢了,糊涂得很。” 林娴卿先也不说话,默默地想了一阵,却是又反问林夫人:“母亲就是这样想的?” “母亲是为了你好,”林夫人揉了揉额角,“凭你在闺阁中的好名声,再寻一个好人家也是有的,嫁不了侯府便嫁伯府,不如索性就把亲事去退了,我与你大伯母亲自上门去说,侯府没有硬按着头让你嫁过去的道理。” 闻言许久之后,林娴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道:“我才不退亲。” 林夫人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忙劝道:“你素日都冷静持重,可别在这事儿上犯了糊涂,我知道你幼时和那裴衍舟一起玩过几回,虽他的长相人品确实出挑,人都爱俊俏的,但这以后过日子,光靠幼时那点子还不知记不记得的情分可撑不下去。” “母亲也太低看了我,”林娴卿被林夫人说起了幼时与裴衍舟的事,却丝毫不见羞恼,反而更加不疾不徐,“我才不是因为他的相貌或是幼时相交才中意他的。” “那又是为了什么?”林夫人急了。 林娴卿低下头浅浅笑了,修剪得圆润又保养得宜的指甲在喜鹊绕枝手炉盖上划了两下,划出轻轻的两声响。 她乌黑的鬓边被发髻上簪着的流苏打到,而后才拿眼儿紧紧瞧着林夫人,道:“这亲事是宜阳郡主亲自来说的,我自然是她极满意的,就算眼下有什么龃龉,但我相信凭我的为人,郡主很快便能回心转意,至于裴衍舟,他会是我的夫君,我心下虽也倾慕于他,但却也实在不是很重要。” 她从来就不信什么夫妻之间情意,就算是初嫁时是有的,但往后一定是慢慢烟消云散的,先不说往后了,现如今他身边就已有了一个,可她的身份却永远不会变,等裴衍舟继承了爵位,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夫人,是有诰命在身上的。 众所周知荣襄侯府内里一团乱,眼下虽还有宜阳郡主顶着,可赵氏是个不懂事的,等郡主哪天一去,侯府落在她手上定然是要出事的,宜阳郡主当日前来提亲,也是看中她的闺誉和能力,等她一嫁进去,只怕宜阳郡主就会直接把赵氏架空,转而把侯府内宅的大权给她。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林夫人缓了片刻,才弄清楚女儿话里的意思,她到底心疼女儿,便问:“你真想好了?其实按你的家世背景,真要挑个可心可意的也使得,完全不必……” “母亲,”林娴卿打断林夫人,“裴衍舟出事之前可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他十五岁上便建功立业,京城谁人不夸?如今他的腿好了,日后更是大有可为,俗话说夫贵妻荣,京中勋贵子弟们纨绔者众多,靠的都是祖荫,嫁给他们又能有什么出息?” 林家三代之前也曾经出过内阁首辅,但那已经是往事,如今也大不如前了,只有林娴卿的大伯和父亲在朝中任着不大不小的职务,书香门第自是清高,又不肯去做那汲汲营营的攀附之事,所以即便是积了几代的世家名门,也已经有没落的颓势。 譬如林娴卿的几位姐姐们,嫁得最好的也不过是四品之家,只有林娴卿一向非常得宜阳郡主的看重,到了年纪之后更是郡主亲自上门来提亲,可见对她的满意。 这也是她自小沉静得体,温柔大度,这才能在京中搏得个好名声,若非如此,荣襄侯府是她无论如何都高攀不上的。 侯府的老夫人贵为宜阳郡主,其实早该向陛下提为侯府加恩一事,封个国公根本不在话下,这么多年未行此事不过是因为荣襄侯实在不争气,郡主故意冷着自己儿子,但这也是早晚的事,再加上裴衍舟已经长成,早就靠自己打下功绩,日后这国公爷必定是他。 还往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亲事呢? 除非是往皇家嫁去,但林娴卿倒没有过这个想头,那处也不是她想进就进的。 这时林夫人道:“可先前那样对侯府,又该如何呢?” 当初也大半是林娴卿的主意,那会儿京城传得风言风语到处都是,林家也不敢把女儿嫁过去守活寡,再者这爵位最后落到谁手上都不好说,权衡之下便起了退亲的念头,但却被林娴卿拦下。 她自然知晓家中担心的事,她也并非不担心,她嫁给裴衍舟就是冲着尊荣和侯府大权去的,裴衍舟半身瘫了日后不能再去建功立业为她挣富贵荣华不说,她可忍受不了嫁过去却没了爵位,如此要想掌握整个侯府便又是痴人说梦了,就算过继过来一个旁枝的孩子,那也终究和自己不是一条心,百年之后一切奉手于他人血脉。 但若是急吼吼就去退亲,于她和林家的名声却不好,她一时也嫁不到更好的,这样一来甚至还要嫁个更差些的。 林娴卿便与林夫人商议,想出的这一计就是拖,避而不谈亲事,拖得侯府主动退亲,而郡主咽不下这口气果然也另想了办法。 如今那个妾侍有了身孕,一切便又能回到正轨了。 至于对策,林娴卿也早就想好了。 她对林夫人道:“母亲这几日就对外散步我这段时日病了的消息。” “这……会不会太明显了。”林夫人问道。 “不会,我不过是先试试他们,看看那边是什么态度,”林娴卿道,“再过几日,母亲便又说我患的是相思病。” 林夫人倒吸一口冷气:“你是不是疯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林娴卿转而却笑道:“裴衍舟本来就是我的夫婿,我为他害了病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母亲只管照我说的去做,我一心只想做裴家妇,不过是林家两面三刀,为此我才生了病,还被林家给隐瞒了下来,所以林家的事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把林家推出去就是林娴卿的退路,反正林家本来就想退亲,背这个锅也不冤,只要她能嫁给裴衍舟,日后一荣俱荣,自然会扶持林家,权宜之计根本不算什么。 林夫人不语,算是默认了,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先把林娴卿撇出去再说,否则难说侯府那边肯不肯低头,她嫁入侯府又能不能有好日子过。 看见林夫人担忧的神情,林娴卿反而气定神闲道:“母亲不必担心,只要我能嫁给裴衍舟,我就一定能过得好。” “可是那边儿还有个冒出来的姨娘,她生下的若是庶长子……” “生下来什么都是我的子女,却永远无法和我嫡出的孩子争,”林娴卿道,“她若乖巧些,我自然容得下她,反正没有她,裴衍舟也会有其他妾侍,若是不听话喜欢掐尖要强,我也有法子收拾她。” 她将手按在林夫人的手上,才使得母亲慢慢定下心神,又道:“做戏要做全套,我立时便要去抱病在床,外头的事还要母亲多操心了。” *** 卫琼枝昏昏沉沉睡了不知道多久,仿佛已经转过了几个白天黑夜,又仿佛只是阖眼之间,辨不清自己到底睡在哪里,好像还是在从寺庙下来的那条山路里走着,漫天都是瓢泼的雨,泛起的雨幕水汽连前路都看不分明,举步维艰。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沉沉的,像压着石头一样,有时发冷,有时又燥热得很,总之是无比的不舒服,可她又不得不熬下去,无计可施。 终于在雨中踽踽许久,卫琼枝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她从地上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却看见了天边一丝光亮。 这光亮也不是天光,而是昏黄昏黄的,像是夜里的孤灯一般,卫琼枝使劲儿揉了揉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眼睛,想要努力看清楚光亮来自何方,但突然周围便暗了下来。 卫琼枝的心直直往下沉,接着她的身子仿佛也跌入了无底洞一般,她不由叫出声,而后却发现自己似乎一直躺在平地上。 她醒过来了。 红云正陪在她身边,旁边的小几上点着一盏不亮的灯,原来方才卫琼枝已经半梦半醒,看见的也正是这盏灯,已经入夜了。 朝欢 第22节 见到她醒来,红云脸上便有了笑意:“总算醒了。”可一边说着一边却也不来扶卫琼枝,反而是轻轻按着她的肩,把她按在床上。 卫琼枝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儿,才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耳房,而是暖阁里面,她在裴衍舟的房里,裴衍舟却似乎不在。 红云已忙不迭朝外面吩咐道:“快去和老夫人还有夫人说,姑娘已经醒了。” 卫琼枝睡得浑身酸疼,便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若今夜再不醒,那就是第四夜了。”红云倒了热茶喂到卫琼枝嘴边,卫琼枝颇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服侍,但她身子乏得很,也便半推半就了。 温热的茶水一入喉,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干涸,卫琼枝一口气喝完整杯,才觉身上稍微好受一些。 才说话间的工夫,已经有仆妇端了一托盘的饭菜过来,都是些容易克化的清粥小菜,红云拿了粥又要喂她,这回被卫琼枝挡住。 卫琼枝是想着自己起来吃的,但红云却抢在她前面道:“你如今可随意动不得了,你有喜了!” 卫琼枝睡得脑子更加发沉,混沌沌的,虽把红云的话听得分明,却一时怔住,愣愣地看着红云,仿佛自己还在做梦一样。 红云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幸好你平时身子不错,否则这孩子可能就保不住了,发烧发了这几日才醒过来,再不醒也是要不好的,可让我们也跟着提心吊胆的。” “我有身孕了?”卫琼枝这才跟着她前面的话反问了一句。 红云点点头:“不会错的,眼下府上都已经知道了。” 卫琼枝听完心里突突地跳着,这本是喜事,但她似乎也还没准备好高兴一番。 她才来了侯府不过三四个月,中间还遇到过那么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刚来时更是直接被下了过量的红花,甚至被大夫说已经伤了身子,虽然后来又重新诊清楚了,但她以为到底还是对自己的身子有损害的,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有孕,没想到就是那么快。 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怀上身孕,如今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的内心忽然生出一股不安,但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向来被人说脑子笨,对于这些事情自然没想法去究其根源,计算个明白,但直觉却骗不了人。 作者有话说: 古言预收《占春芳》,男女主双重生 崔幼澜前世嫁给徐述寒三年,勤勤恳恳操持家事,为他主持中馈,抚育儿女, 可徐述寒从未拿正眼看过崔幼澜。 二人的相遇最初来源于一场精心的算计, 当时崔皇后久无子嗣,崔家便想崔幼澜入宫为妃帮扶姐姐崔皇后, 谁知一次宫宴,崔幼澜不过是多喝了一杯酒便不省人事,等她醒来,却发现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子,男子长相俊美,风姿冶丽, 未等崔幼澜反应过来,便已有许多人闯入房中,崔幼澜的名声毁得彻底。 后来崔幼澜才知道那日自己身边之人竟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新贵徐述寒,出身名门,矜贵清雅,最是知礼知节, 她已无法再入宫为妃,只能顶着非议匆匆嫁给徐述寒为妻。 崔幼澜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可徐述寒却一直心存芥蒂, 直到徐述寒将自己从前定过亲的女子接到府中,崔幼澜才认清她的夫君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崔幼澜来不及气愤却已被人推入池塘中,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身边躺着的竟还是三年前的徐述寒。 三年如一梦,这一次崔幼澜逃之夭夭,只让醒来后的徐述寒以为是经历了一场旖旎瑰梦。 然而三月后,崔幼澜却被徐述寒找上了门,甚至被他提了亲。 徐述寒将崔幼澜堵到墙边,狭长的凤眸中尽是阴郁:“三个月了,你打算把你肚子里那个怎么办?” 崔幼澜把手一摊,笑道:“如此受人指摘之事,怎能劳烦徐大公子费心,我已物色好了几位合适的人选,想必能让大家都满意。” 第24章 搬走 ◎我拿什么笼络?◎ 红云见卫琼枝非但没有惊喜, 反而眸色飘忽闪烁,便很是奇怪,问:“你怎么了?” 卫琼枝摇摇头:“没事, 我反应慢罢了。” 她不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肚子, 蜻蜓点水一般, 很快就缩回了手,好像那里是一样很容易碎的瓷器,而她手脚粗笨, 不敢细抚。 但饶是如此短暂,卫琼枝的心底还是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如同水底下有一条小鱼在往上探头。 这里是她的孩子,像一颗小花苗一样, 已经破了土,或许很快就能长大了。 她一定会像爱护小花小草一样爱护它, 不让它受到一点风雨的伤害。 如果早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 卫琼枝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淋雨的, 还走了那么长的山路,想起来就是后怕。 这个孩子或许只是侯府的手段和工具, 但对于卫琼枝来说却绝不是,他们可以轻视他, 但没有关系,她自己当作宝贝就够了。 她不能给它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却可以给它她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日后她也不求它给她带来什么功名利禄, 她只要它平平安安就可以了。 卫琼枝从床上慢慢起身, 非常小心翼翼的, 然后从红云手上拿过粥, 一口一口就着小菜, 认认真真吃了下去。 红云闲着无聊,又说:“世子今日出去了,想来一会儿就回来了。” 卫琼枝没有什么表示,他们觉得他不重要,她也认为裴衍舟不重要。 来这里之前她懵懵懂懂的,来这里之后也慢慢看明白了,侯府的人都又精明又厉害,他们嫌她笨,她也和他们走不到一处。 在山上时裴衍舟是一路把她背下山了,但那也是赵氏害的,本来她根本不用受这个苦。 刚喝完舟放下碗筷,这时外头却来了一个面生的妈妈,同着张妈妈一块儿,张妈妈倒是一脸难色。 那位妈妈走路都在张妈妈之前,很是有几分神气,一进门便四处看了看,然后才走到卫琼枝面前,道:“老夫人听说姑娘醒了,让我来看看姑娘如何了。” 张妈妈也提点道:“这是老夫人跟前的辛妈妈。” 卫琼枝道了好,便等着辛妈妈开口。 辛妈妈果然道:“人瞧着是没事了,老夫人的意思是姑娘还是尽早搬出正房去,一来有了孕还一起住到底不方便,二来说不得什么时候就筹备起亲事了,怕惊扰了姑娘。” 卫琼枝默默听着,没有什么表示,都让她搬了,她又不能赖在这里。 倒是张妈妈出言道:“姑娘的胎还没坐稳,前几日又折腾过一场,眼下就搬怕是不方便,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老夫人说了,稍微挪个地方不会有事的,”辛妈妈道,“从前姑娘住旁边耳房,这几日仍搬去耳房,再过阵子等胎坐稳了,就去旁边跨院住,将来大奶奶进门了也清净。” 于是张妈妈也无话可说。 在这侯府,老夫人就是最大的。 “我让人去耳房收拾收拾。”张妈妈悻悻道。 辛妈妈道:“今日正好我在这里搭把手,我陪着姑娘挪过去,你们做事笨手笨脚的,老夫人也不放心。” 这就是连一天都不愿让卫琼枝耽搁,此刻逼着她就要她搬回去。 卫琼枝拿过自己的衣裳披上,红云见状也拿了斗篷来将她裹住,辛妈妈上前来扶了她的手,慢慢往门口走。 耳房离正房不过才几步路,走走也是快的。 已有手脚快的小丫鬟连忙搬了炭盆进去,蜡烛也都点上了。 卫琼枝不知怎的竟也舒了一口气,搬过来也好,反正总要搬的,在哪里都一样,有个地方住就可以了。 其实耳房也不错,只有她一个人住,在暖阁里反而有些不自在。 “姑娘小心门槛。”辛妈妈笑着细声提醒道。 谁知话音刚落,却忽听得身后传来裴衍舟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卫琼枝倒还好,她身边的辛妈妈吓得一个激灵。 老夫人本就是见卫琼枝醒了,裴衍舟又不在,这才让她赶紧过来把人挪出去的,谁想却和裴衍舟撞了个正着。 辛妈妈心里叫苦不迭,裴衍舟再不喜欢卫琼枝,可到底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怎么能容得她们去作贱? 辛妈妈转身的工夫,裴衍舟人已经到了跟前,她刚要硬着头皮解释一二,却发现裴衍舟根本没看她。 裴衍舟只觑了卫琼枝一眼,竟问:“他们让你走你便走?” 卫琼枝有些害怕,跨过门槛往后退了一步,才道:“不打紧,这里也挺好的,我自己也想……”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臂已经被裴衍舟抓住,一用力便半拉半提地将她从门内拽到了外面。 卫琼枝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死,但仅仅踉跄了一步,好在裴衍舟拽着她。 辛妈妈低了头不敢说话,裴衍舟记着她是祖母房里的老妈妈,忍了半晌才没抬脚踢她,最后冷冷道:“妈妈还是回去,我这里自有安排。” 先前让卫琼枝夜里跟着他住也是老夫人说的,他想过祖母会让卫琼枝从暖阁搬走,但没想到祖母会这么急,在她身子还没好的时候。 张妈妈又打圆场:“耳房又矮又小,里头闷闷的,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再想办法也不迟。” “还不快滚。”裴衍舟轻喝一声,辛妈妈连滚带爬地走了。 裴衍舟这才放开卫琼枝,却没再说话,只是自顾自转身进了房中。 卫琼枝看着他的背影眨眨眼,又朝耳房里望了一眼,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也跟着回去了 *** 寿宁堂。 辛妈妈去了一趟觅心堂,被闹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她素来是老夫人跟前得脸的老人,这回又没了脸又没完成老夫人交代的事,此刻正垂着手立在老夫人跟前,眼睛都红了。 老夫人倒没责怪辛妈妈,她将手上的佛珠捻完一圈,才问:“这是怎么了?” 辛妈妈便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不是老奴不会办事,真是世子拦着不让,老奴又不能违拗了他,再迟点世子的脚就要踹过来了。” 老夫人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身边人,虽然事情没办好,但还是给了赏赐。 “你冷眼瞧着怎么样?”老夫人又问辛妈妈。 辛妈妈“嗐”了一声,忙凑上前来:“老奴瞧着她焉儿坏,倒是装傻充愣的,世子当时让她出来,她非但不动,还说不要紧,她自己也想住那里。不是老奴说,这样的人老奴见多了,这是在以退为进,她都装得那么可怜了,世子怎不更加怜惜她?真真是令人着恼!” 老夫人听后迟迟不语,又重新捻起了手上的佛珠。 “不至于,”许久之后老夫人才悠悠开了口,“我看着她是真的愚笨,她没有这样的心思。” “就算她没有,但是世子……”辛妈妈悄悄瞥了老夫人一眼,没敢继续说下去。 “衍儿是我一手养大的,他的秉性我最清楚不过,他怎么可能喜欢卫氏这种女子,又粗鄙又愚不可及,他若是那只看中皮相的人,我这些年也就白教养他了。”老夫人笑起来。 为着当年没教好裴硕,对这个长子溺爱放纵太过,娶了个花瓶当正室不说,还养了莺莺燕燕一屋子的女人,等裴衍舟出生之后,老夫人把他抱过来养,便有意用心栽培,决意不让他和裴硕一样,这头一点自然就是不能为美色所惑。 朝欢 第23节 裴衍舟长大后确实也做得很好,就算房里备着大大小小的丫鬟,他从来都没有动过,这让老夫人很是满意。 其实有没有妾侍通房还是次要的,最主要是让他不能完全纵着自己的本性,压抑下来方能端方持重,也只有如此才能成才。 辛妈妈知道不能很说裴衍舟的不是,否则老夫人便会不高兴,于是只跟着赔笑了几声。 老夫人思忖片刻又道:“衍儿也不过就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罢了,但让她继续住在衍儿房里终究不妥,这日久天长的到底怕衍儿心软,他还年轻,有些事情未必能想得周到,将来林氏进了门反倒两边不好摆弄,也没得再闹起来,大家不高兴,还是如今就断开的好。” “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且在给她几日,让她把身子养好一些,仍旧搬到小跨院里面去住,让大夫说那里宽敞明亮适合养胎便是了。衍儿若不肯,便由我来劝。”老夫人想了想便又吩咐道,“还有一点,让底下的人都不必对她太殷勤,冷着她才是,免得传出去让别人以为我们家宠妾灭妻,林家虽然不义,但这个脸面却要给娴卿,她没有过错,不能让她嫁进来之后难做人。” 辛妈妈忍不住问:“真的已经定下了?” 老夫人点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让这门亲事不成,那娴卿实在是个好姑娘,合我心意极了,侯府的大夫人扶不上墙,我总有一日也要老的,这侯府便干脆直接交到衍儿媳妇的手上,也省去许多麻烦。” “倒是听说林家姑娘这段时日一直病着,想必也是心里不好受。” “也有可能是林家自己找个台阶下,我不管她是真病还是假病,你这就去备一份厚礼,明日让老三媳妇带着去林家探病。”老夫人道。 辛妈妈应声而去,一时留下老夫人一人坐于堂中,她闭上眼睛念了一会儿经,脸上便慢慢浮现出笑意,诸事皆定,一切如意。 *** 自那日辛妈妈离开之后,寿宁堂出乎意料的没再有什么动静,再没提起过让卫琼枝从裴衍舟房中搬走一事。 卫琼枝怀着身孕,又病了一场,到底也体虚气弱,总是犯困,一日中有大半时候都睡着,叫都叫不醒。 裴衍舟近来也不知在忙什么,每日都是清早就离开,一直要到深夜才回府,他回来时卫琼枝早就已经睡了,两个人别说说话了,就连见面的机会都几乎没有过。 裴衍舟倒还罢了,卫琼枝很清楚,自己早晚是要和他桥归桥,路归路的,不搬也只是这些时日不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有一日是要搬的,她总不可能一直都赖在这里,否则将来正经奶奶进了门该怎么办。 还有就是卫琼枝这几日也慢慢察觉出来,仆妇丫鬟们待她竟比从前还不如了,红云和张妈妈没什么,但其他人是怠慢许多了,与最初她有孕那几日大相径庭。 每日的饭食只是普普通通,红云都说了几次厨房伺候的人没上心,卫琼枝倒是什么都能吃,只是有时饭菜实在太油腻,看似鸡鸭鱼肉都是好东西,连根青菜都是炒得油光水滑,但她一口都吃不下去。 卫琼枝只忖度着,怕是她的价值已经利用完了,所以侯府几位主子那里也冷了下来,下人们自然拜高踩低,不拿她当回事了。 不过卫琼枝也没有很在意,没有人阿谀奉承她还是照样过日子,她自己过自己的就成了。 这日她照样是用了晚饭,又喝了汤药便昏昏欲睡了,红云服侍她躺下,便吹熄了灯出去,这段日子以来一直便是如此。 一直睡到了后半夜,卫琼枝睡得朦朦胧胧之间听见外头似是有什么响动,她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便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才发现屋子里有人进进出出的,好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卫琼枝记着自己要搬走的事,可她的东西大多都在耳房里面,这里只有几件衣裳罢了,说走就可以立刻走,犯不着这么大张旗鼓的。 屋子里生着炭盆又有地龙,很是暖和,卫琼枝从被窝起身也不冷,想了想反正她们在外面鼓捣自己也睡不安稳,便干脆下了床。 暖阁外隔着一层纱帐,卫琼枝趿着一双软缎绣鞋掀开帘子走到暖阁外,这里与外间还隔着一道珠帘,只见两三个丫鬟正忙着收拾东西,一时没发现她站在里边,等到看见她了却也没对她说什么话,只是继续忙自己的活。 卫琼枝心下好奇,正要走上前去询问,却见裴衍舟从外面走进来。 他似乎是才刚回来,身上还披着一件大氅,上面缀着点点雪片,因为屋子里极暖和,才一进来旋即便化成了水珠。 裴衍舟解下大氅扔到丫鬟手上,一抬眼便见到卫琼枝站在那里,此时已近子时,他有事才那么晚回来,也没想到会看到原本早就应该熟睡的卫琼枝,倒是愣了愣。 “你怎么在这里?”裴衍舟开口问道。 卫琼枝一五一十道:“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 除此之外再无它话。 她本就是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眼下已经从裴衍舟口中得知了原委,也应该继续回去睡才是,但直接转身走人好像也不好,又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实在有些尴尬。 还是怪她不是八面玲珑的人,换了别个哪怕是嘘寒问暖几句也好。 这时裴衍舟已在那里道:“明日我有事要出远门,故而让她们收拾衣物。” 卫琼枝忽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连忙道:“那世子自己多加小心,我先去睡了。” 裴衍舟点点头。 隔着一道被微弱烛光映得璨璨的帘子,她转身之后的背影也仿佛罩了一层淡淡的华光,缥缈如坠雾中,让人凭空有一种不真实之感。 裴衍舟眸色微动,继而却转开眼去,看似是在看丫鬟们收拾东西,实则却已经出了神。 若自己没有直接说出来,是不是她连问都不会问? 是没想到,还是不想问? 她甚至不追问一句到底是什么事。 这些日子相处以来,他已看出卫琼枝绝对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傻,她只是出于一些原因不说出来,其实很多事情她或许心里都清楚,至于她到底为何要如此,裴衍舟倒是猜不透原因。 她似乎是天性澄澈,又似乎藏着许多事。 若继续相处下去,又能看透她几分? 再次回望过去,珠帘那边已经没了卫琼枝的人影,她总是这般,静悄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一个影子一样。 裴衍舟压下心中奇诡的思绪,迫使自己去想接下来要去处理的事,这才作罢。 *** 第二日等卫琼枝起床时,裴衍舟果然已经不在了。 平日倒也是这样,但今日裴衍舟是出了院门,便有些不同。 比如芳姨娘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她听说卫琼枝有了身孕,当时就想赶紧过来看看,但碍于裴衍舟在,她一向是怕这位将来的侯爷的,便不敢往觅心堂来。 裴衍舟一出远门,府中上上下下自然是都知道的,芳姨娘一听说立刻就来找卫琼枝了。 先前她对卫琼枝千嫌万嫌,这回才感觉卫琼枝也不是那么没用的。 哪知见了卫琼枝还没来得及说话,卫琼枝便先问她:“琼叶最近怎么样了?” “你就知道琼叶,”芳姨娘撇了撇嘴角,“她能有什么不好,在外头呼奴使婢的,我还能亏待了她?” 卫琼枝笑笑:“我只是问问,不是怀疑芳姨娘什么,只是我已经很久没去见她了。” 芳姨娘道:“见什么见,她还能跑了不成?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顾好你肚子里的这个,只有把它平平安安生下来,你这一辈子才算是高枕无忧了。” 卫琼枝也不想和芳姨娘多扯其他有的没的,于是便道:“我这里一切都好。” “你这丫头就是目光短浅,”芳姨娘却狠狠戳了一下卫琼枝的额头,“红云也是个死的,知道是为了你安胎着想,可也不能全不告诉你,把人当个傻子。” 卫琼枝摸了摸肚子,竟破天荒地说道:“本来也把我当傻子。” 芳姨娘瞪了眼睛,道:“你别打岔,你知道林家他们又想做这门亲事了吗?” “这门亲事,何时说了不做吗?”卫琼枝这回反应得很快。 她之所以会进荣襄侯府,之所以会给裴衍舟做妾,不就是因为侯府还想做这门亲事吗,不然也不用那么着急。 只要她怀孕,后头的一切都能重新顺理成章。 卫琼枝倒想不通芳姨娘为什么那么激动,难不成之前都没想到过吗?聪明人还不如她这个蠢笨的。 芳姨娘被卫琼枝噎得说不出话,人都说女子有孕了会变傻,卫琼枝本来就傻,也不知会傻成什么样,没想到她非但没变得更傻,还学会拿话塞人了。 芳姨娘很快又接上道:“你不懂,林家那个说是先前就病了,那多半就是为了这亲事,林家当时不想做了,她便病了,如今放出风声,别管真的假的,反正也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老夫人平时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竟也咽得下这口气。” “老夫人觉得林姑娘好,自然就能忍。”卫琼枝道。 芳姨娘长长叹了一口气:“前些日子老夫人已经备了礼,让三夫人上门去瞧过了,按说这儿媳妇可是我们夫人的,去的却是三夫人,夫人气得不轻。” 对此,卫琼枝没有再说话,侯府这些弯弯绕绕她永远搞不懂,想到以后要一直在这些弯弯绕绕里面她其实又恐惧又厌烦,但眼下确实最要紧的就是她的小宝宝,她养好她的宝宝就够了,其他与她无关。 “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挑了日子进门了,毕竟大定小定都早就过了,世子的腿脚也好利索了,万一又要上战场,若是还没成亲,岂不又令老夫人夫人挂心?”芳姨娘看她一眼,“你要趁着大奶奶还没进门,就死死笼络住世子的心。” 卫琼枝反问道:“我拿什么笼络?” 她出身平民,样样都比不过这些名门贵女。 芳姨娘又把指头往她额头一戳:“你有孩子啊!” 卫琼枝心道,那也不是我。 芳姨娘说罢也不等卫琼枝说话,又拿她素日教卫琼枝的那一套又翻来覆去说给她听。 卫琼枝又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而打起了哈欠。 芳姨娘又贴着她耳朵,神神秘秘道:“我听说有一种符,可以让夫君对自己千依百顺,要不要我给你去求一个?” 卫琼枝假装没听见,芳姨娘只好先算了。 见她实在困顿不已,芳姨娘又不敢打扰她休息,最后提醒她:“底下人若有什么做不好的,你直接教训便是,如今不用怕!” 卫琼枝点头,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下人们怠慢一事告诉芳姨娘。 芳姨娘一走,卫琼枝又要立刻躺下,但此时张妈妈却进来道:“姑娘,老夫人那里打发人过来,让你去寿宁堂一趟。” 卫琼枝只得强压下困顿,又梳洗一番,老夫人眼下叫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服了我自己了手滑把发布时间点错了o(╥﹏╥)o这个是明天的更新,今天把明天的章节更了o(╥﹏╥)o感谢在2023-08-27 22:17:45~2023-08-28 23:0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鹿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拂爷的小芙 20瓶;吃桂花糖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怪物 ◎不许他们捧着你◎ 老夫人在寿宁堂的小佛堂里等卫琼枝, 卫琼枝来了,她先让卫琼枝给佛像敬一炷香,这才去坐下。 “看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身上没什么不舒服的吧?”老夫人问卫琼枝。 卫琼枝答道:“没有。” 若有不舒服, 也是厨房送来的饭菜不可口,有孕之人根本吃不了多少, 但卫琼枝不会对老夫人说出来。 老夫人那么厉害, 府上一切其实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既然老夫人都是知道的, 那自己说了又有什么意义。 “衍儿出门办事去了, 过个几日才能回来,”老夫人继续道,“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东西了, 你搬去旁边的小跨院里住。” 卫琼枝垂下眼帘,眼睫动了动。 原来叫她来就是这件事吗? 朝欢 第24节 裴衍舟前脚刚走,老夫人后脚就给她收拾行李了, 其实老夫人完全不用把她叫来的,她不是不肯搬。 老夫人道:“前头让你去耳房里住, 确实是我考虑欠周, 但暖阁里住着也不宽敞,我怕挤着胎儿, 那个跨院倒好,适合你养胎, 已经给你准备了最大的那间屋子, 又大又舒适。” 说到底还是要把卫琼枝从觅心堂, 特别是觅心堂的正房里面挪走。 果然方才芳姨娘没说错, 看来亲事快了。 但这事卫琼枝早有准备, 便点头赫拉道:“多谢老夫人。” “不用谢,”老夫人“呵呵”一笑,倒像个寻常人家的祖母,“本来你身子不方便,也不该把你叫来的,但先前是衍儿不让你搬,我不能让他说我是趁着他不在动手,如今看过你也是乖孩子,也是自个儿喜欢搬到小跨院去的,等衍儿回来了,也有个话好说。” 其实比起和裴衍舟一起住,自己住也清净,卫琼枝没什么意见,但老夫人像是让她强行自愿,也是有些可笑。 此时老夫人一双眼睛正盯着卫琼枝,看似温和慈爱,却莫名有一种压迫感,卫琼枝本也无法拒绝,只能顺从地再次点点头。 “那等衍儿回来,你见了衍儿该怎么说?”老夫人笑着问卫琼枝。 卫琼枝道:“跨院很好。” “还不够,”老夫人教她,“衍儿若是不问你就不说,若是问了,你就说跨院宽敞舒服,适合你养胎的时候住,记住了吗?” “记住了。” 卫琼枝从寿宁堂回去,被径直领到了觅心堂旁边的小跨院里面。 老夫人雷厉风行,趁她离开的这一会儿,东西都已经叫人收拾好抬过来了,连红云也在等她了,另外还有几个供她使唤的小丫鬟。 卫琼枝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全部收起来也填不满一个箱笼,跨院宽敞倒也是真的宽敞,又只住卫琼枝一个人,孤零零一个箱笼放在那边,倒显出几分萧索来。 卫琼枝与红云一起把箱笼里的东西理好,她进去看了看,屋子是新布置起来的,从前这里应该不住人,没什么人气,也有点冷,点了炭盆都不够热,更没有地龙。 已经冷到落雪的天,床帐反而是用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株藤草,让人看着就感觉冷冷清清的。 卫琼枝也没法子,她进府的时候芳姨娘也没给她备嫁妆,她想换也拿不出东西来换。 反正屋子能住人就行。 卫琼枝最关心的除了孩子之外,就是自己的那些小花小草。 冬日自然是万物凋零的,但花草也不会死,只要照顾好了,不让它们冻死,来年春天便会重新长出来。 卫琼枝一直把它们照顾得妥帖,天一冷就搬到了耳房里面,不让它们吹到风雪,那株被卫琼枝嫁接过的并蒂牡丹更是奇特,先前看着竟冒了芽包,卫琼枝以为天气都冷了,大概也只是昙花一现,很快便会枯萎,没想到小芽越长越大,再加上觅心堂非常暖和,放在有地龙的屋子里就和春日一样,眼见着就快要开花了。 卫琼枝最宝贝这株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牡丹,而且又快要开花了,她便不放心让别人来搬,怕他们把花苞弄掉了,便和红云一起回了觅心堂一次。 原先她屋子里的花草都已经被搬出来,被零零散散放在了廊庑上,像是等着她来接。 红云招呼着人过来把花都搬走,又对卫琼枝道:“姑娘就站在这儿别动,让他们搬。” 说着自己也上手搬了一盆走。 卫琼枝便去看那盆还没搬走的牡丹,其他花草都已经凋零了,要等来年春日才会重新发芽,也只有它还生机勃勃的,卫琼枝想着,或许是自己不合时宜的嫁接反而让它误认了时节。 花苞都已经很大了,再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要开花了。 她正仔细看着这些花花草草,等着红云他们回来继续,不料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失神。 老夫人本就有过交代,再加上那日裴衍舟下了辛妈妈的面子,辛妈妈嘴里更没有好话,传到底下人的耳朵里,便更为不堪。 一个平日里在前院做洒扫的婆子走过来向她问安,又道:“琼枝姑娘不是走了吗,怎么还来这里?” 卫琼枝不是个得罪人的性子,便老老实实回答道:“我过来拿东西。” 婆子往耳房里看了一圈儿:“东西昨日都收拾出来了,没剩下的,姑娘怀着身子跑来跑去的,让主子们看见了没得怪罪我们底下的人办事不力了。” 卫琼枝笑了笑,她已经听出婆子的不怀好意,虽然她也搞不清楚这恶意到底来源于何处,但进了侯府这些日子,她也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说话间林家的小姐也快要过门了,听说这几日是病着,还是害的相思病,老夫人下令不许往外传,啧啧,可被林家给害惨了。”婆子那双混浊的眼珠子转了几下,“姑娘还是长点心的好,也别嫌我老婆子多话,你如果总是这么没规没矩的跑过来,日后给奶奶看见了,这可怎么办?碍了她的眼可不好,说不得就要给你立规矩了。” 卫琼枝这才慢慢听出来,原来这婆子是怀疑她不服搬出去住,所以才故意没事就跑到觅心堂来,这些话都是拿来挤兑她的,虽然也不是很厉害,但听在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她只不过是来拿东西,落在这些人眼里就成了心思龌龊,明明都已经解释了,还是会不由分说地曲解。 卫琼枝没再理会这个婆子,但是她也不想待下去了。 她扭头搬起那盆牡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觅心堂。 那个婆子见她弯腰去搬东西,倒先是一惊,本来想上手去帮卫琼枝搬,但卫琼枝走得快,婆子也就算了。 看着卫琼枝走出觅心堂院门,婆子还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回到小跨院的时候,红云刚刚出来要去觅心堂找卫琼枝,见她搬了一盆花回来差点唬了一跳,连忙把花从她手上拿过来。 “你怎么自己搬了呢?万一有点闪失怎么办?”红云抱怨了一句。 卫琼枝想了想,说道:“早点搬过来的好,我没有什么。” 红云立刻听出她话里的愤愤,因为卫琼枝一向好说话又省事,从来没有发过火,今日倒是奇了。 但红云大致也猜出了几分,她自然知道老夫人是下过命令让大家冷待卫琼枝的,可毕竟不能当着卫琼枝的面说出来。 “府上这些人惯喜欢嚼舌根的,路过的狗都少不得被说几句,你若是听见什么也别往心里去,我有时都吃他们的苦头。”红云实在觉得卫琼枝有点可怜,便道,“顾好自己才是真的,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我不生气,”卫琼枝走了几步倒是心中郁结慢慢散开,她本来也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以后关起门自己过就行了。” 她不过去觅心堂,也不去碍别人什么眼。 卫琼枝让人把花草都放到旁边空的厢房里,独独把牡丹放进自己房里照看,这里比不得觅心堂,但她的房里还是要比其他地方更暖和一些,这株牡丹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一冷一热的很可能就开不成花了。 眨眼便到了掌灯时分,饭菜还是令卫琼枝没有胃口,草草吃了一点,喝了一碗还不算太油腻的菌菇汤,就打算去歇了。 一时红云发现炭火少了,便出去问人要,结果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人送来,再去问只道是今日已经晚了,要等明日再说。 红云也变不出炭火,顿时哑了声,又和卫琼枝骂道:“这么大一个侯府,难道竟匀不出一点炭送过来?说出去真是令人笑话!” 卫琼枝只让她多搬了一床被子过来,房中那盆炭火还没烧完,其实是可以撑到后半夜的,再靠着室内的余温,就这么对付一晚也就过去了。 但卫琼枝不能肯定他们明日就一定会乖乖送过来,很可能又是找借口推三阻四的,人可以撑一撑,但她的花会冻死。 卫琼枝便对红云道:“你明日去找一趟夫人,就说我们这里炭用完了。” 其实何止是炭和饭食,这几日她的病已经好了,就连补药也没再送过来。 不过卫琼枝觉得喝不喝也无所谓。 上次红云说过府上譬如炭火这种小事都是赵氏在管,先前也一直没有短缺过,赵氏不是在这种事情上小气的人,应该只是底下做事的人的疏漏。 让卫琼枝搬来这里一直都是老夫人的意思,赵氏没有出面过,她应该一直都和老夫人不是一路的,问问也就问问,大不了赵氏也不管。 红云应下,在屋子里磨磨蹭蹭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眼见着卫琼枝都准备上床睡觉了,她才又走到卫琼枝身边。 “你知道底下的人为什么对你都是这种态度吗?”私下无人,红云终于忍不住悄悄问卫琼枝。 卫琼枝摇摇头。 她心里其实也有猜测,但是不会说出来,若是猜错了,那又要闹笑话了,就算只对着红云她也不好意思。 红云在床沿边坐下,悄声道:“是老夫人。老夫人不许他们捧着你,所以他们才这样的。” “捧着我?” “侯府的人几乎全都拜高踩低,你有了身孕,他们肯定巴不得来巴结你,”红云道,“但是老夫人下了令不许,她怕林家那个进门后见了心里不舒坦。” 卫琼枝闻言有些想笑,但转而便化为唇边一抹苦笑。 她有的时候真的很不明白老夫人这些人,明明主张先给裴衍舟纳妾的是他们,可到头来却又怕别人心里不舒服,完全将自己撇了开去,再把错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是绝对不会进荣襄侯府这种不讲道理的地方的。 就算老夫人贵为堂堂宜阳郡主,也不过是披了一层华贵衣裳的怪物罢了。 见她不说话,红云又安慰道:“你也不用难受或者害怕,反正过几天世子就回来了,你受了什么委屈可以和他说,他一定会帮你的。” 卫琼枝不置可否。 老夫人今日都把她叫过去敲打过了,连怎么说话都教好了,她再和裴衍舟去诉苦就是不识趣了,让老夫人知道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她,再说裴衍舟也未必就真的会帮她。 他也不可能违拗老夫人的意思。 到了第二日,赵氏得知之后,果然亲自上门来查看。 她这些日子为着林家的事也很忙,很多东西都先要开始预备起来了,便不很顾着卫琼枝这边。 自然也是知道老夫人一直想卫琼枝从觅心堂搬走的,赵氏私心里是想着让卫琼枝和裴衍舟对相处一段时日,让卫琼枝能更加笼络住裴衍舟。 她当初抢着要自己选人送到儿子身边,可不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更是为了将来拿捏儿媳。 可在老夫人的绝对权威之下,赵氏也只能先让步,免得连将来都没有了。 她带了一些补品给卫琼枝,吩咐了红云几句,便对卫琼枝道:“你且先忍着,等日后我自然给你做主,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肚子里这个,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缺什么就和红云说,或是张妈妈也使得,让她们直接来找我。” 卫琼枝点点头,但她可不信赵氏会是真心实意的,实在也不是她如今变聪明了一些,而是之前就吃过那么几次亏,卫琼枝只认个死理,一个人不可能转变得那么快。 赵氏无非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等将来林氏进门之后还是能给她生孙子,那还是名正言顺长房嫡出,赵氏更没有不疼的道理,所以赵氏眼下突然对她那么殷勤,一定有鬼。 可就算卫琼枝已经意料到,她也没其他办法,赵氏目前来说算是对她还不错了,她想要过得好一点,只能暂时先倚仗她。 *** 裴衍舟外出了四五日,是日回京之后已是半夜,他却没有立即回侯府,而是去了京城西面一处民宅之中。 宅院外挂了两只大大的灯笼,时有京中一般富贵人家,皆会在自家灯笼上写了姓氏,以作辨认,但这处的灯笼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大门上匾额亦没有写任何字,仿佛是一座无主鬼宅。 可当裴衍舟才一下马,院门便从里面打开,里头出来一个看门的老翁,与一个提着灯笼的小童,一老一小迎了裴衍舟入内。 小童一边提着灯笼为裴衍舟照脚下的路,一边道:“公子可算是到了,我们公子已经恭候多时了。” 方一入内,只见里面别有洞天,屋舍游廊看似简陋实则却花费了心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看就是什么人的隐居之所。 裴衍舟被带到一处临水的草舍之中,屋内之人明明听见了动静,却并未抬起头来看他,而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东西。 裴衍舟却也不恼,这里没有服侍的人,他便自己脱下大氅放在一处,然后走过去随手执起一颗白子,落于那人正在钻研的棋盘之上。 棋局霎时被打乱,那人叹了一口气。 “这么晚了,竟还来打扰我。”那人道。 只见那人生得异常瘦弱,人却又高挑,就连家常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颇有些弱不胜衣之感,清癯文雅非常。 那人原本手上还拿着一颗黑子,这下也没了兴致,便把棋子随手往那里一扔,然后把自己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层皮的手缩进衣袖之中。 裴衍舟这才在他面前坐下,正色道:“我去迟了。” 那人“哦”了一声,便打趣着笑道:“就算去得早,你还想查出什么来不成?” 裴衍舟看了他一眼,许久都没有再说话,再开口时已将一声叹息掩下,道:“死也要死个明白。” 朝欢 第25节 “哎哎哎,什么死不死的,”那人往后一靠,衣裳在他身上便更不成体统,仿佛套在竹竿上一样,“我都这样了还没死,你新纳了美妾,很快又要有爱子,听说宜阳还张罗着让林家姑娘赶紧过门,你便是想死都不能够。” 他才与裴衍舟差不多般年岁,却将老夫人的封号随口挂在嘴上,也不尊称一声“郡主”或是“裴老夫人”,实在是不敬之极。 但裴衍舟却没什么所谓。 面前这人正是庆王府的大公子宋庭元,因体弱多病便离开王府,在此修身养性,庆王与老夫人的父亲乃是堂兄弟,只是年岁上相差甚大,所以宋庭元实际上与老夫人是一个辈分,直呼其名姓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老夫人毕竟年纪大,都能做宋庭元的祖母了,所以也只是私底下开开玩笑,当面并不会这般不尊重。 他和裴衍舟也算是拐了几个弯的亲戚,两人自小时有一面之缘后便一见如故,时常在一起玩耍,而后便一直玩到大,宋庭元对裴衍舟倒不会摆什么长辈架子,平日里只以兄弟论处。 宋庭元乃是嫡出,可他从小就病病歪歪的,长大后也没袭爵的心思,只搬离王府一直住在这里,庆王自然爱重宋庭元,屡屡想要请封他为世子,却都被宋庭元自己拒绝,又不愿回家,庆王也很是头疼。 相较于裴衍舟十五岁上就出去建功立业,宋庭元确实是一个异类,与裴衍舟简直是大相径庭,很难让人想象得到两个人是多年的挚友。 “好了,你说罢,早点说完我好早点去睡觉。”宋庭元朝着裴衍舟抬了抬下巴。 裴衍舟便将这一趟的所见所闻全数细细说给了宋庭元听。 其实裴衍舟这一次出远门,正是为了调查自己在战场上中计被害之事,但这事隐秘,除了宋庭元之外便没其他人知道,只道他是出去与友人相会。 裴衍舟是为自己手下的一名将领所害,这名将领已经跟随在裴衍舟身边五年之久,甚至可以说是被裴衍舟亲自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算得上是极能信任之人,却在紧要关头反咬了裴衍舟一口。 当今大永朝国泰民安,唯有一个心头大患,便是北边的宣国,在宣国的屡屡侵扰之下,裴衍舟带兵打了好几年,眼见终于能将宣国彻底制服,不想却在这个档口出了事,以至于功亏一篑。 提起此事,裴衍舟更多的惋惜后悔,而不是愤恨。 所以等他的腿脚完全恢复正常之后,他便再也等不及,亲身前往那名叛将家乡探查。 他按着叛将从前与他提起过的线索查过去,很快便查到了具体的地方,但很可惜,已经被一场大火烧没了,据当地人所说里面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按理说叛将家中本就该株连,但裴衍舟当时还存了一丝恻隐之心,只当即斩了叛将头颅,却将他的家人给瞒了下来,只说是从小便离开了家乡,早就找不到了。 既不是裴衍舟或者朝廷杀的,那又会是谁? 裴衍舟拿出一封信给宋庭元看:“这是先前在他的军帐中搜到的,有人拿他的家人威胁他,他迫不得已才做了这事。” 宋庭元只拿起看了一眼,便又放下,道:“宣国还没这样的本事,把手伸大永里面来。” “他从前是北衙禁军,当时他们这一批人,是因善骑射才被陛下亲自点中放到我身边,由我带去的。”裴衍舟略微思忖片刻后,又继续说道,“北衙禁军由陛下亲自管辖,从最初便要经过层层选拔,若他背景不干净,便不可能入选。” “陛下……陛下当然不会,否则他是嫌自己的天下过于太平了吗?”宋庭元失笑,“但某些人就不一定了。” “蒋端玉。”裴衍舟神色未动,却斩钉截铁道。 宋庭元立刻道:“你不要如此直白,谁知道会不会隔墙有耳。”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o(n_n)o 火葬场持续加热中,要再多添几把火嘿嘿嘿感谢在2023-08-28 23:05:14~2023-08-29 22:1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糖果味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探病 ◎不听我的,倒是听别人的◎ 草舍中忽有冷风吹过, 凉凉浸浸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倒还真有那么一丝被窥探的意味。 裴衍舟却并未被宋庭元吓到,他笑了一声, 便淡淡道:“没有地方比你这里更安全。” 当今圣上年幼登基, 先帝本定下了让庆王辅政, 然而皇叔庆王有意避世,以周全自身,再加上家事变故, 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顾及朝堂之事。 于是大权便旁落到了陛下做太子时的太子太傅蒋端玉手上,去岁首辅告老还乡, 蒋端玉便成了新的首辅,从此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朝臣敢怒不敢言。 蒋端玉是文臣出身,于军事上头倒没有过多干涉过, 只是背地里一再让陛下议和, 但陛下思及百姓却始终不肯, 蒋端玉也没其他行动。 “他如今风头正盛,陛下亦是极为敬重, 蒋端玉才不过三十出头,日后更是前途无量, 我劝你还是避一避好。”宋庭元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他已经是万人之上了,还有什么前途可言。”裴衍舟面对老友倒是松弛许多,“我远在边关征战, 对他实则也没多大威胁, 又从无嫌隙, 他实在不该如此。” 宋庭元笑道:“你家中是勋贵, 皇亲国戚, 列侯世子,你又比旁的纨绔子弟要争气许多,年纪轻轻便有所成就,他为何不担心你日后高升威胁到他?再者,这当中还有旁的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 宋庭元说话总是一针见血,但裴衍舟也不会恼怒,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 “这次回京,我想留一段时间。”裴衍舟沉声道。 “哦,”宋庭元点点头,“是要看你儿子出世,还是要娶完贤妻?” 裴衍舟狠觑了他一眼。 宋庭元又道:“你别想再查什么了,蒋端玉不会给你查到的,就算查到了什么东西,你也拿他没办法。” 裴衍舟闻言没有作声。 隔了一会儿他道:“我先回去了。” 宋庭元伸了个懒腰:“不送。” 裴衍舟转身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便又回转,对宋庭元道:“你在外待久了也该回去看看,庆王和王妃一直很惦记你。” “不回,”宋庭元摆摆手,“回去又让我成亲。” “你到底有什么事,自小时起便总想着离家往外跑,”裴衍舟顿了顿,继续说道,“荣襄侯府那么乱,可我受重伤时才知道自己想的还是回家。” 宋庭元起身,同着裴衍舟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你受过伤便稳重了这很好,我很欣慰。但是我们家的事,跟你的完全不一样。” 裴衍舟问:“和我都不能说?”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问过宋庭元,但宋庭元没有一次说过。 这次也不例外。 “不说了不说了,都是伤心事,有什么好说的。别问了,我以后也不会说的。” 宋庭元一出草舍吹了风,便一声又一声地咳起来,今日本就一句话很晚了,裴衍舟也怕引出他旧疾,便连忙让小童送他回房,又见天色实在太晚,回去也是惊动人,便干脆在宋庭元这里借宿了一宿。 只是蒋端玉一事总归如阴霾一般笼罩于他心上,不为自己不平,却也是为了被牵连的那些人感到愤懑,而边关的百姓又要如何,竟又无计可施。 第二日清早回府,按着侯府规矩是要先去见过老夫人的。 