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娇娇》 聘娇娇 第1节 《聘娇娇》作者:木桃逢新 文案: 【必看排雷】 1.私设如山,架空到底!!文笔有限。 2.男女主都有前任,性格都不完美,高洁别点,谢谢。 3.成长文,先婚后爱。是小部分家常和大部分搞事业的日常,不是纯粹的宅院生活!不是!!非纯糖。 4.微群像,努力给每个人不同的魅力。 5.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文案】 岁安已经十七岁了。 铜镜里映出的小娘子,冰肌玉骨,天生尤物。 一双亮晶晶的眼仿佛会说话。 可是—— 亲娘是君临天下的皇帝看见都要下意识稍息立正的狂拽公主。 亲爹是青年才俊们在歌舞酒宴上看见都要立刻正襟危坐诵书思学的酷叼山长。 没有人敢娶她。 ******** 谢原身为谢家长孙,相貌堂堂,饱读诗书,文武双全。 春日朗朗,梨花树下的青年挽花舞剑,带起一片雪色翻飞,满园惊艳。 然而,年逾弱冠,他连个结婚对象都没有。 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谢家长辈携礼登入长公主府,替谢原求娶长公主独女李岁安。 ******** 谢母:儿啊,听闻李岁安家教严格,知书识礼,大方得体,你要好好对她。 谢父: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辜负,谢家是打不过也骂不过的。 谢原未置一词,似乎也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该干嘛干嘛。 ******** 靖安长公主:【手握御赐金牌】过不下去就离! 李耀:【摊开学生名册】离了还能再找! 李岁安:【吞咽】女、女儿谨遵爹娘教诲,会好好做谢家媳妇的。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岁安 ┃ 配角:预收《诱心》、《折金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家都说我们是绝配 立意:遇见合适的人,爱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学。 作品简评: 身为霸道强势的长公主和桃李满门的驸马之女,李岁安从小就活成了传说,在亲长的安排下与谢家大郎谢原结成夫妻,当所有人都不看好谢原这门婚事时,李岁安和谢原却在和谐甜美的相处中慢慢动心,相互了解,相爱相知,相互扶持,一次次解决了彼此身上的麻烦和包袱,一起成长。 本文构思巧妙,文笔老练,时有反转,极大程度上的展现出了所有人物的性格和魅力,也有许多发人深省的瞬间,行文基调欢乐又轻松,温暖又热血。 第1章 春日高悬,万物升温。 日光铺洒在晗光殿前,于殿门石板上划下一道阴阳界线,殿外春暖花开,殿内寒气森森。 晗光殿内,正上演着每日日常。 建熙帝高坐在上,下方跪了好些人,稽首认罪。 左右是持不同意见的两方,你一言我一语。 但若在双方实力相当的情况下,一旦证据确凿,逆风局就不大好打,三言两语,求情一方就败下阵来,叹息退场。 建熙帝人至中年,终究比少年时多了些岁月的沉淀,任他们吵完,才来为今日的争吵定下判词。 ——参与白水河漕运冤案官员,撤职查办,涉案监生三年内不可入仕,期间重修学业,得通者,经殿前亲试,再行定夺。自今起,选才考核当严加选举,若有徇私舞弊,亦或类前罪行,严惩不贷,终身不用。 这一棒子打下来,将跪地之人打得头晕目眩。 正直入仕表现的大好年华,三刻都不该耽误,这一下就来三年。 刚罚完,建熙帝又颁新旨,重设东宫官职,将一批重臣全部安排为东宫僚属。 这个安排相当公平,派系糅杂,文武兼备,压了小的,却提了老的,谢罪谢恩并齐,一通组合拳打得他们哑口无言,顺利退朝。 谢升贤今日在朝上几乎没说什么话,跟入了定似的。 他老神在在走出晗光殿,有同僚冲他作拜道喜。 今朝为储君讲学授业,他朝自能荣华延续,如何不喜。 谢升贤颔首致意,宠辱不惊。 众人见谢太傅谈性不浓,也不硬凑,揖手一拜便礼貌退场。 谢升贤没走两步,就听到了一旁议论圣人今日完善东宫下设一举。 历朝东宫都有下设僚属,但像圣人这般将东宫职位细化完备,提拔诸多元老重臣兼任辅臣,却是第一回 。 太子才十五岁,这圣人怎么像是要把摊子都丢给他了似的? 这时,一道猛料撒了下来。 有人说,这是长公主的主意。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谢升贤抚了抚胡须,脚下生风,走出了老当益壮的步伐。 一日上值结束,谢升贤刚出厅门,便被一个脸生的内侍留了步。 内侍满面端笑,客客气气:“长公主闻谢尚书得圣人授太子太傅,又助圣人壮科举之制,今日还是太傅孙儿生辰,长公主无他准备,仓促之间,只能以吴圣之作贺府上双喜。也愿朝中能元老新秀并齐,助大周国运新象叠生,生机不怠。” 谢家门第清贵,到这一代虽子嗣不盛,然书香武风并济出众,一向受人高看。 谢升贤客气道谢,内侍离去后,他左右扫了扫,轻咳一声,携着画作行至一颗大槐树后,缓缓展开,每展开一寸,目光便锃亮几分。 谢氏清贵,不行奢靡之事,谢升贤活了一辈子,其他地方从不讲究,唯独爱些书法字画,如痴如醉。 想也知道长公主的“仓促之贺”不可能真的仓促,根本是暗含拿捏,精准打击。 抛开立场动机不谈,到手的真迹,哪有不看之理! 然画作一展,谢升贤已经就位的期待原地凝固,眼里的光骤然熄灭。 啊这???? …… 夜幕四合,长安城内各府门都挂上了灯。 谢府门口,小厮打扮的来禄第三次来到大门口张头探望,远远瞧见挂着谢府府牌的马车驶入巷道,激动地双手一击掌:“终于回了!” 他急急奔上去,马车还没停稳,他已麻利拿过脚蹬摆在车边:“郎君可算回了,夫人都差奴来大门瞧了三趟。”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的手已撩开车帘,车内青年弯身而出,轻提衣摆,拾级而下,一举一动皆是矜贵从容。 谢原面色带疲,姿态却始终挺拔端正,迈步进府,语气淡淡的:“慌什么?” 怎能不慌? 今日是谢原生辰,来禄积极地细数各府各院送的礼,都堆了小半个库房,其中不乏珍宝。又道主母知他今日要招待好友,早早张罗了小宴,布置的相当清雅有格调,还请了教坊最有名的歌姬舞姬搞气氛,必保宾主尽欢。 谢原今日回的格外晚,若客至主未归,难免显得招待不周。 来禄呱唧呱唧说个不停,眼角眉梢皆是欢喜笑意,殊不知自己连人带声儿被身边的郎君以一层无形屏障隔开。 谢原面无表情的行步,又累又困,他不想过什么生辰,只想回院子睡觉。 …… 周玄逸下值时,距离好友的生辰小宴还有大半个时辰,足够他回去换身衣裳,等着贺礼送到家中,再携礼登门。 可惜,这个从容的打算出了点意外。 “周兄,我那表弟今日出门时将东西带着,打算散学后亲自送来才不失礼数,没想他在学中与一同窗论题时太过投入忘我,散学时竟将东西落在北山,原本说好散学后便送来,眼下他正往北山赶,可能要耽误些时辰。抱歉抱歉,万分抱歉!” 周玄逸一愣,却是问:“你说的那位表弟,是李驸马的学生?” 同僚:“正是。” “北山门禁森严,这个时辰返回去,还能取到东西吗?” “这……”还真不知道。 但对方马上表态:“周兄放心,若那蠢小子误了事,我家中珍宝任君挑选,你用来换礼的青弋墨,我原样奉还!” 周玄逸沉默片刻,摇摇头:“无妨。” 他本也另备了贺礼,但又觉寻常,这才与同僚打听别的,以物易物,丰富贺礼。 话分两头,拿了好处却将表兄托付抛诸脑后的孙允文火急火燎赶往北山,毫无意外的被守卫拦下。 孙允文又亮学牌又作解释,表示只是取回遗落在教舍之物,拿了就走,但守卫并不放行。 驸马于北山教学授课,靖安长公主携女同住于此。圣人最是敬重长公主,是以北山门禁森严,仅正常授课教学时,学子可凭学牌出入。 “有什么东西都明日再取。” 君子有成人之美,还有信守诺言,孙允文急了,从袖中掏出钱袋递了递,想要行个方便,结果这招非但没讨好,还弄巧成拙,守卫神色一厉,挥开钱袋就要拿人。 孙允文吓得要死,嗷嗷叫冤,东西他不拿了,但求放过! 聘娇娇 第2节 推搡挣扎间,一个冷厉的女声从山门内传来:“何事喧闹?” 守卫见到来人,气焰顿时减半,和气解释:“玉藻姑娘,眼下时辰已晚,这孙生硬闯不成还想行贿,”说着将钱袋子夺过来亮给来人看,“实在可疑的很。” 名叫玉藻的女子一身男装打扮,长发高束,利落干净,浑身透着练武之人的英气。 此女子年纪不大,气势却不小:“你也知时辰已晚,女郎今日外出,归来一身疲累,你们叫叫嚷嚷,女郎怎么休息?” 守卫们连连称罪,摆摆手就要带走孙允文。 “等等。”玉藻方才听了个大概,又细问孙允文:“你说落了个什么东西,是要送去哪里的?” …… 玉藻回到小院时,翻新的荷塘透着清新的泥土气味。 穿廊而过,虫鸣奏响,等到夏日更添野趣。 房内灯色温柔,奔波一日的少女趴在榻上,脱了鞋袜,翘起一双玉足晃来晃去,衬得那张娇艳容颜更添几分不自知的媚色。 此刻,她一手托腮,一手点数着摆在面前的战利品。 青金石、松石、红珊瑚,每样都珍贵难得,有人爱将宝石打磨作饰穿戴于身,偏偏这位小女郎,爱将其细细研磨提取,便是画卷上天然最美的颜色。 见玉藻回来,岁安随口问起她今日为何去了这么久。 玉藻是长公主亲自为女儿挑选的女护卫,功夫了得,耳聪目明,山门处的喧闹自是吵不到岁安,不过是她惯例巡山撞见,又因一些过往的教训,便对这些年轻小郎君多张了个心眼,多问一句。 玉藻如实道来,还顺道帮那孙允文取了物件儿。 岁安当个闲事听,轻笑打趣:“你难得热心一回,莫不是那孙家郎君长得合你胃口?” 玉藻当然不会无故管一外男之事,只是细问后,得知那贺礼是要送去谢府贺谢家郎君生辰之喜的。 岁安平日里很少交际,但身为长公主之女,什么谢家郎君袁家郎君,纵是未曾交集,也是听过名号知道有这么个人的。 她偏偏头,明媚中透出好奇:“这又有什么说法?” 玉藻:“哪家郎君生辰,也轮不到奴婢操心。只是奴婢听闻,今日谢太傅得升,恰巧又是谢家郎君生辰,长公主私下送了一副吴圣真迹,贺谢府双喜,那孙生遗落的,也是要送去谢府之礼,若事后传出,东西是落在北山取不出,恐会叫……” “你且等等,”榻上摇晃的小脚骤然僵住,落下。 岁安撑着身子坐起来,“母亲送了什么?” 玉藻:“吴圣真迹,还是佩兰姑姑亲自取了给送出去的。” 岁安都不顾上穿鞋,赤足跑到自己的书案边,在画缸中找啊找,取出一卷打开一看,顿时脚趾一蜷,转身看向玉藻,弱小、无助,又可怜:“可是,真迹在我这里呀。”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开文啦~~~~ 文案比较沙雕,但是是个成长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 开文发红包~~~~~~ 第2章 这场偷龙转凤,最初过不是一场赌气。 岁安的琴棋书画,都是父亲母亲手把手教出来的。 可父亲是名镇一方的俊杰才子,母亲是才貌双全的皇室公主,都曾拔尖到不可一世目中无人,以至于他们的教学风格,总结一下就是四个字——精准打击。 抚琴,永远差点琴韵;赋诗,永远少点深意;作画那就更别提了,岁安仅是基本功就专攻数年,最后得一句评价:自娱足矣。 于是便有了这场偷龙转凤。 母亲很喜欢吴圣的画,父亲画风亦与之相近,都是细腻的山水工笔画,细细勾描,栩栩如生,一幅画的挥就,往往要作很多准备,下很多苦心。 岁安用两个月完成了一幅仿品,偷偷换了母亲的真迹,看她是否能发现。 这是赌气,也是挑衅。 哪晓得母亲非但没有发现,还将这幅仿品送了出去! 岁安虚掩朱唇,怔然道:“想不到我的画技竟能以假乱真!” 玉藻抬手扶额。 女郎啊,现在的问题是,那画是临摹的仿品,堂堂长公主赠物,岂能是个假的!? 玉藻仗着自己功夫好,建议道:“要不要奴婢去谢府走一趟,若谢府还未发现,现在换回来也来得及。” 岁安回过神,略略思考片刻,坐回榻前,招来婢女上前为她重新套上鞋袜更衣梳妆,一面吩咐侍女去准备车马与贺礼,一面让玉藻去拦住那孙生。 收拾一番后,她匆匆忙忙找去思学院,在唯一亮着烛火的书房中见到了父亲。 李耀正于灯下批阅学生文章,整个过程相当简单粗暴,朱笔一划便是不通,少有能让他放慢速度细细品读的。 岁安走进来,恭恭敬敬行礼,他连头都没抬:“我这会儿正忙,你先与母亲用饭吧。” 岁安站着没动,李耀凭多年经验察觉有恙,这才抬首,静静看了她一眼,问:“何事?” 岁安赶紧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怕母亲赠画是有什么特别用意,此番乌龙会给母亲惹麻烦。 不想李耀听完,颇有深意的哼笑一声,低下头继续批文:“这不是挺好的。” 岁安:??? 李耀读了几句,眉头一皱,又是一道划过,不通,随手再拿一份,淡淡道:“谢太傅喜好字画收藏,是个中行家,你若能混过他的眼,岂不是对母亲最好的反击?自信些,谢太傅比你母亲温和可亲,你糊弄母亲时尚且果敢利落,谢太傅又有何惧呢。” 李岁安如遭雷击,紧接着,一个大胆的猜测油然而生——母亲是不是知道? 她知道那是一副临摹的赝品,还送了出去!? 见岁安没声儿,李耀这才抬头,眉头顿时比看到烂文皱得还深:“怎么了?” 岁安有点委屈。 不,是相当委屈。 她承认,自己这个年岁,想与父亲母亲作比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们往日里的奚落打击,大概也是想要磋磨她的意志。 但这和他们把她捉弄到外人面前丢丑是两回事! 得知此事时,她想的是自己的顽皮会不会影响到父母的行事,可结果呢!? 她有种被轻视的羞耻感。 “你们……”岁安眼眶微微发红。 李耀神色一动,眉头更紧:“不准哭,多大的事!” “你们太离谱啦!”温软的小姑娘,生气也翻不起风浪,跺跺脚就跑了。 女儿跑了,李耀这文章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吹了书房的灯,去靖安长公主跟前说这事。 靖安长公主年近四十,保养的如三十出头,风情犹盛。 她倚在斜榻上做指甲,手指细长,指尖裹着染具,闻言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语气与李耀如出一辙:“多大的事,就算是假的,谢升贤还敢声张不成?本宫就是赏个破锅烂盆,他也得谢恩,更何况是本宫亲女儿的墨宝?” 又看一眼李耀,直接扣锅:“还不都是你!小的时候护着藏着,如今老大不小,推都推不出去,长安城哪家女儿似她这般小儿心性经不得事的?等我们老了,没了,她还一个人扎在这北山上养老?那时候又能哭给谁看?” 吵是吵不过的。 李耀偃旗息鼓,叹着气坐下,靖安长公主顺势把做好的那只手伸过去,李耀轻轻握住,当起人形手托。 “是啊,老大不小了,有些事,该考虑了。” 靖安长公主眼神轻动,没有接话,转而对侍女道:“这个浅了点。” 另一边,岁安已行至山门口,眼中那点气出来的水花早就被清冷的山风风干,只剩鼻头微微的红也隐在夜色中。 侍女朔月捧着装有真迹的盒子,随岁安上了马车,一路顺山道而下。 …… 谢原回到院子里,刚换了衣裳,谢母孙氏就来了。 知他不喜铺张,孙氏只在他院中夜景最好的位置摆了小宴,届时友人来到,随意说话饮酒,都是雅趣。 谢原同母亲道了句“辛苦”,孙氏见他穿的随意,眉头皱起来:“往日就罢了,今日你给我好好收拾收拾。”说着就把人往房里推。 谢原轻松闪避,“来的都是认识多年的知交,隆重装扮倒显客气,寻常便好。” 孙氏可不这么想,她甩了甩袖摆,垂眼理着,故作不经意道:“那知交里头,不也分个远近亲疏,男女老幼的?” 话铺到这,孙氏再进一步,拉过儿子的胳膊:“那个卢家二娘,卢芜薇,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么?你莫要仗着自己长得好就不修边幅,这是礼数,是态度!” 谢原退开一步,无奈竖手,示意母亲莫要再胡思乱想:“我与卢娘子只是寻常好友,她也是跟着他兄长与我们玩到一块的,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您别乱点鸳鸯谱。” 孙氏没好气道:“你真当为娘的老眼昏花了?四年前的上元节,是谁假借群游之名,中途却单独与那卢娘子游湖赏灯的?” 谢原一愣,不妨母亲将这种陈年旧事也抖出来。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能是六叔出卖了他。 谢原神色一正,认真解释:“就算有,那也是陈年旧事,早没影儿了。” 孙氏原本只是听说,并非眼见为实,见儿子这么回应,她眼珠一瞪:“那是真的?你们真的曾经……” “母亲。”谢原加重语气:“不合适,也不可能,这话你别再说了。” 不说是不可能的。 谢原都二十一了,但凡殷勤些的,子嗣都有了。 偏偏他这根筋好像一直没抻开,好不容易瞄见苗头,竟早就被他自己掐了。 孙氏沉下气:“你都多大了,这事再不操办,再往后你就该操办为娘的后事了!” 谢原失笑:“这话儿不当听,母亲是要长命百岁的。” 孙氏不吃这套,继续套问:“那你说说,你到底要什么样儿的。” 谢原见招拆招:“我要什么样儿的有什么重要,新妇进门,还不是要您教导?自然是要选个您喜欢的。” 否则他还有安宁日子吗? 孙氏不爱听这话,好似她是什么不讲理的恶婆母似的,“少来这套,就算没有人选,你心里头好歹有个大致的样子,你同我说说!” 聘娇娇 第3节 谢原打蛇随棍上:“行,那我要个有趣儿的。” “啪!”孙氏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这一巴掌可是多年来拿谢父练出来的,谢原硬生生挨下,身体都紧了一下。 “现在是给你找唱戏杂耍的戏搭子吗!?”孙氏心中涌起一股独属于老母亲的情绪,又开始唱起陈词滥调:“大郎啊,你是家中长子嫡孙,往后是要支撑起整个家族门楣的!你得找一个能帮你一起撑起这个家的贤内助!” 谢原木着脸,觉得耳朵上的茧子又长出来一层。 他甚至开始分心走神——听说人年纪上来,很多想法都会与年轻时候相悖。 譬如眼前的母亲,年轻时谈及婚假,大抵也会娇羞的选个可心的;然经历跌宕后,又会希望后辈找个省心的、能帮衬的。 不,不止省心,最好是面面俱到,又有本事,又懂事讨喜。 恨不能是为了成为谢家大妇专门量身打造而成的才好。 儿女情长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砸水里都不会溅起水花。 正当孙氏要为谢原娶妻一事下个军令状时,府奴来报,郎君的客人已至。 谢原如临大赦,截了母亲的话,交代府奴将客人请到院席中,随后告辞母亲,扬长而去。 孙氏气恼的盯着儿子的背影,低低骂了两句,不解气,又回房找谢父了…… …… 谢原来时,袁家兄弟已经贪杯开饮,陈瑚正在欣赏院中古木,段炎和卢照晋兄妹在打双陆,卢照晋走位,卢芜薇掷骰,兄妹联手大杀四方,段炎已见败相,嗷嗷叫着不公平。 卢芜薇面向着院子入口,一直留意着这个方向,第一个瞧见谢原。 她直接扔了骰子,起身冲他一笑:“寿星郎来了。” 谢原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其他人,问了句:“玄逸呢?” 袁培英高举琉璃酒盏:“听说给你备了份大礼,正在赶来的路上。” 谢原笑了一声:“那我可要拭目以待。” 卢芜薇的眼神一直在谢原身上粘粘黏黏,提到贺礼,她脸微微发烫,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府奴匆匆跑来,谢原问:“是周郎君到了?” 府奴神色微恙,“郎、郎君,郎主请您去门口……” 去门口? 袁培正站起来,他一向看戏不怕台高,还擅长起哄:“玄逸好大的面子,竟叫谢伯父亲迎,定是备了豪礼,走,咱们也帮着迎一迎。” 谢原从府奴脸上看出些异常,可已拦不住好友,只能眼见着他们同行至正门,然后一个个呆滞原地。 的确是周玄逸来了,但不止周玄逸。 紧随其后的马车,精致雅洁,随行禁军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车停稳,帘撩起,一抹娇影从车中走出来。 时下风气开放,女子出门已少有掩面的,少女生的极美,是少有的温柔明媚之相;粉白长裙,披帛搭臂,衬得肤白腮粉,最上乘的丝质,行动间翩然如仙,勾人目光。 李……李李岁安!? 她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玄逸:老谢,康康我给你带了个什么! 吃瓜群众: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李岁安:……那我走? ————————————— 继续发红包啦~~~~~~ 一般本章发红包,是在第二天更新的时候~ 首章没赶上的,这章可以继续冒泡哇~ 感谢在2022-06-08 18:46:58~2022-06-09 17:3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晨熙麻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长安城内皇族扎堆,勋贵如云,但这些在寻常百姓看来高不可攀的群体,同样分三六九等,远近亲疏,各成派系,这一个个派系,又织成一个巨大的人际脉络。 单说眼前与谢原交好之人,或是同窗,或有亲缘,大家往来繁密,聚成一个圈子。 可是,长公主独女李岁安,却是个游离在长安城大小派系之外的特殊存在。 整个长安城,无人不知长公主与驸马李耀捧在手心的这颗小明珠,但她之所以被熟知,却不是因为本人有多出彩,全因上头那双父母在长安城的影响力。 李岁安的母亲是建熙帝最敬重的靖安长公主,曾于御花园怒斥天子,名震朝堂。 那时建熙帝刚刚登基,因前期定下的大局,让他手里有了些可用的权利,毕竟年轻,热血路子野,便折腾了许多事。 许多老臣便找上长公主,明面上要她规劝,实则拿她当枪使,长公主客气应下,期间只是适当的提点了一下建熙帝。 可建熙帝正是热血叛逆之时,哪里听得了这个,甚至一度与相依为命的长姐生了罅隙。 就在朝中呈观望态度时,建熙帝好几个新政都出了岔子,可没等这群蓄势待发的老臣出手,长公主一身素服,脱簪散发,直冲御花园,将正在发愁的建熙帝怒斥一通,归出十罪。 据说,建熙帝当场如遭雷击,继而如梦初醒。 长公主一骂完,自请降罪,建熙帝哪里能治她的罪? 姐弟二人相拥而泣,冰释前嫌。建熙帝立马重新部署,将自己捣乱的摊子收拾了,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效率极高,建熙帝完成这波力挽狂澜时,伺机而动的老臣们牙都还没刷。 此后,建熙帝对靖安长公主越发敬重,都说皇帝初一十五必见皇后,到建熙帝这里,一个月里总要将长姐一家请到宫中小聚深谈,恰如寻常姐弟一般,十数年如一日。 至于其父李耀,更是个话题人物。 他是建熙帝还是太子时,一次出宫巡游意外发现的人才,经察举入仕为官,可就在李耀要大展宏图时,遇上了他命中的冤家靖安长公主,两人天雷勾动地火,李耀就这样舍了朝堂前程,尚公主,不参政。 可是,有才能的人在哪里都能拓开一条道。 李耀虽退出朝堂成为靖安长公主的驸马,却没有闲着,开始于北山讲学,无分贵族寒门,皆可去听。 建熙帝从不过问,甚至还以长公主携女入住北山为由,加派了禁军守护。 曾有人质疑,李耀此举分明是明退暗进,这些学生一旦成为朝中栋梁,难保没有他的手笔,这与间接参政有何不同!? 没等建熙帝主持大局,李耀先提笔撰文,发起嘲讽——他携妻女幽居北山,闲来无事,对一棵树讲学论道,一回神,树下坐满了人,关他何事? 有本事就将人拉回去,比对着他喷粪有用的多。 话是这么说,但李驸马的讲堂,含金量不止他本人的学问和见解。 靖安长公主与建熙帝一脉相连,最亲天颜,驸马是长公主的枕边人,想要探得圣意简直轻而易举,加之建熙帝在选举人才方面日益苛刻,慕名前来的学生能绕北山好几圈,这当中,寒门子弟的数量更是成倍增长。 这就完了? 不,没完。 随着北山知名度打向,入北山的门槛就变高了,甚至有了刁钻的考核手法。 能过关者,多多少少都有些旁人难及的闪光点。 听说能扛骂脸皮厚都算一种,批判是李耀的姿态,嘲讽是他的主调。 毕竟,入朝为官,不堆点脸皮是不够的。 曾有个最夸张的说法,说那北山门生,哪怕正在游园嬉戏,酒色笙歌,说一句“看,山长在你后头”,能立刻丢下手中美酒,推开怀中温香,一本正经的诵书思学。 在这等名气下,李耀还真培养出了好些个出挑门生,此处暂且不表。 李岁安,就是这样两个人的独女,长到了十七岁,也无人敢上门提亲。 听闻她整日深居北山,花草作友,虫鱼为伴,和她那怪脾气的父亲一样,不交际,不组圈,可不是完全游离在长安城大小圈子之外? 而她,今日竟然随周玄逸一道登门,给谢原贺生辰来了,只惊掉下巴都算稳重的。 很快,不止谢府谢母、谢原及一帮友人,连今日刚刚提升的谢太傅也出来了。 这让岁安属实想不到。 但这样也好,省事了。 周玄逸见身边的少女略显有些紧绷,主动站出来向谢府长辈见礼,作出解释——日前他曾为谢大准备了一份生辰礼,只是这生辰礼得来有些曲折,幸得李娘子相助才顺利取得。 周玄逸心怀感激,念及好友生辰,多一人多些热闹,便主动邀了李娘子一道前来。 周玄逸说完,岁安紧跟着施礼,然后道:“岁安不请自来,叨扰了。” 不不不! 不至于! 谢太傅轻咳一声,谢父谢母收到讯息,连忙摆出热情,连道客气,又给谢原使眼色。 谢原会意,含笑道:“来者是客,李娘子里面请吧。” “不忙不忙,”岁安摆摆手,笑着说道:“其实我今日来不止是受周郎君相邀,也是替母亲走一趟。” 靖安长公主? 嗯,气氛无端严肃了几分。 岁安看向谢太傅,眼神清澈又乖巧:“今日谢府双喜临门,母亲得知太傅一向喜爱字画古籍,便令人送来吴圣之作以作贺喜。然一礼如何贺双喜,遂又备贺礼,便有了晚辈走这一趟,遇上周郎君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众人顺着岁安所示看过去,马车后果然还有好些贺礼。 “此外……”岁安言侧首,朔月将放着真迹的盒子递过来。 岁安接过,双手递出:“岁安喜画,尤爱吴圣笔下细腻山水,斗胆描摹过一幅。在家中时,它原也是同真迹摆在一起的,既然真迹已赠,岁安厚颜,便将临摹之作一道相赠,若入得了太傅之眼,是岁安之幸,若粗糙难登大雅堂,太傅亦可直言批评,也算岁安有所获益。” 谢太傅刚刚收下长公主所赠“真迹”,还没想明白是何用意,其女又将临摹送到面前,实在古怪。 谢太傅压下疑虑,亲手接过,道:“长公主客气了,李娘子既然来了,何不入内吃些酒水?这样就走了,反倒是鄙府招待不周。” 话音刚落,玉藻上前一步,故作低语,实则面前的人都能听见:“女郎,长公主说,您得在半个时辰之内返回,还有晚课要上呢。” “喔。”岁安软软应声,无助的看向谢太傅,仿佛在说,我也很想承您美意,可是母亲说不行哦。 聘娇娇 第4节 这一个眼神,谢太傅已懂了,他抚须轻笑,和蔼道:“既然如此,便不留李娘子了,元一……” 谢原上前来,不必提示已径直开口:“有劳李娘子走这一趟,若有机会,改日再聚。” 岁安嘴角梨涡轻陷:“谢郎君客气,也祝贺谢郎君生辰之喜,愿君朝朝欢喜,岁岁平安。” 少女声线温软,笑容暖甜,谢原凝眸端详,不觉露笑。 一个暴脾气,一个怪脾气,竟生出个甜娇娇。 就离谱。 青年颔首致意:“多谢。” 岁安完成任务,心中悄悄吁了一口气,当场便告辞了。 她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阵仗,匆忙离去反而在意料之中。 就是嘛,这才符合她李岁安不抱团、不组圈,游离世外的姿态。 马车回北山,窝回座中的岁安大松一口气,连窗外的夜色看起来都更美了。 朔月不解:“这样就可以了吗?” 岁安手撑着脸,轻快道:“可以啦。” 朔月:“明明长公主送的是假的,女郎您送的才是真的,您怎么说自己送的是临摹的呢?万一他们将真迹作假,那不是可惜了吗?” 岁安:“倘若只因我说那是临摹,他们便将真迹作假,那母亲说自己所赠为真迹,他们也未必看得出,就说法上看,北山赠谢府吴圣真迹与临摹各一,现在两幅画确确都在谢府,符合事实,再有关于真真假假的说法,可就赖不到母亲了。” 朔月恍然:“所以,哪怕有人发现女郎送的才是真迹,长公主送的是假的——” “那一定是谢府的人自己眼花混淆!”岁安一脸不容辩解的认真,仿佛这就是事实。 是啊,长公主哪有那么无聊,假的当真的送,真的当假的送? 反正真的假的都在谢府了,再与北山无关! 朔月捂嘴偷笑,玉藻却提出另一种可能:“但若谢家看出来了呢?” 岁安扭头看过来。 玉藻:“若谢太傅一眼就发现,长公主送的是假的,您送的才是真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靖安长公主——叱咤风云,雷厉风行【此处省略十万字……】 李耀——才知双绝,嘲讽达人【省略十万字……】 李岁安——乖巧! 谢原:她真的是亲生的吗?离谱。 ——目前更新时间不定,但肯定是日更,不更会请假! 谢谢大家的冒泡鼓励~第三波红包雨来啦~~~开文的最后一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感谢在2022-06-09 17:37:06~2022-06-10 17:21: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葳蕤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若谢家一早就发现了呢? 这是个好问题,但并没有难住岁安,她小手一摊:“这很好呀,谢家慧眼识珠,真迹不至于蒙尘。” 玉藻失笑:“奴婢的意思是,倘若谢家一早看出,长公主给的是临摹,您给的才是真迹,会不会因此有什么猜测。” 岁安:“你也说是猜测,他就是从东街猜到西街,从初一猜到十五,没有求证,那不还是猜测么?若他真想弄个明白,自会找能给答案的人去验证猜想。” 这个人,只能是母亲靖安长公主了。 球踢回母亲脚下,至少母亲有主动权,不至于出事。 玉藻笑起来:“女郎说的有道理。”又道:“可长公主为何有此一举呢?” 为何? 岁安脸蛋一垮,还能为什么,分明就是想捉弄…… 等一等。 岁安过了刚才那阵急火,冷静下来。 母亲为人虽然谈不上温柔可亲,但何时做过这么无聊的事? 让她这个女儿在谢家面前丢丑,对母亲来说有什么好处!? 这一瞬间的迟疑,让原本并不好奇的岁安也生了求证之心,回到北山后,她一下车就要去找母亲,结果就见母亲和佩兰姑姑立在夜色中,像是等了许久。 岁安一愣,赶忙过去,靖安长公主伸手将人拉到面前,脸上竟带了些担忧:“怎么了?听说你都气哭了,没事吧?” 岁安:……? 靖安长公主冲身后一瞪眼:“做事糊涂的东西,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佩兰姑姑一听,连忙上前,语态恳切:“女郎恕罪,今日公主命奴婢去取吴圣真迹,不料奴婢眼拙,竟将女郎临摹的那副画送了出去,还劳女郎跑这一趟,老奴该死。” 岁安一愣,问:“母亲不知道那是临摹的吗?” 靖安长公主犹如蒙受天大的冤屈:“你将母亲看成什么人了?用你的脑子想想,那是给谢太傅贺升迁之喜的赠礼,母亲送一副临摹仿品给人,就是为了看你的笑话?世上有这么荒唐的事、有这么荒唐的母亲吗?” 说着,长公主拉过岁安,认真道:“我也是听你父亲提了一嘴,才知道闹了这么个误会。如何?谢府那头怎么说?可有解释清楚?” 岁安眨巴眨巴眼,敛眸道:“已解释清楚了,应当不会有问题,若太傅察觉端倪,事后找来,也只能劳母亲同太傅解释了。” 靖安长公主一听,笑道:“那就好,后续若有事,母亲应付就是。” 岁安还是怀疑:“母亲真不知送出去的是假的?可父亲说……” “他又胡说八道什么了?”靖安长公主脸色顿一沉:“你父亲一向唯恐天下不乱,你被他唬得还少了?” 说着,她又叹息起来:“你这孩子,说你老实,有时候又有些机灵,说你机灵吧,有时又轴得很,脑子怎么转不过弯儿,说什么信什么呢?你这样,以后出了门,哪个能放心?” 岁安被说服了。 母女两原地破冰,手挽着手往回走,靖安长公主跟她摆弄刚刚做的指甲,说是要给她也染一个,岁安欣然应下。 没多久,遇见一路找出来的李耀,李耀一见母女两个,刚要开口,结果这二人神情同步,双双翻了他一眼,擦肩而过。 隐约传来岁安认真补充情况的声音:“若谢太傅一眼发现先时送的是假的,后来送的是真的,会不会以为母亲有意为之,误会或是揣测什么?” 靖安长公主捏着嗓子夸张道:“这有什么好揣测的,不小心送错了呗。心思多的人,哪怕你没送错他也会多想——哎呀你怎么送了一副真的,又送一副假的呢。拦不住的嘴,按不住的心,都是这样的,谁认真谁就输了。” 少女反应很快:“可是没有第一次送错,也没有第二次补送了呀。” 靖安长公主:“……哎你看我这个手指甲,夜里颜色是不是不如白日?要不要换一个?” “是这里太暗啦,母亲夜里多在房中,没大碍的。这个颜色白日里更抢眼。” “喔,有道理。” 李耀愣在原地,目送着母女二人渐行渐远,短暂领悟后,他长叹一声。 得,又他背锅。 …… 另一头,谢原把友人安顿好后,趁着开宴前先去找了谢升贤,行至一半遇上谢升贤派来请他的人,他越发觉得今日之事暗藏蹊跷。 一进书房,谢原便瞧见祖父将书案上的东西全移开了,那副吴圣真迹边对边角对角的摊在书案上,谢升贤负手而立,神情里是得见佳作的欣悦与满足。 谢原是书房常客,对这熟得很,他眼一偏,发现书案边的画缸里多了一幅用锦袋装着的画。 “祖父。” 谢升贤应了一声,示意他看画:“来瞧瞧。” 谢原知道祖父所好,走过去陪同欣赏,同时静候下文。 以往鉴赏,谢升贤总爱考问谢原画意或技法,但今日,他只是让谢原看画,然后侧身从画缸中抽出那副先前送来的画作,递给谢原:“这副,是长公主先时命人所赠。” 谢原抽画展开,眼神骤然一变,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鉴别,最后得出结论——李岁安送来的这副才是真迹。 谢升贤简单说了长公主赠画一事,默了默,忽然问道:“你觉得,李岁安如何?” 谢原眼角一抽,差点被惊笑了,他摇摇头,手里的画一收,放到桌边:“祖父别同孙儿开玩笑了,孙儿与李岁安素无交集。” “你觉得,长公主是在同我们开玩笑?” 谢原:…… 谢升贤轻叹一声:“长公主以恭贺为名送画,却送临摹仿品,恐是暗示恭贺之意为虚,后遣李岁安登门,送来真品,李岁安其人,才是长公主赠画的真实用意。若我没有猜错,长公主送的那幅,才是李岁安的临摹之作,代表了李岁安,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谢升贤说这话时,食指中指并拢指了指摊在桌上的真迹。 吴圣以细笔攻山水闻名,山川石壁,水波涟漪,千枝万叶,栩栩如生,最绝是山雾朦胧之下若隐若现的感觉都能勾勒出来。 这副《苍山连理图》,技艺绝佳,寓意明确。 谢原思考片刻,一脸认真的说:“长公主瞧上了六叔,想招六叔为李岁安之婿?” 谢升贤眼珠一瞪,抄起镇纸就要敲他。 谢原闪身,伸手抽出镇纸放回原处,动作一气呵成,全赖与他常年勤练武功成就的身法。 “孙儿失言,祖父莫恼。长公主瞧上了孙儿,想招我为李岁安的夫婿,是这个意思吧?” 谢升贤没好气哼了一声。 “那你意思如何?毕竟是你娶妻,其他的事长辈都能张罗,但拿那道关键主意的,还得是你。” 谢原没答应也没立刻拒绝,眼神扫过画,笑道:“好像孙儿不答应,祖父还能将这门婚事挡回去似的。” 这一点谢升贤就不同意了:“这些年得了些吹捧,你还真上天了不成?靖安长公主在圣人跟前是何等地位,若她想强迫你,大可请圣人出面来做媒主婚,以如此隐晦之法暗示,恰恰表明他们也只是试探心意,若你无心,自然不当强求。” 谢原想了一下,诚恳的说:“会不会是您想多,他们只是单纯的送错了?李岁安说过,这两幅画本是放在一起的,会不会她才是在暗示,是无意送错了?” 谢升贤竟没反驳,沉默着若有所思。 谢原见此,逐渐了然:“看来,就算长公主真的是试探,也并非无故偶然,这倒是让孙儿想起另一桩事来……” 聘娇娇 第5节 谢原看祖父一眼:“今日得圣人青睐者不止祖父,长公主却单贺祖父,还是私下送画,莫不是在此之前,祖父亦送了长公主人情?” 谢升贤沉默片刻,道:“你的婚事一直是你父母的心头病,你的前程将来,也是整个谢府要在意的事,伴君如伴虎,如今圣人想法太多,总要有个人能为你带些风声,少走弯路。” 这话已算是给了谢原答案——是又如何? 谢原也不意外,淡淡道:“只怕这关系是把双刃剑,无事时升的快,有事时死的也快。” 谢升贤又叹,摆摆手:“罢了,此事有待从长计议,先去过生辰吧,别怠慢了客人。” “……是。” 谢原告辞祖父,从书房回小院儿的路上,脑子里浮现出今日见到的李岁安,结果刚跨进院门,就听到袁家兄弟语气夸张,比手画脚,说的正是李岁安—— “没人打主意!?怎么没人打!?啧,这事儿可真是最机密的消息,我只跟你们说,千万别说出去啊。听说李耀那些学生里,还真有一个打过李岁安的主意,结果……呵。” 袁培英饮了口酒润喉:“结果就是,你们只能从我嘴里听到曾经有过这号人物,这家伙,早就在长安城销声匿迹,不知道被赶到哪个犄角旮旯,怕是这辈子都无法踏足长安了!” 其他几人都笑了,谢原目光一偏,只见周玄逸独坐一方,沉默着饮酒,没有笑。 袁培正接话:“说起来,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瞧李岁安,长得还真漂亮。” 段炎也喝了酒,男人一喝酒就爱烘气氛讲醉话:“哪儿漂亮了,但凡咱们卢娘子还坐在这儿,你这话说出来,就要自罚三杯!” 卢芜薇被说的一脸臊,却掩不住被夸赞的喜悦,看了眼卢照晋。 卢照晋笑着举杯,跟着烘:“罚三杯!” 袁培正二话不说,自饮三杯,更兴奋了:“也是,漂亮有什么用,有这么双父母坐镇,哪个男人敢跟她提亲啊?不是我背后议人是非啊,是个人都得这么说,李岁安十七了吧?我可听说薇娘今年刚满二八,就已经有好几户登门提亲的,可李岁安呢?” 袁培正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没有,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吗? 刚刚和祖父谈完那番话的谢原站在院门口,心情忽然微妙…… 作者有话要说:  谢原婚前: 袁二:“我把话放在这里,敢娶李岁安的人,这辈子大概就和风流恣意挥手作别了。那是坟墓吗?那是束缚!是桎梏!是人间炼狱!” 吃话群众:言之有理。 谢原婚后: 院中奴人:啊!这是我们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袁二:(咬被角哭)想结fen,想要媳hu。感谢在2022-06-10 17:21:33~2022-06-11 18:4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落萤、团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袁家兄弟是谢原表亲,好玩浮躁嘴碎爱闹,不止李岁安,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八卦,他们都能听一耳朵,津津乐道。 谢原走进院子,袁培英扬声:“老谢你来晚了,我们正讲李岁安呢,来我给你补讲。” 谢原扯扯嘴角,入席提盏冲他敬了一杯,明显兴致不高。 陈瑚温和一笑:“今日是元一生辰,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为他庆贺,何必谈别的。” 一句话就将气氛拉回来。 袁家兄弟心想有理,立马推进今日重点环节,送贺礼。 卢照晋年纪最大,便由他带了个头,送的是谢原最喜欢的几位文豪的诗作,都是多方收集,亲笔抄录装订而成,别说外头的书肆,就是宫中都未必有藏本。 谢原果然喜欢:“有心了。” 段炎不服气,拿出自己的赠礼。 谢原见段炎所赠,眉梢一吊,眼里的趣味就来了:“行啊你。” 段炎送的是一副精致的袖箭,可以像护腕般绑在手腕,手背处暗设机扩,延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连着一只戒指,手掌放松时,链子亦松弛,但若绷紧手背,握拳朝下一低,紧绷的银链便会触动机扩,使短箭飞出。 袖箭射程不远,杀伤力不谈,但若处理一下短箭,危难时救急救险足矣,平日也能很好遮掩,更适合女子佩戴。 这是谢原闲来无事自己画的图纸,因打造一时耗时耗力,便一直搁浅。 段炎性子虽大大咧咧冲动好勇,但对朋友粗中有细,无意间瞧见,竟悄悄造了出来。 谢原正把玩着东西,段炎和袁家兄弟眼神一对,朝卢芜薇的方向丢了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开始搞事情。 “谢元一,”段炎笑嘻嘻靠过去,轻轻撞谢原肩膀:“你功夫了得,对敌也不用这玩意儿啊,不如借花献佛送给需要的人。你看,东西兄弟帮你安排到位了;人,这儿现成的,你还不行动!?” 说着朝袁氏兄弟丢眼神:“是吧?” “对啊!” “老谢,你赶紧的!” 卢芜薇被闹得脸红,臊得不行,扯了扯兄长的袖子。 卢照晋看了眼袁家兄弟和段炎,轻咳一声:“别闹了啊。” 段炎拔起调子:“怎么叫闹呢?这是有说法的!” 他指着袖箭:“这是完全依照图纸标记的尺寸做的,元一可不是这个尺寸!” 明明在说袖箭,但在男人堆里,这话多多少少带了些别的意味,袁培正暧昧一笑:“老谢的尺寸,你知道?” “袁二。”卢照晋毕竟是卢芜薇的兄长,他们几个男人在一起说说低俗废料就罢了,当着妹妹的面,不可以。 卢芜薇是因为卢照晋的关系才同他们走得近,这世上男男女女凑做一堆,就容易起波澜。 卢芜薇生的不差,端庄娴雅,加上谢原又是他们当中最出挑的一个,几兄弟就开始搞事情,有事无事将他二人拢堆凑。 一开始也曾见效,谢原甚至能配合,可不知怎么,这两人忽然就拉开了距离,当然,主要还是在谢原。 那时建熙帝下了许多政令,至贵族子弟入仕门槛越来越高,他们便猜测,谢元一是想先立业再考虑其他。 可现在他已是众人中混得最好的,今日谢家还得了圣人的提拔,可谓前途无限,怎么想都没了顾虑,所以兄弟几个趁着他生辰,搞事之心复萌。 气氛被烘的燥燥的,谢原却始终让自己游离在氛围之外,漾着浅浅的笑,游刃有余:“说不得错,这的确是要送人的,多谢炎弟助我借花献佛。” 说完,谢原命人去请五娘,不多会儿,一道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阿兄~~~” 圆润可爱的粉裙少女扑棱棱冲来,距离谢原一步之遥时被他用手抵住脑门,缓缓推开。 “一个姑娘家,冲冲撞撞的像什么话?” 谢宝珊哪里听得进这个,只顾着盯阿兄手里的新玩意儿,口水从眼神里淌了出来。 谢原笑了笑,顺手将袖箭递给她,又嘱咐道:“不许伤人,多拿几个果子练练。” “嗯嗯嗯!”少女满口答应,眼神里多多少少透出些口是心非。 她伸手扑抢,谢原手腕一收,隐含警告:“谢宝珊?” 谢宝珊撇撇嘴,不情不愿答应:“知道啦,不会伤人的。” 谢原这才将东西给她。 谢宝珊一拿到新宝贝,连蹦带跳跑了,空中回荡着她清脆的感谢与祝福:“多谢阿兄,恭祝阿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山~山~” 谢原没好气笑了一声。 谢宝珊跑了,卢芜薇轻轻垂首,借抬手别耳发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期待落空的尴尬。 卢照晋没说话,袁氏兄弟和段炎交换一下眼神,明确的懂了谢原的意思。 几个人很快打起哈哈,轻易揭过了刚才的话题,气氛又升起来,不远处,谢母安排的歌姬舞姬给这一方小宴增添热闹。 袁家兄弟送的是玉佩和石砚,周玄逸送得是上好的沉香木和一本不知道哪里淘来的剑谱。最后是陈瑚,他送了一把古琴,总而言之,都是依着谢原的兴趣所好,能用得上的。 轮转一圈,只剩卢芜薇了。 没等卢芜薇开口,卢照晋忽然抢在前面道:“薇娘与我是一家,我送了,也权当薇娘送了,元一不介意我们一份礼吃两份席吧?” 卢芜薇脸色一变,张口想辩解,谢原已经笑着开口:“当然不会,你送的已然合我心意,卢娘子是你妹妹,也便是我妹妹,我哪里能朝她伸手要礼物。” 卢芜薇一怔,无声的别开脸。 这时,舞曲忽至精彩的一节,舞姬卖力旋转伸展,立刻引来一众年轻郎君的目光,卢芜薇听到他们大笑喝彩,悄悄转回来看向谢原。 他也在看舞姬起舞,眼角眉梢都是男人欣赏女人的笑意,但也止于欣赏,全无龌龊。 耳边忽然传来兄长低沉的告诫:“别忘了我出门时与你说过什么。” 卢芜薇眼神一黯,彻底没了兴致。 这日小宴,众人尽兴而归,谢原亲自将他们送出去。 因周玄逸最后来,马车停得远些,等其他人都离开后,便只剩他等在门口。 谢原陪他站着,忽道:“你今日兴致好像不高。” 周玄逸的脾气算不上亲易近人,“没有。” “怎么没有,话都没说几句。” “我以往也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显得今日格外没话说。” 谢原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问:“你怎么会带着李岁安过来?” 听到李岁安的名字,周玄逸直接愣了一下,像是被戳中藏了一晚上的心思。 “不是说了,她本也要过来,只是顺道。” “顺道?”谢原不信。 周玄逸看向他,目光平静:“不然呢?我专程请她来给你贺生辰?” 其实不是,李岁安先拦截了孙中文,通过孙中文知道是他要送礼,索性去了周家,与周玄逸汇合一道过来的。 “你们是不是认识?”谢原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了周玄逸的伪装。 周玄逸眼神几动,别开目光:“我怎么可能认识靖安长公主的掌上明珠?” “是吗?”谢原觉得他没说实话,笑笑:“我也没有要探听什么,只是好奇,既然不认识,那就算了。” 聘娇娇 第6节 周玄逸听出弦外之音:“若认识,你又怎么说?” 谢原仍笑:“认识不是更好,你能与靖安长公主和驸马的掌上明珠交好,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周玄逸脸色一沉,刚要说什么,恰好抵达的马车让他获得了短暂的理智,冷静下来:“今日也闹了许久,早点歇着吧,告辞。” 谢原将周玄逸的态度变化尽收眼底,冲他见礼:“慢走。” 友人皆散,谢原独自转身回府,他背着手一个人在碎石小道上慢行,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轻笑一声,嘀咕道:“李岁安?” …… 另一边,回城路上,卢芜薇沉着脸,没有和卢照晋说一句话。 卢照晋也是个硬脾气,晾着她不解释也不规劝。 最后是卢芜薇自己忍不住了:“你为何要拦着我?” 卢照晋这才开口:“不拦着你,叫你自己给自己下不来台?”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 “你什么?你只是想送一条你亲自绣的腰带,只是想让大家都从那腰带的绣纹看出你的心意,只是想再被当众拒绝一次,自此连朋友都没的做!?” 卢照晋用词很重,卢芜薇眼眶瞬间就红了,咬着唇不说话。 卢照晋看着,心中又开始不忍,叹道:“我与元一相交多年,他的性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凡他认定了你,便是十头马车也拉不回头,可他……” “他既不再考虑,不妨早早脱离出来,也不至于错过其他好姻缘。” “我不需要什么其他的好姻缘!”卢芜薇反驳,硬生生把眼泪压了回去:“我比你更懂元一哥哥的心思,我知道他迟疑、不接受我的原因,并非是不喜欢我。是,我是做得不够好,但仅凭我懂他的心思,就不会有人比我做得更好!” 卢芜薇铁了心,眼神逐渐坚定:“阿兄不必再劝,我愿意等!等他做好准备那日,就会发现,我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十点给大家加更一章~~~~ 第6章 谢宝珊得了兄长赠的袖箭,立马就给自己装备上身,试了几把连准头。 大她几岁的侍女福兰看的心惊胆战。 要是让五爷和夫人知道,断不会去责备大郎君,只会将他们这些奴婢的腿打断。 “姑娘,这东西不长眼睛,你当心伤着自己。” 谢宝珊沉迷其中:“胡说,我是对着外头放的,哪会伤到自己!” “是是是,”福兰试图引导:“那您玩着,玩好了奴婢帮您收起来。” “收起来做什么!”谢宝珊收手将宝贝拢在怀里,“这可是我的制胜法宝!” 福兰眼前一晕。 祖宗哦,您可真是要了命了。 像是看出了福兰的小心思,谢宝珊逼近一步,白嫩圆润的脸蛋上打下阴霾:“你若是敢说出去,我便罚你!” 福兰欲哭无泪,只能抿嘴闷声。 ……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头,便处处有苗头。 次日,谢原下值回府,又被老管事截了去路,请去谢升贤的书房。 他挑了挑眉,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一进门,谢原就听见祖父叹了口气。 谢原眼观鼻鼻观心,对其见礼,坐等下文。 “白水河一案可忙得过来?” 谢原简单说了些,无非是人证物证俱在,倒不难办,就是涉事官员和监生诸多,需要一个个来,等落罪后上呈刑部审核便可定案。 谢太傅睨他一眼,短暂沉默后,与他说到今日同太子讲学发生的事。 既为太子讲师,自当学识渊博不拘一格,为储君答疑解惑,凡利国之学都应倾囊相授。 于是,那年轻的太子顶着一张纯净斯文的脸向谢太傅请教何为“秦晋之好”。 秦晋之好,多么简单的典故。 但问题背后隐藏的试探,便不简单了。 谢太傅何许人也,面不改色向太子解说典故,再向外引申解释,联姻亦是治国之法。 太子听得很是认真,忽道:“幸而秦国与晋国联姻利处鲜明,倘若当时还有些许旁的选择,恐怕仅是做出抉择,就够伤神掂量许久。这么说起来,有时也不知选择多了,是好处还是坏处。” 谢升贤听得心里一咯噔,直接联想到了李岁安的婚事。 靖安长公主与圣人姐弟情深,太子与李岁安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恐怕是太子听到了什么风声,旁敲侧击来了。 若真是这样,再剖析太子话中深意,恐怕靖安长公主考虑的女婿人选,并不止谢原一人。 谢原静静听完,问道:“祖父是担心,一旦谢家拒绝了长公主,将来迎娶李岁安之人是与孙儿乃至谢家不对付的人,自此多一个劲敌?” 谢太傅闻言,又叹一声,比起将来迎娶李岁安的会是哪家郎君,更重要的是,若谢原不愿娶李岁安,要怎么委婉拒绝长公主,保存各方颜面,不结私怨。 身在朝堂,有劲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且越是老谋深算与你周旋缠斗的对手,越是不必惧怕,彼此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极限拉扯,甚至随着利益立场变化,可敌可友。 怕的就是那些“性情中人”,而且是位高权重的“性情中人”。 横冲直撞,睚眦必报,能凭一己之力将大家端的稳稳地局面搅得天翻地覆,完了还有机会脱身。 靖安长公主,便是这么一个“性情中人”。 但若谢原愿意迎娶,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谢原仿佛没有察觉祖父的试探,直白道:“听祖父这样说,那李岁安又岂会是个善茬?得罪了长公主不好受,将长公主独女请到自家来就好受了?” “那倒不至于。”谢太傅抬手抚须:“长公主与李驸马脾气虽大,但李岁安却从未恃宠而骄惹出过什么事,只是这些年她鲜少交际走动,一直养在北山上……” 说到这,谢太傅瞄了谢原一眼,沉声道来:“我差人打听了一番,长公主此番急于嫁女,怕是此女有什么难言的隐疾……” 否则谁家会这么养女儿!? 谢原刚才那番话纯粹是拿话赶话,顶嘴用的。 但谢太傅这么一说,谢原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那日见到的李岁安。 礼数周到,笑容甜美。 分明是个好脾气的小姑娘。 这样的小姑娘,会有什么隐疾? …… “谁说的?我去撕了他的嘴!”玉藻一手拍在院中的石桌上,持剑起身:“不要命了吗!” 朔月连忙起身,一手食指压在唇边嘘声,一手把她拉回来坐好:“你慌什么呀!唯恐女郎听不见是不是!” 玉藻:“女郎正在作画,她作画时一向投入,敲锣打鼓都听不见。” “那也小点声儿!” 玉藻冷着脸:“查了吗,是谁传出这种流言的?” 朔月撑起脸蛋,心情复杂:“这哪查得到。” “那就任由这些人胡说八道,说女郎有隐疾?” “当然不是。”朔月叹气。 其实这也怪不得外人猜想,女郎幼时是有些知交好友的,可惜走的走散的散,很是伤心了一阵子,后来又交友不慎,越发紧闭心门,整日呆在北山,穿行花花草草之间,浸于钟声书声之中。 早几年还没什么,可随着年岁渐长,都过了一般女儿家开始议亲的年纪还无人问津,这闲言碎语就跟着来了。 流言最是可怕,抓不着根掐不断尾,反应越大越被视作心虚。 天晓得朔月被长公主叫去时提及此事时打了多少个冷战。 玉藻问:“那长公主可有说怎么处置这些流言?” 朔月说:“瞧长公主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将这些事放在眼里,说是只需要叫女郎多出去走走,结交些好友,大家熟了,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说着,她小心翼翼抽出张请柬来。 “桓王妃办的赏花宴,女郎无论如何都得走一趟了。” “桓王妃?”岂不是那位冤家也会出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复杂神情。 可这是长公主安排,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玉藻把请柬一推:“你自己去同女郎说。” 朔月一个头两个大,可该说的还是得说啊…… …… “赏花宴?”岁安从书案后抬起头,手中画笔轻搁,顺手拿过一旁的拭墨帕子:“我瞧瞧。” 朔月忙不迭将帖子递过去。 岁安接过,沉默着看了许久,末了,她合上放到一旁:“知道了。” 正要提笔,忽然想到什么:“你稍后去打听打听,桓王妃的赏花宴都请了哪些人……” “女郎放心,奴婢会准备好的。”朔月没想到女郎答应的这么痛快,自己过了这关,其他琐事自然是不该让女郎操心的。 她把这个消息告知玉藻,满脸阿弥陀佛:“若是女郎不想去,我都不知该怎么回复长公主。” 玉藻没说话,打发了朔月,进房间看岁安。 她果然没再描画,而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玉藻以为她想起了不高兴的事情,撑起笑走过去:“女郎可是在想赴宴那日要穿什么衣裳?” 岁安眼神轻动,回了神:“玉藻。” 聘娇娇 第7节 玉藻走到她身边。 岁安:“既然是桓王妃的宴,初云县主应当也在吧?” 玉藻眉头一拧,“女郎何必替那扫兴的人!遇见也只当瞧不见!” 岁安却是微微一笑,手肘撑起,手杵着脸,眼眸亮闪闪的,全无被旧日恩怨困扰的样子:“算起来,我好久没见过她了,玉藻,环娘她定亲了吗?” 初云县主,闺名魏楚环,岁安长她一岁,唤她环娘。 玉藻心里有些难受。 当然定了,去年就定了。 凭什么她把别人的姻缘搅黄了,自己还能得一个美满姻缘?! 然而,顶着岁安的眼神,玉藻说了谎:“奴不知。奴每日忙得很,哪有功夫打听这个。” “这样啊……”岁安笑笑,忽然自言自语:“没关系,若是碰上了,自然就知道了。” 玉藻心想,不,你们还是不要遇上。 就在这时,本是去向长公主复命的朔月小跑着过来,脸蛋红扑扑的,还带了个好消息。 “女郎!您被钦点了!” 岁安偏偏头:? 朔月红光满面道明原委。 大周每年都有祭春神的祭典,祭奠环节多是大同小异,但历朝历代总喜欢弄出些新花样。 于是,礼官自古籍中翻出了一曲祭祀的舞蹈。 据记载,于祭祀典礼上领舞之人,原本叫做巫女,但碍于前朝巫蛊霍乱,礼官觉得巫女一称不妥,便主张改成为福女。 礼官还称,可以在长安城中选出一位福女,在祭祀仪式上奏乐起舞,以拜春神,之后每年也可以进行这样一次选拔,选出一个春祭福女。 因今年是首开先例,春祭的时日近在眼前,来不及慢慢选拔,便由圣人钦点了。 毫无悬念,肥水不流外人田,靖安长公主嫡女李岁安,成为了大周春祭中首位福女。 这可是出风头的大好事呢! 朔月还没讲完,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岁安的脸上。 咦,女郎这是什么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朔月:女郎,您当选为本次文化节开场舞领舞!虽然是暗箱操作,但拉风!……呃,您这是什么表情? 玉藻(面无表情):大型公共场合社交恐惧症。 —————— 第7章 世上很多事情都很奇妙,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在得知长公主联姻之意以前,谢原并非不知李岁安这个人,可细细回忆过往,这个名字乃至这个人,鲜有出现在他的交际见闻中。 可在得知自己被长公主相中后,李岁安这个人、这个名字,在生活中出现的频率陡然多了起来。 “福女?”谢原听到这个消息,尤其得知往后每年会跟选秀女一样举行甄选环节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圣人又在想方设法搞下面的钱了。 大周佛道盛行,忽然拎出一个少女,给她冠以福女之称谓,这是何等受人瞩目的事。 选秀尚且黑幕重重,油水丰厚,这等仪式,难保不会引得各家女眷想方设法争夺。 搞钱的机会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来了。 今日难得都有闲,谢原便约了几个好友吃酒小聚,结果聊着聊着就聊到这上头。 袁培英消息最灵:“当然!都说长公主深受圣恩,可你们也得看看人家多会迎合圣意。礼官刚刚提出,她便立刻祭出自己的女儿来担任,说不定打的正是个一箭双雕的主意!” 段炎:“什么一箭双雕?” “啧。”袁培英呷了口酒:“春祭福女啊,不止是迎了圣人的心意、捧了自己的女儿,你们一个个没说亲的都小心了,指不定这位长公主还想趁着这个机会抓个女婿回去呢!” 谢原:…… “咚。”周玄逸忽然放下茶盏,起身告辞:“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先告辞了。” 众人一愣,猝不及防目送周玄逸离开,都忘了起身,唯有谢原的眼神意味深长,暗含思量。 老周,不对劲啊。 “他怎么了?”袁培英望向其他人,忽然来了气性:“这狗脾气!” 谢原笑道,“老周这人就这脾气,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也是,大家回过味,不再多想周玄逸的事。 小聚过后,谢原带着浅浅的酒气回府,刚进门就顺手拦截了一团粉色的身影。 “跑哪儿去了?”谢原垂眸,眼神精准锁定了谢宝珊往背后藏的手。 谢宝珊心虚不已,嘟囔道:“没、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 谢原直接将她的手扯出来,果然瞧见手腕上戴着的袖箭,原本装在上头的三发短箭全没了。 谢原问的随意:“这是整治谁了?” 谢宝珊脸蛋一白,扭动着挣扎:“放开!放开我——” 谢原手劲不松,提着她就往后院走:“你今日还非得同我说道说道……” 结果刚走两步,谢原就感觉到了手头的重量,眉头一蹙:“你最近又胖了。” 没想到,前一刻还无反抗之力的谢宝珊瞬间犹如战神加身,几番扭动直接让谢原脱了手,她脸蛋涨红,目光凶凶,对着谢原“略略略”一通鬼脸,转身跑了。 谢原虽有功夫,但不至于对妹妹动手,便一直攒着力气,看着谢宝珊跑远,他好气又好笑,往院子方向走了两步,脸上神情又沉下来,带着些思虑。 回到房里,谢原随手招来院奴。 “去打听打听,五娘今日出去有没有惹祸、误伤了谁,别等着人家找上门来。” 院奴领命离去,来禄为谢原宽衣,笑道:“大郎君不愧是长兄,这府里姊妹的事少不得您一一操心,不过,若郎君来日娶了新妇,许多事自有人来操劳。” 谢原眉梢一挑,看了他一眼。 来禄咯噔一下,连忙道:“不过娶妻生子都是大事,自然要郎君喜欢才好。” 谢原淡淡道:“你这么懂母亲心意,来日我同府里说一声,将你调去母亲那里服侍,岂不是更好?” 来禄连忙跪下:“郎君莫怪,是奴才自己多嘴说错了话,奴才只认郎君一个主子,绝不会……”当真开口就求个没完。 谢原听得头大,抬手示意他闭嘴,另行吩咐:“我去书房坐坐,就说我公务未尽,晚饭送来院里。” “是。” …… 桓王妃的赏花宴设在东郊御林,这地方等闲不可入,受邀女眷无不感到面上有光。 论辈分,岁安唤桓王夫妇一声舅舅、舅母,但因桓王常年驻守边关,靖安长公主久居北山,岁安与桓王一家走动不多。 这日,岁安早早起身梳洗,准时出门抵达宴席,见到人时,纵然桓王妃亲热有加,她还是先恭敬拜礼。 桓王妃一把拉过她的手,明明是瞧着岁安,可话音话意都有些冲着一旁的宾客去:“这可是咱们大周第一位小福女,平时总呆在北山,想见一面都难,今日可是个好机会!” 玉藻和朔月在旁看的清清楚楚,自家女郎脸上漾着笑,眼里却写满了抗拒。 尤其桓王妃一番话引来大片目光时,岁安的脚尖轻动,那是十分渴望调转方向离开这里的意思。 正当这时,一个温柔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母亲,可是岁安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黄裙少女笑盈盈的走了过来。 她身形高挑纤长,容貌清丽,黄裙清雅,却配了相当名贵的玉石珠宝,行走间那股傲然气场,缓缓在她背后支起一张无形大旗,上书“皇室贵胄”。 这位,便是初云县主,桓王与桓王妃的掌上明珠。 “岁安来了!”初云县主热情的凑上来,仿佛她们昨日才见过,自然而然的散发亲昵感:“那边正在玩儿斗百草,还有个特别高的秋千,能看到好漂亮的景色,我带你过去!” 桓王妃顺势道:“也好,你们同辈人在一起更玩得开些,岁安啊,我就不拘着你了,今日要尽兴啊。” 岁安轻轻福身:“那岁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玉藻和朔月对视一眼,当即拉开十成戒备跟了上去。 初云县主一路拉着岁安说话。 明明岁安年纪大些,但因初云县主高她半个头,又是今日花宴之主,反倒更像是姐姐。 赏花之地是精心挑选的,花木品种更有讲究,初云县主带着岁安简单逛了一圈,问:“比之北山如何?” 岁安道:“北山荒野,花草蛮生,哪里比得上这园子的精修细理。” 初云县主眉眼间都是飘飘然的得意,丝毫不意外这个答案:“那你还不多出来走走?我们许久没见了,我当你这辈子都要在北山养老不出来呢。” 朔月和玉藻忍不住在后面翻白眼。 你做了那样的事,见面不打你都是仁慈的! 可岁安像是忘了前尘往事一般,随和道:“有机会自会走动的。” 初云县主也在不动声色打量岁安的态度,见她软绵和善,很是满意,话题顺势扯到了自己与武隆侯世子萧弈的婚事。 他们是在年前冬猎中开始交集,不打不相识。 在初云县主的描述中,这是个射术极佳,相貌出众,玩世不恭略带痞气的男人。 一向被人哄着宠着的初云县主,遇上这个男人后,时而气炸,时而放声大笑,情绪完全被掌控,而这些小女儿心思,都在言语传达中变成一种倾慕之态。 岁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桃林,粉色映在眼中,却不及心底。 朔月和玉藻一看她这表情就懂了。 任初云县主说的激动澎湃,女郎内心也毫无波动,甚至想搞点桃花作颜料。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初云县主扬声质问。 聘娇娇 第8节 岁安眼神轻动,思绪无瑕衔接:“听了,你们婚期已定,就在下月。” 唔,她的确说到这里,初云县主下巴微扬:“那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岁安笑笑:“我正在想要送你什么。” 初云县主觉得她识趣,傲然道:“别拿些俗物来,珠宝绸缎,玉石古玩我多的是。” 岁安看一眼她满身俗物堆砌,的确是不差的,笑着点点头:“好。” 许是谈话氛围一直不错,岁安又乖得出奇,初云县主的话也渐渐大胆无遮起来:“你说有不有趣,从前,我读书能赶超你、跳舞能赶超你,捶丸蹴鞠更是不在话下,如今连婚事都赶在了你前面,呵,当是你叫我一声姐姐才是。” 她眉眼轻转,扫了岁安一眼:“奇怪,论出身你不差,论相貌你能打,可我都已定下,你比我大一岁,还无人问津。你该不会还……” “初云县主,请你慎言!”玉藻冷冷开口,若非入园时卸了兵甲,她此刻都想拔刀了。 “玉藻。”岁安和声制止,连表情都没变,“不得无礼。” 初云县主瞥了玉藻一眼,眉梢微挑,尽显骄傲得意——你还敢跟本县主动手不成? 她也没打算追究玉藻,话题再次针对岁安:“你今日来的是对的,往后也该多像这样出来走动,多见见人,多遇遇事,好过当个北山野人。我知道萧郎母家有个表弟,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等我忙完了婚事,兴许还能替你牵牵线!” 这恩赐一般的语气,让玉藻和朔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你可省省吧! 这个魏楚环,明明在长公主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却喜欢在女郎面前摆谱,只因她觉得女郎性子柔软好欺,合该听她的话,以至于口无遮拦,戳人肺管,甚至作出那等损事…… 初云县主说了许多,岁安却道:“多谢妹妹盛意,只是我习惯北山生活,平日出来走动也费事麻烦,交友筑谊看的是缘分与相投与否,我不善经营,只能辜负妹妹好意了。” 初云县主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正欲发难,斜里突然飞来暗器,嘣的一声正中脑门儿,疼得她大叫一声。 岁安也没防备,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几道小身影作鸟兽散。 她看玉藻一眼,玉藻立刻转身追了过去。 “你还好吧?”岁安出语关怀。 初云县主炸了:“疼!李岁安,你暗算我!” 岁安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小石子儿,竖起两只手摆啊摆:“你冤枉我了,不是我。暗算你的人我已去追,瞧着身影像是哪家小郎君在闹着玩。” 初云县主只觉得脑中嗡鸣,一听这话火气顿生,更疼了。 闹着玩?敢伤她,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但岁安没给她发作的机会,立即吩咐:“你们几个,还不扶县主去歇息,朔月,去请大夫。” 奴才们都吓得面无血色,一听岁安的话,连忙七手八脚把初云县主架走。 朔月看着非常解气,愉快的去找大夫。 另一头,玉藻身法矫健,很快就将就近几个作恶的小家伙按住。 桓王妃设宴,来者非富即贵,被按住的小郎君各个衣着鲜亮白白嫩嫩,看得出是娇贵养大的,他们瞧见黑脸罗刹般的玉藻,一个个嗷嗷乱叫,相当皮实。 几步之外,一个圆润的粉裙少女跌坐在地,发髻歪了,眼眶也红了,呆呆地看着玉藻,眼中有怒又有惧……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十点再加更一章~~谢谢大家的撒花支持~ 第8章 破案了。 这几个小郎君应当是在欺负这个粉裙少女,结果遭到了对方的反抗,双方开始追逐打闹,还捡起地上的石子相互攻击,结果不晓得哪个手滑,一个石子飞出去,打到了初云县主。 谢宝珊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今天竟然这么倒霉。 先是被这群小王八暗算弄得一身狼狈,中道还扭了脚,跑都跑不掉! 谢宝珊自小皮实,也不是第一次和同龄人发生矛盾,回回都同家里藏的很好。 然而,今日的赏花宴不得携兵器入内,她却偷偷将袖箭带了进来,这是大罪。 若这件事被揭发,她大概率要被揭层皮! 想到这里,谢宝珊的眼里瞬间盈满泪哗哗,泪珠儿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这份可怜无助,在看到随后行来的岁安时,化作了浓烈的恐惧。 她她、她不是那个…… 完了,她真的完了。 谢宝珊哭的更凶了。 岁安看到玉藻按着几个皮孩子时,本打算叫她松手,省得她不知轻重伤到人,可再一看到坐在地上满身狼狈的谢宝珊时,细长的柳眉便蹙了起来。 她径直走到谢宝珊面前,微微倾身:“你怎么了?” 谢宝珊哭得两张嘴皮上下打摆子,根本说不出话。 岁安直接蹲下来,虚虚伸出手:“哪里受伤了?是不是动不得?” 若是伤筋动骨,可不能随意拉扯搀扶,会伤上加伤。 见谢宝珊哭的说不出话来,岁安这才回头看向那几个顽皮小郎君,语气微微沉下来:“是你们欺负了她?” “我没有!” “对!没有!是她自己摔倒的!” 谢宝珊一听这话,旧伤新伤涌上心头,哭声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伤心。 岁安大约猜到是什么情形。 她眼珠轻转,端出冷漠的语气对玉藻道:“将人送到初云县主跟前,就说砸人的孩子找到了,要怎么处置,全凭初云县主定夺。” 此话一出,两个小郎君也吓哭了。 哭着哭着,其中一个开始嚷嚷:“谢宝珊私带暗器!是她先暗算我们的!” 小孩子吵架,一旦起了势,就很难收势。 谢宝珊一听自己事迹败露,也破罐破摔:“是你们先骂我的!” “你本来就胖!” “就是!大胖子,还穿粉裙子,恶心死了!” 谢宝珊一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同于刚才的哇哇大哭,她垂下眼眸,死死咬唇,泪珠儿嗒吧嗒嘀嗒往下掉。 她也不想哭的,可这是她忍不住。 岁安目光逡巡,心下了然。 她缓缓起身,静静的看着几人,冷色消融,无比遗憾的叹了口气:“你们几个,若是玩笑逗趣也就罢了,如今言语伤人,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几个小郎君一愣,并不理解。 岁安一本正经的普及知识:“你们可听说过十八层地狱里有个拔舌地狱?那些生前好搬弄口舌是非,以言语伤人者,下了地狱都是要拔舌头的!” 其中一个小郎君头相当铁:“我们还这么小,才不会下地狱。” “对!那我们也不怕,而且她就是胖子!谢胖山!” 岁安点点头,很好。 “说得对,你们年纪还这么小,下拔舌地狱也该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可凡事都有规矩,坏了规矩,就得受罚。你们自启蒙读书起,便被家中教以君子之德,叩拜圣贤,以求学有所成,可圣贤只保真正的君子,对那些纨绔恶劣之人,只会惩罚。” “你胡说!” “对,骗人!” 岁安:“怎么是骗人呢?圣贤云,立德、立言、立功,不徒语,不苟求,不虚行,不妄动。你们读着圣贤书,却以言语中伤他人,已成不了君子了。眼下虽不必下拔舌地狱,可圣贤有灵,对你们的惩罚马上就要到了,所以我才说,神仙都救不了你们。” 岁安似模似样的恐吓,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模样,说完给玉藻丢了个眼神,状似无意的抬手在喉咙处摸了摸。 “把他们放了吧,圣贤惩戒即将加身,我们也不必费心思追究他们。” 玉藻了然,凶悍的将几个小崽子耸了耸:“瞎动什么!”然后一个一个拉到岁安面前,带了些力道推搡在地。 老实坐下! 几个熊孩子重获自由,当即就想发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祖宗闹家本领,万万没想到,他们张着嘴,竟说不出话来了! 这可把他们吓傻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岁安抬手掩唇,煞有介事:“这是口舌之罪,圣贤降罪了!” 一旁,谢宝珊看着那几个小哑巴,目瞪口呆。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刚才那个姐姐把他们搡开时,指间似乎夹着什么,摸上了他们的脖子。 李岁安把他们毒哑了! 她果真是罗刹女,对小孩子都下手! 正当谢宝珊心惊肉跳时,冷不防李岁安又走了过来。 她像一个坏姐姐,轻提裙摆蹲在她身边,指着那几个小哑巴开始发起嘲讽:“你看,圣贤显灵,把他们妄言的嘴给封了,身有残疾者可是不能入仕的,他们读再多书都没用了。什么名什么号,也没人会称呼了,顶多唤一声‘大哑巴’、‘小哑巴’。” 岁安看向几个崩溃的熊孩子,火上浇油:“是不是啊,大哑巴,小哑巴?” 谢宝珊怔愣的看着蹲在身边的岁安,又看看那几个已经吓傻的同龄伙伴,原先的恐惧忽然凝固,心头微微一动。 岁安吓唬完了,复又起身,“你们身为勋贵之后,本就享有常人不能享有之待遇,更应以身作则,发扬君子风范,日后才好成为朝廷栋梁,建功立业,而不是小小年纪,就对一个女儿家恶语相向,将伤人当有趣。” 岁安看一眼呆坐在地上的谢宝珊,又道:“若你们还不服,我就带你们去桓王妃那里将今日之事全都抖落开,到底是谁先打谁,还是谁先辱骂谁,都一一掰扯清楚。” “再不然,便请你们父母前来,当堂对质。” 几个孩子抖了一抖。 江湖事江湖了,闹到长辈那里,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对了,我父亲在北山上教书,也不晓得你们听过没有,但凡分析出个对错,便将有错之人送上北山读书,待什么时候懂得了道理,什么时候再放下山。” 岁安一提北山,震慑力直接升级。 这年头,家中有顽皮小儿的,早已不兴说什么怪力乱神的恐吓之语,大家都说:“你再胡闹便送你去北山读书!” 别说小郎君们,便是谢宝珊都如遭雷击,跟着他们一起摇头如拨浪鼓。 聘娇娇 第9节 他们不要去北山! 不要! 他们嘲笑谢宝珊长得胖,又时不时联合起来捉弄她,多少理亏。 谢宝珊私下报仇,还携带利器,也是错。 但凡当堂对质,就是全军覆没啊! 小哑巴郎君们喊不出来,都开始默默流眼泪。 谢宝珊虚虚伸出手,想拉岁安的袖子,又不敢。 气氛烘的差不多了,岁安一本正经的转折:“其实你们也别太害怕,圣贤仁德,会给诚心知错的人一个机会。倘若圣贤之灵能原谅你们,此事就一笔勾销,如何?” 几个孩子全都盯住岁安。 岁安:“你们过来同她赔礼道歉,我知你们现在说不出话,但若你们是怀着十足的诚意与懊悔来认错,圣贤之灵一定会谅解,还你们声音,那我自然也不会再追究。” 这样就可以一笔勾销不去北山吗? 那不如试试! 几个小郎君相互对望,然后踟蹰着走了过来。 岁安伸手一点:“你个子最高,你来!” 高个儿小郎君面色涨红的出列,站在谢宝珊面前,慢慢张口道歉。 可惜,是个哑炮。 他急了,又试了几次,还是没声儿。 岁安幽幽提示:“我说了,不可带一丝一毫的阳奉阴违,圣贤之灵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又转头对玉藻道:“小郎君有些急了,你身上可有水袋,拿来给他润润嗓子。” 玉藻走过来,将水袋递给他:“这水袋尚未用过,郎君随意。” 小郎君连忙拿过来,喝水润了润喉,又酝酿片刻,他缓缓张口:“我不该妄议你,谢娘子,请你原谅,抱歉。” 说话了!他有声音了! 高个儿小郎君喜极而泣。 岁安两手一摊:“看,我说了,心诚则灵。” 剩下的小郎君争先恐后要上前来道歉,可前两次总是失败,然后岁安便在旁边安慰,让玉藻给他们润喉。 当所有小郎君都顺利用自己的声音真心真意赔礼道歉时,每个人脸上都漾着幸免于难的庆幸。 岁安看向玉藻:“送他们回父母那边吧,若对方问起什么,你只管好好解释。” 玉藻心领神会,将几个小郎君带走了。 刚吩咐完,身边响起“噗嗤”一声笑。 “你笑什么?”岁安忽然转头,盯住谢宝珊,明明从一开始就在帮她的人,竟然沉了脸。 “今日是桓王妃设宴,你身为宾客,竟私藏利器利器企图伤人,还觉得自己有理?” 谢宝珊卡壳。 怎、怎么办,现在是轮到她了吗!? 大哥救命啊…… 下一刻,一只手伸了出来。 谢宝珊:? 岁安严肃的说:“东西给我,没收。” 作者有话要说:  李岁安:我们北山是有口碑的,让我康康那个小朋友犯错了呀! 熊孩子:o(╥﹏╥)o 谢宝珊:大哥救命…… 玉藻;amp;amp;朔月:小场面,不要慌,我们女郎被捉弄的满山跑时,你们还在娘胎呢。 感谢在2022-06-13 18:39:31~2022-06-13 21:4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袖箭就这样交到了李岁安手里。 岁安将袖箭一收,打量起她:“可有受伤,能走动吗?” 谢宝珊嗫嚅道:“脚好像崴了。” 刚好朔月过来,告知初云县主已去了园中厢房休息,大夫也到了,并无大碍。 岁安道了句“正好”,让朔月找人把谢宝珊送去一起治了,就说是见到园中孩子在疯闹,一个不小心受的伤。 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动不得的伤后,岁安亲自把谢宝珊扶起来,又顺手帮她把乱掉的裙子和头发理好,忽然说了句:“这不是挺可爱的。” 谢宝珊一直因为袖箭的事情分心,眼神往岁安的袖口飘,一听这话,她微微怔住。 岁安让朔月把人带走,等到玉藻回来后,她将袖箭递过去:“东西先收好,事后若她家里人来问,交还便是。” 玉藻问:“那若是对方久不来问呢?” “那就送你啦。” 玉藻尚武,爱好除了练功就是研究各种暗器,这袖箭也就设计上有些水平,制造多少有些粗糙,她才看不上呢。 很快,朔月也处理好事情,过来复命。 岁安只是顺手管闲事,并不打算一直管下去,得知两方都歇声,并无再掀矛盾的意思后,她便转了心思,开始认认真真赏起园中的花,研究它们的颜色该如何调配。 朔月便与玉藻在后头说话。 朔月:“你可知那小娘子是何许人也?” 将谢宝珊送过去时,朔月少不得多嘴问两句。 “她是谢太傅的孙女,谢府五娘。” 玉藻眉头一皱:“怎么又是谢家。” 是啊,又是谢家,明明以往没什么交集,近来竟处处撞上。 也是女郎好心,怕那孩子身上藏着这东西,稍后被翻出来有口说不清,索性替她收好。 “今日的事,还是同长公主说一声吧。” “嗯,我心里有数。” 因为开头闹了这么几出,后面岁安都是一个人躲着玩,无惊无险混过赏花宴。 出来时,玉藻领回了自己的兵器,那副袖箭实在碍事,她索性拿在手里。 岁安辞别桓王妃,马车还没到,她瞧见袖箭,一时兴起拿到手里翻看:“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这个,还挺精致。” 玉藻不屑道:“女郎若喜欢,奴婢能做个更精致的,这算什么。” 岁安来了兴趣,将袖箭往手腕上一套:“真的,也是这样式的!?我要我要!” 玉藻一僵,意识到自己说大话了。 长公主岂会让女郎碰这些,她敢做,也不敢给啊。 正当玉藻不知该怎么忽悠时,忽然转眼看向一旁,吓得一女子飞快转过头去。 岁安察觉异样:“怎么了?” 玉藻见那女子转头走了,只道:“无事,马车来了,女郎快上车吧。” 这头,卢芜薇还没从前一刻的心惊肉跳中回过神来,又自心底涌起一股澎湃的、泛着酸的疑惑。 怎么回事,谢原送给妹妹的袖箭,怎么会在李岁安手里!? 他何时与李岁安走到一起的? …… 谢宝珊出来时,母亲全氏还在数落,道她顽皮胡闹,好在没有冲撞到谁。 说着说着,全氏自己停了下来:“你今儿是这么了?消停了?” 换在往日,这小妮子非得呛上两句,今日竟然难得安静。 谢宝珊脑子里全是李岁安那句“这不是挺可爱的”。 她摇摇头,窝到马车里便闭眼歇着了。 回到府中,全氏不放心,要再给她找个大夫看看,谢宝珊跳起来就拦,结果没拦住。 最后,大夫来了,后面还跟着谢原。 “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全氏去送大夫拿药了,谢原随手将一瓶药油放到桌上:“今日玩得可愉快。” 谢宝珊满心发虚:“也、也没玩什么。” “短箭换成木丸锤好用吗。” 谢宝珊想也不想:“好用!” 谢原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谢宝珊:呃…… 前几日谢宝珊从外面回来他便觉得古怪,可没打听到什么事。 聘娇娇 第10节 同龄人间自有个闭合圈子,大约江湖规矩江湖了,谁也没告知家里。 后来谢原发现她换下了袖箭的利刃,用的是木丸锤,只要不攻击要害,顶多疼一下,便也没再操心。 但谢宝珊今日的狼狈,属实有些超出意料了。 谢原伸出手:“东西拿出来,没收。” 谢宝珊一愣,逐渐茫然。 谢原动动手指以示催促:“嗯?” “我……”谢宝珊灵机一动,说:“我借给别人玩了。” 谢原挑眉:“你还敢出借?借给谁了?” 谢宝珊辩不过,索性滚进被窝蒙住脸:“还你就还你,我明日自去取来!不劳你费心!” 谢原盯着眼前的被团小半刻,然后很轻的叹了口气,说了药酒的用法便离开。 谢宝珊的脚崴的并不严重,也就当时疼那么一会儿,转眼就能走能跑,可她愣是糊弄出伤势严重的样子,顺利骗来几日清闲。 全氏虽然爱数落,但也爱女,便由了她。 谢宝珊得了自由,立马让福兰去弄辆马车。 一上马车,她让车夫直奔北山,福兰吓得不轻:“您、您上那儿去干什么呀!” 谢宝珊杵着脸看着窗外,并不作声。 今日又是个好天气,仿佛开了春就没什么阴雨天。 岁安喜欢的花已经快开了,她亲自拿着小锄头在花园里折腾,正忙着,李耀来了。 他站在岁安身后,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 岁安闻声,手头的动作一顿,起身回头:“父亲怎么来了?” 李耀负在身后的手挪到前面来,手中赫然捏着几份名帖:“自是来向爱女道谢。” 岁安故作不知,歪歪头:“道谢?” “可不是,”李耀叹气走过来:“别家姑娘闹了脾气,那得好生哄着才哄得回来,我家姑娘闹了脾气,非但不用哄,还出去替父亲招揽学生,唯恐为父闲着没事做。此等懂事孝顺之举,值不值得为父亲自来赞美一番?” 岁安:“那几个小郎君当真被送来了?” 这语气,还挺幸灾乐祸。 李耀眉眼一横:“不然呢?” “那父亲要收他们入学吗?” “闲得慌啊?”李耀没好气哼了声:“几个小崽子,字都没写匀称,批评两句便泪眼汪汪,别说君子,就是男子汉气概都无,尽是些被家中娇养出的废物,我北山可供不起这些大佛。” 岁安:“那父亲要如何?” 李耀眼观鼻、鼻观心:“我已叫了两个弟子去教,吓唬两日便放人。” 岁安抿唇,轻压嘴角。 李耀面上冷着,眼里却含了纵容的笑,微微探头:“舒坦了?扳回一局了?” 臭丫头,瞧着软绵绵,冷不防就戳你一针。 只因那幅画的事情他背了锅,叫她觉得是他故意让他去外人面前丢丑,转头便也坑他这老父亲一次。 真是随尽了她母亲的小气劲儿。 岁安转身继续搭理花花草草:“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李耀笑了一声,环视左右,“不懂就罢了,不过,你不是被选为什么春神祭的福女,还要领什么舞,怎么未见张罗啊。” 算算日子,春神祭没几天了,就算岁安一时兴起学过些舞,也少不得练习。 朔月闻言,在旁解释:“驸马莫怪,女郎一早起来便练了舞,只是方才吃了些果子点心,腹中正撑,所以才歇一歇。” “是么。” “父亲。”岁安这时转过头:“我一定要去吗?” 李耀思忖片刻,和声道:“这事是你母亲安排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春祭在即,眼下再换人也耽误功夫,你咬咬牙就撑过去了。虽说你母亲没有问过你便争取了这个机会,但总不是在害你,你只管去就是。” 