老夫人也才刚刚起身,见裴衍舟完好无损,便也没多说,留下他用了朝食便打发他回去了。 因连日来奔波,裴衍舟也想赶紧回觅心堂休息一会儿,等他沐浴洗漱躺到床上之后,忽然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对劲。 裴衍舟翻了个身,才想起来他今日回来之后便没看见过卫琼枝。 不在暖阁里,他进来时也不在外面。 那就是在耳房里了。 裴衍舟歇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养足了精神之后便起身,多问了一句来伺候的小厮:“卫氏人呢?” 小厮道:“已经搬出去了。” 裴衍舟一愣,又问:“搬去哪儿?” “隔壁小跨院里面。” 当裴衍舟来到小跨院的时候,卫琼枝还在睡觉。 裴衍舟把她从床上提起来,卫琼枝的眼睛都没睁开,软团团就像一只猫咪,身上的寝衣松开,露出大片的春光,裴衍舟无法,只能把被子往她身上裹住。 一番动作下来,卫琼枝终于被吵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里面像蓄着一汪泉水一般,先是懵懵懂懂,然后便是惊恐地看着他。 裴衍舟怜悯之心乍起。 像她这样清澈如许之人,裴衍舟从来都没在身边见到过,或许只是侯府里没有这样的女子。 没等卫琼枝说话,裴衍舟便道:“为什么搬到这里?” 卫琼枝迅速用那还没睡醒的脑子回忆老夫人让她说的话:“暖阁里地方小,住着不宽敞,会挤着胎儿。我在这里住的是最大的一间屋子,又大又亮堂。” 闻言,裴衍舟把她放下,却道:“谁教你这么说的?” 在他眼中,卫琼枝虽然不至于像别人说的那么傻,但说话也不可能如此面面俱到。 卫琼枝眨了眨眼睛:“没人教。” 裴衍舟竟一时语塞,他大抵也知道是谁让她搬过来,但究竟又是为何非要去问她,眼下她就是不松口,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明明让你不用走,不听我的,倒是听别人的。”裴衍舟冷冷道,忽然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这里挺好的,”卫琼枝倒怕裴衍舟再让她搬回去,老夫人不开心又要折腾她了,再加上她也更喜欢住在这里,“我喜欢这里。” 裴衍舟没再理她,转身出去了。 他又回到寿宁堂,老夫人站在檐下逗一只鹦鹉,旁边有丫鬟在给她读信。 见到他来,老夫人抬了手让丫鬟不要再念下去,自己对着裴衍舟笑道:“怎么又回来了?” 她还像裴衍舟很小的时候那样对他和蔼,但是这笑裴衍舟也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了,等他稍微大一点,祖母便开始对他严厉,从前的那些宠溺也随之消失。 裴衍舟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 在这个家里,祖母的权威不可撼动也无人敢挑战,他来问祖母为何要让卫琼枝搬走,可祖母不是已经借卫琼枝的口把台面上的理由告诉他了吗? 再究其根本,就算不问,他也该知道祖母这么做的目的。 若一味追问,祖母只会对卫琼枝的成见加深,裴衍舟心里清楚,卫琼枝为人纯净,并不是心机深沉之人,他不愿害了卫琼枝。 卫琼枝在侯府根本无法自保,或许另寻清净之地居住也是个远离是非的好办法。 就在裴衍舟忖度的这片刻之间,老夫人已经拉起裴衍舟,转身走入室内。 “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记得你小时候我也总是这么牵着你。”老夫人叹了叹,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你是聪明孩子,应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她一双眼睛已经昏花,但依旧可见其中矍铄的光,此刻正定定地盯着裴衍舟。 “我当初就是太纵着你父亲,侯府才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我知道你不会和你的父亲一样,但就算是对她有的那么一点怜悯之心,祖母也希望你能按下来,她能有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侯府不会亏待她,你不能犯糊涂,否则林氏进门之后,你让林氏如何自处?” 许久之后,裴衍舟才道:“孙儿知道。” 老夫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她竟然害怕这个孙子是来向她兴师问罪的,裴衍舟是她花了心力养大的,她不想临到老却与孙子产生嫌隙。若这么着卫琼枝便不能再留了,可一旦动了手,又怕裴衍舟更恨她。 但老夫人不后悔那会儿做下挑一个人去裴衍舟身边的决定,人总要先解决眼前的事,才能再顾得上以后。 如今裴衍舟洗清了受伤无法人道的污名,林家也愿意继续做这门亲事,这就够了。 朝欢 第26节 老夫人想了想,又道:“之前我让你三婶母去了林家一趟,看了看林家那丫头,确实是真的病了,我也对林家心有怨言,但那丫头没有错,她也是被她家里害的,日后你切不可因此事对她有所怨怼,倘或成了怨偶就不好了,也对不住她。” “既然她进门,孙儿自会好好待她。”裴衍舟道。 这门亲事是早就说下的,甚至在他远赴边关之前,对于林娴卿的印象,因这几年一直在外,裴衍舟倒是慢慢淡了,只记得年少时见过面,相处过几次,林娴卿进退有度,又娴静温婉,行动举止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不忍让人说她有任何不好。 林娴卿是老夫人千挑万选选中的人,自然是最适合裴衍舟,也最时候荣襄侯府的。 即便是林家那会儿想要悔亲,骄傲如老夫人也只得先忍气吞声,实在不是和林家做小伏低,而是碍于林娴卿。 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祖母又何尝不难受,按着祖母的性子,本该这几日便去退亲,可娴卿实在是好,若此时退亲,无异于直接在所有人面前拆穿了林家不仁不义,娴卿也再难做人了。” “她也为着你重病了一场还没好,”老夫人拿出方才丫鬟读的信给裴衍舟看,“这是林家夫人送来的信,说是这些时日病得更重了,我看你还是去一趟林府为好。” 裴衍舟立刻不假思索道:“这不合规矩。” 老夫人道:“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你们是未婚夫妻,只要两方家中都应允了,你们见个面也没什么。从你受伤开始她便为你担惊受怕的,后头又有这些事,你去了也好宽慰开解她的心,这病也就能好了,说不得陛下哪日又要派你出去,你早日成亲祖母这颗心也能放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由不得裴衍舟再推辞,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推辞。 既然要去,裴衍舟倒不想再拖,干干脆脆倒好,便直接禀明了老夫人,说是一会儿就去林府。 老夫人没料到裴衍舟那么爽快,很是惊喜,连忙让人去备了礼过来,又仔仔细细叮嘱了裴衍舟几句,才放他离开。 *** 卫琼枝睡得好好的,被裴衍舟搅了睡眠,其实心里也很是恼火,有一股气发不出来似的。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再继续睡也睡不着了,反而要头疼,便只能起床。 另还有一桩心事,裴衍舟当时听完她说的话就走了,可又明显不信她说的话,他不会是去找老夫人了吧? 虽然卫琼枝没觉得自己在裴衍舟心里那么重要,可万一呢? 老夫人一定觉得是她不好,可能又要来找她麻烦了。 卫琼枝恹恹地用完饭,又略坐了坐也没见寿宁堂有人来叫她,便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照例去给花浇水,发现先前已然含苞待放的牡丹竟然已经并蒂齐开,姚黄魏紫在冬日里明艳至极,美得摄人心魄。 因为养得好,花朵又大又饱满,一点也看不出才几个月前差点就活不过来的样子。 卫琼枝今早有些郁郁的心境一下子打开,把什么裴衍舟什么老夫人都抛在了脑后。 红云等人也都过来看,很快荣襄侯府其他人也知道了,主子们还好毕竟见多识广,只当个有趣的事儿来听,京中也不是没有并蒂牡丹,只是开的时节稀奇了一点罢了,只有一些小丫鬟小厮们会跑过来看个热闹。 卫琼枝也不藏着掖着,只要别人想看,她就大大方方给别人看,只有一点,不能毁损了这株并蒂牡丹。 这整整一日她都很高兴,完全忘却了一大早那点子不顺心的事。 *** 林府听说裴衍舟要来,早早便开了大门,扫干净台阶等待着他。 林娴卿的二哥林承雍在门口等候相迎,这事是林家理亏,那到底是荣襄侯府,又有宜阳郡主在,如今他们肯既往不咎,林家少不得要低一低头,好在林娴卿是已经摘出去了,等她嫁过去也就无事了。 裴衍舟与林承雍不是很熟,但到底都在京中,他又是来探病,便一路由他引进去,一路寒暄。 到了林娴卿的住处,林夫人也在,为了女儿连日来的病症,她亦是一脸憔悴,眼眶泛红。 见到裴衍舟前来,林夫人的眼眶更红了,裴衍舟只得上前去说了几句安慰之语,又道:“想必林姑娘正在休息,我不便打扰,烦请夫人告知于林姑娘,我已来过了。” 闻言,林夫人与林承雍对视一眼,林夫人便上前道:“她这些日子是耗费了许多心神,我们竟不知她病成这样了,宫里太医都请来看过了,只说是忧思过甚,她心里头惦记着……我今日也舍了这张老脸了,裴世子还是进去望望她,她心里也能好受些,不然我真的怕她……” 林承雍也立刻接着道:“既然来了,我们私下也不必讲这些规矩了,我和母亲都在这里,你进去便是。” 裴衍舟早知来这一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回去,至少也要见上林娴卿一面的,见状便点了点头。 林夫人擦干眼泪,领着裴衍舟入内,一进去便是浓重的药味,连熏了香都盖不住,仿佛病了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服药,内室的床帐厚重,便是到了跟前也看不到里面,帐外站着两个服侍的丫鬟,朝着林夫人和裴衍舟福身之后,便由林夫人带着出去了。 “我们就在门口候着。”林夫人说完便关上了门。 里头只剩下裴衍舟和林娴卿,门窗又死死紧闭着,一时药味更浓,裴衍舟不擅于应对这样的场景,只站在那里,用手指轻轻掖了一下鼻尖。 他当然也不会走过去把床帐掀开,进入林娴卿闺房又兼之独处,已经是失礼至极。 帐内传来两声轻咳,也分不清里面的人到底是听到动静醒了过来,还是根本就醒着。 “世子,是你吗?”清丽的声音略带着些沙哑,低低的,像是提不起劲儿来。 裴衍舟眉心蹙起,只想着点头,却忽然想起林娴卿在里面根本看不见,便只好开口道:“是。” 他想了想又继续道:“家中祖母让我来探病,不知是否打扰了姑娘。” “多谢郡主关心了,可惜我这样病恹恹的身子,也不能回报什么。”林娴卿道,“先前府上三夫人也来过,我实在是……” 她说到这里便一下子止住,又似是有无尽的话想说,裴衍舟的眉不由皱得更紧,却也只能耐心道:“有话直说便是。” 林娴卿低低地哭起来,可她素来端庄持重,若非情难自抑,也不会令自己这样局促的丑态暴露于人前,于是只极力压抑着。 她道:“我知道……是我们府上过于跟红顶白,我也是林家的人,林家有什么,我绝不撇清自己,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今日世子若不想再做这门亲事,我也绝无二话。林家如今是没落了,不得不小心谨慎,家里也是怕害了我,世子要怪便怪我,不要怪我家里。” 林娴卿说完便屏住呼吸,她此时斜靠在引枕上,脸上敷了一层又薄又白的粉,看起来像是病了,以防裴衍舟真的见她的面,而哭却是没有的,她的脸上没有一滴泪珠,也看不出哭泣时的情绪。 她自然知道退亲一事不是说退就退,老夫人接二连三又是让三夫人过来又是让裴衍舟亲自过来,摆明了就没有退亲的意思,不可能因为她几句以退为进的话,裴衍舟就正中下怀,直接和她退亲。 若裴衍舟是这般轻浮之人,她也不会如此看重他。 只是林娴卿到底还是个闺阁中的女儿家,再厉害也怕有个万一,万一裴衍舟真的同意退亲。 所以她也是在赌。 果然裴衍舟只道:“林姑娘好好修养便是,实在不必过于思虑。” 林娴卿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是接着她便更加剧烈地咳了起来,这时自然又有丫鬟入门来服侍林娴卿,裴衍舟不好看见里面的动静,便走到窗前,背过身站了。 林娴卿趁着丫鬟进出时从床帐中看去,只见裴衍舟负手而立,透过窗纱熹微的阳光拢在裴衍舟身上,她已有几年不曾见过裴衍舟,对他的印象还在极为年少之时那个青涩的少年,而今一见果真长身玉立,俊逸清雅,又是宽肩窄腰,足可见战场之上的英武不凡。 林娴卿不禁心神一荡。 世间也只有这般男子才能配得上她林娴卿,只可惜听说裴衍舟那位用来充数的妾侍是个再愚钝不过的人,那时是权宜之计,倒让她抢了先享用,真是暴殄天物。 一顿折腾之后,丫鬟再度退出去,裴衍舟本想着趁机告辞,不想林娴卿却出言道:“世子请留步,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裴衍舟停下,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听她说完了事。 “我知道世子一定觉得我不知羞,可我也是没办法了,我这身子害了病,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好,可这些话不说出来,我心里却是不痛快。”林娴卿似是接不上气,急急喘了几口,才能继续说下去,“世子怪我也无妨,可我却要告诉世子,我其实心悦世子久矣,几年前知道能和世子定亲,我心里不知有多开心,苦苦等了世子几年,本以为等世子战胜了宣国,我们终有成亲那一日,可谁承想竟出了那样的事,我自知是无颜再面对世子的,只好把心事尽数都说给世子听,来日真的死了,也总算不辜负了自己。” 说完,林娴卿故意没再给裴衍舟说话的机会,只大声喊着丫鬟和林夫人进来,然后对林夫人道:“母亲,让哥哥送世子出去罢,我这里的病气过给他就不好了。” 林夫人摇了摇头,便将裴衍舟带了出去,林承雍见他们出来,便上前问道:“如何?” 林夫人只擦眼泪不说话,裴衍舟便道:“若是这个大夫不行,便换一个来看。” 林承雍听出裴衍舟话里顾左右而言他,又不知妹妹究竟与他说了些什么,也看不透裴衍舟此刻心思,便顺着他的话道:“正是这个意思,家里也在各处延请名医,只盼着妹妹能早日好起来,否则便是家中对不住妹妹了。” “倘或有什么要帮忙的,着人来侯府说一声便是,”裴衍舟朝着林承雍点了点头,“在下先告辞了。” 林承雍一直送裴衍舟到了林府门口,望着裴衍舟骑马远去,又听了下人悄悄将打探来的荣襄侯府的一些事说与他,不禁计上心来,这才往回走,林府的大门重重关上。 作者有话说: 一个守男德的好男孩是不应该在没成亲的时候就随便进出别人家里的。 打一下预防针明天有人两百码车速狂奔火葬场,以后还是每晚八九点的样子更,不会太晚的。感谢在2023-08-29 22:10:52~2023-08-31 20:5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ww 2个;找星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拂爷的小芙 10瓶;晚来疯急、我是糖果味的、白写墨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摘花 ◎我的花能治病?◎ 裴衍舟回府之后, 照旧先去见了老夫人,而此时恰好赵氏也在,便一同坐下说话。 老夫人问了林娴卿的情况, 裴衍舟直觉林娴卿似乎并不是大病只是心病, 不是看见的那般严重, 但他到底不是大夫,不能胡乱说话,于是只一五一十把看见的说了, 自然也隐去了林娴卿后头诉的那一番衷肠。 老夫人自是叹息:“好好一个孩子,生是被她家里给拖累了, 林家实在可恶,可怜她病成这幅样子, 竟还口口声声为着林家着想。只是林家到底是她娘家,也实在不能不给面子, 就这么过去算了, 日后还是一样走动。” 老夫人如此厉害的人物, 却会对林娴卿生出恻隐之心,不仅仅是罕见, 也足可见她对林娴卿的喜爱。 裴衍舟心底里却有一丝异样,他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 却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有不对,林娴卿的为人几乎是无可挑剔,今日的话语更是动人肺腑, 他虽未被触动多少, 但也不得不承认林娴卿身为女子的不易。 她确实无愧老夫人对她的喜爱, 也担得起未来侯府夫人的位置。 裴衍舟一时还未想好怎么回应老夫人的话, 赵氏却已经忍不住了, 道:“是林家先不顾这个脸面,如今可又怪得了谁呢?林姑娘这话倒是不错的,错也好对也罢,反正她是林家的人,也是撇不清的。” 赵氏也很少说老夫人喜欢听的话,今日也不例外,老夫人也不打算和赵氏计较,反正等到林娴卿一进门,掌家之事便都转到林娴卿手上,赵氏便去颐养天年去了。 老夫人只道:“只是我疼惜娴卿罢了。” 赵氏竟笑了起来,道:“先前衍儿病成那个样子,林家不说打发人过来问一声,就连已经定下的亲事都想反悔,又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还想拖着让我们家去退亲,这事任谁听了都要说他们做得不地道。怎么衍儿一病他们就忙着要退亲,如今是他家女儿病得要死要活,这就不提了?”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裴衍舟已经看到了,赵氏却没发现。 “若要我说,就算要继续做亲,也该拿捏拿捏他们才是,否则便以为侯府是好欺负的人家,什么人都来踩上一脚。”赵氏越是越起劲,“他们家姑娘身子坏成这样,哪是能娶进门做夫人的呢,我这个做婆母的倒还嫌弃她病歪歪的,怕衍儿日后做了鳏夫,怕她不能生出个嫡子来!” 话音才刚落,老夫人的手掌便重重往几案上一拍,也是看在裴衍舟在场,再加上赵氏年纪也大了,才忍着没有直接掌嘴。 赵氏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想描补一番,却听老夫人怒道:“我想着你也是就要做婆母的人,才纵着你几分,可你自己如此不知道尊重体面,那我就告诉你,这门亲事我做了主是一定要做的,你若是再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客气!林家的女儿更是为了衍儿才病的,你再提退亲便是要逼死她!” 每每只要老夫人一生气,赵氏便不敢说话了,今日老夫人比往常都要生气,赵氏自知触犯了老夫人,更是立刻缩了头。 裴衍舟在心里摇了摇头。 侯府这些污糟事,他早已想过了,是永远都理不清的,否则他也不必刚长大就跑到外面去,若老夫人看中林娴卿是为着她能当家理事,确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那时侯府总能太平许多。 原本裴衍舟是忖度着是不是要向老夫人提议暂缓亲事,一则是为着自己心里那点子说不出的异样,一则是让林娴卿养好病再说。 可眼下老夫人的意思如此坚定又不容置疑,还为着林娴卿发了那么大的火,他此时提出暂缓亲事,无异于火上浇油,他这位祖母未免又要多心。 于是裴衍舟只得咽下不提。 赵氏战战兢兢服侍了老夫人喝了几口热茶消气,老夫人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再开口已经平静下来,她对赵氏道:“你每日都打发人去林府一趟,只问娴卿的病如何,其他不用管,问完了话再报上来。” 赵氏应了,这时老夫人要休息了,她又与裴衍舟一同退下,免不了又对裴衍舟抱怨许多。 这本该是裴硕才听的话,但裴硕从来不管,裴衍舟从小开始便已经听了许多,早已麻木,也不在乎多听一回。 朝欢 第27节 赵氏也只是想找儿子诉苦,知道儿子一向不说什么,于是自顾自说完了也就罢了。 “对了,你祖母让琼枝搬去小跨院,说是对养胎好,你祖母那个性子也没人敢反驳她,只是可怜了琼枝,怀着身孕被赶来赶去,我只怕她挪动后又动了胎气。”赵氏又想起最要紧的事,她以后还要指着卫琼枝和她的孩子,“你有空便多去看看她,毕竟她怀着的是你的孩子。” 裴衍舟点头:“已经去过了。” 赵氏闻言也不再说什么,两人各自散开。 *** 卫琼枝兴奋了整整一日,原本很是嗜睡,但她今日竟也不困,就守着那花怎么都看不够,还要招待那些来看花的人。 虽然只是侯府的下人,但只要喜欢她的花,那就是她的客人。 她会仔细指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花是怎么种出来的,也会保护好自己的花,不让他们伤害它。 一直到入夜,红云才把花搬进房里,若不是红云拦着,卫琼枝差点就要自己动手搬了,这是她的花,她自然是宝贝得很。 红云说她如今不能干这些活,她也觉得没什么,除了吃的不太合胃口,她能睡能跑,肚子也还没开始大,有什么不能干的。 如此兴高采烈的状态,卫琼枝一连保持了有好几日,一直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自己的花,渐渐府上看热闹的人也不来了,而牡丹开到了最盛,再往下便要走向衰败了。 生死枯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卫琼枝喜爱看花草的繁茂,但也不害怕它们凋零,并未有伤感之意。 这日黄昏,倒是红云有些感伤道:“这么好看的牡丹又要枯了。” 卫琼枝道:“明日我便要把它们都剪下来了。” “又要□□那个花画?”红云问。 卫琼枝点点头:“这回拿一块好一点的细绢布,只插并蒂牡丹。” 想着还能玩一玩,红云也稍微开心了一点。 并蒂牡丹还是放到了卫琼枝房里,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卫琼枝睡到夜里,也不知多晚了,似乎听见外间有说话的声音。 她人犯懒,也不愿起身查看,细听了一会儿似乎是红云和裴衍舟,她便更不想起来,反正若有事他们自己也会进来的。 两人压着声音说了片刻工夫,很快便没声了,卫琼枝默默地听着,便听见脚步声已经朝里面走进来。 她本想装睡算了,但还是怕自己拙劣的演技被裴衍舟发现,只好从床上坐起来,捋了一把头发。 但起身穿衣也是来不及了的,裴衍舟已经开门进来了。 见到她正坐在床上,裴衍舟倒是没料到,他以为她应该已经睡了,便稍稍愣了愣。 “红云呢?”卫琼枝揉了揉眼睛问。 红云一直是睡在外间的,今日裴衍舟忽然来了,她应该出现服侍才是,方才还听见她说话的声音,这会儿却不见人影,卫琼枝便有些奇怪。 裴衍舟清了清嗓子,有些无所适从,道:“我让她先下去了。” 卫琼枝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浓墨漆黑一片,她睡得早,便疑心其实还不是很晚,为了找点话说,又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子时一刻了。”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卫琼枝喃喃一句,又看向裴衍舟,“世子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她的眸色澄澈清明,仿若无辜孩童一般,裴衍舟有片刻失神,他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候,原本打算说出来的话,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过来看看你。”裴衍舟不由将手背到后面去,食指与拇指捻了几下,明明手上空无一物,却仿佛提了千斤,比上战场还累。 卫琼枝虽然搞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晚过来,但想到裴衍舟事情多,所以晚了也是正常的。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这里一切都很好,世子如果太忙,可以不用来的。” 大半夜过来,惊动得她不能睡觉,裴衍舟也不方便。 他顿了片刻后,等心软的劲头过去之后才点头道:“好。” 说完话之后本该走了,但裴衍舟抬了抬脚尖,竟一时踌躇,便没有再动。 卫琼枝愈发奇怪,眨了眨眼睛,问他:“世子怎么了?” “没事,”裴衍舟轻咳一声,眼风扫过四周看了一圈,“你睡吧,我先回去了。” 他说罢转身出了内室,又把门轻轻带上。 一时周遭沉寂,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裴衍舟的心里忽然犹如一块薄冰一样寸寸裂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面对她竟也会如此为难了。 八角花几上放着一盆枝叶茂盛的花卉,顶上延展出枝芽,本该是并蒂的,却从下头汇合处直接剪断,再上面原来有盛开的两朵牡丹,一紫一黄,但眼下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裴衍舟的目光转到旁边的几案上,姚黄魏紫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刚刚从枝头摘下,还是水灵灵的。 裴衍舟蹙了蹙眉,轻叹了一声,伸手拿过牡丹,推门而出。 卫琼枝毫无察觉。 第二日她还是像往常那般起床,用了朝食之后刚要出去,才发现牡丹不见了。 甚至连找都不用找,因为牡丹是直接被人掐掉的,还不是两株分开掐,是在并蒂的枝芽下掐掉的。 卫琼枝闭了闭眼睛,希望自己在做梦,等睁开眼睛之后可以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 然而等她再次睁眼,面对的还是光秃秃的花株。 卫琼枝深吸一口气,又掐了一下自己。 也没有从梦中醒来。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枝头,才把红云叫来:“这花怎么了?” 红云四处张望了一下,眼睛没看向卫琼枝,说道:“应该是被什么人摘了,可能有人进出过,趁我们不注意摘的。” 这是个很好的解释,但卫琼枝却不太相信。 前几日花刚开时来来去去的人这么多,那时都没人趁机来摘花,怎么等到花都快要谢了的时候却来多这个手。 其实卫琼枝可以看出大多数人都有对这株并蒂牡丹的喜爱与惊喜,却并非想要强行占用,谁又会偷偷折返过来摘花呢? 再说花掉落枝头很快就会枯萎,摘走也是没用的。 如果有人真的喜欢花,可以和她说,卫琼枝肯定会把花送给他,反正花本来就是给人欣赏的,没人看反而辜负了,但不明不白就给摘掉了,卫琼枝心里除了生气还有难过。 卫琼枝又问红云:“你记得谁来过这里吗?” “不记得了,”红云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每日间总有几个人进出,谁能记得呢?” 卫琼枝细细回忆了一番,一直到昨天夜里,这花都还是好好的,那么只能是入夜到今早的这段时间里面。 红云在一旁劝道:“琼枝姑娘算了吧,我知道你心疼花,可是这花本来今天就是要摘下的,他们不懂事摘走了也是有的……这花也没死,你这么喜欢花,不过就是和世子说一声的事,想要多少花都能有的。” 卫琼枝没再说什么。 花都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反正她的花就和她的人一样,在别人眼里都好欺负。 但等红云一走开,她便悄悄跑了出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花已经被摘了,卫琼枝还是想出去找找花的残骸。 卫琼枝找过了一间又一间的院落,有时里面的人会抬头看看她,有时那些人也不理她,遇到和善点的,她便会问一问,但他们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侯府,还剩侯府几位主子那里没去过,卫琼枝也没打算再去了,她和这些人从来就说不清楚。 而且这个时候她也觉得有些累了。 卫琼枝找了个地方稍稍坐了一会儿,便慢慢走回去,顺路再看看有没有漏下的。 *** 觅心堂内,红云正急急跑来找张妈妈。 张妈妈见她满头的汗,便问:“怎么了?” “糟了,这下糟了,”红云气喘吁吁地拉住张妈妈,“世子在吗?琼枝姑娘发现花被人折了,我这会儿找不到她了!” 闻言张妈妈霎时紧张起来,责怪道:“你怎么不看好她?” 红云都快哭了:“她早上看见花没了,也没哭也没闹,好像并不很在意,只稍稍问了我几句话,我还劝了她几句,她应该是听进去的样子,和寻常根本没什么两样,然后我就做事了,等我回来人已经不见了!” “已经到处找过了吗?” “我把附近都找了,没见到她人影,反正肯定不在房里了,她平日里都不大出去的,也从不和别人走动,连芳姨娘那里都不去,”红云道,“妈妈您说这下怎么办?她会不会想不开了?” 张妈妈忙拦住红云不许她胡说:“不至于,哪有人因为几朵花就想不开的,你先别急,说不定就是出去散步了,我让人到处去找——先别惊动老夫人他们。” “我就怕她钻了牛角尖,世子呢?我看还是告诉世子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担不起的。” 张妈妈道:“世子昨日夜里去了林府,眼下都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红云听后也是一惊,“怎么说也未完婚,老夫人和夫人竟肯?” 张妈妈重重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正要和红云继续商量,却见裴衍舟从觅心堂外走来。 张妈妈给红云使了个眼色,自己迎上去,便将红云方才所说之事说给了裴衍舟听,只不过言辞间更和缓。 但再怎么和缓,也改变不了卫琼枝不见了的事实。 裴衍舟本就不大好的脸色更为难看起来。 昨夜他见到她时,已料到可能要出什么事,她看似木木呆呆的,其实一点都不傻,这样的人若是钻进了牛角尖,便很难再拉回来了。 裴衍舟吩咐张妈妈赶紧使人到处去找,自己便也又往外走。 还是他想茬了。 当时她都已经醒了,便不该再瞒着她的。 裴衍舟越走心中竟越急,恨不得立刻把整个侯府都翻个遍。 人在跟前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可有可无,等人一找不见了,却忽然抓心挠肝似的想把人找出来,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好在走到一处假山石背面时,裴衍舟看到了一个身影从小径那里慢慢走过来。 是卫琼枝。 裴衍舟的双手一下子攥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像是怕她又要跑不见似的。 卫琼枝心里不高兴,正在想自己的心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裴衍舟锁住了手,也是吓了一跳。 朝欢 第28节 “世子怎么了?”她看清楚是裴衍舟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裴衍舟看着她有些散乱的发髻,心神莫名一乱,沉声问道:“你到底去了哪里?” 卫琼枝大大方方解释道:“我的花被人摘了,我想去找找还有没有剩下什么残骸。” 可惜走得腿都酸了,什么都没有。 裴衍舟忽然就没了脾气,旋即他又想起,此事全是他的过错,他本就不该有什么脾气。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点点如碎金,照在卫琼枝白皙的脸庞上,如一张易碎的洒金笺,让人连看都不忍细看。 “你怀着身孕,下次不要这么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有事和红云说一声,”裴衍舟停顿片刻,“要顾着自己的身体。” 卫琼枝点了点头,她确实把这件事忘了,但在她眼里,花也是很重要的。 裴衍舟依旧没有放开她,他只是道:“回去,我有话和你说。” 卫琼枝以为他是要教训自己乱跑,便也跟着乖乖回去了。 进了小跨院的正屋里面,裴衍舟这才放手,然后转身去关了房门。 卫琼枝今早跑了许久,其实已经有点累了,而裴衍舟的步子也不小,她跟着也有些累,便干脆坐了下来。 裴衍舟站着没动,卫琼枝正在给自己倒茶,便问他:“世子喝茶吗?” 裴衍舟摇了摇头,然后又上前一步道:“卫……琼枝,是我摘了你的花。” 卫琼枝那双璨璨的眼睛眨了眨,裴衍舟知道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而后她“腾”一下站了起来,同时也打翻了她给自己倒的茶。 “世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目光中渐渐有了愤怒的神色,这是裴衍舟从未在她眼中见到过的。 便是她在侯府吃了那么多次亏,也从来没有过。 裴衍舟忽然有些不敢看她,但他不会让自己这样怯懦。 他看着卫琼枝道:“昨天深夜林府派人前来求助,林家姑娘病重,急需一味药来煎药,林家遍寻不到……” “所以你就摘了我的花?”卫琼枝头一次打断了裴衍舟,显得咄咄逼人,“我的花能治病?” 裴衍舟解释道:“药方里要并蒂牡丹的花蕊,但京中这个时节找不到并蒂的牡丹,连宫里都去问过了,只有单株的牡丹。” 林府来问的是并蒂牡丹,倒还不是姚黄魏紫那么珍贵,可眼下是冬日,牡丹本就稀少,更何况是并蒂牡丹,一时没有人能拿出来,只凑巧卫琼枝手上有一株。 卫琼枝鼻子一酸,但被她忍住:“你和我说,不用摘我的花的,取了花蕊就行了。” “对不住,”裴衍舟的声音压得愈发低,“花蕊要立刻入药,若取早就没用了,是以只能把花摘下来送过去。” 卫琼枝听后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31 20:54:22~2023-09-01 21:0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写墨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贼子 ◎好好和世子说话◎ 裴衍舟想了想, 继续说道:“昨日实在太晚了,你已经睡熟了,我便不打算叫醒你, 只想着今日再和你说。” 卫琼枝死死地盯着他:“可是你明明进来了。” 她是裴衍舟的妾侍, 若换了聪明的人, 裴衍舟要拿她的东西必定双手奉上,可她不聪明,所以偏偏和他犟上。 “我……”裴衍舟竟一时语塞, 他摘完花自然是有些惭愧,便想进去看看她, “我不知你已经醒了,当时不说也是怕你夜里无法安眠。” 卫琼枝显然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 她当时还以为他真的是来看他的, 还让他以后那么晚不用来了,真像个笑话。 他何时怕打扰她睡觉了, 还是怕她知道之后不肯给? “花是拿去救人的, 我不会不给, 无论你信不信,”卫琼枝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但是要拿我的花,也应该和我说一声, 只要说一声就够了。” 裴衍舟道:“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先赶着把花送去。” “可是不问自取和贼子有什么区别呢?” “贼子?”裴衍舟一愣,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他, 他虽不生气, 却也不明白卫琼枝的心思到底如何。 他少时即离家奔赴边关征战, 遇到过许多难以处理的事, 他无一不是当机立断, 却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今日这般难以解释。 “对,就是贼子。”卫琼枝咬了牙一字一句道。 “事急从权,今日事发是在京城,可若是在战场上呢?”裴衍舟忍不住与她分辩道,“若是在战场上要拿这花救人,还要找到主人来问才是吗?” 哪怕是他手底下的将领士兵,若遇险境也可随机应变,他不会追究,所以遇到卫琼枝这样认死理的,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他也实实在在错了。 裴衍舟很是恼火,偏偏他进去看了她,偏偏她醒了,若非当时一念之差,他或许就直接告诉卫琼枝了。 这一回他话音落下,卫琼枝没有再和他话赶话。 他从未这么多话过,卫琼枝也没有。 卫琼枝又变得和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但随着裴衍舟刚刚的话语,她的肚子也开始一下一下疼起来,像是有一把小锤子在里面击打着。 她疑心是裴衍舟太烦,等他说完之后自己也不敢再说什么,但静坐了片刻,疼痛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加重。 这时裴衍舟见她已经不说话了,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太过于严苛,一时也待不下去了,便道:“此事是我的错,我会补偿你,我先走了。” 卫琼枝继续没什么动静。 她的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冷汗,但是裴衍舟没有发现。 裴衍舟转身离开,关上门走了几步,又觉得哪里有些不放心,便又重新走回去。 还没走到门口,他便听见里面传来卫琼枝痛苦的声音。 裴衍舟心里一紧,一脚踢开了房门,果然见到卫琼枝已经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 傍晚时,卫琼枝那里请了大夫的事终究是传到了寿宁堂。 老夫人先问了一句:“胎儿怎么样?” 回话的仆妇道:“没什么事,只是又动了胎气。” “那养着便是,”老夫人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就算真的没了,如今也无妨了。” 底下的人都不敢说话。 老夫人却“呵呵”冷笑两声,接着自己的话道:“我知道她在和衍儿闹什么,不过是为着衍儿连夜给娴卿送药,她不高兴了罢了。” 赵氏此时也在老夫人身边侍奉,听到老夫人这话便连忙说:“怎会是因为这个呢,是衍儿摘了她的花,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被衍儿气的。” “气的?”老夫人这回大笑起来,仿佛在听一件很好笑的事,“侯府要多少花没有,不过是一时找不出来才问她去拿。衍儿摘了又如何?衍儿是主子,她只是一个低贱的妾室,主子摘了便是摘了,要她的东西那是赏她脸,她有什么资格和衍儿置气?” 赵氏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本意是想大事化了,尽量不往林娴卿那里扯,但也没什么用。 她只得讪讪道:“老夫人说的是。” “我们从前是对卫氏放纵太过,让她什么都敢了,”老夫人眼中精光一现,“赌气也好,嫉妒也好,衍儿和娴卿都是她的主子,她仗着自己有几分用处,也敢出来拿乔了。” “那老夫人的意思是……” “哼,她的戏才演到动了胎气,必定还有下场,且盯着那边,看她有什么动静,她必不会就这么算了。若她识相就这么算了也就罢了,若是还要再闹,便不能由着她仗自己肚子胡闹。” 老夫人说得厉害,旁边的人也都知道她素日性子,绝对是言出必行的,今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却恰恰触了她的逆鳞,一时无论是赵氏还是仆妇丫鬟们都低了头。 只有赵氏在一边暗暗担心,老夫人若是真的要动卫琼枝可怎么办,别人不稀罕卫琼枝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她稀罕,若是生个庶长子,她将来还要靠这个孩子对付林娴卿的,再退一万步,这总归也是她的孙子。 她相信老夫人绝对能做出打了孩子再把卫琼枝扔出去的事。 于是从寿宁堂出来之后,赵氏便马上赶去了小跨院。 裴衍舟还没走,赵氏见到他便急着问:“孩子怎么样了?” “暂时无事。”裴衍舟道。 他的脸色冷得像霜雪,本来赵氏倒还想说他几句,但此时也不敢了,只说:“你祖母已经知道了,你……凡事要多周全一些,老夫人脾气不好。” 说着朝里面努了努嘴,示意他小心老夫人一个不痛快拿卫琼枝开刀。 裴衍舟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并未回应赵氏。 一时红云已经端着熬好的药过来,裴衍舟看着她进去,又等红云拿着空碗回来,才对赵氏道:“母亲先替我照看着,我有事要出去。” 赵氏略拦了拦他,疑心裴衍舟又要去林府,便道:“不相干的事不管也罢,咱们只尽了心便够了。” “我不去林府。”裴衍舟甩下这句话便离开了,赵氏也松了一口气,便进去看卫琼枝。 芳姨娘这会儿也在,看着卫琼枝一脸愁容,见赵氏来了倒是勉强换了一张笑脸迎上来。 赵氏惦记着卫琼枝肚子里的孩子,便忙走过去看,卫琼枝一张小脸煞白,半阖着眼儿躺在那里,应该是没睡。 赵氏坐下,问芳姨娘:“这会子可好些了?大夫怎么说?” 方才面对裴衍舟不好细问,他也不懂,眼下赵氏才是焦急万分。 林娴卿都还没进门,若是把卫琼枝这个筹码丢了可怎么办才好。 芳姨娘道:“喝了药怕是已经好些了,我问她觉得怎么样她也不说,刚刚见了红,真怕胎儿有个什么万一。” 赵氏眼珠子一转,握住了卫琼枝的手,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有什么办法呢?你是妾,她是妻,别说是她病了摘你几朵花,就算是要把你发卖了,你也没办法。” 听到赵氏的话,卫琼枝眼皮动了动,却没吱声,反而身子往里侧了一点。 芳姨娘也连忙在旁边附和:“是啊是啊,像夫人这样的都是少见的和善人,以后大奶奶还不知怎样呢,你为了她和世子闹起来,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卫琼枝心里愈发酸涩,还泛着苦,黄莲一般。 为什么她们都认为她和裴衍舟闹别扭的根本原因在于那个她根本没见过的林娴卿呢?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她。 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花。 朝欢 第29节 是裴衍舟说都不说一声就把她的花摘了,和他把花给了谁又有什么关系? 连她理得清的问题,为什么他们这些聪明人不懂? 一想起裴衍舟,卫琼枝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连忙止住自己的思绪,不让自己继续生气,大夫来过时说这次动胎气很严重,如果再不好这个孩子就要保不住了。 她在乎自己的花,也在乎自己的孩子。 卫琼枝一向话少又木木呆呆的,她不说话,赵氏和芳姨娘便以为她听进去了。 赵氏和芳姨娘使了个眼色,继续说道:“虽我也是做嫡妻原配的,但你是我亲自挑的,自然与别个不同,我看你更是怜惜。衍儿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今日你和他闹,你是讨不了好的,你要学会让他疼你,这样你才和那位有的争。” 卫琼枝还是不想说话,芳姨娘轻轻碰了碰她,迫使她点了点头。 “所以你更不值当和衍儿闹,甚至还动了胎气,你要靠的就是你的孩子,若是孩子没了,岂不是得不偿失?”赵氏又道。 卫琼枝听了个囫囵,也不想细想,赵氏在侯府混得算是差的,她也不知道她的话对不对,但应该比她这个傻子要懂得多,只是反正无论对错,她都不会听的。 她和她们不是一路人。 卫琼枝悄悄轻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赵氏和芳姨娘:“多谢夫人,我已经懂了。” 赵氏本就是为了孩子而来,见她果然说得通了,便也放下心,让芳姨娘好好照顾卫琼枝然后自己便走了。 芳姨娘又在卫琼枝耳边絮絮叨叨一阵又一阵,眼见着天色暗下来,卫琼枝与她两人用了饭,芳姨娘头一回在卫琼枝这里用饭,一见饭菜就直摇头。 “你这丫头是死的?”若不是怕伤着卫琼枝,芳姨娘早就一手指戳到她额头上了,“他们就给你吃这些?大鱼大肉的又油腻又不好克化,我没怀孕我都吃不下,你这几日到底怎么吃的?” 卫琼枝道:“给我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你到底在和谁赌气?我也是为了你好!”芳姨娘瞪大了眼睛,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还真不知道卫琼枝还会和人犟嘴。 也不知裴衍舟到底为何把她气成这样! 芳姨娘是个你强她就弱的性子,没几分真本事,卫琼枝这样说她反倒没辙了,日后又到底还要仰仗着卫琼枝的孩子,便只能自己掏了私房钱悄悄给厨下那些人送过去,让他们每日做可口的送过来。 卫琼枝正想开口让芳姨娘先回去休息,没想到裴衍舟却来了。 芳姨娘怕卫琼枝再赌气冷着裴衍舟,她又素来会来事儿,朝裴衍舟身后一望便喜笑颜开。 “哎呦,琼枝快看,世子给你买了那么多花回来。”芳姨娘忙道。 她一说,裴衍舟反而站在门边没有再进来。 芳姨娘是个识相的,马上便起身道:“我先走了,琼枝,你好好和世子说话。” 芳姨娘走后,裴衍舟还是没动,负手在那边站了一阵,两人竟是一个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裴衍舟打破了死寂。 “花都放在外面了。” 今日他在京城各个花房花圃里找了一圈,连京郊也去了,终于搜罗来了一些开得最盛的花卉,因是冬日,实在也很不好找。 也找到了牡丹,但确实找不到并蒂的姚黄魏紫,甚至找不到并蒂牡丹,裴衍舟已经嘱咐过花匠,让他们培育这种牡丹,只能等来日再给卫琼枝了。 卫琼枝侧过头淡淡看了一眼,因为不想再继续生气,于是点了点头。 裴衍舟松了一口气,好在她气消了。 今日他不是不后悔,为什么非要和卫琼枝争辩个是非对错,她平日里面团一样让人搓扁捏圆的一个人,顺她一次就顺她一次。 何况本就是他不对。 她已经那么可怜了,他实在不该再为难她。 裴衍舟望过去,只见她靠在床上的团花大红底的大引枕上,整个人纸片似的薄,也更显得苍白。 他竟不忍再看她。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裴衍舟一个闪身便从门口出去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卫琼枝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探头朝外面望了望,果然在外间姹紫嫣红满满当当都是。 她很喜欢这些花,但是她不要裴衍舟的。 卫琼枝叫来红云,道:“世子有心了,但我如今没心力再养花,你叫人送回觅心堂吧。” 红云迟疑了片刻,便照着卫琼枝说的做了。 于是那边裴衍舟前脚刚回觅心堂,后脚便看见下人们把一盆又一盆的花送回来。 下人们不知内情,便把花都放在檐下或是庭院中,却没看见裴衍舟的脸色沉得可怕。 裴衍舟径自出了房门,一眼便看见脚边不远处放着的一盆花。 他抬脚就朝花踢去。 但是到了一半却又停住。 罢了,本就摘了她的花,这一脚下去这盆花也活不了,万一她知道了,又要气他随便祸害这些花草了。 裴衍舟默默地站在廊庑上看他们把花搬进来,直到搬完,他才转身重新回去。 *** 林府。 林娴卿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看着林夫人端来一碗汤汁浓稠的药,指尖却轻抬,示意林夫人先端到一边去放着。 林夫人却还是把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极小声道:“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东西,昨夜已经喝了一碗,今夜这一碗喝了那花蕊就再没有了,反正也是补身子的,喝了没有坏处。” “没病谁喝这劳什子苦药,”林娴卿见四周无人,内室这道门被林夫人关紧,外面也只有自己贴身的丫鬟,便索性从床上起来,“我这‘病’也该好了。” 她从林夫人手上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便皱紧了眉,直接把药全都倒了。 她的病要一株并蒂牡丹,恰好裴衍舟的妾侍那里就有一株并蒂牡丹,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荣襄侯府主事的主子不止一位,主子们又不是一条心,底下的人便乱了,府上的消息不难打探,更何况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妾侍养了一株稀奇的并蒂牡丹,还是姚黄魏紫,只要有心去打听,不出一个时辰林府便知道了。 什么怪病需要并蒂牡丹的花蕊来入药,还非要刚从枝头上下来的花蕊,否则便没有效了,这都是她和哥哥林承雍商议过后编出来的话。 为着不像是刻意编出来的,林娴卿还点明了只要并蒂牡丹,而不是非要更珍贵的姚黄魏紫,如此便更像是个巧合了,深夜求助荣襄侯府自然也是到处求药无果,冬日本就难找到牡丹,若非真的找不到,也不会求到侯府门上去。 倒是林娴卿以为裴衍舟会把整盆花都拿过来,没想到只是把花摘下来了,林娴卿虽拿到了花,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快。 但林娴卿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且本就是她说谎,万万不可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不清,否则惹了裴衍舟生厌事小,再细究下去便麻烦了。 那花拿到林娴卿床前时还鲜嫩娇美,眼下安安静静放在离得林娴卿床榻不远处,再看却已渐渐枯败起来,花瓣也蜷了起来。 林娴卿捻起并蒂牡丹细细地看着,许久之后,她轻轻哼了一声,手一斜那花便掉落在地上。 随后一只穿着妃色底软缎绣鞋的纤足果断又狠厉地踩了上去,来回轻碾了好几下,直到牡丹彻底被踩烂,看不出原本的天姿国色,这才停了下来。 林娴卿重新坐回床边去,抬起脚把自己的绣鞋脱下,随意地扔在了一边,又对林夫人道:“这鞋弄脏了,我不要了。” 林夫人叹了一口气,上前来陪她坐下,这个女儿从小主意大,一直都没有让她太过于操心,这次假装生病的事更是林娴卿自己一力谋划下的,一切也都很顺利。 “何必呢,娴儿?”林夫人劝道,“东西都给你送过来了,那种卑贱的女子根本不值一提。” 早先林娴卿也和她说起过,不会把那个卫氏当一回事,可眼下她踩烂了牡丹才罢休,明显是已经很在意的。 林娴卿冷笑道:“母亲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林夫人闻言倒是一愣:“什么事?” “问他要并蒂牡丹,他直接把花都搬来就行了,为何却是只掐了花朵过来?”林娴卿的目光投向地上那一滩花泥,“他倒还要留着花,给那个低贱的妾侍是吗?” 林夫人哑口无言,若不是林娴卿提起,她甚至都没有发现竟是这么一回事,她活到如今快四十的年纪,竟还不如自己女儿心思细腻深沉。 林夫人沉默了片刻后道:“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的,也没什么意思,你听过了也就罢了,记在心上往后多长个心眼儿便是。” “母亲何时如此犹豫了,直说便是。” 林夫人道:“傍晚才从那府上传来的消息,听说白日里世子与那位吵了一架,那位动了胎气。” 只提了一句,林娴卿便明白了:“不过是要了她的花,她倒还不高兴了。”不过姓卫的越恃宠生娇,对她就越有利。 再多闹闹,宜阳郡主也不饶她。 但这件事也更让林娴卿心头阴霾愈浓,吵架这种事可不是单方面就能吵得起来的,若平日裴衍舟不是很宠爱卫琼枝,卫琼枝怎么有胆量去和他吵架呢? 两个人都到了吵架这一步了,在其他人看来是有了嫌隙,但在林娴卿看来却是大大的不妙。 “母亲让哥哥盯紧了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先和我说,不能有任何遗漏。”林娴卿叮嘱道。 林夫人点点头,却又说:“你眼下都要嫁过去了,知道不知道又能如何,省些事吧,那边府上郡主和侯夫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新嫁妇,还是先乖乖地站稳了脚跟比较好。” “母亲说的我自然知道,只是我有自己的打算,”林娴卿满不在乎,“其他的事不相干,主要还是那个卫氏,我早说过了若她安分便能容得下她,若不安分就一定会收拾她。” 林夫人到底担心女儿于内宅一事上尚且稚嫩,忙急着问道:“那你要怎么办?可不能乱来,她怀了身孕,如果动了她……” 林娴卿杏眸微斜,眼中的眸光动了动:“我本来说了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但如今我不允许了,早晚总有机会除掉她的。” “娴儿,这……”林夫人被林娴卿的模样吓到,知道她做下的决定便不会回头,但还是又劝道,“毕竟也是两条命,你也没生养过,还是要给自己积德,这样做太有伤阴骘了。” 林娴卿听了林夫人的话也和没听见一样,只当作耳旁风,心里想的只是将来自己的谋划,林夫人叹了一口气,俯首拾起她扔在地上的绣鞋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看看这章谁挨骂最多(狗头)先埋个伏笔后面再讨回来 感谢在2023-09-01 21:07:01~2023-09-02 20:0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f、拂爷的小芙 5瓶;白写墨锦 3瓶;22224899 2瓶;晚来疯急、我是糖果味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余地 ◎等卫氏产子之后,孙儿便将她和孩子一同送走◎ 深夜, 寿宁堂。 老夫人是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向早早便上床歇了,可今日她却仍在佛堂中逗留。 三夫人孙氏轻手轻脚进来, 见老夫人面前是一盘还没捡过的佛豆, 便一同坐了过去, 先默默地捡起了佛豆。 捡到第十颗上,老夫人才按住她的手,问她:“如何?” 孙氏心下叹了一口气, 却也只得如实对老夫人道:“世子出去了一日,为了搜罗那些花卉给她赔罪。但琼枝姑娘似乎没有接受, 世子走后还是把花又重新送回觅心堂了。” 听到这里,老夫人本就神色不明的脸色更加难看。 朝欢 第30节 “才来了这四五个月, 便给惯成了这样,倒真是小瞧这个傻子了, 怕是她扮猪吃老虎。”老夫人道。 “她有身孕, 孕中脾气不好倒也是正常的, 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家撒撒娇罢了。”孙氏略开解了两句,但明白老夫人的秉性也并不敢多给卫琼枝说话, “老夫人若看不过去,便让我去跑这一趟, 提点提点她如何?” 老夫人抬抬手:“不必,一来二去的让衍儿见了,反而说咱们没有成算, 这也不是我素来做事的习性。” “那老夫人的意思是?”孙氏心里知道不妙, 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夫人一时没有说话, 盯着面前的那盘佛豆出神了一般, 半晌后便闭了眼睛, 念了几声佛。 “原不该在菩萨面前说这些,但我也是没法子,这个家如今还有我在,若我去了之后还是这么一摊乱,可要怎么办?我不能让他们把衍儿给害了。”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目光中尽是疲惫,“卫氏若是个懂事的,我何尝不希望衍儿身边有个贴心的人,林家丫头温柔端庄,却未必能与衍儿交心。可她不懂事,才有了身孕便与衍儿闹,白日里我还能容下她,可她却把主子送的东西退了回去,实在是不像样子,再留不得了。” 孙氏心中惋惜,又怜她两条性命,忍了忍终是道:“大房的芳姨娘精明市侩,琼枝姑娘又过于天真纯善,有这个姐姐在身边怕是不会教她什么好,带坏了也未必,老夫人不如再等等,还是我去说一说罢,也探一探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夫人摇摇头:“她怎么想的我不想知道,我只照我想的做便是。卫氏一旦生下孩子,若是个女儿还好,若是庶长子便更麻烦,你以为我不知道赵氏心里在盘算什么吗?她定是要把这个孩子抱走的,到时候用卫氏和这个孩子来辖制林氏,衍儿要是再站在卫氏那边,这个家就永无宁日了,衍儿也就毁了。” 孙氏明白老夫人已经与她说得那么明白,就是再无转圜余地了,心里虽也感叹当时那么着急让卫琼枝怀上身孕,如今用完了便一脚踢开实在也是无情,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去再捡一颗佛豆。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心狠,她腹中是衍儿的骨血,我又何尝不心疼?”老夫人又叹了一声,“把孩子弄掉了,再将她远远送走罢,侯府养她一辈子。” 孙氏又与老夫人在佛前捡了一会儿佛豆,一直到夜很深了,老夫人才在她的劝说下回去休息。 孙氏服侍完老夫人出来,迎着凌厉的寒风舒出一口气,回去之后到底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对她道:“悄悄去告诉世子,就说老夫人对琼枝姑娘不满意,他自然知道什么意思。” 于是第二日清早,看着过来请安之后又留下的裴衍舟,老夫人笑了。 她问裴衍舟:“是你三婶母偷偷给你报的信?” 裴衍舟道:“还请祖母不要责怪三婶母。” “我一向最疼爱你三婶母的,”老夫人笑起来,“她若不是这种为人,我又怎么放心把这个家的一半都交给她?” 老夫人早就料到孙氏转头就会把事情告诉裴衍舟,如果她决意一定要那样做,便根本不会告诉孙氏,毕竟这样的阴损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老夫人正是要借孙氏的口把裴衍舟叫来。 裴衍舟昨夜从孙氏那里得知消息,想了一夜,也想明白了这件事。 果然老夫人问他:“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祖母不能像你小时候一样替你做主,否则将来你也会怨恨祖母的,那么祖母叫你来,便要问问你自己的意思,你想如何?” 裴衍舟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想好,只是面对老夫人的诘问,他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怕反而害了卫琼枝。 见他不说话,老夫人便慢悠悠继续道:“从你小时起我便教你,不可像你父亲那般花心太过,什么人都纳到自己身边来,又放着正妻不管,你可以有妾侍,可以不喜欢你的妻子,却要对正室忠心,她才是一直会陪在你身边的人,你要信任她,给她足够的权力和体面。” “孙儿明白。” “继续纵着卫氏,你让林氏进门以后怎么办?”老夫人看向裴衍舟的目光慈爱,却一直盯着他,“你母亲在想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裴衍舟的眉心蹙得更紧。 祖母以为他喜爱卫琼枝,日后再有母亲赵氏掺和其中,会对林娴卿不利。 可卫琼枝实在没做什么。 争吵一事本就是他的过错,卫琼枝做的也仅仅就是不肯接受他的赔偿。 可裴衍舟知道祖母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裴衍舟定了定神,道:“等卫氏产子之后,孙儿便将她和孩子一同送走,无事不让他们回荣襄侯府。” 比起老夫人想要给卫琼枝打胎的心思,把他们送走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权衡之下只得如此。 只要卫琼枝和孩子不再出现在侯府,赵氏也没有办法再兴风作浪,林氏的地位稳固,老夫人也不用担心裴衍舟色令智昏,站到卫琼枝那里去。 虽然裴衍舟能肯定自己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但老夫人不可能相信。 “你想好了,真的舍得?”老夫人问。 裴衍舟点头:“想好了。” 老夫人道:“好,既然你想好了,那祖母便同意你的做法,交由你自己做主。但提前可得说好了,如果这中间再出什么岔子,可别怪祖母心狠了。” 裴衍舟应下,待出了寿宁堂之后,他才惊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或许是怜悯卫琼枝,或许是心疼她腹中自己的骨血,整整一夜所思,除了保下卫琼枝母子之外不作他想。 好在祖母到底是留了一线余地给他。 而另一边厢,老夫人在裴衍舟离开之后,也对自己身边的嬷嬷道:“把世子要送走卫琼枝的事散布出去。” 若是太独断难免伤了她和裴衍舟的祖孙之情,便让他自己来解决,但就算一时半会儿送不走卫琼枝,她却不能把这次的事轻飘飘揭过,须得给卫琼枝紧一紧身上的皮,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 很快,荣襄侯府上下便传遍了裴衍舟要送走卫琼枝的消息。 有的说是卫琼枝前几日和裴衍舟闹脾气得罪了裴衍舟,也有的说是为了不让日后的大奶奶难受,毕竟林娴卿说话间就要进门。 急得芳姨娘来找卫琼枝:“你自己到底听说了没?” 卫琼枝点点头,红云是没提起过,但保不齐有其他人来她面前有意无意说上一两句,早晚都会知道的。 “那你怎么还坐得住?”芳姨娘更急了,“你一走,以后还能有你的地方吗?” 卫琼枝朝着她一摊手:“我在保胎,不坐住还能去哪儿?” 其实如果裴衍舟真的要把她和宝宝送走那竟是挺不错的,她巴不得离开侯府,到时候自自在在地过,养养孩子养养花,没什么不好的。 “小蹄子嘴巴倒是伶俐起来了,看你以后怎么办,世子这几日来过吗?”芳姨娘又问。 “没有。” 从那日裴衍舟过来送花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 或许他是真的被自己的不知好歹惹怒了,才要把她送走吧。 芳姨娘听了便骂骂咧咧起来,无非是骂卫琼枝不争气,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明明都能早正室一步怀孕,都能把自己作到被赶出去。 “不行,这一出去就什么都完了,她一进门以后又还有新人,你还指望世子能记起你吗?”芳姨娘捂着心口,痛心疾首道,“你把世子叫来,好好和他认个错,再撒撒娇,什么事都过去了。” 卫琼枝没应声,本来就是裴衍舟的错,再让她去认错绝对不可能,哪怕他把她扫地出门都不可能。 芳姨娘想了想,又靠近卫琼枝道:“你记不记得我上回提的那个符?” 卫琼枝眨眨眼睛:“不记得了。”反正肯定不会是好东西。 芳姨娘神神叨叨继续说道:“我去神婆那里给你求这个符,可以让夫君的身心都绑在你身上,再让其他女子近不得他的身,近了也没用。” 卫琼枝不大相信,如果有效,那芳姨娘不就是侯爷最宠爱的人了吗? 但是她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说:“算了,姨娘不要这样。” “你懂什么?”芳姨娘眼珠子一转,又想起一事来,“你自己是没事,可是你如果被送走,那琼叶怎么办?她这一病如今才好些,你走了谁养她?你可别指望我,我身上没有一分钱。” 可没想到卫琼枝却还是说道:“不行。” 爹娘留下她和琼叶相依为命,她能养琼叶也是愿意一直养她的,可实在养不了也没办法了,她已经为了给琼叶治病把自己“卖”进了侯府,不能再“卖”第二回 了,第一回是迫不得已,第二回就是自轻自贱了。 芳姨娘差点破口大骂她是个傻子,什么时候犯倔不好偏偏现在犯倔。 芳姨娘翻了个白眼起身:“行了行了,我先走了,你安心养你的胎,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多早晚被送走都不知道呢!” 可是芳姨娘离开后却是没有回自己房里,而是和赵氏说了一声,赵氏允了之后直接出了府。 她们没有其他办法,所以这个符是一定要弄到的,必须要让卫琼枝留下来,让裴衍舟宠爱她,最好再咒得裴衍舟和那个姓林的夫妻失和。 而芳姨娘在做的这些事,卫琼枝却一无所知。 这日入夜她倒是等来了许久没有露过面的裴衍舟。 经过这几日,其实卫琼枝倒也没有那会儿那么生气了。 她人笨,所以遇事也想得通,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花没了,再养就是。 裴衍舟是为了府上铺天盖地的流言而来,他大抵知道他和老夫人两个人的话为什么走漏,他没说那就是老夫人那里传的,不过是老夫人拿捏人的手段,他自小见得多了。 但这些事他觉得有必要和卫琼枝说清楚。 卫琼枝以为他是来让自己收拾行李滚蛋的,便稍微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裴衍舟见状却道:“你不动便是。” 卫琼枝“哦”了一声,继续等他接下来的话。 走了也好,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就是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去,其他倒没关系,只是琼叶还是有点让她放心不下,如果不能带着琼叶走,也不能常去看她,就只能让琼叶自己照顾自己了。 “府上的那些流言,其实你不必理会,”裴衍舟走上前去,却还离得有三四步远,压低了声音对卫琼枝道,“那都是他们胡说的。” 卫琼枝听了个声儿,好像是说他不会送走自己,但卫琼枝不敢保证自己有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便多问了一句:“是不让我走了吗?” 她本就是随口一问,可落在裴衍舟的耳中却变了一番滋味。 她是在害怕他让她走? 便是他想再缓上一阵子再说,也再没有机会了。 裴衍舟不想骗她。 他见惯了人虚与委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就是从没遇到过卫琼枝这样的,说她笨也好木也好,她却未曾掩饰过自己心底里的感情,哪怕是厌恶憎恨,否则便不会不接受他的歉意。 已然让她憎恶了一回,若是再骗她,裴衍舟于心不忍还罢了,只怕她会更讨厌他。 裴衍舟思忖再三后道:“不是。” 他细细地看着卫琼枝脸上的神情,仿佛想从中窥探出什么来,可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卫琼枝却并无多大波澜。 裴衍舟竟又说道:“等过一阵子,你生下孩子之后,那时再将你们送走。” “我们?”卫琼枝一下子瞪大双眼,再次向裴衍舟确认道,“是我们一起走?” 然而裴衍舟的心却在往下坠,空落落的,他忽然开始猜不透卫琼枝为何要这么问,同时心乱如麻,也由不得他再深思几分。 “是,你和孩子一起。” 卫琼枝抿住唇,却不好意思无端端笑出来,只得低下头。 那就太好了。 她还以为把她送走了,但是孩子是要留在侯府的。 这样就好了,她可以完完全全和侯府没有什么关系了,以后就只有自己和宝宝一起过。 朝欢 第31节 侯府的人都这么坏,她也学不会和他们相处,裴衍舟对她有时候冷冷淡淡也从没个笑模样,虽然他很好看,可却不是她想象中要共度一生的人。 更何况以后还有大奶奶,关在这里她很怕自己也会慢慢变得和姐姐芳姨娘一样。 入府以来,竟是从来没有过此刻的轻松快意。 唯恐裴衍舟反悔一般,卫琼枝很快便回答道:“好,我明白了。” 她答应得干脆,裴衍舟的心忽然钝痛一下。 像她这样的人,可能根本不懂被送走意味着什么,又或者她还是难过害怕的,只是表达不出来。 一旦被送走,就代表她和她的孩子将再也无缘荣襄侯府的一切,只分一点田地庄子过活,远离京城,以后一辈子碌碌无为。 他在世的时候尚且能对他们照拂一二,可一旦他不在了,他们的日子很可能不会好过。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或许到时候能有机会让她留在侯府,但裴衍舟却不敢以此来安慰她。 他怕自己做不到。 裴衍舟的手渐渐攥紧,直到手背上满是青筋,他才放开,然后道:“你这些日子尽量不要出去,免得沾染是非。” 卫琼枝一向算是安分听话,只要她能继续这样,来日再向老夫人求情让她留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卫琼枝又乖乖地应下,原来裴衍舟是嫌她不安分了,只要能顺顺利利离开,她甚至可以一步都不走出去。 短短几句对话便让裴衍舟觉得如芒在背,竟比在老夫人那里还要艰难,他说完便逃也似的走出了这里,然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若当时他没有发生意外,或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可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必须要去面对。 本就是因为侯府的错综复杂才逃离的,如今侯府却因他在外面出了事而更加乱,不能不说是事与愿违。 *** 又过了大约一个月多月,自那次裴衍舟与卫琼枝争吵之后,果然也没再生其他事端,一切似乎又平静下来。 而府上传了一阵子卫琼枝要被送走,久久却未见裴衍舟的行动,便也只当是谣传,很快便没了兴趣。 侯府这阵子上上下下都更加忙乱起来,一则是已经到了年下,二则是等过了年,侯府就要娶林家的小姐进门了。 许多人都没见过林娴卿,便日日盼着能见一见她,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品相貌才能让宜阳郡主忍下林家的轻慢,执意要迎她入府。 只有赵氏的火气是最大的,她很清楚等林娴卿一来,她在侯府的地位就彻底名存实亡了,老夫人势必是要把掌家大权都交到林娴卿手上的,为何卫琼枝只是和裴衍舟拌了几句嘴,老夫人就要半逼着裴衍舟把她送走,最终的目的不还是冲着赵氏来的。 赵氏心里憋屈,却又不得不尽心尽力筹备婚事,毕竟她才这么一个儿子,儿子受伤的时候只盼着他能好起来,可如今人是好了,却又要想到那许许多多的烦恼。 卫琼枝那边是废了,赵氏也歇了心思,暂且不敢再惹老夫人生气,只等孩子生下之后再做打算,看看到时有什么办法让卫琼枝一个人出府,但是把孩子留下来。 最要紧的只有那个孩子。 赵氏又怕老夫人暗中动手脚,便常派了张妈妈悄悄去看望关照卫琼枝,使得张妈妈一边要忙觅心堂的事,毕竟裴衍舟迎娶林娴卿近在眼前,一边又要去管小跨院那边,每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侯府都挂上了红纱质地的宫灯,每一个角落都没落下,连小跨院都有,恰好正值黄昏,天色混沌沌,天边一抹云霞被吞没殆尽,便很快落下雪粒子来,而后便是纷飞的雪片。 卫琼枝出门去看雪,洁白的雪片落在红红的灯笼上分外好看,她和红云便干脆坐在檐下。 玉树琼枝作烟萝,未几庭院中的树枝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雪,离得屋子近的树梢上被屋子里的暖气一熏便立刻化开,但又渐渐结成了晶莹剔透的冰,映着红艳艳的烛光,柔柔地像是起了荧光。 卫琼枝坐着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自己头顶的大灯笼,问红云:“是因为世子要成婚了才挂的吗?” 红云道:“不是,是要过年了。” 红云扳着手指数给卫琼枝看,不多不少刚好还有五天。 “原来就要过年了,”卫琼枝叹了叹,小巧玲珑的脚尖蹭了两下地面,嘟哝道,“可惜不能去看小妹。” 红云怜悯又同情地看向她,忍不住道:“你还有闲心管你妹妹吗?” 卫琼枝摇摇头:“管不了了。” 前几日她和赵氏说了想出府去看妹妹,可是赵氏没同意,所以她应该是出不去了,说不定在离开这里以前都不能再看见琼叶。 不过卫琼枝这几个月里攒了一点钱下来,等她离开时还能再多攒一点,到时候就托了芳姨娘带给琼叶,再往后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吃穿应该还是不用愁的,至于日子到底好不好过,她也不知道,就算难过也只得过下去。 正和红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院门却被人打开了,红云还没来得及上去问,便有几个精明利落的仆妇走上前,对卫琼枝道:“劳烦姑娘和我们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02 20:09:48~2023-09-03 20:0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西瓜二锅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拂爷的小芙 5瓶;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离别 ◎我不许她在侯府过年◎ 卫琼枝不知道是什么事, 这几个仆妇来得气势汹汹,头发抿得紧紧的,嘴巴也抿得紧紧的, 她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有了经验,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红云还在说:“这雪天路滑的, 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呢?万一琼枝姑娘有个闪失,可要怎么交代呢?” 领头的仆妇道:“是老夫人让我们来的。” 原来是老夫人。 红云立刻便哑了声。 仆妇们一左一右扶住卫琼枝,便把她带出了这里。 卫琼枝也不太害怕, 反正横下一颗心,总不能把她杀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带去寿宁堂,没想到却被带去觅心堂。 觅心堂灯火通明, 只有老夫人和赵氏在场,裴衍舟不在, 不知是避开了, 还是还没来。 仆妇刚把卫琼枝带到, 只听坐在堂上的老夫人便轻喝一声,于是周遭伺候的人便全都鱼贯退下, 将门关得死死的。 四周一片沉寂,而卫琼枝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夫人见卫琼枝仍旧木木呆呆地站着, 便轻斥道:“还不跪下。” 卫琼枝低下头,没有看任何人,而后便顺从地跪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看谁都没用, 没有人会帮她, 每次都是这样。 因着地龙的原因, 觅心堂的地砖一点都不冷, 但是却很硬, 卫琼枝是匆匆被带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衣裳,也不厚重,这一跪下去膝盖便直接磕到地上,又酸又疼。 老夫人“啪”地将一样东西扔到卫琼枝面前的地上,冷声道:“你自己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墨绿色的锦囊,外表平平无奇,像是寻常之物,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卫琼枝伸出手把锦囊从地上捡起来,然后打开。 里面放着一样黄黄的东西,卫琼枝用手指把东西从里面夹出来,这才发现里面是两道符纸。 赵氏便先抢着道:“你怎么那么不懂事,这样腌臜的东西都敢带到府里来?快和老夫人认个错,求老夫人原谅你!” 卫琼枝盯着手上的符纸看了一小会儿,心才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她想起了芳姨娘和她说过的话。 芳姨娘提过两次,要为她去外面弄一道符来,让裴衍舟可以一心一意向着她。 如今这符纸被老夫人扔在她面前,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她再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在她拒绝之后,一定是芳姨娘自己自作主张,悄悄去外面弄了符纸来,然后现在这符纸被人发现了,报到了老夫人那里去,老夫人见不得这东西。 未等卫琼枝开口为自己辩解一二,老夫人竟是一记眼刀看向赵氏,厉声斥责道:“你还为她周旋,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当的这个家,儿子房里出现这种东西,你这个做母亲的竟是全然不知,要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来出面处置,我看等孙媳进门之后,你也不必当家了,颐养天年去罢!” 赵氏被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顿时委屈至极,可又不敢表达出来,再加上还惦记着卫琼枝肚子里的那块肉,便只能憋着嘴青着脸站在那里,好没意思。 觅心堂的张妈妈是她的人,当初好不容易才把这个位置给争下来的,就是方便赵氏时刻可以注意着儿子的动向,最近张妈妈的事情又多又忙,最主要便是裴衍舟娶妻之事,一时便顾不大上来觅心堂中的其他琐事,便略放开手脚让别人去办,这样一来觅心堂的人事便更加鱼龙混杂。 符纸是在正房里发现的,裴衍舟的床榻下压着一个,正梁上还放着一个,先是发现床下的那一个,因为没经张妈妈的手,便没有瞒住,立刻便被人通风报信到了寿宁堂,老夫人只让不要惊动其他人,又借着收拾布置屋子的理由再细细搜寻一番,很快便发现了正梁上放着的那一个。 老夫人倒还又使人悄悄去外面问,问来之后便是雷霆震怒,竟是亲自到了觅心堂,又叫来赵氏骂了一番,再去把卫琼枝提了来。 这一道符是让自家男人归顺自己,从此不会生出二心,另一道符就是咒裴衍舟和林娴卿夫妻失和,成为一世的怨偶。 怪力乱神自然是无稽之谈,但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无论是哪一道符,都犯了老夫人的大忌。 裴衍舟房里只收了卫琼枝一个人,而赵氏就算再不喜欢老夫人为裴衍舟娶的妻子,也不至于去咒他们夫妇不好,所以查都不用查,肯定是卫琼枝做的。 老夫人往桌案上狠狠敲了一掌,又坐不住起身走到卫琼枝身边,若不是念在她还怀有身孕,早就不由分说先打她再说。 “你自己说,这到底是什么!”老夫人又问她。 卫琼枝的手上渐渐沁出冷汗,捏得符纸潮潮的,她又到了这样百口莫辩的时候。 在这个侯府里面,她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几回这样的情景了。 若换了一个聪明伶俐的,一定不至于让自己三番两次这样受苦吧? 受苦受委屈还在其次,被冤枉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受了。 可卫琼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把芳姨娘供出来倒是可以,毕竟两个人的姐妹之情本就没有多少,也是芳姨娘坑了她才让她进这虎狼之地的,然而说出来了,老夫人他们就真的会信吗? 芳姨娘是她的亲姐姐,符纸又指向的是她,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芳姨娘帮卫琼枝做事。 即便如此,卫琼枝想了想还是试图向老夫人解释道:“不是我干的,一定是芳姨娘弄来的,她问过我,可我已经说过不要了。” 老夫人冷笑一声,重新回到座上去坐着,先端起手边的茶开始喝起来,并没有说话。 旋即她将茶杯重重放下:“你把我当傻子。” 若是卫琼枝乖乖承认了自己的愚昧和愚蠢,老夫人倒还没那么生气,可她偏偏还要自作聪明辩解,在老夫人眼中更是不可饶恕,她受够了赵氏这个花瓶一样中看不中用的儿媳,再也不想再忍受一个更为愚蠢的低贱妾侍了。 赵氏也赶忙在一旁对卫琼枝摆摆手,道:“你别说了,赶紧认下罢!” 闻言,卫琼枝的腰背竟还挺直了一些,头虽还是低着,可却闷了声不再说话了。 “看看,看看,”老夫人指着卫琼枝,“这是什么样子,果真是衍儿把你宠坏了,本来以为你是个安分的,我和你们夫人相看过了也同意你做衍儿第一个房里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货色,将来的大奶奶人还没进门,你就存着坏心要他们一辈子不好。好,那么我告诉你,谁要衍儿和他媳妇儿不好,我就要她不好!” “老夫人,这……”赵氏生怕老夫人真的拉了卫琼枝出去打,连忙虚拦了一下老夫人,求饶道,“衍儿都还没回来,且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孩子大了这毕竟是他房里的事,再说了她的身子也打不得……” 可老夫人又怎是如此轻易就会被赵氏说动的人,她正要叫人进来掌嘴,却不料房门一下子被人打开,老夫人刚要训斥,才发现进来的人是裴衍舟。 裴衍舟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的卫琼枝,脸色便阴沉得骇人。 看清楚来人,老夫人稍有一瞬是有一些慌乱的,但她很快便把这种不必要的情绪压下去,根本不愿等裴衍舟了解来龙去脉,甚至不由他开口询问,便直接诘问道:“我说了要她安安分分的,否则不饶她,衍儿你说这回该如何处置?” 朝欢 第32节 虽是诘问,又是不容置疑的。 赵氏见儿子来了,胆子也大了一些,过去三言两语便把事情说清楚了,因老夫人就在一边,也不敢添油加醋,说完便缩着肩膀站在老夫人身后,一边又眼巴巴地看着裴衍舟,希望儿子至少能保下卫琼枝的孩子。 裴衍舟的眉心越蹙越紧,他自然不大信符纸是卫琼枝弄来的,她不像有这种心思的人,甚至根本想不到这上头去,但又有一个居心叵测急于求成的芳姨娘掺和在里面,卫琼枝稀里糊涂听了她姐姐的也未可知。 裴衍舟沉思少许,便上前握住卫琼枝纤细的手臂,先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卫琼枝仍旧低着头,没有去看裴衍舟一眼。 每次都让她说,可每次说了又有用吗? 就算她把方才已经说过的话再重新对裴衍舟说一遍,裴衍舟的反应怕是也会和老夫人如出一辙,他们原本就是不相信她的。 老夫人是这样,赵氏是这样,裴衍舟还是这样。 她说不过他们,也改变不了他们的看法。 “快说话。”见她不语,裴衍舟催促了一句。 老夫人自然也听见了,当即便冷笑道:“你让她自己说又能说什么,方才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你母亲也在这儿,难道我还能冤枉了她不成?” 裴衍舟没有说话,他这才放开卫琼枝的手臂,从她手中抽出她一直捏着的那两张符纸,黄纸红字,确实是做不得假的。 父亲裴硕的后宅纷乱,妻妾勾心斗角,争奇斗艳,从来没有过消停的时候,裴衍舟自小也最讨厌这些,对于这两道符纸,他自是嫌恶至极,心生倦意。 卫琼枝再是心思澄澈,也终究难免被侯府所玷污。 裴衍舟手指一紧,将符纸都全都捏碎在了自己手心中。 “捏碎了就不存在了?”老夫人见状立刻道,“衍儿,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祖母什么。” “记得。”裴衍舟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当时老夫人说了,如果卫琼枝安安分分的,便能容下她生了孩子再走,可若是当中又出了什么岔子,老夫人便会动手。 裴衍舟对此丝毫没有怀疑过,今日若换了是赵氏,那么卫琼枝在赵氏那里还能有一条生路,可老夫人的话出了口便一定会做到,从来不容任何人反悔。 裴衍舟不敢再留给自己任何思索的时间,他当即跪了下来,对老夫人一字一句道:“卫氏犯了大错,孙儿即刻便将她送到乡下庄子上,永远不准她再回来。” 他清楚得很,老夫人就是在逼他,可若他没有当即做出决断,老夫人就会替他做出。 老夫人许久并未说话。 裴衍舟的心被高高吊起,只怕她不同意,好在老夫人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后日便动身,我不许她在侯府过年。” 说罢,起身便离开了觅心堂。 赵氏叹了口气,也赶紧跟在老夫人身后匆匆忙忙走了。 只留下裴衍舟和卫琼枝。 卫琼枝的心涩涩地发疼,听到裴衍舟和老夫人要送走她,又不很难过,这样的感觉很是矛盾。 裴衍舟背对着她,她慢慢抬起头觑了他一眼,眼神中只剩下失望和不解。 她永远不会懂他们这些人。 原先她是想着离开也好,反正早走晚走都要走,本是无所谓的事,可她却不想满身脏水地被赶出去。 从来到这里之后,她身上的脏水也够多了。 卫琼枝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自己朝门口走去。 “站住。”裴衍舟听见她的脚步声,忽然出声阻拦道。 卫琼枝停下,却没有转过身去。 这次是她背对着他。 裴衍舟往她身边走了两步才停下,半晌之后才道:“好好保重自己。” 卫琼枝从来都不是不饶人的性子,既然都要走了,好聚好散说句话也罢,可眼下她怎么都说不出来。 圆润的指尖不断在拇指指腹上来回用力摩擦,红的像要滴血,卫琼枝终于说道:“不劳世子费心。” 房门被打开,玉雪飞花瞬间扑面而来,飘进房中,卫琼枝单薄的身影在纷飞的大雪中消失,仿若枝头化了的雪水一般毫无踪迹。 *** 老夫人派了自己身边最信任的辛妈妈来卫琼枝这边打理她离开的事,后日就要急着走,一刻都不能耽误。 说得好听是送走,其实是被扫地出门。 其他人得知这个消息,大多都是在背地里暗暗嘲笑卫琼枝,什么难听的话都有,笑她以为是攀上了高枝,还不自量力想给未来大奶奶使绊子,结果反弄得自己难堪,怀着身子被赶了出去。 红云是赵氏的人,家里也有门路,自然不会跟着卫琼枝走,否则在那种地方一辈子都别想回来了,她与卫琼枝相处几个月,也稍有点情分,虽平日总嫌弃她笨,但到底也于心不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红云也不明白裴衍舟为什么能那么狠心,就算不喜欢卫琼枝,可好歹她怀了他的孩子,不是非得如此绝情的。 但红云也不敢问更不敢多嘴,她只是偷偷收拾了一点东西,还有红云自己平日攒下来的体己塞给了卫琼枝。 “拿着吧,不值什么,你以后……”红云梗住没有说下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卫琼枝难的日子还在后头,天长日久的谁还会理会他们母子,“反正你自己好好过吧。” 卫琼枝也没有推辞,她收了红云送给她的礼物妥善放好,便继续去整理自己的物件。 芳姨娘捂着脸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进来,趁着辛妈妈不注意,她拉着卫琼枝进了一间没人的厢房。 这次的事情芳姨娘也闹了一个没脸,但终究竟是没有多大惩罚,只是被赵氏训斥加上罚跪,罚完了也就没事了,相比于卫琼枝可以说是轻轻放下。 老夫人本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收拾卫琼枝,至于芳姨娘如何她一点都不在意。 芳姨娘知道卫琼枝要被赶走已经哭了一夜,为着自己的弄巧成拙反而让老夫人拿住了把柄,也为着卫琼枝一点不争气,有了孩子都没办法把裴衍舟笼络住,说赶走就只能灰溜溜地走。 总之芳姨娘肠子都悔青了。 她见了卫琼枝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于是又哭了起来:“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对不住你……” 这一被送到乡下庄子上,卫琼枝这辈子也就看到头了,什么都毁了。 芳姨娘倒也有几分悔恨是真心的。 卫琼枝也该恨芳姨娘才是,她面对哭着道歉的芳姨娘,卫琼枝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芳姨娘也只不过是一个像她一样的弱者,否则也不必威逼利诱着让她入府,上面一层又一层压下来,实在轮不到芳姨娘去让她恨,若真的要恨,芳姨娘也在最后。 当然,如果当初芳姨娘肯爽快地拿出钱救琼叶,一切可能都会不同了。 但万事没有如果。 临到要走,或许这辈子也再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卫琼枝不想大吵大闹与人生怨,毕竟她一走,琼叶还是要靠芳姨娘多照看。 卫琼枝笑了笑,对芳姨娘道:“姨娘不用自责了,没有你也有其他人,没有这件事也有其他事。” 是老夫人容不下她。 或许在老夫人眼里,留她一条命都是恩赐了。 芳姨娘怔住,哭得通红的眼睛上挂着泪珠,仿佛不认识一般看着卫琼枝。 这么一根木头,今日也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有件事情,算了,不说也罢。”芳姨娘看着卫琼枝忽然欲言又止,但卫琼枝也没有追问。 芳姨娘擦擦眼泪,也掏出一包钱塞给卫琼枝,卫琼枝当着她的面打开看了看,竟有二十两。 都知道她以后回不来了,所以都多少给她送一点钱。 卫琼枝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苦涩,她喃喃道:“若是姨娘早点拿出这二十两,也不必……” 芳姨娘知道她在说什么,便又拿帕子去擦眼泪,不住地唉声叹气。 卫琼枝把二十两银子重新包好,又还给芳姨娘:“我不是不要这钱,还请姨娘把钱给琼叶吧。” “琼叶她有,你还是拿了钱安心上路……”芳姨娘话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吉利,便立刻止住不说。 “我走了,姨娘替我照顾好琼叶,不要让她和我一样。”卫琼枝没有把钱拿回来,“我走得急,也没能再去看琼叶一眼。” 她只能替琼叶打算到这里了,芳姨娘若还有点良心便不会让琼叶步她后尘,若是没有良心,还是继续让琼叶也走这条路,那也不是卫琼枝能管得了的了。 “你放心吧,琼叶我会看顾的。”芳姨娘点点头,又说,“你去了庄子上以后也不用多想,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毕竟是世子的亲生骨肉,总能分得一点东西来过活,再往后看,万一哪天又能回来了呢,都是说不准的事。” 芳姨娘说的都是些安慰人的话,卫琼枝如耳旁风一般过了,并不在意了。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芳姨娘走后,红云又过来问卫琼枝:“姑娘,那些花你要一起带走吗?” 卫琼枝久久没有答话。 就在红云以为她没听见的时候,卫琼枝才摇摇头,轻声道:“不用了。” 说完之后,借着檐下微弱的烛光,卫琼枝慢慢走到她放花的厢房里去。 自从上次她最宝贝的并蒂牡丹也被裴衍舟摘走之后,卫琼枝就把那盆牡丹搬到了这里,不放在自己身边了。 这株花本就没死,被摘了花朵之后,依旧是绿葱葱的,一副来年春日还能再开一回的样子。 卫琼枝伸出手,苍白的指尖划过花草们饱满的叶片,最后还是轻轻垂下,像是失了水的花朵。 她脸上异常平静,仿佛感受不到自己即将要离开的难过彷徨。 卫琼枝让人打了一桶水过来,然后自己一个人,一瓢一瓢地给它们浇水。 明日她就要走了,今日便是她最后一次给它们浇水。 或许等她走后,这些花会被别人照料,当然更大的可能就是慢慢枯萎下去。 在侯府的这段日子已经耗尽了卫琼枝原本就不多的心力,再看见这些曾经悉心爱护的花草,她只觉得精疲力尽。 既然让自己觉得累,又要走了,不如彻底斩断。 第二日清早,天才蒙蒙亮,下着小雪,让人辨不出时辰,卫琼枝坐上了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 和她来时有些相似。 她在众人眼中是一个不起眼又微贱的败者,来送她的也只有红云和芳姨娘。 要说的话昨日都已经说完了,卫琼枝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辛妈妈最后又清点了一遍她的随身之物,竟连一只箱笼都没放满,倒是没贪图侯府什么。 带也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和一个老妈妈,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到了庄子上之后供卫琼枝使唤,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根本指望不上,基本等同于让卫琼枝自生自灭。 辛妈妈摇了摇头,道:“走吧,我还等着去给老夫人回话。” 马车驶入了雨雪蒙蒙的薄雾中,很快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雪下得更大。 裴衍舟站在大门不远处的回廊死角处,雪从花窗里飘进来,落在了裴衍舟的肩头。 朝欢 第33节 他看着门口零星的几个人散去,偏门也重新被关上,再也看不到外面,仿佛挡住了光一般,眸中的神色也渐渐黯淡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走了,助力明天老夫人能过一个好年捏 带带我的无限流预收《上了一辆奇怪巴士》 白棠加班后上了平时经常坐的公交车,一觉醒来她发现公交车并没有在站点停下, 黑夜中,诡异公交车带着乘客们驶向了未知的路, 【第一站】美满幸福乡村 欢迎来到幸福村,这里民风淳朴,风景宜人,是您工作学习之余放松的好地方,但游客们务必遵守这里的规则,否则有可能会惹怒村民哦~ 【第二站】豪华五星酒店 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精致华美又风格迥异的房间,香气四溢的餐厅,希望游客们能文明地在这里度过愉快的度假时光~ 【第三站】和谐友爱校园 校园是成长的地方,这里有和蔼可亲的老师,互相学习进步的同学,美丽的图书馆,宽敞的操场,明亮的寝室,一切井然有序,所有人都需要好好珍惜~ 【第四站】奋发向上工厂 【第五站】温馨舒适公寓 【第六站】邮轮 感谢在2023-09-03 20:02:02~2023-09-04 21:1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2672451 6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略略略 6瓶;哈哈哈 2瓶;张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退亲 ◎她不见了◎ 已经算是到了年节, 天上又是雪又是雨的,路上的人也不多,除了为了生计还出来奔波的, 便是还没有置办好年货的, 皆是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过年。 马车里安静地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老妈妈知道自己是年老体弱才被打发来陪着卫琼枝“流放”, 于是黑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小丫鬟是不懂事不敢说话, 卫琼枝则是没话。 里头有些闷, 卫琼枝又被马车晃得不大舒服,没过多久便有点想呕吐,她怕弄脏了马车又多事, 便掀开帘子来透透气。 凛冽的寒风一吹到脸上,虽然冷却是说不出的舒服一下子便冲散了卫琼枝的不适。 卫琼枝深吸了两口气,便索性趴在那里看外面。 路边有一个老人家在提着花篮卖花, 一篮子都是刚从枝头剪下来的腊梅,黄橙橙的, 远远便有幽香扑来。 卫琼枝想了想, 最终还是喊了停车。 马车停下,她伸手拿了钱给那老人家, 老人家看她钱给的多,便索性把一篮子腊梅都递上来给她, 卫琼枝没有多要, 只抽了一枝自己看着最喜欢的, 也没让老人家把钱找回来。 香气盈满了整个车厢, 使人心中畅快轻松许多。 但仍是没有人说话, 老妈妈看了卫琼枝手上的腊梅便侧过身自己闭眼小憩去了,只有小丫鬟对着卫琼枝笑了笑。 未几马车驶出了城门,属于京城城内的喧闹立刻被隔绝开,一下子远去了。 卫琼却不知道他们会把自己送去哪儿,大抵应该是个很远的地方,让她一辈子都别再回来,裴衍舟也不会再想起他们。 其实离开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心里头实在憋屈,要不清不白地走。 卫琼枝垂下脑袋看看自己手上拿着的花枝,眼下这般委屈,但若是等过一阵子,想必也能慢慢想开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阖眼渐渐睡去。 等到卫琼枝醒转的时候,天已快黑透了,竟是已经在路上走了一个白日还没到,还不知要再走多久。 小丫鬟倒了热茶给她喝,卫琼枝问了问时辰,其实倒还不是很晚,只是今天天气差,所以暗得才早,大约再过半个多时辰,等入了夜便能到达庄子上。 此时马车却忽然刹住,震了两下之后停了下来。 老妈妈不满,立刻朝外面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外面没有声音,她便干脆掀了车帘子出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将老妈妈的胆都吓破了,只见黑沉沉的暮色下,有四个穿着黑衣劲装的人,正举着刀对着外面的两个车夫,车夫连个声音都不敢出。 老妈妈马上回进来,差点瘫倒在座位上,一双手地打着颤。 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卫琼枝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如今天下还算是太平,虽说已经走了一天的,但毕竟也不算是非常远离京城的地界,再加上又是过年的时节,竟然还会有山贼出没。 小丫鬟吓得贴进卫琼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卫琼枝也怕得很,想当初她带着小妹从家乡跋山涉水来到京城,途中虽有许多坎坷,然而却没遇上过什么山贼劫匪,皆于性命是无碍的,眼下外面的人拿着刀又蒙着脸,有点像是亡命之徒。 可是遇都遇上了,还能怎么办呢? 外面的山匪已经在喊着:“全都出来!” 老妈妈吓得不住地求道:“我们是荣襄侯府的人,放了我们,便是拿钱也使得,否则世子定要你们好看!” 有人重重地踹了一下马车,又往上连砍了几刀,老妈妈便滚了出去,卫琼枝也一个踉跄差点摔下来,好在与小丫鬟相互扶着才没有摔倒。 她一颗心跳得都快要从胸腔里面出来,见了这些穷凶极恶的山匪便只能道:“你们要钱的话,我们可以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们。” 钱财是身外之物,有什么能比性命还要重要,遇到这种事自然是能花钱免灾就最好,这都是当初为琼枝带着小妹上京时很是思虑过的事情。 山匪闻言便朝着卫琼枝摊开手,意思是让她把钱拿过来。 老妈妈是倚着马车怎么都不肯动弹了,卫琼枝只好先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个荷包给了山匪,她的钱不多,随身带的更是只有一点零钱,五六两碎银子在山匪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山匪把银钱掏出来,把荷包扔在地上,一把抓过卫琼枝和与她偎在一起的小丫鬟,恶狠狠道:“你当老子是傻子吗,这点钱就想打发老子几个?” 卫琼枝道:“不是,箱笼里面还有钱的,我去拿给大哥们。” 几个山匪怎么还等得了,立刻便把箱笼抬下来,一刀砍断了上面的锁,急不可耐地翻找起来,可是找来找去也才只有几件衣服和几样首饰,衣服自然是不值钱的,首饰竟也是普普通通的一点都不起眼。 山匪把首饰拿了,又往地上淬了一口:“都说荣襄侯府豪奢,老夫人是郡主娘娘金枝玉叶,世子也是大将军,没想到这家的姨娘竟是寒酸成这幅样子!” 卫琼枝想赔笑,却挤不出笑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来。 山匪终于衣裳底下找出了两包银子,一包有三十两,是卫琼枝平日里攒下来的月例和赏银,一包却足足有二百两,算是赵氏和裴衍舟让她到了庄子上安家落户的钱。 山匪们见到那二百两银子,眼神都一下子亮了,连忙把银两收拢起来,这会儿趁着他们的心思都在银钱上头,两个车夫便连忙找了机会飞似的逃了,而那个老妈妈看似又老又弱,此刻性命攸关,竟也跟着车夫一道冲了出去,只是她年纪实在大了,落在后头许多。 然而山匪们在他们几个逃走之后,也只是朝后望了一眼,却并不搭理,反而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卫琼枝也想逃,可那三个逃跑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山匪的注意,竟是一步步盯着她逼近来。 卫琼枝和小丫鬟也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她心下想着山匪们放了老妈妈和车夫走,也已经拿了钱了,那么这事就应该这么算了,没道理偏要盯着她不放,难不成还要绑了去问侯府要钱吗? 可就在思忖之间,卫琼枝已看见领头的山匪手中寒光一闪,在他对着她们提起刀的那一瞬,卫琼枝倒生出几分机智,对着小丫鬟道:“跑!” 她转身就跑,但小丫鬟慢了一步,又吓得动不了,很快卫琼枝便听见身后传来小丫鬟的惨叫,这惨叫也是两三声,凄厉至极,但又旋即停止。 卫琼枝知道,那个小丫鬟已经不在了。 而山匪们杀了小丫鬟还不够,立刻又开始追赶起卫琼枝来。 烈烈风声从卫琼枝耳边呼啸而过,卫琼枝不敢再去想任何事,心里唯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要拼命跑,拼命活下去。 可是她终究是比不得那几个山匪的脚力的,四周又是山林又是乌漆嘛黑一片,才没跑出去多远,卫琼枝便被他们追上,自己也被树枝绊倒在地上。 这里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卫琼枝方才下马车时太害怕都没发现,原来此时马车已经是靠着山壁一边行走,另一边却是一道山崖,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底下是滚滚的河水,水流湍急。 卫琼枝从地上爬起来,又往山崖那边跑过去,一手还不忘护住自己的肚子,只可惜山匪又至,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再与山匪们求饶,却见那举在她头顶斜上方的刀光。 难道她的命要止于此处吗? 卫琼枝一咬牙,闭上眼睛的同时身子往旁边一侧,竟是从山崖边翻了出去,没入了漆黑的夜里,旋即自黑夜中传来一声重物落入水中的闷响,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只剩山崖下哗哗的水声。 山匪们往山崖边张望了片刻,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人是不可能活下来的,便也收了刀。 “去交差吧。” *** 这日一大早,荣襄侯府的门房打着哈欠开了门,后日便是除夕,这几日上门来拜访的也少了,下人也松快起来,只是这门照旧得开。 连日来都断断续续地下了雪,一夜过去侯府门口便已有了积雪,几个门房拿了扫帚出去扫雪,才扫了几下,便听见有个门房看着不远处,道:“快看,那是什么?” 几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走得踉踉跄跄的三个人,看不出是谁,这条街上只侯府一户,所以明显是朝着侯府来的。 门房便以为是乞丐,老夫人是最有慈心的人,大年节下的早就吩咐过下人们,遇上乞丐或是贫苦之人便要伸出手接济,门房拿了银子便要过去。 结果还没等走近,却听见当中有人已经对着他们喊道:“快进去报信,琼枝姑娘出事了!” …… 寿宁堂。 等裴衍舟匆匆赶到时,老夫人也已经是一脸郁色。 “你们自己说。”老夫人见裴衍舟来了,便立刻对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说道。 老妈妈还罢了,往常外面的车夫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内院的,更何况是老夫人这里,裴衍舟尚且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老夫人这里的人急着把他从觅心堂叫走,再看这几个人是那日陪着卫琼枝去庄子上的,心头霎时一紧。 老妈妈哆哆嗦嗦开始回话,说到后面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磕头。 裴衍舟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如此竟是好几个来回,最后手背上满是爆起的青筋,甚是骇人。 “所以你们就把她丢在那里了?”他问。 老妈妈忙道:“也不是,还有一个小丫鬟陪着她,我们先回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裴衍舟一脚踹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眼看着老妈妈被拖了下去,老夫人按了按额角,对裴衍舟道:“你不用急,我方才已经派人去找了。” 裴衍舟没有说话,默了许久之后,才道:“祖母,孙儿想自己去找。” 卫琼枝是他的人,还怀着他的孩子,把她送走已经是他的底线,万不可能在她性命攸关之时再把她丢下。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你此时走开如何使得,再说了,你去又有什么用,”老夫人不喜年关上闹出这样不吉利的事,心里很是烦躁,却明白此时须得稍微顺着裴衍舟,“你听祖母的,她不会有什么事的,钱都给他们了能有什么?他们真冲着人命去的,这三个贱奴便跑不回来了。” 先把裴衍舟哄住,那边才去找去,若真有个什么便先瞒下来,只说人找到了没事,一切都等过完年再说,这是老夫人的盘算。 朝欢 第34节 裴衍舟听完立着那里没有响动。 “衍儿……”赵氏见状唤了他一声。 裴衍舟抿了抿有些干涸的薄唇,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祖母,我自己去。” 然后他再也不等老夫人她们说什么,提起旁边一个还跪着的车夫就往外走,喝道:“带路!” 老夫人急得起身连连在裴衍舟身后叫他,可裴衍舟一次都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很快便不见了。 车夫几个逃回来又用了差不多一日两夜,裴衍舟心下一估算更是焦急万分,往好处想就算卫琼枝没事,这么冷的天又下雪,在荒郊野外这么久也是要命的。 裴衍舟带着人,策马一刻不停地赶到了出事的地方,果然看见了路边停着的马车,裴衍舟又有了一丝希冀,或许卫琼枝一直躲在马车上等他。 他翻身下马,一边叫了一声“卫琼枝”一边疾跑过去,到了马车跟前也不见里头有人回答。 马车上有被刀砍过的痕迹,已然破损了,裴衍舟在战场上见惯了刀光剑影,也曾经受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可这次只看那些刀痕一眼,他心头便是一震,竟不敢再看。 车帘子掀开了一个小角,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更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用手指捻着一般。 