这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哦。”岁安回过头,继续摆弄花草。 李耀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道:“下回再遇上这种讨厌的小崽子惹你生气,莫要用什么登门求学的体面理由,只管将人拎来,我骂一通了事!你把人弄来北山,是坑他们还是坑我呢?倒不如直接骂。” 此话一出,哄逗到位,岁安连声直笑。 李耀听到这笑声彻底没了气性,一颗心落地,这才转身离开。 岁安摆弄好了花草,站起来拍拍手,叹道:“去练舞吧。” 朔月知道她勉强,便道山中有一处景色极好,换到那里练舞,心情好意境也好,岁安笑着首允。 没想到,一行人刚刚抵达练舞台,玉藻忽然飞身而出,将藏在从中的人揪了出来:“什么人!” 对方两人吓得抱头直叫,岁安目光一定,认出了对方。 “怎么是你?” 白日的北山有学子出入,守卫没有夜里那么严格,加上今日有几个小郎君被送来,谢宝珊便机灵的浑水摸鱼了一把。 可她的目标是李岁安,到了书院后,立马转道往山上跑,企图绕开守卫悄悄摸索到李岁安的住处。 用这种方式重逢,谢宝珊很抱歉,但—— “姐姐,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不,我是来跟你道谢的!”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一下,两个人不会因为流言啊清白有损之类的事结合,不然我第一章让两人掉水里就行了。 对手戏很快就来~~ 第10章 看到谢宝珊出现在这里,岁安更多是惊,以及眼神中一闪而逝的疑。 但见小姑娘慌乱无措又极力镇定的样子,岁安让玉藻将她松开。 “你们两人自己上来的?”岁安问道。 谢宝珊点点头。 “来跟我道谢?” 谢宝珊点点头,忽又摇摇头。 岁安:“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袖箭。姐姐能还给我吗?”她飞快补充:“我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将它带出来伤人,真的!” 岁安叫来玉藻,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玉藻脸色微变,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你且等一等,我派人去取。” 谢宝珊看着温和漂亮的岁安,有些怔然。 这真的是被亲长们耳提面命不可招惹的长公主独女吗? 都说长公主霸道又凶猛,李岁安是她的独女,也一样不好惹。 可是……她明明很温柔。 不多时,奴仆小跑而来,手里捧着那副袖箭,在岁安的示意下一路走到谢宝珊面前,恭敬递出。 谢宝珊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 可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好像此行又不止是为这个。 谢宝珊拿过袖箭,对着岁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姐姐。” 岁安点点头,完全没有留客的意思。 谢宝珊按住自己那份浅浅的失落,一步三回头。 待她快要走远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询问:“你用袖箭伤人,是因为他们羞辱在前吗?” 谢宝珊步子一顿,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烘的鼻头发酸,眼睛发涩。 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可眼泪就是不争气的流出来,又因为极力忍耐,肩膀一抽一抽的。 岁安看着谢宝珊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少顷,她将谢宝珊带回自己的院子,又让朔月张罗了些茶果点心。 谢宝珊的金豆豆瞬间止住,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了岁安的院子里。 这里好漂亮啊! 比她见过的所有院子都漂亮! 岁安看出少女眼中新奇,主动说:“若是好奇,我可以带你转转。” 谢宝珊连忙摇头,她今日已经很打扰了,初来乍到便在人家家里四处转悠,实在不礼貌。 岁安:“那就吃些东西。” 她没带过孩子,但是给吃给喝总没错。 然而,谢宝珊看着满具诱惑的点心,犹豫着没有动手。 岁安:“怎么了?” 谢宝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嘟囔道:“我已经有些胖了,这点心瞧着就很好吃,我想吃,但又怕胖。” 岁安似是想了一下,问:“既然有此困惑,为何不同家里人说呢?” 谢宝珊慢慢抬头看向她。 岁安:“言语中伤你的人,你自己的心事,都可以同家里人讲呀,你一个小姑娘,去与那些小郎君动手,容易吃亏的。” 谢宝珊眼眶又红了,闷闷的摇头。 聘娇娇 第11节 “同家里说了,他们也只会数落我。是我没有节制、有失仪态在先,会更严格的管着我。他们对外头的人永远都和和气气,是不会为这种事讨公道的……还不如不说。” “那你的袖箭是哪里来的?”岁安抓住重点。 谢宝珊轻轻垂眼:“是阿兄送我的,他说带在身上可以防身。” 岁安失笑:“你这位兄长……心还真宽。他不会真的以为,你一个贵族出身的姑娘,犯得着自己动手退敌吧?这东西给了你,惹祸可比防身更容易。” “兄长很疼我的!而且是我跟他要的!” “他这么疼你,连不该给你的东西都给你,你又岂能断定,他不会为你被欺负的事情讨公道呢?” 岁安句句切中要害,谢宝珊张了张嘴,半天才嗫嚅道:“可是……有时我多缠着他玩会儿,母亲瞧见了都要数落我。兄长是要当家的人,从他入仕为官起,身上就有很多担子,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般胡闹了。” 原来不是家里没有人可以出头,而是能出头的人,不适合为这种小事出头,不利交际。 岁安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矛盾。 一方面,她比谁都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在自己被欺负时无条件站出来护着她,该打打回去,该骂骂回去;可另一方面,她又在家中的教导下,根深蒂固的认为自己不能这样想。 不止如此。 昨日岁安小惩大诫,故意怂恿谢宝珊也给那几个哑巴小郎君起绰号、笑话数落对方,但她并未得意洋洋爬上胜利的小高地去以牙还牙。 她不喜欢被人起绰号,所以,她也不会用这种讨厌的行为去对别人。 沉默半晌,谢宝珊叹了口气,由衷道:“姐姐,我好羡慕你啊。” 岁安:“羡慕我?” “对啊,”谢宝珊看向周围:“你住在这么漂亮的院子,整座山都是你的地盘,不出门也不会无聊,还是长公主的女儿,外面都说——” “咳!”朔月见这孩子嘴上没把门儿,实在没忍住:“谢娘子,您的茶凉了,奴婢为您换一盏。” 谢宝珊意识到自己说话不过脑子的,连忙跟着转移话题:“不必不必,我一路爬上来,就想吃些凉茶解渴。” 岁安看了朔月一眼,又看谢宝珊一眼,轻轻垂眸,像在思索什么。 就在谢宝珊想着怎么开启新话题时,岁安忽道:“若你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朔月在旁听的一愣。 谢宝珊蹭的坐直了,两眼放光:“真的吗?” 岁安点头:“不过,下次不要这样翻山上来,大大方方走山门,让护卫通报一声,说是我的客人即可。” 谢宝珊高兴坏了,她很喜欢岁安,觉得这个姐姐温柔又善解人意,根本不像外人说的那样。 “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岁安点头:“是 。” 朔月惊讶的看了岁安一眼。 谢宝珊直接忘了自己的伤,欢呼着跳起来,吓得福兰连连阻拦:“姑娘你慢点。” 岁安看着谢宝珊,笑容清甜。 …… 谢宝珊还有袖箭的事要处理,和李岁安顺利建交后便告辞了。 她满心欢喜的走出山门,找到自家的马车,没留意到车夫僵硬的表情,喜滋滋蹬车,险些被悄无声息候在车里面的人吓得把另一只脚也崴了。 “大、大、大哥……”谢宝珊声音都虚了。 今日本该正常上值的大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原神色冷淡,把谢宝珊想问他的话原封原样奉还给她:“为何来此?” “我……” 谢原眼神锋利,嘴角却含了笑,作了然状:“啊~是不是来取被你借给朋友的袖箭?” “……” 谢原抬手撩起车窗帘,望向北山方向:“和李岁安结交,长安城多少贵女做不到的事,被你做到了,有点本事啊。” 从前也就罢了,真正见到李岁安,并且接受了对方太多善意的谢宝珊坐不住了:“大哥,你什么时候也成偏听偏信之人了!?” 谢原直戳重点:“为何会结识李岁安?” 谢宝珊犹豫了一下。 若要将花宴那日的事说出来,少不得要涉及自己的事。 正当谢宝珊想着怎么糊弄过去时,谢原往后一靠,摆出等待姿态:“你慢慢想,最好想个能糊弄人的,别叫我拆穿,否则,你也可以先想想后果。” 谢宝珊抖了一下。 近年来大哥越发沉稳内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剑指青天扬言踏遍天下的热血少年了,她也一日日长大,心里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开心或是委屈,都不再是轻易就可兜底坦白的事。 最终,谢宝珊还是隐去了自己的私人恩怨,只说因贪玩携带袖箭入园被发现,是李岁安出现为她解了困,还拿走了那副袖箭。 谢原只听重点,眯眼道:“她拿走了袖箭?” 桓王妃的赏花宴,受邀皆贵眷,入内必卸兵甲,不可动武。 李岁安会拿走袖箭,显然是在帮五娘。 否则,也不会等五娘一来讨,她就立刻归还了物件儿。 如此善意之举,莫非是对联姻一事表达态度? 她在向谢府示好,或是说,向他示好? 不是谢原自大自恋,这种事他还真遇到过。 “大哥。”反正被发现了,谢宝珊开始打商量:“你以后可不可以帮我打掩护助我来北山呀,你不知道,岁安姐姐的院子特别特别漂亮,山上处处都可以玩儿!我还瞧见一个特别大的秋千!外面那些人说她扎在北山避世,根本就是无知,我要有这么好的住处,一百年我也不出来!” 谢原看了她一眼,短暂思考后,竟说:“可以。” 自长公主传达联姻之意以来,祖父同他分析了很多,譬如答应迎娶李岁安有何利弊,又譬如怎么婉拒这门婚事才能不得罪长公主,不给日后埋祸。 祖父的分析固然重要,可他对李岁安其人,一无所知。 饶是他已习惯妥协,也还没到可以随意接受或拒绝一个陌生人的地步。 况且,正如祖父无论列举多少利弊,最终仍在意他的选择,长公主夫妇宠爱女儿众所周知,李岁安的意愿,应当也决定着结果。 倘若李岁安真想借五娘近水楼台打探他,他未尝不可借五娘反过来摸她的底。 谢宝珊意外不已,连声欢呼,拉住谢原的手臂摇啊摇:“多谢大哥,大哥最好了!” 谢原眼神一动,思绪归位,抽出手,掌心摊在她面前。 谢宝珊:? 谢原:“袖箭,没收。” 谢宝珊:…… 得,还是保不住。 …… 送走谢宝珊后,玉藻也回来了, “姑娘,奴婢已经带人巡视过后山,没有任何可疑踪迹。” 朔月一听就摇头:“不可能,这后山一向有守卫,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顺顺利利从书院那边跑到这里来,定是有人护航,保不齐还藏在山上。” 玉藻:“山上的确没有任何可疑身影。不过我们已经加派了守卫,定不会叫贼人溜进来。” “算了。”岁安开口道:“既然找不到,或许早就走了,或许是我想多了,就这样吧。” 等岁安起身去画室时,玉藻和朔月聚在一起说话。 “长公主知道赏花宴的事了?” “知道,问了句谢宝珊的身份,听完什么都没说,今日女郎将人接进来,长公主也由着呢。” 玉藻摸摸下巴,合理怀疑:“听佩兰姑姑说,长公主似乎是相中了谢家郎君,但也只是投谢太傅所好送了那幅画示好,意思并不浓烈。这时候跑来个谢家娘子与女郎巴结亲热,该不会是想近水楼台,为自家兄长制造机会,促成这桩婚事吧!?” 朔月轻轻捂唇,这也太那个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原:她想接近我妹妹,然后勾引我? 朔月;amp;amp;玉藻;amp;amp;北山势力:你在想peach! 谢升贤:孙儿自大,失礼失礼。 谢父:好丢脸哦,他怎么会这么想。 谢母:嗐,一看就是进组没被亲妈给全剧本的。 岁安:他们在说什么呀?算了,不重要,种花种花~我是种花家兔兔~ —————— 第11章 从这日起,谢宝珊得了空就往北山跑,有谢原给她打掩护,兄妹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美中不足的是,李岁安住在北山,谢宝珊每次来都要气呼呼的爬山。 但友情是可以战胜一切的,最重要的是,每次见到李岁安,这位温柔的姐姐总会带着她玩不同的东西。 今日是秋千,明日是扑蝶,这可与后宅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偌大的山间,站在秋千上,每一次飞起嗅到的香气都不同;迷眼的花海,在春机勃勃的时节里,都不必用虫网,只管张开手臂扑棱棱往花丛中跑,便可惊起一片蝶海,说不上是人扑蝶还是蝶扑人。 谢宝珊像一只笼之中放出来的小怪兽,有用不完的精力。 每当这时候,岁安总是让朔月和玉藻盯着谢宝珊,别叫她在崴脚摔跤、有个什么磕碰,自己则在最好的位置支一方画架,提笔轻描。 玩累了,岁安还管饭。 一叠叠精致的菜肴端上来,玩到饥肠辘辘的谢宝珊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可是看着岁安娴静斯文的吃东西,小小一口都要嚼好久,她实在没脸狼吞虎咽。 一口吃下去,绝美的滋味在口中蹿开,谢宝珊觉得自己的味觉都得到了升华。 聘娇娇 第12节 这也太好吃了! 岁安虽然过得精致,但并不铺张浪费,每份适量,谢宝珊就更珍惜自己吃到的每一口,便学着岁安,每一口食物都细细品味,嚼烂才咽下。 山中时光,似乎能将日子拉长,悠悠哉哉过活,什么都不急了。 谢原会问谢宝珊与李岁安的见面情况,作为打掩护的条件,谢宝珊只当大哥是怕自己说错话惹祸,便一五一十相告。 结果令谢原有些意外。 李岁安从未旁敲侧击打听过他的事,也没有任何利用谢宝珊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图。 她们似一对普通的手帕交,整日吃吃玩玩,快活自在。 这算什么情况? 李岁安,她真是靖安长公主和李耀亲生的!? …… 这日,谢宝珊跑来北山,意外撞见岁安在练舞。 春神祭福女一事她听说过的,还是第一次见岁安跳舞。 但岁安今日练的很不顺利,以至于谢宝珊来了还没结束。 祭祀舞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从遗留的图册和曲谱不难推敲其原貌。 昔时人兽共存,人们会用火光和响动来震慑凶悍的野兽以保平安。所以祭祀时,常常会燃起篝火,擂起打鼓,或以兵器敲地,舞者则踩着密集的鼓点起舞。 岁安屡败于此。 在谢宝珊眼中聪明温柔、仿佛无所不能的岁安姐姐,在跳舞上竟略显笨拙。要么是慢了半拍,要么直接漏掉几个鼓点,别说岁安,谢宝珊看着都有些着急。 “不练了。”岁安沮丧的拒绝,朔月连忙劝道,春神祭将至,得加紧练习才是。 岁安一看谢宝珊,像是瞧见一个救星,“五娘来了,我得陪她,这个晚些时候再练。” 下一刻,朔月和一众奴才全都刷刷望向谢宝珊,眼里含了求救之意。 谢宝珊知道春神祭的重要性,这么久以来,都是岁安带着她玩,她都没有回报的机会,这一刻,她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张口就道:“岁安姐姐,我陪你一起练吧。” 这话似鼓舞了岁安,她露出笑来,“好啊。” …… 夸口一时爽,践诺火葬场。 明明在旁看时还觉得动作简单、鼓点明晰,真正操练起来,谢宝珊才知道什么叫做心有余力不足。 岁安常年在山中奔走,体力好她不是一星半点,虽然频频出错甚至跳的笨拙,但一曲下来练气息都没乱,不像谢宝珊,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仪态的气喘如牛…… 谢宝珊想认输了。 岁安一看她这样,立马跟着摆烂,这舞太难,她也不想跳了。 一双双眼睛立马再次转向谢宝珊,压力再次给到了谢宝珊这边。 所以…… 坚持! 谢宝珊爬起来,青涩的脸上有着一份坚定:“岁安姐姐,我们再试试吧!” 岁安重振旗鼓,两人继续苦练。 这日谢原来接谢宝珊,她汇报完今日的情形后,直接靠在谢原手臂上睡着了。 看着酣睡的妹妹,谢原伸手挑起车帘,看向渐渐远去的北山方向,若有所思。 …… 马车很快抵达谢府门口,谢原刚下车就被守株待兔的段炎截住,说什么都要去喝一杯。 谢原无法,叫醒谢宝珊,让福兰把她领回去好好休息,自己转道去了酒舍。 以往谢原同好友小聚,吃茶谈天,都是随性随心的事,唯有遇些喜庆之事,有正儿八经的名头,例如他之前过生辰,才会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所以,谢原一进酒舍隔间,见到好友整整齐齐在座,连卢芜薇也到了,一时半刻还真没想起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袁培英差点直接扑到谢原身上:“谢大郎啊谢大郎,你什么时候动的手啊,哥儿几个怎么全都不知道!?” 袁培英说这话的时候,谢原无意间发现卢芜薇表情有些怪异。 她似乎不喜欢袁培英咋咋呼呼追问,又兼有一份得知答案的渴望。 谢原眉头皱起:“发生什么事了?” 袁培英:“还装!外面可都在传,你和李岁安私下往来,都互赠定情信物了!” 谢原:“什么定情信物?” 简直胡说八道。 段炎急性子:“少装,外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是桓王妃设赏花宴那日,李岁安也去了,听说她随身带着的,恰是你谢家大郎君的东西!” 谢原立刻反应过来。 赏花宴,李岁安,他的东西。 那只能是…… 段炎直接跳到谢原身边:“这还不简单,搜搜你身上有没有李岁安的信物,便证据确凿了!” 说完,段炎直接起手擒拿。 谢原眼锋一厉,单手拆招,同时伸脚一绊,在段炎失重前倾时顺势伸手绕后,猛一发力,段炎被按在食案上,磕到下巴,疼得嗷嗷直叫:“输了输了输了,我错了哥……” 谢原手上的劲头半点不减,脸上虽笑着,但熟知他的人都晓得,这是不高兴了:“诸位说的,该不会是一副袖箭吧。” 涉及到具体内幕,几个男人自是说不出个一二,唯有卢芜薇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这一动作,直接将她自己暴露了出来,别说谢原,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什么。 谢原的眼神扫过卢芜薇,并无过多停留便移走,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不错,那副袖箭,日前的确机缘巧合的到过李岁安手里,但并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她也已归还,现在就在我府上,我与李岁安之间,断无什么互赠信物一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瑚,他温和一笑,开始打圆场:“原来是误会一场,那……” “那现在,是不是该我问了?”谢原直接打断陈瑚:“整个长安城,只有在座诸位知道那袖箭是我不久前生辰所得,得之即赠舍妹,从未以我之手示人,只因它出现在李岁安手中,便散出这样的流言,又算怎么回事?” 谢原这话,就差直接亮出卢芜薇的名字了。 桓王妃的赏花宴邀请的都是女眷,只有知道这副袖箭是从何而来的女眷,才能制造这种说法。 卢芜薇苍白的小脸转而开始涨红,眸光盈盈,泫然欲泣。 “元一。”卢照晋身为兄长,这时候必须帮忙说话:“不怪薇娘,她那日在园中看到李岁安拿着原本属于你的袖箭,惊讶之余,便同身边的友人多说了一句,不曾想那些娘子们嘴碎,一传十十传百,竟传开了,今日也是薇娘主动要求过来,想同你赔个不是,顺道看看,有什么挽救之法。” 卢芜薇的神情依旧复杂,一面是欣喜于谢原与李岁安并没有什么,一面又难过与谢原将她看做嘴碎之人,觉得是她传出去这等谣言。 “卢兄这话言重了。”谢原的笑容不变:“子虚乌有的事,你越是较劲,越是叫嘴碎之人来劲。不如坦坦荡荡,一切随缘。” 听到谢原说“坦坦荡荡”时,卢芜薇眼中有欣悦与倾慕,但一听到“一切随缘”,欣悦与钦慕上,又立刻加盖一层酸涩。 他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绝不会与李岁安有什么。 今日这一聚,既无名头又无雅兴,谢原起身:“既已解释清楚,元一就先回府了,今日公务繁忙,还余些善后琐事,不好耽误。” 紧接着起身的是周玄逸,“我也走了。” 说完,他竟比谢原动作更快离开。 谢原看了眼周玄逸的背影。 周玄逸往日里十聚九不在,缺席频率极高,最近,出现的似乎有些勤了。 见谢原要走,卢芜薇本想邀他单独说话,结果被兄长死死按住。 直到谢原离开,卢照晋领着妹妹向众人辞别,出来时才道:“元一并非刻薄刁钻之人,连陈瑚那温吞性子都反应过来,元一怎会想不到,你何不想想,他为何不顾及你的颜面也要说那番话?” 卢芜薇听得心里烦,索性别过身,再不理卢照晋……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搞事情~ 第12章 虽然知道好友并无恶意,纯粹是听到流言前来求证,如今既已说明,他们断不会再胡乱瞎想。 但是,谢原总觉得事情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明明从前只是只闻其名的关系,仅仅因为一个苗头的冒出,便像是忽然间伸出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施加力量,将他与李岁安往那个苗头上推。 实在反常。 祖父说过,长公主只有试探之意,并无强迫之心,甚至还有旁的考虑。 但若他们只是作出宽容待选的表象,实则暗中推波助澜呢? 谢原蹙起眉头。 若对方有备而来,处处伏笔,倒不如舍了含蓄试探,直球相击。 或许,他该亲自见一见李岁安。 …… 转眼到了春神祭前一日,谢宝珊与岁安感情正浓,说什么都要赶着去北山给岁安鼓鼓劲。 出门前,谢原拦住她,“叨扰许久,人家不说,你就真将客气当福气?” 说着,他递出个包装精美的食盒:“今日新做的糕点,趁新鲜吃。” 谢宝珊眼神一亮:“阿兄你真好!” 在北山做客的时候,谢宝珊没少吃人家的,她有心礼尚往来,又觉得寻常东西拿不出手,便一直耽搁。 但大哥给的一定是好东西! 恰好春神祭将至,且将这糕点当做鼓劲的礼物,吃完更有力气! 谢宝珊欢欢喜喜带着食盒去见岁安,岁安果然欢喜,当即让人将糕点拆开装盘送过来。 聘娇娇 第13节 谢宝珊说了许多鼓励之言,朔月不免对这位单纯的小娘子再生好感。 这些日子她陪着女郎一起练舞,明明那么吃力,也依然坚持下来,学得不比女郎差。 女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伴儿了。 等谢宝珊离开后,岁安本打算再练几遍以保万无一失,玉藻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锦囊。 是在食盒中发现的。 …… 两刻钟后,一辆精致的马车从山道上下来,车夫驾轻就熟一拐,马车直入山脚西边密林。 密林之中已停了一辆马车,安安静静等候着。 玉藻率先跳下马车,上前探问。 来禄恭恭敬敬向玉藻见礼:“我家郎君求见贵府李娘子,还请娘子移步车内。” 玉藻直接拒绝,有事直说,孤男寡女岂能隐秘独处? 没等来禄回应,已有人探身而出,对方单手抱两副狭长木盒,身法矫健轻跃而下:“这位娘子言之有理,只是在下所言不便外人听闻,李娘子既不方便移步车内,不知可否向旁借一步说话?” 岁安已下车,一眼认出谢原。 谢原的相貌无可挑剔,英眉星目,公子如玉,最寻常的蓝色圆领袍,只因穿在他身上,便肩是肩腰是腰,端正又挺拔,气度沉稳。 难怪惹得长安女子为他摇旗呐喊,投花掷果。 隔着一段距离,谢原转目望向岁安,微微颔首。 和那日前往谢府送礼不同,今日的岁安白裙银簪,素雅清纯,虽略掩娇艳,却更添灵动。 此等佳人,倒确是与这山川美色相合。 玉藻回来禀明情况,岁安与谢原两相对望,略略思索后,道:“玉藻,你且带人退下。” 玉藻:“可是女郎……” 岁安已走向谢原:“还请谢郎君长话短说。” 谢原迎着岁安的目光,心头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太多对自己有意的眼神,或直白热烈的大方,或欲语还休的含蓄,或欲擒故纵的冷淡。 而李岁安一样也不沾。 两人顺利移步到隐蔽处说话。 谢原开门见山:“近来李娘子对舍妹照拂有加,她亦对李娘子赞不绝口,但闻李娘子当选春祭福女,需登台献舞,筹备期中定然劳累,春祭之后也当好生休息,舍妹不该多打扰。” 说话时,谢原不动声色观察岁安。 她并无失望失落、亦或对他不识好歹的愤怒。 但凡她有意借谢宝珊近水楼台,都不该是这等反应。 “其实谢娘子并未打扰我,与她相识,我很开心。不过北山远离都市,的确不便谢娘子频繁往来。”少女眼神带笑,很平静的接受了事实。 谢原终于确定,李岁安与五娘交好,并非冲着他来的。 此前竟是他自大了。 谢原心中微生赧然,忍不住自嘲。 祖父说的不错,看来他真是听多了吹捧,逢人便飘飘然。 可若李岁安无意,北山为何暗示联姻之意? 靖安长公主并不在意爱女的想法? 谢原压下思绪,索性将最后一道试探摆出来—— “其实在下今日前来,还有一事叨扰。” 说着,他将两副新木盒打开,里面各自放着一幅画。 “日前,祖父幸得长公主与李娘子赠画,奈何奴人手笨,竟于存放时将两幅画混淆,祖父年事已高,在下亦不精此道,一时间竟不知孰真孰假,更不好张扬消息请旁人来辨,无奈之下,谢某只好将两幅画都带来,烦请李娘子代为辨认。” 话音落,两副木盒已递到岁安面前。 岁安的眼睛倏地瞪大,属实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手。 母亲赠画一事闹了乌龙,她一番遮掩总算挽回些局面,即便谢家从赠画之举中品出什么深意,也该是面见母亲私下交涉,谢原他……是不是找错人了啊? 不,不对。 他说辨不出就辨不出? 若如玉藻所言,谢家已看出她真画当假送的伎俩,对这两幅画孰真孰假心知肚明,却诓她说混淆了,请她区分开,再反将一军揭露她当日之举,逮着她追问用意怎么办? 岁安心知父母在外行事做派,也不是没遇见过退而求其次从她下手以戳父母软肋者。 她管不了父母的事,便只能约束自己谨言慎行,扎根北山,这谢郎君,真是个找上门的麻烦。 见岁安沉默,谢原微微一笑,真诚的将手里的东西又递了递:“李娘子,请。” 少女眸光轻抬,为难的看他一眼,最后轻叹一声,像是妥协了。 她似模似样取出两幅画,仔细展开,认真端详。 岁安看画,谢原看她,两人各怀心思。 少顷,岁安眉头一拧,软软道:“怎么办呢,我也分不出。” 谢原眉梢一挑,话里带了笑音:“李娘子也分不出?” “嗯!”岁安点头,面不改色:“临摹本就是寸寸效仿,分不清真伪有何奇怪。” 她特别真诚,又特别自信:“我画技一直不错的。” 她将画卷慢慢卷起,顺带给他出主意:“不过,父亲母亲造诣更胜于我,定能分辨出来,谢郎君若是着急,不妨上北山请教他们?” 谢原笑了。 你自己画的画,自己分不出,父亲母亲却可以? 这一脚球,踢得相当精准。 谢原开始相信祖父所言——李岁安安分乖巧,性子温和,绝非兴风作浪张扬跋扈之辈。 至于那些有关联姻的事,极有可能是靖安长公主在为柔弱懵懂的女儿寻一门可靠的亲事。 李岁安不知情,一点也不奇怪。 夹在那样强势的父母之间,怕是也只会事事听话,时时用父母挡煞。 能对李岁安略有了解,又切了李岁安与谢宝珊的私下来往以免再生流言波澜,此行倒也不虚。 正当谢原打算告辞时,忽然察觉异常,同一时间,数丈外传来玉藻惊恐的大喝声:“女郎小心——” 破风之声擦过,岁安反应不及,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勾起,双脚离地旋身躲开。 飞箭如雨,精算到寸,玉藻与几个护卫当即拔刀劈箭,却还是被逼的连连后退。 就在他们被迫隔开的瞬间,数十个蒙面人舍了藏匿,或从树上,或从坡下一跃而出,手中黑色弹丸狠狠掷地,砰砰几声炸响,刺鼻迷眼的烟雾散开,第二次阻隔救援。 等到玉藻等人拨开烟雾越过阻隔时,前方哪里还有人!? 蒙面人不见了,谢原和李岁安也不见了。 出手狠辣,招招算计,迅雷不及,分明是一场预谋好的偷袭! 玉藻握紧刀身,脸色发白手脚冰凉,但还是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派遣一人迅速回山通知长公主,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追寻。 众人各自领命,就在玉藻要动身时,忽然想到什么,抬手一指谢原的随行:“一并带回!” 来禄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玉藻宽慰自己,方才谢家郎君也在女郎身边,说不定他已救下女郎,两人逃出去躲起来,正在等她去寻找支援。 玉藻想得很好,但现实总是离经叛道。 时间退到前一刻。 事发之时,谢原手中无兵器,在对方围上来时,只凭本能带李岁安从相反方向逃离。 带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逃命,谢原不敢说十拿九稳,可当他拉着李岁安开跑时,并无拉扯感传来。 谢原不禁侧首,只见李岁安早早抱起纷繁复杂的裙摆,露出最里层的白裤,布料轻薄,几乎可以看到少女细直的腿。 她脚下生风,在并不平坦的路上跑得呼呼快。 这等凶险时刻,谢原离谱的分神——还好自己腿长尚武,否则都说不好谁给谁拖后腿。 下一刻,他二人齐齐被第二波埋伏擒获,打包带走,转眼离开北山地界。 …… “一群废物!”青釉盏砸在地上,碎片飞出。 靖安长公主大怒过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派人马搜救,第二件事是封锁消息。 李耀此刻还在学堂那头,并不知晓此事。 佩兰姑姑在旁低声提醒:“长公主,玉藻将谢家人绑上山,消息未曾泄露给谢家,长公主欲如何安排?” 靖安长公主眸光一转,“既是谢家的郎君将我儿约出,谢家自当负责。” 佩兰姑姑:“谢家尚不足畏惧,然明日便是春神祭,若女郎不回,领舞无人,被掳一事恐会暴露。” 短暂沉默后,靖安长公主道:“那就更要去谢家一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原:别怕,请放心和我一起冒险……【咦,人呢?】 岁安:你怎么还在后头?跑啊!!!!!!!! 感谢大家的花花和鼓励~ 第13章 不知过了多久,谢原终于从昏迷中转醒。 聘娇娇 第14节 入眼是座荒屋,透过窗户可见外面已经入夜。 屋内没有生火,适应后也能看清,他被捆了手脚,屈膝坐在地上,背靠冷墙。 李岁安挨着他,也是相同处境,好在身无外伤,意识清醒。 门口守着两个蒙面人,谢原试图套其来历,以寻自救对策,奈何这两人活似木桩门神,只守不应,谢原问了几句,无果,只好放弃追问,转而询问李岁安。 “李娘子可知这些人的来历,或有何线索?” 岁安学谢原压低声音:“我也不知。” 谢原默然。 他们醒来,对方不闻不问,他们交谈,也不管不顾,像是防着被他们套出什么线索。 明着问不出底细,便只能用诓的了。 谢原略一思索,目光锁定在李岁安身上,忽道:“可谢某觉得,对方像是冲着李娘子来的,你再想想,只有知道主谋是谁,才知如何谈判自救。” 岁安微愣。 谢原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似乎相当心焦意乱。 他……在迁怒吗?还是害怕? 见岁安不语,谢原越发显出焦虑与急切:“李娘子别忘了,过了今夜就是春神祭,李娘子是圣人钦点的春祭福女,万众瞩目,你若缺席,圣人必问行踪,此事便将闹大。你便是为了自己的清白,也该好好想想!” 暗色中,门口那两人同时有了动静,虽然细微,但谢原还是察觉了。 他们在听。 正当谢原打算继续引导李岁安时,沉默的少女忽然问道:“你什么意思?” 习惯黑暗后,视物越发清晰,谢原甚至能看清李岁安蹙起的眉、紧抿的唇,以及她浑身上下突兀生出的尖锐感与夹杂其中、若隐若现的委屈感。 这与她此前所表现的乖巧无害截然不同。 “谢大郎君!”岁安拔高嗓门,是情绪催动所致:“你现在是在怪我?是要将所有的责任归于我?是我得罪了人引来灾祸、害你有此一劫?” 三个问句,气势层层拔高,一声更比一声尖。 谢原给问愣了。 这李岁安,眨眼间撒泼功力暴涨啊。 “不是……”你冷静点。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岁安两脚在地上蹬啊蹬,哭喊起来。 女人的情绪如海波翻腾,一浪盖一浪,飞快攀升,下一刻,岁安浑身上下都开始演绎着一种叫做崩溃的情绪—— “分明是你将我约出来才被这些歹人暗算,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连累了我!这与我有何关系!我要回北山!我要回北山——” 最后一个字化作尖锐叫声,守门的二人倒抽一口冷气,飞快抬手捂耳。 谢原紧挨风暴源头,整个人当场麻掉。 他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在李岁安的尖叫声中听到了类似飞禽鸣叫之声。 谢原沉下脸,努力朝外间移动身体,与李岁安拉开距离。 “把她的嘴堵上!”连守门的蒙面人都忍无可忍,打算对李岁安动手了。 就在两人起身走过来,越过谢原的瞬间,原本对李岁安一脸嫌恶的青年眸光猛沉,眼中只剩凌厉冷意。 他从醒来便开始以内劲挣脱绳索,双手已然自由,此刻正捏着两块房梁上掉下的瓦砾碎片。 在他们碰到李岁安之前,他可从两人背后掷瓦飞穴将之定住,以搏生机。 正当谢原准备动手之际,外面忽然传来男人的大喝声。 他喊的是屋里二人的名字,询问发生何事,用的是东南沿海一带的方言,嘟嘟哝哝,与官话差太多,一般人根本听不懂。 谢原的偷袭计划戛然而止。 他飞快将手腕上的绳索重新绕好,瓦砾入袖,面不改色的坐了起来。 门被踹开,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还是用方言——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一人直接用身上的干粮堵了李岁安的嘴,另一人解释—— “霍哥,这女人太能叫了,我耳朵都要穿了!” “就是,堵上也好,不然招来追兵就麻烦了。” 霍岭沉默不语,忽然转头看向一旁。 谢原凝视着霍岭,目光不闪不避,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和审视,似乎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霍岭眯了眯眼,并不理会,继续用方言和同伴交流:“她是贵人娇娘,能经得起几番折腾,人得活着,否则我们拿什么去春神祭?” 两人一听,还没反应过来,贵人娇娘李岁安忽然呕了起来,伴有呼吸困难之相。 她的样子实在吓人,谢原忽然想起关于李岁安身患隐疾的消息来,根本来不及思考,大吼道:“李岁安身患隐疾,众所周知,你们这样会弄死她的!” 霍岭眼神一变,直接上前,仿佛没用力就将地上的少女拉起来扛上肩头,接着一通猛耸! 这几下太给力,李岁安长呕几口,嘴里的干粮全吐了出来。 暗色之中,岁安怨种般的眼神悄无声息朝谢原的方向瞪了一眼。 霍岭做完急救,将人放下,岁安轻呼:“疼……好疼……” 她开始哭起来,梨花带雨,非常投入,情到深处又开始干呕,声音之撕裂,面色之痛苦,委实可怜。 霍岭忍无可忍,换成官话问道:“你到底哪里疼!” 岁安:“这位大哥,你别杀我,我不会跑的,我爹娘有很多钱,你要多少钱他们都会给你,我手疼,脚疼,背上也疼,地上还有虫子咬我……你……” 少女泪如雨下,凄凄惨惨:“你能不能把绳子松一松,我想坐到床上……” 霍岭闭了闭眼,忍耐怒气,伸手将岁安的手脚都解开,“不许再哭再叫,否则我毒哑你!” 嗯嗯嗯! 岁安点头如捣蒜,手脚并用爬上那张位于房间最里的旧床。 她缩到床上,用破旧的帘帐把自己遮住,一副怕的不能再怕的怂样儿。 总算消停了。 两个蒙面人解脱的舒了口气,跟着用方言交谈:“霍哥,其他兄弟呢?” 霍岭:“都已遣散,这事与他们无关。”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霍岭默了默,说:“午夜动身。 ” 其中一人看向谢原:“他怎么办?” “这人会功夫,很不好搞,霍哥,要不要先……” “不必。”霍岭果断摇头:“把他弄晕,留在这里即可。” “霍哥,刚才这两人想打听我们的身份,猜测是谁对他们动手,因为相互猜忌才吵起来,这不就和我们之前想的撞上了吗?这丫头背景硬,只要咱们随便制造点线索,让她家里的人知道是谁绑了她,肯定能把这人弄死!” 霍岭的目光转向床帏方向,岁安已经缩到最里面,安安静静,求生欲极强。 就在这时,屋内响起几声沉笑。 霍岭三人惧惊,看向笑声的来源—— 谢原已撤了伪装,扯开的麻绳握在手里,屈膝搭臂,坐姿闲适,开口竟是与他们无二的方言:“那在下,先谢三位壮士不杀之恩。” 他听得懂! 霍岭忽然想起谢原刚才的样子。 寻常人若是听懂自己本不该听懂的东西,多会闪躲掩饰或装傻充愣,唯恐被察觉。 可此人却大大方方直视他们,唯恐旁人瞧不见他眼中的探索和疑惑,反而令人放松警惕,毫无顾忌的用自以为旁人听不懂的方言交流。 对面几人不说话,谢原便主动开口,用的是地地道道的方言:“若我没有猜错,这位娘子并未得罪你们,你们不过是想借她杀出一条面圣的血路,借她来引起轰动。” 霍岭眼神发沉:“是又如何。” 谢原:“在下只是好奇,以往也有人前来长安击鼓鸣冤,血书拦驾,总能引起重视,几位壮士有何种冤情,要以这等悲壮之法同归于尽?” 他往里一指:“从你们动手绑她开始,无论原委如何,都已经是死罪。难道几位没有想过,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可能尚未达成目的,就先送了性命。” 霍岭听进了话,但并不代表认同,冷笑中溢出讥讽:“击鼓鸣冤?血书拦轿?若地方官清廉爱民,何须苦主跋山涉水入京鸣冤、血书夺目?若国君贤明,何以养出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该死的人总得庇护,无辜之人只能枉死,纵然字字泣血,亦不过是废绢罢了!” 血书?废绢一份? 谢原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什么。 霍岭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压了情绪,最后警告:“我不打算杀你,但并不代表能一直忍你,不想死就安安静静等在这里。” 谢原脸色沉下来。 这些人态度很强硬,根本没得谈。 他们和那些寻常告御状的苦主不同,或者说,他们根本不信什么御前告状。 出手就抓李岁安,若她有何不测,必然引靖安长公主和李耀震怒,待追究起来,什么案子都得翻开,始作俑者有多少庇护都得陪葬。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李岁安,凶多吉少。 谢原面色沉重:“壮士鸣冤,却要先伤无辜之人,于她来说又是何等冤枉。” 霍岭冷笑:“你们这些高门子弟,生来锦衣玉食,哪里知道民间疾苦。享用着最好的一切,却从不曾回报。今以她一命来救下更多无辜之人,值得!不过你说得对,她是无辜,我自会以性命相抵。” 谢原提醒:“不止你,你带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霍岭身后二人连忙用官话表态:“我等岂是怕死之人!与其窝囊忍耐,不如轰轰烈烈闹它一回!” “然后呢?”谢原忽然反问,霍岭一愣。 “几位壮士心怀大义,不惜以命相搏来要公道,可这之后呢?” 聘娇娇 第15节 “长公主若痛失爱女,定当掀翻局面,此案或许会轰动,但终将过去,待风平浪静后,类似的冤情不公会有第二回 ,第三回。难不成诸位以为,你们血洒祭坛,便能洗净这世间的污浊与不公吗?” 谢原嘴角轻提,“不会。届时,诸位不过是悠悠天地间一培黄土,什么也做不了。” “杀李岁安,是借刀屠几个作恶贪官,但若留命抗衡,但凡多铲除一个奸佞,或许能解救成百上千的百姓,那时诸位再摆出为民请命的凛然姿态,在下才真的敬佩。” 谢原起身,握着麻绳冲几人抱拳:“在下大理寺谢原,若诸位有冤情,不妨道明,在下定会竭尽所能相助,只愿诸位能放弃计划,将李岁安平安送还。” 霍岭紧紧盯着面前的青年,一时没有说话。 剩下二人则果断的多。 “哥,别听他的,若把人放回去,我们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啊,这人长得一看就很会骗人!” 谢原:? 霍岭没有说话,他握紧手中的刀,朝着谢原抬起,自周身散出一股杀意。 