裴衍舟伸了伸手,忽然有些不敢去揭开帘子。 这时他的长随已经过来回话:“世子,附近已经查看过了,发现了……一具尸首。” 裴衍舟的手一颤,当即便毫不犹豫地掀了车帘。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枝落在地上的腊梅。 裴衍舟往后退了两步,步子有些不稳:“尸首呢?快带我去看!” 很快长随便把裴衍舟带到那里,离得马车才几步路,其实刚刚裴衍舟过去的时候自己就能看见。 尸首身形矮小,被翻过来的时候,裴衍舟松了一口气,不是卫琼枝,应该是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 裴衍舟命人带好小丫鬟的尸首,回去之后安葬,便继续带着人寻找。 只要没找到人,她就有可能没有事,若是有事也应该和那个小丫鬟是死在一处的。 这里到处都是凌乱的痕迹,裴衍舟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在奔跑,有人在追逐,他定下心神,随着这些痕迹一路找过去,最后在一块碎布那里停下。 碎布有两个巴掌的大小,应该是女子的裙裾上撕下来的,或许是被风吹到了山崖边,挂在了杂草中,又被雪压住,现下雪有些化开,便是湿漉漉的。 裴衍舟俯身拾起碎布,那块布似乎染了红红的颜色,很是鲜艳,裴衍舟的鼻尖却闻到熟悉的血腥味,他的手指抿了几下,果然是血。 裴衍舟忽然有一刻的失措,便是在战场上遭人陷害,也从未有过此时的茫茫然。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细细回想了一番,却发现自己并不记得那日卫琼枝出府时穿的裙子是什么颜色的,一点都不记得。 也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穿了什么。 裴衍舟把碎布放进怀里,长随见状小心翼翼道:“这附近全都已经搜查过一遍了,没有再发现什么,这里的草和雪都是……” 长随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衍舟看了一眼,他其实从捡起碎布的那刻起,便看出了草和雪向着外边斜出去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个地方掉了下去。 裴衍舟的双目阖上又重新睁开,看着崖下湍急的河水,只是冷冷道:“随我下去找,上面也继续找。” 这一找,便直接找到了第二日清早。 所有人的已经精疲力尽,附近所有有可能的地方也都被翻找过一遍。 侯府已经派了几拨人来催裴衍舟回去,裴衍舟只让他们拿了那块碎布回去,让红云和芳姨娘去仔细辨认。 他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甚至下河去找过两回,但毫无所得。 裴衍舟心里清楚,若是真的在河里找到了,那也只能是卫琼枝的尸首了。 所以两次没找到,裴衍舟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大约还有些庆幸。 可卫琼枝又在哪里呢? 她不见了。 最后跟了他许多年的长随终于忍不住对裴衍舟道:“世子,回去吧,琼枝姑娘应该是掉到了河里,不可能再找到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裴衍舟真的回去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仿佛已经精疲力尽,又好似是已经对卫琼枝仁至义尽了。 一路回到侯府已经是入夜,因是除夕前夕,侯府各房已经开始宴饮,那些旁枝的也都过来了,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裴衍舟回府后也不先沐浴更衣,而是叫来了红云和芳姨娘,也不听她们说话,而是直接把他们带去了侯府的宴席上。 看着裴衍舟一身狼狈地从外面走到宴厅上,老夫人原先还笑意盈盈的脸上逐渐阴沉下去,周围的人也开始慢慢安静下来,侯府里面三房知道底细的还好,其余的便是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裴衍舟将那块碎布拿在手上,问红云和芳姨娘:“这是不是她的?” 芳姨娘打了个哆嗦,不敢不答裴衍舟的话,又碍于老夫人在上首坐着,只能一边哭着捂住脸一边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而红云则是犹豫了片刻后道:“是,是琼枝姑娘的,那日早上……奴婢亲自服侍她穿的这条裙子,记得很清楚。” 周围开始传来私语的声音。 老夫人已是压不住的慌乱,竟站起身问裴衍舟:“衍儿过来,你要干什么?” 裴衍舟的眼睛一片腥红,他死死地盯着老夫人的脸,像是要将她的脸上灼出一个洞。 “我要干什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老夫人道,“她不见了。” “不见了就去找,找不到也罢了,一个低贱之人,也用得着你当真?”老夫人亦是被裴衍舟激怒,又以怒火掩盖自己的恐惧。 裴衍舟朝着老夫人走近两步,一时赵氏等都呆了,竟是一个都想不到上前去拉他。 “她在府上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可怜,祖母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裴衍舟的眼睛愈发通红,“她已经有了身孕,那也是孙儿的孩子,孙儿已经答应等她生产之后便将她送走,祖母为何连这点工夫都等不了?” 老夫人气得脸色煞白:“你这是在怪我?衍儿你看看今日那么多人,你要把祖母和你自己的脸面都丢尽吗?” 裴衍舟笑道:“荣襄侯府何来脸面?您和母亲不合多年,府上乌烟瘴气,从我小时起就未曾消停过一刻,我十五岁时便离了家祖母难道不知道是为什么吗?如今呢?一开始是玉蕊姐姐,她去给了二叔做妾,现在是琼枝,那是两条人命!” “你……你疯了,”老夫人捂住心口,“来人,快把世子带下去,快给他请太医!” 可裴衍舟此刻可怕得像是要杀人,连对着老夫人都敢出言不逊,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哪还有人敢上前。 在裴衍舟的威压之下,老夫人一时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座上,她从没见过孙儿这副样子,那个传说在战场上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的裴衍舟,似乎也只是留在战场上。 裴衍舟转身,又一步一步走了下去,随手拿起别座上的酒灌下一口,接着便把酒壶摔在地上。 他再次看向上首处的众人,唇角渗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我要退亲。” 上首处一阵喧哗,原来是老夫人晕了过去。 而荣襄侯裴硕仿佛此时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当即就要走过来教训他:“你这个逆子……” 裴衍舟没有给他训斥自己的计划,他转身就朝外面大步走去,也没人敢来拦他。 裴衍舟一路出了府,直奔林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04 21:10:47~2023-09-05 21:02: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糖果味的、不靠谱的未成年少女 2瓶;张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家法 ◎一日没找到她,她就一日没死。◎ 裴衍舟从林府出来时已至深夜。 当时林府亦在宴客, 门房见裴衍舟浑身又湿又脏,虽有些奇怪,但也不疑有他, 只把人往里面领。 林承雍先来见的裴衍舟, 裴衍舟不欲再等, 直接向他说明了来意。 林承雍根本无法相信裴衍舟开口就说要退亲,然而又有几分心虚,疑心是做事出了纰漏, 让裴衍舟发现了什么,竟是不敢细问。 派人去暗杀那个姓卫的侍妾的事, 林府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否则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这事是林承雍与林娴卿主张,就连林夫人也只是略了解一些。 林承雍大冷天急着了一身的汗, 又不敢问, 又不敢叫来家中主事的长辈, 还怕多嘴了自己露了马脚。 最后只得说:“可是……即便退亲也该由侯爷或是郡主亲自来说,世子这算怎么回事?” 裴衍舟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戾气, 林承雍只觉得多看一眼都要被其吞噬。 “早在我受伤之时侯府便该主动来退亲,免得毁了林姑娘一生, 如今竟又连累到他人性命,这门亲事不做也罢。” 若是当时林府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侯府能遂了他们的意来退亲, 也就不至于急着要他纳一个房里人, 以此来击溃那些流言。 老夫人是偏执又独断之人, 可他竟也在老夫人和赵氏轮番的劝说下同意了这种荒谬的做法。 如果他一开始就没同意, 便不会害了卫琼枝。 “这不行, ”林承雍见裴衍舟要走,连忙上前虚拦了一下,“这事我不能做主,你说了也不算,若是退了亲,你要我妹妹怎么办?” 林娴卿是以破釜沉舟之心一定要嫁裴衍舟的,为此不惜赔上了自己的名声,虽相思病一事传得不广,很快便被宜阳郡主制止,但如今外面都说林娴卿为着林家不肯履行婚约之事病了一场,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嫁根本不可能。 而且林家已经有些破落,原本就指着林娴卿能嫁个好人家,若是此次被裴衍舟退亲,她以后可怎么再说亲? 林承雍彷徨之际,裴衍舟已经推开他朝外面走去:“林姑娘秀外慧中,是我身患恶疾配不上她,他日她定能寻得良配,圆满一世。” 林承雍闻言更是大惊,急走两步朝着裴衍舟逼问道:“我妹妹并未做过错什么事,你为何如此待她?” 可是裴衍舟没有再理他,林承雍心里有鬼到底也不敢追上去,只得先去禀了林家众人再作打算。 裴衍舟重新回到家中,夜色浓稠得能滴出墨一般,也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苍茫中仿佛天地间只剩裴衍舟一人。 老夫人已经气得起不来床,裴硕知道拦裴衍舟不住,便干脆在门口等他,裴衍舟方一进门便让人将他压住,然后直接带到了寿宁堂。 让裴硕出乎意料的是,裴衍舟并没有反抗。 寿宁堂庭院中,裴硕一脚踹到裴衍舟的膝盖窝上:“逆子,跪下!” 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裴衍舟倏然跪下时,积雪绽开,只余一地的泥泞。 裴衍舟抬起头,只见花枝上有雪水滑落,落入泥泞之中,再不得见。 “你祖母已经被你气病了你知不知道?”裴硕狠起来连着踢了裴衍舟好几脚,“你就跪在这里和你祖母认错,求你祖母的原谅!” 朝欢 第35节 裴衍舟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原谅?祖母失去了什么?父亲怎么不想想有人可能已经丢了性命,而我呢?我也失去了我的女人和孩子,你们关心过我吗?” 裴硕一向不理家事,对于这个长子更是很少过问,再加上裴衍舟十五岁上离家,父子二人这些年更是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面对裴衍舟的字字诘问,他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果回答,又气裴衍舟不知何时起这般桀骜乖戾,忍不住往他身上接连踹了好几脚。 “你明日一早就随我去林府道歉,”裴硕一边踹一边道,“你父亲还没死,祖母也还没死,何时轮得到你去林府胡说八道!” 裴衍舟身上的衣物本来就已经又脏又乱,在裴硕下了狠劲的踹打之下更是破碎褴褛。 而裴衍舟虽然跪着,脊背却仍旧挺直,裴硕这些虚浮无力的拳脚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他竟宁可裴硕能再打得狠一点,仿佛这样才能疏解自己的恨意。 “我已经去退了亲,不会再娶林家小姐,”裴衍舟死死咬了一下下唇,顷刻间冒出血珠,“父亲若要我再反悔,没门。” 裴硕被裴衍舟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便大喊道:“畜生,你这个畜生!来人,快来人上家法!” 底下人看这情形不对,也不敢在这会儿违逆裴硕的意思,便连忙跑下去拿侯府的“家法”。 这时里边服侍老夫人的赵氏也听见了裴硕的怒喝,便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出来,跪倒在裴硕腿边。 “侯爷,那家法从我嫁进来时起便未曾看见动过,衍儿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等他醒悟过来一定会后悔的,何苦对他动用家法啊!”赵氏哭喊道。 裴硕早已厌恶赵氏,此时又见面前的裴衍舟,于是更为看他们母子不顺眼,不仅不肯听赵氏的劝阻,反而也对赵氏不由分说地踹打了下去。 赵氏哪能比得裴衍舟,三两下之后就伏在地上起不来了,可是却不肯走,被人搀扶着起来瘫在一边。 裴家的家法是一块又粗又重的板子,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竟如铁板一样硬实。 裴硕指着裴衍舟道:“给我打!我不喊停不许停下!” 这样的板子,寻常打个四五下人便被震得受不住了,十来下便已伤重,如何能让裴硕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停下? 裴衍舟却只盯着那板子,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再说。 只有赵氏差点晕厥过去,捂着心口两眼直翻白,裴硕还有其他很多儿子,可赵氏却只有这一个儿子,赵氏甚至怀疑裴硕打死裴衍舟是为了给他喜爱的儿子腾地方。 裴硕又派人扒了裴衍舟的上衣,取了一桶刚化开的雪水来当头给裴衍舟浇上去。 光滑坚实的背部肌理分明,点点水珠滑落下来,很快又被打下来的板子溅出外面,几板子下来裴衍舟的背已经皮开肉绽。 裴硕听着板子的声音才算解气,一边来回踱步一边继续骂道:“区区一个女人,那只是一个妾,玩物般的东西,就值当你忤逆祖母长辈,好,是我平日里对你管教不够,那么今日我就打到你听话为止!” 裴硕笃定裴衍舟熬不过十下,便一直等着,结果等到打了十几下,裴衍舟还是没有松口。 裴硕一时更加生气不满,竟想拿过板子自己教训,可那板子实在太沉,裴硕早被酒色掏空了底子,如何能拿得动,便只好作罢。 只是裴硕虽自己不打,却还让下人继续打,又狠狠说道:“我让你嘴硬,不肯求饶是吧?那就等你求饶了再停下!” 眼见着裴衍舟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裴硕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赵氏的哭喊已经变成了尖利的哀嚎:“侯爷不能再打了,再打衍儿真的要被你打死了!” 一直打到第三十下,裴衍舟再也撑不住,却仍不肯倒下,只用手撑着地面,背上的血迹已经在他身边洒了许多,可他除了紧蹙眉头之外,其余竟并未再有多余痛苦之色。 连打裴衍舟的下人轮番打下来都觉得累了,又怕真的把裴衍舟打死了不好交代,虽裴衍舟没有求饶,裴硕也没有喊停,他们却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裴硕。 裴硕仰天长叹一声,想要再去踹裴衍舟几脚,可他背上的伤口实在骇人,竟一时找不到地方落脚,便也只能作罢。 赵氏忙吩咐人去把裴衍舟起来回觅心堂,可裴衍舟才刚起身,便推开了扶他的下人。 赵氏心慌意乱还未发现,裴硕已经看见了,又怒问:“逆子你又要干什么?” 裴衍舟擦了一下从唇角渗出来的血迹,身子摇晃了两下竟也叫他站住,又拾起地上的破衣裳往身上一披,霎时背上新鲜的血肉接触到脏污的衣料,很快便染红了一片,又黏在了一起。 赵氏尖叫一声扑上去,忙把已经准备好的干净的衣服披到他身上。 裴衍舟亦是轻轻推开了母亲。 裴硕逼近又问一句:“你要干什么?” “去找她。”裴衍舟道。 “好好,去找,娘这就派人去找,衍儿听话,先跟娘回房去,乖,”赵氏看着裴衍舟挨家法已经是撕心裂肺的疼,也知道裴衍舟大概是入了魔障,此时只能顺着他说,不然只怕会出事,“一定会找回来的,你回去治好了伤就能找回来了。” 然而裴硕闻言竟道:“找什么找,人都已经死了你去找什么?还不给我滚回觅心堂!” “是我害了她,”裴衍舟咳出一口殷红的鲜血,“一日没找到她,她就一日没死。” 赵氏又哭起来:“衍儿,你在说什么,害她的是那些山匪,你何苦把这罪孽往自己身上揽呢?衍儿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裴衍舟没有说话,他胸腔中已经尽是血腥味,又不断地往上涌,皆被他吞没下去。 他不仅没有为了卫琼枝而与祖母相抗,甚至没有在卫琼枝离开时派出更多的人保护她。 “别拦着他,让他去找,他也死在外面别回侯府!”裴硕说完便转身离开,进去看老夫人了。 赵氏在裴衍舟身后哀哀地哭着,一声声叫着“衍儿”,可裴衍舟却没有再回头。 他出了侯府又重新骑上马,朝着卫琼枝失踪的地方再次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字数有点少,所以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一更感谢在2023-09-05 21:02:50~2023-09-06 19:43: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拂爷的小芙 5瓶;白写墨锦 2瓶;张张、我是糖果味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逝水 ◎我家……在京城◎ 卫琼枝掉下山崖后被树枝挡了一下, 然后摔进了河水中,河水又冷又急,却因是冬日并不是特别深。 卫琼枝喝了几口水, 却仍不忘用一手死死护住肚子, 她根本不会水, 另一只手只能胡乱拍打着,眼见着就要沉下去,一个浪头拍过来, 又将她往前冲了一段路,竟叫她抓住了岸边的一块尖石。 可卫琼枝的身子还在水里, 凭着她的力气根本没办法把自己拉到岸上去,她又不敢大喊怕再把山匪引来, 只能咬牙死死撑着,努力不让自己被冲走。 河水使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卫琼枝的眼皮也开始不断打架, 想要在冰冷的河水中闭眼睡去。 她想她已经撑不住了。 就算车夫几个能回去侯府报信, 她也撑不到裴衍舟来救她了。 裴衍舟…… 真的会来救她吗? 混沌中,卫琼枝仿佛听见自远处传来一阵飘渺的乐声, 好像是谁家在嫁娶。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了裴衍舟与林娴卿成亲的场景。 卫琼枝无力地笑了笑, 忽然就累得很,只想赶紧逃离。 就在她晕厥过去的时候,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忽然将她拉住, 见人已不省人事, 无法再把她拉上来, 便索性跳入河中, 一手仍是拉着她, 一边却绕到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牢牢托住。 …… 等到卫琼枝稍稍有意识的时候,她周身已经不再寒冷,似乎是躺在某个地方,她想睁眼可是却精疲力尽,一动都不能动。 卫琼枝无法,只能在黑暗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竟然只有五六岁时的大小,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卫琼枝低头一看,却见地面忽然如铜镜一般,倒影出一个女童圆乎乎的脸蛋。 女童穿着她去了侯府之后才见过的绫罗绸缎,头上戴着一顶金灿灿的缠花闹蛾冠,她一动,顶上的蛾子也跟着颤动。 女童也长得和卫琼枝很像。 卫琼枝觉得害怕,便往前跑了两步,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她跌坐在地上,头上的缠花闹蛾冠也摔了出去,碎了一地。 看着一地的碎金,卫琼枝的眼瞳骤然缩小。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卫琼枝想叫出来,可喉咙里却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一般被堵得死死的。 记忆中卫家父母的面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卫琼枝五岁之后再也没记起过的脸。 豆大的眼泪从眼中滚落,卫琼枝无声地哭了出来。 父亲,母亲…… 她到底在哪里? 早已经彻底遗忘的事情重新开始清晰可见,如一幅画卷一般在卫琼枝脑海中展开。 她与弟弟本是双生,可她生来健康,弟弟却一直体弱,一年有多数时候关在房里连风也吹不得,但是她却能四处去游玩。 有一回弟弟的身体稍微好一些,便一直闹着想出去玩,家人不允只哄他在花园里散心。 弟弟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最后苦苦央着她,求她把他带到外面去看看。 她实在拗不过弟弟,又心疼弟弟,便带着弟弟瞒过所有人溜了出去。 两个才五岁大的孩子,本来出去就已经很危险了,可弟弟到了外面之后竟突然犯病了,她将弟弟托付给街边一户商贩,自己便跑回去找救兵。 明明不远的路,她却被人套了麻袋捉住带走了。 再醒来时,她头上金灿灿的缠花闹蛾冠已经摔到了地上,有人进来,她便大喊:“放了我,否则我让我父亲砍了你们的头!” 不知是否她的娇纵激怒了那些人,还是本就要如此对她,来人抓住她散落的头发,把她的头狠狠往地上掼去。 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彻底昏了过去。 然后她就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从此人也变得木木呆呆的。 彼时卫父上京送货,带着自己的女儿卫芳儿,卫芳儿与荣襄侯裴硕情投意合,从此留在京城做姨娘,卫父离京时看见有人贩子偷偷将一个昏迷的女童运送出去,心下不忍又思及自己与继室多年没有儿女,如今卫芳儿又走了,便出钱买下女童带回了家中,夫妻俩爱若珍宝,给她治了头上的伤,可惜未能治愈。 几年后竟又有了亲生女儿卫琼叶,更觉得是女童引来的孩子,便待她更加尽心尽力,见女童痴痴傻傻,全然不记得从前的来处,于是就索性不和她说自己来历,只把她当作亲生的孩子。 已被泪水模糊的眼前竟渐渐清明起来,卫琼枝再往地上一看,幼时的自己已经不见了,自己还是如今的模样,可眼中的神采却前所未有过。 她是卫琼枝,也不是卫琼枝。 于无声的黑暗中继续走着,有时她还能感觉到有人在给她喂药,一勺一勺地慢慢喂进来,只是她仍不知道救她的人是谁。 不知又过了几日,终于在某一刻,她看见前面忽然有了亮光,卫琼枝伸出手,竟被光亮一下子拖了出去。 卫琼枝睁开眼睛。 床边有一个人正在看着她,卫琼枝艰难地转过头去看,是一个陌生男子。 大约十七八岁上下,还带着几分稚嫩青涩,坐也不成样子,人却生得很俊俏,姑娘一般秀气,眼角眉梢却是一派风流。 “你醒了?”他问。 卫琼枝一时还说不出话,只是朝着他点点头。 朝欢 第36节 “哦,对了,你一定想问的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没事,我们已经帮你救回来了,你不用谢我,是举手之劳罢了,谁让我那天散步遇到了你,本来想赶着除夕前到京城的,这下只能年后了……”陌生男子的嘴有点碎,说起话就停不下来,“你家在哪里?家人一定很急了,跟我说了我好把你送回去。” 男子说着又倒了一杯热茶喂她:“喝了润润喉才好说话,忘了和你说我叫江恪,江河的江,恪守成规的恪。” 卫琼枝喝完一杯茶,四肢百骸终于像是活了过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想了片刻,才下定决心对江恪道:“我家……在京城。” *** 两年后。 凝香吐蕊,花明柳媚,已然又是到了阳春三月间。 一隅小院,占地不大,内里却别有天地,别致小巧的庭院楼阁,回廊曲水,花树鸣鸟,院中种着许多种类各异的花草树木,已经竞相开放,另还有整整齐齐排放着的花盆,被开出来的大团花朵压得几乎就要看不见盆身,一院春光明媚。 有婢女从院外而来,脸上擎着笑意,步履轻松,路过一枝岔出来的迎春花时,一时不慎却被花扑到了脸上,她便按捺不住轻轻摘下一朵,然后簪到了发髻上。 院中在给花浇水的女子早已经听到动静早已抬起头来看,见婢女摘花倒也不急不恼,只是笑着看着她。 等婢女走到跟前要回话时,她才抢先说道:“魏紫,你又摘我的花。” 魏紫生得娇俏可爱,一张小脸嘟嘟的,很是可爱,此时嫩黄色插在乌黑的云鬓上便更是活色生香,黄鹂鸟一般。 她拉了女子的衣袖,撒娇道:“姑娘,我喜欢你就赏了我罢,你看我好不好看。” “行了,也不知摘过我多少花了,”女子本就没打算和婢女计较,只是逗逗她,仍低头去浇花,“有什么事说吧。” 魏紫眨了眨眼睛,道:“姑娘怎么知道我有话要回?” “你步履又轻又快,定是有让你高兴的事,这才急着过来和我说。” 卫琼枝放下手中的水瓢,见日头渐渐大起来,便也往亭中去坐下饮茶。 魏紫道:“是江公子,他又送了一批花过来给姑娘,这会儿正在和王爷说话呢!” 闻言,卫琼枝淡淡地笑了笑,却没有什么表示。 那年她被江恪从河中救起,等她修养得差不多能赶路之后,江恪便护送她回了京城寻亲。 江恪本是南方一富商之子,前来京城一是为了游历,二是为了试着帮家中打理在京城的产业,是以这两年一直没有走。 他天性散漫,却又善察人心,一早便发现卫琼枝根本没有夫君,那会儿卫琼枝家中为感谢他救命之恩,常常请他过府做客,这一来二去便开始总往卫琼枝的身边粘。 “姑娘?”魏紫摇了她两下。 卫琼枝这才道:“退回去,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啊?”魏紫往她身上贴得更紧,像是要挖出她心里的想法,“江公子不是很好吗,隔三差五给姑娘送东西过来,什么吃的玩的新奇的都有了,王爷和王妃也对他很满意,姑娘为什么不要啊?” 魏紫尚且一团天真,来卫琼枝身边伺候了两年都不见长,当时王妃说她笨手笨脚的不好,还是卫琼枝留下了她。 卫琼枝便耐心与她解释道:“他家财万贯,何苦与我纠缠?倘或家中早就为他说好了亲事,我们在京城也未必得知,到时便又是说不清的事。况且我又有什么好的,值得他两年来一直如此?” 魏紫答道:“因为姑娘漂亮。” “漂亮?”卫琼枝失笑,“莫说是全京城,就说这王府中的婢子仆妇,甚至服侍江恪的丫鬟,也都不乏容貌佼佼者,他为何不与她们去闹?” 一旁的姚黄上了茶,听了这话忙道:“快别让姑娘再说了,难道在姑娘眼中,竟没有一个好人了?” “是了,姑娘就是觉得江公子别有所图,所以我们都是傻的,只有姑娘才是聪明的。”魏紫与姚黄笑成了一团。 卫琼枝从不怪她们没大没小。 姚黄笑完,又打趣道:“姑娘自己紧张也没用,江公子哄了王爷王妃高兴就成了,说不得王爷王妃早把姑娘许配出去了!” 卫琼枝笑着摇了摇头,也不与她们再争辩什么。 她心里自然是一直对江恪感恩的,若不是江恪,她怕是早就已经死在了那年冬日冰冷的河水里,哪能活下来,还回来京城认亲了。 但感恩又不等同于要以身相许,两年来江恪的所作所为她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夜深人静时也不是没有动过那半分的心思,只是每每都被她压制下去。 正因为江恪太好,她才不愿接近他。 也是因为他太好,她才不相信他。 卫琼枝捧起茶来喝,掩去自己脸上的失神,却不料此时伴随着院门打开传来了江恪的声音。 “郡主,我把花给你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哈,宝贝女鹅这个时候已经不叫卫琼枝了,但是一来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二来为了不让大家有割裂感,所以写的时候还是延续的之前的名字感谢在2023-09-06 19:43:41~2023-09-06 22:4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张张、一把子咻唔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江恪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卫琼枝闻言差点被口中的茶水呛到, 瞥见江恪已经快步向她走来,脸便不由一红。 姚黄魏紫看见了,都忍不住在一旁笑嘻嘻的。 江恪一阵风似的走到亭子前面, 转身又朝门口指挥起来, 让他们把东西往里面抬。 卫琼枝怎么好意思就坐着干看着, 连忙上前道:“你不用……” “要的要的,”江恪嘿嘿一笑,很是好脾气的样子, “这些花市面上少见,是我们家的商队带回来的, 你试着养养,能养活最好, 或是时节地气都不对,养不活也就算了。” 卫琼枝这下推辞不了, 连忙招呼姚黄魏紫和其他丫鬟们去帮忙。 江恪从不会冷场, 当然不会让自己和卫琼枝干站着, 又继续道:“听说过几日京城要举办莳花宴,你去不去。” 莳花宴的是卫琼枝早就听说了, 原是京中几位贵妇贵女们想出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让自家花匠们比拼谁家的花更好看, 后来她们嫌不够,索性邀了京城的女子都可参加,不拘是自家花匠的还是自己养的, 只要不是外面买的就行。 当然, 最主要的不过是牵头的几人想要出出风头, 所以卫琼枝没有兴趣和她们一道。 她在京中一直深居简出, 又怕遇到荣襄侯府的人, 所以更是极少露面。 卫琼枝走下凉亭,拿了小剪子修剪江恪身边的一株花:“不去。” “为什么不去?”江恪刨根问底。 卫琼枝撇了撇嘴:“不去就是不去,我比不上人家。” “你怎么比不上人家?”江恪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你养的花就是极品。” 卫琼枝倒喜爱与他辩上几句,有时也觉松快:“人家都是花匠养的,决意要出一番风头,那我是赢好呢还是不赢好呢?” 江恪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赢好。” 卫琼枝抬起头盯着他看了,有些定定的,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那得罪了她们,你去收场?” 如此刁钻的问题,江恪也不恼,只道:“比不过你是她们自己没本事,明年再来过吧,怨不得谁。” 他又道:“我看你那株刚开的并蒂牡丹就很好,才过早春连牡丹都少见,更何况是并蒂的姚黄魏紫,挺稀奇的,你怎么养出来的?” “秘密。”卫琼枝冲着他眨眨眼睛,才道,“我的养父母是花匠,我从小跟着他们学的,说罕见倒也罕见,但是京城就不好说了,应该还是有人会养的。” 那些闲得无聊的小姐夫人们想出莳花宴这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手上肯定也有好东西,否则岂不是丢脸。 “你就拿这个去,”江恪的目光在百花中逡巡一遍,精准找到了那盆牡丹,指着道,“让他们看看好东西,你藏着算怎么回事。” “我说了要去吗?”卫琼枝反问。 江恪道:“我说了要去。” 卫琼枝一下子没了脾气,一则是拗不过江恪,二则是被他说得有点心动,若不让人看见自己的成果,便无异于锦衣夜行,还怪可惜的。 不过她还是道:“我要先和父亲母亲去禀报,他们准我出去了我才出去。” 江恪拍了拍她的肩:“你快去。” 卫琼枝哑口无言。 正巧这时下人来报:“姑娘,王爷王妃有请。” 江恪笑嘻嘻地看着她,卫琼枝这才反应过来,她能来这里找自己一定也是经过允许的,那么他来之前或许就已经说过什么莳花宴的事了。 她不常出去走动,王爷王妃哪还有不答应的。 江恪很快便识相地走了,卫琼枝去了王妃的清风苑。 庆王妃今年四十上下的年纪,保养得如同三十许人,与卫琼枝长得很有几分肖似,可养尊处优惯了,那一派势头却是截然不同。 对于这个大女儿,庆王妃几乎是百依百顺,夜里想起来便会心痛的程度。 五岁时这一对双生儿女溜出去玩,结果发病的儿子没丢失,没病的女儿却丢了,庆王当时几乎翻遍了整个京城,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夫妻二人肝肠寸断,却始终不肯承认女儿已经死了,女儿住的地方原样未改,每季新衣必定按着她大约长成的身形做好,另有首饰珠宝一应俱全,京城时兴什么便买什么,竟如这个人一直在身边一般。 及至卫琼枝恢复记忆找上门,庆王妃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一家终于得以团圆。 只是两年来仍有意难平之事,卫琼枝回家时已经怀有身孕,她又只肯说自己养父母过世之前的事,对这之后发生的事绝口不提,庆王夫妇一直想知道她腹中胎儿的生父到底是谁,然而时至今日仍不可得知,庆王每每想起便会发怒,王妃则是伤心欲绝,她定是受了很重的伤害才会一句都不肯提,否则谁想自己的孩子出生后没有父亲。 也不是没有起过让女儿打胎的心思,只是卫琼枝不肯喝罢了,庆王夫妇更不忍再伤害女儿的身子,她不愿也由着她去了,不过多养一个人,凡事也可以另想办法。 一见着卫琼枝,庆王妃也不让她行礼,直接就拉来身边坐下,道:“都是你父亲不好,有什么话让人去传便是,让你跑来跑去的做什么。” 庆王也在,他疼爱地看着王妃与女儿亲昵了一会儿,才与她们一同坐下。 “莳花宴的事江恪应该已经与你说了,”庆道,“想得怎么样?” 庆王妃抢着道:“我看还是去好,这么好的时节原就该出去走走,更何况是你喜欢的事,绫儿,你说是不是?” 卫琼枝点了点头。 庆王夫妇一直想她出去走动走动,怕她闷坏了,又怕她还没从坏事中走出来,其实她回来这两年过得也很是不易,总是要为她担心,她也于心不忍。 庆王妃没想到她真的答应了,松了一口气,又看向庆王,含笑道:“我就说江恪那孩子有办法。” 对于江恪这个恩人,庆王夫妇待他更是不同,庆王也为他在生意上提供了不少方便,以此作为报答,而江恪开朗大方,性子又好,更能讨得夫妇二人的喜爱。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庆王便开口道:“江恪已在京城逗留了有两年之久,想来他家中也甚是牵挂他。” 卫琼枝假装没听懂,只道:“那父亲下次见到他时,可要劝他不要忘了回家看望长辈亲人,毕竟出来这么久,家里也该担心了。” “绫儿,你呀!”庆王妃拉起女儿的手,心疼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与她细语道,“你父亲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吧?江恪这样不羁的性子,能一直留在京城是为了谁,他家中虽然门第低了些,但也是一方豪富,来日再捐个官身,又有你父亲在,倒也能配得了你了。” 卫琼枝道:“母亲说的很是,可我仍旧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庆王妃叹了一声气,思忖再三后才道:“绫儿,凡事不要总是寻根问底,若他真有真心,也未必能探究到从何而起,我和你父亲都看了这么久了,江恪人品很好,又有我们护着你,你一定会安安乐乐一辈子的。” 庆王在一旁若有所思,他不是不知道女儿的忧虑是什么,江恪太清楚她的底细了,甚至一直都知道她有个孩子,凡是男子多半会介意,可江恪似乎一点没放在心上过,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接近的,比如看中了女儿的家世背景。 朝欢 第37节 庆王想了想便道:“若一味猜忌,也会伤了江恪的心。绫儿要是真的也对他有意,便不用顾忌那么多,凡事有我和你娘,不必畏首畏尾。” 江恪为人机敏能干,又不显得油滑,倒比许多京中纨绔子弟要强上百倍,庆王自然也是喜欢这样的后辈的。 庆王妃打量着卫琼枝的神色,见她虽然神色淡淡,但提到江恪时并没有厌恶的模样,心里便也明白了几分,便给庆王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有些事要水到渠成,急不来,她字字句句只提顾虑却不提感情,便已经可见端倪。 庆王妃怕逼得女儿太急,又让她勾起以前的伤心事反而不好,便转开话头道:“莳花宴就在三日后,要穿什么衣裳可想好了,若没有合适的便赶紧让他们去赶出来,到时京中许多夫人小姐都会来,咱们可不能输了去。” 卫琼枝往王妃身上依偎了一下,道:“我的衣裳多得穿都穿不过来,怎会没有合适的呢?” 一时一家人闲坐说话到掌灯时分,卫琼枝的妹妹宋锦也被请过来一同用晚膳,一家人其乐融融。 宋锦也是庆王妃所出,与卫琼枝相差三岁,卫琼枝丢失时她才两岁,是以对卫琼枝这个姐姐毫无记忆,虽经常听见父母念叨姐姐,但终究认回来后还是有些疏离,姐妹间客客气气的罢了。 还有一个弟弟宋庭元是与卫琼枝孪生的,就是当日卫琼枝带着他溜出去玩最后把自己玩丢的那个,他素来性格古怪冷漠,与家人并不亲近,也不常回来,只在卫琼枝认回来的时候回家住过一阵子,后来便又走了,卫琼枝也没见过他几回。 用完膳卫琼枝和宋锦别了庆王夫妇一道回去,卫琼枝便邀请宋锦:“三日后是莳花宴,我要去赴宴,你和我一同去吧?” 宋锦先是对着卫琼枝歉疚一笑,才温声道:“多谢长姐好意,但我一向喜爱清净,还是不去扫兴了。长姐可准备好了拿什么花去?” “我也无心与她们去抢这个名头,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卫琼枝每每对着这个妹妹便有些紧绷,大概是因为宋锦一直在王府长大,她总是不大一样的,“随便搬一盆看得过眼的过去也就是了。” 宋锦闻言便点点头:“是,那些人都素喜沽名钓誉的,我看着很是没趣儿,也只有长姐自幼习得这门手艺,才有这闲情逸致。”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话,大都是东拉西扯的,仅仅是浮于表面,不像别家姐妹那样交心,不多时卫琼枝住的浮影阁便到了,姐妹俩分开不提。 回去之后倒是不免又想起卫琼叶来,当年卫琼枝被赶走时带不走卫琼叶,但是回了侯府之后却也没有再和琼叶有过联系,只是暗暗让人盯着琼叶那边,以免卫芳儿欺负她。 卫琼枝自己心里掂量得清楚,她既然回来了,日后就是宋绫,而不再是卫琼枝了,卫家夫妇对她的养育之恩虽说是报不完的,但她也算是尽自己全力报答了许多了,割舍下琼叶她也于心不忍,可若是依然和琼叶有来往,卫芳儿是一定会发现的,等卫芳儿发现了,难免又牵扯出许多事情来,所以必须要有取舍。 一时夜渐渐深了,姚黄魏紫过来服侍卫琼枝沐浴更衣,卫琼枝却推说不急,反而从浮影阁一个不起眼的角门处悄悄出去,只带了姚黄一人服侍,穿过一段游廊,行至一处月洞门,在月洞门之后便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小院落,看似僻静却与浮影阁有捷径相连。 院内亮着小小的烛火,烛影摇曳下,透过窗纱映出有两三个妇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哄,嘴里还轻轻地哼着儿歌,在幽静的夜里若有似无的。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更新,如果一章字数少的话我一般第二天早上就会再更一章,如果字数五六千左右第二天就只有晚上有,每天晚上的更新是固定的。感谢在2023-09-06 22:40:08~2023-09-07 20:36: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络绎 20瓶;我是糖果味的 2瓶;张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孩子 ◎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卫琼枝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响,那些仆妇们还没反应过来,怀中的孩童便已仰起头来看她。 孩童长得虎头虎脑的, 圆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卫琼枝, 一对白嫩的手臂藕节似的, 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仆妇们见卫琼枝来了,便向她行礼请安, 却并不敢多说什么,只把孩子抱给了她身后的姚黄。 当年卫琼枝回到王府之后产下一子, 庆王夫妇见女儿如此凄惨也是有苦说不出,要向外界说出王府大郡主未婚生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又怕府上人多口杂,瞒一时瞒得住, 瞒得久了便会传出去, 便另辟了一处地方让这个孩子另住, 只让卫琼枝瞒住各人目光,偷偷与这边来往。 虽然庆王夫妇对这个孩子颇有微词, 但毕竟只是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又是女儿的骨血, 便也派人悉心照料,又看他憨态可爱,平日里私下也对他疼爱非常。 王府里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知道内情的都是王府的心腹, 自然不会胡言乱语, 不知道的便也有猜测这是庆王在外面的私生子, 抱回来之后王妃不承认, 这才不明不白地住着,或是说这是王妃远亲的孩子,猜是宋庭元私生子的也有,倒很少有往卫琼枝身上猜的。 卫琼枝生下孩子本来就是想自己养着玩的,虽不想和孩子隔开,但也懂得父母的一片苦心,于是只每日都过来看看,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有时还不止来一次,譬如今日就是早晨已经来过了,夜里想着了便再来看看。 仆妇们总见她过来,多少总有猜到了一些的,但却不敢胡乱说什么,只当做不知道,否则怕是庆王夫妇饶不了她们。 卫琼枝摸摸孩子的脑袋,柔声道:“虎儿,怎么还不睡呢?”因他生在虎年,便干脆取了这个小名,好听也好记。 才一岁多的孩子自然不会回答卫琼枝任何话,只是张着嘴咿咿呀呀,算是在和卫琼枝说话。 仆妇答道:“小公子白日里睡多了,夜里便不想睡了,实在不是奴婢们没有尽心。” 卫琼枝让姚黄把虎儿抱到床榻上坐着,才道:“我也没怪你们,他不想睡就晚些睡也是无妨的。” 仆妇们松了一口气。 姚黄拿了许多玩具过来堆在虎儿身边,虎儿兴奋地抓起这个又抓起那个,一副玩不够的样子。 卫琼枝索性就让他玩,一点都不阻拦,还陪着他一块儿玩,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虎儿才终于把体力给消耗完了,摇晃了几下小身子,倒头睡了下去。 卫琼枝拉过小被子把他盖住,又斜倚在虎儿身侧轻轻地拍着他,虎儿的两只手捏成拳头放在耳边,有时会在睡梦中努努嘴巴,睡得很是香甜。 直到姚黄来叫了,卫琼枝才起身,回到了浮影阁中。 *** 三日后,春光明媚,惠风和畅,正是春游踏青的好时节。 江恪来得殷勤,一大早便来庆王府里等着卫琼枝,等卫琼枝穿戴打扮完他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在那里东逛西逛的,但见了卫琼枝却没说什么,只将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今日她底下是一条缃色百蝶穿花织金裙,雪青色广袖外衫,里面是一件石榴红缂丝抹胸,因这几日的日头已经和暖起来,但到底春寒料峭,又披了一件织金披风来挡风,头上虽除了一个缕金囊发冠之外只簪了两朵几可乱真的绢花,但只这一个冠子便已让人挪不开眼。 平日里卫琼枝是不听他这一套的,但今日她倒是颇费了心思打扮,听在心里很是熨帖。 看见魏紫手上捧着一盆金钱绿萼梅,江恪问道:“怎么是这个?” “金钱绿萼梅不好看吗?”卫琼枝道,“我觉得很好看,也很名贵。” 花有贵贱,但其实在卫琼枝眼中并无分别,都是精心养出来的花,她全都喜欢。 这次莳花宴她本来也不是抱着出风头的目的去的,只是为了开开眼界,没必要较着劲和别人去比个高低,所以拿这株金钱绿萼梅就足够了,又不会丢了王府的面子。再者便是并蒂的姚黄魏紫她曾在荣襄侯府养过,虽不能肯定别的地方一定没有,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拿出来好。 江恪笑道:“没有,金钱绿萼梅也很好,只是不拿并蒂牡丹倒是可惜了。”说完便也不再提了,没有强迫卫琼枝的意思。 江恪抢在姚黄魏紫之前向卫琼枝伸了手,卫琼枝稍一犹豫,便也搭了他的手上了马车。 江恪又在马车外道:“莳花宴只有女眷才能参加,我去了也会被赶出来,就先走一步了。” 卫琼枝失笑,原来他大早上过来就为了送她出家门,真是诡计多端。 江恪离开后,卫琼枝这边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朝着莳花宴的地点而去。 今日天气好,路上的人也多,特别是去郊外踏青的,而莳花宴也在京郊,卫琼枝跟着出城的队伍也只得前进缓慢。 路上的人看见是庆王府的车马,倒也不敢抢道,能避就远远避开。 快要到城门时,却与进城的一支队伍撞上了。 对方迎面而来,或许是以为卫琼枝这边会让他们,竟一点都没有慢下来的速度,而庆王府从不让道,两边的队伍一对上,便都只能立即停下,堪堪最前头开路的几个就要撞得结结实实的。 就连坐在马车里的卫琼枝也跟着马车的突然停下往前扑去,幸好被人扶住。 一时两边竟都没有动静,停下之后谁都不肯让谁。 按着卫琼枝的为人,让让也就让让,是一点都不打紧的事,但她如今是庆王的长女,在外行事便不可过于畏缩,给父母和王府丢脸。 庆王府从不让道,所以庆王府这边不动如山。 这时后面马车上的仆妇苦着脸来报:“小的该死,方才突然停下的时候抱着金钱绿萼梅的小丫鬟没坐稳,连人带花跌了,花也摔了。” 卫琼枝听了没怪他们,却一下子苦恼起来,准备好的花不小心给摔了,可她都递了帖子说会赴宴,这会儿突然说不去倒不好了。 姚黄见状道:“不如赶紧让人回府去取了并蒂牡丹过来。” 卫琼枝想了想,也只能答应了。 她那里花虽多,但大多都是普普通通的,要不就是够特别但是不名贵,眼下能拿去莳花宴上的也只有并蒂牡丹最适合,若随便应付了事,倒是会让人背地里笑上不了台面。 卫琼枝连忙使人去取花,而前边庆王府的侍从已经朝着对面喊道:“我们是庆王府的人,马车上的是德宁郡主,还烦请你们行个方便!” 对面很快便过来了一个主事模样的人,对着卫琼枝的马车作了三个揖,笑着赔罪道:“周围未曾设下步障,是以不知是郡主贵驾,多有得罪,我家主人让小的来问,方才可是惊到了郡主?” 姚黄看了卫琼枝一眼,只见卫琼枝轻轻摇了摇头,便对外面道:“郡主无事,若是方便便请您家主人让个道。” 主事向着里头呈上拜帖,而里边卫琼枝接了拜帖,却还未来得及看,对方就已经让出了道路。 姚黄举了拜帖到卫琼枝眼前,卫琼枝扫了一眼,心下便是一惊。 原来对面的竟是蒋端玉。 她于朝堂之事一无所知,但在庆王夫妇身边待得久了,也能听到一些事情,当初因为她走失一事,庆王府大乱,庆王又极爱王妃和儿女,便一心都扑在了寻找女儿下落上头,又加上庆王有意要保全自身,辅佐幼主的大任便有大半落在了蒋端玉身上,因蒋端玉曾是当今圣上还在做太子时的太子太傅,陛下便对他极为倚重和信赖,随着陛下日渐长大,早已主政了许多年头,对蒋端玉的这种信赖竟是有增无减,蒋端玉风头一时无两。 今日若早知对面的是蒋端玉,卫琼枝是不会争这个意气的。 但眼下后悔也晚了,再说蒋端玉如此看来为人倒甚是谦忍有礼,不仅先来让他家家人来道了歉,还留了拜帖,做事很是周全圆滑。 卫琼枝自然不好就这么大喇喇地过去,人家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她当然也要给蒋端玉一个台阶下,不能真的让堂堂首辅被她一个宗室女眷下了面子。 卫琼枝同姚黄说了几句话,姚黄便也下去,对还留在外面的主事道:“我们也不知是蒋大人,只是实在是我们郡主赶着去参加今日的莳花宴,这才急了一些,我们才是多有得罪,还望蒋大人不要见怪。” 只见此时对面马车的帐帘中施施然探出了一只手,远远见了都觉得匀称如精雕细琢的美玉,帐帘掀开一角,又有半张脸露了出来,堪堪只能得见下巴,却不知怎的只叫人觉得宛若谪仙一般。 蒋端玉点了点头,姚黄便立刻小声对着里面的卫琼枝说了,卫琼枝自然不好和他一样掀了帘子去回应,便让马车直接从对方让出的道上过去,等到了蒋端玉的马车旁才停了下来。 “多谢蒋大人。”卫琼枝稍稍掀开了车帘,却不露自己的脸,用恰好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说道。 蒋端玉道:“郡主不必言谢,是我冲撞了郡主,方才见后面有人来向郡主回话,可是不慎弄坏了郡主的花?” 卫琼枝一愣,不禁钦佩起蒋端玉的心细如发,隔着这么远,他自己又坐在马车里,竟能从她这里下人的匆忙与姚黄说的莳花宴联想猜出是她的花被碰坏了。 她想了想,便实话实说道:“果然瞒不过蒋大人的眼睛,是我拿去赴宴的金钱绿萼梅被小丫鬟摔坏了。”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蒋端玉道,“我府上倒有一些珍品,郡主若不嫌弃,我便让人送去莳花宴上。” 卫琼枝道:“不用了,我已让家人回府去拿了。” 蒋端玉很明白分寸,卫琼枝推辞之后,他便也不说什么了,只道:“听说莳花宴上须得是自己亲手培育或是府上花匠栽培的,不知郡主的花是哪一种?” 如今卫琼枝倒在庆王府习得了几分与人打太极的能耐,且恢复记忆之后脑中混沌已消,面对蒋端玉的询问,她既不说自己的也不说是花匠的,轻笑了一声后才道:“不过是平日里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罢了,给大家去凑个趣儿。若蒋大人无事,我便先走一步了,否则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话至此处,蒋端玉道:“郡主说的是,我们堵在这里也是误了旁人。” 看着卫琼枝的马车远去,蒋端玉却在一边没有急着走,却叫来自己的侍从,问道:“这就是当时庆王丢的那个女儿?” 侍从答:“是,就是德宁郡主宋绫。” 蒋端玉一时不作他话,只是盘着手上一串羊脂玉珠串,侍从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道:“宣国使臣昨日已经入京,大人从行宫中急着赶来也是为了此事,为何又与她周旋这么久?” 蒋端玉摇了摇头,只道:“不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07 20:36:44~2023-09-07 21:5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写墨锦 7瓶; 朝欢 第38节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莳花 ◎就算她的花再好看,那第一也一定不会是她的◎ 或是为了这个这几日在京城中颇有名气的莳花宴, 方才京城中已有许多小商贩在贩卖鲜花,一出城外,随着越往莳花宴的地点去, 路边形形色色的花便更多, 都是卖花人为了迎合莳花宴才来卖的, 又有京中女子无论贵贱皆可参加,也有许多抱着花在路上行走的女子。 莳花宴附近早就被设了重重步障帷帐,三步一卫紧紧看守起来, 不让闲杂人等特别是男子看见贵女贵夫人们的娇靥。 卫琼枝下马车时还是戴了幂篱,进入步障中之后, 早有侍女过来毕恭毕敬将她引到座上,今日她是在场所有女子数一数二尊贵的, 座次自然也在上首首座,与另一家王府的郡主坐在一起, 又在她们的座上另设了帷帐屏风。 卫琼枝到了之后便摘下幂篱, 她决定来之前便打听过了, 荣襄侯府的女眷不会来参加莳花宴,所以不必担心有人看见她, 就算真的有人来了,隔得远远的也并不能看得很真切, 况且其实荣襄侯府见过她的人也不多,底下的那些小姐们最多也就是见过她一两面,有的甚至没见过, 根本认不出来。 她一坐下, 便不断有人过来向她请安见礼, 好在很快莳花宴便开始了, 众人都在席上做好, 而那些民女们另在他处候着。 作为德宁郡主,卫琼枝的花自然是要拿来压轴的,席间自然也不乏有品质不凡者,卫琼枝见了亦是心生欢喜。 到了最后评选出来的,毫无悬念就是卫琼枝的并蒂姚黄魏紫,卫琼枝听着此起彼伏的赞美夸奖之声,心里却渐觉没意思。其实就算今日拿来的是很普通的花朵,或许结果仍旧是一样的。 但她的并蒂姚黄魏紫明明可以不用走后门就拔得头筹的。 只是转念一想,若她换了一个身份来参加莳花宴,就算她的花再好看,那第一也一定不会是她的。 卫琼枝又点了几个她觉得好看又奇特的民女拿过来的花,也分了赏赐下去,让她们不至于白跑一趟,回家也长脸面。 一时上了瓜果蜜饯饮品等吃食,大家一边吃一边坐着依誮聊了一会儿,等用了午膳之后,日头更大,便也纷纷打道回府去了。 卫琼枝倒惦记着路上发生的事,回去之后听说庆王在府上,便去找了父亲,把早晨遇见蒋端玉的事告诉了他。 庆王听后道:“他倒一向端方有礼的,在朝中见了我也很是恭谦,绫儿你并未做出什么过分之事,他应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卫琼枝迟疑片刻,还是对庆王道:“可女儿总觉得,蒋端玉……处事似乎太板正细腻了,反而叫人心下忐忑,他心细如发……” “绫儿,”庆王打断她,拍了拍卫琼枝的肩膀,“你实在太过忧虑多思了,这些事情完全不用你替父亲担心,你每日只需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外面的事有父亲顶着。” 这个女儿从五岁时丢失起便不在身边,足有十几年之久,等她自己找回府上之后,庆王夫妇两个便发现她有时思虑过甚,如此看在眼里便更加心疼,明明说是失了记忆又很是呆傻,怎么又会变得瞻前顾后,定然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庆王只希望她能开怀起来。 见父亲这样说,卫琼枝也就不再说什么,或许确实是她想多了,可仅仅是和蒋端玉说了几句话,他的人品也很好,使人如沐春风,说不出的熨帖,卫琼枝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熨帖的同时又有异样。 不过父亲的话也在理,她在深闺之中,本来就很少能接触到外男,今日也不过是凑巧,完全不用过于担心。 卫琼枝神情渐渐松懈下来,庆王见了也就放心了,又问了她今日莳花宴上的事,得知卫琼枝拿了第一也很是高兴自豪,一时赏了王府所有下人之后,才让卫琼枝回浮影阁去。 *** 裴衍舟从四方馆出来,还未来得及透出一口气,眼角便瞥见在门口候着的荣襄侯府下人。 那人是个管事,倒是赵氏身边,不是老夫人身边的。 管事见了他也有点害怕,但是差事却一定要办完,便上前赔笑道:“世子也已经回来两日了,夫人说了,一定要世子今晚回府去。” 裴衍舟听了不说话,置若罔闻,只让自己的随从去牵了马过来。 管事有苦说不出,在心里哭这差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这两年裴衍舟在外面,对于府上主子们来讲是件愁事,可对他们做下人的来讲倒也不错。 那年裴衍舟受了裴硕足足三十板子,烂着一背的血肉出去,大冬天又是风又是雪,他竟没日没夜地就在那妾侍出事的山崖边寻找,甚至还几次下河,连夫人和老夫人都过去求他,他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最后是终于支撑不住倒在雪地里,才被人抬了回去。 裴衍舟醒来之后,竟又去寿宁堂见了老夫人,两个人说了什么无法得知,只有人听见里面有争执的声音传来,到了后来愈发激烈,裴硕赶到之后又是打了裴衍舟一巴掌,把他赶了出去。 而很快,裴衍舟未等伤势痊愈,便向陛下请命重新回了边关,这两年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回来过。 直到最近大永与宣国之间形势又有变化,宣国大概是疲于连年与大永打仗,便有意讲和,还派了使臣前来大永,裴衍舟本来是镇守边关的,却奉旨送使臣入京,一时半会儿也不得离开。 昨日他回京,荣襄侯府便着人三催四请,定要让裴衍舟回去,但荣襄侯府众人一直等到半夜,还是没见到裴衍舟人影。 他们只得自己安慰自己,裴衍舟定是要先安顿好宣国使臣,头一日也是事忙,不回来也是正常的。 到了今日,荣襄侯府却是怎么都等不及了。 管事又觍着脸道:“世子,您就回去吧,都等着您呢!” 裴衍舟仍旧不说话,翻身上了马,管事正想横下心抱住马腿,却听他冷冷问道:“母亲还好吗?” 赵氏为人稀里糊涂,他一走了之之后,想必裴硕更不会给她好脸色看,老夫人怕也不遑多让,日子应该不会很好过。 所以今年年节的时候,裴衍舟在边关打了一只白狐,只把狐皮给赵氏送了过去,其他人包括老夫人则没有任何东西,这也是他这两年唯一一次与侯府来往。 管事忙道:“夫人很好,只是很想您,也是夫人让小的来请您的。” “你回去之后和夫人回话,我另有住处,不会去荣襄侯府住。”裴衍舟说完,一拉缰绳就要离开。 “您就回去看看吧,夫人他们真的很惦记着,昨夜夫人等了大半夜都不见您回去……” 马蹄往地上一踩,裴衍舟却好像听了什么一般忽然厉声道:“闭嘴。” 可是他竟也没离开。 街边又几个捧着花的少女路过,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像是在议论着什么。 “据说真的好看……” “……你今日去了莳花宴,看见了吗,夺魁的那株并蒂牡丹到底是不是名过其实?” “我远远看了一眼,竟是一株并蒂的姚黄魏紫,花朵开得极大极艳……哎呀,反正要亲眼见了才知道,不然想象不到世间有那么美的东西!” “你也太夸张了,我看多半是为了吹捧郡主娘娘才如此的吧……” 裴衍舟的心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寸一寸割裂开,鲜血淋漓。 并蒂的姚黄魏紫,他此生也只见过一次。 还被他亲手摘了下来。 两年来那种时不时就会将他整个人包裹住的痛苦又再次向他袭来,几乎要把他吞没。 裴衍舟狠狠咬住嘴里嫩肉,很快血腥味泛出来,他才保住自己残存的那一点理智。 他下马快步拦住街边少女,问:“那个花你们是在哪里见到的?” 许是他的脸色实在过于阴沉,少女们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捧着的花摔了,但在他的威压之下却不敢不答。 少女们为他指了郊外的路,又道:“花是一位郡主娘娘拿出来的,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说完便离开了。 裴衍舟再度骑上马,不顾身后管事的劝阻,已经箭矢一般朝城外而去。 管事没办法,只得跟着裴衍舟的随从们一起跟着他出了城。 到得莳花宴的地点时已经快要到黄昏,这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什么都不剩了。 裴衍舟四处转了几圈,绝望慢慢涌上心头。 他使劲揉了揉额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到底是不是她? 所有人都告诉他,卫琼枝已经死了,可他从没有相信过。 那条河并不深,若是掉到了河里,一定能够找到尸首的。 连她的尸首都没找到,她怎么可能死了? 裴衍舟忽然轻声笑起来,此时他身边的人都已经弄清楚他为了什么才发疯一样地过来,一时都不敢再说话。 只有一个长随上前试探着道:“世子,其实这花也不是别人就养不出来……” 说到这里便不敢再说了,只看裴衍舟能不能听进去,能不能接受。 但裴衍舟意料之中的没有说话。 管事看在眼里直道不好,原来去了边关两年竟是疯得这般厉害了,于是也死了把他劝回去的心,便赶紧自己回去和赵氏回话了。 见了赵氏又把事情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赵氏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又不肯承认儿子似乎是真的疯了,也不敢和其他人说,只是关起房门来哭了一场。 没想到入夜后,裴衍舟却回来了。 赵氏来不及去迎,便听说儿子直奔芳姨娘房中,她怕老夫人等人知道今日之事也觉得裴衍舟疯了,只得掩饰一番,只说裴衍舟是先到了她这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07 21:54:11~2023-09-08 20:2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6977940 10瓶;白写墨锦 5瓶;我是糖果味的、拂爷的小芙、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回府 ◎这好好的人,是不是疯了◎ 芳姨娘忽然见到两年没见的裴衍舟突然出现, 差点被自己口中的糕点噎死。 她自然是知道裴衍舟最近回京了,也知道侯府三催四请他就是不回来,却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 但是既然来了, 芳姨娘也不难猜到是为了什么。 她本来以为这都已经过去两年了, 再怎么样的感情都应该已经淡了, 或是她只避开裴衍舟,不主动去提卫琼枝,应该也相安无事。 眼下却逃不过了。 芳姨娘觉得有些荒谬, 人活着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死了却幡然悔悟, 那还有什么用呢?早干嘛去了?若是早点有这份心,她的便宜妹妹也不会死了, 她如今还能仰仗着妹妹过得好一点。 裴衍舟直接问芳姨娘:“当日她养出来的并蒂牡丹,可有其他人也会培育?” 芳姨娘当然知道这个“她”是谁, 便先张了张口, 却没有立刻回答。 裴衍舟便又提醒了一句:“是并蒂的姚黄魏紫。” 芳姨娘想叹气, 但是忍住了咽在喉咙口,她眼珠子转了一下, 倒是细细忖度起来。 但裴衍舟盯着她,她也不好耽搁太长时间, 又急着送走这尊瘟神,便小心翼翼道:“若说是我们卫家,我爹娘就会, 早先我爹就养出过并蒂的姚黄魏紫, 她应该是和爹学的。” “除了你爹之外, 其他人呢?”裴衍舟又问。 芳姨娘道:“这不好说, 从前跟着爹娘做学徒的也有不少人, 他们也会学了去的。” 裴衍舟眼中的光黯了黯。 朝欢 第39节 “其实不光是我们卫家,我们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的,”芳姨娘大着胆子,又继续说道,“这京城这么大,能工巧匠有那么多,世子若是见到了什么,倒也不算奇怪的。” 芳姨娘其实并不知道京城有没有其他人也会培育这种并蒂的姚黄魏紫,依照她的见识应该还是有的,一点都不奇怪,所以即便她没看见过,便也要和裴衍舟说有。 裴衍舟一回来就直奔自己这里,芳姨娘不难猜出他大抵是又见到了什么,应该就是并蒂姚黄魏紫。 卫琼枝早就已经死了,若她给裴衍舟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便是又拿这件事吊着裴衍舟,人都死了那么久了,该过去的早该过去了,芳姨娘私心下倒是也有好意,直接告诉他一个准话,也算是安慰他了。 反而吊得他再去继续找,大家也都不得安生,再一个是被查出来是她在和裴衍舟胡言乱语,老夫人和夫人也不饶她。 芳姨娘看着裴衍舟起身朝外面走去,轻轻摇了摇头。 裴衍舟走到一半又停下,问:“她也没去找卫琼叶吗?” 灯下一阵微风吹过,烛火摇晃了两下,芳姨娘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由站起来,说道:“世子,琼枝她真的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去找琼叶呢?” 芳姨娘压下后半句没说,这两年里她很清楚,裴衍舟也对卫琼叶多有照拂,常让人送了银钱给卫琼叶送过去,大抵也在悄悄关注着那边,若卫琼枝没死且还在卫琼叶那里出现过,裴衍舟不可能不知道。 他为什么又要这样问呢? 就在芳姨娘愣怔之际,裴衍舟已经出去了。 芳姨娘抱住自己发冷的臂膀,重重叹了一声:“好好的人,是不是疯了……” 她也不出门去送裴衍舟,只竖起耳朵趴在自己房门边听着,果然听见外面有动静,芳姨娘呲了呲牙,知道大概是老夫人或者赵氏他们过来捉人了,也不想再牵连到自身,忙往里间去躲了。 那边裴衍舟一出去便被赵氏逮了个正着,因赵氏还瞒着老夫人他是来了芳姨娘这里,所以只悄悄的不敢声张。 赵氏一见到裴衍舟便又开始哭起来,呜呜咽咽的不敢很大声,一面让人把裴衍舟先放开,一面自己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衍儿,你好狠的心,这么久了就把娘扔在这里,看都不来看娘一眼。”赵氏已经比两年前要显老了一些,打着灯笼的烛光照在她侧脸上,更是有些憔悴,“你都回了京城了,怎么就是不肯回来呢?” 裴衍舟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将赵氏带到了附近一个稍稍僻静些的地方,对着赵氏倒是不那么生硬,道:“娘,我这次回京是另有要事,在家中多有不便,所以我已经另寻了住处。” 赵氏擦了擦眼泪:“你这全都是借口,娘又不是非把你留在家中住,你怎么就连回来一趟都不肯?” 裴衍舟沉默着不说话了。 “娘也不是要逼你什么,但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又去了边关两年,散心也散够了,再怎么也该看开了。” 裴衍舟蹙了蹙眉:“我去边关不是为了散心。” 但是赵氏明显对裴衍舟说什么并不在意,她只自顾自说自己的话:“娘知道你不想见你祖母,但那毕竟是你的祖母,她又是郡主,若被人往上参一本说你不孝,你的前程可都要给毁了,所以娘想着你不想回家住也就算了,但眼下你回了府,便去寿宁堂请个安,反正也已经入夜了,老夫人马上就要睡了,你看怎么样?” 赵氏很认为自己安排妥帖,她这回确实也都尽力周旋清楚了,但裴衍舟却依旧没有应下。 见他不为所动,赵氏没了办法,又想起方才那位管事来报的事,头皮一阵一阵发麻,只能连连哀求着对裴衍舟道:“衍儿你就算可怜可怜娘,去见见你祖母,娘也算可以交差了,眼下你祖母那边也知道你已经回府了,没人来请便是要我劝了你去,若是你就这么一走,娘在你祖母面前可怎么办呢?从前千错万错都是娘的错,你就去见一见你祖母好不好?” 自从两年前裴衍舟离开之后,老夫人的脾气便更加差了起来,有时就连她一向颇为喜爱的孙氏都会不小心惹了她不快,众人只得夹了尾巴做人,万分小心地哄着老夫人,赵氏更不必说。 眼见赵氏已经是在求自己了,裴衍舟心下也渐觉不忍,他自然明白,若是自己不去,老夫人便会怪到赵氏头上。 裴衍舟想了想,道:“好吧。” 寿宁堂灯火通明的,完全不像是老夫人要歇下时的样子,显而易见是在等着裴衍舟回来。 再度踏入这个地方,裴衍舟内心的厌恶便更加浓烈。若说沉浸于痛苦之中是自己心甘情愿,那么比起这种无尽无穷的厌恶,他宁肯自己一直痛苦下去。 老夫人并没有在正堂中,赵氏指了指小佛堂,便与裴衍舟一同入内。 老夫人坐在灯下,见裴衍舟终于来了,便稍稍抬了抬唇角,道:“来了?” 赵氏拉了裴衍舟一把,想把他往老夫人那里推过去,但并没有成功。 她只能打圆场:“来了来了,衍儿才从边关赶来,京城事情又多,他可能有点累了。” 这话若是说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倒还使得,说裴衍舟便显得有些荒诞了,老夫人闻言失笑。 “过来,”老夫人朝着裴衍舟招招手,真的仿佛对待一个孩子一样,“让祖母好好看看,这些年是胖了还是瘦了?” 那年裴衍舟离家之前曾经跑到她面前来问了一句话,也是那句话令老夫人彻底承受不住,当即便与这个一手养大的孙儿争执起来。 当时裴衍舟问的是:“祖母,是不是你动的手。” 虽是询问,可语气却笃定。 其他的事老夫人一点都不在乎,她已经那么大年纪了,又是侯府的老太君,还是尊贵的宜阳郡主,就算旁人说她点什么不好,也伤不了她分毫,也没多少人敢说她。 当裴衍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老夫人头一次觉得她完了,裴衍舟就这样因为一个女人而与她离心了。 老夫人一句话不说便砸了茶杯,正要质问裴衍舟,却反过来被他继续问道:“除了一个小丫鬟死了,其他三个人都跑回来了,那些山匪为何要放过他们?” 老夫人差点气厥过去,她当然明白裴衍舟话中没有挑明的意思,他怀疑那三个人都是她的人,而山匪也是她安排的。 时至今日,老夫人有意无意之中已经忘了自己当时骂了裴衍舟什么了,但总不会是好话,虽然她也曾动过干脆把卫琼枝一了百了的心思,可终究是还没到那个份上,如今人命官司却到了她这里,她又当如何解释呢?她怎么知道山匪为何会突发善心放过那三个人? 这两年里,老夫人一想起这件事便怄得想吐血,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还是被最亲近的孙儿怀疑。 而眼下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裴衍舟,老夫人忽然一阵心悸,有点不敢去看他。 “瘦了……”老夫人喃喃道。 裴衍舟只上前了一步便停住不走了,他的头微微有些垂下,眼光只看着老夫人旁边的桌角,道:“若没有什么事,孙儿先回去了。” “你要去哪里?”老夫人诧异道,“这里是你的家!你是荣襄侯府的世子,你还想去哪里?” 裴衍舟道:“我去其他地方住。” 赵氏生怕收不了场,虽心底里也不是没有幸灾乐祸老夫人和裴衍舟成了如今这般样子,但还是连忙上前劝说道:“衍儿其去外面住是另有要事要办,住在外头方便一些,我看不如这样,今晚衍儿就住在府上,方才觅心堂我都让人收拾好了,若是衍儿在外面住得不舒服,随时就可以回家来。” 一时裴衍舟和老夫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老夫人不满地瞥了赵氏一眼,仿佛是在责怪她主动退了一步。 但是赵氏无所谓,老夫人不满她不是一天两天,今日她能成功让裴衍舟来了寿宁堂一趟就是她成功完成任务了。 “也好。”老夫人终于悠悠道。 只是下一刻她又话锋一转道:“但还有一件事,我想趁着衍儿这回回来也说清楚了,否则几年都找不到人。” 听得赵氏柳眉紧皱,有苦说不出。 老夫人就是独断惯了,裴衍舟都答应今夜留在府上住就算了,有事也要徐徐图之,怎么还得寸进尺上了,回头再把裴衍舟逼走,她可不去劝了。 不过赵氏缩了头没有再出声,只静静看着。 老夫人话音才刚落,裴衍舟就道:“孙儿不想听。” 霎时老夫人脸色惨白,却是强忍着没有责骂出来。 “你不想听也得听,我说完就罢,”趁着他还没来得及走,老夫人决定速战速决,“林家小姐可拖到如今都没出嫁,你打算怎么办?” 听得赵氏默默在一边低下头,暗自嘲讽,都到了现在了,老夫人竟然还存着要那个林娴卿做孙媳的心思,可真是偏执,大抵是宜阳郡主从小金贵,凡事都依着她。 照眼下这个情况,裴衍舟肯娶妻都不错了,甚至肯回家住一晚就不错,竟还想着让他再娶那个女人,生怕他想不起以前的事。 但赵氏也同样很为难,她怕儿子一回来就被逼得更疯。 果然裴衍舟道:“我早就已经退亲了。” “退亲岂是你一句话的事,你父亲和我都没点过头,到底那林家小姐没有做错过什么事,如何能那般对她?”老夫人叹气。 裴衍舟忽然轻笑一声,挑了挑眉:“祖母以为允许我出去住就是退了一步,所以可以与我来讨价还价吗?” 老夫人一怔,继而立刻道:“衍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衍舟朝着老夫人行了一礼,道:“两年前我已经亲自去林府退了亲,从此与她各自嫁娶互不相干,祖母和林家若执意要继续我也没办法,耽误的只有她。我今夜便出府,不会在这里过夜。” 说完,裴衍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夫人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赵氏在裴衍舟身后叫了几声,见他不应便也不叫了。 出府的路上,裴衍舟还是绕到小跨院去看了看。 这里是卫琼枝最后住过的地方,眼下院门禁闭,推开门进去亦是黑灯瞎火一片。 大约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横死,怨气深重,即便是这个小跨院,也不大有人敢再来,就这样空在这里。 院子里的树木已经长得乱七八糟,凄凉破败,风吹过树梢仿佛有人在呜咽悲泣。 裴衍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踏足进去,只是关上了门。 远远便看见赵氏又赶上来找他,裴衍舟揉了揉额角,只想赶紧离开。 赵氏也有点害怕这里,特别是大晚上,便暗暗把裴衍舟拉开往其他地方走:“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罢了,好歹回来了一趟,你住在哪里和娘说,娘有吃的用的给你送过去。” 裴衍舟道:“不用麻烦了。” “唉,”赵氏摇摇头,“那你自己不回来,隔几日便差人来府上一趟,我让他们把东西给你带过去。” “好。”裴衍舟到底没有拒绝。 赵氏说完又有些欲言又止,想了半晌还是道:“衍儿,再难过的坎你也要慢慢过去,当年的事娘知道你心里有愧,但那也是……她的命,你不能一直和自己过不去。” 裴衍舟不说话。 “她没了之后,我悄悄让人去给她做了法事,这两年也时常花钱让庙里超度她,你就放下心结吧。”她道。 一时夜风渐起,带着春日的料峭寒意。 裴衍舟闭了闭眼,道:“没找到人,不算死。” 赵氏呆立在原地,又是想哭又是绝望,等回过神来,裴衍舟已经没了踪影。 第38章 入宫 ◎你的裙摆湿了◎ 莳花宴过后大概两三天, 卫琼枝便跟着庆王妃入宫见了皇后。 自从两年前她自己找回王府,其实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入过一回宫,一来是她自己不喜欢皇宫这样的地方, 怕不懂规矩有什么行差踏错了给庆王府丢脸, 二来也没什么好机会, 从去岁入夏开始,陛下便带着妃嫔们前往行宫避暑,竟一直没回来, 直到眼下早过了开春,还是宣国派遣了使臣过来, 为了和谈之事陛下才机会着要回宫。 皇后倒是一直留在宫里的,只是陛下不在, 她亦是深居简出,很少召见外命妇等入宫, 这次还是莳花宴的事传到了皇后耳中, 便一时兴起, 想要见一见卫琼枝。 皇后今年才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比卫琼枝还要小上一点, 脸上的稚气也才刚刚脱去,着一身宝蓝的宫装端庄清丽。 等庆王妃带着两个女儿向皇后请安之后, 皇后便与她们几个寒暄几句,又问庆王妃:“德宁郡主眼下身子如何,可大好了?” 当初女儿不见, 庆王夫妇不肯接受这件事, 便一直对外称女儿宋绫突发急病, 有方士说是要送去乡下养病才能好, 便急着把女儿送走了, 京中除了极个别知晓真相的人,大多数人都对此事一无所知,便真以为宋绫是一直养在外面,即便及笄成年之后也没有回来,也只当是她这病棘手。 皇后应当也是对实情略知一二的,但既然宋绫已经完好无损地找回来了,也就不必再提起以前的事了,更不必对以前的事刨根问底,庆王府说是从小送出去养病,那就是送出去养病了。 庆王妃算是皇后的婶母,面对这位年少的皇后却并不敢托大,仍旧是恭恭敬敬笑着回答道:“已经好了,这么多年,我和王爷在家也不知为她操了多少心,如今全好了。” 朝欢 第40节 卫琼枝垂下眼帘,她也是见到庆王夫妇之后才知道他们这些年有多难受的,为人子女者若是让父母担心这么多年简直可以说是不孝,可是她那时伤过脑子,能被卫家父母带走养大已经是一件幸事,其余也只能说是因缘际会,好在最后捡回一条命,重新找回了父母。 从前的事都不再提了,她现在只想好好陪在父母身边。 皇后又细打量了一番卫琼枝,笑道:“郡主比本宫大两岁,本宫倒该叫郡主一声绫姐姐,不知绫姐姐可说了人家了?” 庆王妃脸上的神色一僵,闪过一丝忧虑和心疼,但旋即便被她自己掩饰过去。 “还没呢,”庆王妃道,“她才病好了回来我们身边,我和王爷爱她都爱不够,不怕娘娘见怪,我们还想多留她一阵。” 皇后点点头:“绫姐姐长得一副花容月貌,又是皇叔的掌上明珠,确实是不愁嫁的。这次莳花宴,绫姐姐又出了好大的风头,那些贵女们都自叹弗如呢!” 不过区区一盆花,也没到了让人惊叹的地步,过往经历让卫琼枝不敢把皇后的话当真,只是几句场面话而已。 她想了想,还是说得四平八稳:“不过是些奇巧的玩意儿罢了,臣女不敢当。” 庆王妃倒替女儿补上一句:“她自幼就爱折腾这些花啊草啊的,就说这次拔得头筹的并蒂牡丹,还是她亲手养出来的,一开始连我都不信,我的女儿竟如此心灵手巧。” 卫琼枝差点被亲娘毫不吝啬的夸奖闹得燥红了脸,连忙去端茶来喝,以作掩饰。 “什么,竟是绫姐姐亲手种的?”皇后听后也稍稍讶异,莳花宴上卫琼枝并没有明确表明花是她自己种的,只是模棱两可说了一句,大多数人想当然觉得这样名贵又奇特的姚黄魏紫大抵是庆王府的花匠才种的出来的。 卫琼枝咽下茶水,道:“是,娘娘若喜欢,我那里还有其他的花。” 皇后年纪尚小,明显对她的话有些感兴趣:“若是可以,本宫也想看一看那株并蒂的姚黄魏紫。” “莳花宴上那株已经快谢了,”卫琼枝道,“此花极难养活,这一季我也只养了一株,娘娘若想看,倒要等上好些时日,或许就要到明年了。难道宫里竟没有花匠养吗?” 皇后脸上有一点失望,但很快被她收敛住:“宫里的花匠虽多,手艺也精,但心思却没有绫姐姐这般灵巧,并蒂牡丹常有,却没有人把不同品种的牡丹嫁接成并蒂的。” “娘娘一句话的事,”卫琼枝笑道,“与他们吩咐下去便是。” 皇后当即便让人传了话下去,虽然面上端庄得体,可内里到底还是有些少女的跳脱。 皇后又道:“说起来过几日便是宣国使臣的洗尘宴,各色花卉自是不可缺少,也不知道底下那些人会拿出什么来交差。” 庆王妃见状便道:“我这丫头也就是喜欢玩,若娘娘不嫌弃,一会儿便让他们送几盆来让娘娘过目,娘娘觉得宫里花匠种出来的不好,那就用送来的摆着也是一样的,只是数量未必多,娘娘看着玩也就是了。” 皇后连连摆手道:“本宫只是说说,这是德宁郡主亲手养出来的花,本宫看看还罢了,如何能摆出来到大庭广众之下,那宣国使臣是什么东西,也配?”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听说此次宣国使臣来大永,特意带了一种极为特别的花作礼物,眼下还未到开花的时候,听说一旦盛开便是芳动天下,异香扑鼻。” “娘娘是怕洗尘宴上摆设的花卉草木不如宣国来的奇花?”卫琼枝听出皇后的话外之音。 皇后点了点头。 庆王妃道:“皇后娘娘大可不必担心,大永乃是天朝上国,要什么稀奇的东西没有?怎会被宣国一个小国给比下去?” 闻言,卫琼枝却心念一动,她见皇后脸上的愁云未散,便道:“臣女倒有一个主意,其实若说宴席上照着惯例都要摆花,也不必一五一十地摆出来,不如把花都采摘下来。” “采摘下来?”皇后又有了兴趣。 “对,”卫琼枝思忖片刻,“我闲时也喜欢把快要开败的花卉摘下来玩,把它们扎在绢布上拼起来就和一幅画一样,娘娘若想以新奇制胜,或许可以用这个法子,在宴饮处如屏风一般摆起来,鲜亮又好看。” 皇后的眸子亮了亮,她年轻没经过事,陛下对她也不很宠爱,不然也不会自己去行宫把皇后丢在宫里了,此次宫宴定是要她主力筹办的,所以也想着弄些让人刮目相看的新奇玩意儿出来。 皇后握住卫琼枝的手,道:“好姐姐,你与本宫先作一副来如何,本宫好叫他们去做。” “娘娘的吩咐怎敢不从,”卫琼枝笑着打趣一眼,亦瞥见庆王妃也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便继续道,“其实不是什么麻烦事,也不难,就和我们平时剪了花来插花篮子是一样的道理。” 说话间,皇后已经连声指派宫人们搬了花进来,卫琼枝起身随意剪了几朵下来,早有几个宫人绷好了细绢布给她,卫琼枝按着大小颜色略微排布了一番,便呈了上去给皇后看。 皇后一时爱不释手,卫琼枝道:“眼下做的也不精细,只是臣女想着,到时宫宴上也未必只作花,还可以剪些形状合适的树枝,岂不是又有树又有花,拟作我们大永山河繁盛永昌。” 皇后听了连连称是,庆王妃也是自豪不已,待皇后传了谕令下去让他们挑选合适的花草树木,庆王妃便对卫琼枝道:“我与娘娘还有几句话要说,你妹妹在宫后苑里玩,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便出去看看她,陪着她一起去玩吧!” 卫琼枝应是退出,然后便又宫人带到宫后苑去。 宫后苑占地广袤,一时竟也找不见宋锦的人影,卫琼枝倒有些懒怠动弹,便也没跟着宫人一起去找,自己只在附近走走。 不远处养着一池锦鲤,岸边假山嶙峋可爱,卫琼枝抓了一把鱼食去喂鱼,看得兴致勃勃。 她一向喜欢这些小花小草小鱼小猫的,心下的欢喜,脸上便也笑意盈盈。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郡主,你的裙摆湿了。” 卫琼枝差点吓一跳,转身看去却见到一位陌生人,身形匀称,穿着一身墨绿色直裾,立在那里如一棵雪中的松柏,飘逸出尘。 他面白如玉,脸上依稀能看出几分年纪,却丝毫不损他的风姿,美目明亮,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卫琼枝。 而还没等卫琼枝反应过来,他已经隔着卫琼枝的衣袖轻轻拉了她一把,以免她微仰着身子掉入池水当中。 卫琼枝站稳之后还未定神,脸已泛了红。 也怪她玩心太重,才会在宫里湿了衣裳,还被一个陌生男子看见,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但这人的声音又实在好笑是哪里听见过,卫琼枝向他道了谢,又问:“阁下是?” 那人笑了:“郡主忘了,我们前几日才刚见过一回的。” 前几日? 卫琼枝蹙起眉心,细细回忆了一番,才连忙道:“原来是蒋大人,是我失礼了。” “无妨,”蒋端玉并不恼卫琼枝没有记起自己,他往旁边张望一眼,又对卫琼枝轻声道,“郡主湿了裙摆不方便,便索性留在这假山石中先不要出来,我去找了宫人过来,等他们来了郡主再去更衣不迟。” 卫琼枝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皇宫御苑中既然出现了蒋端玉,那么也有可能出现其他外臣,自己眼下这副狼狈模样,又没宫人在身边,叫人看见了也不妥,蒋端玉主动提出帮她去叫人,那是最好不过了。 “多谢。”卫琼枝朝着他微一颔首。 蒋端玉也以同样的礼节回应,只是他走出几步之后,竟又转身回来,拿出一块素白的手帕给卫琼枝:“郡主先拿这个擦一擦裙子,其他倒无妨,只恐池水碰了郡主玉体,致使寒湿入体。” 他已经递了帕子过来,卫琼枝也不会推辞,否则反而显得扭捏小家子气,便接了过来。 眼看着蒋端玉终于离开,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只是手上拿着的帕子竟也不知该怎么办。 用了也就用了,不过一块帕子,可卫琼枝看着帕子又想起蒋端玉,那样洁净俊逸的人,帕子若有污浊倒像是他身上似的。 “姐姐!”愣神之际,宋锦的声音传来。 卫琼枝连忙把帕子收进去,宋锦已到了眼前:“我正要回来找你,便有个小太监过来说你的裙子湿了,还是赶紧去换了衣裳罢。” 说着便从宫人手里拿过披风给卫琼枝披上,掩住裙摆上的痕迹,然后二人携手去了就近的宫室,在旁人眼里自然好一对亲密无间的亲姐妹。 第39章 宫宴 ◎难道……卫琼枝是在庆王府?◎ 卫琼枝从宫里回到王府, 入夜沐浴更换寝衣时,魏紫从她的衣裳里翻找出来一块素白的帕子,上下左右仔细看了一会儿。 她拿着帕子问卫琼枝:“姑娘, 这帕子好像不是家里的东西, 还是我忘了?” 姚黄也凑过来看了看, 肯定道:“确实不是,我们府上哪有这样素净的东西。” 帕子算是贴身之物,卫琼枝被她们一问, 倒不好直接说是蒋端玉的,她只道:“白日里湿了衣裙, 是路过的小宫女给我的,收着便是。” “难道姑娘竟还要去还吗?”魏紫嘻嘻哈哈, “她若是问姑娘来叫,咱们给她送上十匹也使得。” 但话是这样说, 魏紫还是拿去洗过收好了。 见魏紫把帕子收进了箱柜中, 卫琼枝也就暂时压下了其他心思, 她起先还犹豫着要不要把今日在宫中遇到蒋端玉的事告诉父母,但又思及上回庆王所说的话, 同样一件事若再去说一次反而像是她疑心病重似的,也不大妥当, 反正魏紫都把东西收起来了,那就当作没这回事,等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便是, 或许也没什么机会了,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无妨。 皇后那里赐了一回东西下来, 指明了是因卫琼枝那日所出主意, 但王府两位嫡女都有, 只是卫琼枝比宋锦多了一样珊瑚盆景,庆王夫妇自然也很高兴。 及至洗尘宴那日,庆王夫妇一同去宫中赴宴,留下卫琼枝和宋锦在府上看家,本也无事,卫琼枝也早早歇下,结果到了大约二更天的时候,庆王妃却派了丫鬟过来传话。 “王爷王妃刚回府上,请姑娘去一趟。” 卫琼枝问了时辰,已经那么晚了,有什么事是明日不能说的,非要一回府就把她叫去。 她心头突突地跳了两下,连忙让丫鬟服侍自己穿衣打扮,然后匆匆往正院那里去。 还未走近,只见王妃所居正院灯火通明,而宋锦大抵也是收到了信儿,正巧也与卫琼枝碰上。 庆王夫妇坐在堂上,王妃身上的命妇大妆还未卸下,见她们一同来了,便道:“锦儿先回去,这里没什么事。” 宋锦道:“女儿一向要等到父亲母亲回来才会安歇,只是听来回话的嬷嬷说你们脸色不好,又叫了姐姐,便想着过来看看。” 庆王闻言冲着她摆摆手:“你走,与你不相干。” 宋锦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庆王夫妇,又看了看卫琼枝,她在庆王夫妇身边养大,自然不比卫琼枝,虽父母都是同样对待,有时还待卫琼枝要更好些,但终究是从小养的更亲近些,此时父母皆令她退下倒也不怕什么,大着胆子问道:“是姐姐出了什么事吗?” 庆王妃只让嬷嬷将她带了下去。 卫琼枝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于是便走到庆王妃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庆王妃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拿起卫琼枝纤弱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你到底受过什么委屈?”庆王妃再看向卫琼枝,满眼都是心疼怜爱。 庆王一时竟没有说话,脸色阴阴的,坐在那边不知在想什么。 卫琼枝信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等庆王妃稍稍平复下来,便小声问道:“是女儿做错了什么吗?” 庆王皱眉,继而重重地叹气:“你与荣襄侯世子可曾有过牵连?” 卫琼枝掩在裙下的脚尖一缩,垂下眼睑,而鸦羽似的睫毛所覆的眼眸中,竟是死水一般无波。 *** 宣国使臣的洗尘宴。 大永几位皇室宗亲与近臣重臣今日都在,虽还不甚明了宣国此次的用意,但表面上还是都做到了宾主尽欢,一时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裴衍舟冷眼看着皇帝近旁的蒋端玉长袖善舞,谦和温润,倒颇觉得没意思,还不如去边关吃沙子吹风,百无聊赖之下只好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宫宴上连酒也不甚浓烈,喝起来就和水似的。 他对蒋端玉也不能说是有所龃龉,蒋端玉待人实在太好了,若让裴衍舟来评说,那也是进退有度,使人如沐春风,但正是这样的人才让裴衍舟时时提防。 说他小人心思也罢,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对付的。 几年前他在战场上受人背叛之事,本已经查得有些眉目,当时边关也还算安稳,只待裴衍舟以养病名义再在京城逗留一段时日想来便可查出真相,但后来家中生变,裴衍舟无法再继续留在荣襄侯府,此事便只能不了了之,虽然也颇感遗憾,然而宋庭元大多数时候都在京中,依他所说后来继续往下查,竟是所有证据到了叛将那里便夏然而止,即便裴衍舟留在京城继续查下去也是徒劳无益。 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大永也没几个。 裴衍舟始终认为就是蒋端玉所为,可苦于没有证据,亦不知蒋端玉到底有什么目的,行事只能更加谨慎小心。 酒过三巡,宣国使臣便献上了此次准备献给皇帝的宝贝。 一共十株看着像是花卉一样的东西被抬上来,而仅有绿叶并无花朵,座上座下之人皆是皇亲贵胄,早听闻宣国送来的是奇花异草,今日一见却如此不起眼,若不是看在两国邦交上,强忍着才没嘘出声。 裴衍舟瞥了一眼就没兴趣了,宣国之人多狡诈,此次宣国王上派使臣入京,看似是求和,实际上是什么意思还不好说,再者宣国如今连连吃败仗,大永远远强于宣国,岂是它想求和便求的,什么奇珍异宝果然也都是个幌子,想来是随便弄了花草过来,大永街头巷尾都随处可见。 朝欢 第41节 这时宣国使臣道:“这是我国的奇花,名叫雾隐,特来献给陛下。” 皇帝便命人搬了一株细看了看,也很难说出什么夸奖的话,只问:“这名字倒是刁钻。” 使臣笑道:“陛下若有了解便知一点都不刁钻,此花盛开时异香扑鼻,在我国的传说之中,只要闻一下便可觉得眼前所困扰自己的忧愁散尽,便如同拨开迷雾一般,是以一直是王室秘宝,从来不许流入民间。” 皇后有些好奇,便又问:“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使臣道:“这十株花苗是精心挑选的,不日便要开放,至于是真是假,皇后娘娘届时不如亲身体会一番。只是不知大永是否有如我国一般的能工巧匠,否则养死了这花,便是暴殄天物了。” “使臣不防等着看便是,”这时蒋端玉插话道,“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十盆花苗便被重新抬了下去,交予宫中花匠培养。 裴衍舟低头继续喝酒,如今看见花,也总少不得再想起卫琼枝,心里便和针在刺一样,天长日久又年复一年的愧疚,这样的折磨却也甘之如饴。 宣国使臣重新去座位上坐定,皇后便道:“本宫本以为宣国拿来的奇花必定慑人夺目,不想暂且还未开放,原本倒也备下一份礼,只愿与那奇花相得益彰,放在那里终归可惜,还是抬上来叫大家都看了罢。” 使臣自然连连应是,一时就连皇帝都饶有兴致,皇后青涩的脸庞上便愈加高兴,早先德宁郡主说的是做成屏风之类的摆设倒好,然而她思来想去又怕这等巧思若做成屏风等物,虽新奇却不太叫人瞩目,看过也就忘了,倒是直接做成郡主平日里玩的画一样的物什,看着却更不错。 很快便有七八个小太监,抬着一副足有两人高,四人长的巨物进来,像是一副画的样子。 光是看这架势,便引得人啧啧称奇起来。 裴衍舟被声音引得去看,抬眼却怔在那里。 手跟着一倾斜,杯中的酒液也倒了出来,他却浑然未觉,甚至耳畔也听不见陛下、皇后以及使臣等在说什么话。 那年卫琼枝初入侯府,养活了几盆花,便被她剪了下来插嵌在零散的碎布上,远远看着像是画上的花画活了一般,从纸上挤出来。 当时他还对卫琼枝冷言冷语的,甚至过分苛责,说她摘下那些快要开败了的花是作淫巧浮华之物,与其被她拿来享乐玩耍,不如枯在枝头。 裴衍舟捏着酒杯的手慢慢攥紧。 此时花画已经经过他跟前,裴衍舟细看之下,更为大撼,只见底下是一张细绢布,花正是插在上面。 与卫琼枝的手法如出一辙,只是碎布与好布的区别。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茫然,先看看座上,那里有皇帝皇后和蒋端玉,以及一些内侍宫人,左右下首处都是他眼熟的人,同样也有宫人服侍在侧,可却没有一个是卫琼枝。 手心渐渐冒出冷汗,直到旁边某位国公爷见裴衍舟久久出神似地定在那里,问了他一句:“衍舟怎么了?”这才将裴衍舟惊醒。 裴衍舟只来得及向那位国公爷点了点头,便忽然起身走到中间,不顾此时众人诧异的目光,向着皇后恭敬一礼,问:“娘娘,臣想向娘娘问一件事,这画一开始是谁想出来的?” 皇后虽也对裴衍舟的行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正要将宋绫脱口而出的时候,眼风却扫到那边的庆王夫妇,庆王倒还好,庆王妃却也是一脸讶然,皇后连忙住口,又暗暗责备了自己不稳重,德宁郡主是姑娘家,怎么能随便说出来的,否则庆王妃大概要不高兴。 她想了想便反问道:“怎么了?” 裴衍舟却没有说话,皇后倒以为他是喝醉了,便让内侍下去扶裴衍舟,就在此时裴衍舟却忽然道:“两年前臣曾有一爱妾下落未明,她极擅养花,又剪花插在布上以作观赏,除她之外臣再未见过有第二人如此。” 他如此笃定,皇后也没办法用其他理由解释,而下面庆王妃的脸色更加难看,已经忍不住对庆王耳语起来。 皇后情急之下道:“是本宫宫中一名宫人。” 很快人就被带了上来,结果却令裴衍舟大失所望。 不是卫琼枝。 “许是有人教过她,她才学会的,如今人却不好找了。”皇后道。 裴衍舟却忽然问那宫人:“你如今几岁?” “二十一。” 又问了她家乡在何处,亦与卫琼枝不是一个地方。 裴衍舟蹙了蹙眉,道:“还请皇后娘娘不要再欺骗臣了,一般宫女采选乃是十二岁就入宫,而我那妾侍两年多前才来了京城,那时她已经入宫几年,要如何教她?” 此时底下已有人开始不耐烦,并嘲讽道:“裴将军的妾侍失踪,找人倒找到宫里来了,难道竟藏在宫里不成?” “什么宫里,听说那个妾早就死了,啧啧,晦气……” 皇帝一开始倒对裴衍舟府上这些阴私事有些兴趣,想听听他的风流债,但裴衍舟似乎像是较了真,便给蒋端玉使了个眼色,让他想办法拦下。 蒋端玉眼明心亮,立刻道:“倘或是宫里其他人教她的,若裴将军真的心急,也只能一个一个查访过去。” 说罢便起身走到裴衍舟身边,毕恭毕敬将他请到了座位上,并陪他一起坐下,倒酒与他一同喝。 然而酒还没倒完,那边庆王却突然对皇帝道:“陛下,内子不胜酒力,臣与她便先行告退了。” 虽然有些突兀,这毕竟是宫宴,庆王妃也一向不是酒量浅的人,更看不出她醉到要告退的地步,但皇帝还是立刻允许了,毕竟庆王是他的亲皇叔,须得敬重。 裴衍舟心绪纷乱,也没在意庆王他们的动静,蒋端玉将酒递到裴衍舟手上,裴衍舟正要喝下,却见前边庆王已携王妃往外面走去,还未经过裴衍舟时,夫妇二人已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庆王妃只看了他一眼便立即转过眼去,而庆王的脸比方才面对皇帝时要阴沉许多,目光竟是在裴衍舟身上剜了上去。 身边蒋端玉已经讶然道:“庆王这是……” 裴衍舟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与庆王素无仇怨,庆王为何突然对他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庆王是紧接着他的话告退的,难道……卫琼枝是在庆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想见面是没那么容易的(*^▽^*)感谢在2023-09-09 21:20:57~2023-09-10 10:2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真相 ◎女儿其实是被那个人用了强◎ 卫琼枝听完庆王妃告诉她宫宴上的事, 便在庆王夫妇面前跪下,王妃连忙要她起来,她却道:“女儿不孝。” 她和裴衍舟都在京城, 除非运气好永远都不会碰在一起, 否则便早晚有这一日的, 她想得很清楚,所以虽然一开始有的慌乱,但很快便是镇定下来了。 庆王沉默半晌, 道:“你自己先说清楚,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妾亦有可能是自身品行不端, 卫琼枝又对自己过往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说, 庆王从宫里回来,不同于庆王妃的忧伤, 他更是又气又急, 生怕女儿以前是走错了路。 可卫琼枝知道父母顾虑, 却不想把真相全部说出来。 于她而言,曾经的不得不低头和委身, 亦是难以启齿的屈辱。 若是向庆王夫妇说出真相,她想她是见不得他们伤心欲绝的。 她也不想父母误会自己。 卫琼枝深吸一口气, 权衡再三之后道:“女儿其实是被那个人用了强。” 话音刚落,庆王妃已经哭出了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绫儿是被逼的, 她这样好的孩子, 怎么会……”庆王妃一边哭着一边抱住卫琼枝, 竟一起委顿到了地上, “王爷, 你一定要给绫儿做主,杀了姓裴的,给绫儿出一口气!” 庆王把王妃和女儿从地上扶起来,迟迟没有说话。 王妃又道:“杀了他。” “杀他岂是随便说说那么容易的事,”庆王安抚住妻子,便看向卫琼枝,问,“绫儿,你自己怎么想的?” 卫琼枝不假思索道:“我不想再看见他,这辈子都不想。” “不见就不见,”王妃抹了眼泪立刻接上去说道,“你在王府里,没人敢动你。” 庆王道:“方才我和你母亲离席,因不知底细,倒多看了他几眼,他恐怕已经猜出点什么了。” “也不能怪绫儿先前一直不说,此等奇耻大辱,她不仅难以启齿,说出来更是难过,猜出来也无妨的,他又没有证据,皇后娘娘更不会告诉他,就让他去猜去罢。” “这样,”庆王思虑再三,斟酌道,“这阵子先把绫儿送到其他地方去避一避,让锦儿也一同陪着,想来他在京城也不会久留,等他走了之后再回家来。” 庆王妃也表示同意:“若江恪无事,让他也一同前去,否则我不放心。” 卫琼枝却道:“我不走。” “绫儿听话,这风头避过去了就好了。” “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我避他?”卫琼枝还是摇头,“我就在这里,若他真的来了,不见他便是。” 庆王妃还要再劝,庆王却拦住她:“罢了,绫儿说的也没错,急着避开反倒像是我们怕了他一般,这事却没什么好怕的,他要来便来,总归有我们替绫儿挡着。” 见状,庆王妃也就不说什么了,一时又想唉声叹气,又怕卫琼枝听见了难受,只能自己忍着。 “夜深了,绫儿先回去睡吧,”她道,“母亲一会儿过去看你。” 等卫琼枝走后,庆王妃又哭了起来:“王爷,你要想个办法,绫儿一向是好性子,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不知怎么不痛快,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即便不杀他,也要让他吃点苦头!” 庆王听了一时不说话,许久后才道:“宜阳的父亲是我的堂兄,裴衍舟算来倒是小辈,从前看着他是难得争气的,京城里这些人少有比得过他的,没想到品行竟是如此恶劣,真是看走了眼。”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眼下卫琼枝一走,庆王妃更只顾着自己难受,“若不是看绫儿的意思不想再牵扯,我明日一早便去荣襄侯府问个清楚,宜阳是怎么教孙子的,荣襄侯又是怎么教儿子的?” “绫儿不肯离开,这事或许没那么容易了结。”庆王道。 纸终究包不住火,只要裴衍舟起了疑心,想到点什么不是难事。 庆王妃咬牙狠狠道:“那他想怎么样?羞辱了绫儿就想娶她?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绫儿是我们的女儿,便是失了贞洁也不会委屈她嫁了!” “你也不要太心急,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庆王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你把庭元也给我叫回来,他与裴衍舟私交甚好,我问问他知不知道裴衍舟喜欢奸/□□子的事,无论问出什么,这几日都把他锁在家里不准出去,他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 深夜宫宴结束,蒋端玉又与皇帝说了一会儿话,一直到子时末才重开了宫门回宫。 路上他的随从问他:“大人今日怎么不留宿宫中?” 蒋端玉是外臣,留宿宫中极不合规矩,但这样的恩典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从前陛下刚登基时还是稚儿,蒋端玉又是他的老师,自然比其他人更能得陛下信赖,便常常留了蒋端玉在宫里住,这样的习惯即便是陛下如今大了,也时有发生。 蒋端玉身边的随从都是跟了他许久时日的,甚至在他入朝为官之前就跟着他,他又是最以礼待人,不骄不躁的人,身边亲信多年来竟无一人离开。 他便对随从耐心解释道:“陛下早已大婚,后宫中亦已有了许多妃嫔,我留宿宫中到底不便,虽陛下可以无甚芥蒂,但我却不可不讲这个规章法度。伴君如伴虎,今日对你的恩宠,明日或许就是罪了,为人臣子最忌的就是骄矜自大,目空一切。” “属下明白了,以后在外行事一定更加小心,不为大人添麻烦。”。 蒋端玉闭眼小憩了一会儿,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便自己睁开了眼,他极讲究自律自省,若是午后休憩不会超过半个时辰,若是像这般在外行旅途中小憩,便都是半柱香,即便是夜里饮多了酒也是如此,甚至不用随从去喊他。 蒋端玉方睁眼已是目光清明,他问随从:“庆王夫妇出宫后果然是回府的?” “是,并且赶得很急,其余并打听不出什么了。”随从想了想,又问他,“大人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为何方才在宫宴上却不提醒裴衍舟,若是他并未往那里想怎么办?” 自从上回路遇德宁郡主,蒋端玉便让人去细细查了一番,细挖之下果然挖出了一点东西,甚至远比庆王所知的都要。 蒋端玉摇了摇头:“裴衍舟不蠢,如果说得太直白,他一定会怀疑我另有所图——虽然他早就意识到了,但眼下还不是摊牌的时候,让他自己去猜反而更好。” 朝欢 第42节 “难道大人就不怕庆王非但对裴衍舟没有一丝龃龉,反而将德宁郡主嫁给他吗?” “宋绫能走一次,她就能走第二次。”蒋端玉道。 蒋端玉一向最擅揣度人心,宋绫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小姑娘,一眼便可将她里里外外看透,宋绫若是还对裴衍舟有那个心思,早在回家的时候就应该说出此事,再通过庆王去给侯府施压,但她这几年什么都没有做,好似是忘却了这件事一般,纠缠也无,报仇也无,便说明她心里已是破釜沉舟,这样心性坚硬的人是不会妥协的。 况且庆王如今虽然明哲保身,但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当年若非拿了他女儿开刀,他为家事所累分身乏术,想必也不会把大权交得那么痛快,尚且再周旋一段时日,他与庆王妃本就爱极了这个长女,丢失多年未见又有愧疚,对长女的爱只会赠不会减,他才不会出于无奈便把女儿嫁给裴衍舟。 宣国乃大永多年来的心腹大患,朝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庆王目前尚是中立,态度暧昧不明,只看他会不会因与裴衍舟的私怨而站到另一边去。 即便是在想再诡谲龌龊之事的时候,蒋端玉的神情依然清朗如玉,一派光风霁月,他沉思许久后,又对随从道:“庆王府的事难查,□□襄侯府却如同一个漏斗一般,藏不住什么秘密,你去查一查,宋绫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才会从侯府出来的。” 蒋端玉出身平凡,能到今日这个位置,除了自身学识能力,其余靠的就是处事圆滑周到,不放过任何琐碎之事,知道的多了总有些用处。 至于宋绫和裴衍舟,裴衍舟此人蒋端玉毫无兴趣,二人门第不同,裴衍舟这种世家贵族子弟未必看得上他,他也同样看不上裴衍舟,裴衍舟十五岁便挣得功绩是不假,可若是他没有郡主奶奶和侯爷父亲,便要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何来机会。 倒是宋绫,蒋端玉早知她幼时长于平民之室,先前见过一面为人倒是不卑不亢,并无蒋端玉最厌恶的京中贵女娇纵之气,也无小人得志的模样,品性亦是坚韧,又当断则断,得势时更不猖狂,蒋端玉倒很是欣赏她。 眼下只看裴衍舟会如何处理他和庆王府的事,既然今日能在大殿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裴衍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女鹅:撒个小谎^_^感谢在2023-09-10 10:26:38~2023-09-10 21:3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来疯急、66977940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要人 ◎把她带回来◎ 裴衍舟出了宫, 冷风一吹也清醒了些许,方才蒋端玉在他身边一杯接着一杯给他灌酒,他又原本就心绪起伏难平, 一时竟是越看众人越可疑。 他最后到底还是保留有一丝理智, 不让自己再去问皇后一个明白。 庆王和皇后一定有事在瞒着他。 裴衍舟虽没有证据, 但他是战场上刀砍斧斫的人,不靠着这狼一样的直觉,他活不到现在。 皇后自然不能去冲撞的, 但庆王那里却一定要去问个明白。 若是能找到卫琼枝,就要把她带回来。 所有人都告诉他卫琼枝已经死了, 可是他从来就没有信过,她果然还活着, 并且很可能就在京城。 裴衍舟已不想去想卫琼枝是怎么到了庆王的手上的,也不想这两年她在庆王府遇到了什么, 他只想把她带回来, 然后好好弥补她, 不再对她有所亏欠。 荣襄侯府不能再留,就把她带到边关去, 往后在京城另立府邸便是,反正他也不想再回那个家了。 裴衍舟回京后也是住在宋庭元那里的, 今夜他本该回去,但想到卫琼枝的事,最差的可能便是卫琼枝成了庆王的人, 若是回去见了宋庭元难免忍不住说起, 倒让宋庭元左右为难, 不如不见不说。 他随便找了个客栈对付了一晚上, 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庆王府。 庆王府的门房昨夜连夜被叮嘱过, 一大早果然见到了裴衍舟,早就一溜烟往里面去报。 庆王只让人将他请进来,裴衍舟被带到一处偏厅,直到日上三竿,庆王才姗姗来迟。 一见到裴衍舟,庆王的面色又毫不掩饰地难看了三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等裴衍舟说明来意。 裴衍舟也没有和庆王寒暄客气,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王爷问询,不知王府里可有一卫姓女子?”又把卫琼枝的形容说了一遍。 庆王本来连裴衍舟的面都不想见,但为了女儿也只得先周旋一二,能把人打发走就最好,免得他日后再来纠缠。 于是庆王便忍住气,叫了府上的管事前来,找出三两个卫姓的人,都不是裴衍舟口中所描述的。 庆王笑道:“裴世子不妨去其他地方再找找。” 裴衍舟置若罔闻,他已认定十有八九人就是被庆王藏了起来,便道:“或许她已经改名换姓,这人曾经是我的妾侍,我又有负于她,还请王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好好补偿她。” 