谢原浅笑藏锋,不动声色的握紧手中麻绳:“看来,没得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婚前—— 谢原:李岁安有病,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快救她!! 【霍岭狂耸——】 岁安:我真的会谢,冤种! 婚后—— 岁安:翻译翻译,什么叫李岁安有病。 谢原:媳呼,是他们说的…… 岁安:我让你翻——译——翻——译!什么叫李岁安有病! 第14章 话音刚落,霍岭的刀已经劈了过来,谢原同时出击,身法如电,贴身擦过霍岭,在避开一击的同时,绳索如长蛇般缠上霍岭的刀,腕间猛一发力,竟直接将霍岭手中的刀抽了出来,向旁甩去—— 铿的一声,长刀钉柱,一招制敌! “霍哥!”另外两人提刀就要来战。 霍岭:“抓里面的!” 然而,李岁安哭哭唧唧要去的床位在房间最里面,要擒李岁安、制约谢原,得先越过谢原。 现在想来,若非李岁安跑进里面去,促成了眼下的攻防站位,谢原也不敢贸然摊牌。 突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阵哨音,那声音极尖,哨音节奏特别,犹如召唤。 屋内四人俱都一愣,霍岭两步往旁拔下长刀转身出去,谢原则是立刻冲向床边。 他掀开破旧的床帘,床上竟空无一人,谢原绕到床头,只见床边的窗户大开。 跑了? “霍哥小心!”屋内两人瞧见什么,也跟了出去,结果差点被那猛扑而来的暗影戳了眼睛,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阵雕声。 雕!? 谢原反应过来。 不是李岁安的哭叫声震撼到令人耳鸣幻听,是真的有飞禽。 谢原正欲跳窗出去,脚下忽然碰到个什么,他低头看清那物,很不合时宜的笑了一声。 他单手撑着窗一跃而出,绕到屋前于暗中隐蔽,抬眼便见荒屋上空盘旋的黑影。 飞禽常于白日活动捕猎,夜间视野不好,多会休息,但有些飞禽夜间同样能视物,眼前黑影不仅可视物,更受那特别的哨音指挥,叫声尖锐,攻击极强。 李岁安呢? 谢原转眼寻找,四下无灯,唯有些微月色落下,打的院中一片薄薄的冷白。 另一头,霍岭三人已回过神来,皆被那黑影飞禽惹恼,当那黑影再度俯冲袭来时,三人默契成阵,欲联合斩杀。 控禽之人似乎察觉,哨音陡变,可已经晚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角落跃身而出,一脚踢其中一人的刀,同时手持瓦砾,抖腕飞出,小小的瓦砾携着强劲的冲击力,精准打在刀身,铿锵两声响,霍岭和另一人的刀先后弹开。 月华之下,青年稳稳落地瞬间,披满身清辉。 哨音暂停,那只被他救下的飞禽盘旋上空,像在为救命恩人呐喊助威。 谢原抓起衣摆向后一甩,开口嘲讽:“打只鸟都要群殴,真是闻所未闻。” 霍岭额角青筋暴起。 还有比这天上这东西更气人的吗? 有,谢原! 这下,三人都无需沟通,齐齐冲向谢原。 打他! 关键时刻,援兵赶到。 “抓住他们!”玉藻锁定霍岭等人,冲入战局。 谢原:“留活口!” 无需谢原多说,玉藻也不可能带着尸体回去复命,随着援兵抵达,三人很快败下阵来,一一被擒。 谢原退出战局后,第一时间抬头去看头顶的黑影。 哨声不知何时又起,从急促变得悠悠缓缓,一如鸣金收兵。 谢原目光落下,见荒宅院门外走进来一抹纤影,月色与暗色交际,在她身上拉出一条线,随着她跨过院门走进院中,自下往上,冷清月华慢慢笼罩全身,直至她清晰走入视线。 岁安驻足,一手持哨,一手抬臂,仰头看天,哨声收音时刻,金雕盘旋而下,正正落在她的手臂上,略有分量的身躯压得岁安手臂一沉,她轻呼一声,又努力抬起,借着月光,可见她脸上温柔宠溺的笑容。 玉藻带领众人上前跪下:“奴婢救主来迟,罪该万死!” 岁安连连抬手,调调都软了回来:“没事啦,快起来吧。” 此情此景,让人完全无法把她与之前在房中撒泼哭闹的少女合在一起。 春神祭还要继续,岁安被掳一事也需要处理的干干净净,玉藻不敢耽误,带人善后。 岁安在身上的荷包里摸出口粮喂给金雕,猛一抬臂,金雕顺势飞离,遁入夜色中。 她盯着看了会儿,拍拍手,打完收工。 一回头,少女被男人安静的身影吓得又一声轻呼。 谢原负手站在岁安身后,和她一道看着上空,她转身时,他垂首看向她,几丝探究与趣味藏于眼神之中。 见到谢原,岁安立马想起刚才在屋里那一幕,脸蛋微微发热。 虽是权宜之计,但失仪就是失仪。 她打算解释:“谢郎君,刚才……” 谢原负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一副画横在李岁安面前。 岁安咯噔一下,安静下来。 谢原不提示也不解释,静静盯着她。 死寂,还是死寂。 原来,劫后余生不止有庆幸,还有纷至沓来的尴尬。 鞋子里的脚指头都要抠疼了。 沉默是解释不了问题的,谢原轻压嘴角,先开了口,“太平无事就眼拙不识,生死关头,反倒火眼金睛了?” 真难为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辨不出真假,还忽悠他去见她父母,待意外突发,抓起真迹就跑,被擒都舍不得放手,一路带这儿来了。 谢原合理怀疑她先时抱裙摆的动作,并非为了方便逃命,而是想藏画于裙。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岁安稳住自己,酿出一个真诚眼神,还夹杂了点无奈和担心:“原来谢郎君发现这幅画啦。谢郎君你误会了,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随手抓了一幅就跑,也不知选的对不对。若是误拿了假的,谢郎君还得赶紧去北山山脚找一找掉落的真迹。” 谢原听着她面不改色的胡扯,心想,他前一刻怎么评价她来着? 软弱懵懂?乖巧听话? 算他眼瞎。 谢原没拆穿:“是吗?那我稍后去找找。” “嗯,找找也好、也好。”岁安撑起笑容,正试图转移话题,谢原便帮了她。 “方才那只是金雕?” 你要是聊这个我就不尬了,岁安眸子复亮:“谢郎君好眼力。” “金雕少见,不当生长在此,即便有也不易养育,你哪里弄的?” “是我一友人所赠,当中也有波折,一时说不清,好在适应下来,就这么养大了。” 谢原闻言,想到的却是谢宝珊当日见过李岁安的住宅后说的话——我要有这么好的住处,一百年我也不出来! 这话说的,他要是有只金雕,两百年都成! “女郎,谢郎君。”玉藻收拾完残局,看了眼天色:“还请二位尽快赶至春祭神探,其他的路上慢慢说。” 谢原看了眼霍岭等人,正欲开口,被岁安抢了先:“那三人要如何处理?” 玉藻:“带回北山,长公主亲审。” 岁安唇瓣轻动,这次被谢原抢了白:“不知长公主会作何处理?” 玉藻不耐烦的瞥他一眼:“我等奴仆岂能揣测主上,谢郎君好奇,亲自去问长公主便是。请!” 谢原心中生疑,却不再追问,侧首看了眼霍岭的方向。 聘娇娇 第16节 凑巧,霍岭也在看谢原,眼神交汇,他眼中的不甘越发浓烈。 仿佛还想和谢原再战三百回合。 谢原挑了挑眉,收回目光,不予理会。 在玉藻的安排下,谢原和岁安乘坐马车赶往春祭神坛。 路上,玉藻道明长公主的安排,岁安和谢原齐齐愣住。 “让五娘代替我?” “让五娘代替她?” 两人异口同声,下意识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 谢原纯粹觉得这主意不行:“春祭乃大事,五娘恐不能胜任,况且李娘子已寻回,为减少外人猜忌,更该由她继续才是。” 玉藻摇摇头,理是这么个理,但事不是这么个事。 岁安手腕脚踝现在都还有绳痕,起舞会大开大合,若众目睽睽下露出才不妥。 再者,长公主并未将此事告知圣人,而是以岁安因练舞不慎受伤为由,推谢家五娘顶上,这事谢家也是同意了的。 得知岁安是因谢原邀约出事,且五娘这段时间其实一直陪着岁安练舞,谢太傅答应的很痛快,甚至连夜调派十数个绣娘帮忙赶制舞衣,照这个进度,现在怕是都安排的差不多,不宜再变。 祭台行宫已经备好了新的衣物,二人只需赶到换上,岁安作伤态出现即可。 谢原拧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了岁安一眼,见她也作思索状,不由开口:“李娘子,你……” “你早就知道五娘偷偷来找我的事?”岁安转头看他,冷不防问了这么一句。 谢原自动忽略这个问题,不答反问:“你早就知道五娘是偷偷来找你?” 岁安也忽略了他的问题:“你就是那个送五娘袖箭的兄长,五娘第一次偷跑来北山,也是你保驾护航。” 玉藻睁大眼看向谢原:“那日果然是你潜入?” 堂堂谢家郎君,竟然藏头露尾私闯北山,简直私德败坏! 向来清风朗月坦坦荡荡的谢大郎君,竟破天荒的语塞一回。 袖箭是他给五娘的,结果五娘胡闹惹了事,李岁安本是相助,却引起流言。 五娘第一次去北山不走正门,这是相当失礼的事,他这个本该最持重的谢府大郎君,竟像个纵容姊妹胡闹给他人带来麻烦的登徒子。 谢原赧然,正想着要不要换个话题,岁安便帮了他。 “就按照母亲安排的做吧。” 谢原倏地抬眼:“你……” “你都敢送她袖箭,护她私闯北山,为何不支持她来做第一任春祭福女?又怎知她做的不会比我好?” 叠加反问,谢原一愣。 他忽然觉得,李岁安有种先给你形成一种认知,再凭实力把这些认知全部推翻的本事。 岁安迎着谢原的目光,露出她惯常示人的笑容:“谢郎君,我们一道去为她鼓劲吧。” 作者有话要说:  提亲前—— 谢原:合理质疑,冷静分析,提出疑点,果断出击! 提亲后—— 谢原:她有雕诶…… ———————————————— 小谢提亲进度80%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今天发个红包开心一下~~ 第15章 谢宝珊此刻有种人生到这里就可以了的觉悟。 连夜赶至的舞衣剪裁合体,挂在身上却有千斤重一般,压得她动作僵硬,手心冒汗。 正当谢宝珊思考着自己小小年纪,墓志铭该写些什么才显得不枉此生时,有人走了进来。 谢宝珊足足愣了小半刻,回过神时眼泪也上涌:“岁安姐姐!” 她扑棱棱就要扎进岁安怀里,然后被一只斜边伸出来的手按住脑门,连头带身轻轻推开,谢原走进来,蹙眉点评:“莽撞。” “大哥!”谢宝珊惊喜的看着两人:“你们……”她捂住嘴,压低声音:“你们没事啦?” 谢原绕过她走进厢房,在茶案边坐下,“我们能有什么事?” 祖父说你们被绑架了呀! 不,这不是最重要的。 “岁安姐姐,你回来就好了,快去跟祖父他们说,还是让你上吧,我不行的!” 谢原端坐茶案边,手中转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李岁安身上。 见谢宝珊焦虑,岁安想了想,抿出一个笑,揽过她的肩:“来。” 两人也入了座,岁安瞄一眼谢原,见他正垂眼看着面前的茶盏,像是在研究茶水,她索性侧了侧身,对谢宝珊卷起袖口。 岁安肤白似雪,如脂如玉,以至于红痕鲜明,可怖加倍。 谢宝珊瞪眼抽气,捂住嘴:“这、这是……” 岁安慢慢放下袖子:“我虽得救,但不适合再登台,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这个忙,替我登台献舞。” 她鼓励道:“舞是你与我一道练的,你都会了,而且跳的很好……”说着,岁安在她身上扫了扫:“这是给你定制的舞衣么?真好看。” 尽扯! 谢宝珊抽回手,有些尴尬。 她是见过岁安穿舞衣起舞的,那样纤细窈窕,凹凸有致的身材,才适合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她圆圆一只,才不好看。 “岁安姐姐……我……”谢宝珊摇头:“我不行的。” 谢原盯着茶盏,总算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了。 春祭福女一事决定的匆忙,在外人看来,不乏有圣人偏袒外甥女之嫌。 可现在,李岁安竟然要将首位福女的资格让给五娘,这不是告诉所有人她与谢家娘子早有往来,交情匪浅? 先有“定亲信物”的流言,今有豪赠“人情”的事实,他和李岁安,北山和谢府,在不知真相的第三者眼中,俨然是个越走越近的关系。 等等—— 长公主送画、真假之作、五娘结识李岁安、北山陪练、意外被掳、五娘替舞…… 谢原脑子里闪过灵光,又未能窥见其形。 正当谢原想要重新整理思绪时,便被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打断—— “原来如此。” 谢原循声转眼,只见岁安笑容未减,感觉却不同。 “若你实在不愿,我不勉强。”岁安起身,冲谢原颔首作别,转身就走。 谢宝珊跟着站起来:“岁安姐姐……” 岁安驻足,并未转身,她像是想了想,而后开口:“当日桓王妃花宴,我以为谢娘子只是不耻他人以言语伤人之举,虽孤身难敌,甚至落了下风,但称得上德正意坚;没想到,竟是我看错了。” 少女声调温和,平铺直叙,没有指责,犹如幽林古刹钟鸣,暗含寸劲,字字落心头,敲打着所有的迟疑和胆怯。 “其实,你比当日笑话你的任何一个人都厌恶自己的样子,你从不觉得自己很好。你不喜自己,却又不去改变,便只能以暴制之。” 谢宝珊身子一震,两只手竖起来无措的摆啊摆,似乎想解释什么, 岁安背身,谢原瞧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她以最软绵的语调,说着果断绝情的话。 “现在想来,我与你结交,是因为喜欢你的性情为人,而你与我结交,却是因我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笑话连你自己都厌恶的自己。岁安不喜轻视自己之人,舞我自己跳,你这朋友,却不必再交。” 说完,岁安迈步就走。 “我没有——”谢宝珊忽然大喊,眼泪滚落:“我没有轻视自己!” 谢原起身拉过谢宝珊,谢宝珊崩溃的扑进长兄怀里:“我没有……” 谢原眉头紧拧,不等他安慰,谢宝珊又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鼻涕眼泪一麻呼的对着岁安的背影宣告:“我跳,这舞,我跳定了!” 其实,谢宝珊很清楚成为春祭福女是件光荣的事情。 不难想象,往后会有多少人想借这个身份出风头。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她面前,轻易可得。 越是有人笑话她形态不美,她越是该走上高台大方展示! 越是有人想打击奚落她,她越是要昂首挺胸的示人。 她才不轻视自己! 岁安仍旧背身,瞧不见表情神态。 谢宝珊反应过来,继续解释:“我对姐姐也是真心喜欢,并不是将你这里当做什么避风之处!” 说着,谢宝珊扯住谢原的衣袖:“大哥,你为我作证,之前你每日都会追问我与岁安姐姐说过什么玩过什么,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 谢原咯噔。 岁安一愣。 两人一个抬眼,一个回头,四目相对,少女黑亮的眼眸里全是不解与讶然。 谢原:完。 谢宝珊还在坟头蹦狂舞:“大哥你快说啊,你帮我解释呀!” 谢原紧了紧拳头。 聘娇娇 第17节 现在捂死她的嘴还来得及吗? 他甚至能想到此刻李岁安眼中的自己——先是偷偷摸摸帮着妹妹潜入北山促成她二人相交,而后又每日追着妹妹打听她们相交过程,得知对方无意,便主动约见,代妹妹与她断交。 简直是无耻本耻。 谢原目光移向谢宝珊,努力将后槽牙磨出的每个字都说清楚:“谢宝珊,别说了。” 那怎么行,你还没帮我证明真心呢,谢宝珊刚张口,谢原一手勾过她的脖子,一手捂上她的嘴,面颊抽搐几下,提起个充满警告的笑:“李娘子明白的,别说了。” 谢宝珊无法言语,只能无助看向岁安。 岁安早已从刚才的尴尬中反应过来,她不看谢原,只盯着谢宝珊:“你说的是真的?” 谢宝珊想回答,奈何嘴被捂着,谢原无奈,只好放开。 好在她这次没有胡言,而是斩钉截铁表态:“是!舞我要跳,你这个朋友我也要交!” 岁安闻言,这才走了回来,一步一步,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谢宝珊挺起胸膛站的笔直,好像此刻退让半步,都算不得真心诚意。 岁安行至谢宝珊面前,忽然抬起右手,伸出细白的小指,周身威压随着这个动作一瞬间散尽。 谢宝珊盯着小指一愣,抬眼看向岁安,见她已换上熟悉的笑容。 “一言为定,不得反悔。我预祝五娘,舞技惊四座,风姿动长安。” 谢宝珊心中顿时涌出一片豪迈,仿佛她此刻不是要登台,而是要出征。 她毫不犹豫伸出手指勾住岁安的,“一言为定,绝不反悔!” 岁安以谢宝珊哭花了脸为由,要去寻妆娘来给她补妆,妆娘很快赶来,补完妆后,谢原陪谢宝珊等了会儿。 答应归答应,谢宝珊稍稍冷静后,紧张感又开始上浮,渐渐压过热血。 “谢宝珊。” 谢宝珊看向谢原。 谢原略带思索:“方才李娘子说你在花宴那日与人动手,是怎么回事?” 谢宝珊心里一咯噔:完! 那日她只说是携带袖箭被发现,得李岁安相助,打架的事只字未提。 但谢原已无需她多说:“你因他人言语中伤,便同人动手打架,这才暴露了袖箭,被李岁安发现,是不是?” 谢宝珊很清楚大哥的脾气,他往日里多不爱计较,可一旦计较,便相当要命。 这事儿是逃不开了,谢宝珊咬咬唇,把当日遮掩的部分也悉数坦白,包络岁安智斗小郎君的事。 谢原听完,忽然感慨万千。 若说赏花宴李岁安智斗熊孩子的事只能耳闻,那么今日,他算是亲眼目睹她的本领。 忽悠孩子,她是认真的。 谢宝珊脑袋低垂,思绪飞快转着,她在想如何说服大哥,不要将此事通报给父母。 “五娘。”又一声喊,却比刚才要平和许多。 谢原看着谢宝珊,眼神平静而认真,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大胆登台,阿兄就在台下看着你,我倒是要看看,哪个敢中伤你。” 谢宝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种感觉,与岁安姐姐那种出于朋友的关心和照顾是不同的。 亲人的一句鼓励、一个维护,能轻易打消所有的迟疑和顾虑,从心底滋生蓬勃的力量,是血脉相连滋生出的底气,让人变得勇敢,不再畏惧。 谢原叹气:“将眼泪擦了,省得又要找一回妆娘。” 谢宝珊也不矫情,连忙擦泪保妆。 谢原又说了些鼓励的话,谢宝珊底气暴涨,便生感慨:“现在想来,岁安姐姐说的一点也没错。” 听到李岁安的名字,谢原眼神微变:“怎么说?” 谢宝珊将自己第一次闯入北山的情形详细的说了一遍。 那日,岁安听完她的陈情后,曾问她,即便谢原身为长兄,身上有许多责任和负担,可他连不该给的东西都给,何以断定他不会为她的委屈出头? 谢原静静听完,忽然抬手在谢宝珊脑门上蹦了一下。 谢宝珊“嗷呜”一声,委屈极了。 谢原却露出一抹不知因谁而起的笑,道:“她说的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9 16:48:26~2022-06-20 19:2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葳蕤 6瓶;流浪小妖 2瓶;远者、晨熙麻麻、薄渡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话分两头,岁安的确是去找妆娘,但并不只为找妆娘,还顺道去找了一下太子小表弟。 刚走两步,她想起自己是“伤员”的事,连忙纠正,在朔月的搀扶下继续一瘸一拐。 太子魏宸比岁安小两岁,因着靖安长公主与宫中走动的勤,两人亦是从小玩到大的情谊。 春祭事大,太子亦早早前来,呆在设置祭坛的行宫里早读,见岁安来,他连忙起身相迎:“表姐身体抱恙,怎得还这样走动。” 说着,连礼都给她免了,同朔月一道将她扶至座中。 岁安笑笑,先遗憾表示,圣人舅舅钦点她为福女本是荣耀,奈何自己不争气受了伤,实在辜负;然后引申,只道谢家五娘是个勤奋纯良之人,就品性来说,倒也合适。 然而,随着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交代正题后,太子摸摸下巴,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啧,表姐,很下功夫嘛……” 岁安:? 太子抬手作保:“表姐放心,一桩小事,孤必会办好!” 岁安正欲道谢,只见太子猛然握拳,“一切为了表姐的幸福!” 岁安:……? …… 春祭时辰将至,当岁安换上华服,遮掩被掳痕迹,一瘸一拐行来时,瞬间引来许多目光,这些目光在她与谢原之间来回逡巡。 谢原也在人群之中,他换了公服,站姿挺拔端正,人群中最扎眼。 察觉周遭动静,谢原只在李岁安出现时瞟了一眼,随后垂首敛眸,但也仅一眼,嘴角便忍不住一提。 她整日埋头北山,打磨的不是心性,是演技吧。 吉时已至,春祭开始。 随着身穿舞衣的谢宝珊被拥簇登台,下方观望者纷纷心中惊叹,不是传言,竟是真的! 细想之下,端倪渐现——李岁安常年深居北山不出,不爱交际露面,都说靖安长公主宠爱女儿,护了这么多年,何以忽然就推出来? 恐怕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李岁安推出来,而是借李岁安之名,给谢家一个大人情。 否则,岂会像是知道爱女会意外受伤,早早带着谢家五娘一道练舞,以至于现在只剩这一个人选可用? 祭台之下,心思各异,但这些,谢宝珊都听不见了。 礼官正在宣读祭文,祭坛前方是圣人及王孙恭候,下方是文武百官 她只觉得日头着人,耳朵嗡鸣,四肢微微有些发麻,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放得老大。 谢宝珊很清楚,若非岁安姐姐与大哥被掳一事需要遮掩,她绝非虽好的人选。 她不够漂亮惊艳,不是时下喜爱的审美,甚至酷似臃肿的父亲,身形仪态惹人笑话。 可是,现在是她,是谢宝珊,站在这里! 更何况—— 谢宝珊去瞄下方的大哥。 想要在人群中找到谢原,实在是太容易了。 谢原似有所感,看向谢宝珊,冲她轻轻颔首。 谢宝珊觉得四肢开始回温,耳中嗡鸣退减,礼官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她看向前方,撞上了两道清澈的眼神。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她仍清晰的看见那双眼睛泛起温柔的鼓励。 礼官宣读完毕,密集的鼓点奏响,谢宝珊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脉搏与鼓点共振,她抛却一切,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抬手起舞。 ——我,谢宝珊,可爱! …… 事实证明,礼官们挖空心思推陈出新的效果相当不错,这曲祭神舞一改往日枯燥罚站的春神祭,开场就相当上头,令人耳目一新。 祭祀结束时,建熙帝欲赏赐众人,太子跟着赞不绝口。 太子自立储君起,便是个内敛的郎君,轻易不显露喜恶,他这态度,自然引起建熙帝的注意:“太子似乎很喜欢此次的祭祀舞。” 太子起身一拜,“儿臣的确觉得今朝祭祀不同凡响,但更多是因心中感慨。”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竖耳静听,建熙帝好奇起来:“太子有何感慨?” 太子挂着温和的笑容,从容道:“儿臣起先想起一则典故,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节食纤体,指使满朝文武无不面黑饥黄,故事一度被后世引以为戒,告知为君者不该随意偏重自己的喜好,引出不必要的荒唐。” 建熙帝抚须点头,显然认同太子的话,且没有打断的意思。 圣人尚且如此,众臣自当洗耳恭听。 太子忽然看向群臣方向,“太常寺卿何在?” 忽然被点名的太常寺卿廖文匆匆出列叩拜。 太子微微一笑:“孤赏过的舞乐不少,但对太乐署甄选舞姬的条例却不大明晰,廖寺卿可否代为解答?” 廖寺卿微微抬头,触上了建熙帝的目光,连忙知无不言,仔细说了宫中甄选舞姬的条件。 聘娇娇 第18节 宫廷舞乐大多讲一个雅,然雅韵非纤躯曼姿不可成。 有些舞姬哪怕长相不俗功底深厚,可一旦个头、体量不合宫规标准,也会失去机会。 至于被选中的舞姬,时时刻刻要注意自己的身形体态,吃不敢吃,喝不敢喝。 “这就难怪。”太子年轻的脸上是了然的神色:“儿臣曾细察民情,无论吃穿用度,都极易受到宫中影响,一如妆容、器皿、食谱、贡品货物,说是总领时兴,位居大流也不为过。” 太子脸上笑容渐淡,顷刻肃然:“昔日楚王所好,正如今朝之大流,大流所指,无不趋之若鹜,人人效仿,以至趋同泛滥,反显乏味。楚王好细腰既为荒唐,那今朝大流总领百业,未尝不是百业衰败之始。” 此话一出,百官作动容状,建熙帝看着太子,眼中藏着激赏与欣慰。 下一刻,太子又将话题引回来:“今日领舞之谢五娘,若真放到太乐署里,怕是条条不合,但儿臣偏偏从谢五娘的舞姿中感受到了对君之崇敬,对神之敬畏,她的舞让儿臣观来满心欢喜,亦生力量,想来春神有灵,亦会为这副躯壳中的灵魂所动,知我大周君明臣贤,百姓安居,一派升平,值得再护我大周千年不衰。” “说得好!”建熙帝大悦,扬声赞赏,“吾儿能有此番觉悟,朕心甚慰。” 太子微微一笑,再拜道:“父皇何出此言,若真论起来,父皇重整科举广纳贤才,何尝不是打破陈规之壮举?” “正如百行百业不应受大流垄断风气,选贤举能亦不能只看出身门第。谢娘子不符大流眼中之美,却舞出令人动容之魂姿;天下寒士虽无豪门为背,但也不乏满怀才情壮志国之栋梁者,儿臣今朝感悟,只愿大周的未来能真正的百花齐放,永无衰落!” 这气氛烘的到位,一干有眼力见的重臣纷纷出列附和:“愿我朝百花齐放,永无衰落。” 慢半拍的紧跟着接应:“愿我朝百花齐放,永无衰落!” 建熙帝大笑,竟起身召唤,“谢五娘,你上前来。” 谢宝珊心肝一颤,下意识看向家人方向。 谢太傅和谢原同时抬眼看向她,给了一个安定人心的眼神。 谢宝珊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上前叩拜行礼。 毕竟谢氏出身,规矩礼数是半点不错的,建熙帝含笑审视,点点头:“谢太傅有福气,儿孙亦是有福之相。” 谢升贤应声谢恩。 建熙帝:“谢五娘的舞,太子喜欢,朕同样喜欢。谢五娘,愿百业新风,从你而起,国之新貌,亦自朕而始。” 建熙帝兴至巅峰,不止赏赐金银,还命内侍呈上一枚玉令,自此,谢五娘可凭玉令出入宫廷,给宫中娘娘和圣人本人表演些新鲜的舞曲,更是亲提笔墨,书“福娘子”赐予谢宝珊。 隆恩天降,砸的谢宝珊头晕眼花,磕磕绊绊谢恩。 一时间,谢宝珊真正的受万众瞩目,风头无两。 所有人都在看谢宝珊,唯谢原目光轻移,看向座上安静敛眸的少女。 她像一朵本该含苞怒放的花,却安安静静收敛叶瓣,深藏锋芒。 谢原提了提嘴角,眼神里多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和好奇。 谢宝珊御前受赞,成圣人亲赐“福娘子”称号,更有玉令可入宫廷,再无人敢笑她身形外貌,甚至巴结不及,这都是后话,祭祀仪式刚刚结束,她便急匆匆冲向家人,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 五房一房人彻底松了口气,全氏对着女儿又怒又喜,哭得比谢宝珊厉害。 谢宝珊此刻感慨万千,拉着谢原走到一旁单独说话。 她觉得人生从未像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过,她再也不为自己的身形纠结了,她觉得自己这样也很好。 等回去了,她要大吃一顿庆祝! 一码归一码,谢原私心觉得,谢宝珊生出空前自信,不再受旁人奚落影响,这很好,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从此放开自己,恣意横长。 太胖对身体也不好啊。 这么一想,谢原又觉得让五娘信心膨胀到不受控制的地步,也并非好事。 这时,一道声音从后传来:“谢郎君,谢娘子。” 兄妹二人回头,只见朔月捧着一副画卷站在几步之外。 谢宝珊激动上前:“朔月姐姐,岁安姐姐在哪里,我想见她。” 北山相处多时,谢宝珊与朔月玉藻等人算是熟悉了。 朔月未回答谢宝珊,而是将手中画卷奉上:“我家女郎为贺谢娘子之喜,特地奉上薄礼,愿谢娘子能喜欢。” 岁安姐姐的礼物!? 谢宝珊迫不及待展开,眸子瞬间睁大,不止他,一旁的谢原亦定了神。 画中花海为背,少女展臂奔行,周身蝶舞。 最微妙的是,画中人脸蛋微扬,轮廓柔美,笑容粲然,窈窕有形,分明是用画笔细细精修过,可爱的不得了。 “这、这是我吗?” 谢宝珊望向谢原:“大哥,像我吗?” 谢原面无表情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哼笑一声。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谢宝珊有。 她今天确实膨胀,可岁安送的画却像一盆冷水泼灭了她所有的飘飘然,也让她清晰的认识到一件事——原来,自己稍稍调整一下身形,竟然这么好看! 现在的自己,和画中之人尚且还有差距。 “哼!”谢宝珊忽然下定决心:“不像又怎么样,我一定会变得和画中之人一样的!” 谢原没理她,而是盯着这幅画。 都说字如其人,其实画亦如此。 构图,用色,主体,皆可提现作画之人的心境。 眼前的画,花海烂漫,天高地广,连人都只剩愉快欢笑。 画作入眼那一刻,谢原承认自己被打动。 “另外……” 兄妹二人再度看向朔月。 朔月不卑不亢:“女郎还命奴转达,谢郎君既已代令妹断交,女郎自是不会强求,她与谢娘子交浅言深,性情相投,这幅画是贺今日之喜,亦是作别之礼。” 说完,朔月矮身一拜,转身离去。 “哎……等等!”谢宝珊反应过来,瞪住谢原:“我何时说了要与岁安姐姐断交的?!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你是怎么和岁安姐姐一起被绑的,你是不是私下找她了?你到底胡说什么了!你凭什么随意替我断交!?” 少女怒气暴涨,矛头全指兄长。 谢原一个头两个大,好气又好笑。 有些人,明明瞧着软绵无害的,怎么内里还藏针的? 当时淡然大度,回头找到机会便戳你一针,不疼,但够呛。 谢原将人按住,语气沉下来:“别闹了。” 谢宝珊还要发作,谢原转身就走:“放心,断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减肥吧,为了婚事。 谢原:减肥吧,为了健康。 谢宝珊:你们说的很对,但我不听。超·自·信! 岁安:姐妹,看我给你拍的照骗【人工美颜】 谢宝珊:啊啊啊啊啊我就该是这样子的!我就是这样子的!从今天开始减肥! 谢原:这就是拿捏吗…… 小谢提亲90% 感谢在2022-06-20 19:24:38~2022-06-21 18:5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晨熙麻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按照大周习俗,祭祀结束后,圣人将在祭坛所在的行宫设宴,留在行宫官员家眷亦在受邀之列。 彼时,谢家五娘代替李岁安登坛献舞大出风头一事已经像阵风般吹遍行宫,惹来一片议论。 “李岁安还真是下血本,先是利用身份抢到福女资格,再作人情送给谢家五娘,那小妮子今日赚尽风头,别说谢郎君,谢家阖府都得谢谢她!” “还有之前那个定情信物……” 卢芜薇本是静静听友人议论,闻言连忙道:“那是假的!我阿兄已问过谢郎君,根本没有什么定情信物!” “当然是假的!”友人一脸“你真傻”的表情:“这一连串的,想也知道是李岁安自己造势,想借势跟谢家表态,偏偏她聪明,晓得强扭的瓜不甜,便走些软路子,试想一下,一个人巴心巴肺的对你的家人好,你能冷下脸?” 卢芜薇蹙起眉头:“那也不一定。” 至少谢原不会因这种送上门的人情动容,否则当年也不会…… 另一友人叹气:“谁不想拥有谢大郎君那样的夫君呢?奈何李岁安有权有势有人宠,高峰高于轻而易举,谢家郎君根本防不胜防。若只看才情品性,贤良淑德,相夫教子与操持之能,比她强的娘子多了去了!” “有权有势有人宠,碍着你了?”一到凉凉的女声响起,初云县主摇着扇子缓缓行来,卢芜薇与友人俱都一惊,连忙见礼。 初云县主连正眼也未曾赏她们,轻嗤一声,又摇着扇子走了,仿佛只是路过听到了两句垃圾话,顺口怼一怼。 直至初云县主走远,卢芜薇及友人才喘过气来。 “吓死我了,我当她要发难,都不知该如何。” 另一人看向初云县主离去方向,了然笑了一声:“恐怕不是不想发作,是有更想发作的人。我听说,初云县主似乎与李岁安不和,那日桓王妃设宴,两人还有龃龉,不过两家都不是能明面上闹僵的关系,两人也就维系表面平和罢了。” 卢芜薇心中一动:“她是去找李岁安了?” 友人偷笑:“八成如此。初云县主刚与武隆侯世子定亲,萧世子虽不错,但无论相貌、才情还是能力,都稍逊一筹,初云县主争强好胜,怕是坐不住了!” 卢芜薇看向初云县主离去的方向,第一次觉得,这初云县主的张扬跋扈也没有那么讨厌。 …… 魏楚环的确是要去找李岁安。 从她知道李岁安谢家早有往来,再联系之前那些流言,断定李岁安或将婚配谢原,便露出一副让人不太能看懂的表情。 聘娇娇 第19节 似笑非笑,喜怒不明。 “肯定是假的!李岁安自小习舞满山跑,活泼得很!怎么可能跳个舞就崴了脚!” 魏楚环左右是嫂子赵氏母家的姐妹,一向喜欢往她身边凑。 作为忠诚的拥趸,她们自当出谋划策,积极附和。 赵枫曼:“我也觉得是假的。不如我们去探探虚实,若李岁安的伤是假的,便可证明她故意给谢家人情。至于目的……多半是为了谢大郎君!” 赵枫兰:“再往外一传,叫所有人知道李岁安是装伤博同情,那就有意思了。” 魏楚环秀眉紧拧,冷冷瞥向身边二人:“我说要将消息散出去了?” 二赵对视一眼,面上诚恳告罪,心中不免烦躁——你到底要听什么? 魏楚环剜了她们一眼,摇着扇子去找李岁安,似在告诫:“既跟着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过过脑子。” 二人连声称是,只将不甘藏于眼底。 走出一段,魏楚环忽然嘀咕:“没用的东西,那点本事能拿住哪个男人!” …… 魏楚环很快锁定了岁安的位置。 湖边向南的凉亭是行宫景色最好的位置之一,此刻却只坐了岁安一人。 少女单手杵脸,盯着湖面出神。 魏楚环没好气哼一声,刚迈步要过去,便被阻了去路。 玉藻:“县主见谅,女郎有伤在身,长公主特许她在此小憩,旁人不便打扰。” 魏楚环横眉冷眼,正欲开口,凉亭里传来岁安扬起的声音:“玉藻。” 不等玉藻回应,魏楚环给自己的侍女丢了个眼神,用扇子挡开玉藻走过去,同时吩咐赵氏姐妹:“你们就留在这里。” 两人无法,只能在原地去看亭中情形。 只见魏楚环摇着扇子走到李岁安面前,脸上带笑先开了口。 李岁安原本笑着,闻言神情一愣,笑意陡然消减。 魏楚环摇着扇子走来走去,嘴里说个不停,李岁安只剩安静聆听。 没多久,初云县主的侍女返回,带回滚烫的茶水,就在侍女快要走近时,魏楚环冲岁安高呼一声“姐姐小心”! 玉藻当即冲去,可岁安反应比玉藻还快,跳起来起身就躲。 玉藻暗暗叫糟,女郎撞伤要被发现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岁安脸色大变,支地的右腿仿佛承受剧痛,使得她瞬间失重,啪叽一下摔倒在地! 整套摔倒动作如行云流水非常丝滑,看不到任何表演的痕迹,分明就是伤了右腿的样子。 “女郎!”玉藻终于赶到,只见岁安一双杏眸竟蒙上了水汽,人都摔蒙了。 玉藻气急败坏瞪向初云县主等人。 你!们! 初云县主慌乱之余又生疑,李岁安怎么会真受伤? 赵氏姐妹也慌了,要真把李岁安弄伤了,靖安长公主动不得初云县主,难道还动不得她们吗? “玉藻……”岁安缓过来:“扶我回去休息。” 玉藻压着火气,一把背起岁安离开,留下三人心慌无措。 赵枫曼:“会、会不会是装的?县主也说,她不可能伤的。” 赵枫兰连连点头,也不知是安慰初云县主还是安慰自己:“我瞧着也像装的!” “闭嘴!”魏楚环烦得很,看着岁安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李岁安哪有那么好的演技! 玉藻背着岁安走一段,忽道:“女郎,有人跟着我们。” 这么明显的暴露,更像是故意让她察觉的。 岁安低声道:“找个僻静处,将我放下。” “……是。” 坐下后,岁安拍拍衣袖裙摆上的尘土,吩咐道:“你先去旁边守着,我歇会儿再叫你。” 玉藻环顾左右,了然退下。 岁安拍完灰便闷不吭声揉腿,刚揉一会儿,一双黑色锦靴缓缓踱入视线,在距离她几步之外站定。 她抬起头,谢原同时竖手作安抚状:“哎,先别发火。” 果然。 方才她起身躲避,腿上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砸,这才凭借真实的疼痛感蒙混过关。 岁安直勾勾盯着谢原,眼神前所未有的灼热——凶手就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谢原:“听我说,我是在帮你,谁知道你摔的那么实在……” 岁安:真的栓q…… 玉藻:这是家暴!!!!!!!!!!!!!! 感谢在2022-06-21 18:52:34~2022-06-22 18:0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veless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迎着岁安的眼神,谢原看出了些不同的地方。 她不似以往那般绵软乖巧,也没了甜美微笑,像是一团绵棉白云忽然积蓄力量黑化压城,又像柔软的棉花成了精,忽然“啊呀呀”扯掉外衣,拔出内藏细针冲他挑啊挑,他敢轻举妄动,她便扎死他! 谢原好言提示:“打你是我不对,但我也救了你,不是吗?” 岁安一听,更憋闷了。 其实她不是真的动怒,但这就好比沐浴更衣焚香铺纸来作画,埋头数日,却在最后一笔收尾时打翻了墨盒,气的直接揉了整幅画。 又好比花了半日梳妆打扮,结果一个平地摔,气的跳起来就狠踩那块砖,都怪你都怪你! 明明自己也有责任,却受不住那突然上头的情绪操控。 眼下也是如此。 若非他“出手相救”,她哪能骗过初云县主等人,怕是早就被揭发假伤。 虽然那一摔真的太疼了…… 这片刻思考的功夫,岁安心气渐消,肩膀都塌下来,在谢原眼中,一如云开见日,细针复藏。 “谢郎君言重,我当向你道谢才是。” 哦,倒也没完全恢复原状,至少这语气还没别过来,稍显僵硬。 谢原指了指她身边的位置:“我能不能坐下?” 岁安借揉腿的动作垂首敛眸:“谢郎君随意。” 谢原走到岁安身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可有摔伤?” 他那枚石子暗器控了力道,不应受伤才对,倒是她那一跤跌的太结实,给他都看愣了。 岁安沉默,直接拆穿他的来意:“谢郎君有话不妨直说。” 他不可能算到她会被初云县主试探,专程躲在那一角等着出手,必是有事来寻她的。 虽然怀疑他那一下带了点回敬的意思,但她又没有证据。 岁安的直接令谢原失笑,他摇摇头:“李娘子若真受伤,别的话也不急着说。” 岁安按在膝头的手立刻不揉了,连语气也调整过来,“只是磕疼了,我没有受伤。” 谢原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也罢,在下只是来同李娘子道个谢,再道个歉。” 岁安不解:“何以为谢,何以为歉?” 谢原:“谢李娘子助五娘自信自知,谢你的画。” 岁安倒不意外,“哦”了一声:“小事罢了。” 谢原:“大事小事,你我心中各有掂量,只是李娘子善意相助,却为自己惹来麻烦,这是在下抱歉之事。” 岁安偏头看他:“什么麻烦?” 谢原耐心解释:“时人皆知,李岁安从不交际,何以突然与谢家五娘交好,两人甚至早早开始一道练舞?你给了谢家一个天大的人情,自然有人……往你身上扣些动机。” 几句话的功夫,岁安已完全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甚至能微微露笑,温声细语:“这就更是小事啦。” 谢原挑眉:“小事?” 岁安耐心分析:“心思多的人,哪怕我没有将福女身份拱手相让,如常完成祭祀舞曲,他们也一样能找出说法,拦不住得嘴,按不住的心,都是这样的,谁认真谁就输了!” 谢原看着她的侧脸,先是弯了弯唇,继而轻笑两声,没忍住,又成朗笑。 岁安被他笑得脸颊生热,不复淡定:“我说的很好笑吗?” 谢原慢慢收笑:“不是笑你,是羡慕你。” 岁安拧眉。 这是她第二回 听到这样的话了。 谢原与她并肩而坐,笑声化作喟叹:“北山广阔,如世外桃源,娘子深居简出,偶尔在俗世染缸里打滚一遭,无论所遇何事何人,待回山中,满身斑斓皆可洗脱,不听、不看、不在意,便不扰心,所以娘子说,这是小事。可俗世人多,桃源难得,不是哪个人都能得此等避风之所,如何不羡慕呢?” 岁安怔愣。 谢原看向她,眼神平静而温和:“只是不知,若有朝一日,娘子必须走出那个世外桃源,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来面对今朝之事,还会不会再轻描淡写一句‘小事’。” 聘娇娇 第20节 岁安:“离开那里?” 谢原脱口而出:“你不嫁人的吗?” 岁安眼一抬,陡然撞上男人探究的眼神。 也正是瞧见少女清凌凌的眼波划过的无措,谢原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实属唐突。 撞上的眼神同时移开。 岁安垂眸理起裙摆,明明并不慌张,白嫩嫩的指尖却将轻薄的纱裙拽起一道道褶恨。 谢原别开脸,来自另一侧的沁凉空气贯入肺腑,方觉自己好像又重新学会了呼吸。 好在玉藻走了过来:“女郎,行宫要开宴了。” 岁安连忙起身同谢原告辞,对玉藻道:“走吧。” 刚走出两步,谢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以,你到底知不知自己此次帮了五娘会被扣上何种动机?” 岁安短暂驻足,并未转头。 原先是没想,现在想想,自然明白了。 岁安不理,继续装瘸迈步。 “李岁安。”男人再度开口,竟是直呼其名,莫名亲昵。 岁安有点躁了。 她回过头,语气终于坏起来:“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原指她的腿,帮她纠正错误:“是右腿。” 噗——少女的脸蛋飞快涨红! 谢原看着岁安落荒而逃,良久,低声嘀咕一句:“跑这么快,看来是真不疼。” …… 春祭顺利结束,回到府中,谢原毫无意外的被谢升贤叫到书房问话。 今日谢家的注意力尽在临阵顶替的谢宝珊身上,到此刻,谢升贤才有功夫问起谢原和李岁安被掳后的事。 谢原一一回禀,谢升贤沉默听完,未予置评。 谢原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打扰祖父思考。 半晌,谢升贤道:“此事,疑点诸多。” 谢原并不否认。 谢升贤开始分析—— 被掳一事,北山几乎做到滴水不漏,且处理迅速,李岁安清誉无损,反倒因谢原私下邀约李岁安出山致使意外发生,谢家背上连带责任,处于被动。 明明是为遮掩此事叫五娘临阵顶替,到头来,在外人眼中却成了北山给谢府一个人情,同时也将北山示好的意思明确的表达了出来,让原本对谢府有意着望而却步。 如果说这还不能证明什么,那么靖安长公主对被掳一事大胆瞒上,且大方示与谢家,就相当明显了。 与其说北山信任谢家,不妨说根本不畏惧谢家会暗中揭露此事。 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歹人,一切不过是靖安长公主推波助澜的同时,对谢原个人的考验、对谢家应对态度的考验,她又何来瞒上一说? 甚至连瞒上的说法都是北山给的,就凭太子先时的试探,圣人是否真的置身事外也是个谜。 言及此,谢升贤笑叹,昔日雷厉风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靖安长公主,哪里是能客气商量的主。 谢原也跟着笑了一声。 谢升贤抚须:“元一所笑为何?” 谢原答:“孙儿笑,若有长公主这般岳母,确然是个累心事,一步挖三坑,防不胜防。” 谢升贤何等敏锐,谢原语气态度上的变化他看的一清二楚。 “此话何意?” 谢原也不绕弯子:“事已至此,自是应下亲事,以免再生波澜。”说着,谢原的神情你多了几分认真,冲谢升贤一拜:“孙儿愿聘李岁安为妻,珍而待之。” 谢升贤霍然起身,绕过书案急急走到他面前,表情含惊。 年轻人的心思,变得实在太快了呀。 突然,谢升贤伸手,照着谢原脑袋就是一抽—— “孽畜!” 谢原功夫好,偶尔与祖父抖机灵,惹得老人家动手,都能全身而退,今日竟硬生生挨了这猝不及防的一掌,人都被打蒙了:“祖父?” 谢升贤抖着手:“你、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君子先立德再立身,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你竟闹出这等事来!” 谢原:……? 谢升贤如受大辱,浑身都在抖:“你说,你是不是对李岁安做了什么,需得负责?” 这就非常离谱。 谢原失笑:“我能做什么?” “那要问你自己!” 谢原也动了气:“若真是靖安长公主安排,是他对我这个人的试探,以她的气魄,孙儿敢对李岁安做什么需要负责的唐突之举,她就敢中途解决了孙儿。” 这话说得通,靖安长公主不走寻常路,外界的赞誉美名都不看,只看谢原于危难时的反应和举止,是她做得出的事。 可是—— “你此前分明无意,怎与李岁安共患一场虚难,就改变主意了?” 谢原想了想,认真道:“难或许是假,可人是真的。” 谢升贤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那依你看,李岁安是蒙在鼓里,还是在配合做戏?” 谢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李岁安的模样。 月华之下,少女抬臂接雕,白皙无暇的脸上皆是欢喜与明媚。 祭台之上,满座喧哗,她却垂首敛眸,轻轻弯唇,尽收锋芒。 青年黑瞳映着烛火,透出温柔笑意,说道:“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李耀夜半惊坐起,他想去看白菜地。 大家如果有营养液,分岁安和元元一瓶也是好的~~鞠躬感谢~ 感谢在2022-06-22 18:07:04~2022-06-23 18:1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晨熙麻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同样的夜色里,北山闺房灯火长明。 岁安散了长发,独坐妆台前回味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末了,忍不住想到谢原的话。 【……偶尔在俗世染缸里打滚一遭,无论所遇何事何人,待回山中,满身斑斓皆可洗脱。不听、不看、不在意,便不扰心……可俗世人多,桃源难得,不是哪个人都能得此等避风之所,如何不羡慕呢?】 “一个人想什么呢?” 岁安站起身:“母亲怎么来了。” 靖安长公主拉过岁安的手,“本要睡了,可一想起你将将被掳劫,便胆战心惊难以入眠,总要来看一眼才放心。” 岁安忙扶着母亲去一旁坐下。 靖安长公主捞过岁安的长发,五指轻梳:“吓坏了吧?” 岁安摇头:“玉藻她们来的很及时,我没有受伤,也不害怕。” 靖安长公主露出戏谑的表情:“没有受伤是因为救援及时,不害怕,难道不是因为有人相伴?” 岁安心头一动,觉得母亲话中有话,索性静候下文。 果然,只听母亲道:“你们二人意外被掳,消息封锁及时,没有走漏分毫,自不会受此所困。不过那谢大郎君是长安城里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还未成家,那么巧,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若你们彼此有心,此番际遇倒成缘分了。” 岁安:“……啊?” 靖安长公主拍拍她的手,笑容不变,言词却悄无声息强势起来:“谢大郎相貌出众,文武双全,与你正是相配,女儿家有时不必过分矜持,若你觉得谢原也可以,母亲便为你说下这门亲事。” 听起来像是商量,实则是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无。 看着怔愣的岁安,长公主的表情慢慢淡下来:“怎么,还没放下那件事,当初与母亲做的保证,都忘光了?” 赶在母亲不悦的前一刻,岁安回神,柔声道:“母亲哪里的话,过去的事我已忘了。况且婚姻大事,本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我与谢家郎君相识不久,若谢郎君无意,女儿万不能勉强,谢家……” “你多虑了。”靖安长公主重新露笑,俨然是慈母模样。 “你是何等身份,只有百家争求的势头,万没有上赶去求的道理。把心放稳当,谢家无意,本宫绝不勉强。” 长公主握紧岁安的手:“再则,无论选定哪家郎君,也不是叫你立刻与他成亲做夫妻。习俗是定亲后百日完婚,最快最快也要一两个月筹备,足够你们培养感情。若对方真的不配托付,别说定亲,就是成了亲,母亲也得把你要回来!” 话说到这里,岁安似乎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了。 她脑海中浮现谢原的脸,一时也说不清心中何等滋味,见母亲盯着自己,俨然是在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母亲安排便是。” 靖安长公主笑开了颜:“好,你且等好消息!” …… “让、让大郎聘靖安长公主的女儿为妻?”孙氏从公爹口中得此消息,惊得站了起来。 那她岂不是要与靖安长公主做亲家? 谢升贤:“此事我已问过元一的意思,北山这门亲事不算折辱元一,说高攀亦不为过,你们终究是元一的父母,此事尚需你们操持。” 这话诠释一下,也可以说成——我已做主了,但事儿得你们忙。 谢升贤膝下四子二女,无一人能让他交托家族重担,直至长孙谢原出生,因其聪明伶俐天赋极佳,自小就是谢升贤亲自教养,一双父母反倒不能直接安排。 聘娇娇 第21节 可再聪明的孩子,也需要成长和磋磨,在谢原能够独当一面之前,谢升贤都不能退下来。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谢升贤能在府中说一不二,谢原之威望更胜其父。 所有人都知道,谢原迟早是要掌家的。 谢世知知道父亲的脾气,与妻子孙氏对视一眼,再不多言。 谢升贤:“我会先同北山那边试探一二,若一切顺利,你二人好好筹备,得做体面。” 从谢升贤书房出来,孙氏迫不及待拉着谢原追问:“怎么回事,怎么定下李岁安了呢?那……” 孙氏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还有点急:“你连寻常娘子都哄不来,那李岁安能受你的气?” 谢原:“母亲何以得知,李岁安嫁给我是来受气的?” 孙氏很焦灼,不仅为儿子,更为自己的未来:“你这狗脾气我不晓得?卢家二娘那么温婉的性子都被你气跑了,你……” 冷不防又扯到卢氏,谢原掉头就走,孙氏在后跺脚低骂,他也未曾回头。 “夫君啊,这可怎么办啊!”孙氏拉住丈夫的手臂。 谢世知是个不争不抢的随和性子,淡淡道:“还能怎么办,照三书六礼的正妻规格去办,还要办的体面。” “我不是说这个!”孙氏忧心忡忡:“这靖安长公主的女儿,我要怎么教导啊!” 谢世知摇头晃脑的往院子走:“教不了便不教,人家养大的女儿,也不是为了嫁进来给你教导的。” 这是什么混账话!世上哪有不教儿媳的婆婆的! 孙氏又气又急,冲上去对着谢世知的背就是一个霹雳掌—— 啪! “咝——” …… 春祭之后的第四个清晨,春日明媚,晴空朗朗。 长安谢氏请镇国公为媒,谢礼登入北山,替长孙谢原求娶靖安长公主嫡女。 此事如一枚重磅火药,在长安城内炸开,以谢太傅为首的谢府众人更是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亲切问候与小心求证。 谢府众人尚且处于震惊之中,实在没工夫功夫应对外界。 相较之下,谢原反倒成了最淡定沉着的那个。 消息散出当天,他便就被段炎和袁家表兄弟架去常聚的酒肆询问实情,一句“的确是我求娶李岁安”的坦荡表态,让所有好奇与质疑瞬间熄火。 所谓知交好友,讲得是一个有分寸、知好歹、懂尊重、存默契。 段炎和袁家兄弟原本最能闹,可谢原摆明态度后,他们短暂意会一阵便立刻消停。 尤其袁家兄弟,此前曾当谢原的面非议李岁安,二话不说自罚三杯,再祝贺他定亲之喜。 这时,谢原反倒开始打圆场,笑着请诸友喝喜酒,大伙儿又乐呵起来。 畅饮一开怀,话匣子又重开。 且不谈李岁安本人,就说靖安长公主和驸马李耀,那的的确确是一双狠人。 说她因父母威势震坏了桃花运,是调侃,也是事实。 谢元一,谢家大郎君,如今是他们的女婿了。 这是何等的英勇。 袁家二郎一左一右勾着谢原肩膀,把自己有生以来的藏钱技巧倾囊相授,段炎想了想,打算把自己学武以来用过的跌打损伤药整理个清单,再一一采购,作为贺礼送给他。 陈瑚一向温和少言,此刻端着酒盏在边上笑的花枝乱颤,酒都洒了一般。 今日卢家兄妹未到场,只剩一个周玄逸,抱着手臂屈腿靠在座中,似笑非笑的看着被全方位夹攻的谢原。 谢原被他们闹得好气又好笑,知道的是他要娶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上路了。 谢原眼神一转,看向周玄逸。 “诸位兄弟都在替我送行了,你没点什么表示?” 周玄逸揶揄道:“你这门婚事,福气已顶天了,别太贪心。” 谢原:“那怎么一样。” 周玄逸笑了一下,像是妥协,抱手一拜:“那我祝你夫妇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谢原自问了解周玄逸,至少这道祝福是出自真心,只是他总觉得,周玄逸那双浮着笑的眼底,还藏了别的事。 谢原举盏作敬:“各位的祝贺,元一收下了,在此谢过,先干为敬。”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发发和营养液!!岁安和元元吃得很饱!!!! 感谢在2022-06-23 18:17:54~2022-06-24 17:03: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沐沐 25瓶;vivi 10瓶;葳蕤 6瓶;私语、流浪小妖、38415165、瑞德皮、123456 5瓶;哝哝哝№、kunkun、四野 3瓶;vivian 欣?、y~hgeng 2瓶;晨熙麻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谢原喝了些酒,将马交给小厮牵回,自己步行回府。 夜市将开,拉拉杂杂,喧嚣不断,行人匆匆。 谢原沉浸在这片烟火气中,回想这几日的经历,发出一声轻笑。 他竟然要成婚了,和李岁安。 有趣的是,做决定之前,他听过旁人的、也有过自己的权衡,前思后想,利弊相较。 可真正做决定时,他其实什么都没想,甚至在决定之后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浅浅淡淡的愉悦,让他能坦然去应对这个决定带来的一切变故。 那她呢?如何看待这门婚事,可有期待和喜悦? 这门婚事于她而言,是父母之命,还是顺遂心意? 哎等等…… 谢原回神。 他怎么同个大姑娘似的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谢原抹了把脸,心想,大概是喝多了。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谢原刚跨进院门,来禄便迎上来传话,圣人将亲做主婚人,又请司天监为二人起卦定婚期,选了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日子! 此外,今日有不少邀约拜帖,都是以祝贺为名的邀约。 谢原心头一动:“婚期已定了?” “是,就在两个月后。” 两个月? 这个婚期定的有些超出预料的急。 来禄像是看穿谢原所想,强调道:“是快了些,可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啊!” 谢原其实并不在意,既要成婚,早晚有何分别? 他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是自己即将自上枷锁、与世间风流快乐挥手作别;还是知道后悔了?” 谢原脸色当即一沉,想起了这人同母亲乱讲他与卢二娘的事,直接道:“来禄,关门。” 谢世狄冲来禄一瞪,一张风流的脸愣是瞪不出半点威压,偏偏还煞有介事的呵斥:“大胆!我也敢关!” 来禄见惯这对叔侄的日常,赔了个笑,麻溜跑去备茶。 谢世狄一手提酒,一手虚点谢原:“嗨呀,你现在倒真有几分找到靠山的气派,叔叔都敢拦。怎么着,我就进来了,让你丈人岳母来揍我?” 谢原到茶座前坐下:“六叔今日不携红颜畅游、赋情思吟古今,反倒来我这里晃荡,怕是要浪费光景还辜负知己。” “此言差矣。”谢世狄将酒放下,笑容揶揄:“舍了今日,我还有明日、后日,日日夜夜无穷尽也,你就不一定了。” 这话意有所指,谢原轻笑摇头:“六叔有话不妨直说。” 说就说。 谢世狄一手撑在茶案上,一手伸到谢原跟前,竖起大拇指:“谢元一,你是这个!” 谢原:…… 谢世狄笑得贱兮兮:“大郎啊大郎,你真当靖安长公主和李耀女婿是那么好当的?” 他伸手要拍谢原的脸,谢原抬臂格开。 谢世狄笑了笑,悠悠道:“就你这模样,只要你愿意,娘子们的春心对着你,那是一呼百应,老少通吃。你入仕数年,颇有功绩,无需几年便能再升,何愁娇妻美妾?如今倒好,本该情场官场两得意的顺遂人生,硬生生切了一半去,可不可惜?后不后悔?” 谢原反笑:“可惜?后悔?” “不然呢?”谢世狄两手一摊:“当了那两人的女婿,你还能碰李岁安以外的女人?” 谢原:“六叔倒是没有这样的岳家,怎得未见六叔娇妻美妾左右环绕?” 谢世狄一脸敬谢不敏,袖起手来:“我又不贪什么娇妻美妾,真凑到宅子里,只有烦的。” 谢原面不改色:“正是这话,与六叔共勉。” 谢世狄眉梢挑起,收了几分玩笑,“你真瞧上她了?别是你二人被掳时,你做了什么,须得负责吧?” 谢原沉声唤人:“来禄——” 叉出去! “别!”谢世狄竖起一只手,“不用请,我自己走。” 他来一趟,什么正经话都没说,临走在酒壶边敲了敲:“有的喝赶紧喝,省得娇妻入门,往后连吃口酒都要赔笑请示。” 谢原脸一沉:“你走不走?” 谢世狄摇头晃脑,笑呵呵的走了。 谢原从酒肆回来,身上沾了些酒气,刚换完衣裳,母亲孙氏便来了,还带了他要送给岁安的定亲礼。 聘娇娇 第22节 谢原恍然,是了,照婚俗规矩,订婚的双方要互赠信物。 由此可见,谢府和北山真是在狂推进度,婚期都商定好了,定亲礼还没送。 孙氏又喜又忧,叨叨念了许多,无非是明日去北山可别乱说话,惹人不高兴了。 谢原心头微动,明日就要见面了吗? …… 自春神祭后,岁安便没见过谢原,更别提单独相处。 按照俗礼,互赠信物是需要有人在旁见证的,但母亲觉得她与谢原本就不够了解,定了婚期后也不宜再频繁见面,明日便不叫旁人打扰了。 岁安只管听从安排,次日天刚亮,她便被喊起来梳妆打扮。 坐在铜镜前,镜中映着的少女冰肌玉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仿佛会说话。 放眼长安城里的同龄娘子,没及笄便被别家定亲者比比皆是,她十七了,却一直无人问津。 谁能想到,不过眨眼功夫,她就有了个顶好的未婚夫,连婚期都近在眼前? 夫君…… 岁安脑海中浮现出谢原的模样。 她其实不太了解谢原,更不了解谢家,日后相处是否投契,家中能否融洽,一个个困惑雨点般砸来,竟让岁安有片刻的晕眩。 人心易变,世故复杂,她真的能应付的过来吗? 还是再次一蹶不振,逃回谢原口中的这个避风之地? 可她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岁安双手贴在脸上连连轻拍,告诫自己不要多想,默默给自己打气。 朔月笑着将她拦住:“看把您紧张的。见一面罢了,又不是要您现在就同他过日子。” 岁安转头,脸蛋已被拍的微微泛红,比粉腮妆还自然服帖。 “谢郎君已经来了吗?” “来了,长公主直接让人去院中候着了,女郎请吧。” 红色的锦盒送到面前,岁安打开一看,是一枚质地上好的佩玉。 岁安深吸一口气,起身出门,迈出了凛然的步伐。 玉藻忍不住提醒她:“女郎,您是去见未来郎君,不是敌国将军……” 岁安:!!! 糟糕,她开始紧张了。 见到谢原要说什么啊!!! …… 行过池廊便是花园,岁安行至廊前。无意间回头,见玉藻与朔月站在原地,并无跟随近前的意思,是要留在这里观望。 两人笑看岁安,比了个口型——女、郎、莫、慌。 岁安刚压下去的紧张感再度上浮。 然而,当她真正走进庭院,迎面空荡荡一片。 人呢? 岁安左右四顾,而后定住目光。 她的小花圃前蹲了个人。 谢原掖摆于腰,长腿屈膝半蹲,一手手肘撑腿,一手伸向盛开的花—— 岁安黑眸倏地瞪大,裙摆一提就冲! 不许动! 谢原耳朵一动听到动静,回头就见精心打扮过的少女激动地朝他奔赴而来。 他含笑起身,顺手扯下衣摆落于身前,正当他迎了两步搭手见礼时,迎面刮过一阵劲风,岁安直直略过谢原,停在自己的小花圃前,神色紧张的一扫而过——还好,他并未碰。 形象完美的如同话本中走出的青年,搭手拜了个空,笑容不可避免的僵硬了一瞬。 岁安背对谢原,拽起的裙摆慢慢放下来,藏在绣鞋里的脚趾,无声的抠紧。 不远处,玉藻与朔月同时转头扶额。 寂静,还是寂静。 须臾,岁安听见一声无奈的叹息,谢原先开口了:“看来长公主说的不错。” 有话说总比尬着强。 岁安装作无事发生,回过身:“母亲……说什么?” 谢原看看她,又转眼看看花圃,噙起玩味的笑:“长公主告诫在下,待踏足娘子领地时,乱说话尚可网开一面,乱碰东西则罪无可恕。便是李驸马来此,也得小心翼翼、心惊胆战,动辄便是一场惊天审判。” 说话间,他已踱至岁安面前,双手向后一背,身体微微前倾,与她平视:“放心,我未曾碰。” 岁安汗颜。 你还不如不解释。 可是,第一次正经见未婚夫,竟将花花草草看的比大活人还重,任谁都会在意吧。 岁安稳住心神,朝院中设座处伸手:“谢郎君请。” 谢原眼神微变,慢慢直起身。 今日的岁安,拘谨有余,欢喜不足。 谢原心中的热乎劲儿陡然凉了半截,不动声色的应声,与她先后入座。 入座后,岁安缓过来了,开口解释:“谢郎君有些所不知,这花不仅可观赏,还有作画提色之用,加之山中气候多变,花了我不少心思……” “你觉得我待五娘如何?”谢原忽然插话,没头没尾,非常突兀。 岁安不知其意,但仍点头:“郎君待令妹,自然是极好的。” 谢原点头,又道:“我幼时爱玩好动,尤其喜欢捣鼓些小玩意儿,五娘那时都不知事,摔坏了我做的竹筒水枪……” 说到这,谢原脸上露出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怅然,叹道:“我险些与她同归于尽。” 岁安噗嗤一声笑了,在宁静的小院中格外响亮。 一抬眼,对上谢原略带审视的眼神,她立马掩唇,清了清嗓子。 谢原勾唇,耐心宽慰:“谁还没点心血浇筑的宝贝?李娘子的心情,我懂。” 少女长睫轻颤,慢慢抬起眼来,青年的清润的笑容一寸寸映入眼中,原本尴尬的氛围,似乎也正在一点点化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4 17:03:18~2022-06-25 19:1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私语 5瓶;季落、大大快更新、留白、meto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对了。”谢原伸手在身上摸索片刻,取出一物递给岁安:“这个送你。” 喔,应当是到互赠信物的环节了。 岁安刚才没表现好,顿时端正坐好,双手接过。 谢原送的是一块莲花暖玉。 她摸着玉石,短暂分神——玉器不愧是信物界的大流,她的礼也是一块玉。 忽然,指腹传来的异样感令她蹙起眉头:“咦?” 手指移开,所触位置竟有磕痕,不止,玉身上类似磕碰的痕迹很多,甚至有些裂纹里,还深入了黑痕。 岁安懵了一下:“这……” 谢原笑了笑,慢慢同她解释—— 祖父素来喜好字画,他自小就受祖父亲自教养,刚会走就学握笔,懵懂时还觉得那能划出痕迹的杆杆颇为有趣,可等到正式开始习楷书时,就变得相当痛苦。 方才也说了,他幼时好玩调皮,静不下来,可全家没有一人能反抗祖父,他也不例外。 这枚玉是他首次临摹出一手端正楷书时祖父赠予的,视作鼓励。 想也知道,他谢小郎君根本不稀罕这玩意儿,从那起,这枚暖玉变成了他的发泄对象。 练烦了便抓着磕一下丢一下,还不敢损毁,怕被吊起来打,便连泄愤都泄的很有分寸。 有次实在气恼,他过分的在上头画了个乌龟祖父,不料墨渍渗入裂痕,至今未能除尽。 然而,撒完气,该练还得练。 积年累月,它遍身伤痕,他则练就一手备受师长赞誉的行草。 岁安没想到,一块小小的玉石竟然承载了如此厚重的意义,不由叹道:“这太贵重了。” 虽然磕碰明显,但对谢原来说,它一定很有意义。 谢原凝视着岁安,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点点头:“的确贵重。” 不等岁安开口,他语气一转:“可定亲礼不赠贵重之物,难不成留到下次定亲再赠?” 岁安无法反驳。 她觉得谢原这人并不像朔月和玉藻打听的那般,是个肃然端正的君子。 他也有随意玩笑揶揄打趣之时,随意但不轻挑,揶揄也占着道理。 等等。 刚刚放松的少女,心头复又一紧。 她还得还礼啊。 聘娇娇 第23节 同样是赠玉,谢原的礼意义厚重,她却是交由旁人备下,名贵有余,意义不足。 方才她已做的不太好,若回礼再不用心,叫谢家觉得她怠慢这桩婚事,实属无益之举。 岁安心念一动,并未拿出一早备好的礼,而是从脖子上取下一物来。 谢原一见那东西,眼神都变了。 细细的金链上,坠着一只小巧的金哨。 谢原:“那日,你就是用这只金哨控雕?” 岁安点点头:“是。” 谢原生了好奇:“是你自己驯的?” 岁安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谢原听出个中曲折,却未细问,只是摇摇头:“这个我不能收。” 岁安不解:“为何?” 谢原指了指天:“我若拿了,你还怎么控它。” 原来是这样,岁安笑道:“不打紧的,不一定要用哨,叫叫认得我的声音和样子。” 谢原心中一动,“那日在荒屋,你与我吵闹哭叫,其实是在唤……”然后发现另一个趣点,不由发笑:“它叫‘叫叫’?” 岁安心想,这个谢郎君,缓解气氛是一把好手,令人尴尬的本事也毫不逊色。 自相识以来,她都记不得因他历经过几回尴尬了。 “那日……是权宜之计,你还是忘了吧?” 忘? 过目难忘还差不多。 谢原清嗓,正经道:“嗯,我已忘了。” 其实谢原想的不错,那只名为叫叫的金雕认得岁安的声音,它是被岁安驯服,不会离开她太远,就连玉藻等人那么快赶到,也是叫叫的功劳。 “原先叫叫只认得我的声音,后来有人告诉我,哨音律多变,可以发出更明确的指令,我便多加了哨音来驯,如今它已听得懂几种命令。” 谢原:“那日攻击歹徒的哨音也是其中一种?” 岁安点头:“是。” 有趣,谢原心想。 岁安觉得谢原对叫叫很感兴趣,这也恰是她能聊的领域,不自觉主动起来:“你要不要见见它?” 谢原眼神一亮:“可以吗?” 岁安:“当然可以啦!” 为了证明金哨并非不可或缺,岁安站起来,抬手拢在唇边,放声呼唤,片刻后,叫叫果然应声而现,岁安抬起手臂,它精准落下,再次压得少女手臂一沉。 “看!”岁安满脸骄傲,像在展示独家珍宝。 谢原好奇叫叫不假,可等叫叫出现,他的目光却不自觉转回眼前的人身上。 这是今日见面以来,她第一次放下那些客气和拘束,尽显开怀。 她真心欢喜,是这个样子才对。 谢原迎着少女骄傲与欢喜,微微一笑:“厉害。” 他握着金哨:“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岁安见他肯收,松了口气,抬手就将叫叫送入碧空。 这一发力,红色的锦盒直接从袖口飞出,在谢原眼前划过一道艳丽的色彩,啪叽掉在地上,盒子摔开,里面崭新且昂贵的玉佩滚落出来。 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出这一份像是定亲礼。 只是有人临时改了主意。 岁安:…… 谢原:…… 玉藻和朔月二度转身扶额。 …… 时光不可逆流,救场虽迟但到。 朔月端着茶果笑盈盈的走进来:“女郎,谢郎君,说了这么久的话,用些茶点吧。” 然后熟练地布茶布果,离开时飞快蹲下,连盒带玉一并捡走,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谢原玩转着金哨,金晃晃的哨子在他指尖转的越来越快,最后,谢原终于没忍住,低头笑起来。 岁安面带微笑,可藏在桌下的两只手相互拽啊拽,都拽出了汗…… …… 两人见了面,说了话,换了礼,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谢原便起身告辞。 岁送他出山门,两人站在山门处道别。 谢原听着岁安客客气气的称呼,想了想,试探道:“你我婚期将近,倒也不必太生分。我大喜欢什么缠绵的称呼,若你不介意,可同旁人一样唤我元一。” “元一。”岁安乖乖喊他。 谢原笑问:“那我唤你什么?” 岁安很有诚意:“你随意就好。” 谢原从善如流:“好,岁岁。” 岁安抿了抿唇,很轻很轻应了一声:“嗯。” 谢原离开,刚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岁岁。” 岁安:“嗯?” 青年背后是广阔山景,可他笑容清浅静静伫立,便胜万千风景:“可知我为何选这个做定亲礼?” 岁安没能答上来。 谢原并未催促:“不着急,何时想到再告诉我。” 岁安乖乖点头。 谢原按下心中那点失落,将金哨摸出来:“当真送我这个?若你后悔,可以再换回来。” 一个“再”就很有灵性。 岁安猝不及防,恨不得冲他大喊——你赶紧走吧! 谢原没等到回应,无奈一笑,拜别离开。 走出一段后,谢原回头,已瞧不见岁安的身影。 青年脸上的笑容淡去,从袖口抽出个红绸盒子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玉镯。 玉镯是孙氏与谢父定情之物,特地传与他作定亲之礼。 临时起意替换定亲礼的,不止李岁安一人。 谢原把金哨一并放进去,望着绵延山景自言自语:“傻姑娘,到底懂没懂我的意思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原:开开心心去见脑婆! 脑婆:礼貌,客气,拘谨。 谢原:笑不出来。 第22章 “谢郎君……是不是不大满意这门婚事,心有抗拒啊?” 岁安回到房中,坐在书案前,一手托腮,一手托玉,不解道:“为何?” 朔月犹豫道:“奴婢胡乱揣测,怕说出来女郎不高兴。” 岁安:“无妨,说说看。” 玉藻也好奇的看过来。 她纯粹觉得谢大郎忒小气,定亲礼弄这么块破玉。 但见朔月神情,又不像是小气那么简单。 朔月开始分析。 定亲礼象征这门婚事或含祝愿的物件,谢大郎以此为礼,便是以此为喻。 首先,他练字是因祖父督学,这是否暗示两家结亲也是谢太傅安排,他只能接受,而非主动情愿? 其次,他在此过程中频频生出逆反情绪,甚至有打砸辱长这等暴力行为,若对应到婚事和女郎身上,简直叫人害怕! 玉藻被带入了戏,当即握拳:“他敢动女郎一根手指头,我废他全身!” 岁安冲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你冷静点。” 朔月竖手,神情肃然:“别忙,先听我说完!” 最后,谢大郎学有所成,但这颗陪伴他走过严寒酷暑,见证他成长的信物,却已满身伤痕,被送给岁安,这玉石岂不就代表岁安? 她也是被安排到他身边,将陪他走过四季寒暑,待熬干青春年华,便会被抛弃! 老天爷哦,谢原哪里是来送定亲礼,分明是不满安排又无力抵抗,对女郎挑衅暗喻来了。 啊!!! 好生气啊! 现在退亲还来得及吗!? 玉藻:……思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聘娇娇 第24节 脑壳疼。 岁安撑住脑袋,不想说话。 忽的,她瞧见书案一角堆着的诗集文册。 自从谢家提亲一事传开,朔月和玉藻贴合待嫁少女的心思,搜罗了许多关于谢原的事情,助她了解自己的未婚夫君。 这里面包含他当年在考场夺魁的文章、才情大发赋过的诗文,甚至他的武艺。 据说,谢原加冠那年,曾得一柄宝剑,兴致大发,呼朋唤友去试剑。 那也是个明媚的春日,梨花树下的青年挽花舞剑,带起一片雪色翻飞,满园惊艳。 人送别号,芳心试剑君。 看着这堆关于谢原的东西,岁安心头一动,拿过一幅字展开,神情微怔。 她想起父亲批阅文章时,常常在展开一瞬间便啪的合上,嫌恶的丢到一边,因为字太难看。 今朝在学作文章,来日御前递谏言,且不谈那些各成风骨的风骚墨客,就入仕为官而言,一手工整好字,既赏心悦目,又示为官公正,乃文官必备启蒙首选。 是以,家中的小郎君到了年岁就开始在长辈的安排和督促下读书习字,再正常不过,甚至许多人在长大懂事后,于才华上矮别人一截,还会苦叹幼时懵懂无知,浪费光阴。 这正如男婚女嫁,这件事本身不论对错,谢原排斥反抗的,也不是事情本身。 他话中玄机在于——谢太傅为他选楷书启蒙,最后,他擅长的却是一手草法多于楷法的行草。 他许是想告诉她,就像练字时选定适合自己的书体一样,若成婚是迟早要做的事,也该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人? 哎呀! 岁安背脊一直,难不成是她今日表现得不好,谢原误以为她心意勉强,所以做此暗示? 下一刻,少女的心思又转回来——又或者,她其实也非谢原认定的合适之人,朔月理解的意思恰是谢原想让她理解的,企图借她之手中断婚事? 眼看着要开始胡思乱想,岁安及时在心中叫停,于骤然涌起的疲惫中撑住脑袋,长叹一声。 真麻烦呀。 …… 少顷,岁安来到母亲的院子,想借个人。 靖安长公主问都没问,直接把岁安要的人派去了。 “女郎有何吩咐?”阿松是佩兰姑姑的女儿,年纪比岁安还小两岁,性子却十分沉稳。 岁安:“明日一早,你替我办件事,按照我说的传话即可。” 阿松:“是。” 朔月挤到玉藻身边咬耳朵:“女郎为何不让我去办?” 玉藻木着脸答:“可能怕你在谢府大门口和谢郎君吵起来吧。” 朔月:“……” 玉藻:“你想过没有,这门婚事是长公主亲自定的,你我尚且有娘家人的自觉,恨不得把谢郎君调查个底朝天,长公主焉能无作为?她只会比我们查的更仔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能得长公主和驸马肯定,谢郎君的人品毋庸置疑。 朔月拧眉:“那你说那破玉有何深意?” 玉藻想了想:“或许……这就是谢郎君的风情吧。” 朔月闻言,疑惑的符号顿时挂了一脸。 ??? …… 次日一早,谢原如常早起练剑,半刻钟过去,单层的春衫已被薄汗浸湿。 “郎君……”来禄从前院来,面色惊慌:“北山来人了,指名要求见郎君。” 谢原愣了愣。 这么早登门,难道是李岁安想明白了? 可挑这个时辰上门,实在不像寻常之举。 不知为何,想起昨日的岁安拘谨到近乎客气生疏,谢原有点笑不出来。 他心知彼此素无交集,不可能因为一次真相不明的历险就堆出多么深厚的情谊来。 可一想到他表态求娶时毫不犹豫的心情,再一对比李岁安的态度,谢大郎君再好的修养,也控制不住心头热情慢慢凉掉。 换个衣裳的空档,谢原已经思考到李岁安既不愿嫁他,又不敢公然忤逆靖安长公主,他这个冤种未婚夫,要如何妥帖、周全、不得罪人的退掉这门婚事。 这一想便分了神,衣带错位,谢原刚想唤来禄,又想起人已被派出去招待了。 谢原忽然有些烦躁,索性撒手不管,直接捞过外袍罩上,边扣玉带边往外走。 人家怕是都想退婚了,他一大清早精致给谁看? 北山清早来访,动静极小,甚至没有进门,自然也没有惊扰其他人。 谢原一路出府,只见一青衣女子端正立在车边,恭敬施礼:“奴奉女郎之命,来同谢大郎君讨一个不情之请,若有叨扰,还请郎君恕罪。” 不情之请? 谢原咯噔一下,还真叫他猜中了? 思索间,只见青衣女子央来禄找来几个谢府奴仆,从马车中搬出一盆盆娇艳精致的花来。 谢原挑眉:“这……” 这是他在岁安的花圃见过的花,她紧张的不得了,碰都碰不得,竟搬这来了。 阿松道:“郎君有所不知,女郎素来喜爱花草,又因山中气候难以适应所有花种,养起来颇费工夫。郎君与女郎大婚在即,届时女郎出嫁,这些都得随女郎一并搬到谢府。” 阿松语气微变,隐含深意:“娇花易败,尤其适应了一处,要突然移栽他处,总会不适。是以,女郎希望将一部分花先移至谢府,烦劳谢郎君代为照料,静待观察。之后留于北山还是悉数移栽,也好有个决断的依据。” 谢原看着那一盆盆花,微微愣神。 李岁安,你这是…… 少顷,他提了提唇角:“小事而已,谈不上烦劳,就怕在下没有这个天分,纵然费心费力,娇花仍败。” 阿松像是猜到谢原有此回复:“郎君此言差矣。” 谢原静候下文。 阿松流畅的复述着女郎交代的话:“这里大部分花种,本也不是北山所产,最初的时候,也曾不适北山气候,既已决定迈出北山,只要管足水土,日头肥料,接下来全看它们自己如何奋力向生,若谢郎君已倾尽精力,即便落败,又如何能怪呢?” 至此,谢原完全懂了。 他看向阿松,目光却像是穿到了北山,看见那人逐字逐句交代奴仆的场景。 “还有一事。”阿松补充:“女郎贸然将自己的东西先送来谢府,其实不大合规矩,还得劳烦谢郎君保密,私下照料。” 谢原忽然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 阿松不解:“郎君可有疑问?” 谢原:“没有,劳烦转告岁岁,谢原会悉心照料。” 李岁安以花自比,含蓄却明确的表态,又在末尾反将一军,郎君可是惜花之人? 两人并未举行婚礼,女方早早将自己的东西送去男方府上其实不大合适,所以阿松提醒他,此事私下来做。 换言之,即便他将花养残,岁安也只能吃哑巴亏。 但同时,她能看清他的态度。 好一招投花问路。 此时此刻,谢原心情已完全颠覆,甚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搔挠心头。 他让来禄把那十来盆花全部搬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在最艳的一株前屈膝蹲下,偏头打量它,自言自语:“这是在试我啊?” 好心提示你,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结果……就这? 难不成昨日是他多虑,她纯粹只是紧张才表现得客气? 她并没有抵触这门婚事,所以领会他话中深意后,反倒牙还牙来试探他? 罢了,至少现在能肯定,她并无退却之意。 谢原垂眸,盯住开的最好的那朵花,伸手指了指它:“大家都看到了,是你主动要进这个门的,我可没有强迫。若日子过的不如意,没了从前的风光,可别哭哭唧唧!” 说完,谢原忽又勾起唇角,大清早起起伏伏的心情,在此刻终于抚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动绿色的叶片,像挑在小娘子的下巴上,语气多了几分趣味与温柔:“来日方长,请多关照。” 作者有话要说:  婚礼开始筹备啦~~~~~~ 感谢在2022-06-26 17:02:10~2022-06-27 18:0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loth 30瓶;晨熙麻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两个月后便要完婚,加上完婚后有十日婚假,所以谢原得在婚期前完成手头的事。 漕运贪污案因圣人借题发挥,一道严查旨意颁下来,促使涉案人数过多,偏偏大理寺人手不够,便忙上加忙。 谁料,定亲一事后,谢原被上首岳溢叫去,当面给他配了四个佐官。 说是连夜从刑部司调来的人手,可分担他手头的事,他不必忙的昏天黑地,也好养足精神准备成婚。 不止如此,那些往日里还佩服谢寺正行事迅捷清正的下属,如今看向谢原的眼神已远超钦佩,直逼谄媚。 如果说亲友的调侃与告诫,谢原尚能一笑置之,那么当他面对四个毕恭毕敬的佐官,想到之前自己看卷宗看到昏天黑地的情景,才真切的感受到这门婚事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谢原将手头的事该分的分,该留的留,端足了从容不迫、宠辱不惊的姿态。 同僚友人看久了,不免对他再生敬畏——不愧是长安第一猛男子,就是这么稳! 聘娇娇 第25节 碍于习俗,谢原不好与岁安频繁见面,未免两人长久不见生疏,来禄建议谢原送信。 谢原觉得不错。 可他从未与女子通过书信,索性想到什么写什么,有时是他读来不错的诗,有时是当日琐碎,最后万年不变问候她安康。 唯独不提岁安送来的花。 然后,这些书信遭到了朔月和玉藻一致的嫌弃。 朔月摇头:“敷衍,太敷衍了!” 玉藻叹气:“这信写的跟我的上值日志似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成婚在即,她们希望从准姑爷身上瞧见些对自家女郎的痴缠爱恋。 都说谢家大郎君文采斐然,就这? 岁安抿着笑,不予置评,开始提笔回信。 她也同谢原回复些琐碎。 讲叫叫,讲花圃,甚至讲父亲今日批评学生用了哪些可以录入经典骂语的词句。 玉藻与朔月一阵恍然,继而对自家女郎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女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敷衍了事,我们也不走心,看你是何感想。 谢原感觉很好。 他和李岁安之间算不上浓情蜜意,更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缠绵。 可偏是这种简简单单分享身边琐碎的往来,令他们不炽热不浓烈的关系里,夹了一份悠悠缓缓的舒适感。 唯独一点,岁安同样只字不提关于花的事。 谢原心情微妙,慢条斯理的将信纸折好。 好得很,你一句不问,我也一句不会说。 …… 待嫁的日子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偶尔要配合母亲量身选物,岁安适应良好。 只有一点,自春神祭结束回山起,她便打听过被擒上山那三人的下落,结果一点音信都没有。 这三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玉藻宽慰,贼人险些坏她清誉,难逃一死,何必在意? 岁安没再多问,这件事始终哽在心里,而她的小心思,全被父亲李耀看在眼里。 夜里,李耀批完文章回房,靖安长公主正坐在妆台前梳头,李耀走过去接过牛角梳,为妻子梳理长发。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靖安长公主闭目养神:“她几岁了?没有心思才不正常……” 李耀:“她再多心思也不敢问半句,这可不是好习惯。” 镜中人缓缓睁眼,从镜中看向身后。 李耀与妻子对视一眼,继续道:“我只是担心,她明明藏了心事又不讲,来日在谢府受了什么委屈,也这样闷着,窝囊。” 长公主眼波轻转,复又合眼,藏起满心思绪。 妆台边的窗户忽然涌入一阵凉凉的山风,惹得长公主一阵咳嗽。 李耀连忙放下梳子,将窗户合上:“春寒料峭,你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别瞎操心。” …… 日子一晃,到了初云县主出嫁的日子,靖安长公主携岁安一道出席侯府婚宴。 “谢家亦在受邀之列,你与谢原许久没见了,去见见也无妨。” 岁安:“是。”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母亲刚提到谢原,岁安便瞧见了。 他今日着绛紫窄袖锦袍,翻领样式,露出的内层印了精致花纹,正含笑同人说话,对方似在恭贺他,抱手揖了揖,他亦抬手还礼。 忽的,他身边的人朝岁安这头指了指,谢原转过头,正正对上岁安的目光。 两人都知道对方今日会来,并不意外,岁安冲他微微颔首,谢原以笑回应,这一眼便结束了。 身边人还在说话,谢原含笑听着,眼神却有意无意扫向岁安。 好得很,她老老实实挨着靖安长公主,目光偏都不偏。 谢原收回目光,也不看了。 距离接亲拜堂还有一会儿,有人来同靖安长公主说话,岁安便闲下来。 这时,一婢女走了过来,低语告知岁安,谢家郎君邀她往南园相见。 “去吧。”靖安长公主瞧见那个传话婢女,忽然开口,“去走走,省得在这傻坐。” 岁安:“是。” …… “怎么是你?”谢原以为是岁安相邀,见到人才知被骗。 他转身就走。 “你大可以走!若我没有得到答案,便会有下一次,下下次!若你不想我再纠缠,何不说个明白?” 谢原回过身:“我数年前就已说明,卢娘子有何不解?” 卢芜薇轻轻晃了一下,是没想到他冷情至此:“明白?怎会不明白。我就是太明白,才不相信你会与北山结亲!元一,你还记得你当日拒绝我的话吗?” 谢原:“你也说我早已拒绝,便不该有今日之举。” 卢芜薇紧盯着谢原,仿佛他稍有违心之色,便可证明些什么:“你只记得拒绝我,就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了吗?谢元一,你以性格不合拒绝我,当真不是自欺欺人吗?” 谢原皱起眉头,他已很不高兴了。 她是真的听不懂话吗? 卢芜薇朝他走了几步:“又或者,你早已变了?对你来说,一个合适的妻子,比不上一个强盛的岳家?有北山扶持,你便可轻而易举撑起谢家,可以不再负重前行是吗?那你不该娶李岁安,你当娶长公主啊!” “卢芜薇,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卢芜薇挺直背,下颌微扬,像是在极力支撑自己的骄傲和尊严:“谢原,我不是来破坏你的姻缘,只是来要一个答案。只要你承认,我立刻不再对你抱有任何幻想,过往数年的等候和感情,我就当喂了狗,你承认啊!承认啊!” 谢原忽然生疑。 他早已把说清楚,卢芜薇不当有什么疑惑。 她明知这样见面不妥,却作激动之态,像是看准了他不想引来旁人、有心避嫌离开,所以引导他承认她说的那些话。 只要承认,便不再纠缠。 可这些话根本毫无意义,她是自己想听,还是让他说给别人听? 他能被诓来这里,李岁安一样可以。 谢原心头一动,左右四顾,卢芜薇眼神微乱,又强自镇定:“你为何不答!” “卢芜薇,”谢原没有发现其他人,也不想继续废话,“我对你的忍耐只到今日,你好自为之。” 谢原转身就走,一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卢芜薇才捂着脸慢慢蹲下…… 谢原行色匆匆,刚出南园竟撞上个婢女,婢女吓得跪地:“贵人恕罪。” 谢原摆摆手放她走,忽然,前院掀起喧闹,送亲队伍到了。 新人即将拜堂,贵客可入内观礼。 世子萧弈今日红光满面,牵着红绸同宾客抱手回礼,小喜童提着装了金银瓜子的小红包一路撒开,嘉宾配合哄抢。 谢原回来时,就见岁安坐在母亲身边认真观礼。 她没有过去? 拜堂后,新娘被送往新房,主人邀宾客入席。 岁安侧首同母亲说了什么,起身离开,朝着新房走去。 见岁安来,新房外的奴婢不敢阻拦,然她进房,魏楚环听到声音,直接扯了盖头。 “哎你……”岁安拦都拦不住。 魏楚环要笑不笑,傲娇的很:“结亲时不来把门,这时来做什么!” 岁安失笑,陪她说了会儿话,离开时,刚出院门就被堵了。 “岁岁。” 岁安转身,微微一笑:“元一。” 谢原走到她面前:“方才是不是有婢女告诉你,我在南园等你?” 岁安眨眨眼,柔声道:“方才有婢女来寻我,说是你邀我见面,刚巧吉时将近,我想观礼,便叫了个婢女去告知你。她没传到话吗?” 谢原表情淡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岁安。 他堵在这里,她一点也不意外,像是知道他会找来,连答案都是一早准备好的。 可凭她的演技,真想让他看不出丝毫端倪,怎会是这种水平? 她这表现,就是告诉他:我看见了,但我当没看见。 谢原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再没说什么。 他将岁安送回前院,分开后,玉藻愤愤不平:“不愧是誉满长安的谢大郎君,没点风流债,还真对不起他这一身风采。女郎为何不问个明白?” 岁安:“他不是已经说明白了吗?况且,他们若能有什么,也等不到我来了。” 玉藻被说服了,“那我觉得,女郎方才演的有些生硬,您都猜到谢郎君会来找您解释,应该再无措些才好。” 朔月实在看不下去,一跺脚:“你傻啊!” 玉藻:? “真让他以为女郎什么都不知道,不就顺势把这事儿揭过了吗?太便宜他了!婚前私会女眷,他怎么敢的!” 聘娇娇 第26节 玉藻慢慢张嘴,仿佛在接近真相,忽又道:“所以呢?” 岁安抿唇笑起来。 朔月:“就是要让他知道,女郎其实什么都看到了,她知二人清白,愿意当作没看到,但这种事不能再有!遇事先稳阵脚占领上风,端足沉稳大度的姿态,扼杀对方开口的机会,自然而然将这段系——” 朔月做了个食指与拇指狠狠一捏的动作:“拿捏!” 她失望的摇头:“这一招长公主都用多少回了,驸马回回中招,你太不细腻了!” 就在这时,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声从三人背后传来:“呵……” 岁安:糟! 朔月:完! 玉藻:他什么时候来的? 那种头皮发麻,能用脚趾头挖出一座皇宫的感觉又来了,岁安硬着头皮转过身,果见谢原去而复返:“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原好整以暇的看着岁安,忽道:“你的花,我养的挺好。” 岁安直接卡了一下:“啊?” 看,这才是没料到他会出现、会说什么话的真实表现。 谢原轻压唇角,漫不经心的转身离开:“真走了。” 这个“真”就用的很有灵性。 谢原离开,岁安幽怨的看向朔月。 朔月一激灵:“驸、驸马又不会武功……” 岁安脑袋一转,又看向玉藻。 玉藻羞愧道:“我技不如人……” 岁安:…… 作者有话要说:  谢原:脑婆都不吃醋,她是不是不够在乎我?她对这段婚姻的感觉很麻木吗? 朔月:嗨呀!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听我跟你们摆! 谢原:【悟】。 岁安:【洗jiojio】,快来看我新抠的房子,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哦! ——— 长公主:有人说你总是在我这中招吃亏,是因为你不会武功,不懂暗中观察自己解密。 李耀:放屁!老子是因为爱!老子愿意你坑我骂我算计我! —————————— 感谢在2022-06-27 18:04:17~2022-06-28 19:4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这日的事情,终究还是被两人心照不宣的揭过,谁也没有再提。 初云县主大婚后,长安城最值得期待的便是北山与谢府的婚事。 按理说,圣人如此重视长公主,岁安这个外甥女堪比亲女,今要出嫁,岂能委屈? 谁想,这婚礼处处透着从简之相。 没有大宴群臣,没有奢华仪仗,就连御赐行礼的西苑也照寻常礼堂来布置。 无论北山还是宫中,都没有长公主嫁女而人仰马翻。 李岁安不受宠? 当然不! 圣人亲自主婚、镇国公出面为媒、西苑行宫行礼,内核荣耀已顶天。 此番做派,反倒贴合了北山的低调作风和谢氏的清贵门风,正体现出个般配。 ……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据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吉日如期而至,还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 五尺高的铜镜里映出少女的身影,抬臂转身,配合着婢女将层层服饰穿戴上身。 佩兰姑姑亲自为岁安上妆,还没描完,眼泪先出来了。 阿松:“母亲,大喜的日子,不兴掉泪。” 岁安笑笑:“姑姑这是疼我。姑姑放心,岁安会时常回来探望父亲母亲还有姑姑的。” 佩兰姑姑感慨:“当年长公主出嫁时,也是老奴亲手为她上妆,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就变成女郎女郎坐在这……” 岁安柔声道:“何止是我,待到阿松出嫁时,姑姑还得描一回。您看着长大的娘子,嫁出去都能走的顺顺当当,是不必担心的。” 佩兰姑姑感叹道:“她还早,不必那么急出门,由她跟着女郎去谢府,老奴才放心。” 岁安出嫁,除了玉藻和朔月,靖安长公主还添了个阿松。 此外,岁安的嫁妆也异常丰厚,仅是古玩珍宝便有三大箱,待出门时红箱一封,以“餐具”“饮具”之名往嫁妆名录里添上一笔,外人看来便平平无奇,甚至充满朴素气息。 刚穿戴好,长公主与驸马来到岁安的房间。 岁安讶然,还没到拜别的时候呀。 李耀笑了笑:“稍后的话是说给你夫妇二人听,眼下的话,是要单独说给你听。” 佩兰姑姑带奴仆退场,李耀扶着妻子坐下,岁安跟过去老实站定。 “岁安啊,”李耀先开口:“你自小长在北山,既没兄弟姐妹,也没叔伯婶娘,日子过得简单了些,此去谢府,人脉复杂,琐事多变,与以往大不相同,所以我与你母亲少不得要来交代几句。” 岁安:“女儿敬听父亲母亲教导。” 下一刻,长公主抬手将一块金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出了家门,人事翻新。过去十几年没碰过的事,往后几十年也不必费心费神,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离!” 岁安倏地瞪大眼睛。 下一刻,她的父亲从袖中抽出卷厚厚的名录,慢条斯理翻开:“你母亲说得对,天涯何处无芳草,离了还能继续找!” 岁安:??? 顶着父母淡定的视线,岁安轻轻吞咽,稳重道:“女、女儿谨遵父亲母亲教诲,会好好做谢家媳妇的。” 李耀抬眼看她,忽而拍了拍额头,对着妻子无奈道:“完了,一个字没听进去。” 岁安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长公主叹息,语气柔软起来:“成婚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同饿了要吃饭、渴了要饮水一般,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生来一场体验罢了。水食入口不适尚且要吐掉,更何况是人?我们精挑细选水食养大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嫁出去后,生吞难处,苦咽委屈。” “就是。”李耀附和:“北山永远是你的家,想念了随时回来,我倒是要看看哪个敢嚼舌根。他谢大郎能娶到你是福气,若不懂珍惜,你只管将他甩开,去找懂得珍惜的人,剩下的父亲来处理!” 岁安眼神轻动,刚刚忍下去的情绪,开始忍不住翻涌,激得眼眶发红。 长公主垂眸理裙摆,站起来:“不早了,赶紧去补个妆,新娘子哭哭啼啼不好看。” 李耀起身,拍拍岁安的肩膀,“去吧。” 岁安目光追着父母一路到门口,忽然开口:“父亲,母亲。” 她对着二人跪下,起手交叠行大拜,一字一顿:“女儿谨记教诲,会好好过活。” 长公主深深地看了岁安一眼,轻声道:“那就好。” …… 结亲队伍抵达山门时,玉藻第一时间来告知岁安。 山长嫁女,几个堂的学生联手拦门,祭出一早准备好的难题,愣是将结亲团结结实实挡在山门外! 朔月捂嘴笑,转头看岁安,却见她盯着窗外出神。 岁安想起了幼时的友人。 出阁是人生大事之一,理当亲友具在,一起撸袖子帮她堵门欢闹,而她会在圆满的祝福中将自己交付出去。 如今,山门处热闹欢笑,却面面生疏,不见旧人。 “来了!”阿松气喘吁吁从外跑进来,打破房中沉默,道起外面的情形。 说那结亲队伍一到,早早候在山门前的驸马学生便拉开人障,双方呈攻守之势。 新姑爷有备而来,仅是助他结亲的攻门团便拉了一十八个人,寓意长长久久。 可驸马门生也不是吃素的,任那亲友同窗轮番上阵,愣是连条缝都没撬开。 这时候大家才晃过神来,别家堵门不过是个过场热闹,讨些红包图个开心也就闯开了,可北山玩真的啊! 谢家今日若没本事把新娘接走,丢脸不说,谢大郎才俊之名都得搭进来。 就在结亲团打算破罐破摔,借圣人之威暗示吉时不可误、北山不可荒唐阻拦为由强硬逼冲之时,谢大郎亲自出马了! 换了旁人,被岳家这般下脸,又频频败阵在前,多会挂不住脸,可谢大郎从容不迫,不损半分风度,翩翩有礼的请求赐教。 阿松:“女郎可知,谢大郎如何破阵?” 岁安注意力转移:“不知。” 阿松继续解密。 其实谢大郎的亲友并非无能之辈,只是在技巧气势上稍逊一成,他们作答时,北山轮番上阵,连连抛问,往往刚应一题,又陷新难,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谢郎君勘破此道,答完一题,不等对方反应,立刻延伸反问,且问的更刁钻,直接乱阵,亲友反应过来,如法炮制,门阵即破! 阿松刚说完,山门处的热闹已至院门,喧喧嚷嚷请新娘。 “呀,来了!姑娘快遮面!” 花开并蒂红团扇塞进岁安手中,岁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再无空想其他。 聘娇娇 第27节 谢原于山门前大挫门生锐气,却始终谦和有礼,不下人脸,叫人心服口服,这会儿也不好再拦,甚至帮着吆喝。 千呼万唤下,岁安终于出门。 日光洒下,照的冠头宝石璀璨夺目,少女款步而来,扇掩娇颜。 但若凑近了仔细瞧,便不难看出那青葱般的手指握着扇柄并不安稳,周边呼声每掀高一层,扇子便更贴近脸几分,指尖压得发白。 有年轻的郎君让岁安拿开扇子,有人孩子试图探过来瞧新娘子的脸。 岁安正因这气氛倍感窒息,一只手从团扇下探入视线。 青年手掌纹路清晰,是只非常漂亮的手。 谢原颔首低语:“岁岁,我来接你了。” 短短七个字,穿过周遭喧闹,清晰精准的落在岁安耳中,也化作了无形的手,落在少女心头,抚平所有不适焦躁。 岁安的手指先是一紧,然后松开,试探着伸过去。 谢原碰到岁安的手指时,骇然于那冰凉的温度。 顿了顿,他顺势包裹住岁安的手,牢牢牵住。 作者有话要说:  结fen————(上) 感谢在2022-06-28 19:41:25~2022-06-29 19:2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5瓶;29005127、46631562、我爱学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接下来的流程相当顺利,新人拜别父母,前往西苑行礼。 不同于之前在房里的那惊天豪言,当着谢原的面,长公主夫妇只作了些体面的交代。 走出正堂时,岁安忍不住想回头,刚有动作,身后立刻传来母亲的提醒:“别回头。” 岁安顿住。 长公主又说了一遍:“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岁安紧抿着唇,回握谢原的手。 谢原感觉到,轻轻动腕,“别怕。” 岁安面向前方,低声道:“我不怕。” 谢原笑了笑:“那就走吧。” 岁安原以为自己已做好准备,可当她迈出第一步时,眼前的绣纹瞬间糊成了一团。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些熟悉到烙印在心里的一草一木,都随着往前的步伐一寸寸落在身后。 心间载满回忆的地方,仿佛被一把大铲整个儿撬开挖空,撬走的东西,和身后的风景一并留在了这里,只剩空落落的彷徨感。 “岁岁。” 谢原轻轻捏了捏岁安的手。 周边喧嚣环绕,但他离的最近,怎会听不到那隐忍的抽泣声? 他下意识喊她,却没想好要说点什么,没想团扇后的哭声立马收住。 谢原微愣,觉得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奈何周围人太多,现在哄,是不是不太合适? 婚车就在北山门外,谢原还来不及探究岁安的小情绪,她已被涌上来的人送上婚车。 车上帘帐落下,隔绝了视线,谢原回头看了一眼,翻身上马。 在马车里好歹能畅快的宣泄一番,他还是晚些再哄吧。 送亲队伍开动,车窗的纱帘被轻轻撩起,岁安红肿的眼从扇面后露出来,静静凝望北山的方向,握着扇子的手越发拽紧。 父亲和母亲的话虽夸张荒唐,但岁安知道,他们是担心她。 怕她不习惯,怕她受委屈,怕她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过得不好。 可世上哪有绝对的顺风顺水。 她这些年的简单无忧,何尝不是父亲和母亲拼尽全力换来的? 若受不得一点委屈,什么都要他们来作主,她倒不如一直幽居北山,自梳不嫁。 岁安垂眼看向扇面上的吉祥绣纹,嘴角弯起一抹浅笑。 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 西苑为行宫之首,非盛事隆恩不得开,因园中本就精致华丽,装扮上亦点到即止,喜色与本色相合,远比浓墨重彩的喜红更赏心悦目。 队伍停在西苑前,岁安刚刚走下马车,谢原已行至跟前,朝她伸手。 一回生二回熟,岁安伸手搭上。 她的手比刚才升温不少,谢原心头一松,面露微笑。 扇面后,岁安看着握着自己的手,也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曳地的红色衣摆,在铺洒花瓣的喜道上扫出一条笔直的路径,这条路的尽头,是新身份的伊始。 宾客瞩目下,一双新人登上礼台,礼官宣读完祝词,扬声发令:“拜——” 虽是头回,可这些动作姿势,两人早已演练过,无一丝错漏。 一拜天地,谢上苍赐予生命与相遇。 二拜君主,谢君主赐荣光与恩泽。 三拜父母,谢双亲予生育与教养。 夫妻对拜,盼朝朝如初,岁岁不离。 “礼成——” 谢原眼底漾出笑意,低声喊她:“夫人。” 团扇之后,岁安唇角轻翘,“夫君。” 来不及让这对小夫妻多说密语,已有喜娘领着穿着喜庆的奴仆将新娘送入新房。 谢原跟了几步,见朔月玉藻都跟着,放心不少。 突然,脖子上猛地勾过一条手臂,谢原猝不及防,略略趔趄,耳边已传来段炎的调侃声:“别看了,往后能看一辈子,看腻死你。” 谢原想,若非今日要依仗他们来挡酒,是得先打一顿再说的。 他解释:“别胡说,今日事多,我怕她不适。” “谢大,你还担心别人呢?”袁培英夸张怪叫:“你今日什么情形自己不晓得?能不能笔直的走进新房都是未知之数,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说着,袁培英和几个兄弟对了对眼,谢原警惕:“你们干什么?” 几人嘿嘿一笑,一拥而上,直接将谢原架走! “想叫我们挡酒助你去洞房?想都别想!做兄弟要同甘共苦,我们吃多少酒,你就跟着吃多少酒,走——” 谢原:“哎别……” “走!” …… 喜宴欢闹,歌舞不绝,君臣共乐,终至日落西斜,夜幕初临。 话虽说得狠,但其实,不仅几个兄弟给谢原留了余地,卯足劲儿挡酒,宾客也不敢真的把谢原灌倒。 圣人御赐行宫成婚,还娶了靖安长公主独女,谁敢毁了这新婚夜!? 谢原看破不说破,席间道了无数谢,终得告别酒宴,卷着一身浅浅的酒气走向新房。 西苑已点灯,谢原来到新房前,奴仆推门:“郎君请。” 谢原没有急着进门,站在外面理衣正冠,确定身上的酒气并不浓,这才迈步走进去。 然而,跨进门的一瞬间,谢原便觉得不对劲。 房中很安静,一丝人声都无。 进了洞房,尚有合衾结发俗礼未行,还得有人伺候才是。 正奇怪着,屏风后忽有影动,阿松悄无声息的绕了出来,声音极低:“拜见郎君。” 谢原瞟了眼里间,目光落在阿松手上,她正捧着块折起的棉布。 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阿松咬咬唇,将手中棉巾翻开,谢原一见那棉巾上的东西,酒都醒了:“这……” 阿松连忙合上,压低声音:“郎君恕罪,成婚大喜,本该掐算日子,避免此事。可一来,婚期是司天监定下,百年难得一遇,不能说改就改;二来,女郎本不是这个日子,想来与婚期将近,紧张难安有极大的关系……” 谢原的脸色慢慢淡下来,喜怒难辨,目光越过阿松,看向里间。 阿松察觉,忙道:“女郎今日着实劳累,意外来事实在难耐,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 谢原侧过身,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少顷,他吩咐道:“出去吧。” 阿松:“郎君……” “出去。”谢原忽然沉了声音,周身气泽也冷冽起来。 阿松浑身一紧,强撑着恭敬退了出去。 谢原在外间站了会儿,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绕过屏风走进里间。 聘娇娇 第28节 岁安的嫁衣已经褪下,工工整整穿在一旁的支架上,一旁的妆台上一堆珠宝首饰。 谢原行至床前,侧身坐下,心中涌起一股世事难料的感慨。 他披荆斩棘力保清醒来到新房,她已散发更衣沉沉睡去。 通常情况下,女方若在新婚第一晚来事,那是极其扫兴、不吉利,甚至影响夫妻感情的一桩事故,选定婚期时多会避开这个日子。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一般。 看着熟睡的新婚娇妻,谢原忽然想起前一夜父亲母亲将他叫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的一番话—— “儿啊,听闻李岁安家教严格,知书识礼,大方得体,你要好好对她。” “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辜负,谢家是打不过也骂不过的。” 谢原闭上眼,认了。 睡了就睡了吧,还能离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明天就要入v了,掉落大肥章,为了让大家不花钱也能看到蜜月部分,入v章节头三章都会发红包,留言撒花即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请大家看文啦~~~ 感谢大家从开文以来的支持,两个人还有很长的路,是成长也是日常~ 感谢在2022-06-29 19:20:22~2022-06-30 15:1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文的璐璐子意 2瓶;哒哒~、小观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当白日的喧闹散去, 整个西苑浸入寂静的夜色中,张灯结彩的新房也灭掉了最后一盏灯。 回廊拐角处,玉藻推开阿松阻拦的手:“女郎根本没来月事, 你到底要做什么?” 阿松搬出主谋:“长公主有命,我只能奉命行事。” 朔月急了,低声吼道:“这不是添乱吗?这是女郎的新婚之夜啊!” 且不说谢原结亲时已被刁难过, 单说他今日谦逊有礼、和气周到的表现,也叫人不忍再捉弄, 一心希望他能与女郎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最重要的是, 这样做对女郎有什么好处? 但凡谢原多想一层, 都该怀疑是北山故意拿乔, 在洞房里还给了他个下马威。 娘家再强大, 也不该成为随意挥霍夫妻感情的理由。 夫妻第一夜就离心,往后怎么办? 阿松默了默:“我也不知。” 朔月还想说什么,玉藻拦住她, 叹道:“夜深了,别再争了。事已至此, 房中也无动静传出,静观其变吧。” …… 这一夜注定无事发生,各种意义上的无事发生。 次日一早, 岁安是被热醒的。 身上发沉,浑身是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低头看去,沾着眼屎的黑眸透出疑惑。 谁给她盖了两床被子!? 一抬头,满室喜红, 岁安终于想起她是谁,她在哪儿、干了什么。 她昨日成亲了,御赐西苑行礼,昨夜是她的新婚洞房夜。 可成婚这件事儿,不止有身体的劳累,更有心绪的动荡,一番折腾下来,比想象中劳累百倍,她等在新房,困意汹涌。 然后她就睡了。 欸!? 睡了!?! 不对不对。 说好只是稍稍小憩,赶在谢原回房前就叫醒她的呢?! 岁安敲了敲脑袋,试图找出些可能被自己遗忘的记忆。 一片空白。 她的的确确一觉睡到天大亮,眼下…… 岁安看向身侧,新婚夫君不见了! 床上有睡过的痕迹,岁安伸手去摸,一片冰凉。 她连忙扬声喊人。 朔月等人早已等候在外,闻声而入,分工伺候。 岁安起身更衣,眼神在房中寻找:“夫君人呢?” 若是昨夜一切正常没有意外,朔月她们几个这会儿必要打趣岁安——不愧是新婚燕尔,片刻不见便相思。 可现在她们一个比一个心虚,老实道:“郎君正在园子里练拳呢。” 岁安:“练拳?” 玉藻:“是啊,奴婢们过来时,郎君还交代说,让您多睡会儿。” 所以,谢原昨日的确宿在房中,只是因为她不负责任的睡去,这婚成的终究不大完整。 岁安理着思路,确定了一件事。 棉被,是谢原给她盖上去的。 立夏时节,虽还用不上冰,但西苑的喜床用的还是塞了厚棉的棉被,一床绣鸳鸯戏水,一床绣花开并蒂,在新婚之夜里拉满氛围。 可是,一面让人不要打扰她,一面用被子把她闷醒…… 真的不是在捉弄她吗? 岁安望向朔月和阿松,多少有些不悦——我睡了,你们也睡了? 朔月和阿松连忙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岁安忽然生疑。 对啊,她睡着了,她们也睡着了吗? 昔日在北山,她们的确伺候的细腻,尤其她休息时,谁也不会打扰。 可昨日是新婚,想也知道不能让她直接睡过去,这也不像她们会做的事。 思考间,岁安的目光无意间一转,看到了镜中的自己——披头散发,睡眼惺忪。 试想一下,昨日谢原带着新婚的愉悦走进新房,却见到她睡得不省人事。 他们未饮合衾酒,未行结发礼,连夫妻之礼都…… 思绪一岔,情绪就有些受不住,岁安忽然双手抓头,双脚跺地,懊恼哼唧。 她到底做了什么啊! 这一幕刚好被晨练归来的谢原撞见。 他脚步一顿,侧身隐于外间,蹙起眉头。 谢世狄曾以他不懂风情为由,有事无事便同他传授些虏获娘子们芳心的杀招,其中又以无微不至的用心呵护为重点。 虽然他半点履行的兴趣都无,但因过耳不忘,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女子来月事,一忌凉身,二忌劳累,表现为易燥易怒,当以暖身甜汤浇灌之,否则会紊乱体虚,格外痛苦。 但若拿捏好这一点,必成会心一击,百发百中,百花丛中无敌手。 昨夜阿松那些话,谢原多少存疑,怎么这么巧在新婚夜来这个? 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好过疏漏出错,所以今早醒来时,看着熟睡中的岁安,谢原默默将自己的被子给她盖上,塞紧,保暖,然后才出门。 此时此刻,谢原看着一向温和的岁安如同一只暴躁小兽,周遭噤若寒蝉,十分贴合症状,又觉来事一说不像作假。 谢原站在门口,清了清嗓,里面立刻安静,阿松和朔月一起迎了出来:“郎君回来了。” 谢原“嗯”了一声,走进房中,状似无意的瞥了眼岁安的方向。 前一刻还暴躁抓头跺脚的人,此刻正抓着一把长发对镜梳理,只是梳得不大走心,映在铜镜里的脸,一双眼分明是看着他的方向,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岁安背脊一直,立马垂眼,认认真真盯着手里的长发,像是要数清楚有多少根。 谢原心觉好笑,走到衣架边随口吩咐:“更衣。” 哦哦,更衣—— 朔月看向阿松,更衣。 阿松转身行至岁安身边,低声提示:“夫人,郎君要更衣。” 哦哦,更衣,岁安放下梳子站起来,一转身又愣住。 谢原晨间练功时会出汗,都只穿一件薄衫,方便施展。 薄衫轻透,谢原健硕结实的身形若隐若现。 要给他换衣服啊。 谢原将岁安迟疑看在眼里,忽然指名道:“来禄。” 候在外头的来禄连忙应声,小跑着进来,垂首道:“郎君有何吩咐?” 谢原:“更衣。” 来禄愣住,下意识看了岁安一眼,可岁安也因谢原那一句“来禄”愣住了。 来禄很不安。 寻常时候也就罢了,这新婚燕尔的,抢新夫人的活儿,合适吗? 谢原喊了两遍没人,语气渐沉:“更衣!” 聘娇娇 第29节 来禄最熟悉谢原的性子,听出不悦之意,再不多作思虑,快步迎上去。 岁安看着谢原行至屏风后,默许来禄更衣,慢慢坐回妆台前,心不在焉的拿起梳子梳头。 难道他因昨夜的事生气了? 屏风后,谢原一边穿着衣裳一边想,既来了月事,还是叫她歇着吧。 此情此景,朔月实在没忍住瞪阿松一眼:看看你干的好事! 新婚第一日,夫妻二人这般生疏,连更衣都不叫人碰,往后还怎么过日子!? 阿松也不狡辩,走到岁安身边:“奴婢替女郎更衣梳洗吧。” 岁安点了点头,将梳子交给阿松。 于是,夫妻二人互不干扰,各忙各的,穿戴整齐后走出西苑,谢府留下的马车已等在门口。 时辰尚早,他们得赶回府中敬茶,拜见家中长辈,与姊妹打照面。 正当岁安思考着回去的路上要说些什么打破这个古怪氛围时,就见来禄积极地牵来了谢原的:“郎君请上马。” 谢原出行多骑马,这马也是昨日迎亲用过的,此刻脑门上还挂着一朵大彩球。 他手接过缰绳,才想起自己已不是独身,转头看向岁安,又扫一眼她的近身侍女,一个,两个,三个。 谢原当机立断——太挤,还是骑马吧。 他翻身上马,牵着缰绳对岁安道:“今日起得早,你若困顿,还能在车上睡会儿。” 他不乘车。 岁安得到答案,心中略有些失落,又有些不安。 只因新婚夜被她糊涂睡过去,别说叫她碰,连同乘都不要了吗? 朔月二瞪阿松:你看看!夫人上车,郎君连扶都不扶,新婚夫妻啊,感情就这么破裂了! 阿松避开朔月的眼神,硬着头皮道:“夫人请上车。” 岁安又看一眼谢原,他已策马行至车前领路,只好收回目光,提摆登车。 去谢府的路上,车内安安静静,无人说话。 岁安两手交握放在身前,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早间的疑问,此刻有了些变化。 昨夜朔月等人的确没有叫醒她,谢原也没有啊。 岁安近来其实睡得不大好,若谢原真的怒不可遏,但凡昨晚有一点点大动作,她都会立刻醒来。 可他只是安安静静睡下,没有一点打扰她的意思。 真的只是因为生气吗? 岁安想了一路,思绪像一张蛛网,横竖交织着所有线索,直至马车停在谢府门口,谢原的声音从外传来,才稍稍收势。 未免下车时等不到郎君来扶令夫人尴尬,朔月等人飞快下车,先行将岁安扶下车。 另一边,下了马打算去接岁安的谢原见状,扯了扯嘴角。 罢了,她们都是跟随岁安多年的人,自然比他更仔细周到。 来禄早已报过信,很快有人出来迎。 “大嫂!”熟悉的声音从府门后传来,谢宝珊一身黄白长裙,都不用人教她改口,已热情的蹦了出来:“你们终于回来了!” 谢原把马丢给小厮,行至岁安身边,“你怎么在这?” 谢宝珊“哼”了一声,何止是她,昨夜从西苑回来,大伯母便给各院传了话,今早大郎与长媳将从西苑归府敬茶见长辈,让各院莫要耽误时辰迟来。 长媳如此背景,试问谁敢拿乔? 天刚亮时,谢宝珊就被母亲从床上铲起来穿衣洗漱了,出了院子,府中全是在为迎接长媳做准备。 “大嫂,快进去吧!” 这丫头,改口倒是改的溜,谢原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岁安,神色微怔。 她看起来不大好,察觉他看过去,又立刻松开表情,可那心神不定之态终究难以掩藏。 “怎么了?身上不舒服?”谢原低声问。 岁安迎上谢原的目光,却问:“是要见全部长辈和姊妹吗?” 谢原扫一眼她下腹位置,说:“理论是这样,但若……” 一只白嫩嫩的手伸到了面前,谢原下半句话卡在了喉头——但若你不适,也可以在见过父母后先休息,等无碍了再去各房拜见。 他顺着这只手望向岁安,她张白生生的小脸上只传达了一个意思:牵。 谢原笑了一下,顺从的牵上她的手,可碰到的瞬间,只有熟悉的冰凉感。 昨日她出门时,他握住的也是这么只凉手。 谢原眉梢轻挑,什么都没说,牵了岁安的手,温热的指腹在她手背与指尖轻轻搓揉升温。 谢宝珊倏地瞪大眼睛,满脸“这是我一个小小少女可以看的吗”的惊喜与震惊,转头就往府里跑。 都出来看! 阿兄成亲之后变得好腻哦! 谢原对着谢宝珊的背影摇摇头,牵着岁安进门。 岁安落后他小半步,脸上是一闪而逝的小雀跃——主动果然是化解矛盾的利器,要多加练习,融会贯通才好。 但一想到稍后要面对的阵仗,她又笑不出来了。 …… 和岁安所想的一样,新妇入门,阖府惊动,还没走进正堂,已闻内里笑声不断,皆是夸赞谢原有福气的客气话。 她拎拎神,随谢原一道入内,不知谁提醒了句“来了”,堂中说话声顿时小了,一双双眼睛尽往那新鲜出炉的长媳身上瞄。 不得不说,撇开出身背景,岁安的确是个美人胚子,七分俏父,一双水汪汪的杏眸却像极了其母。 靖安生长公主名声霸道,少有和颜悦色之时,以至于岁安温柔带笑的露出酷似其母风情时,会让人直觉受宠若惊。 “新妇向公婆敬茶。” 奴仆端来茶盏,岁安跪下,双手捧过递给谢父。 谢世知含笑接过,飞快饮下温茶,立马从身上摸出个大红包来:“愿你与元一相知相敬,白头到老。” 岁安应声,接过红包递给朔月,又换婆母。 孙氏直接打破了世俗人对婆母的刻板印象,饮茶后亲自将岁安扶起,一枚更厚更沉的红包塞进她手里,亲切又温柔的说:“往后元一欺负你,你只管同我讲,我打他!” 谢原好笑,在后面拉长调子:“母亲——” 孙氏瞪他一眼——别打岔! 而后望向岁安,迅速切回亲切笑脸:“听闻你从前居北山,这谢府里短了什么或是哪里不习惯,你告诉母亲,母亲来安排。” 谢世知“啧”了一声,只道孩子们这两日都劳苦,这些交代关怀不急于一时。 此话一出,其他三房终于找到了发声机会。 最先开口的是五房全氏,也是谢宝珊的生母:“大郎媳妇儿是摊上了个绝世好婆婆,咱们谢家里头,唯大嫂子为人最亲和;话说回来,也合该大嫂子有福气,得了这么个俏生生的媳妇儿!” 岁安看了眼孙氏,孙氏引荐:“这是你五婶。” 岁安向全氏见礼:“见过五婶婶。” 全氏连忙摆手,恨不得也亲自起来扶一把,谢宝珊的事,让全氏很是高兴一阵子,得知北山与谢府的婚事,她是最高兴的。 二房的郑氏也开口了:“就是就是,大朗媳妇儿,往后在家里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孙氏:“这是你二婶婶。” 岁安再次见礼。 谢原还有两个姑姑,早年出嫁,今日不在,在座长辈,便只剩至今独身的六叔谢世狄了。 谢世狄自岁安进门起便含笑打量着她,这会儿终于轮到他,谢世狄二话不说,直接甩出个全场最厚的红包。 二房和五房看直了眼。 这是包了多少啊!? 只见谢世狄“啪”的一下打开扇子,摇出风流倜傥的姿态,伸出一只手虚点她两下:“这是六叔对你最诚挚的祝福,不过呢,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好神秘的礼物喔。 岁安刚生好奇,一只手已从她手中拿过那个丰厚的礼包,岁安两手一空,转头看去,就见谢原将礼包丢给来禄,一脸戒备:“多谢六叔。” 谢世狄挑眉:“我说给你的吗?你,没有。”而后看向岁安,切换慈祥笑容:“大朗媳妇儿,记得拿回来收好啊。” 岁安方才被谢世狄的红包吸引了注意力,这会儿看向谢世狄的脸,忽然一愣。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六叔? “好了。”谢世知开口:“长辈都已见过,唯剩你们祖父昨夜伴驾入宫,尚未归来,你二人先回院中休息,养足精神,待祖父回府时再行拜见即可。” 其他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岁安初来乍到,只管乖乖听话,跟谢原回房。 第一脚踏入谢原的院子,便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迎面而来。 世家高门,选宅一看风水,二看风雅,有时一处状似无意的摆放,其实暗含玄机。 谢原的院子,入眼的第一感觉是简单敞亮,没有郁郁绿木遍布,也没有嶙峋怪石堆砌,花墙绕院,雕山川河流作饰,便在此处绕出一方干净天地。 顺着入院的引水拱桥看进去,阔砖缓阶,楼阁巍然,左右连廊绕后舍,简单明了。 院中一株古木点缀处铺一片细石平底,架木台,人木桩,应当作练武之用;浅流拐角处辟出一块三角地,砌矮石拦挡,垂柳临水,像是闲暇时的去处。 真是明明白白,一眼就能看到头。 岁安眸光流转,每一眼都慢慢拉长去细品。 谢原已走到前面,见她落后,又无声放慢脚步,落回她身边,并不打扰她。 岁安视线转了一圈,又落回练武台处。 谢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时了然。 聘娇娇 第30节 练武台边种的是一颗古槐木,是他数年前买下移栽院中的,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槐木高大,又有三公高位、科第吉兆之喻,常植于门户处,绿荫掩映。 所以,这颗植于庭间的槐木也少造友人诟病,其中以陈瑚为最。 可说归说,每回来这,陈瑚少不得驻足欣赏,长吁短叹。 知道的,是他在伤怀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吸食这颗槐木的精气以壮仕途。 岁安盯着槐木看了会儿,忽然轻笑。 谢原就等着她这个反应,故意问,“有什么赐教?” 岁安收了笑容,一本正经摇摇头:“没有。”然后继续往里走。 谢原半个字都不信,两步赶上她,放缓步调与她并肩而行:“你已是这宅院的女主人,往后修葺布置也都是你说了算,还讲客气不成?” 岁安眼神一动,侧首看向谢原,谢原顺势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冲那头抬了抬下巴。 说吧。 谢原是见过岁安那方小院的,精致的不得了。 单说新挖的荷塘,都别出心裁的砌成荷叶轮廓,荷塘一圈的石砖上是莲花浮雕,无端透出股禅味。 谢原自己住,自然怎么舒适怎么来,但现在多了一人,就得考虑考虑她的喜好。 岁安看着谢原,弯唇抿笑,回答简短干脆:“种得好。” 谢原眉梢一挑,差点笑出声来,他忍住,故意问:“哪里好?” 岁安又看了练武台一眼,柔声道:“玉藻自小习武,我看的多,也知习武之人看重根基,马步练下盘,负重增力量,看似简单,实则耗时耗力。” “那处位置通风舒适,平坦敞亮,春秋尚且舒爽,寒暑便要遭殃,古木粗壮茂盛,夏日枝叶可遮阴,冬日树干可挡风,自然是种得好。” 听到岁安的话,谢原颇感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答案,也是他在此练功时最大的感慨——还好有这么棵树。 而今,这院子迎来了女主人,看着它,说,种得好。 谢原忍不住带着点自得的想,树种的好,人娶的也好。 看完外面,谢原带着岁安进了阁楼,阁楼一层会客,二层藏书,后出阁楼,顺两边回廊绕后正中处是起居之处,搁在阁楼与卧房之间的是一片荷塘。 她问:“有鱼吗?” 谢原答:“有,会钓吗?” 岁安迟疑道:“会——看你钓,行不行?” 谢原别开脸笑,点头:“行。” 逛完一圈,来禄将早膳送了过来。 卧房外间设有桌案软座,两人便直接在这吃了。 见岁安一口气吃了两块糕,谢原方知她是饿了,不由赧然。 她一路没吱声是一回事,他不曾过问半句又是一回事。 正想着,谢原察觉岁安的眼神往自己身上扫,便问:“怎么了?” 岁安很好奇:“方才六叔给的,是什么呀?” 她原以为是个普通红包,可谢世狄说,宁可她用不上,这就很有趣了。 谢原咀嚼的动作缓了缓,问:“想看?” 岁安眨巴眨巴眼:“是不能看的东西吗?” 那倒不至于,谢世狄若为老不尊到给岁安看些不三不四的东西,都无需他出手,祖父自会打断他的腿。 “想看就看吧。” 来禄很快将东西送来,岁安兴致勃勃打开,眼神一变。 里面是一张叠起来的小羊皮,展开来看,竟是一张手绘城图,外加一张手书。 岁安看着看着,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谢原察觉异样:“怎么了?” 岁安回神,手上城图一合:“没什么。” 谢原直接朝她伸手。 岁安无法,只好递给谢原,谢原接过一看,脸直接拉到地上。 精心手绘的城图上,明确标出了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烟花柳巷。 此外,谢世狄还体贴夹了一封手书,内容大致为—— 若谢原婚后不忠,背着岁安寻花问柳,岁安只管找上门,同老鸨报狄之名,自会有上好的打手助她拿人,指哪儿打哪儿,打死为止!!! 谢原:…… 简直为老不尊! 谢原尚未来得及发作,忽见岁安正盯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谢原压下心头火,面色平静的合上图,递回去。 岁安愣住,手指了指自己:“给我吗?” 谢原暗中平息自己,和声道:“既是六叔赠你的见面礼,收着便是。” 最后,岁安还是收下了这个见面礼,且在心中默默记住谢原的这位路子相当野的六叔。 为打散尴尬气氛,岁安起身去收拾东西,谢原本想帮忙,但岁安的东西他完全不熟,搬运苦力亦奴人去做,就连院中空房位置,他都没来禄熟悉。 到头来,他只好携卷书坐在房中,任由他们忙碌往来,自己安静闲读。 可是,时不时瞟一眼从旁路过的岁安,谢原心中生疑。 