庆王一听,心头火起更盛,连忙转过眼去不看裴衍舟,只道:“送客。” 裴衍舟早就料到庆王会是这个态度,昨夜已可见端倪,今日庆王的举动更是反常,若不耐烦一早便可将他请走,为何却是随意敷衍之后再匆匆打发他。 裴衍舟心下冷笑。 也就欺负卫琼枝人傻好骗,把她领到王府里面关起来,她也不吵不闹的,庆王都一大把年纪了,也好意思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下嘴。 裴衍舟起身道:“卫氏已非完璧,王爷不嫌弃,我也不嫌弃,还望王爷割爱。” 闻言,庆王惊诧地看向裴衍舟,继而面色紫涨,他本来打算息事宁人罢了,女儿不想纠缠也好,自己便出面替她挡着,但裴衍舟年少骄矜,竟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来。 他是庆王也是裴衍舟的长辈,何时轮到他这样同他讲话? 更何况裴衍舟小人之心,竟如此猜度他与宋绫之间的关系,可见心思龌龊,果然只是表面上正人君子,实则是衣冠禽兽。 庆王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换了别的人别的事,他早就把裴衍舟打出去了,能忍到和他好声好气说完话已是不易,此时裴衍舟的话无异于在挑衅他。 庆王沉下脸,道:“裴世子若还不走,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我只是想找回她,如果王爷执意不肯成全,我还会再来。”裴衍舟毫不示弱,为了卫琼枝,他不会再退让。 这时忽地从外面进来三四个家丁护院,庆王正心烦意乱,见府上下人如此没有规矩,更是要斥责,却听其中一个家丁俯到庆王耳边说了一句话。 庆王看着那边仍不知悔改的裴衍舟,顿时便有了决断。 人是庆王妃叫过来的,她见庆王迟迟没有打发走裴衍舟,便更难以抑制心中怒火,又不比庆王还要周全亲戚间的颜面,只想着出一口恶气,赶紧与裴衍舟了断。 但裴衍舟是武将,这几个家丁对于他来说根本不是对手。 庆王走到裴衍舟身边:“你既然不肯走,那好,我府上的家丁正好缺一个人来练手,裴世子武艺出众,便替我教教他们,只是不得伤到他们,否则什么事都不必再谈。若裴世子不想教,此时踏出了这个大门,本王便不计较你今日无礼之事。” 裴衍舟挑眉:“如此说来王爷果然承认就是王府把她藏起来了?” 庆王的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出了这口气,便能再继续谈卫琼枝的事,既是如此,那就让他打了也无妨,只要他打完能把卫琼枝交出来。 庆王拂袖转身,没有说话。 都已经到了眼下这步田地了,裴衍舟步步紧逼,就算是他忍得下这口气,庆王妃也忍不下,不过就是打裴衍舟几下,就算是把人打死了,女儿也是好好地在家里待着,不必出面的,根本不必怕裴衍舟。 只看裴衍舟自己识不识相,若他此时马上离开,倒可以先放过他这一回。 庆王也算得分明,他的女儿对于裴衍舟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妾侍,全靠着他所说的那点子愧疚撑着,或许还有得不到的不甘心,否则怎会觉得她是残花败柳,一则就是他为人不尊重,二则是为了激他让他把人交出来,很可惜裴衍舟猜错了,他口中的卫氏并不是他的妾,而是亲生的女儿。 没有任何父母能看着侮辱女儿的人站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裴衍舟一时竟没有动弹,不知是没有想好,还是真的不愿离开,庆王也不计较那么多,不走便留下乖乖挨打。 庆王先是冲着那几个家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小心裴衍舟,接着便冷笑一声。 棍子打到裴衍舟身上,他的身子动都没有动一下,不说战场上受过的那些伤,哪怕两年前在侯府挨的那顿家法,也比这几棍子要厉害得多。 庆王见裴衍舟挨了几下之后没有还手,也不让他们停下来,并且抬了抬手指,又示意他们打得重一些。 裴衍舟竟一一忍下了。 庆王在一边背着手来回踱步,只冷眼看着,他倒也不大明白了,若不是裴衍舟说话举止正常,他便要觉得裴衍舟的脑子出了问题,或许是疯了,明明言辞见未见有多喜爱那个所谓的卫氏,所有的不过就是歉疚,为何又肯受下这等屈辱? 庆王太明白京中这些世家子弟,甚至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今日来要过人,无论是爱也好还是愧疚也罢,人是对方不肯给,要不到就不是自己的错,那便没什么好再强求的了,不如放过自己,再去寻一个更好的。 所以裴衍舟这个人简直是荒谬至极! 庆王不知道宜阳郡主到底是怎么养出了这么个拧巴又奇怪的孙子,在他眼中明明宜阳自己很是正常。 庆王想得出神,更不去理会那些家丁们的狠手。 家丁们既是王妃指派,来前王妃也说过往死里打,打死了王府出面,眼下又有庆王撑腰,便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裴衍舟贵为荣襄侯世子,又是堂堂大将军,平日里他们便如同他脚下的泥,何曾能有机会能动他一下,这样的好事情错过了这次大抵就要等下辈子了。 其中有个家丁先是试探着打到了裴衍舟脖颈上,这本是人的死穴所在,但裴衍舟竟是生生受住了,其余人便更壮了胆子,不止打他身上那些无关痛痒的地方,竟是冲着裴衍舟的天灵盖砸去。 只用了一下,裴衍舟便头破血流。 血从头顶流下来,霎时便糊了裴衍舟的眼睛,头部剧烈的疼痛传来,就像是头被砸开了一般,裴衍舟踉跄了一步,在倒下之前只来得及看见庆王憎恶的目光。 家丁看裴衍舟倒在地上不动了,便问庆王:“王爷,这下怎么办?” “怎么办?”庆王再度冷笑,上去踢了裴衍舟一脚,“送去荣襄侯府便是。” “万一死了……” “死了有我顶着,王府又不是赔不起。”庆王说着,便负手离开,多看裴衍舟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若真的弄死了裴衍舟倒也是个麻烦事,但庆王却也不怕,反正打都打了,瞻前顾后便没意思了,真的打死了倒一了百了,也算是对女儿有所交代。 庆王知道这会儿庆王妃大概在浮影阁陪着卫琼枝,他嫌自己脚程太慢,倒吩咐下人先赶过去庆王妃那边把方才发生的事情都先说了,好让王妃放心。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不必避着姑娘,有话也当着她的面说,就说那人已经被打晕抬回荣襄侯府去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更新是早晚各一更感谢在2023-09-10 21:36:00~2023-09-11 09:06: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来疯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出气 ◎别死在我家门口◎ 下人飞似的跑到浮影阁去报信, 庆王妃已经忍不住当着女儿的面骂了裴衍舟多回,这会儿看见报信的人已经来了,倒想着还是让女儿避一避的好, 一来是不想她再触动愁肠, 二来也怕她听了之后心软。 那下人却喘着气儿道:“王爷说了, 让姑娘也一起听,好出一口气。” 庆王妃作罢,不由看了女儿一眼, 将女儿的手包到自己手心里。 等听到裴衍舟打晕后被庆王派人送回荣襄侯府,庆王妃觉得还不够解气, 又狠狠道:“便宜他了,怎么不跟王爷说打死了算了!” 下人也不知该怎么回话, 只能在一旁赔笑着,又实在好奇, 便拿眼风去捎卫琼枝, 只见她竟好似全然不在意, 仿佛正在说的事情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恰好此时庆王也赶到了,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出自家王妃不满意, 却先问卫琼枝:“绫儿,你看打得够不够?” 卫琼枝眸光微动, 但眼神却并没有躲闪,思忖许久之后才回答道:“还是不要把人打死了,别死在我家门口, 否则父亲不好交代。” 庆王微微点了点头。 他先前最怕的就是女儿还对他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毕竟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 男女之情最是不好说, 如今看来却是彻底能放心了, 她的目光还是如往常一般清澈,像是一条小溪似的,藏不住任何晦暗不明。 好在她是他的女儿,让他们能够保护她,否则再次遇见了裴衍舟,她根本就毫无抗拒的能力,只能生生被他折磨了去。 朝欢 第43节 庆王妃道:“你怕什么?母亲早就说了,打死就打死了,荣襄侯府在京城就是个笑话,宜阳和儿媳成日纷争不休,荣襄侯又沉溺酒色从不管事,他家最长进的也就是裴衍舟而已,打死了裴衍舟还有谁会为他出头?谁能替他出头?况且眼下宣国使臣也已经来了京城,想来两国很快就能讲和,到时也用不上裴衍舟了,不必怕陛下来问咱们要人。” “好了好了,你和绫儿说这些作甚。”庆王皱了皱眉,又安抚卫琼枝道,“你安心便是,爹娘不会让你再有任何闪失。” 说罢又吩咐下去让那些护院们加强对浮影阁的守卫,以免裴衍舟又起了什么坏心思,毕竟他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 卫琼枝看着父母为她着忙,心里倒是闪过一丝愧疚,其实她和裴衍舟不是那么回事,她却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与怯懦,不想提起以前的不堪,又想和裴衍舟了断干脆,便向父母撒了一个谎,父母又气又心疼,她也不好受。 她想了想,反而对庆王夫妇道:“裴衍舟这次来失了颜面,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况且我只是不想见他,并不是害怕见他,所以父亲母亲实在不必太过为我而忧心,倒是动怒动气伤身,父亲母亲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否则就是女儿不孝了。” 一番话说话,庆王妃已经是涕泗连连,方才还喊打喊杀,眼下泪眼婆娑地看看庆王,又看看女儿,哽咽道:“这样好的女儿,多谢老天爷能把她还给我们,若你没找回来,我……我这辈子死不瞑目!” 庆王妃虽另有一儿一女,但丢失的大女儿始终是她横亘在心头的一根刺,便是有其他儿女也弥补不了,所以在卫琼枝回家之后,她便更加疼惜她。 卫琼枝咬了咬牙,已经撒了一个谎了,但有些事不能再继续瞒下去,虽然她不太想说,但还是应该让父母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原该通个气的。 从前她不说,他们也没有逼过她说,甚至没怎么问,只知道卫琼枝是在郊外遇险被江恪所救,同样的,江恪也并没有向庆王夫妇吐露当时的情况。 卫琼枝拉住庆王妃的衣袖,眼眸低垂下去,轻声道:“娘,其实我能回来,还要多亏了侯府的那位老夫人。” 庆王和庆王妃自然听出她话里有话,一时都不语,只等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那时我被诊出有了身孕,而裴衍舟也准备要娶林家的小姐过门,老夫人与赵夫人各有打算,老夫人怕我为赵夫人所用,便百般刁难,最后泼了我一身脏水,将我送到乡下庄子上。”卫琼枝顿了顿,揭开自己的疮疤实在不好受,“也就是在路上,我遇上了一伙山匪,他们要对我谋财害命,当时陪着我的一共有四人,两个车夫和一个老妈妈逃走了,小丫鬟死了,他们还要杀我。” “我被逼无奈,便只能跳下那处山崖,掉入河水中,如果不是被江恪所救,女儿现在大概已经成了河中的一具枯骨。” 庆王妃听得脸色惨白,她一直以为卫琼枝是与什么人发生了关系,过不下去便离开了,然后才遇险恢复记忆,没想到卫琼枝不仅被裴衍舟奸/淫,还被侯府虐待。 不仅仅是心疼女儿,这更是王府的奇耻大辱。 她后退两步,跌坐在罗汉床上。 庆王想的比庆王妃复杂,他没有如王妃那般伤心欲绝,只细细想了一阵,便问卫琼枝:“你觉得是宜阳做的?” 卫琼枝点了点头。 就算真的倒霉遇到了山匪,山匪根本没有理由杀几个放几个,如果都是老夫人提前安排好的,那就解释得通了。 “哼,我还道宜阳一向是个好的,行事规矩识大体,她比我还年长一些,我也从没有在她面前拿过长辈的架子,”庆王很是气愤,“没想到她私下竟如此恶毒,怪不得能养出裴衍舟这种畜牲!” 庆王妃拉了卫琼枝搂在怀里,方才还哭得泣不成声,眼下却已渐渐收住了眼泪:“王爷何不去宜阳那里问个清楚,若真是她干的,闹到陛下面前也要为绫儿讨一个公道。” 庆王道:“自然是要弄清楚的,只是已经过去了两年,口说无凭怕是难以令人信服,还须得找到证据才是,这山匪今日流窜到这里,明日便又换一个地方,也极难找到,我先命人去查查这两年间的剿匪记档,此事少不得慢慢查探。” “父亲若真的查不到,此事作罢也罢,”卫琼枝轻轻叹了口气,“我早前不说,如今却说出来,一来是裴衍舟来了,二来也是不想再瞒父亲和母亲,我并没有一定要报仇雪恨的意思,爹娘也不必觉得查不出来是对我的亏欠,这世上难全的事情多了去了,是计较不过来的。” 临窗一枝斜倚的花树梢头有闲鸟掠过,震得花与叶沙沙作响,而屋内却静得仿佛无人之地。 庆王妃很快平复好情绪,这时宋锦听说这边的动静,也已经赶了过来。 上回庆王对她语焉不详,所以这次宋锦也不再问姐姐到底有什么事,只是在心里也猜到了一星半点,见母亲抱着姐姐坐在那里,也跟着站了过去。 见到宋锦也来了,庆王妃一手抓一个,握住了她们姐妹的手,道:“明日是佛诞,你们姐俩成日关在府上也不好,便出去散散心,去庙里给菩萨上香。” 卫琼枝没有异议,宋锦问道:“哥哥不去吗?” 庆王和庆王妃对视一眼,庆王道:“他有事。” 宋庭元一直一个人住在府外潇洒,出了裴衍舟这件事,庆王妃一早便去找他回来,眼下却也没见他人影,他回来了自然不放他去其他地方,还要再严加审问一番。 方才打了裴衍舟出去,庆王和庆王妃料定侯府不会息事宁人,至少宜阳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他们不怕,可卫琼枝在府上听见了难免不痛快,不如这几日让她出去玩去。 庆王想了想,又道:“陪着同去的人你们母亲会安排好,玩几日再回家来。既是庭元不去,那便去问一问江恪,看他得不得空。” 这两年他和王妃看得清楚,江恪为人豁达爽朗,对卫琼枝算得上诚挚,只是卫琼枝一直拒绝他,所以两个人还隔着一层窗户纸,先前他们夫妇也不急,由着卫琼枝自己高兴,但眼下麻烦事找上门,如果卫琼枝已经名花有主,也好让裴衍舟彻底死了那份心。 即使如此,便由他们做父母的推一把,与裴衍舟这种畜牲比起来,想必也更能衬托出江恪的好,她心里应该会明白。 ***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三夫人孙氏跌跌撞撞地走进寿宁堂。 她是府上最守礼最端庄的,很少能见到她失了魂的样子,老夫人也最不喜人轻浮,于是很少见地对着孙氏皱了眉。 “怎么了?”老夫人很是不高兴。 孙氏急道:“世子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眼下已经被人抬回来,觅心堂乱成一团,大嫂什么都顾不上,让我赶紧过来禀告!” “什么?”老夫人“腾”一下站起,“被人打了?谁打的?” 裴衍舟是她一手养大的,她最是知道裴衍舟是不可能与人去打架斗殴的,特别是在京城这种地方,况且真的打起来,能打过他的也没几个。 等到了觅心堂,果然乱得不得了,赵氏本来就是全无主张的人,就和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那里打转,一边还忙着招呼人去告诉裴硕,见老夫人赶了过来,便有了主心骨似的迎了上来。 再问赵氏到底出了什么事,赵氏竟也说不清楚,只说裴衍舟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所以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夫人只得叫来跟着裴衍舟的长随,这些长随的嘴巴硬得很,平日里是撬不出一丝东西的,但今日情况不同,他们也怕裴衍舟真有个好歹回头怪罪到他们身上来,斟酌之下便说出了裴衍舟去了庆王府的事。 老夫人压住翻涌的怒气,又问:“他去那里干什么?” 几个长随面面相觑,斟酌片刻后才道:“世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说是卫姑娘在庆王府,所以他就去庆王府要人了。” 作者有话说: 撒谎这个事后面还有后续的,会让女主有一个成长,从害怕被别人知道以前的事到勇敢面对。感谢在2023-09-11 09:06:20~2023-09-11 21:0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糖果味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出行 ◎命都是江恪给的◎ 老夫人差点气得厥倒, 闻言颤着手指指了半天赵氏,才骂出来一句:“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赵氏也有委屈说不得,裴衍舟一落地就是抱到老夫人那里去养的, 她何曾能沾过手了, 但眼下还要靠老夫人去做主, 反正裴硕是不顶用的,便只能认下了。 “我想着……衍儿这几年一直都不太对劲,他是不是……”赵氏在老夫人身侧轻声道, “卫氏是横死,死时又怀着孩子, 听说这样的鬼最是凶狠,保不齐是她一直缠着衍儿, 所以衍儿才跟疯了一样,我看他的样子竟是人还在, 魂却丢了……” 老夫人不耐烦:“住嘴, 我看要请几个太医过来治治他的疯病才是, 庆王府是什么地方?庆王是他什么人?他就敢去庆王府要人?” 赵氏被老夫人骂得跟只鹌鹑似的,又没有主意, 只能继续道:“病要治,这鬼神之说也不得不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还是要找人去算一算,只是庆王府那边……侯爷怕是不愿管这事的, 还得母亲多操心些, 替衍儿去周旋一二, 大家都是一家子的亲戚, 也免得王爷对衍儿有所成见, 以后万一在朝堂上给衍儿使绊子……” “行了别说了,”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赵氏是教不好了,还不知以后要娶个怎样的孙媳来支撑,“就算衍儿上门去要人无礼有错,庆王府也不该下这样的手,庆王比衍儿长了那么多辈分,小辈有什么错教便是,再不济把人给我送回来让我管教,为何要把他打成这样?” 幸好大夫说只是流了不少血,其他却无碍,若打到头真的伤到了要害,老夫人是要去告御状的。 但老夫人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虽是裴衍舟的错,这个闷亏却是不能吃了,否则侯府传出去更要被人笑话。 于是老夫人只交代让赵氏照顾好裴衍舟,也随便她在家折腾不折腾那些怪力乱说的玩意儿,自己回寿宁堂换了衣裳,带了孙氏便往庆王府而去。 老夫人的父亲与庆王是堂兄弟,她也算是王府的亲眷,一入府便被请到了庆王妃的清风苑里面。 还没等婢女们上了茶点,老夫人就开门见山道:“王妃,我听说衍儿先前来过庆王府,这事是他们胡说还是真的?” 老夫人为人独断惯了,虽然庆王妃品级比她高,辈分也比她高,但庆王妃又年轻许多,老夫人自然不大放在眼里,再加上打伤了她的孙子便是她有理在先,语气便有几分不好。 庆王妃正是在等着老夫人过来,先前她与这位宜阳郡主的接触并不算少,但都是和和气气的,甚至还觉得宜阳郡主还算是爽利的人,没想到她私底下竟如此刻薄刁钻,苛待卫琼枝也就算了,还派人对她赶尽杀绝,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报。 眼下宜阳郡主过来兴师问罪,庆王妃倒还怕她不来。 庆王妃立刻摆出了架子道:“我正要问问宜阳郡主,家里又是如何教导嫡长孙的,这样的人也能当侯府世子?我看趁早还是罢休吧!” 老夫人再没预料到庆王妃忽然态度这么强硬,庆王自是不会出面,她原本想着若是庆王妃服了软,这件事也就这么算了,大家都是亲戚没必要闹得难看。 “衍儿是有错在先,他不该如此莽撞,这才得罪了堂叔,”老夫人道,“但他到底也没犯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罪,为何要把他打成这样?我当王妃是个明白事理的,这才好好说话,不过是先来问一问,或是有了什么误会也是有的,解开也就罢了,若王府如此蛮横,又以强权压人,我便是告到御前,也要为衍儿讨回一个公道!” 庆王妃冷笑:“那就一同去御前好好算算账。” 老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面对庆王妃此时二人已是势同水火,谁都觉得自己占了理,谁都不肯让谁。 老夫人立刻回嘴道:“眼下衍儿还没醒来,若是他醒来之后有什么不好,我看王府拿什么来赔我们!” “既是敢打他,我们王府何曾怕过其他的?”庆王妃丝毫不甘示弱,她年轻许多,口齿也更伶俐,“宜阳郡主要这样说,我怎么听着反倒像希望世子出事一般,好来讹我们王府一番?” “你……”老夫人被她气得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被随她一同前来的孙氏扶住。 庆王妃继续道:“不过就算打死了也就打死了,我听说荣襄侯府也不缺男丁,打死了他我们也赔得起就是了。” 一股火气冲向老夫人的五脏六腑,最后一直在她的心口汇聚拢来,抓着孙氏的手不断颤抖着。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过她宜阳! 孙氏方才一直不敢说话,这时也怕自家婆母真的被气出个好歹,连忙打圆场道:“王妃消消气,我们家老夫人也是太在意这个孙儿了,我们回去也一定好好教他,下次再不会让他闹出这样没有脸面的事了。” 孙氏不说还罢,一说便更让庆王妃想起自己无辜被玩弄奸/淫的女儿,于他们不过是像今日一般轻飘飘一句话揭过,孙氏还算是说句场面话,可老夫人根本就是死不悔改,自己的女儿当初就是落入了这帮子虎狼之辈的手里,怎能不被他们拆皮扒骨? “像裴世子这样的人,教与不教都是一样的了,已经坏了品行,再教也是徒劳,”庆王妃竟还是不肯退让,目光先在老夫人身上打转一圈,而后又去了孙氏身上,“我倒有一个巧宗儿,若是侯府还要脸面呢,便去向陛下请旨换了这个世子,若是侯府不要脸了,便由着裴衍舟日后继承侯府,那我也乐得看着侯府败落。” 孙氏闻言也白了脸,大惊道:“王妃是不是和我们有什么误会,世子他绝不是……” 庆王妃摆摆手:“你们走罢,来了这里却像村妇一般地闹腾,我不想和你们说话。” 将孙氏也说得满脸羞容,直欲有个地洞钻进去,再要去看老夫人,却只觉手上一沉,老夫人已经两眼翻白了。 *** 卫琼枝不知老夫人上门来讨公道的事,第二日一早,她便同着宋锦一起往城外报恩寺而去。 庆王妃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马车数辆,一辆坐姐妹俩,一辆备用,其他都是仆妇和丫鬟们,家丁足有三十个,将姐妹两个保护得密不透风,报恩寺旁不远就是王府的别庄,白日里累了便在报恩寺的厢房里歇一会儿,等到了夜里还是回家里去住,也更安稳一些。 江恪也随她们一起去。 他骑的是马,一直徘徊在卫琼枝的马车附近,一刻都不得消停,说又说不得他,因为他本来就是骑马的,停不下来,总不能去后面坐马车。 “这日头有点晒,真热。”马车外又响起江恪念叨的声音。 宋锦稍稍撇了撇嘴,却没有在姐姐面前过多表露出什么。 卫琼枝自己忍不了了,掀了帘子对他道:“若是觉得晒,便去后面坐马车就是了。” 江恪竟应了一声“好”,却不见行动,依旧骑在马上优哉游哉,还腾出一只手来在额头上搭了个小凉棚。 “你们里面热吗?”他问。 “这才三四月的天气,能热到哪里去?”卫琼枝没好气道,又从车上拿了一片切好的甜瓜递给江恪,“给你吃,吃了解解暑。” 江恪半天没接,卫琼枝的手伸在外面,也亏得她一向好脾气没发火:“你吃不吃?” 江恪道:“我还是不吃了,在马上啃甜瓜不大好看,但瓜你要给我留着,等到了我再吃。” 朝欢 第44节 卫琼枝无话可说,将甜瓜又重新放回去,宋锦已经侧了身子小憩去了。 瞌睡大抵是会传染的,看着丫鬟给宋锦盖了薄被,卫琼枝一时也觉得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便打算也睡一会儿,却见边上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江恪的眼睛和鼻子。 卫琼枝差点看傻了,也难为他能一边骑在马上,一边还要往里面探看。 她怕宋锦见了万一不高兴,便连忙抬手就把江恪的脸往外面按。 “唉……你干什么,掉下去了,唉唉唉……”江恪嚷嚷着,一边嚷着却往里面塞进来一样东西。 卫琼枝接住:“这是什么?” “防暑强身的,多吃点对你好。”江恪说着又掀开帘子来看,自己手上也拿了一颗塞到嘴里,跟塞了一颗枣子似的,“怎么,怕我毒你?” 卫琼枝斜了他一眼,若对旁人她是绝不会如此的,也就是江恪,竟算是知根知底,他又爽朗,这两年不知不觉也渐渐玩闹起来了。 “这么大不好嚼……”卫琼枝说着也拿了一颗塞到嘴里,咬开来没有想象中的苦,反而有薄荷的清香,又有柑橘的清甜,吃到后来总算尝出了一点苦味,也像是莲心那样淡淡的。 与其说是苦药,不如说是零嘴。 江恪虽然不是专做药材生意的,但江家在南边的生意做得大,药材自然有所涉及,当初江恪把她从河里捞上来,卫琼枝的身子不是没有毁损,孩子也差点保不住,都是江恪花了大力气用上好的名贵药材救回来的,否则她很可能撑不到见到亲生父母。 可以说卫琼枝和虎儿的命都是江恪给的。 卫琼枝拿了那袋子药丸捧在手里,这天根本谈不上中暑,所以江恪应该就是做来送给她补身的,也难为他还想着。 很快到了报恩寺,寺里等听说庆王府的女眷要来,又是两位郡主,一早就让人在外面候着,然后由几个小沙弥带着他们进去。 山里到底还要再冷些,卫琼枝和宋锦受不住都裹紧了斗篷,先去厢房里落脚喝热茶。 而在他们进去之后不久,亦有一辆马车在寺外山道前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1 21:06:02~2023-09-12 09:1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借宿 ◎你没有不好◎ 卫琼枝和宋锦入得寺中, 喝了热茶又歇了一会儿,便按着庆王妃在她们来前的嘱托行事。 今日佛诞自是不少人,庆王府的规矩是不许打扰百姓, 报恩寺也就没有清场, 只是她们来得早, 人都还没过来,也就零星几个人已经来了,所以不用怕被冲撞。 卫琼枝把王妃抄的经书交到主持手上, 让他供奉到佛前,又与宋锦添了香油钱, 拜了佛许了愿,因为人开始多起来了, 便也往后面去了。 报恩寺大殿之后不远便是厢房,幽静清远, 一般供前来寺里的香客休憩, 像卫琼枝他们的厢房还要再往后面一些, 以免普通香客惊扰了他们。 宋锦自小锦衣玉食,折腾了这么久已经疲乏了, 与卫琼枝说了一声便在嬷嬷和丫鬟的陪同下又回到厢房休息去了,卫琼枝和她不一样, 到底不是闺阁中娇养出来的,不过是多走了几步路,上了几炷香, 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便打算四处逛逛。 江恪自然陪同在卫琼枝身边。 卫琼枝也说不出是想他陪着还是不想他陪着, 总归因为昨日的事情, 她心里还是有些憋闷和不安, 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也好,有个人陪着纾解纾解也好。 厢房东面是一处山涧溪流,江恪便带着卫琼枝去看,卫琼枝看着山泉从石壁上飞溅下来,最后汇聚到一条小溪里,便俯下身撩拨了几下溪水,也不说话了。 江恪问她:“今日许了什么愿?” 卫琼枝道:“不能说。” 她没什么特别的愿望,所以只许了父母家人平安康健。 “这有什么,”江恪笑起来,“我可以告诉你我许了什么。” “不想听,你自己留着吧。”卫琼枝闷闷道。 江恪原先站在她身后,这时见她许久没站起来,便也一同蹲了下来。 “你不开心。”他说。 “我没有。”卫琼枝道,“我像不开心吗?” 江恪点点头:“好吧,那咱们不说这个了。” 卫琼枝听后不说话了,在溪岸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虽然庆王夫妇把裴衍舟打出去了,但她心里还是很烦。 如果他能永远不出现在她面前,那就没有天下太平了。 卫琼枝不是不明白庆王夫妇让江恪陪着她过来的用意,若她已经嫁了人,那么木已成舟,又有庆王府给她撑腰,裴衍舟与她是再不可能的,便是裴衍舟再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但每次与江恪相处,卫琼枝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没有着落。 她想了想,便问江恪:“你都出来两三年了,为什么不回家呢?” 江恪很快便回答道:“不想回去。” “你爹娘都在南边,他们一定会挂念你,你就不想念他们吗?”卫琼枝又问。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也有亲生父母在身边了,但卫琼枝有的时候还是很想已经死了的卫家父母,还有小妹卫琼叶,如果她是江恪,一定不能忍受这么久不回家。 “不想,”江恪斩钉截铁道,“他们没那么在意我。” 看见卫琼枝眼中的迷惑,江恪马上又补充道:“我爹还有其他儿子女儿,我娘也是,他们就是让我出来走南闯北的。” 江恪拽下一根野草在手指上绕了绕,然后又扔了。 “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你带去南边见我爹娘,以后住在那里也行,你想回到京城来住也行,”江恪顿了顿,“去其他地方也行。” 卫琼枝一时没有作答,江恪的心思早就已经明明白白摊开在她面前,她以及她身边的人都清楚。 许久之后,她问道:“江恪,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觉得她没那么好。 江恪想了一阵子才道:“因为你好看。” 卫琼枝愣住,有些哭笑不得。 有的时候她真的分不清江恪的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你不信,但一开始就是如此,”江恪继续说道,“我觉得你长得好看,所以才喜欢你。” 卫琼枝噗嗤一声笑了:“江恪,你也太直白了些。” 江恪满不在乎:“这有什么,难道我要说一开始是被你的品性内在吸引才喜欢你,你也能信?郡主,你总是对我保留三分,若我再不实诚些,你就更不相信我了。” “我对你有所保留,不是因为不相信你,”卫琼枝叹气,“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恪深深地看了卫琼枝一眼,这样的神色甚为少见出现在他脸上。 “你就是不太信我,而且你还不相信你自己,所以你更不信我。”他一字一句道。 卫琼枝不料被他戳中心事,立刻低下头,垂眸不语。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即便王爷和王妃这样宠溺你,都没能弥补过来,我也不会问你,但你其实一直在怀疑你自己,只有你不信任你自己的时候,才会觉得别人对你好是别有所图,因为你觉得你不值得。” 山涧上的泉水如银线一般直下,溅出点点水花,在日光的照射下斑驳璀璨,如梦似幻,仿佛到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秘密洞天。 卫琼枝抿了抿唇:“江恪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个傻子。” 江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除了爹娘和小妹,别人都笑我反应慢,不聪明,而且爹娘他们有的时候也很愁,担心我以后怎么办。” 这些经历,就算是在庆王和王妃面前,卫琼枝也只是廖廖几句话带过,并没有细说,她不想把自己曾是个傻子的事,再完完全全暴露在别人面前。 今日对着江恪,她却忽然很有倾诉的欲望,想要全部都说出来。 “后来爹娘出意外死了,他们都说我笨,小妹又小,又是两个女孩儿,就把我爹娘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一点点家业全都霸占去了,我怕被他们卖了,只能带着小妹来京城找姐姐。”卫琼枝慢慢地回忆着,才不过两年,这些她记得清清楚楚,可脑海中的画面却已经褪色。 “结果小妹生病了,我没钱给她看病,姐姐说她也没有,就问我愿不愿意给荣襄侯世子做妾,我没有办法。” 卫琼枝舒出一口气,终于对着江恪说出了真相。 “侯府的人也都嫌我笨,下人在背地里笑我,主子们放明面上欺负我,我连还手都不知道怎么还。”她侧过头看看江恪,“其实裴衍舟并没有强我,是我自己答应的,但是我和父亲母亲他们说……” 江恪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 “所以,我那么不好。” “你没有不好,那些又不是你的错。” 卫琼枝苦笑着摇摇头:“我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你再花心思。” 她说着便要把手从江恪手里抽出来,没想到江恪一把攥紧。 他道:“什么叫花心思?我喜欢你,所以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值得做的,况且我其实并没有为你做过很多事,比起你受过的苦,我做的微不足道。” “我知道裴衍舟最近回京了,你一定很是困扰,我也没办法帮你什么,”江恪的手心又温热又干燥,“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卫琼枝心念一动,像是有一处松软的泥土一点点塌了下来。 从始至终,江恪都是平静地听她说完她想说的话。 没有嫌恶,甚至没有震惊,仿佛她说什么他都能接受。 这时江恪已经起身,又把她拉起来:“地上冷别一直坐着,眼下也该回去用斋饭了。” 江恪脸上挂着笑意,温暖和煦,霎时将卫琼枝心中所剩无几的阴霾都彻底冲散开去。 她冲着他点点头,也笑了起来:“好。” *** 斋饭也是在厢房里用的,报恩寺的斋菜做得很不错,除了香客之外,也常常有慕名而来的食客。 也不知是心情好了还是斋饭实在太好吃,卫琼枝吃了不少,最后还多喝了一碗山菌汤,这才恋恋不舍地罢休。 稍作休息之后,一行人便离开报恩寺,往庆王府的别庄去了。 别庄离报恩寺没几步路,转过一条短短的山道就到了,庆王妃昨日便赶着叫了人过来收拾了,只等卫琼枝他们今日落脚。 这里是自家的别庄,庆王妃也是个懂得享乐之人,自然一切都是舒舒服服的。 卫琼枝先让宋锦挑了她喜欢的地方住了,自己便住在她旁边的院子里,两姐妹出来本该是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但是她们两个虽然是同父同母所生,却因幼时经历不大亲近,住在一起反而别捏,还是分开住才舒坦。 晚膳依旧是素斋,别庄上的厨子做得也不错,一边用晚膳,外头一边下起雨来,春雨如酥,绵绵密密的,轻柔又带着点春泥的土香,在山中更是静谧宜人。 宋锦是过来卫琼枝这里用膳的,她用完善倒留下来喝了一盏茶,与卫琼枝两个人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听雨,间或说两句闲话,也是少有的惬意。 朝欢 第45节 姚黄正要再去续一盏茶汤,这时别庄管事的进来回话道:“两位姑娘,门外有人想要在我们庄子上借宿一晚。” 宋锦捻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不借,让他回去,这里只有我和姐姐,怕是不方便。” 管事要去回话,卫琼枝想了想倒觉不妥,便又叫住他问道:“是男是女?” “是男客,说是从报恩寺上下来晚了,夜里山路不好走,马车又坏了,听说庆王的别庄在这里,便特来求助。” “是男的就更不行了,”宋锦闻言道,“他还知道我们的别庄在这里,应也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只是无论什么人,我们这里一概不借。” 眼下已过戌时,时辰已然不早了,再赶回京中肯定来不及,便是客栈或者驿馆也要下了这座山才会有,卫琼枝从前被山雨困在山上过,又是一路带着妹妹磕磕绊绊来的京城,知道行路的苦处,闻言自然心下有些不忍。 “请进来罢,”她看了看宋锦,劝说道,“天太晚了,又下着雨,我们也与路人行个方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2 09:12:31~2023-09-12 20:4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夜话 ◎犹如故人归来◎ 宋锦放下手上捻着的茶杯, 保养得很好的指甲轻轻划过白瓷细腻的杯壁。 她神色无甚变化,道:“姐姐若执意如此,那么我也没办法。” 卫琼枝道;“江恪也在, 这里又有这么多人, 不会有什么事的。” 带出来的包括江恪和他的人在内足有三十几人, 别庄原先就有一些下人在,再加上昨日庆王妃已经提前派了一批人过来打点,卫琼枝和宋锦的安全根本不成问题, 除非是真来了强盗,可如果外面借宿的那人真的是强盗, 请不请他进来都没有什么差别。 管事的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敢往这边过来报, 人请进来让江恪出面也就是了。 “姐姐有江公子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还未出阁, 江公子已不算是外人倒无妨了, 这好端端再叫一个陌生的外男进来, 我的名声可怎么办?”宋锦不咸不淡道,语气明显是不乐意的。 卫琼枝暗地里挑了挑眉, 她自然不同意宋锦这番说辞,倒也不是计较宋锦言下之意是她不需要什么名节, 宋锦说的本来也是事实,而是不同意宋锦将名节看得比其他什么都重要。 外面下着雨,于她们有屋檐栖身的人来说, 可以欣赏一番夜听春雨, 可于赶路的人来说却绝不是一件惬意的事, 路上雨或许会大起来, 马车又坏了, 定是艰难无比。 她以前带着小妹赶来京城,沿途不知遇到过多少困难,也有一些愿意帮助她们的人,即便是无人帮助她们,她眼下也愿意去帮别人一把,因为她自己也曾那么难过。 当然,卫琼枝不会与宋锦去辩解什么,一是她不善与人争辩,二是宋锦没吃过那种苦,她不奢求她能理解。 她只道:“若是父亲和母亲也在,想必也会同意留人借宿的。” 宋锦笑了笑,才三四月的天她便执了一把缂丝团扇,此时轻轻扇了两下,便下了榻。 “姐姐,我先走了。”她对着卫琼枝恭恭敬敬道。 卫琼枝也变装傻充愣,假装看不出她的不痛快,依旧跟着一块儿下榻,送了宋锦出去。 两人住了不过才几步路远,看着宋锦那个院子的院门关上,卫琼枝才道;“把人请进来吧,再去叫江恪一声。” 管事连忙去办,后头倒没卫琼枝什么事了,便回身进去打算沐浴梳洗一番,以解今日旅途的疲惫。 谁知才拆了头发,便有仆妇进来报信说:“姑娘,江公子让奴婢来给姑娘说一声,来的人是蒋大人。蒋大人知道姑娘也在,也特意让奴婢来递进来问一声好。” 卫琼枝握着玉梳的手一顿,心也跟着多跳了两下,一时不知今日是走了什么运气,竟能碰到蒋端玉来借宿,方才若依着宋锦的意思把他拒之门外,那倒是真的不好。 非是卫琼枝胆小怕事,怕得罪蒋端玉这位首辅大人,而是她觉得大家相安无事,总比好端端去得罪什么人要好。 蒋端玉知道她在这里,又让人来问了好,卫琼枝倒不能装全然不知道了。 她让姚黄魏紫重新给她梳好头发,又换了一套合适的衣衫,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去前边看一看。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但偏偏是蒋端玉,江恪总归是外人,让他独自接待蒋端玉不大妥当,再加上先前卫琼枝已经和蒋端玉遇到过两回,一回是蒋端玉给她让路,一回是蒋端玉借帕子给她擦裙子,细究之下竟都是蒋端玉帮助卫琼枝,卫琼枝不好就真的把他晾在那里。 幸而大永民风还算开放,卫琼枝也不是那么注重什么名节的人,索性去见一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蒋端玉今日被安排与江恪住在一处,原先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眼下已经知道了,他也不愿再挪动地方,江恪这里倒比其他院子冷清清的要好。 卫琼枝到的时候,蒋端玉和江恪也正坐着聊天,江恪一向健谈,不会让对方感觉到尴尬或者不适。 知晓她过来了,江恪坐着没动,只朝着卫琼枝眨眨眼睛,蒋端玉却起身对着卫琼枝一礼,道:“今日多有打扰,还要多谢郡主能允我在这里借宿一晚。” 卫琼枝怎么敢受他的礼,连忙也稍稍福了福身子,笑道:“乡野别庄简陋,望大人多包涵了。” 蒋端玉原先没想过卫琼枝会来,如今一见,便更觉她为人爽利极了,不似京中其他女子扭捏作态,他本就出身平凡,心下更喜这种平易亲和。 卫琼枝找了个地方坐下,离得他们二人不算远,也不算近,正好能听见彼此说话罢了。 她又问:“大人今日也是来报恩寺拜佛的吗?” 蒋端玉点点头:“是,我与主持多聊了几句,一时没注意到时辰,不想外头天已经黑了,还下了雨。” “看不出来蒋大人也对佛法颇有心得。”江恪插嘴道。 “说有心得不敢,不过是略知皮毛,我又比你们年长许多,才于这上头感兴趣。”蒋端玉笑着道,“今日我也只是来为亡妻在佛前供一盏长明灯,见了主持才说了一些话。” 江恪的好奇心很重,他也不太怕蒋端玉,便问道:“我在京中也待了两年,倒是没听说大人娶了妻。” 蒋端玉毫不避讳,直言道:“我的发妻已经亡故十五年了,这些年我一直未曾续弦,江公子没听说也是正常的。” 卫琼枝便悄悄朝着江恪使了个眼色,又对蒋端玉道:“他一向口无遮拦惯了,蒋大人莫要见怪。” “无妨,”蒋端玉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你们都是小辈,没什么不能说的。” 说罢,他轻置于膝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转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眼角余光也不由掠过卫琼枝年轻鲜嫩的脸庞。 与他一样,他的妻子出身也不高,甚至在死的时候,蒋端玉才刚刚发迹,所以也死在了最好的年华。 蒋端玉记忆中她的样子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年佛诞,他都会去佛前为她续上长明灯。 或许她在世时的样子,也是和卫琼枝一般的,也是这样鲜活明丽。 那时他才刚刚爬上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位置,于是又望着那一山更高,少顾得上家里,也开始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为了让庆王无暇分/身,他派人绑了德宁郡主宋绫,并让人把她远远卖走,也就在宋绫消失之后不久,蒋端玉的妻子临盆之时一尸两命。 蒋端玉也觉得是自己的报应。 所以他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再续弦的心思,反正他做的也不是什么好事,只求能做到自己心里一直想做的事情罢了,其他的事早就已经淡了。 可是宋绫又出现了。 她现在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妻儿却永不能再回来了。 蒋端玉也已经不求上天能把他的妻儿再还给他了。 宋绫不再像一个郡主的样子,她浑身上下早已失去了皇亲贵女应该有的一切,望着她便犹如望着当初的妻子一般,出身普通,与京城格格不入。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般神奇。 蒋端玉与报恩寺主持辩了半日的经,灵台清明。 因为宋绫,他失去了他的妻儿,如今宋绫回来了,却与他的妻子很像,同样的,她竟也带着一个孩子。 就像他们回来了一样。 蒋端玉的眼角眉梢愈发温柔起来。 今日他也不是故意要来见宋绫,一切确实都是巧合,来这里借宿也是因为附近没有合适的地方,没想到庆王府的人也在。 他看着卫琼枝已经从那里起身,小巧玲珑的下巴对着他微微颔了一下,道:“夜深了,我不便在这里,就先回去了。一会儿让他们送点可口的点心宵夜过来,二位用一点便也早些歇了吧。” 灯影恍惚之间,她的背影仿佛蒙了一层微黄的薄纱,犹如故人归来。 *** 一夜好梦,许是前一日和江恪说了许多一直不敢说的话,卫琼枝的心事也卸下了大半,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明。 庆王妃的意思是让她们在这里住几日再走,卫琼枝也乐得松快松快,不去理会烦心事。 一大早,宋锦照旧来了卫琼枝这里用早膳,昨夜的那点不愉快也仿佛没有存在过,只是两个人还是淡淡的。 已经过了佛诞,今日厨房做了荤食上来,一碟鲜笋包子,一碟香蕈包子,酥炸鹌鹑肉是卫琼枝喜爱吃的,配上粥吃刚刚好,宋锦则喜欢鸡汤馄饨,馄饨里面的肉馅混了笋丁和藕丁进去,很是爽口,另还有小菜数碟。 同样的饭食,江恪他们那里也是一模一样的一份,刚好是两个人吃的。 卫琼枝也不去问蒋端玉什么时候走,首辅是大忙人,该走的时候总会走的,问了反倒像是赶人。 宋锦也已经听说了昨夜前来借宿的是蒋端玉,暗自庆幸卫琼枝没有把他拒之门外,否则爹娘知道了免不了责备她。 不过宋锦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倨傲,只是用了饭之后道:“不知蒋大人何时走,想出去逛逛,倒怕见到她。” 卫琼枝也随她说去,宋锦还是像昨日那样坐下喝茶,卫琼枝想要消食,便去院子里看花。 庆王妃知道她爱花,早就让人搬好了许多花过来。 卫琼枝闲不住,看着花枝有不顺眼的便拿着剪子去剪,宋锦趴在窗台边看她,听着剪花的咔嚓咔嚓声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卫琼枝见了假装没看见,低头却笑了笑,这个妹妹安静的时候也挺好的,虽然没有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琼叶那么可爱,但也不算很讨厌,虽然有的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但宋锦是王府的郡主,这么多年王府唯一的嫡女,可以理解。 然而这片静谧很快被打破,姚黄不知从哪里跑了进来,拉住卫琼枝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对她悄声道:“姑娘,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2 20:46:01~2023-09-13 09:1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10瓶;湘湘 5瓶;我是糖果味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回程 ◎你说清楚,到底谁逼你?◎ 那边宋锦也看见姚黄匆匆忙忙跑进来, 看她们的样子像是有悄悄话要说,便也不过来问,只是直起身子望着这边。 姚黄也顾不上她, 只对卫琼枝道:“昨日荣襄侯入宫向陛下告了状。” 卫琼枝闻言气息一滞。 “你快说下去!”她连连催促姚黄。 朝欢 第46节 “前日……前日其实宜阳郡主来过王府一趟, 当时王妃说得不客气, 宜阳郡主年纪又大了,随即就晕了过去,听说回去就卧病在床了, ”姚黄一边说一边不忘拿眼去观察卫琼枝的脸色,“这一下子侯府病了两个, 一个是他们老夫人一个是世子,都是从庆王府回去的, 荣襄侯一看母亲病了,就去御前告状了……” 姚黄竹筒倒豆子一样地说着。 裴硕气不过便一状告到了御前, 对于这些皇亲国戚, 皇帝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便召了庆王入宫问问清楚。 哪知庆王入了宫,也是气得不行, 与荣襄侯两个也不顾颜面,直接在皇帝面前吵了起来。 庆王甚至直指荣襄侯教出了一个只会奸/淫掳掠的儿子, 强了女子又虐待,还当着裴硕的面请求皇帝处死裴衍舟。 一个是他很尊重的皇叔,一个是宜阳郡主的儿子, 皇帝本是想为他们调解一二, 没想到两个人一见面反而收不了场, 架越吵越厉害。 要问庆王到底为何有此成见, 庆王也不细说, 只咬死了那几句话,皇帝知道其中肯定有事,庆王总不可能是为民除害而看不惯裴衍舟的。 而裴硕更是一问三不知,他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理俗务,不管家事,发生了什么问他也是白问,只是口口声声喊着冤。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大,便又去传了裴衍舟入宫,反正一切皆因他而起的。 裴衍舟的头伤虽然有点严重,但是人已经醒过来了,入宫不是问题。 入了宫见了圣驾,裴衍舟也只有一句话,就是继续问庆王要人。 闹到这般田地,庆王要说根本不认识裴衍舟所说的女子是不可能的,他今日进宫也没打算继续再瞒着,便在皇帝面前道出了实情。 此言一出,庆王府的所作所为便都极为合理了。 庆王说完便仍旧坚持让皇帝以奸污皇室宗亲的罪名处置裴衍舟。 裴硕闻言自然与其强辩,宋绫乃是自甘堕落,自愿去荣襄侯府给裴衍舟做妾,根本不存在她事后所说的强逼和虐待。 而在庆王说出真相之后,裴衍舟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庆王不管裴硕如何狡辩,他只看裴衍舟一言不发,便笃定裴衍舟是默认了他的指控。 卫琼枝听了姚黄噼里啪啦说完,问她:“他真的没争辩什么?” 从前她受过那么多说不清的冤枉,侯府的人全都不由分说扣在她头上,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侯府的宝贝也尝尝这种滋味。 反正裴衍舟长了嘴,他可以自己为自己说上几句,当然别人信不信就是别人的事了,她以前也是这样的。 姚黄重重地点点头:“真的没说话,不过他也是活该,谁让他做出那种事……” 姚黄快说完了才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好在卫琼枝并没有在意她说了什么。 “疯了……”卫琼枝只是喃喃道。 姚黄又说道:“最后裴世子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想见姑娘一面。王爷没同意,但是陛下同意了,王爷和王妃的意思是他要来王府便来,反正找不到人,让姑娘在这里再住一阵子,别急着回去,他闹够了也就好了。” 最后是皇帝不胜其烦,不想再管这扯皮的事,只让他们自己解决,不许再闹出事端,这才干脆让裴衍舟和卫琼枝两个人见面,算是责令他们自己说清楚。 卫琼枝自然明白父母的苦心,哪怕圣意在前,他们都不想把自己推出去,但到了眼下,她却无法再躲避了。 如果不与裴衍舟见面,他一定会继续找她,万一再闹到皇帝面前,那边是庆王府的不对了。 况且她先前撒了那个谎,如今也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 即便再不想说出当初给裴衍舟为妾的前因后果,她也不得不说出来了。 她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姚黄不敢打扰她,最后是窗那边的宋锦不耐烦了,叫了她一声:“姐姐?” 卫琼枝叹出一口气,回身看着宋锦,道:“我今日就回去,妹妹可以继续再在这里住一阵子。” 说着便让姚黄她们去收拾行李。 宋锦慢悠悠从里面转出来,她今日换了一把象牙骨小扇,拿在手上轻轻扇着。 “我陪着姐姐一起走,家里有事,我在这儿待着也不安生。” 卫琼枝一愣,随即便点点头。 她还以为宋锦不会愿意放着这边闲适的日子不过而提前回去京城。 很快江恪也闻讯赶来,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先问一问卫琼枝:“到底怎么了?” 卫琼枝把事情大致与他说了,又垂眸道:“是我先前……没有和父母实话实说,这些事情也本该我自己去说清楚。” 江恪知道她指的是何事,眼下四周无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便将她拉到廊庑转角处,这里更没人看见。 “你先前也只是害怕从前那些事被人知道,但其实王爷和王妃不会怪你什么,”江恪压低声音,眼中多了几分正经,“无论如何你都是他们的女儿,况且并不是你的错。” 卫琼枝轻轻点了点头,却仍未化开眉间的郁色。 江恪拉住她的手,并没有握起来,只是在她手背处摩挲了两下:“不用害怕,若要见他,我陪你去。” 话音才刚落,还未等卫琼枝说什么,那边魏紫便有事急着要问卫琼枝,正在找她。 卫琼枝的耳尖有一点点红,她这回只对江恪说了一句:“我先过去了。” 然后便转身快步走开了。 一直忙到快晌午,卫琼枝一行人才动身,眼下开始走也要到入夜才能到家。 别庄门口,江恪看着卫琼枝和宋锦上了马车,这时蒋端玉也要离开,正好在门口遇上。 蒋端玉便在姐妹俩的马车外面道:“两位郡主是女眷,我若去告辞也怕唐突了,便只托江公子说了一声,不成想竟在门口遇上了。” 原本卫琼枝两个是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的,急匆匆走必定是出了什么事,蒋端玉自然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有问。 