她虽不必搬运出力,但少不得来回走动查验嘱咐,这脚下生风的模样,让谢原直接想到了当日在北山逃命的情景,继而生疑——她当真来月事了? “夫人,都已归置妥当,您可再核验核验,若有错处,奴才们立刻重摆。” 岁安看着自己的物件清单,心中略有些感慨。 收拾这些东西时,她也是这样在旁监工,却忙了整整一日,累到瘫倒。 而今开始归置,原以为也要忙活许久,可有来禄麻利张罗腾位,奴仆恭敬配合一一归置,该拆的拆,该摆的摆,全部忙完,竟然都没用上一个时辰。 现在想来,差别不过是心情。 收拾时,是在取舍,而今万事落定,只管奔着明确的目的而去,自然干脆利落。 “这样就很好,大家都辛苦了。”岁安话音刚落,朔月上前来,让众人去外头领赏。 院中瞬间掀起一片谢恩声。 新夫人甜美温和,出手阔绰,郎君有福,他们有福啊! 朔月带着众人离去,岁安站在卧房门口,眺望荷塘对面的阁楼,心情微妙。 从今日起,她便要在这里住下了,这里也是她的家。 一回头,谢原不知何时出来了,手里还握着那卷书,抱臂倚着廊边木柱,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岁安不解:“怎么了?” 谢原笑笑,说:“这里没有北山宽敞自在,若你不习惯,可以告诉我。” 岁安认真的摇头:“不会,我很喜欢这里。” 谢原微微敛眸,复又抬眼看她,“那就好。” 他问岁安:“都忙完了吗?” 岁安乖巧点头。 如今,谢原的院子已被她入侵了大半,都是她的东西,她的痕迹。 谢原握着书的手往房里点了点:“进来。” 两人回到房中,谢原带着她入座,开门见山:“成婚后我有九日休假,九日后恰好是十日一轮的休沐,算起来有十日时间。” 他微微一笑:“十日时间,去不了天涯海角,但若周边有你想去的地方,想吃想玩的,倒也不妨走一趟。” 岁安眼中划过一丝讶然:“可以吗?” 谢原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岁安:“可是我听说,这段日子你当会比平时更忙,有接不完的应酬。” 谢原笑了一声:“谁说的,初云县主吗?” 居然叫他猜对了。 那日环娘大婚,岁安去她房中闲聊,无意提及婚假,岁安天真的让她好好与萧世子培养感情,结果遭到环娘嘲笑。 环娘一副不知她脑子在想什么的表情,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成婚虽是两情相悦,但也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利益交换。 桓王府与侯府结亲,萧弈身价自然不同,这段日子必有更多应酬需要打点,待这十日一过,被婚姻洗礼过的郎君便要重装上阵,真正留出来陪伴新婚妻子的时间顶多一两日。 当然啦,若感情好的,还得包括夜里不是? 岁安听到这里掐了话茬,没聊多久便起身告辞。 可眼下,谢原竟在认真的同她商量未来十日要如何度过。 十日畅玩,岁安动心了,想了想,试探道:“就你和我吗?” 谢原闻言,一时也分不清这语气是期待还是不愿。 他面不改色:“是。”然后补充:“但若你觉得无趣,也可以再邀人同行。” “不用。”岁安脱口而出,她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谢原嘴角一牵,饶有兴味的复述这两个字。 岁安:…… 谢原笑起来,终于不再逗她:“那就定下了,只你和我。”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的确想在最后两日设个小局,邀知己好友私下小聚,也叫他们认一认你,你……意下如何?” 聘娇娇 第31节 岁安心念微动,谢原这话,颇有深意。 侯府一事后,玉藻查过卢芜薇。 她是吏部尚书卢厉文之女,因其兄卢照晋与谢原有交情,便自然而然接触起来。 卢家与谢家从未有过联姻之相,若谢原真与卢芜薇有过什么,多半是私下往来,又在搬上明面之前断开。 谢原这些年扑身仕途,相当拼命,偶有闲暇,邀二三好友文娱武戏,便是他全部的消遣。 所以,朋友在谢原的心中,应当颇有分量,就拿他与卢照晋来说,并不会因为卢芜薇的事就影响了交情,各自按住不提,经年累月的,也就揭过了。 可偏偏不巧,岁安撞见了卢芜薇找上谢原的一幕,知她至今难平,这桩事又被挖出。 站在妻子的角度,若知旁的女子对自己的丈夫心怀念想,定会希望丈夫与此女子本人乃至一切相关人事物都保持距离,少有往来。 但若岁安真的因介意卢芜薇,从而希望谢原与卢照晋也少有来往,谢原未必答应。 所以,他先提出来,也暗含自己的态度——朋友仍是朋友,未来必定还有往来,但他愿意带她一起,叫大家都知道,谢原如今已有妻室,是她李岁安。 谢原还在等待她的回答,岁安微微一笑:“好呀。” 新婚燕尔的,谢原本不想说的太明显,可见岁安答得干脆,又怕她是没明白深意,索性问:“卢氏的事,你不介意?” 岁安想了想,微微一笑,也揭开了讲:“若今朝,夫君的友人因旁的缘故,轻易放弃与君之交,夫君定感心寒悲伤。须知世间情谊皆有往有来,夫君重视朋友,定也得友人珍视,人生难得知己,理当用心经营,妾身为何不应?” 岁安每说一句,谢原的眼神便深一分。 这一刻,谢原不由得在脑中回顾起与李岁安相识以来的种种情形。 初见是生辰,她真作假送,甜美温和里不失冷静从容,再见是山脚,他都找上门了,她还敢一脸真诚的胡诌,之后二人逃命,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少女,却处处显出果敢机智。 献舞一事,有她巧妙安排,订婚之后,有她无言试探。 谢原见过许多女子,尤其不喜心机深重之人。 可他不得不承认,对着门婚事转变态度,对李岁安改观动心,恰是因为她一次次流露出的心机。 原来,他并不是不喜女子有心机,只要这些心思不是用来恶意针对他人,竟也可爱动人。 但他更没想过,明明心中已认定她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单纯少女,接受了自己被她的小心机吸引的事实,却又一而再再而三被她率真直言打动。 槐木之论是如此,相交之论,亦如此。 这时的她,与怀揣小心思时是不同的模样,在他眼中太过分明。 谢原心中不由冒出两个字,来为这种感觉命名。 契合。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娶到如此合心意的妻子。 “岁岁。”谢原开口,声沉却温柔。 岁安:“嗯?” 谢原酝酿片刻,郑重的说:“我的朋友,也会是你的朋友。” 岁安眸光轻动,似乎被他话里的什么东西打动。 她提起嘴角,轻轻点头:“嗯。” 没多会儿,岁安打了个呵欠。 今日本就起得早,又是拜见长辈又是收拾屋子,她有点困了。 谢原看一眼她小腹,主动道:“歇会儿吧,稍后午膳我让人送到院里。” 岁安拧眉:“可以吗?” 谢原半开玩笑半认真:“父亲母亲不在意这些,往日我劳累忙碌,也喜欢院中无人打扰自在清净,同他们知会一声,便也自在随心了,可你若太过规矩,岂不是衬着我,逼得我也得规矩?” 岁安:“那怎么一样。” 谢原眼看她眼皮子都沉了,直接唤人来伺候夫人休息。 岁安不再推却,由朔月伺候着去睡,可到了床边,她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去,谢原已不在卧房。 阿松,“夫人,郎君去书房了。” 岁安怔了怔,点点头:“哦。” 朔月这下连气都气不起来了,幽怨的看向阿松。 阿松:…… 床褥都是刚刚换新的,松软暖香,岁安一躺下,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困意更浓。 睡过去之前,岁安心想,从早晨到现在,他们相处的竟不错,谁也没主动提昨夜的事,倒像是心照不宣的翻了篇。 岁安是没脸主动提,至于谢原,兴许他早上的确生气,但后面就消气了,觉得不提也罢? 想到今晚极可能续上昨夜没成的礼,岁安觉得自己有必要赶紧睡一觉养足精神。 那好像是个累人的事呢。 第27章 这一觉直接睡过晌午, 直逼黄昏,岁安在一阵饭香中醒来。 “怎么又不叫我!”一个“又”字,多少含了些责备。 但这次还真不是朔月等人有意为之。 午间时候,孙氏已派人来传饭, 被谢原挡下了, 他道成婚劳累,早间也已拜见过家中亲长, 院中还需一番收拾, 便不出去了。 孙氏二话不说, 跟厨房吩咐了一声, 等大郎君院中忙完, 给他们单做。 谢原掐着时辰, 让厨房单做了饭食送来,便是眼前这些。 从早上到现在, 对于谢家的态度, 饶是朔月这等亲信都无话可说。 朔月:“女郎这门亲事, 果然是长公主千挑万选, 顶了天的好。谢府门风清贵, 府中和乐安定, 婆母慈祥豁达, 更有郎君温柔体贴, 如此一来, 长公主和驸马也能放心了。” 这话说的倒也不错, 可岁安闻言,并未显出多大的喜悦,她低头穿好鞋,行至妆台边坐下, 眉眼间带着思虑,没有说一句话。 朔月与阿松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安安静静为她梳妆。 想着谢原大概也没用饭,岁安让来禄去找他,却被告知谢太傅刚刚回府,叫了大郎君去书房说话。 见岁安要放筷,来禄连忙道:“夫人莫慌,太傅每日回府都会叫郎君去说话,且多谈公事,夫人这会儿去了也得稍候,不妨先用些饭食,待到太傅谈完正事,再去同郎君一道问候敬茶。” 岁安默了默,对来禄微微一笑:“知道了,若夫君回来,你立即告诉我。” “夫人放心。” 来禄退下,房中只剩岁安与一干女婢。 岁安捏着竹箸,白嫩的手指微微发力,指尖泛白,却不是有胃口的样子。 朔月躬身:“夫人,可是饭食不合胃口?” 岁安摇摇头。 朔月等人最怕岁安在谢府不习惯,衣食住行上,不免更多留心:“夫人可别委屈自己,长公主说了,您若有不适,定得说出来,谢家还敢怠慢不成……” “朔月,”岁安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平冷:“这些话,往后不可再说。” 朔月等人一愣。 岁安将竹箸放下,胃口全无:“如今我已进谢氏家门,府中人便是家人,旁人态度好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便已足够。若再叫我听到你们借北山之名苛求命令、大胆妄议,定惩不饶!同样,待回了北山,也不可妄议谢家之事,明白了吗?” 岁安性子温和不假,但若她变了脸色,是连驸马都得头疼三分的事。 朔月等人闻言,立马恭敬肃然,声音都小了:“是,奴婢明白了。” 阿松眼神动了动,将岁安的话和神态默默记下。 …… 另一头,谢升贤将谢原叫到书房,谈及了昨夜在宫中得知的一件事情。 原本,圣人打算在岁安出嫁之时,为她册封一个乡君,事情传到北山后,靖安长公主入宫面圣,婉拒了此事。 谢原闻言,既了然又意外。 了然在于圣人的动机,意外在于长公主之回应。 “圣人隆恩,旁人若拒接,那是不识抬举,但圣人谈及此事时,更多是叹息无奈,你可知为何?” 谢原心知长公主这么做定与岁安有关,但仍耐心恭敬请教:“请祖父解惑。” 谢升贤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时至今日,世人皆道圣人看重与长公主姐弟亲情,皆因早年宫中争斗长公主以命相护,却不知“以命相护”四个字背后,又有多么漫长的煎熬和艰辛,而他们这些上了年纪,有资历,也知道全部因果之人,却不敢妄议。 当年,圣人与长公主年幼势微,曾为活命,作懵懂无知之态任由歹人下毒陷害,九死一生才得到机会逃出宫去,之后更是很是吃了一段苦。 所幸两人命不该绝,圣人混入行伍一路拼杀,手握兵权重回权力巅峰,长公主从旁辅佐,出谋划策,终得今朝尊荣。 可惜世事两难全,长公主招李耀为驸马,直到二十三岁才产下一女,出生就病恹恹,遂起名岁安,此后再无子嗣。同样,圣人年近不惑,后宫也不算冷清,可膝下子嗣一只手都能数完,就这,都不知填进去多少补药。 听到这里时,谢原已明白为何知道实情者也不敢妄议。 事关皇嗣,何其重大。 谢原心中一动:“所以,长公主婉拒圣人隆恩,是为了岁岁?” 谢升贤默认。 桓王之女尚能因其父之功,出身便得县主封号,长公主这等地位,李岁安是她的独女,岂会多年来只有一个贵族身份,而无加封? 岁安生来病弱,长公主废了很大的力气才保住这个孩子。 她怕太多福气会折损了这个孩子,所以这么多年,从不为岁安争取任何荣耀,她把岁安带到北山,凿出一片别样天地给她,所做一切,只为她康健长大。 这也是为什么,岁安的婚礼并不铺张奢华,若非有圣人主婚,御赐西苑这点体面撑着,怕是都比不上初云县主那场婚礼。 谢升贤看向谢原:“你以为,圣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 谢原没说话,心里明白透亮。 女子出嫁为妇,若得诰命封号,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在夫家轻易不可撼动。 聘娇娇 第32节 寻常父母,只会拼命为儿女争取最好、最体面的,偏偏他这位岳母,在爱女一事上,处处显出一股离经叛道,反常而行的做派来,若非知晓一二内情,简直不可理喻。 这不是谢原第一次被告诫不可辜负了,他忽然分心想,既然长公主这么在意这个女儿,为何不直接为她招赘,而要外嫁? 下一刻,谢原又警醒过来,李岁安已是他的妻子,身为丈夫,他不该有这样荒唐的假设。 岁岁嫁给他,这样就很好。 谢升贤铺垫完,转而问道:“你二人新婚,相处的如何?” 谢原心道,相处的挺纯洁。 嘴上答:“祖父放心,岁岁很好,孙儿必会珍重待之。” 谢升贤点头:“那就好,今日与你说这些,也是让你预先做个准备,三日回门时,你还得表现的好些,莫要觉得人家进了门,你便能硬气。” 谢原心道,纵使有刀山火海,也早该在迎娶之日摆出来,何至于放到回门之日? 面上笑笑:“祖父放心。” 谢升贤又问了些谢原手头的事,知他已处理的差不多,这次才让人把岁安一道请来。 岁安早就等着传唤了,立刻赶来,与谢原一道向祖父敬茶。 见了面,敬了茶,又闲谈了些家常话,岁安捧着祖父给的两个大红包,与谢原一道出来。 天色已暗,安静的小道上,夫妻二人并行回院。 “你胆子挺大。”谢原忽然打趣岁安,也是找点话。 岁安以为自己刚才做错什么:“哪里胆大?” 谢原:“你竟不怕祖父。” 岁安不理解:“祖父和蔼可亲,并不可怕呀。” 谢原闻言,忽然朝她伸手。 岁安:? 谢原动了动手指:“手。” 岁安了然,把手递过去,谢原顺势牵住,十指相扣。 小妻子的手柔软滑嫩,温热。 “那是对你。”谢原牵着岁安缓缓踱步:“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怕祖父的。” 岁安好奇的偏偏头:“你也怕吗。” 谢原挑眉:“你忘了我幼时受过他多少严厉教导?” 岁安觉得此一时彼一时,是不一样的,遂问:“现在也怕?” 从岁安的角度看去,谢原在听到这话时,眼帘轻轻垂了一下,笑容也不似刚才爽朗,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恢复如初,转头看岁安一眼,答得坦然:“怕啊。” 岁安眼神动了动。 她隐隐觉得,谢原后面这个“怕”,与前面说的那个“怕”,不太一样。 两人一路回了院子,过了浅水拱桥,岁安忽然站定,望向练武台的旁边。 那里竟新垦出一片花圃,不大,规规整整的一片,还没往里移植。 谢原不动声色瞄岁安,心想,眼睛还挺尖。 今日初来,总共没逛过几圈,现在天色也暗了,竟一眼发现这里的不同。 岁安望向谢原,指着那处:“白日还没见到,是我睡时弄的?种花的?” 谢原挑了挑眉,一本正经道,“花仙子也不容易啊,人家跋山涉水一路高歌,从广阔之野来到我这四方小院,若连吃住都招待不周,我怕她哪日突然就从地里拔根而起,哭着跑回北山,一路泥和泪,怪凄惨的。” 岁安闻言,立马明白这是内涵她此前以花自比的试探。 她张了张口,但见谢原好整以暇的表情,又轻轻抿住,借理袖的动作,丝帛极轻极轻的甩过谢原的衣摆,谢原只觉鼻间一阵清香涌动,眼前影动,岁安已转身回了房。 他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 她方才,是不是想反驳他来着? …… 天色已晚,岁安回房后,朔月已备好热水,净室都烘热了。 她昨日重妆重服,在西苑没能好好清洗过,加上今日早起奔忙,是该好好沐浴了。 净室水汽氤氲,少女长发如瀑,肤白如雪,撩拨划水,转眼雪肤透暖粉。 这身段,朔月一个女子看的都脸红,不由大胆期待,虽说长公主莫名其妙诓了郎君,但月事又不能来一辈子,待这几日撑过去,女郎应当还是能讨得郎君怜爱的。 阿松背后是长公主,朔月有所顾忌,不敢多言,但想到岁安的情况,忍不住心疼她,遂道:“奴婢觉得,郎君对夫人极好,都是细致的体贴,即便如今还有什么不足,待相处一阵后,定能浓情蜜意,开花结果。” 朔月一番话,直接将岁安从放空拉回现实。 她敲敲脑袋,抬起的手臂在水面破开水花,哗啦一声响,定是方才在院中被他调侃,一时赧然,竟将圆房的事给忘了。 早知不洗头发了,她头发厚长,未免风寒,须得完完全全擦干烘干才能睡下,很耗时辰。 岁安叹气,大致洗净后,短暂的泡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出浴穿衣,唤来朔月阿松帮她弄干头发。 两人在后面安静忙碌,岁安两手互拽,不由陷入一阵彷徨无措之中。 有些事,还没临到头,总是想的容易,越临近时,心情却每一刻都在变化。 一头长发彻底烘干,终究耗费了些时辰,岁安回到房中,外面已彻底入夜,院中安安静静,无人随意走动。 岁安一身白裙,绕过屏风,见谢原也换了常服,正握着卷书倚在座中,身后还多添了两盏灯,像是看了很久。 见岁安回来,他眼一抬,手里的书跟着放下。 岁安这身白裙,质地清透,灯火穿透广袖外袍,少女纤细的腰身,手臂,甚至她侧身时的身形都尽显无疑。 谢原眼神一沉,喉头滑了几下,坐那儿不动了。 他的眼神实在灼人,岁安转过身面朝床榻方向,装模作样低头理裙子:“净室应当换好水了,夫君快去吧。” 谢原回神,只见手里的书都捏出了褶,他轻咳一声,起身后顺手把书放到一边,“那我去了。” 岁安声若蚊蝇:“嗯。” 谢原一走,岁安立马上了床。 床都已铺好,被子也依照时令换了轻薄的冰丝锻被,同样是大红喜色,绣纹寓意美满。 若没有西苑赐婚,这里才是他们正经的婚房。 趁着谢原没有回来,岁安赤脚下床,先灌了一口凉水拼命漱口,漱到第三口才喝下,接着又低头嗅了嗅身上,确定没有奇怪的味道,再用手指随意梳了梳头,这才坐回去。 紧张,还是紧张。 明明房间宽敞通风,她却觉得双颊滚烫,不像等圆房,更像在等行刑。 等会,谢原若要开始,她是不是躺好就可以了? 其实那日,环娘还说了一件事——新婚夜的合衾酒,多会放些助兴的东西。 否则,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婚约,从定亲到成亲,一双男女能有多亲近熟悉?更别提那些心有所属,分着心思走进新房的。 若无点意乱情迷的东西推波助澜,将事情办的生涩干巴,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收敛和勉强,就等于在这段婚事最初劈了一道口子。 眼下,岁安肯定是弄不到推波助澜的利器的,她从坐着到躺着,从躺着到侧着,越发担心自己会成为生涩干巴的那一个。 担忧上升至顶峰之际,谢原披着一身水汽归来。 他散了发行至床边,盯着床上的人笑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岁安一愣,从这话中听出端倪。 她应该睡了吗? 谢原记着她的月事,也没想别的,掀开被角躺了上去,想了想,低声嘱咐了一句:“早些休息,明日带你出去玩。” 岁安眼看着谢原在身边躺下,自此再无动静,一颗心如坠深渊的同时,今早的另一抹疑虑重新攀升。 谢原昨夜,也没有叫醒她啊。 比起朔月等人不知分寸,任由她睡过去,谢原这个夫君不许人打扰她,安静的在她身边睡去的说法显然更靠谱一些。 白日里,他们相处融洽,谢原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带着脾气的样子。 到夜里,她没有睡,早早沐浴更衣在这里等他,若他有意,随时可以补上。 可他并没有。 所以,是他不愿与她圆房? 得到这个结论,岁安愣了好半天,脑子里一直在想,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今日想不出个由头来,怕是会睡不着觉。 电光火石间,岁安还真想到一件事—— 那日她与谢原被歹人掳走,她曾为拖延时间装病,此事完全没有与谢原通过气,可他在看到她的可怖病态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 这一瞬间,岁安觉得一股火气直冲灵台,恨不得立刻坐起来,抓着谢原一通质问。 但下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羞愤大于理智。 昔日旧忆涌上心头,岁安猛地抓住胸前的被褥,忍住了在酸涩中渐渐上涌的泪意。 她曾同自己说过,不在夜里胡思乱想,不在夜里下任何决定,绝不冲动行事。 是了,先好好睡一觉,待到明日,先找朔月问清昨日的情形,确定是否为谢原阻拦,得到确切说法后,再捏着这些去问他。 可黑夜是个很可怕的东西,负面的想法一旦冒出,便会疯狂滋生。 谢原不碰她,是以为她身有隐疾? 别说此事子虚乌有,即便她真的身有隐疾,而他早就知道此事,为何还要应下婚事? 他应下了婚事,娶了一个以为患有隐疾的妻子,就打算以只字不提蒙混过关的冷漠态度来作夫妻相处之道? 岁安双手拽在胸口,一直努力隐忍,可是同床共枕的两个人,所有的小动静都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更别提谢原有功夫在身,更是敏锐。 察觉不对时,谢原侧过头:“岁岁?” 岁安一惊,直接侧过身背对他,可那异常的呼气频率并没逃过谢原的耳朵,他撑起身子凑过去:“是不是不舒服?” 聘娇娇 第33节 你才不舒服! 这一刻,岁安竟有些绷不住,破罐破摔了:“谢元一,你……” 声音直接带了哭腔。 谢原二话不说,起身去外间重新点灯,等房中复亮,他携了卷手帕上塌,屈膝坐着,捞起被中的人靠在自己怀里:“到底怎么了?说话!” 房间亮了,泪眼暴露了,昏黄的灯光映在岁安可怜兮兮的小脸上,谢原说不出的心堵,他让自己冷静下来,问:“有事就说出来,是不是想家?” 岁安盯着谢原,终于开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谢原果断道:“问。”别哭就行。 借着灯光,岁安第一次看到谢原这么凝重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莫急,莫慌,倘若真如她设想,他便是将脸拉成阎罗王,也是不占理的那个混账。 “那日我们被歹人掳走,在小黑屋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谢原完全没搞清楚她的思路,只能顺着点头:“记得。” 记得,那就好! 岁安鼓起气势,一双兔子眼盯住他:“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李岁安身患隐疾!” 霎时间,一向被赞敏捷聪慧的谢家大郎,思绪咔的一下,卡断了。 他怔愣的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妻子:“……啊?” 还想装傻! 岁安抬臂,动作凶猛的抹掉眼泪,鼻子一吸:“我问你,什么叫李岁安身有隐疾!我到底!染了哪种疾!” 第28章 “这……”谢原再敏捷思辨一人, 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怅然失笑:“这要从何说起啊。” 谢原的话令岁安回神,黑夜里混乱的思绪, 渐渐被上升的理智压住。 她还是没忍住啊。 可既开了口, 这时候生硬掐断挨到明早再谈,谁都不好受。 那便说罢。 岁安声音很轻, 语气却一句比一句坚定:“从……从你的话说起……从婚事说起, 从你我已是夫妻,却又不是夫妻说起!” 当谢原听到“已是夫妻, 却又不是夫妻”时,忽然福至心灵, 明白了岁安今夜为何反常。 可明白之后,他看向岁安小腹处, 又升疑窦。 谢原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问:“是因我没有同你……做夫妻?” 岁安抿了抿唇,他这是避重就轻? 不谈自己为何冷淡, 反倒把她说的如狼似虎,盼着企着、一心盯着这事一般。 岁安这个姿势, 等于被谢原完全圈在怀里掌控, 她试图动了动, 想换个姿势来谈, 没想谢原忽然收臂, 把她箍的更紧,大概以为她后悔要逃, 遂俯首低语,音色与夜色一样沉:“既已开口,便说明白。” 周遭安静无声, 房中烛火跳动,谢原虽不许她逃,但也没有着急逼问,给足了岁安思索的时间。 顿了顿,岁安慢慢抬眼,映着烛光的黑眸里没了先时的激动与委屈,平静许多。 “我知道新婚夜一觉睡过去,是我不对。但昨日我实在太累,本也只想小憩片刻就起身,没想到会这样。今日,明明一切都好,你还是如此……除了你不愿,我想不到别的原因;至于你为什么不愿,我也只能想到你那日说的话。” 岁安每说一句,谢原脑子里便一声炸响,将原有认知炸得粉碎,又重新整合成新的思索。 他无意垂眼,恰好看到岁安密长的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泪珠。 突然间,谢原在疑惑——了然——再生疑惑的情绪转换中,又添了一份愤怒。 她没有来月事,阿松那个婢女,果然是在说谎。 所以,她今晨醒来便在疑惑此事,现在再看那些焦虑之态,到更像是为此事懊恼。 她当自己睡过头误了事,大约自责又羞涩,所以问也不敢问,这一整日都揣着这事,到了夜里,安安静静沐浴等候,却等来他的无动于衷。 这细密的泪珠,皆是她方才胡思乱想,心中的难受。 而这一切,极有可能,是那双号称疼爱在意她的父母安排所致。 诸如此类的事,谢原已不是头回领教了。 父母声名在外,外人不识她,却将她视作同类,敬而远之,胡乱非议。 但其实她温和可爱,豁达果敢,不为父母惹麻烦,不与旁人较长短。 无人为她正名,无人知她真貌,就连她一双父母,也总用常人不可理解的方式护她。 今日若非她胡思乱想,忽然发作,他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他们为何如此? 难道这也是为了她好? 怒不可遏的端口,谢原忽然急刹,思绪拐了个弯——祖父说过,岁安生来病弱,靖安长公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保住她的命。 难不成在新婚夜做这种手脚,是与她身体有关? 但她的模样,显然不认为自己承受不住。 要么,她确然有疾,未被告知。 要么,她康健无恙,北山如此安排,另有盘算。 谢原慢慢冷静下来。 无论哪种,他都得弄个明白。 脑中思绪重重,也才过眼一瞬。 岁安还在低语:“若是因为我的原因,我现在给你机会说出来,但你若有什么其他想法,我也要听,哪怕……” 她看向谢原,黑亮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冷静理智:“哪怕你忽然又后悔娶了我,你都可以说出来,我们商量着如何解决。” “解决什么?”谢原语气沉下来。 不等岁安开口,谢原忽然倾首压下,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放纵解脱的姿态,吻上岁安的唇。 岁安浑身一颤,两只小拳头立马抵在谢原胸口,诉说着一份惊诧又羞涩的抗拒。 可她哪里是对手,才有动作,便被他轻易拆招,整个人放倒在床。 谢原侧卧探身,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不敢强硬,却也不能退却, 他心里有怒,也有欲,怒化怜惜,欲作缠绵,这一吻竟不忍沉迷。 她已是他的妻子,自今日起,旁人的误解,他来正名,旁人的欺负,他来维护! 岁安脑子嗡鸣,心如擂鼓,在谢原吻上来的瞬间,只有本能的动作,全无冷静的思考。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一双唇快被含化,舌尖都在发麻,压在唇上的力道才寸寸减退,男人的脸,也在慢慢退开中变得清晰。 谢原眼里含了笑,声线是动情后特有的低哑:“我也好奇,岁岁有什么不得了的隐疾,过给我见识见识?” 若嫌惧她有病,自不敢亲密触碰,可这通狂吻,别说隐疾,魂儿都能被他暴风吸入。 他并不惧怕,至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吻,是再有力不过的证明。 岁安愣了好久,直至脑子不嗡了,心跳缓和了,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隐疾。” 谢原:“你本就没有。” 岁安心中认同,但又疑惑,那为何…… “是我的问题。”谢原面不改色的往自己身上扣了一口大锅。 岁安愣了愣,慢慢的,眼睛睁得老大,不知道是惊的还是吓的:“你……” 接下来的话,放在青天白日,清雅端正的谢大郎君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可现在,夜深,床暖,娇香,应急,倒也可以说一说。 “岁岁也知,我成婚算晚的,又因忙于公务家规严明,不曾有美姬娇娘,这种事,我也是初试。大婚那日,我提前饮了些药酒,不知是不是过了头……” 实在讲不下去,谢原俯首到她耳畔,耳语一阵。 岁安表情一变再变,顾不上质问,只剩担忧:“会、会疼吧。” 谢原心中赧然又尴尬,涩声道:“别问了。” 岁安犹豫着问:“那看大夫吗?你当真只是喝多了补酒,不会还乱吃了别的东西吧?” 谢原忙道:“不必。” 我还要脸。 “就是补过了头,我自己清楚,缓两日过了药效,自然就好了。” 顿了顿,谢原主动揽罪,安抚岁安:“其实昨夜见你睡去,我还松了口气,你我新婚,想必你是有些期待的,这种事我实在难以开口,怕你……失望。是我不好,以为混过一日,还能再混一日,叫你受了委屈。” 岁安想了想,说道:“可你现在还是都说了呀。所以昨夜你就该叫醒我,那时就说清楚。” 谢原不动声色道:“你说得对。但当时我本就尴尬,恰好你的婢女说你累的厉害,我索性顺水推舟……” 岁安眼神微变:“我的婢女?” 谢原面不改色:“嗯。” 岁安拧眉:“她们太不懂事了,我明日就罚她们。” 谢原笑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既然惹你生气,那就……浅浅罚一下吧。”左右主谋不可能是她。 岁安立马接话,“你也不对,身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不该遮掩。” 谢原心中一动,不免又想到了她幼时病弱的说法。 “岁岁。” 岁安枕着一头长发,身体放松,情绪便也放松:“嗯?” 谢原手指勾过她鬓边碎发,一下一下往后理:“今日之事是误会,也是警示。如你所言,身体康健胜过一切,若你有不适,也当告诉我,不可私自强撑。” 聘娇娇 第34节 岁安似是认真想了他的话,严肃的点头。 谢原笑笑,哄道:“睡了,好不好?” 岁安继续点头。 真是乖得不得了。 谢原心中一团柔软,俯身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一下,忽又移至她耳畔,轻咬几个字。 岁安飞快推开他:“快睡吧。” 谢原轻声笑开,起身下榻,重新剪了灯花,又借着外间小灯的余光摸回来。 看着背对他侧卧的岁安,谢原想起刚才那个吻,心中忽然难忍,凑上去低语:“抱抱你,好不好?” 岁安原本就被他刚才的话激的满脑子废料,这时只觉得他故意撩拨,索性眼睛一闭:“我睡了,你也睡吧。” 谢原心生促狭,闭上眼慵懒道:“最好是真睡,可别等熄了灯,又闷着胡思乱想。” 他这么一说,岁安脑子里直接回荡起他方才在耳边低语的话——且等我两日。 他又在打趣捉弄她,而且不止一次了! 傍晚在院子里一次、上回环娘成婚一次、还有赠定亲礼那日、被掳获救那日…… 岁安忽然转过身来,正对上朝她侧卧的谢原。 一鼓作气要反扑的人,连气势都不一样了,“方才好像被你岔过去了。” 谢原一愣:“什么?” 岁安头枕着手臂:“被掳那日,我临时起意装病,但你脱口而出时,用的分明是‘众所周知’四个字,那我换个问法。谢元一,什么叫‘众所周知’,李岁安身有隐疾?哪些‘众’,如何知啊?” 每一个关键字,岁安都咬的格外清晰,听得谢大郎君心头一沉,罕见的语塞。 这已经不是病不病的问题了。 话里话外,分明指道他也曾在不识真人,不辨真相时,跟着闲言碎语凑热闹,还默默记于心中,于关键时刻脱口而出。 简直有辱君子风范。 岁安支起身子,又朝他挪了一寸,两人气场瞬间调转,她幽幽道:“妾身想起来了,夫君平日忙于公务,唯与知交好友多有来往,莫非,‘众’聚于此,话出于此?若是如此,待到夫君举办小宴时,我得好好认识认识!” 谢原忍不住在心里给了袁家兄弟一人一拳。 果真是祸不烧身便不在意,往后是该治一治他们这毛病了。 此刻对阵实属不利,谢原侧卧改为平躺,安详的闭上眼:“我睡了,你也睡吧。” 黑暗里,岁安狡黠一笑,见好就收。 可正当她也要躺回去时,谢原双手伸向岁安,直接抄底一兜,岁安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已枕住他的手臂,靠在他的怀里。 温香软玉,助眠美梦。 谢原闭着眼,弯着唇,“睡吧。” 怀中人适应了一阵,终于安然睡去,谢原却没睡着。 他冷眼看着漆黑的账顶,心想,或许祖父说的没错。 此次回门,他得用些心。 谢原在心中盘算一阵,怀中人忽然换了个睡姿,他的思绪也跟着一岔。 晚间时候,他故意拿花调侃她,她尴尬气恼,却什么都没说。 像这样牙尖嘴利的反驳,还是第一次。 可是,好像也不错。 …… 一夜好眠,岁安悠悠转醒。 身边又空了。 朔月等人早已候在外面,听到吩咐便立刻进屋。 昨夜又无动静,几人不动声色打量着岁安,却只见她面色温和,并无不适不乐之相。 岁安洗漱一番,起身行至妆台前坐下,点了阿松梳头,朔月与玉藻在旁候着。 “夫人喜欢哪个样式?” 岁安:“你的手艺是佩兰姑姑亲授,梳个拿手的就好。” “是。” 阿松继续梳头,岁安缓缓开口:“看到你,我便想到佩兰姑姑,小时候,她没少同我讲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事。” 阿松恭敬道:“母亲的确是长公主身边的老人,事事都操心,也事事都知一二。” “是啊,事事都操心。”岁安笑着:“母亲霸道,父亲桀骜,便是最浓情时,还少不得每日一争,折腾个没完。所以,他们成亲那晚,佩兰姑姑担心的在门外听了许久,但闻内里浓情相合,才真正放心。佩兰姑姑对母亲,当真用心。” 阿松动作一僵,看了眼铜镜,正正对上一双浅浅含笑的杏眼。 岁安从镜中看她:“那你呢?如今随我陪嫁,也会处处担心我吗?”又转眼看向另外两个:“你们呢?” 身后三人俱是一愣,铜镜折射各方,岁安一览无余。 阿松不是伴随岁安的近身侍婢,而是长公主送来的陪嫁丫头,是长公主的眼和口。 新房那点事阿松不可能不懂,甚至有确认新婚夫妇是否顺利圆房的责任在身,若夫妇不合,得传递消息,出谋划策,解决问题,而不是不声不响,当个哑巴。 至于朔月与玉藻,与岁安一起长大,相处更轻松自在。 正常来说,哪怕她们真的不敢听房,次日也会旁敲侧击,浅浅打趣岁安。 岁安软绵绵一句发问,若答“是”,为何她们会如此反常? 答否……那大概是不想干了。 真相不言而喻,她们全都知道,但个个装聋作哑。 尤其朔月在净室那番话,稍稍回味,不难察觉端倪。 阿松缓过来,如常为岁安梳头,避重就轻:“奴婢自然关心夫人。夫人有何吩咐,只管叫奴婢们去做。” 朔月与玉藻两人谁也没说话。 她们确实对岁安有所隐瞒,此刻不想辩解,也没脸开口。 岁安笑了笑:“我可不敢用你,新婚日你都敢糊弄我,让我一觉睡到天大亮,我哪敢再让你做别的?” 阿松手一抖,当即退后,屈膝跪下,“是奴婢擅作主张,无关旁人,请夫人治罪。” 她也不傻,岁安能这样说,必定是察觉笃定了什么,再辩解没有意义。 玉藻和朔月齐齐看向阿松,觉得她还挺有担当。 岁安静静看着阿松,语气微沉:“其实,我与夫君并未圆房……” 阿松早已知道,并不意外,愧疚的叩首请罪。 下一刻,岁安冷不防道:“不过与你无关,是夫君身体抱恙,无法行礼……” 阿松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意外。 朔月和玉藻倒抽冷气,满脸惊疑——郎君他不行!?这怎么行! 三人的表情落于岁安眼中,她忽然笑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同她们开了个逼真的玩笑,话里一个大喘气,柔声道:“……因为吃错药啦,缓两日就好,你们不必担心。” 朔月和玉藻缓缓吐气,阿松神情跟着一松。 三人心中具有一惑,哪种药能吃的不能行房啊? 而阿松又比另外两人多一窍—— 岁安会这样发问,一定是察觉她在大婚那日动了手脚行为可疑,可她尚未追问此事,反倒突然表示,是谢郎君身体抱恙才未能行礼。 难不成……岁安方才是在试探,怀疑谢郎君这两日身体抱恙也是她做的手脚? 那她就真的冤枉了! 长公主只让她略施小计作阻,甚至不用多高明,可没说要伤人身体啊。 三人各有所思,岁安已转向妆台,神情语态皆如常:“继续梳头吧。” 阿松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玉藻忽然低声道:“郎君回来了。” 阿松连忙起身,上前给岁安梳头。 谢原进了房中,和之前一样,一身薄衫全湿了。 他身上难受的紧,随口道:“更衣。” 来禄有了前一日教训,连忙垂首入内准备伺候,就在他跨进房门的瞬间,妆台方向传来一道轻咳,提示意味明显。 来禄站定看过去,意外撞上两道冷厉的目光。 夫人身边那个话多的婢女正瞪着他,眼神仿佛在放箭——退!退!退!腿! 岁安起身,冲来禄温柔一笑,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她无师自通,自衣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内衫,转身去到谢原面前。 少女杏眸含波,笑容甜美,抬手示向屏风后:“夫君请。” 谢原轻轻笑了一声,非常配合:“有劳夫人。” 两人行至屏风后更衣。 可是,前几个步骤尚且游刃有余的人,到了屏风后的环节,动作就开始磕磕绊绊的, 谢原饶有趣味的看着她,不由想起昨日清晨,她从铜镜里偷看来禄给他更衣的情景。 难怪,看到的都学到了,没看到的,只能自己摸索了…… 第29章 新婚那夜的事, 岁安提得突然,掐的也突然。 聘娇娇 第35节 就在阿松以为岁安将就此揭过时,岁安从屏风后出来:“阿松, 今日天气极好,你将我带来的几箱书都拿出来晒一晒, 记得重做防潮。再将常翻的都捡出来,置个书架,放到阁楼新辟的那间书房,将书房打扫干净。” 这慢条斯理一通安排, 没给她支配一个帮手,大概得让她忙上一整日。 阿松愣了愣,似有所悟,连忙蹲身一拜:“奴婢这就去!” 谢原跟在岁安后面走后出来, 一身衣袍已穿戴整齐。 他听见了岁安的话,漫不经心朝阿松瞥了一眼,见她眼角眉梢并无半点怨恨不甘之意, 又移开目光, 同一时刻,岁安也将目光从阿松身上收回, 两人的目光不期然相撞。 谢原勾了勾唇,意味深长, 岁安立马抬眼往梁上瞧,假作不觉。 浅浅罚一下嘛。 她罚啦。 …… 岁安的东西都是新入库, 放在靠外的位置, 阿松找起来并不费力,只是书箱扎实笨重,她一个惯软活儿的内院侍女, 转身做起这些笨重粗活,多少吃力了些,一口箱子拖的脸都憋红了。 正捡着书,库房大门,两个人一左一右探出身来。 阿松看都不看,淡然道,“夫人还有其他吩咐吗?” 玉藻和朔月对视一眼,走进库房。 朔月竖手挡在身前:“别误会,我们可不是来帮你。只因明日便是回门,我等奉郎君之命,来库房取回门礼。” 玉藻已行至书箱前,皱眉道:“什么东西,挡路。”说完一整箱给搬了出去。 阿松:“哎!” 朔月提着裙摆,在拥挤的库房里寻找下脚的位置:“夫人小惩大诫,不过是清楚你身不由己,在你身上严惩追究没有意义!” 阿松微怔,继而摇头,继续搬书:“这算什么小惩。” 朔月撇撇嘴,往里跨了一步,自顾自翻找。 阿松搬书的动作一顿,像是不吐不快,忽道:“或许你会觉得我不识抬举,但夫人既已嫁到谢家,若御下总是柔和留情,处处松口,反倒不是好事,你们既为左右,理当助她立威,坐稳长媳的位置。” 朔月背一直,转身看向阿松,蹦出一句:“你在教夫人做事?” 让她把你乱棍打死够不够立威? 阿松见鬼一样的表情,忍不住对天翻了一眼:“夫人少女心性,你们也心浮气躁,如何助夫人管好谢家?温和性善可以是美称,但不该是习惯,你……” “你有完没完。”玉藻拍着手灰走进来:“有力气能搬是吧?” 阿松抿了抿唇,大概觉得和她们讲不通,闷声干活。 朔月盯着阿松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若我是你,会先想想明日回了北山,还能不能再回来。” 阿松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眼里透着不解。 朔月认真道:“我知你是长公主的人,或许习惯了长公主的做派,但夫人不是长公主。你这般奉行长公主的行事做派,趁早让佩兰姑姑去求个恩典,沾着夫人成婚的喜气一并找户人家嫁了,自己挣个当家娘子,随意发挥。” 阿松哑口无言。 三人没再多说,各自干活。 …… “怎么备了这么多?”岁安站在书案前,歪着头看谢原写礼单,凡是他想到能添的,全添上去了。 谢原笔走游龙,一心二用与她说话:“就是些文房宝具、古籍字画,都是我多年所攒。岳父岳母居北山,养闲情雅致,送这些倒也合适。” 岁安闻言,目光不由从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转到了谢原脸上。 