卫琼枝心烦意乱打算就这么随便应付两句就算了,反正蒋端玉大抵也不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宋锦却咳了两声,隔着车帘朝着外面道:“是我不小心染了风寒要回去看病,这次匆匆忙忙的,倒是连累了姐姐不得空闲。” 蒋端玉闻言便也没有再细问什么,转而与江恪道:“那便一同下山,彼此也好照应一二。” 江恪自然没什么好拒绝的,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便往山下而去,幸而今日是个大晴天,行路也方便些。 马车上,卫琼枝忍不住悄悄看了宋锦两眼,她也没想到宋锦会出言替她找补,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宋锦用象牙骨扇子掩住唇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平平淡淡的:“姐姐,虽然我们不亲近,但我们是亲姐妹,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我怎可隔岸观火,只看你的笑话?” 卫琼枝一时说不出话,宋锦又继续道:“回去了就把你那档子事解决了,也好叫爹娘不要再那么忧心,我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爹娘眼下为着你必定也不好受,他们年纪大了,这么多年因为你回不了家也一直煎熬着,好不容易你回来了,大家过几日安生日子才是。” 宋锦说完就闭上了眼,自顾自小憩去了,也不在乎卫琼枝怎么想怎么说。 一路回了京城,正是落日时分。 蒋端玉与他们在城门口便分别了,然后卫琼枝一行便往庆王府去,江恪送她们回了王府,见今日没什么事,便折返回自己家中。 庆王夫妇早就听人来报说卫琼枝和宋锦已经回来了,劝也劝不住,庆王妃便早等着他们回来。 卫琼枝和宋锦过去清风苑给庆王妃请安,庆王妃见了她便皱眉道:“让你不要回来,你这孩子也不听话。” 姐妹俩这回倒是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宋锦一边过去给庆王妃倒茶,一边道:“姐姐都是大人了,有些事只能她自己解决,母亲也且宽下心,左右咱们都在,又能有什么事呢?” 听了宋锦的话,庆王妃心里倒好受些,她揉了揉额角,道:“锦儿说的是,还是得绫儿自己回来说清楚,否则拖着又算怎么回事呢?是我和你们父亲这次没成算了。” 卫琼枝见状便适时道:“女儿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庆王妃朝她招招手,拉了两个女儿到自己身边来坐着,等用了晚膳,她便对宋锦道:“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些话听见了不好,一会儿你哥哥过来,平时也难得见上她一面,你与他见了面道个好,便先回去歇了就是。” 宋锦便问:“怎么哥哥也要来?” 庆王妃没有说话。 一时夜更深,却还不见宋庭元的身影,庆王在外见客也还未回,卫琼枝和庆王妃都有心事,只有宋锦等得累了,便靠在软榻上睡了。 刚过亥时,清风苑的院门便忽地被打开,卫琼枝吓了一跳,还没去看,人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宋庭元。 睡在榻上的宋锦也被惊醒,还没来得及过来见哥哥,便见宋庭元指着卫琼枝道:“你说清楚,到底谁逼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3 09:18:20~2023-09-13 20:4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可耻 ◎你已在市井中多年坏了品行◎ 卫琼枝一时没有吱声, 方才趁着宋锦去睡觉,庆王妃已经和她说过宋庭元是裴衍舟多年老友的事。 也是到今时日,她才知道。 因着卫琼枝和裴衍舟的事, 庆王已经让人去叫了宋庭元好几次, 但宋庭元不是没回来, 就是找不到人,直到这次终于闹到了皇帝面前,宋庭元才答应回家。 宋庭元作为裴衍舟的好友, 自然是有些清楚他的事的。 “我早先便知道他和你的事,那时还不知道是你, 可是谁逼你了?”宋庭元为了保养,甚少有动气的时候, 今日却着实是恼了,“若不是闹到陛下那里, 我还不知道你竟撒这样的谎!” 庆王妃好不容易把儿子叫过来, 本是想训斥他一番, 让他不要再出去结交些狐朋狗友,再多少给他姐姐赔个不是, 哪想到他一来反而训起人。 “元儿住嘴,你在胡说些什么!”她反应过来后立即怒斥道。 宋庭元纤瘦的手指仍旧指着卫琼枝的脸:“娘, 你让她自己说!” 庆王妃差点气急攻心,宋锦连忙上前去给她抚心口,这下连让宋锦回避都忘了。 卫琼枝从刚从知道宋庭元和裴衍舟的关系时起, 便想到大抵有眼下这一遭。 她与宋庭元只不过是血脉上的关联, 已经十几年没有相处过, 又能有多少感情, 自然是裴衍舟这个朋友更重要。 若她方才就对庆王妃道出真相, 庆王妃一定会让她先离开,但卫琼枝没有说。 既然是她撒的谎,她就自己担下后果,不会躲着。 卫琼枝道:“是,这件事我说谎了,他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入荣襄侯府给他做妾的。”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庆王妃后退两步跌坐在圈椅上,紧紧拽着宋锦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后,宋庭元冷笑道:“所以明明是你自甘堕落,却为何要诬陷于他?还是你已在市井中多年坏了品行,不仅愿意给人做妾,谎话也信手拈来,真真是可耻可恨!” 他说完,便又转向庆王妃:“爹娘做事也没有章法,仅仅听她的一面之词便信了,只要稍一查探便能知道两年多前衍舟受了重伤,林家唯恐他无法人道便有意推脱婚事,宜阳郡主却偏执定要继续这门亲事,于是便给衍舟先纳了一房妾室,只待妾侍有孕便可证明一切,那个妾就是你的好女儿,庆王府的德宁郡主,此事被她兴风作浪闹得那么大,恐怕最后丢人的就是庆王府!” 卫琼枝平静地听完宋庭元说完,心里也没有很生气,宋庭元根本没有理解她的事,也不想理解她的事,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就像当初在荣襄侯府一样。 她回来之后只见过宋庭元几面,对他的印象非常之浅,浅到只剩下他幼时那个又瘦又小的身影,又隔了十数年的混沌再回望过去,薄得只像是一张纸片。 宋锦眼见着母亲脸色铁青,哥哥又在气头上,便劝道:“哥哥先少说两句罢,平时说几句不着紧的玩笑话也就罢了,眼下何苦我们自家人先吵起来呢?” 宋庭元丝毫没有理会宋锦的话,继续对着卫琼枝诘问道:“你知道你失踪之后父亲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都依旧念着你,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你衣箱里面封存起来的那些衣物,从五岁到现在,并非是一下子做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如今你回来了,你就是这样报答他们的,让他们颜面尽失?” 朝欢 第47节 “好了,不要再说了!”庆王妃已经受不住,“都闭嘴,等王爷回来再说!” “即便是我,还有锦儿,我们这么多年也不好过,你可知都是因为你?却没想到你回来了,竟是这样的人!” “是,我是撒了谎,可是那又怎么样?”这次宋庭元说完,卫琼枝没有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我害怕,胆小,不想父母知道我以前那些不堪的过往,也不想再给裴衍舟机会,所以我这样说了,我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吗?若是宋大公子这么无法忍受,这便把我送去见官,让官府来判我。” “你只看见我撒了一个谎,便说我是自甘堕落,你可曾问过一句我当初为何要那么做,哪怕去问裴衍舟,他为人还算正派,想必也会告诉你实情。还有荣襄侯府,你又关心过他们以前是怎么对我的吗?侯府老夫人,堂堂宜阳郡主,在我身怀有孕的时候,用一个强加给我的罪名把我赶出京城,并且在路上派人来杀我,那日是除夕,所有人都在家中过节,如果不是我命大遇到了江恪,我早已成为河里的一具无名枯骨了。” “杀你的人是宜阳郡主不是他!”宋庭元没想到事到如今卫琼枝还会反驳,便也不甘示弱,“当时他为了退亲被他爹打了三十板子,拖着病体去河边找你,你既没死还能找回家来,为何不与他去说一声?你只想着你如何受苦,却完全没想到别人因为你而受的折磨,衍舟是这样,爹娘也是这样,你对得起他们吗?” 卫琼枝望着宋庭元不住地冷笑:“是啊,当初不是你一直央着我要出去玩,我也不会把自己弄丢了。” 宋庭元闻言一拂衣袖,却是说不出话来。 宋锦见他们终于停下来,便又要打圆场,没想到宋庭元却转身走了。 “孩子的事我不会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宋庭元最后留下一句,气冲冲地走了。 屋内只剩庆王妃低低的啜泣声,卫琼枝走过去,蹲在庆王妃的脚边道:“娘,明日我会见他,此事因我而起,原该我自己出面。” 庆王妃抬眼看看她,目光中有疲惫也有慈爱,却并无一丝责备,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宋锦俯身把卫琼枝拉起来,道:“姐姐,哥哥他只是一时激动,那些话你当没听见也就罢了。他稍微长大一些之后便一直一个人住在外面,也是因为他自责当年是因为他你才出事的,更不想……不想看见爹娘他们难过。” 宋锦平日里爱端着郡主架子,但府上真出了什么,她倒是不会置身事外。 卫琼枝对着宋锦笑了笑:“我先回去了,娘这里要靠妹妹多照料些了,还有一会儿爹回来,妹妹也不必将方才的事隐瞒。” 一时宋锦也不知是该应下还是不该应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卫琼枝也离开了。 *** 夜半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卫琼枝翻来覆去没有睡意,便索性起来坐在床上。 今日是魏紫上夜,也被卫琼枝惊动起来,卫琼枝只让她拿了一盏灯进来摆着,便打发魏紫去睡了。 烛火昏黄,又伴着窗外的雨声,恍惚间让卫琼枝以为又回到了两年以前。 那时是秋日,却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也是这样的灯下,她被赵氏相看过后,然后由芳姨娘带着去了觅心堂。 这两年她过得很好,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但原来有些事情终究还是逃不过的。 她和裴衍舟还是要见面的。 卫琼枝靠坐在引枕上回忆从前的一点一滴,可是刻意无意的,很多事情已经被她忘记了,在侯府里有那么多不开心的事,她为什么要记得呢? 再回忆下去,记得最清楚的也才两件事,一件是裴衍舟没有问过她便擅自摘了她的花,一件便是裴衍舟同意把她送出京城。 如今想来已经不那么气了,却只觉得可笑。 但若是再重来一次,卫琼枝还是会选择救琼叶。 生生熬到三更天,卫琼枝才伴着雨声慢慢睡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作。 丫鬟们来服侍梳洗,卫琼枝便问:“外头怎么样了?” 姚黄道:“人已经来了。” 卫琼枝没有说话。 “江公子也来了,他这会儿在浮影阁外候着。”姚黄又道。 等梳洗完又匆匆用了早膳,出得门去果然见到江恪。 江恪正在用草编一只蚂蚱,快要编完了,见她来了便连忙迎上来,还把蚂蚱给她看:“怎么样?你如果再来迟一点我就编好了。” 卫琼枝与他一边走,一边笑道:“原来你还会这个?” “我小时候就学会的,那会儿好多这个草,都被我拔了。”江恪也笑起来。 两人被带到会客的花厅外,庆王已经在此等候,他指了指里面,对卫琼枝道:“你自己进去罢。” 卫琼枝点点头。 这时江恪道:“我送你进去。” 庆王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卫琼枝忙道:“我自己去就行了。” 可才刚刚说完,江恪已经朝前走去,然后推开了花厅的门,卫琼枝连忙急走两步跟了上去。 有了江恪在前面领头,她便没有了踌躇。 直到眼前的身影慢慢近了,那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并没有转过身来,卫琼枝上前去拉了江恪一把,小声说道:“就到这里吧。” 江恪回过头看她,很快地冲着她颔首,然后用唇语对她示意:“我在外面等你。” 第48章 见面 ◎和他一刀两断◎ 一直到江恪离开, 卫琼枝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那人站在那里不动,她也便站在那里不动,亦不作声。 裴衍舟早就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耳力甚佳, 打头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后面才是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他一听就听出来是卫琼枝。 有一瞬,他怕卫琼枝已经嫁人了, 和她一起来的是她的夫君,若真是如此他又该怎么办呢? 不过继而他便想起庆王从来都没有说过她已嫁了人, 那想必只是他想岔了。 就如同他误解了卫琼枝和庆王一般。 花厅的窗户以琉璃所设,璀璨迷离, 裴衍舟的眼前晃了晃,宛如在梦中一般。 卫琼枝真的还活着。 不是他做梦。 前日在宫中听庆王亲口说出卫琼枝还活着, 他真的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也曾有无数个梦里有她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愧疚, 或许是从前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等醒来后,帐内只剩他形单影只, 可梦里却能看见她在里头轻笑着,额头上有几络发丝被细汗濡湿, 尖巧的脚轻轻勾住了他。 他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在梦里,所以他可以什么都不问不说,哪怕庆王和裴硕吵翻天也与他无关。 他只想见她一面。 可如今人到了面前, 他又不敢转过身去。 他不怕她对他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他只怕又是一个梦。 直到她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裴衍舟。”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他的名字, 从前她一直叫的是“世子”, 哪怕在梦里也是如此。 裴衍舟的心慢慢放下, 这不是梦。 “你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吗?”她问道。 裴衍舟终于转过身去,她的脸和两年前比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目光也还是那般澄澈,让人不忍细看,只是如今又多了一份清明,不似以前稚嫩懵懂。 “你来了。” 卫琼枝垂下眼眸去,没有回答裴衍舟,片刻后她才道:“信口胡诌是你强迫我是我不对,至于其他的,你还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些什么? 裴衍舟其实没怎么想过,他想的都是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自从她离开之后,他的心无时不被愧疚充斥着,再也想不了其他的事,她就像一个鬼魅,会猝不及防地绕到他身边来,如影随形。 “如果没有想说的,那我来说。”卫琼枝这才继续上前一步,又停下来,“你看见了,我还活着,但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也没什么再见面的必要了。” 裴衍舟疯了一样的找她,只不过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还活在世上,如今人已经找到了,也该就此结束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裴衍舟的嗓子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直接把她带走,可这里是庆王府,他们根本不会允许他把她带出门,甚至无法碰她的手指一下。 裴衍舟想了想,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闹到现在已经够了,我不会再计较。” 她何时变成了这般伶牙俐齿。 不再计较,所以从此了断。 但是裴衍舟却不想,他找了她那么久,不是只为了要她一句了断的。 “若你愿意,我会再来王府提亲,我们……” “我不愿意,”卫琼枝再次打断他,语气愈发冰冷起来,“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你在一起的,至少我现在不愿意了。” 裴衍舟的手紧紧攥起,压低声音问她:“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方才就说了,不再见面。” 裴衍舟闻言沉默半晌,道:“不可能。” 卫琼枝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便往外面走了。 她就知道就算见面也是这样的结果,裴衍舟只顾着自己,根本不会在意她心里想些什么,既然他不肯答应她,那也就没什么好再谈的了。 “当初是我的错,不该让他们把你送走,更不该放任你一个人去那里。” 卫琼枝背着身子对着他,闻言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走出花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既然见了面,将来要面对什么,也总要大胆地去面对。 她不会再怯懦和退缩。 再让她选一次,她不会再去撒那个谎,所有的逃避都是不切实际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想开了,心里也就不害怕了。 江恪见卫琼枝这么快就出来,倒是有些意外,忙走过去小声问道:“怎么这就说完了?” 朝欢 第48节 卫琼枝点了点头:“我和他没什么话好说的。” “那走吧,”江恪没有再多问什么,只道,“王爷和王妃在清风苑等你,我陪你过去然后便回去了。” 江恪虽然为人跳脱可也很讲分寸,不会让人感觉到有什么负担,总是恰到好处,也难怪见过许多人的庆王夫妇会喜欢他。 清风苑门口,他果然与卫琼枝告别:“我先走了。”然后冲着卫琼枝招了招手,便真的离去了。 卫琼枝这才进到里面去。 今日她已经见过裴衍舟,昨夜还和宋庭元吵了一架,当时庆王没有在场,所以也该把她叫过来再好好说一说了。 庆王妃还是有些憔悴,庆王见到卫琼枝便问:“已经见过他了?” “是。”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庆王又问。 卫琼枝不假思索便立刻道:“女儿一直是这个意思,和他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又谈何容易?”庆王长叹一声,“虎儿的事你告诉他没有?” “没有。” 庆王不提还好,一提起卫琼枝心里便是一酸,她是怀着身子走的,可是见了面裴衍舟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孩子的事,仿佛只要她活着便是万事大吉了,他便不用那么愧疚了。 他想的或许只有他自己。 所以他不问,她就不说,反而省去了一笔心事。 庆王道:“昨日元儿冲你发火,我已经骂过他了,但既然裴衍舟没有强你,那就是另外的说法。” 卫琼枝的心渐渐开始沉了下去。 “你们之间毕竟已经有了孩子,岂是说断开就能断开的,裴衍舟家世不错,又年少有为,长得一表人才,即便受了你的冤枉那日在陛下面前也并无口出恶言,我看就这么算了,你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庆王道,“绫儿,该赌的气也赌完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以后有父亲在,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了你去。” 卫琼枝垂下眼帘,淡淡道:“我不嫁。” 这时一直没动静的庆王妃终于开口插了一句:“王爷,绫儿不愿意就先不要逼她了,裴衍舟以前对她又不好,她不愿意也是正常的。” 庆王皱着眉走到她身边,看了庆王妃一眼,然后道:“你懂什么?那是以前!他若是真的把妾当个宝贝,我倒还要觉得他这个人不正经,可绫儿又不是嫁给他做妾去,等做了他的正妻,他自然爱重。” “可是他先前这么急着找绫儿,不就是把她看重了吗,”庆王妃急得直起身子,“那会儿他可不认为绫儿不是妾!” 庆王瞪了瞪庆王妃,示意她不许再说下去,又道:“那就更要把绫儿嫁给他了,反正他也喜欢,正好。” 看见庆王改口如此之快,卫琼枝脸上神色却并未出现一丝松动,她早就不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大吵大闹了,若他们要把她绑到侯府,她也没办法。 卫琼枝只是对庆王道:“如果父亲执意如此,那就试试看。” “你……”庆王没想到她这么执拗,一时气急,“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难道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庆王妃则霎时白了脸,连忙拉住庆王衣袖:“算了王爷,这事日后再说,你不要再逼她了,我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不想再失去她一次!” 卫琼枝想了想,忍不住倒又问庆王:“父亲先前还说要我和江恪在一起,怎么才几日便能反悔了?” “那只是口头说说,不作数。”庆王压下怒气,想到女儿多年的不易,也只能耐心同她解释,“江恪是什么人,裴衍舟是什么人?他家说得好听富甲一方,说得难听只是一介商贾,他如何配得上你?从前那是没办法,如今却是万万不能成的,况且裴衍舟又没强你,有他在先谁还会选江恪,难不成你真要去做这个商人妇?” 这回庆王妃看看他们两个,也没有说话,明显是有些赞同庆王的话。 而卫琼枝知道已经说服不了庆王,今日的局面她虽没有完全想到,却也有一点点预感,此时也不再多说什么。 庆王见她不说话,便继续道:“你不想想你,也要想想你的孩子,他本来能做侯府名正言顺的长孙,若你嫁给江恪,他跟着你岂不是成了商人的继子?若你把他还给侯府自己走了,你就真的能忍心?” 卫琼枝眼中淡得找不出一丝一毫情绪,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只是起来盈盈朝着庆王夫妇一礼,竟是告退了。 庆王和庆王妃没有拦她。 卫琼枝走后,庆王妃忧愁道:“王爷,看绫儿的样子,她是绝不肯嫁给裴衍舟的。” 庆王道:“我说了这么多,只怕她一句都不想理会,她只看着从前裴衍舟那样,便不想再提以后。” “这可怎么办,我们总不能逼着她去嫁……” “我也只是先和她说一说,让她心里有个准备,侯府那边……宜阳只怕不是个善茬,不过也无妨,她一把老骨头还能顶什么用。”提起宜阳郡主,庆王也很不高兴,毕竟宜阳曾经是真的要杀卫琼枝。 庆王妃摆摆手:“我看还是不妥,她今日见裴衍舟才那么一会儿,才能说几句话,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你就要她嫁给他,不成。” “你急什么?”庆王今日的眉心就没松开过,没想到自己竟会为了儿女嫁娶之事愁成这样,“裴衍舟眼下一回去,侯府那边只怕瞒不住的,他们若聪明便不会把这件事大肆宣扬,日后当正常婚嫁也就是了,没得大家都损了面子。” 庆王顿了顿,又道:“但绫儿没把孩子的事说出来,我们也先瞒着,不要声张,万一……万一她真的不肯,也好再想办法,否则却更是麻烦。” 庆王妃见庆王还是为女儿着想的,心下也稍稍放松了一些,明白方才对女儿的严厉只是提点,让她自己能尽早想明白过来,毕竟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只是女儿似乎不肯听,眼下倒还有转圜余地,少不得庆王妃自己在女儿和夫君之间两边劝和了再说,倒是江恪,庆王妃虽还是很喜爱他,往后不能再让他来往得那么顺遂了,还是少见得好。 第49章 够了 ◎娶谁都可以,绝不能娶她◎ 裴衍舟自王府出来之后, 本来想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安静,重新理一理头绪,但行至半路中, 不免又想起自己那个乱七八糟的家。 前几日他与裴硕一同被叫进宫里去, 裴硕自然也知道了原委, 回了侯府之后立刻便说了,只是裴衍舟还未见到卫琼枝,大家都憋着一口气不敢多问什么, 也不敢多说什么,侯府竟是前所未有的紧绷, 连赵氏都屏声静气的,老夫人那边也没有响动, 只等着裴衍舟见了人回来再说。 若是此时他不回去,侯府免不了又乱起来, 与其等他们三催四请来, 还不如自己这便过去了。 早听报信的来说过, 赵氏一早就等在了门口,裴衍舟甫一进门她便立刻迎上来, 问道:“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裴衍舟说完这句便沉着脸不吱声了。 赵氏也没有再问,只是跟着他一路往觅心堂过去。 一进觅心堂, 赵氏便使人将院门关得死死的,又打发走了几个不重要的侍婢小厮,让他们不许近旁, 自己还未坐下来, 便是止不住地眉飞色舞起来。 总算能来个人制住老夫人了!赵氏是这样的想的, 已经兴奋了好几日, 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今日儿子回来,她怎么还能忍得住。 裴衍舟一惯知晓她的风格,只要母亲不闹出什么大事,也就随她去了。 赵氏忙着给儿子倒了热茶,又让人上果子上茶点,问他:“你好好说话了没?那死丫头心不坏,你好好哄哄她也就是了,没有哄不回来的,再说了这都过去两年了,她再怎么有气也该消了。” 裴衍舟仍是没有理会她,赵氏早就习惯了儿子这样,她也满不在乎,只要让她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就行了,其他的事不重要。 “侯府的事都是老夫人做主,这些她在这里待过,自己也是清楚的,她又能怪谁呢?”赵氏在桌案边坐下,又朝着外边努了努嘴,“她要怪也应该怪我们老夫人,谁不知道呢,分明是老夫人逼着你把她送走的,至于杀人的事,要么就是个意外,当时正值年下,山匪没有银钱过年也是有的,要么还能是谁?” 赵氏本就和婆母矛盾颇深,几乎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不过是碍于老夫人在府上的威势才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眼下给她抓到了这个机会,自然抓着儿子好好数落数落老夫人的罪过,毕竟裴衍舟找了卫琼枝两年,哪怕是只有愧疚那也算是上了心的,此时人出现了,他肯定一心只想着要她回来,想必更是格外能听进去老夫人的坏话,毕竟谁都想错是别人的。 赵氏说得天花乱坠,一直说到往后的日子,只是裴衍舟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赵氏只是絮叨一些,但在她面前,裴衍舟尚且可以松一口气,她不会强逼着他什么,只需要有一个人听她说话,就算不理她也无妨,可以让裴衍舟想自己的事。 卫琼枝连话都不想和他多说一句,又谈什么往后呢? 其实找了她两年,如今终于见到她活生生站在面前,裴衍舟心上压着的石头已经卸下了大半。 至少她没有真的因他的冷漠和疏忽死去。 可她要和他了断,他却是怎么都不可能答应的。 她早就已经是他的人了,怎么能说断就能断? 方才和她一道过来的男子,裴衍舟并未看见,他也没兴趣去看,但既能出现在王府中,又能陪着她,足可见二人关系的亲密。 好在庆王并未提及她已经嫁了人,他便还有机会再让她回心转意。 今日裴衍舟在见她之前已经见过了庆王,庆王不似上回在宫里那般对他冷言冷语,神色之间已经有缓和之态,并特意提醒他见完卫琼枝之后要及时回侯府一趟,言下之意裴衍舟自然听出来了。 赵氏念念叨叨说到兴起,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推了裴衍舟一把,让他听自己说话:“孩子的事你问了没?” 裴衍舟蹙了蹙眉,有些无奈地望着赵氏,他原本是不想再说的,但赵氏还是需要有人点一点。 “母亲以后都不要提起这件事,”裴衍舟道,“当时卫氏……德宁郡主有孕不足三月,那样的情况之下孩子肯定保不住。” 赵氏撇了撇嘴:“你问问,问问又怎么了?也好叫她知道你关心她,你不会真的没问吧?” 裴衍舟沉默半晌,才道:“伤心事提它作甚?” 赵氏无话可说。 正巧这边才说着话,外边便有人来报信,说是老夫人往这里过来了。 老夫人如今年纪也大了,等闲是不往子孙后辈住的院子里去的,便是裴衍舟的觅心堂也几乎很少踏足。 赵氏才命人开了院门,老夫人竟也就已经到了门口了。 她今日身边连最喜爱的孙氏都没带来,只跟着素日最常用最信任的几个仆妇。 还未等老夫人坐下,赵氏便先道:“老夫人前几日被气出病来还未大好,怎么就急着来觅心堂了呢,这要是吹了风又不好了怎么办,有什么事来说一声叫衍儿过去也就是了,还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老夫人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看赵氏,只是从仆妇手上拿过一样东西,“啪”一声甩到桌案上。 裴衍舟一看,是一张帖子,而赵氏已经先他一步拿了起来开始翻看起来。 翻了两页,赵氏便不看下去,而是直接将帖子合上了,重新放回桌上,她见裴衍舟没有要去拿的意思,便也不用拦着他。 “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赵氏藏不住地冷笑道,“怎么倒还偷偷相看起人来了?” 这帖子里写的不是别的,正是京城与荣襄侯府门当户对的各家中适龄女子的情况,老夫人的意思不言而喻。 老夫人早就见不得赵氏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当即便厉声道:“衍儿已经二十出头了,给他娶亲不应该吗?” “老夫人前几日还想着要衍儿再去娶林家那个丧门星,还说不算退了亲,那就是那病秧子丧门星还一直未嫁,怎么这就又有这么多人选了?到时候她再闹出个什么病来,缠上衍儿一辈子,衍儿就一辈子不用成亲了!”赵氏也不甘示弱。 “他不愿意娶林娴卿那就罢了,我一早已让硕儿去过林府,遂了他的愿。”老夫人将目光转到裴衍舟脸上,对着他道,“这么多闺秀你自己挑,只要你挑中了我绝无二话,立刻便去提亲。但是我只一点,你要娶谁都可以,绝不能娶宋绫。” 赵氏在一旁轻嗤了一声。 裴衍舟眸色微沉,与老夫人对视一眼之后,便直言道:“若我一定要她呢?” 老夫人早料到他会这么答,冰冷的目光中透着些失望:“那你就是要逼死我,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许宋绫进这个家门一步!” “哎呦,老夫人也是气上头了,这话怎么能乱说呢,说衍儿要逼死您,岂不是说衍儿不孝,衍儿是在朝为官的,要是被人听见了参了他怎么办?”赵氏不甘示弱,拉过儿子然后自己走到儿子前面,“别说我这辈子就指着这个儿子,这侯府里里外外全都是不长进的,老的老小的小,日后谁不是靠着他,若老夫人真要害他,那不如大家趁早散了去的好!” 老夫人被赵氏气得面色铁青,不比那日在庆王府好看,只是仍不松口。 那个宋绫也就是卫琼枝,一开始只是个妾,即便她今日再尊贵也改变不了她从前的低贱,难道还想进侯府和她一较高下? 再有庆王府如此不客气,又打了裴衍舟又将她气病,若还要她进门那真是颜面扫地! 赵氏又继续说道:“要真算起来,也是我们对不起她,老夫人平日里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别把自己也骗了去!” “混账!”老夫人终于忍受不住,站起身后便扬起手掌要朝赵氏脸上打去,谁知赵氏早有防备躲过了,老夫人差点一个踉跄,“你倒来说我,你就对宋绫好过吗?你就不怕她进了门也不让你好过?” 裴衍舟自小就习惯了母亲和祖母两个人阴阳怪气,就算不像今日争吵,也是面和心不和,是以他只冷眼看着,并不插话。 赵氏抓住老夫人话里的错处,怎肯轻易放过:“我怕?我为什么要怕?最该怕的是老夫人您才是,倒也拉上我,我可没怎么亏待过她,您大冷天把她赶到小跨院去住,连炭火都故意怠慢,给她送炭的可是我,哪怕再有不好的地方,也总归要念着几分情,可您呐……” 朝欢 第49节 “够了。”裴衍舟终于出声,阻止了赵氏继续说下去。 只是一提起侯府曾经对卫琼枝做过的事,裴衍舟的眼中闪过憎恶,不是憎恶别人,而是憎恶自己。 他从来没有对卫琼枝好过,也从来没有关心过她。 什么炭火的事,到今日他才第一次听说。 老夫人随之起了身,冷哼一声道:“回去。”然后便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赵氏这么多年少有的赢了老夫人一次,心下更是喜爱起卫琼枝,从前笨笨傻傻的,如今什么样虽不得知,但她身世有变,又和老夫人的仇最大,嫁进来之后得利的就是她赵氏无疑了。 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的程度。 “你再往王府去得殷勤些,他们还能拦你不成?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不肯见你你就多去几回,娘也是女人,我敢肯定她很快就会回心转意。”赵氏絮絮教裴衍舟,“还有王爷和王妃那边,你这孩子就是从小嘴不够甜,别说哄人高兴,就连话也没几句,你见了他们二人,便恭敬些再认个错,懂了吗?” 裴衍舟还是没有说话。 侯府的一切他都觉得无比嘈杂。 赵氏自讨了个没趣,便有些悻悻的,但所幸这和方才的胜利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反正裴衍舟不理人,赵氏也就不管他了,赵氏很有自信,人是肯定能回来的。 她一路出了觅心堂回锦浓阁,叫来芳姨娘道:“你得空带着你小妹去庆王府一趟,她万一不愿见你,但小妹肯定想见。” 作者有话说: 卫琼枝:我说过要嫁了吗?感谢在2023-09-14 20:52:17~2023-09-15 09:1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10瓶;拂爷的小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女官 ◎郡主的哪门子妹妹?◎ 林夫人匆匆赶到女儿房里, 还未开口已是满脸泪痕。 “先前他就说要退亲,可郡主还特意让人来说过一回,他说的话不作数, 这才肯等着, ”林夫人气得了不得, 却又无处可发,“现在算什么呢,荣襄侯亲自过来退了亲, 那这两年都白等了?” 林娴卿正专心致志绣着一只小狸奴,闻言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林夫人, 很快又转过眼去,不叫她看出自己目光中的神色。 林夫人直骂侯府:“我早说他家世子不愿意娶, 那就早些作罢,可是家里谁听过我?你也是, 平日里主意大, 偏偏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昏了头, 眼看着年纪不小了,又是定过亲又退亲的, 这往后可怎么说人家?” 林娴卿绣完最后一针,轻轻抚了抚绣面, 才问道:“母亲可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林夫人叹了一口气:“荣襄侯不怎么愿意说,依我看倒还是和那个女人有关系,你说你当初……若她没出事, 你早就嫁过去了。” “哥哥回来了没?” 林夫人便着人去找林承雍, 不久林承雍也进了来。 他一进来便一脚踢了林娴卿房里的凳子, 骂道:“把我们当猴耍?父亲他们怎么就乖乖应了?该让荣襄侯府赔妹妹一辈子才是, 他裴衍舟想退亲就退亲, 真当咱们家是好打发的?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急得林夫人直朝他使眼色让他住嘴,唯恐他口中没个遮拦,让林娴卿听了更难受。 林娴卿起身去慢慢把窗子关上,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更叫人害怕。 林娴卿好整以暇地坐下,才望向林承雍:“哥哥也别急着骂人,把这几日在外头打听到的事说了才是正经。” 林夫人和林承雍二人对视一眼,林夫人先道:“还听那些作什么?” 林娴卿淡淡道:“母亲难道不知道我素日个性,死也要死个明白。” “好,我来说,”林承雍在外走动交际得多,又留心在侯府的事情上头,自然知道得多些,“前几日裴衍舟被庆王府给打了,然后宜阳郡主上门兴师问罪也给气得病倒了。” 林承雍把自己费劲心机才打探来的消息都和母亲妹妹说了,然后便疑惑道:“你们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怎么可能是庆王的女儿,莫不是冒认去的,哪日查出来……” “可不敢胡说。”林夫人早听见牵扯到庆王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当初就不该由着女儿去趟这趟浑水,那事万一查对出来,林家都要被他们娘三个害死了。 林承雍顿觉无趣,歪了歪嘴巴,道:“真假我反正也不知道,可能是别人随口胡编的,你们爱信不信。” “罢了罢了,这事就这么罢了,不要再去争什么了,”林夫人愈发愁起来,“我明日便去给娴儿相看人家,往后都不要再提这档子事,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与我们已经无关了,休要再说!” “我不嫁人。” 一时林夫人和林承雍都安静下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林娴卿。 林娴卿自懂事起的目标就是做一位名门闺秀,然后顺利嫁一户好人家,做上正房太太,当家主母。 无法想象“不嫁人”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 “妹妹,你怎么了?”林承雍小心翼翼问她,怕她是受了刺激疯魔了。 林娴卿淡淡一笑,道:“他两年前来退亲,我就知道这门亲事再难成了。” “那你为何还要再耽误这两年,”林夫人惊道,“娴儿,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娴卿深吸一口气道:“我要入宫。” 从两年前panpan那夜除夕,裴衍舟孤身前来林府退亲,她就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嫁给裴衍舟了,若当时她没有让人去杀那个女人,或许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可林娴卿不后悔。 林承雍闻言却直接道:“入宫你就别想了,林家早就大不如前,你就算是入了宫,没有家里扶持也很难往上爬,全凭自己那只能靠造化,何苦去受这个罪?” 林夫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谁说我要入宫当妃嫔?”林娴卿道,“我白等这两年,不过也是想赌一赌侯府对我的歉意,把我送到宫里去做女官,林家完全做得到,若是能有宜阳郡主的举荐,那便更好不过了。” 林娴卿蹉跎到如今已是十八九的年纪,虽还不算很大,可终究是退过亲的,从两年前起她就有了这个想法,既然嫁不了比裴衍舟好的,不如入宫去,做女官未必没有前程,到时照样有了些许权柄能号令手下大大小小的宫人,若是得了陛下皇后的看重,就算宫里其他主子也要高看她一眼,再说也不是没有机会被赐婚。 林夫人摇头:“那是伺候人的活,不行。” “有什么不行,让我入了宫,我自然有自己的办法。”林娴卿思忖片刻后道,“娘过几日便去侯府一趟见宜阳郡主,她不会把娘拒之门外,到时你便说因着被耽误了,家里便要把我送进宫去,只求郡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帮忙照顾提携一二。” 她目光冰冷,连林夫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周身寒浸浸的难受:“这……我怎么拉得下这张老脸再去荣襄侯府,家里到底还没破落到那种地步,你爹爹叔伯都还在任上为官,这如何使得呢?” 林娴卿道:“脸面又能值几个钱?” 母女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林夫人明白林娴卿自幼主意大,只要她认定的事,便再难更改过来,再者她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错,宫里倒确实也是一个去处,以她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让她从最底层的小宫女做起,若有那能耐在皇帝皇后跟前得了脸,竟也不比嫁人要差。 终于林承雍打破宁静:“母亲,你就照妹妹说的去做,这也不差。” 林夫人这回不说话,算是答应了。 林承雍又愤愤往桌上锤了一拳,道:“可恨是咽不下这口气,得想办法叫她再吃点苦头。” “哥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林娴卿挑了挑眉,“她今非昔比,岂是你我能动得了的人?眼下一切以我入宫为重,不要再节外生枝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能动的人就千万不要去动,何苦连累了自己?” 听得林夫人倒是连连点头,很是欣慰女儿没有沉溺于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否则光是一味盯着那个女人,钻了牛角尖倒也麻烦。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谈的林娴卿入宫之事,未几散去,林承雍在家闲不住,便又往外面去。 方才妹妹的话他也没听进去多少,心里仍是照旧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家里都不计较,无非是碍于宜阳郡主和庆王,这一家子人胆小怕事又无用也早看够了,吃亏也是白白吃了,倒让他妹妹大好的年华要被逼到宫里去,别人都能忍,唯独他忍不了妹妹被人这么欺负。 林承雍自有计较,他早就想过了,那个姓卫的是无论如何不能动了,就如同林娴卿说的那样,没得把自己搭进去,但姓卫的动不了,有一个人动动却无妨,动不了她便拿她身边无关紧要的人出出气也好。 *** 又过了五六日,芳姨娘接了卫琼叶之后便往庆王府赶。 一路上她心里直发怵,王府的大门朝哪边开她这辈子都没从见过,她又是哪根葱,即便带了琼叶过去,也难免被拒之门外。 可这是赵氏的吩咐,她也不得不从。 赵氏清楚只有她去,卫琼枝未必会想见她,又不是亲姐妹,又没相处过,还逼着她去做了妾,但卫琼叶不一样,她是卫琼枝看着长大的妹妹,在记起自己身世之前,她就是卫琼枝的亲妹妹,当初就是为着给她治病才入的侯府,怎么不能说姐妹情深。 所以带了琼叶过去,她十有八九不会拒绝。 赵氏让芳姨娘借着这个机会劝劝卫琼枝,再给侯府和裴衍舟说些好话。 芳姨娘领着琼叶下了马车,门房立刻便上前来盘问,芳姨娘连忙道:“我们是来找郡主的,还烦请这位小哥去通传一声,你只说是郡主从前的妹妹来看她了。” 门房又将她们二人打量几眼,皮笑肉不笑道:“郡主的姐姐妹妹自然也是在王府里,哪位郡主的哪门子妹妹?” “德宁郡主,”芳姨娘塞了二两银子给门房,虽然钱都是赵氏提前准备好给她的,可银子一出手还是肉疼,“只要说了,她必定见的。” 门房也不让她们先进去,只留她们站在门口,自让人先去回了庆王妃,却不与卫琼枝去说。 庆王妃听说是卫琼枝从前的亲戚,心里自然百般不乐意,一是怨他们没照顾好卫琼枝,二是私心里怕女儿见了那些人,心里又向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姐姐妹妹了,再加上卫芳儿是板上钉钉的侯府的妾侍,庆王妃早就打听到了,女儿去做妾也少不了她从中牵线,又知道了当初就是因为给那个小的看病没钱,更是恨不得当即把人打出去。 但庆王妃到底还念着卫琼枝养父母没亏待过她,后头的事也是卫家夫妇死了没办法,养父母的恩情总归还是要念的,不然怕是要有报应,庆王妃要给女儿积阴德。 “先把人领进来吧,”庆王妃揉了揉额角,“不要怠慢但也不必太过于殷勤,随便找一个僻静点的地方让她们慢慢等着就是。” 作者有话说: 卫琼枝:人家的兄弟,我的兄弟(微笑) 第51章 从前 ◎你们怎么对我的,我永远不会忘记◎ 芳姨娘拉扯着琼叶在庆王府的大门边等了许久, 才等来了一个嬷嬷请她们进去。 琼叶才十三四的年纪,来了京城这几年间一直是自己住在外面,也没人管她教她, 所以还是一团孩子气。 进了王府, 芳姨娘不由屏住呼吸, 却忍不住四处张望,她见识短浅,荣襄侯府便是她见过的最气派的地方了, 如今一见庆王府,才知道天外有天, 雕梁画栋,堆金砌玉, 真正的天家富贵。 琼叶跟在一旁也小声问芳姨娘:“姐姐就住这里吗?这里和天宫似的,我都不敢走路啦!” 芳姨娘连忙捂住琼叶的嘴, 让她别瞎说话, 前头带路的嬷嬷却已经听见了, 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倒是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轻蔑的笑意让芳姨娘不怎么舒服。 一路看了也不知道有多久,嬷嬷把她们领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请了她们坐下,早有丫鬟上来上茶,嬷嬷笑道:“二位稍等, 郡主没那么快过来。” 芳姨娘道:“我们知道, 郡主是贵人, 今日能见到她都是我们走了大运了, 当然只有我们等她的道理了, 嬷嬷若有事便忙去罢,我们就等在这儿。” 嬷嬷见芳姨娘这张嘴皮子也算是伶俐,倒是点了点头,便去给庆王妃回话去了。 庆王妃有意晾她们一晾,便也没急着去告诉卫琼枝,只打算等再让她们等上一针再说,而芳姨娘和琼叶自然不知道,便只能等着,好在芳姨娘此人能屈能伸,又是这样的好地方,多待一会儿倒是她的造化了,便一点也不介意,更还要再心里盘算赵氏交待她的事。 琼叶一开始刚到时还是乖乖坐着,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她小孩儿心性便有些坐不住了,到处东张西望的,还想站起来看看,芳姨娘先还说她几句,后头也就随她去了。 因琼叶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年纪,倒也不让人觉得厌烦难缠,一旁服侍她的丫鬟也和她差不多大,便问:“你要不要出去转转?” 琼叶问:“可以吗?” 丫鬟道;“也没说不可以,你们是女眷,四处看看是无妨的。” 朝欢 第50节 琼叶便要跟着她出去玩,这时芳姨娘见了哪还忍得住继续枯坐着,谁不想趁着机会看看王府的繁华,怕是赵氏都少有这样的机会,她既有卫琼枝这个便宜妹妹傍身,又是进王府见过世面的,以后裴硕那些妾侍们谁能有她得脸? 她要跟着,丫鬟自然也不好阻止,反正都说了是女眷,在附近走走看看也没什么。 这院子旁边也没什么东西,往东是一大片竹林,竹林没什么好看的,往西便是一片人工开凿引水进来的湖泊,大是大可也太空旷了些,平时少有人来。 但芳姨娘和琼叶没见过这样的,连声惊叹不已。 今日岸边还有一条小船,上面是几个仆妇,好像正捕了鱼过来,芳姨娘见状便问:“难道王府里吃鱼也是自家池子里捞的?” 丫鬟扑哧一声笑了:“这湖再大又能有几条鱼,这是平日里养着玩的。” 此时只见又有几个仆妇丫鬟簇拥着什么人过去,船上的仆妇们连忙把捕来的鱼扔到她们抬过来的花缸里去,有两只小手当即便伸过去浸到了花缸里面,接着便是胖乎乎的小身子也靠到了上面去,玩鱼玩得不亦乐乎,水花直溅。 原来是个一岁多的小孩。 芳姨娘又问:“这是王府哪位小公子?” 丫鬟道:“问这么多做什么?” 芳姨娘道:“我们人都这儿,总要过去给他行个礼,不然不成规矩。” “哎呀,”丫鬟撇撇嘴,“你不用请安也没事。”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只能胡乱搪塞着。 芳姨娘只觉有些奇怪,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对卫琼叶道:“我们往别处去转转。” 一时绕过了湖泊,只见前面便是半山上一座小亭子,丫鬟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这时刚巧从半山上下来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五个人,远远已经看见了她们一行,丫鬟连忙对芳姨娘道:“快跟我过去请安,这是温平郡主!” 待和宋锦请了安,宋锦问:“她们是来干什么的?” 丫鬟答:“是大姑娘的客人。” 宋锦闻言便又问道:“你们来见姐姐什么事?” 芳姨娘知道这是卫琼枝亲妹妹,又盛气凌人不好接近的样子,一时舌头竟打了结,不知该怎么答了。 卫琼叶却初生牛犊不怕虎,竟道:“很久没见姐姐了,我们过来看看姐姐。” 谁知宋锦面色一变,当即斥责道:“浑说什么,谁是你姐姐?” “小孩子不懂事,郡主息怒!”芳姨娘这才反应过来卫琼叶说错话了,连忙把她拉过来,“我们是来给德宁郡主请安的。” 宋锦这才作罢,冷冰冰看了卫琼叶一眼便走了。 卫琼叶被她看得摸不着头脑,芳姨娘一边拉着她往回走,一边小声道:“你作死,以后不准再叫她姐姐了,人家有亲妹妹,就是刚刚那个,你难道要和她比?” “好吧。”卫琼叶有些委屈起来,前两年突然就和她说姐姐没了,甚至没见上最后一面,她伤心了好久,如今又说活了,卫琼叶高兴得像做梦,眼巴巴盼着见姐姐一面,但谁知又不让她叫姐姐了。 明明是从小叫到大的姐姐,凭什么不让叫? 但卫琼叶也没办法,因为姐姐竟不是亲的。 又回去坐了一会儿,卫琼枝才终于姗姗来迟。 她并非有意摆架子来迟,只是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连忙匆匆赶过来。 芳姨娘她是不想见的,若只是芳姨娘一个人,卫琼枝早就拒之门外了,但芳姨娘拉扯了琼叶过来,卫琼叶却是卫琼枝当作十几年亲妹妹的人,五岁前的记忆虽恢复了,但这十几年的情分却抹灭不了。 而且这两年卫琼枝一直没有见到小妹,也着实想她想得紧。 她对芳姨娘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却拉过卫琼叶到身边细看,人长高了许多也养胖了一些,卫琼枝稍稍放心了一点,看来芳姨娘确实记着当年她离开时的嘱托,好好对待琼叶了。 但琼叶只拿眼看看卫琼枝,并不说话,卫琼枝以为她是两年没见生疏了,便问:“怎么不叫我?” 琼叶嘟了嘟嘴,还是不说话。 芳姨娘只好道:“快叫郡主。” “叫姐姐。”卫琼枝不明所以,对着琼叶道。 琼叶倚倒卫琼枝身侧,说道:“方才那个郡主不让我叫,我怕。” 她一说卫琼枝就知道她们是遇到了宋锦,便笑道:“你叫我姐姐,又不是叫她姐姐,没关系。” 琼叶这才道:“姐姐。” 卫琼枝摸了摸琼叶的发髻,从自己腕子上捋了一对冰种春彩翡翠镯给琼叶戴上,看得芳姨娘眼睛都直了,这水头这颜色她从来没见过,却被卫琼枝随手拿来赏给琼叶一个小丫头片子。 芳姨娘咽了咽口水,她实在眼馋得紧,但她知道卫琼枝是不可能给她的。 此时她有些后悔,如果当初她没有嫁到京城,而是在家乡和爹娘他们在一起,她和卫琼枝的感情就肯定比现在要深厚得多,卫琼枝肯定把她当亲姐姐,至于恢复记忆什么的,时间到了自然就想起来,也不一定非要发生些什么。 芳姨娘想着,总算绞尽脑汁给自己找补道:“其实那会儿,我是知道爹娘先领了你回家养的,但我人在京城,后头见了你也只当自家姐妹,既然爹娘都不说,我也便没告诉你,倒是有一次想出口,最后到底也没说,你不会怪我吧?” 卫琼枝笑了笑:“姨娘说笑了。”然后转而又同琼叶说话。 芳姨娘小心翼翼地给琼叶使眼色让她也给自己说几句好话,但琼叶也不知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只兴致勃勃地和卫琼枝聊天。 鸡零狗碎地听得芳姨娘又是无聊又是心急。 等琼叶终于说累了喝茶,芳姨娘才找到机会插话道:“这回来呢,我原也没这么大面子来王府见你,我也知道是沾了琼叶的光,还有便是也是夫人交待我了一些话。” 卫琼枝听后没有说话。 要说什么话她清楚得很,无外乎和那日庆王说的是一样的。 果然芳姨娘道:“世子他也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一次,他吃的苦也够多了,那年除夕你不见,他跑去林府退亲,回来之后挨了家法,那血肉模糊的,我都不敢过去看,冰天雪地的他又出去找你……” “他退亲也不是为了我,”卫琼枝打断芳姨娘,“他只是为着那府上事事都压着他,逼着他,他心里不痛快罢了。” 芳姨娘一时瞪了眼睛,从前的卫琼枝从来不会这么说话,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倒是和方才那位郡主有些相似。 芳姨娘张了张嘴,好在她反应快,又接上去道:“是是是,怎样都好,反正他总归也受过苦了,你总要给他一个机会不是?” 卫琼枝唇角勾起一点点冷笑,很不明显,嘴上却问:“那老夫人又是怎么说的?” 芳姨娘心下狂喜,以为她这是松口了,激动得头上的簪子都多晃了好几下,流苏缠在了一起。 “你管她干什么?”芳姨娘扳着手指给她看,“第一个世子肯定愿意,第二个夫人也愿意,第三个侯爷更是没有不同意的,你管老夫人干什么?她还能活几年?” “姨娘以后若还要说这些,那就不用再来了,琼叶一个人来便可以了,若你乖乖不提,我也念着你这几年待琼叶还算有良心,准你带着琼叶进来,毕竟琼叶还是个小姑娘,有人看着也方便些。”卫琼枝扬眉望着芳姨娘,“从前的事,你们怎么对我的,我永远不会忘记。” 一听她提到从前,又是“你们”,芳姨娘彻底哑了声,也忽然明白自己真的不知好歹,当初若不是她想到这个主意把卫琼枝举荐给赵氏,也没有这后头的事。 甚至最后帮倒忙去裴衍舟房里塞了那两道符纸的人也是她。 芳姨娘登时一个激灵,寒毛倒竖。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周末睡过头忘记放存稿箱了感谢在2023-09-15 21:13:37~2023-09-16 10:5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秘密 ◎长得像不像衍儿?◎ 卫琼枝没让庆王杀了她已经算好了的, 她竟然还敢来她面前胡说八道。 幸而今日赵氏交待的话也算说完了,回去也有句话好说。 卫琼枝都给了她台阶下了,下次再也不来了! 于是芳姨娘立刻缩到了一边, 不说依譁话了。 这时琼叶却道:“姐姐, 他们说那个时候你有小宝宝了, 现在呢,他长大了吗?” 芳姨娘眼前一黑,恨不得上去捂住卫琼叶的嘴, 这事已经谁都不敢提了,那么多事情不说, 偏偏要挑最不该说的说。 可出乎芳姨娘意料的是,卫琼枝的脸色却没什么变化, 只是对着琼叶温柔一笑。 “姐姐……”琼叶又叫了她一声。 “琼叶,等你长大就懂了。”卫琼枝道。 卫琼枝自己也清楚, 孩子的事即便她眼下极力瞒着, 不想和裴衍舟有更多的牵扯, 但那么大一个孩子是很难藏住的,终有一日纸包不住火, 出乎她意料的倒是庆王竟也没再提起此事,或许是想再让她缓上一阵子, 那么也许就还有转圜余地。 只是眼下,她能少说便少说一些,反正他们都以为孩子肯定没了。 若真要让她直言说孩子已经没了, 卫琼枝身为一个母亲, 总有些觉得是在咒自己的孩子, 这是她的私心。 琼叶点点头, 便也没继续问下去, 一时时间也不早了,庆王妃那边派了人过来叫卫琼枝过去,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芳姨娘带着琼叶出了门,大松一口气,坐在马车上直拍胸口。 可外头的风一吹,芳姨娘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想起方才看见的那个孩子,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又想起卫琼枝提起孩子时的神情和话语,芳姨娘突然有了一个联想,但无凭无据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芳姨娘立即便没了其他心思,也不送琼叶回家了,只让下人把她送回去,自己便急着往侯府去向赵氏回话。 见了赵氏,芳姨娘自然把卫琼枝的意思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赵氏一听也只能唉声叹气,又对着芳姨娘把老夫人骂了一遍,到了最后也没出气。 等赵氏发泄完了,芳姨娘还不走,只状似无意地道:“今日去了庆王府,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宗亲贵胄,那气派真是没话说,除去她,还见了另一位郡主呢!” 赵氏兴致缺缺,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芳姨娘眼珠子一转,又问道:“不知道庆王有多少孩子呢?和咱们侯爷比起来呢?” “也不多吧,庆王说起来比侯爷还长了两辈,要比也不妥当,”赵氏想了想,语气又有点酸溜溜起来,“嫡出的三个,庶出的大抵也只有三四个,庆王虽有姬妾,但与庆王妃算是恩爱非常了。” 芳姨娘笑道:“我看倒不然,去时我还随便逛了逛,看见一位小公子约莫一两岁大,真是可爱极了,想必是庆王新宠才生下来个这么小的。” “庆王的孩子大多数都已经成年了,最小的都十一了,”赵氏白了芳姨娘一眼,“你可别胡乱嚼舌根子,庆王哪来那么小的孩子。” 芳姨娘连连应是,心下却转了好几道弯,这才试探着又问赵氏:“夫人,那你说……我见到的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德宁郡主生的啊?” 赵氏脑子里记着的是卫琼枝,芳姨娘说德宁郡主,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是谁,刚要训斥芳姨娘话多,却一下子噎住。 “真的,你看清楚了?”赵氏眼珠子都亮了起来,重现几分年轻时的神采,“这,这怎么可能呢?你真的确定?” 芳姨娘只好老老实实道:“不确定。但是我感觉有些说不上来,这庆王也没这么小的孩子,那这孩子又是谁呢?方才我说了要过去请安,带着我们的丫鬟也说不用,可见也不是正经主子。” “那会不会是亲戚的孩子?”赵氏又惊又喜,恨不得自己赶到庆王府看个究竟,“你看清楚孩子的长相没有,长得像不像衍儿?” 芳姨娘摇摇头:“没走过去,只远远看了个侧影。” 赵氏坐不住起身,来回地踱着步,她当年本来就是主张要保下那个孩子的,虽然私心里是要把孩子抱过来自己养,可和老夫人那种狠心绝情不一样,总归对孩子还是有几分疼惜的,再加上若是芳姨娘的猜测是真的,那后头的事就没什么不成的了。 朝欢 第51节 赵氏想了半日,眼看着天越来越黑,最终还是对下人道:“把衍儿给我叫过来。” *** 芳姨娘和卫琼叶走了之后,卫琼枝便往清风苑去见庆王妃,顺便回个话。 清风苑已经开始摆饭,庆王妃当然是留了卫琼枝下来用晚膳,又去把宋锦叫了来一起。 庆王妃又小声哄卫琼枝:“你弟弟已经被你父亲关起来了,给他醒醒脑子,别一味只想着什么哥们儿义气,等他想清楚了便让他给你道歉。” “不用。”卫琼枝立刻拒绝,若先前她还把宋庭元当作自己的弟弟,那么那次之后她已经不在乎宋庭元了,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和她无关,他的指责伤害不了她,所以他的道歉她也不稀罕。 庆王妃不知她心里所想,还以为她是大度,便欣慰地点点头:“还是锦儿说得对,我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家里有事关起门来吵几句也是有的,但最终还是要和和睦睦的才好。” 今日有些阴冷,小厨房便上了羊肉锅子,庆王妃领着两个女儿用膳,三人之间倒是有说有笑的。 正吃着,庆王却忽然回来了。 外头才刚下起了雨,庆王妃连忙起身亲自去为他脱下披着的氅衣,下人已经又上了一副碗筷上来,庆王略加梳洗更衣,便与庆王妃一道坐了下来。 因为先前卫琼枝顶了庆王几句嘴,不欢而散,她便有些不自在,只想着等用完饭便赶紧告退算了。 庆王倒是没再提她和裴衍舟的事。 庆王妃夹了一块才烫好的羊肉夹到庆王碟中,庆王却没有动筷,王妃见状知道有事,便问:“王爷,怎么了?” 她说完又担心地看了看卫琼枝,生怕又是和她有关,庆王妃现在只想一家人安安稳稳吃一顿饭。 “没什么,跟你们没什么关系。”庆王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是宫里的事,先前宣国进贡了十株雾隐花,说是不日就会盛开,结果这才过去几日,竟已经给养死了三四株了,照这么下去,在宣国使臣回去之前都要死完了。” 庆王妃见是其他事,便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道:“这又何妨?宣国不过是蕞尔小国,此番又是前来求和的,养死了就养死了,让他们再送来便是。” 庆王道:“还不是那日宫宴上蒋端玉夸下海口,他让使臣等着看,这要是到时不仅没开出花还都养死了,我大永竟是一个能人也无,连朵花都养不好。” 听到有关花草的事,卫琼枝忍不住问庆王:“这是什么花,我竟从来没听说过。” 庆王妃便把那日使臣说的话同她说了,又道:“我看最后多半是名不副实,这世间哪有那样的花,不过是他们宣国人没见过世面。” 宋锦闻言便道:“那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了,姐姐素来爱花,一定更想看。” 卫琼枝跟着点了点头。 “宫里白养了那么多花匠,连盆花都养不活,”庆王喝了一口温酒,又看看卫琼枝,“皇后娘娘向陛下进言,说是你刚刚拔得了莳花宴的头筹,叫做并蒂牡丹的,还是姚黄魏紫,平日又喜欢养些花草,宫宴上那副画也是你的主意,不如让你去试试。” “不行,”庆王妃立刻否定,“养花自家养是陶冶情操,入宫去养算什么,花匠?绫儿怎么能去干这种粗活呢,我不让她去。再说了,宫里那么多花匠都养不活,她就能养活了?” “你先别激动,我也没应下,绫儿,你自己的意思呢?”庆王问。 卫琼枝想了想道:“我平日不过自己玩玩,养宣国的奇花怕是不成的。” 虽然卫琼枝极想见一见那花,可毕竟那是宫里,她也不想多惹事端,养不好怪罪下来就完了。 庆王叹了一口气:“罢了,我明日去宫里回话。” “父亲也不用太忧虑,不过几朵花而已,”宋锦宽慰道,“宣国本就是来讲和的,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庆王看着面前的妻女,又想起被关起来的宋庭元,心里叹得一声宋庭元不长进,不能替他分忧,便对她们道:“就是不讲和才好,这几年都是打赢的多,他们也不敢放肆。蒋端玉不知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陛下如今一味想要谈和,竟全然无视大永早就占了上风,反倒厚待起宣国来了。” 一时众人无话,庆王妃默了一会儿,又给庆王夹了一筷子菜:“王爷,吃菜。” 用过晚膳,卫琼枝姐妹二人便要告退,这时匆匆跑进来一个管事,对着庆王道:“王爷,这会儿荣襄侯世子在门外,他只说是有事要向德宁郡主问清楚。” 卫琼枝心下一沉,只听庆王道:“那么晚了怎么见,让他白日里来见我就是。” 这一下卫琼枝一时半会儿也先走不了了,她约莫已经有点猜到,但是又侥幸想着芳姨娘才来了一趟能看出什么门道,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 不多时管事又来了,一脸为难:“荣襄侯世子说他不走,一定要见到郡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6 10:55:43~2023-09-16 21:0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3135134 10瓶;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诘问 ◎那个孩子,到底还在不在?◎ 庆王脸色便有些不好, 他虽也想着让女儿嫁给裴衍舟算了,但让裴衍舟大晚上进来见卫琼枝,又不成规矩, 偏偏裴衍舟还犟上了。 正要叫人把他赶走, 却听卫琼枝道:“父亲, 请他进来罢。” “你不用见,有事明日再说。”庆王道。 这时宋锦上前:“我今日见到卫家姐妹俩在我们府上逛,会不会她们回去说了什么?” 宋锦一说, 卫lj琼枝霎时更加笃定。 若真是孩子的事被发现了,她只想自己亲口来说。 庆王把卫琼枝带到自己平日待客的地方, 派人在外面看守起来,便亲自把裴衍舟领了进来。 裴衍舟身上被雨沾湿了一半, 显得很是狼狈。 从赵氏说起了自己的怀疑开始,他便一刻都无法再等, 只想找卫琼枝问清楚。 若孩子还在, 他做梦都不敢想。 庆王出去之后, 裴衍舟朝前走了一步,卫琼枝已经问道:“这么晚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 裴衍舟的双手攥得紧紧的,倏尔又放开, 他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嘴唇,艰涩开口道:“那个孩子,到底还在不在?” 事到临头, 卫琼枝却如临大赦一般松出一口气。 她就知道这一天不会很晚。 “你终于想起来这件事了。”卫琼枝冷笑。 “你为什么没有早些说出来?” 看着裴衍舟已经红了一圈儿的眼眶, 卫琼枝心中莫名畅快。 “你没问, 我为什么要说。” “你宁可一个人带着他, 都不肯再和我在一起?” 这次卫琼枝没有回答, 她冷冷地望着他。 两个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卫琼枝掩在广袖之下的手才渐渐不再颤抖。 “裴衍舟,真是笑话,你们都不要他,我还要带着他再来找你?” “我没有不要他,也没有不要你。”裴衍舟不知该怎样解释,“如果当时不把你送走,你留在侯府只会更危险。” “所以我差点就死在路上了。”卫琼枝一步一步逼近他,诘问道,“你到底想过没有,我会不会难受?” 侯府的人从来不关心她难不难受,裴衍舟也一样,他们做事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是,我没死,孩子也没事,是江恪救的我们,如果要说是父亲,江恪才是给了他第二次性命的人,他才更有资格做他的父亲。”卫琼枝毫不留情,“我生下他,也只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孩子,我想要把他一点点养大,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裴衍舟已无法再去思考她所说的江恪到底是谁,卫琼枝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上划一道,把他伤得鲜血淋漓却又异常清醒。 在卫琼枝的话语面前,他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她真的不需要他。 “我知道你只是愧疚——我们完全不要你的那点怜悯和愧疚,就算我不是庆王的女儿,我也不需要。但你不同,如果我不是庆王的女儿,你或许会补偿,却不会娶我。” “我早已经退了亲,若是找到你,我会把你带到边关去……” “然后做你的外室,比妾还不如,裴衍舟,这就是你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吗?”卫琼枝道,“然后等你哪日厌了我,把我们一脚踢开,自己回京城却依旧可以娶高门贵女。” 裴衍舟颓然后退一步:“不论你信不信,我不会这么做。” “我信不信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我没有死,孩子也没死,你的心结也该解开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不可能。” 她与他到了这般境地,又怎么能够好聚好散? 他已经失去了他们一回,怎么可能再自己主动放手? 等来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卫琼枝无所谓地笑了笑。 裴衍舟定了定神,神思渐渐清晰起来:“我要见他。” “不行,”卫琼枝道,“我不会让你见他的。” “我是他的父亲。” “我方才说了你比江恪都没有资格。” “我不管江恪是谁,我就是他的父亲,谁都无法改变。” 卫琼枝索性不说话了,过了一阵之后她才道:“好,不过我有条件,这件事不准声张出去,否则你以后都别想再见他。” 裴衍舟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就算卫琼枝不说,但凡他还有点脑子便不会再声张出去,一则会坏了庆王府的名声,二则他若是以后还想明媒正娶卫琼枝,这个孩子便只能藏到婚后几年再想办法公布。 卫琼枝推门出去,不远处站着的庆王立刻过来,并对裴衍舟道:“你明日再来一趟见我。” 裴衍舟当即应了,卫琼枝便过去与庆王说了几句话,庆王想了想便召了两个人过来,让他们去把孩子抱过来。 卫琼枝见状道:“女儿先下去了,母亲那边还等着。” 庆王摆摆手:“去吧,给你母亲去回个话。” 裴衍舟没想到她竟要走:“你……” 卫琼枝冷冷觑他一眼,自己转身毫不留情面地离开了。 很快便有仆妇抱着一个大红的斗篷过来,庆王先过去掀开斗篷看了看,只见里头露出一个孩子的睡颜,白白嫩嫩的。 “见一见就罢了,大晚上让孩子吹了风不好。”庆王道。 裴衍舟这才上前去。 因为睡得沉,孩子的脸泛着些潮红,裴衍舟抬手想去摸他,却感受到孩子温热的鼻息,竟又缩回手去。 “他叫什么?”裴衍舟问。 仆妇看了庆王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同裴衍舟说了他的小名。 朝欢 第52节 庆王道:“没有大名,如今你既来见过了,也要日后再说了。” 原本庆王只看卫琼枝和江恪不错,还想着若江恪那边不乐意,这个孩子就记作他的私生子也无妨,庆王府帮卫琼枝养了。 但眼下裴衍舟来了,也知道了,便又是另外的章法了。 庆王不是不知道裴衍舟和侯府曾经给女儿造成的伤害,也听庆王妃在他跟前哭了许久,但以他的眼光看来,若是裴衍舟肯悔改便不错,从前那些事也是误会居多,倒是真正麻烦的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宜阳,若换了别个有意要和解的,早就亲自出面解决误会了,裴硕是不管事的随他去,宜阳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便是连庆王府的面子都不看了。 对此庆王非常不满。 “好了,看完了就赶紧抱回去。”庆王道。 裴衍舟只觉才过了一瞬而已,连虎儿的样子都没记住,庆王便要将他抱走,不由便再度伸手握住虎儿放在下巴处的小手。 虎儿感受到有人把他抓住了,并没有苦恼,而是努了努小嘴,在梦中嘤咛了一声,憨态可掬。 裴衍舟稍一晃神,就在他想捏一捏肉鼓鼓的小手的时候,仆妇已经听从庆王的命令把虎儿抱走了。 那团大红色的斗篷又再度消失在夜色中。 裴衍舟心里微微一叹,仅仅只匆匆见了一面,他便已经开始不舍了,若当时卫琼枝和他真的没了,裴衍舟更是不敢再想。 一时庆王没动,裴衍舟也不告辞,只听庆王问道:“明日你也不用来了,我懒怠见你,该怎么做你自己明白。” 还没等裴衍舟回答,庆王已经走了。 而另一边厢,卫琼枝离开之后其实并未走远,她一直远远地看着这里,直到虎儿再次被抱走,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不愿和裴衍舟一起见孩子,却又万分放心不下,只怕裴衍舟把他带走。 好在裴衍舟只是伸手摸了一下。 就在这里站着的这会儿工夫,卫琼枝也突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她拦住了刚刚走过来的庆王。 庆王见她还在这里不回去,刚要问,却听见卫琼枝道:“父亲,我要入宫。” 庆王一愣,才想起她说的是晚膳时说起的事,立马便道:“不行,你母亲不会同意的。” “可是我想去试试,皇后娘娘既然都已经和陛下提过了,我不想失去这次机会,”卫琼枝顿了顿,继续解释道,“父亲是知道的,我很喜欢花,也想去见见世面。” 庆王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卫琼枝看穿。 “绫儿,你突然改口,是不是因为裴衍舟?”他问。 卫琼枝垂下眼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庆王猜的没错,她就是因为裴衍舟知道了虎儿的存在,才突然改变了想法。 如果继续现状,她最后无外乎一个可能,就是嫁给裴衍舟,无非是拖的时间的长短区别罢了。 她已经是庆王的女儿,吃的穿的用的,身上任何一物都是拜王府所赐,依靠着王府。 又有什么自己做主的权力? 若是即刻脱离出去,一则是父母不可能同意,定是要把她找回来的,二则是庆王夫妇前面十几年已经为她操碎了心,她不想再让他们难过,三则是卫琼枝知道世道艰难,她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很难平安生存下去。 且也不能保证裴衍舟就不会再缠她了,毕竟如今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恰好眼下是皇后提起了让她入宫去培育雾隐,是名正言顺的事,唯有入宫这条路可以让她暂且避一避。 若是最后成功了,陛下和娘娘总是会给她赏赐的,到时她便试着向他们求一个恩典,让她不必嫁给裴衍舟。 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卫琼枝也不敢肯定,但试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她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这条路是目前最切实际的。 她要靠自己,尽最大的努力选择一条自己想选择的路。 第54章 告别 ◎你跟我走◎ 庆王妃得知卫琼枝突然说要进宫去, 自然万般不愿意,她倒没往裴衍舟身上想,只不停地劝着卫琼枝。 “听说那几个花匠全吃了瓜落, 你去了怎么受的起?”庆王妃拉着卫琼枝道, “听话, 就待在家里,何苦入宫去趟浑水,咱们家又不靠着你去挣什么东西, 你就安安稳稳待在父母身边,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帮你解决的。” 卫琼枝摇摇头:“我想去试一试。” 她从不怀疑庆王妃对自己的心, 甚至庆王也是如此,他们当然会保护她, 也不掺着假,但是他们以为的好, 却未必是她想要的。 这时庆王在一旁叹了一声, 道:“就让她去罢, 不让她试试她不会听话。” 庆王妃一时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庆王。 “但我只有一点要求, ”庆王继续对卫琼枝道,“若是这回不成, 你乖乖回家来,亲事自有我的道理。” 卫琼枝心里一凛。 庆王看着她,等着她拒绝或者同意, 她要是拒绝, 那入宫的事不用再提, 如果同意, 花没种成功回来就要听父母的安排。 “好。”卫琼枝爽快地同意了。 庆王其实可以完全拒绝让她入宫, 提了这个条件也已经是后退一步的结果,她不能再得寸进尺。 只要庆王同意,能不能把花养出来全凭她自己的本事,就算最后没有成功那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闻言,庆王妃还要再劝,庆王却摆了摆手,让她不用再说。 “这几日你在家好好休息,然后便准备入宫吧,”庆王道,“不会很迟,最多三五日。” 卫琼枝连忙应下,适时又道:“入宫前我想见江恪一面。” “不行。”庆王想也不想立刻否定。 “江恪再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怕爹娘不想我再嫁给他,也不能翻脸无情,我只是和他告个别,没有别的意思。”卫琼枝道。 庆王想了想,最终道:“他对你的恩情,爹娘这两年也在其他地方补给了他,只会多不会少。不过你既要见他,那便见一面,只是以后都不准再提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江恪便被请到了庆王府。 卫琼枝已经和江恪熟得不能再熟,这次见面卫琼枝面前却放了一面屏风,将两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江恪这几日也已经感觉到庆王府对他不似从前那般热络,但他生来机敏,就算不说也意会到了庆王府的意思,对于今日庆王府忽然派人来请他,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而再见到卫琼枝时两个人跟前已经挡了屏风,江恪心下更是失落。 不过也只是转瞬,江恪很快便恢复过来。 卫琼枝先是遣走了庆王妃派人来盯着她的仆妇,只留下自己的心腹姚黄魏紫,江恪见了竟还笑着打趣一句:“姚黄魏紫不能再走了,再走王妃就该急了。” 卫琼枝被他逗得笑出声,然而还是让她们两个去了外间等着。 等姚黄魏紫走后,她才从屏风后面出来,一见到江恪便小声舒了一口气:“这劳什子玩意儿挡着,又有什么意思。” “王妃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用意,”江恪道,“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卫琼枝素日就很是喜欢江恪的这份爽快。 她摇摇头:“不是,只是我过几日要入宫去培育宣国的雾隐,所以特来和你说一声。” “那你从宫里出来之后呢?我们还能见面吗?”江恪继续追问道。 “我答应了我爹,如果我种雾隐失败了,我回来之后就要乖乖听他们的话。” “若是成功?” “若是成功,我就向陛下和娘娘讨要恩典。” 江恪闻言默了默,又问:“恩典里面有我吗?” “我向他们讨得自由身,不用嫁给裴衍舟。” 江恪也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失落。 他拿出一个黑漆的小盒子,不过半个手掌的大小,打开里面是一只草编的蚂蚱,正是那日将可陪着卫琼枝去见裴衍舟前,他手上在编的那只。 “编完了,送给你。”江恪递给卫琼枝。 卫琼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蚂蚱。 江恪对着卫琼枝压低了声音道:“宣国的雾隐想来不是那么好种的,若是失败了……郡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卫琼枝几乎毫无动摇,连一丝念头都没有,立刻便回道:“不要。” “你跟我走,我会好好待你。” “江恪,你是个好人,我愿意相信你是真心的,”卫琼枝垂下眼眸,并没有再去看江恪,“可我也怕我跟你走了之后,你哪一日不要我了。” 跟着江恪走往差了说就是私奔,从此之后就是完全将喜乐系于江恪一身,卫琼枝已经经历过一次走投无路,她不敢赌上自己的一辈子,若是再来一次,她应该遇不到第二个江恪来救她了。 况且她还有一个孩子,带着不是江恪的孩子和他一走了之,往后又要虎儿如何自处? 再说就算是私奔,庆王府和裴衍舟也完全有能力把她逮回来,江恪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她宁可去走宫里这条路,至少是堂堂正正的。 江恪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虎儿,但我会将他视如己出,日后我们的孩子有的,虎儿也不会少,一定会有他的一份。” 卫琼枝只是再度摇了摇头:“我要自己试一试。” “那如果……这次你去宫里没有求来恩典,你会不会和我走?” “江恪,还未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那好。” 卫琼枝转身去把小盒子里的蚂蚱放好,忽然问江恪:“南边好玩吗?” ? “南边?”江恪一愣,马上回答道,“我的家乡自然是好的,等你跟我回去的时候就知道了。” “好,”卫琼枝点点头,“希望能有那么一天。” 江恪看出卫琼枝的心意已决,她是一定要入宫去自己解决了这件事的,于她来说,结果反倒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靠她自己去解决的过程。 一切皆有定数,就在卫琼枝快要接受他的时候,裴衍舟又出现了,不早也不晚,而若是卫琼枝能早一点接受他,或者裴衍舟再晚一些出现,所有事木已成舟,也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江恪无奈地笑了笑,只向卫琼枝再道一声珍重。 *** 朝欢 第53节 三日后,卫琼枝入宫。 因为她是皇后举荐的人,又是庆王的嫡长女,自然也不好怠慢,平日里起居的地方便被安排在了皇后的凤仪宫旁的一座宫室里面,进出方便,有事亦照应得到。 卫琼枝到的时候,里头已经都妥妥当当了,雾隐被放在偏殿改成的花房里,各种种花要用的东西一应俱全。 雾隐这几日又死了几盆,眼下放到她这里的只剩三盆了,另还有两盆在其他花匠的手上。 卫琼枝先是查看了雾隐的状态,她不知原先宣国使臣献上之时花是什么样子的,但就眼下来说,雾隐的样子很不好,从根部开始便有枯萎的迹象,再养养怕是也要跟着它们的兄弟姐妹一起去了。 卫琼枝又摸了摸花盆里的泥土,捻起来一些在手掌里翻看,土壤的干湿正好,说明照料这些雾隐的花匠们也没有浇多或是浇少了水。 她觉得很是奇怪,明明这花拿过来的时候就是快开了的,连花苞都已经长出来了,照理说这种已经基本养成的花,甚至不用静心养着就能很快开花,宫里的花匠又有经验又重视,怎么可能反而把花养死了呢? 于是卫琼枝又去查阅了一些花匠的笔记手札,发现他们确实都是按照宣国使臣说的方式去养花的,这个方式也没什么奇特的,和大多数的花也差不多。 除非是宣国使臣故意给他们错误的方法,但他这么做也没什么好处,卫琼枝也只能撇除这个因素,再去找其他原因。 这一通忙下来天就已经晚了,还未等摆饭,皇后宫里便来了一些人,送过来一些吃食和室内陈设。 卫琼枝看着宫人们抬着帘帐进来,便道:“皇后娘娘有心了,其实这里已经够好了,不换也可以。” 宫人道:“郡主看着就行,我们一会儿就换好了。” 皇后赏下来一床烟紫色杭绸床帐,稳重又不过分老气,上面还绣着几串葡萄。 外边博古架上也新添了东西进来,这时一个身材匀称,面容清丽的女子指挥完又笑着进来,看着装打扮应是宫里有品级的女官。 她先给卫琼枝行了礼,笑吟吟起身后道:“奴婢姓林,是尚宫局的司簿。” 卫琼枝冲着她也笑了笑:“林司簿。” 林司簿又过去看他们装帐子,说话行事一点不拖泥带水,而后又转头对卫琼枝道:“郡主也别怕人说你这里麻烦所以不想要,这是皇后娘娘赏下来的,是娘娘的一片心。” 卫琼枝立刻听出了她的意思,她只图省事些,倒真是没想过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皇后赏的东西岂是可以说不要就不要的,再说这也是皇后给她的体面,别人想要都要不到。 果然不多时就都弄好了,林司簿又带着人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确认过一切都妥帖了,她才向卫琼枝告退:“奴婢也是才进宫来的,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郡主多包涵。” 一时她走后,魏紫蹭过来悄悄道:“郡主,方才那个就是林家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7 10:29:03~2023-09-17 21:10: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来疯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佞臣 ◎只能乖乖回家嫁人◎ 卫琼枝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林家的姑娘, 她好像不认识这么一个人,但是又有点耳熟。 片刻后她才想起来,还能有哪个姑娘, 不就是和裴衍舟定过亲的林娴卿吗? “她怎么也入了宫?”卫琼枝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中, 林家的家世还算是很不错的, 怎么肯把正值妙龄的女儿送到宫里来伺候人。 魏紫眨眨眼,把打听来的告诉她:“都说年纪大了,被退了亲, 也说不到什么好人家了,便干脆把她送进宫了。” 卫琼枝听后也没有深究, 她没多大兴趣,只叮嘱了跟她进宫的姚黄魏紫:“听完了就罢了, 有些事别往外面去说,和我们没关系。” 姚黄魏紫都应了。 接连又过几日, 卫琼枝都关在里面养花, 三篇花里有两盆她按着宣国使臣的方法来养, 和其他花匠们大同小异,另有一盆她按着自己平日的习惯来养, 但令她失望的是,这三盆花虽然养的方式不同, 但都是日渐枯萎了下去。 再多不了几日,到不了开花就会枯死。 卫琼枝急得嘴唇上都发了个小水泡。 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卫琼枝甚至一度想要把雾隐连根拔出来再重新种过,但这样做风险更大, 很可能会加速死亡, 也未必有效, 便只好作罢。 皇后每日召见她一次, 问的都是雾隐如何了, 卫琼枝也只是实话实说。 皇后倒不责怪,却有些无奈:“当时只当普通的花收下便好了,偏偏蒋大人……唉,这也怪不得他,谁能想到这花养不活呢?” 听到皇后提及蒋端玉,卫琼枝并不敢多话,虽然她见过蒋端玉几面,但她不想和这些朝堂上的事牵扯上关系。 她的任务仅仅只是来养花而已。 养不好就只能乖乖回家嫁人了。 她想了想,也只得先宽慰皇后道:“臣女再去想想办法,凡事都是说不准的,眼下臣女那边的三株雾隐还没死,只要没死就还有机会。” “你也不用过于担心,”皇后却反而对卫琼枝道,“本宫也只是私下同你说说,咱们尽力就好,若是真的养不活也没有关系,陛下不会怪罪的。一开始也是本宫思虑欠妥,只看见陛下为了此事着恼,便想到你或许可以,这才将你扯了进来,是本宫太将此事当成儿戏了,反而连累了你。” 皇后说得满是歉疚,她年纪尚小,明明还在很稚嫩天真的时候,却偏偏要装出一副端庄沉稳的样子,卫琼枝看着竟生出两三分心疼。 卫琼枝想了想,道:“娘娘,此事也是父亲问过我,我同意了才来的,并不是娘娘强行把我绑进宫的,而且我也不是没有我的私心,娘娘大可不必如此。” 皇后点点头;“本宫知道,庆王妃入宫时同本宫提到过,庆王很喜欢荣襄侯世子,你不喜欢他?” 卫琼枝沉默了。 “这些事本宫也不好做主,”皇后的身子往卫琼枝这边俯过来了一些,“虽然荣襄侯世子为人倒是不差,听说你们仿佛又有些前缘,但你若不喜欢也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本宫会帮你说上几句。” 好在卫琼枝和裴衍舟的事瞒得紧,连皇后也不大清楚,卫琼枝不好和皇后说出自己的事,便也只能笑着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她已经见过那么多的人和事,但凡是自己遇上事了,就算有的人没有出手相帮,能帮着说上一两句话便是很仗义了。 既提起了裴衍舟,皇后便又悄声与她道:“不过他这几日的日子不太好过。” 卫琼枝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直接拒绝皇后说她不想知道,反而显得有些奇怪,便只能听着皇后说下去。 皇后在宫里关得时间久了,身边都是些宫人嬷嬷们,也没个人说话,总不能和皇帝的其他妃嫔们说去,如今来了卫琼枝,人瞧着也和和气气的,见了难免便想多说几句话,便是每日找她来宫里问问雾隐的情况,其实也是为了有个人一起说说话。 她道:“大永与宣国打了这几年,如今宣国使臣来了,日后应该都是要交好了。这宣国使臣本宫不清楚,倒还罢了,就是那个蒋端玉才……” 皇后说了一半,便摇了摇头,卫琼枝和蒋端玉接触过几回,蒋端玉给她的印象不差,但这也只是表面上,她一早便知道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便也不敢对此人下定论,至少庆王提起蒋端玉,言辞间也没什么好话,而眼下皇后亦是如此,皇后与庆王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都要不约而同地说一个人的坏话,便不得不让人有了戒备之心。 卫琼枝是不想听关于裴衍舟的话,但她还要再在宫里待一段时日,她又是庆王的女儿,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既然皇后愿意讲,多听一些也没有坏处。 “我就看不惯蒋端玉,”皇后连“本宫”二字都省去了,“这几日我才去了紫宸殿几回,几乎回回都看见蒋端玉在陛下跟前,他还说大永和宣国之间的龃龉全是裴衍舟的错,若不是这几年裴衍舟对战宣国的方法有误,两国不至于打了这么多年,早就便握手言和了。” 关于行兵打仗,皇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自己听见的大致囫囵说给了卫琼枝听。 卫琼枝也不懂这些事,她把皇后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也觉裴衍舟倒不是那样的人。 皇后又道:“连大永的三岁小孩都知道,一直屡屡侵犯大永的是宣国,就算只伤到大永的皮毛,多年来亦是苦不堪言,只看那边关一带,从前都荒凉成什么样子了,都是被宣国给吓的,裴衍舟一去倒让他们知道怕了,饶是如此也纠缠了这么些年,陛下不赏就罢了,还听了蒋端玉的话,这蒋端玉岂不是佞臣之言?” 卫琼枝连忙道:“娘娘,这话说不得。” 蒋端玉是佞臣,那皇帝又成了什么? 皇后也自知失言,便连忙揭过这一茬,继续说道:“要讲和自然也好,边关的百姓也免去了战乱之苦,如今苦的只是裴衍舟,时常被召入宫来听陛下训斥。” 卫琼枝挑了挑眉,没让皇后看见。 蒋端玉是皇帝自幼的老师,是在他初登基时所仰赖的人,皇帝听他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蒋端玉为何会如此针对裴衍舟,就如皇后所说,眼下都已经讲和,还翻从前的旧账做什么。 皇后倒颇有些为裴衍舟抱不平,卫琼枝见状也只能道:“陛下大抵也只是一时之气,过了这阵想必也就好了。” “我入宫前,家里便让我要尽心照顾陛下,适时劝谏陛下,这才是一位好皇后,”皇后的眸色落寞下去,“陛下这么听他的话,我也怕……” 皇后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一时尚宫局的人来了,进来的是林娴卿以及她手底下的一众宫人。 卫琼枝如今在皇后宫里也时常看见林娴卿过来回话,她做事细致又伶俐,皇后喜爱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便专点了她过来,有时也听她说一些宫里的趣事。 卫琼枝不知道林娴卿知不知道她原先的身份,想必也是已经知道的,但林娴卿每回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甚是规矩礼待,卫琼枝也只好装傻充愣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娴卿一来,卫琼枝到底心里有些不大舒坦,别扭得很,便也立刻告退了。 出了凤仪宫,夜色已如墨一般,今日的夜风暖暖的,果然已经是快到春深之时了。 卫琼枝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松快了一些,心头却很快又被阴霾压满。 雾隐的事若是她找不到办法,或许就真的完了。 她住的地方离着凤仪宫非常之近,出了凤仪宫便能望见,卫琼枝不想那么快就回去闷着,便放慢了脚步,想着散散心。 其实皇宫里面三步一守卫,宫道上还有来来往往的宫人们,哪里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散心呢? 就在卫琼枝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想着雾隐的时候,忽听得斜里有一道声音叫她:“德宁郡主。” 卫琼枝一听这个声音,便在心里叫了一声苦,但也只得回过身去应付。 来人正是方才她和皇后说过的蒋端玉。 眼下时候已经不早,蒋端玉却还在宫里晃荡,特别是这里已经是后宫,还近皇后的凤仪宫,能允许他如此的,便也只有皇帝一人,足可见圣恩隆重。 旁边的那些侍卫和宫人们已是见怪不怪,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卫琼枝只对着蒋端玉欠了欠身子:“蒋大人。” 她有点后悔没有走快一点,非要散这个根本没什么用的心,而遇上蒋端玉了——谁又能想到他这么晚了还在宫里呢? 蒋端玉是很八面玲珑之人,他马上便问卫琼枝道:“郡主这么晚还在外面,可是有什么心事?” 卫琼枝脸上挤出来的笑意差点撑不住,她一个明面上还没出嫁的闺阁女子,蒋端玉的年纪又比她足足大了一截,路上见了打个招呼算是礼节也就罢了,直问她的心事便是不妥之极。 但卫琼枝不能直接和蒋端玉甩脸子,只是笑道;“我倒不知已经很晚了,多亏了蒋大人提醒,这就回去了,蒋大人还不回去吗?宫门怕是已经下钥了。” “郡主误会我的意思了,”蒋端玉温润一笑,“我并非是向郡主打探私事,而是想到交给郡主的那三株雾隐,怕郡主是在为雾隐劳心劳神。” 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笑容,卫琼枝竟有一种自己错冤了好人的感觉,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指腹,回过神已经是一身冷汗。 若换在几年前,她还是那个懵懂的卫琼枝,或许还真有可能以为蒋端玉是个好人。 第56章 提防 ◎林司簿好高的心气,还敢入宫?◎ 朝欢 第54节 还未等卫琼枝再说什么, 蒋端玉又道:“陛下召见我一直到了此时,便恩赐我得宿宫中,是以才没有回家。” 卫琼枝斟酌片刻, 也不敢说其他话, 只是笑道:“这么晚了, 怕是大人府上家眷也要挂心了。” “府上没有家眷,我父亲早亡,母亲前几年也已驾鹤西去。”蒋端玉的笑意慢慢隐去, 极为舒朗好看的长眉也是微微蹙起,“至于妻妾, 自我发妻死后,并未续弦, 也没有纳妾。” 上回别庄雨夜借宿,卫琼枝是听说了蒋端玉死了妻子的事的, 但以她所见, 就算没有续弦, 以蒋端玉如今的身份,肯定是有几个妾室通房的, 平日里照顾衣食起居,也与妻子无异。 她不过也是择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 没想到蒋端玉那么认真。 这时姚黄提醒道:“郡主,风已经开始寒了,着凉就不好了。” 卫琼枝微微颔首, 便对蒋端玉道:“我要回去了, 夜深露重, 大人也早早回去才是。” 蒋端玉道:“可要我派人送郡主回去?” 卫琼枝道:“蒋大人说笑了。” 这宫里到处都是禁军侍卫, 哪用得着蒋端玉特意派人送, 若是被人知道了,她怎么说得清? 想到这里,卫琼枝心下竟又对他多提防了几分。 蒋端玉话语间都是对发妻的不舍和怀恋,甚至提到不止两次,可既然如此深情,甚至到了连纳妾都不肯的地步,他不会不知道瓜田李下的道理,还特意提起让人送她。 不怪卫琼枝多心,她是经过人事的人,自然比其他没嫁过人的要敏锐许多。 这样言辞与行为矛盾不一,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也或许是她因庆王和皇后已对蒋端玉心存偏见。 既然卫琼枝这样说,蒋端玉也没有坚持,他早已看出卫琼枝对他的态度有变,远不如上回在别庄时,已多了许多戒备,于是便想试探她一二。 她再戒备也没用,庆王和裴衍舟很快就会是强弩之末,没人纵着她帮着她,到时她就学乖了。 看着卫琼枝走远,蒋端玉收回目光,转而走近不远处一间无人的宫室,不久后,一个普通宫女装扮的女子走了进来,犹豫了一下之后便关紧了门。 她远远便朝着蒋端玉跪下行礼:“不知蒋大人深夜寻来奴婢所为何事?” 蒋端玉没有说话,而是慢悠悠走到她跟前,也不叫她起来。 女子又道:“若没有事,奴婢先行告退了。” 蒋端玉大声笑起来,竟是丝毫不怕被人发现他在这里和人私会,但那女子明显是慌了,惊恐害怕地看着蒋端玉。 蒋端玉目光一冷,对着地上的女子道:“林司簿好高的心气,还敢入宫?” 若不是跪在地上,林娴卿已经腿软了,她傍晚时便收到有人给她递信,竟说是蒋端玉要见她,林娴卿素闻蒋端玉名号,既惶恐又有一丝兴奋。 蒋端玉要见她,那必定是有事,对于林娴卿来说,她不会放过任何让自己往上爬的机会。 但见了蒋端玉,她才真正感到害怕。 “两年前的除夕,你哥哥曾经找到几个小混混,让他们假扮做山匪,前去劫持德宁郡主的马车,并且让他们把德宁郡主杀了。”蒋端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 林娴卿身子一歪,吓得委顿在地上。 “我……不是我,不是奴婢。”饶是如此,林娴卿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反驳道。 蒋端玉负手又在她跟前踱了两步,才继续道:“小混混提前被雇主交待过后,还放走了侯府的三个下人,以此来嫁祸给宜阳郡主。” 林娴卿张了张嘴,不知是怕的说不出话还是实在没话说了。 “林家以为事情做得干净,又过了这么久,但荣襄侯府糊涂,不代表庆王府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庆王的亲女儿,先前是德宁郡主不说,如今她既说出来了,庆王怎么可能坐视不理,”蒋端玉双眼一觑,“你觉得庆王查到之后,会怎么收拾你和你哥哥,甚至林家?” 林娴卿的心思在蒋端玉说话的档口已经转过百回,不对,如果蒋端玉真的要揭穿她,便不会私下来找她,既然来找她了,那这或许就只是一个引子,蒋端玉一定还有别的事。 她一下子扑过去抱住蒋端玉的大腿,颤声道:“我只是一时糊涂,求蒋大人救救我和我哥哥,救救我们林家!” 蒋端玉轻轻拂去她抓着自己的手,轻蔑笑道:“你倒是又聪明又识趣,可惜了,心思没有用在正道上。” “求大人教我。”林娴卿马上说道。 “若不是我提前抹去痕迹,庆王很快就会查到了,”蒋端玉道,“你如果听话,那这件事就能一直瞒下去。” 林娴卿额头上尽是虚汗,连连在地上给蒋端玉磕头。 “起来吧。”蒋端玉这才抬了抬手指。 林娴卿一边起身一边不忘连声道:“多谢大人!” 蒋端玉走到窗前,伸手推开有些陈旧的窗棂,月光一下子倾泄下来,映出室内飞扬的点点尘埃,最后沉寂下去。 今夜的月色很好,方才与卫琼枝相遇,她周身上也是笼着一层这样稀薄的月光,望之令人只感惬意。 蒋端玉将心思收拢回来,对林娴卿道:“你才入宫几日,便听说皇后很器重你。” 林娴卿生怕蒋端玉误会她推辞,甚至已不敢谦虚,便只道:“我在尚宫局,并非凤仪宫的宫人,只是与娘娘年纪相仿,做事又伶俐些,这才时常差遣我使用。” “宜阳郡主为你打点过关系,所以你一入宫便是尚宫局司簿,”蒋端玉仿佛闲话家常一般,不疾不徐,“你志向远大,既然入了宫,便不会满足于只做司簿。” 林娴卿点点头道:“是,大人说的没错,我是想做到尚宫。” 比之卫琼枝那种璞玉顽石,软硬不吃,林娴卿便更是通透聪慧许多,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适时也会抛出自己的需要,你来我往各取所需,才能更使自己值得信任。 蒋端玉道:“假以时日,你更得皇后赏识并且对她忠心耿耿,也未必做不了尚宫,但同样的,皇后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林娴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低头垂手站在那里。 “这样,你只需帮我盯着皇后的动向,不必是一举一动,只要在你能接触到皇后的时候,把她所有的事都记着。”蒋端玉站在窗口,这里正好与凤仪宫的位置相对,他放眼远眺而去。 这位皇后年龄虽小,看起来是一团孩子气,但心里却颇有些计较,等到她年岁慢慢大起来,心思也慢慢沉稳了,怕是不好对付。 前几日他在紫宸殿与皇帝说事时皇后正好过来,倒让皇后听见了几句有关惩治裴衍舟的话,当时皇后脸上的不解和疑虑早已被蒋端玉看在眼中。 他走后,皇后便劝了皇帝几句,这些都被蒋端玉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宫人全都汇报给了蒋端玉知晓。 及至皇帝如今时常叫了裴衍舟入宫来问话和训斥的时候,皇后竟还打发人来请皇帝去她宫里,想以此来阻止皇帝。 虽皇后的所作所为对于蒋端玉来说无伤大雅,可就怕皇帝对这个发妻日益情深倚重,年少夫妻等他们年岁渐长就不好办了。 既然皇后不懂事不听话,那就换一个。 只是皇后的家世非比寻常,家中是大永开国元勋,世袭的国公,祖父曾是三朝元老,祖母是顺和大长公主,虽然两位老人皆已经去世,可皇后乃是先皇一早就给皇帝定下的,无大过错难以撼动。 蒋端玉尚且需要再动一番心思,不过倒也不急。 林娴卿听到蒋端玉的吩咐,点点头道:“奴婢记住了,但又要怎么才能告诉大人呢?” “我每隔三日会让一个瘸腿的小太监来找你,你告诉他就行了。”蒋端玉道。 “那若是我有急事要寻大人……” “你不会有急事,”蒋端玉打断她,“在这个宫里,只要是给我办事的人,便不会有急事。” 林娴卿气息一滞,很快便道:“多谢大人。” 蒋端玉说完,抬起手指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扬长而去,只留林娴卿在原地。 林娴卿立了许久,那颗砰砰直跳仿佛要从胸膛里冲出来的心才慢慢平静下去。 随即,她看着蒋端玉离开的方向,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怨恨。 只可恨当年一念之差对卫琼枝下了死手,却未能斩草除根,才埋下今日的祸患。 蒋端玉威胁她也罢,若不是蒋端玉,找上她的只怕就是庆王了。 和死比起来,威胁实在要好得太多。 但威胁也实在不大好受,林娴卿本已想好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她已经得了皇后的赏识,宫中最忌三心二意,首鼠两端,她只认准了皇后一个主子,尽心侍奉,日久天长皇后一定会慢慢更为器重她,她在宫中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如今插进来一个蒋端玉,虽然他也答应了让她做尚宫,可这条路却比她原先设想的要危险许多,一不小心死的就是她。 蒋端玉是当朝首辅,皇帝亲信,甚至是最为倚重之人,她想摆脱也是痴人说梦。 林娴卿狠狠咬了一下下唇,眼下只能听蒋端玉的,其他的事要慢慢想办法,让自己可以不用受制于人。 然而她心里也看得分明,这条贼船已经上了,要想下来是不可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8 09:23:53~2023-09-18 20:3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难能可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冰块 ◎不是久留之地◎ 卫琼枝眼看着雾隐一日比一日打奄儿, 便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怎么把它们救回来。 这日天气又暖和些,她本想把雾隐搬出去晒太阳,忽然想起什么, 便当即停住。 以大永这边平日里养花的习惯来说, 包括卫琼枝自己也是这样, 认为花一定是越暖和才会开得越好越快,寒冬腊月里开的只有腊梅,其他花反而是要进暖房来催着它开。 而宣国在大永的北边, 按着时气来说是要比京城这边寒冷许多,会不会雾隐这花喜寒不喜暖, 要依照宣国眼下的冷热来才能养活? 卫琼枝连忙再把花搬到里面背阴处,可是如今已经开始热起来, 再怎么样也无法做到和宣国一样那么冷。 她想了想,便立即往凤仪宫而去。 一见到皇后, 卫琼枝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并道:“娘娘可有办法拿到一些冰?臣女想着或许把雾隐和冰放在一起, 等室内凉下来,便与宣国此时的气候差不多了。” 她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 总不能再把雾隐搬到北边去,而眼下虽然还没到盛夏用冰的时候, 但宫里许是储存着一些冰块的,皇后可以帮她弄一些过来。 皇后立刻点头:“只要你说得出,这又有什么难的, 我让她们立即去调一些冰块过来。”说着便立刻吩咐了下去。 总算想出了一点办法,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但是总比干着急的好, 卫琼枝暂时也有些许放松下来。 一时冰块的事还没有着落, 皇后便让卫琼枝先不必回去等着,在凤仪宫坐坐便是,一会儿也就有消息了。 卫琼枝知道这事急不来,反正已经禀报给了皇后,总能把冰块弄来的,便听了皇后的话在这里先等着。 皇后命人在一旁煮茶汤,自己和卫琼枝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皇后年纪虽然不大,可在这宫里待久了,眉目间便也早已有了愁容。 卫琼枝只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偶尔插上几句,令皇后发愁的事宫里早已传得满天飞,无外乎是陛下得了一位新宠,一夜便封到了妃位,甚至连皇后都不知道,如今更是日日夜夜与那宠妃厮混在一起,连上朝都是时去时不去的。 “旁人或许都会误会我,但我倒不在乎陛下宠不宠爱我,我是皇后,这些情爱对于我来说都是虚的,只是担心陛下被她蛊惑着,荒废了朝政就不好了,”皇后握住卫琼枝的手,“我是深宫妇人,有些事也无可奈何,绫姐姐他日回到庆王府,也要与庆王说一说才好,他是陛下的叔父,又是当初先皇托了孤的,怕是只有他的话,陛下才能听进去几分。” 看着皇后殷切的目光,卫琼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