鼻梁挺拔,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如画如刻,模样已是出挑,姿态却比模样更出挑。 不知是不是练武的关系,谢原行走坐卧,都少有颓然歪斜之态,挺拔又端正。 赏心悦目四个字,大概是依着他的模样出来的词儿。 岁安正瞧着,谢原忽然侧首抬眼,直直望进她眼中。 岁安被这眼神灼了一下,原本轻倚桌沿的身子悄悄站直:“嗯?” 谢原笑道:“只有这么多了,再盯也盯不出半个字来。” 岁安看向礼单,才见他已写完了。 她将提早准备的湿帕递过去:“夫君有心了。” 谢原接过擦手:“客气什么。”一抬眼,见岁安若有所思,谢原探问:“怎么了?” 岁安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同他提个醒:“进府之日,公爹婆母、各房长辈都十分亲切。可是,我父亲母亲不大一样。明日就要回北山,若他们没有你想象中那般亲和,还请你莫要见怪,他们肯定这门婚事,必定也肯定你,你……” 谢原忽然笑起来,打断了岁安的提醒:“莫不是怕我被岳父骂哭?” 岁安想起此前同他书信往来,的确谈及父亲骂哭学生一事,顿时肃起脸来证明:“真的骂哭过。” 谢原底气十足的反问:“他们是谁?我是谁?” 是是是,你清高,你了不起,他们只是门生,而你是女婿姑爷。 不等岁安开口,谢原也端出认真的神情:“我既求下这门亲事,必然清楚北山情形,也了解过你。岁岁,你在这种事上担心,是不是有些看低我了?” 谢原的态度令岁安心神一晃,脑子里忽然蹦出些回忆,记忆里,那人怒意滔天,悉数冲向她—— “生来高贵,便连傲慢轻视都融进了骨子里,你也不例外。” “我不想要一个看低我的人,假意施以怜悯与鼓励,李岁安,你简直令人作呕。” 面前忽然挥过一只手,谢原的脸重新清晰起来。 “分什么神啊?” 岁安眨眨眼,思绪无暇衔接:“我没有看低你,只是想提醒你,即便是我,也没少遭数落责备,他们对着无关紧要的人才不会多费口舌。” 谢原心中一动,“你常常被责备?” 岁安点头:“与你幼时相比不相上下呢!” 谢原本在思考别的,结果被她的语气逗笑:“现在是在比谁被骂的更多?赢的有果子吃啊?” 岁安失笑,明明是为明日的事提前打招呼,可话茬似乎被引到奇怪的方向。 又或许,他已明白,但不愿多说。 岁安言尽于此,转身出门。 谢原:“去哪儿?” 岁安头也不回:“去给你取果子,你赢了。” …… 回门对谢府来说不是小事,午膳过后,孙氏趁着岁安午睡,单独叫走了谢原,问及回门准备。 谢原一一回应,孙氏倒是松了口气。 还行,上了心。 再瞅一眼儿子,孙氏又忧上心头:“你们新婚,府里人也都有些眼力见,没来打扰你们。这两日,你们相处的如何啊?” 都是成了婚的男人,母亲问及相处,可不止是日常相处。 谢原眼观鼻、鼻观心:“母亲放心,我与岁岁相处极好。” 谢原从不撒谎,孙氏顿时松了口气,眼往外瞅了瞅,又把谢原往里拉了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那儿媳……她身上没什么不好吧?” 谢原眼一抬:“什么?” 孙氏“啧”了一声,这孩子,怎么总要人把话说全呢,不能带点智慧来品味吗!? “我、我也是听人说,岁安好像有什么隐疾……” 谢原的脸一沉:“母亲在哪里听的?” “你小点声!”孙氏这辈子的威风大半用在谢父身上,这会儿无措道:“隔墙有耳!” 谢原心情沉底:“那您还问?” 孙氏委屈:“我是为谁问啊?我又不是外头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我就是想着……若安娘真有什么不好,小病小痛的,咱们就养着,问题大些,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不知怎么的,谢原忽然想到昨日夜里,岁安在他怀中小声说“我没有隐疾”的情景。 心里突然涌上一阵烦躁,却不能冲着母亲发泄。 “母亲。”谢原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半个字。岁岁已是我的妻子,她是好是坏,我都为她负责。” 这简直是孙氏最不愿听到的话。 她这个亲娘,比任何人都清楚儿子身上的重担,此前千挑万选,就是想为他选一个能分担、会操持的贤妻。 孙氏对岁安并无恶意,但她离孙氏期许的儿媳模样,差太多了。 一个要让大郎来哄着逗着,费心照顾着,甚至可能有隐疾的小娇娘,怎么帮他分担? 这门亲事里,孙氏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岁安的娘家,北山那头,兴许能在朝中帮衬谢原,可如此一来,孙氏又担忧谢原在岳家面前矮上一头,没了风骨。 说来说去,人微言轻,她只能默默心疼儿子。 “管管管,你什么都管!我不管你了!”孙氏撂下狠话,转身就要抹眼泪。 谢原倍感心累,还是和声宽慰,孙氏也不想他为难,礼单一夺:“我再帮你看看!” …… 岁安午睡醒来,正是迷糊时,朔月伺候她梳洗醒神,外面太阳正大,阿松还在忙着晒书,一张白嫩的脸蛋晒得发红。 岁安登上阁楼,站在廊下,有夹着花香和水汽的风从荷塘方向拂来。 她盯着院中忙碌的阿松,忽然道:“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安静? 岁安笑笑:“吃吃喝喝,累了就睡,好像比北山还清闲。” 岁安点到即止,朔月却已了然。 新婚燕尔,有眼力见的长辈知情识趣,不打扰新婚小夫妻相处是一回事,但岁安身为长媳,哪怕现在还不能完全掌家,但让她了解宅院要务,正经融入这个家,又是另一回事。 但岁安除了第一日见过长辈,之后都与谢原呆在这方小院,孙氏甚至以新婚宝贵为由,免了岁安早起请安敬茶服侍,更别提其他各院的人。 这四方庭院,竟真像是隔绝了外间杂音,只剩一片清净。 聘娇娇 第36节 朔月心中一动,试探问:“奴婢斗胆猜测,许是新妇有三朝回门之俗礼,谢府众人,希望夫人开开心心的嫁来,开开心心的回 ?” 岁安:“这话说的,难不成三日一过……”她看过来,冲朔月偏偏头:“便要不开心了吗?” 朔月神情一凛,倏地抬眼,岁安含笑看着她,下巴很轻的往院外方向抬了一下。 她当即明白深意,矮身一拜,安静离开。 身边没了人,比刚才更安静。 岁安伸了个拦腰,又往前倾身,一手横在栏杆上,一手支着下颌,一个人静静呆着。 “你站在那做什么?”谢原跨过拱桥,站在阁楼下扬声。 岁安目光轻垂,他便映入眼中,她笑道:“吹风。” 谢原招手:“下来。” 岁安:? “带你出门。” 出门之前,岁安回房更衣。 正值新婚,她换了身外出的红裙,又选了搭配红裙的小披风。 站在铜镜前,岁安分神想,昨夜入睡之际,谢原说带她出去玩,语气似无意间的呢喃哄逗,今日上午又忙于筹备回门礼,她一度以为这事已被无声揭过。 没想到他又提了。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好像也不是全不能信。 两人时临时出门,加上明日还有事,谢原只带岁安去了附近几个热闹的坊间闲逛,途径他常去的酒肆、书舍,他觉得味道不错的食肆小馆,都一一指给她看,因时辰不够,便也没有一家家进,来日方长。 岁安认真的听着,记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谢原瞄见,直觉她这笑不对劲,深想一下,脸色顿时一沉,声都冷了:“你该不会在想,将这些地方也一一添到到六叔送你的城图上吧?” 岁安倏地转头看他,微微张嘴,抬手掩唇——这都被你猜到啦! 谢原冷笑一声,忽然甩了她的手,一个人大步往前。 岁安连忙提摆去追,一叠声的嚷:“不添了,我不添了!” 谢原本就是故意吓她,脚下步子放慢,嘴角也压下,憋出张充满警告的冷脸看向她——真不添了? 岁安追上来,忽作扭扭捏捏之态,嘀咕道:“原先那张还是太小了,若全添上,字都叠在一起,我得先换张更大的羊皮图——” 还没说完,谢原脸一拉,刚要转身,岁安眼疾手快,死死拽住他的手臂! 谢原转头,迎上一张笑容甜美的脸,岁安柔声哄:“同你开个玩笑,别生气呀。” 谢原看着她,其实并不生气。 相反,他竟觉得她此刻活泼的样子,比温顺乖巧更好。 可还是不能叫她得意,谢原故作冷态,控着巧劲把她的手扒拉下去了。 岁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谢原主动牵住,拉着往前走。 他迈着长腿往前走,连步子都不体贴了,岁安快步跟着:“去哪儿啊?” 短暂沉默后,岁安听到谢原的声音飘来:“给夫人买羊皮啊。” 她反应一瞬,噗嗤笑出声,默默快步小跑。 谢原听到这声笑,嘴角终是扬起来,步子跟着放缓。 一个追一个缓,两人的步调在生涩的配合中,回到了最初的平衡点…… 第30章 新婚第三日, 是新妇回门之日。 岁安醒来时,意外的发现谢原今日并未起身。 他靠在床上, 一只手揉着她散在一旁的长发, 眼中有思虑。 岁安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作出刚醒的样子。 谢原的声音响起:“醒了?” 岁安转回来, 揉揉眼, 慢慢挣开,眼前的郎君眉目含笑, 不见半点思虑。 她微微一笑, 带着刚刚醒来的慵懒:“你今日怎么没有练剑。” 谢原答:“今日要早些出门,练剑回来一身重汗, 沐浴更衣又耽误时辰,便躲懒一日。” 说着,谢原的目光落在岁安衣襟微微敞开的胸口。 岁安顺着他目光一看,当即脸红,拢着衣裳坐起来。 谢原知她赧然, 笑而不语。 虽然尚未同房, 但同床共枕, 能做的事情很多。 谢原是个正常男人,娇妻在怀, 强忍才出毛病。 昨夜归来, 她因玩的开心, 沐浴后脸上红扑扑的,眼里全是未散的娱性。 他忍无可忍,抓着她亲吻,从唇到别处, 手也开始放肆。 很快,他得寸进尺,借口安抚治疗,哄着她做更过分的事。 然而,沉浸欲望的男人,没有翩翩风度、温和风趣,只有索取,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谢原甚至能感觉到,她并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本能的生涩和害怕。 因她并未情动,便没有相同的欲望,去帮她盖过初试时的紧张和害怕。 于是,谢原停了下来,昨夜情动,在今早化作了她身上的点痕。 未免岁安更尴尬,谢原率先起身,唤了来禄伺候梳洗更衣,等到谢原衣冠整洁从屏风后走出来,岁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真不可思议,男人是怎么做到一穿上衣裳,就和床上判若两人? 一个是光风霁月的端正君子,一个是流氓,互不干扰,各行其道。 突然,朔月盯着岁安的脖子“咦”了一声:“是昨日没放驱虫香么?” 岁安拢过头发,“更衣吧。” 朔月:“是。” 谢原瞟了眼岁安的颈间,无声的移开目光。 …… 收拾的差不多,二人向孙氏请安拜别后,便携着一早备好的回门礼前往北山。 一路上,谢原与岁安并坐马车内,朔月和阿松一左一右在旁,玉藻则出去骑马。 谢原握着岁安的手,作闭目养神状,能感觉到岁安时而探身,从车窗向外看的动作。 他不知出嫁这几日对岁安来说,算不算头回长时间离家,但归心似箭四个字,大概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看到北山一角时,岁安整个人都坐直了,双脚无意识的点地,轻而短促的哒哒声,混在车轱辘转动滚过地面的行进声里。 很快,马车从山脚如山道,一路往上,快到山门时,玉藻骑马退到窗边,“夫人,长公主好像出来接您了。” 母亲出来了吗? 岁安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往外探,谢原手臂被带起,岁安方才察觉自己还被他握着,一回头,谢原含笑看着她,手没松,说:“老实点,车还走着呢。” 岁安自觉失态,强忍着高兴坐回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母亲出来接我们了。” 谢原点点头,学她压低声音:“放心,下车我就给母亲磕一个,以示感激。” 岁安好笑的瞪他,低声道:“急什么,有你磕的时候!” 朔月仅是在旁看着,都忍不住要眼热。 她险些以为女郎与郎君的感情要裂开了,没想到竟是她多虑了。 朔月自信的想,归根结底,还是她们北山女郎讨人喜欢,谢郎君哪舍得生气狠心!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佩兰姑姑。 谢原按住岁安,先行起身下车,然后回过身接她。 山门处,靖安长公主一身华服,妆容精致艳丽,静静看着谢原将岁安接下来,又携着她一步步走来,在跟前站定,拜见。 “母亲!” “小婿拜见岳母。” 靖安长公主浅笑道,“回来就好,不必多礼。” 佩兰姑姑走了过来,扶住长公主一侧,对一双新人笑道:“请郎君与夫人进山入内堂说话吧。” 谢原恭敬称是,靖安长公主对着岁安抬了抬另一只手,岁安会意,上前扶住母亲另一边,靖安长公主冲她笑着,正要收回目光,突然,她扫到岁安脖子处的暧昧痕迹,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的一僵。 她下意识看向谢原,却陡然撞上两道不卑不亢甚至透出几分沉冷的目光。 这眼神,竟像是早早等在这里,就看她察觉后的反应。 四目相对,青年轻轻颔首,弯唇微笑,表象谦和,内里却蓄满了意味深长的挑衅和试探,且在长公主看过来时,径直撕扯掉表面的伪装,大胆表露。 靖安长公主眼神轻动,眨眼间便恢复如常,由佩兰姑姑和岁安一道搀扶入内,她偏头与岁安低语,岁安恭敬回话,谢原细细去听,说的竟然只是妆容首饰,氛围十分和乐。 谢原不动声色退开些,一路默默跟随。 人回来了,自是要先安顿,岁安带着谢原来到了自己从前的闺房。 这是谢原第一次踏足岁安的闺房,此前,他只去过岁安的小院,那是一方十分精致的院子,处处透出细腻而清新的野趣。 顺理成章的,他觉得岁安的闺房应当也是处处充满小趣味,或是有她亲手做的小玩意儿,或是摆满女孩子喜欢的吃食,珠帘屏座,色调大约都温暖可爱。 可真正踏入,谢原生生愣了一下。 岁安的卧房很大,毋宁说不止是下榻就寝之地,而是一应俱全。 宽阔明亮的房间,隔出暖床、茶座,琴台、书案,书案后整排的书架,所有书都整整齐齐摆放,书案上,笔墨皆有讲究。 聘娇娇 第37节 书案两边各立一个画缸,里面布满卷轴,房中多柜架,多宝阁上摆放的并非装饰的古董珍玩,而是一个个精致的镶螺钿漆盒,里面大概放了什么宝贝。 房中布色以清新雅洁为主,明明内里丰富,却给人一种整整齐齐,丝毫不乱的明亮感。 甚至有一丝……微妙的硬朗感。 若非岁安此刻就在身边,说这是一位贵族小郎君的房间,他也是信的。 岁安见谢原出神,小声问:“想什么呢?” 谢原眼一动:“我在想……”然后突然蹦出五娘当日的话,顺口用在这里:“若我有这么个舒适的宅院,一百年也不会出去的。” 岁安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 谢原指了指周围:“我能看看吗?” 岁安:“当然可以。” 谢原挑眉,意味深长道:“也可以碰啊?” 岁安一听就知道他又翻旧账,故意沉下脸:“不许碰,哪个指头碰就剁哪个!” 谢原嗤笑:“小气,偏碰。” 岁安忍不住瞪他,却见他已行至书架前,如同进自己书房一样翻看着她的藏书。 她并非小气之人,这会儿却偷偷瞄他哪几个手指头碰了自己的东西,即便不剁,咬一咬也是好的,省得他总拿旧事,时不时打趣一回。 这一头,浏览过岁安的书架,谢原暗暗含惊。 除了四书五经,各类传记史书,还有游记、话本、算学、以及一套谢原都没有的律书。 至于那些手抄的时下诗文,都是山中学子中佼佼者所作,大概她喜欢,便抄录装订了。 谢原心里冒出一句大胆的感慨——看完这些,大约能去考科举了,任选一科都能上。 谢原望向岁安,指着书架:“这些你都看。” 岁安“哦”了一声,“不都是我要看的,有些是不得不看。” 谢原:“什么叫不得不看?” 岁安笑笑:“父亲讲课,内容繁多复杂,少不得要一个学生助教,可他脾气不好,骂哭了好几个师兄,后来,便是师兄们有心有胆,到头来还被父亲嫌弃笨手笨脚,没法子,只能我顶上了。” 谢原笑道:“难怪你说,你也被骂过不少。” 刚说到这,佩兰姑姑过来了。 “驸马今日还在授课,一时走不开,长公主让女郎去学堂那边侯一候,待驸马散学便将人请回。”然后看向谢原:“郎君可先行至偏厅,长公主也想与郎君说说话。” 此话一出,岁安神色微变,谢原倒是一切如常。 “姑姑,母亲……” “岁岁。”谢原轻轻按住岁安的肩膀:“你方才也说,往日都是你替岳父大人做助教,如今你出嫁,岳父大人那里怕是少了一个得意帮手,你且过去瞧瞧吧。” “元一……”岁安微怔。 佩兰姑姑帮腔:“是啊,女郎出嫁几日,驸马思念得紧,若散了学就瞧见女郎在等,定会欣慰不已,您难道就不挂念驸马么?” 谢原直接将她轻轻往外推:“去吧。” 岁安走出房间,佩兰姑姑领着她往学堂那边去。 见岁安时而回头,谢原则站在原地同她摆手,佩兰姑姑笑道:“女郎别担心,这新姑爷上门,做母亲的探一探他对你好不好,再正常不过。您若担心,不如赶紧去去再回。” 这是不去不行了。 岁安心下一沉,收回目光,也罢,她也有事想同父亲问清楚。 第31章 抵达偏厅门口时, 引路的侍女驻足侧身,请谢原独自入内。 谢原转眼一扫,偏厅内外皆安安静静, 周围无人, 像是特意打发了。 他抬手正冠,又一路向下整理衣袍,一身端正的走了进去。 刚入偏厅,鼻息间便染了一股淡淡的沉香,厅内摆设古朴典雅,有种幽远宁静之感。 靖安长公主闭目倚于座中,手臂支着凭几,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暗色绣金线的裙摆随坐姿铺开, 仿佛在无形中亦释放威压, 来者稍有不稳,便感逼仄窒息。 谢原垂眸作拜:“小婿谢原,拜见岳母大人。” 靖安长公主倏地睁眼, 目中精光厉色直逼谢原, 可谢原垂视,仿佛在面前竖起一道无形屏障, 直接挡回。 靖安长公主揉穴动作一顿,慢慢放下手, 随意示向旁边的座位:“不必多礼,坐吧。” 谢原没动:“小婿不敢。” 短短四个字,却是将原先的氛围瞬间打破,靖安长公主倏地抬眼,审视起他来。 半晌, 安静的厅中响起一道轻笑,“为何不敢?” 谢原:“小婿此来,是为听训。” “听训?”长公主露出既不解又玩味的神态:“贤婿何过之有?” 谢原目光始终垂着,语句恭敬,语气却相反:“若岳母大人也不知小婿何过之有,那小婿此来,便为解惑。” 言及此,青年终于抬眼,目光坚毅,语气沉冷:“小婿既已与岁岁成婚,拜天地君亲,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敢问岳母大人,小婿何过之有,要让岳母大人费心搅扰我与岁岁的新婚?” “搅扰?”长公主咬住关键词,缓缓作恍然状:“莫非你说的是……”话里隐去那事,化作一阵轻笑。 笑声歇,长公主的神情缓缓变冷:“看来,你的确没懂,倒是需要本宫为你解一解惑。” 谢原不卑不亢,搭手再拜:“请岳母赐教。” 这时,有奴人入内奉茶,靖安长公主手搭在凭几上,指尖轻轻点着,她不开口,谢原便静候。 茶侍退下,靖安长公主端起茶汤浅呷一口,润了嗓子,开口却数点起谢原生平:“你为谢氏嫡支长孙,自小天资过人,谦逊勤学,十六岁已文武兼备。” “同年,你以门荫入仕为秘书监校书郎;次年,因圣人首改科举,所有考生试卷皆糊名誊抄,再行批改,你便辞官应考,终得进士及第,派为宣州录事,曾轰动一时。” “一年时间,你助上首连办卖官、私盐一案,更曾临危受命兼州治军要,剿河盗,立奇功,一年后期满回都,授大理寺五品寺正。” 靖安长公主说到这时,忽然笑了一下,顺口提到了中间一件趣事。 说那年,谢原回都后,圣人爱才,并未立刻给他委任。 谢原因此短暂得闲,一日出门,偶遇勋贵城中纵马波及无辜百姓,竟直接将人撂下马,腿都摔断了,后事主面圣鸣冤,状告谢原当街行凶,谢原不慌不忙上殿,将对方的罪名一一数来,气的建熙帝当场将那混账定罪。 此事也成为谢原继辞官裸考后又一成名作。 据说,此事也让建熙帝看到了谢原身上的谏官潜质,本想让他进御史台,但因谢太傅官居尚书台之故,为避授意谏言之嫌,又在与谢太傅私下深谈之后,最终委任大理寺正一职。 谢原静静听着,明明都是他的光辉,可他无半点得意之色,待到长公主说完,他也只是淡淡回应:“看来岳母大人的确将小婿查的清清楚楚。但这跟小婿与岁岁之间,有何关系?” “太慢了。”长公主干脆的给出答案。 谢原蹙眉,面露疑惑。 长公主:“当年,你以校书郎作为起点,但凡用好谢太傅的关系,专心钻研,数年时间,足够你在朝中站稳脚跟,权柄在握。” “可你仅仅是因旁人非议你是得祖父包庇滥用私权才得此位,便毅然决然放弃这个好的起步,重借科考入仕。” “要说你外任期间成绩不菲,回都后完全可以青云直上,最后却去了大理寺,整日与案犯罪证、刑部诸司拉扯,纵然忙的昏天黑地又有何用?待你位极人臣,还得要多少年?” 谢原听笑了:“依照长公主之意,只因谢原尚未位极人臣,便是娶了长公主之爱女,也只能是挂名夫妻?不配坐实?” 靖安长公主看向谢原,眸色沉冷:“谢原,务实可以是外人对你的美称,但不能为了个美称便去犯傻。圣人扼制门荫,最大、也最站得住脚的原因,是世家子弟庸碌无才却坐拥权势富贵,德不配位。可你实至名归,为何要舍近求远?” 长公主语气微敛:“本宫只有这个一个女儿,自然希望她能嫁得一个好郎君。你处处都好,就是这脑子,太轴。若你一事无成,久居下首,岁岁又如何能依仗你这位夫君出头呢?” 她笑起来:“如今你已是本宫贤婿,只要你聪明些,便可青云直上,你在朝中站稳脚跟,本宫自然放心将岁岁交给你。” “当然,若你真位极人臣,后院岂能空置?想来你也知道外间有些传言,说岁岁身体抱恙。她若进门数年无所出,你自然可以新纳美色。只要你保岁岁正室之位,许她尊重爱护,其他的,她不会在意,本宫更不会在意。相信本宫,做了本宫的女婿,好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得不到。” 谢原安安静静听完,忽然冷冷笑了一声,继而又变作连声沉笑。 靖安长公主:“你笑什么?” 谢原迎上长公主的目光,语气不无嘲讽:“小婿忽然为岁岁感到可惜。” 靖安长公主神色微变:“哪里可惜?” 谢原笑容淡去,“倘若岁岁生来是个男儿身,长公主便可直接借亲子来争权夺势,而不是大费周章寻觅贤婿,将女儿作为诱饵、利头,甚至礼物。作为长公主的贤婿尚且可以得诸多好处,若是亲子,岂非是人间最得意之事?” 说到最后,谢原直接开口讥讽:“长公主快人快语,直白爽快,何不直接道明交易目的?何必拿‘为了岁岁好’这种说法来作什么挡箭牌。” 长公主挑了挑眉,脸色一点点淡下去。 谢原豁然起身之间,她忽然道:“别着急啊,你都还没有听本宫给的条件。” 谢原神色难辨:“条件?” 长公主缓缓正身,神情严肃起来:“谢氏百年大族,却逢嫡支衰落,谢升贤位极人臣,已是谢氏最后的支柱,而你,是他唯一的希望。谢原,背负家族荣辱,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本宫说了,不要舍近求远。” 青年周身泛起冷冽气息,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拳:“今日来拜见岳母大人,令小婿大开眼界,但小婿与岁岁已是拜过天地,盖了婚书的夫妻。此后,岁岁的余生,当由小婿来负责,但小婿的前路,谢氏的前路,便不必岳母大人来操心。” 长公主忽然大笑起来,“说的有骨气。可是谢原,你问过岁岁的意思,问过你祖父的意思吗?” 她悠悠然靠向座背,手臂搭上凭几:“岁岁最听我的话,你们才做几日夫妻,就那么有信心左右她的人生了?你信不信只要本宫一句话,她今日就能同你合离。至于你祖父,若非有他也有心,本宫哪里能这么容易促成两家婚事。” 听到“促成”二字,谢原当即确认了一些猜想。 靖安长公主再逼一步:“若我不满意,岁岁会立刻与你合离,而你会承担合离的所有污名。至于你祖父,他再厉害,也总有耗尽的一天,你身为长子嫡孙,只因些莫名其妙的尊严与坚持,就要葬送一族荣耀,怕是不久之后,昔日备受赞誉的谢大郎,会成为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谢原看着面前这个生养了岁安的女人,忽然间,那仿佛已经攀升至巅峰的愤怒竟像是忽然凝住,紧接着,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变化沉寂下来。 谢原很轻的笑了一声。 靖安长公主眯了眯眼:“笑什么?” 谢原神色淡漠:“其实有件事,小婿一直没有请教。” 他骤然平静的语气,让靖安长公主心头微动,平声道:“何事?” 谢原:“若小婿没有猜错,新婚那日,岁岁是被那个叫阿松的婢女设计昏睡,又借月事为由,阻了我二人新婚之礼,但其实,这是个极为拙劣易拆穿的谎话,结果也分多种。” 在长公主逐渐深邃的神色里,谢原伸出手指一一数来:“第一,岁岁蒙于鼓中,小婿先察异常;第二,岁岁先察异常,小婿蒙于鼓中;第三,我二人同时说开,同时察觉。” “眼下的情况,当属第一种,所以是小婿先察觉端倪,站在这里,同岳母讨教原由,从而有幸得岳母大人赐教,见识到了您的……深谋远虑,野心勃勃。” 聘娇娇 第38节 “小婿敢问,若是第二种,或第三种情况,岳母大人今时今日的说辞、态度乃至于目的,与方才一样吗?若一样,权当小婿多虑,但若岳母大人早就准备了不同说辞、不同态度,不妨此刻一一道明,小婿回去便转告岁岁,如何?” 靖安长公主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大胆猜测的青年,忽然弯了弯唇,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饮尽。 突然,长公主眸色一厉,手中饮空的茶盏狠狠一掷,碎裂同时,一道黑影卷着劲风袭向谢原。 谢原当即侧身躲开那一拳,也看清了袭击自己的是个戴着铁面具的黑袍人。 黑袍手中无兵器,赤手空拳直击谢原,谢原当即出手拆招,两人竟在厅内过起招来,虽无刀光剑影,然劲力十足的拳脚功夫,也同样在厅内卷起一阵巨大的响动。 矮屏竹帘全被摧残,乒铃乓啷七零八落。 而另一侧,靖安长公主无事人一般坐在那里,甚至闭目养神,重新开始揉按穴位,淡定悠然。 对方功夫不俗,谢原心有记挂,无心恋战,目光一瞥靖安长公主,心下一横,擒贼先擒王! 就在谢原朝靖安长公主袭去瞬间,黑袍人立马相护,谢原目光一厉,找准破绽,扫腿一绊,同时借力出拳将黑袍击倒在地,反手点穴。 忽的,谢原对上了黑袍的一双眼,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直接扯下黑袍的面具,对方真容乍现,谢原不禁站直身子:“是你?” 那日掳劫他和岁安的匪徒! 霍岭再次成为手下败将,眼中又恨又怒。 这时,靖安长公主的声音响起:“打完了吗?” 话音未落,又出现两个黑袍人,谁也不看,直奔霍岭,把人抬出去了,同一时间,一群奴婢鱼贯而入,根本不必吩咐,已经自发开始收拾残局。 靖安长公主缓缓从座中起身,轻甩衣袖,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看向谢原:“随我过来。” 谢原看看厅内情况,皱了皱眉,还是迈步跟上去。 两人并未离开偏厅,靖安长公主随意拨弄了一尊花瓶,一旁的墙面忽然翻转,列出一条道路来。 密室? 靖安长公主已走在前面:“进来。” 谢原神情一凛,快步跟进去。 当狭长的小道豁然开朗,入眼是一间很大的密室,靖安长公主点燃灯火,谢原顺势打量起周围,密室设有气孔,陈设简单,多为书架,上面摆的……像极了大理寺存案的卷宗。 事已至此,情况已明了。 靖安长公主刚才那翻咄咄逼人的话,只是个试探。 若他刚才没能过关,便也挨不到这里,听一个真话。 果然,靖安长公主行至主坐,转身坐下,又示意谢原:“坐下说吧。” 谢原安静入座。 此刻的靖安长公主,竟一改刚才的尖锐,反倒露出几分疲态:“你既为解惑而来,那接下来,你问,本宫答。” 谢原默了默,直接问:“岳母大人因何不愿将岁岁交给小婿?” 靖安长公主默了默,说:“本宫只有这一个女儿。” 谢原不理解,正要反问,却听靖安长公主很轻很轻的说:“但其实,连岁岁也不知,她原本,还该有一位兄长,或者一位姐姐。” 谢原一怔:“岳母的意思是……” “可惜本宫没能留住。” 靖安长公主看向谢原:“岁安,是本宫用了半条命换回的孩子,本宫不希望,她走上和本宫一样的路。” 谢原脸色骤变:“一、一样的路?” 靖安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像是缓神,片刻后,她开口,同谢原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靖安长公主与当今圣人,本是中宫嫡出的公主和太子,母族可依,风光无限。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勤政英明的父皇开始求仙问道,甚至受妖妃迷惑,以一桩巫蛊案,废皇后,诛其族,虽得朝臣力保,她与还是太子的建熙帝仍然落入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境地。 太子名存实亡,妖妃仍不满足,为了保命,当年才十四岁的靖安长公主和十二岁的建熙帝,先是故作懵懂吃下御膳房送来被动了手脚的食物,消减对方顾忌,再以废后罪孽深重,子女只能代母赎罪为由,建熙帝自请前往当时最凶险的北地战场,靖安长公主则甘愿出家修行。 大约妖妃也觉得这样更容易弄死他们,便让先帝准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兄妹二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逃离皇宫,靖安长公主早已联系母族残余旧部,做了一场没有尸体的假死,让自己与建熙帝行踪成疑,然后带着建熙帝逃出皇宫。 他们想得很简单,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拼死挣一条新出路。 兄妹二人分工明确,建熙帝走了行伍路子,靖安长公主则是潜伏暗中,笼络人脉,收集消息。 “暗察司?”谢原忽然蹦出一句。 靖安长公主笑了一声:“你竟知道。” 谢原恭敬不少:“小婿也是听祖父提过,只是……” 只是,暗察司在二十多年前就废了。 靖安长公主笑了笑,继续道来—— 那是一场恶战。 当时,先帝即将油尽灯枯,昔日失踪于火海的太子于民怨四起之时得万众呼应,举兵攻城,杀妖妃,斩奸佞,这才重登太子之位,这当中,暗察司功不可没。 而靖安长公主,便是当年的暗察司司主,除了收集情报,暗中集结笼络,也行刺杀掳掠之事,可惜那一战后,全军覆没。 更糟糕的是,纵然夺回原位,后续却祸患无穷。 建熙帝精元衰虚,子嗣凋零,靖安长公主则气血两亏,难以成孕。 偏偏一开始,他们谁也没在意此事。 无人知道,当靖安长公主迎来与李耀的第一个孩子,怀着满心爱意与前所未有的柔软去等待他,最后却眼睁睁看他流程一摊血水时,是何等的绝望。 事关皇嗣,甚至不能大肆宣召名医,她只能不断暗访,未免外人察觉,索性搬来北山,避开都城人眼。 谢原听得浑身紧绷,气息都屏住:“可有结果?” 靖安长公主淡淡道:“有,但也无甚大用。” 名医道,这或许不是毒,而是蛊。 蛊,又是蛊。 靖安长公主在这一刻,燃起了无边恨意。 她们的母亲是因妖妃以蛊惑陷害,阖族被灭,而今,他们又因为蛊,遭受如此痛苦! 谢原:“当年下蛊之人呢?” “跑了。”声音很轻,细听,确认能品出几分不甘和怨恨。 战后清算时,他们才发现养在皇宫中的妖道都不见了,还卷走了不少宫中财务。 之后,建熙帝也曾派人追查,可那些害他们一生的妖道,竟像是人间蒸发。 “时间太久,本宫甚至忘了那张脸,只记得那道人,道号‘怀玄’。” 谢原:“那岁岁……” 没说完,谢原忽然脸色大变,浑身一僵。 对面,靖安长公主挽起袖子,露出的白臂上,数道疤痕交错。 那是刀口。 非礼勿视,但眼前竟像让谢原暂时忘了俗礼,脑中有些乱:“这……这是……” “既然猜到是蛊,本宫当然也暗中寻找过擅养蛊者,可本宫体内的蛊毒一日没有来由,便无从下手,只能从症状上反推。” “既为气血两亏,或许可从我的血下手研究,以我之血引蛊、重新种蛊作引再解之,我全都试过。不止是这里,本宫身上,还有许多类似的刀口。” 靖安长公主放下袖子:“我心中绝望,驸马日日相伴,难免忘情、纵情,谁曾想,竟就有了岁岁。” 她微微一笑,眼眶却泛红:“你可知,本宫最怨恨绝望时,甚至想过,哪怕杀人饮血,也要让岁岁活下来。” 谢原抓住重点:“可岁岁活下来了。” 靖安长公主苦笑:“是啊,活下来了,谁能想到呢。也许是因为,那时我已随蛊师试过多次解蛊方法,甚至猜想,会不会哪一次放血时,蛊已经被引出。怀着岁岁时,我只做一件事,便是拼命补身。可即便如此,生产时,我仍是九死一生。” 谢原沉默片刻,忽道:“岁岁身上,也有吗?” 靖安长公主摇头,诚实道:“本宫不知。但岁岁生下来时,一度气血两亏。” 谢原压根紧咬,已明白靖安长公主的意思。 若岁岁此刻有孕,会不会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流成一摊血水,亦或九死一生才能诞下孩儿,甚至生下来的孩子,也未必康健? 这一刻,谢原脑子里不由浮现出岁安的模样。 她乖巧又委屈的说着“我没有隐疾”的样子;她看似糊弄实为鼓励五娘的样子;她的温顺懂事、可爱动人、甚至淘气活泼,都在这一刻变得那么动人,让谢原的心头都开始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她? 凭什么是她! 谢原看向长公主:“岳母大人,希望小婿怎么做?” 靖安长公主看向谢原,平声道:“本宫始终相信,怀玄道人尚在人世,即便他不在,他的弟子,孩子,也会在。” 谢原:“岳母要找他们?” 靖安长公主:“此事本宫已有眉目,方才你在外间所见之人,便是线索来源。稍后再谈也不迟,但现在,本宫要谈谈你与岁岁。” 谢原径直起身,撩摆跪下:“小婿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岳母大人宽宏谅解。小婿与岁岁已结成夫妻,自当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小婿绝不会在事情明朗前让岁岁铤而走险。” 谢原的誓言,长公主并无太大动容,反倒提醒他:“你好像忘了,谢氏嫡支人丁凋零,你既是长房希望,自当以开枝散叶为先,你对岁岁心意坚定,那家族兴旺要置于何地?” 谢原皱了皱眉,看着长公主没有说话。 长公主这才笑了笑:“你不必为难。这是责任,本宫清楚。” 谢原:“既如此,岳母大人为何不为岁岁招赘?” 若入赘北山,或许会更方便,也没那么多顾虑。 长公主:“你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人选吗?” 谢原一愣。 原来,北山不是没有过这个主意,可终究没有落成,加上岁安年纪渐长,所以靖安长公主才千挑万选,选了他这个最适合利益交换的女婿。 即便如此,也是千般试探,万般考验。 聘娇娇 第39节 “三年。”长公主缓缓开口:“你有你的责任,本宫不打算长久耗着你,但本宫也不会让岁岁受委屈。三年时间,若还不能彻底解决此事,你……便与岁岁合离。作为补偿,本宫会在尽力助你保谢家不衰,本宫相信,你也需要这个。” “那岁岁呢?”谢原反问:“您这样的安排,考虑过岁岁的感受吗?” 谢原的目光重新坚毅:“就按照岳母大人所言,三年时间。这三年之内,小婿定会尽力查清此事。但若三年之后,还无头绪,小婿只能将此事告知岁岁,结果如何,由我夫妻二人商议决定。” 靖安长公主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笑了。 “好,不愧是本宫相中的女婿。” 谢原心情沉重的起身,忽又道:“方才的问题,岳母大人尚未解惑。” 靖安长公主:“什么?”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三种情况?” “是。” 靖安长公主笑了一下,“若本宫没有猜错,是你先从岁岁那里看出端倪,至于岁岁,她知道的未必有你清楚。” 谢原一怔。 此时此刻的靖安长公主,在重新回忆过往后,竟显出几分疲态与老态,全然不复外间时的样子,她笑起来,温柔的模样,仅仅是一个慈祥的母亲。 “岁岁出嫁前,有一日,她父亲来问我,要是岁岁在谢家受了委屈,却憋屈不说,那该怎么办呀……” 靖安长公主眸光温柔,“我当时就想,不会的。我的女儿,不会得。” “元一啊,你喜欢我们岁岁吗?” 谢原毫不犹豫点头。 靖安长公主仍笑:“你是不是觉得,从前看岁岁,觉得她机灵又古怪,还有许多小心思,可与她在一起后,她反倒更多了真诚坦率,有什么都同你说,也什么都敢说?” 谢原心中震动,再点头。 “她就是这样啊。说她多少回、有过多少教训,还是这样。”靖安长公主的话里竟带了无奈。 “不知是不是在北山长大的缘故,她从小就不喜欢那些喧闹大场面,她说,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一道道眼神,一句句场面话,太虚,太假,走过一趟,劳神费心。” “她与人相交,但凡有所认定,便容易交心。她啊,憋不住事。” 靖安长公主看向谢原:“我了解岁安,也正如你祖父了解你。” 谢原心中一动,明白过来。 岁安憋不住事,必会提出,但谢原的性子,又是顾虑周全的那种,心中有疑,多半选择按兵不动,既然长公主拦他们的新婚,他姑且等到回门来探听虚实。 所以最终,只会有这一种结果。 但他性子里也有野,所以故意在岁安身上留下痕迹。 山门处那一面,也是他对靖安长公主的试探和交锋。 只是此刻,这份试探交锋,显得他十分愚蠢。 “岳母大人,小婿……” 靖安长公主笑起来,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可是,岁岁心中是生了疑的,她应当还是会来……” 靖安长公主收敛笑容,眉眼里浮起些感慨:“她即便有疑,也不会来问我,有人为她答疑解惑。” …… 散学铃已响过许久,李耀陪岁安坐在学堂外的石桌边,静静听完始末。 “所以呢?”李耀转着茶盏,时而呷一口润喉,“你觉得母亲又在捉弄你?” 岁安默了默,道:“我只是不明白,夫君是母亲认定的女婿,为何还要这样。” “这有什么。”李耀“嗐”了一声:“等你做了母亲,你就明白了。尤其生个漂亮女儿,瞅着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小伙子,就是名声再响,在你眼里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李耀放下茶盏:“你且说说,你母亲一番搅扰,那小子可有为难你,迁怒你?” 岁安摇头:“夫君他为人极好,也很细心。” 李耀哼笑一声:“算他有点脑子。这也证明,他不是个被俗礼框住的人。” 岁安敛眸,没有说话。 李耀叹气,“这不是没事么,怎么还生气。你就回来这一日,尽板着脸是不是?” 岁安抬起头,神色认真又严肃:“我没有生气。我心里知道,无论父亲母亲做什么,总是为我着想的。但我已经长大了,与其频频替我试探和考验,你们难道不想看到我凭自己的本事去面对吗?” 李耀看着女儿,忽然哼笑一声:“你啊,就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样,心野得很。行,你母亲那头,父亲去说。” “对了。”李耀岔开话题:“那谢家人,对你如何?可有为难?” 岁安想了想,笑道:“好。就是……好的过了头。” 李耀挑了挑眉,笑了一声:“凡事过犹不及,你心里明白就好。” 正聊着,佩兰姑姑走了过来,长公主已安排好了家宴,请驸马与女郎过去。 岁安笑道:“这就过去。” 李耀没好气瞪她一眼:“才嫁出去几天,唯恐你那如意郎君被刁难是不是?” 岁安同父亲并行,有些赧然。 李耀心头一动,忽道:“岁岁,你喜欢谢原吗?” 岁安一愣,小声地说,“夫君……很好。” 李耀闻言,扯了扯嘴角,没有再问。 很快,父女两人到了院中,岁安瞧见谢原,瞧瞧瞄他眼角。 谢原看过来,“凑近点看啊,看我哭没。” 岁安忍不住抿笑。 北山人口简单,家宴便也简单,靖安长公主落座后,忽道:“我已命人同谢府传话,你们今日就宿在北山。” 岁安一愣,看向谢原。 回门,好像是不留宿的呀。 谢原闻言,态度很平和:“是。” 见他如此,岁安没有多问,她饿了。 饭食都是岁安喜欢的口味,这也是谢原第一次在北山吃饭。 食物入口,谢原眼神微变。 味道太好了,他吃过那么多馆子,甚至宫中御膳,都不及北山这一口惊艳。 他看向岁安,只见她吃的满脸幸福,不由心想,走的时候,能不能厚颜跟岳母大人讨个厨子…… 用完饭,岁安被靖安长公主叫去说话,母女重聚,总要说些私房话的。 谢原无二话,甚至让岁安多陪陪母亲。 岁安离开后,佩兰姑姑忽然过来了。 她带来一份酒,还有一个木盒。 “长公主命老奴将此物送给郎君。” 谢原疑惑的打开木盒,第一眼竟没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佩兰姑姑含蓄解释,此为鱼肠所制,经数道清洗,药草浸泡,郎君可放心使用。 毕竟是新婚燕尔,长公主拦一次,没打算拦一辈子。 只要谢郎君信守承诺,爱惜岁岁身体,他们的夫妻关系,全看他们自己的心意。 谢原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可他还是被岳母这番操作臊的一阵尴尬。 他想,自己大概是第一个回门时收到这种礼物的女婿了吧。 可尴尬完,又是一阵阵无奈与心酸。 寻常人家,都信奉多子多福,小夫妻聚在一起,只管卯着劲儿生。 会做这种措施的,多是风月之地,卖笑之人。 可卑贱之身,所用措施也是廉价伤身,哪里会这样仔仔细细挑拣清洗材料,药草浸浴,做到极致的妥帖? …… 岁安回到房间时,谢原已换了寝衣,靠在床头,手里卷一册书,闲闲翻看。 岁安没看谢原,目光落在茶案上:“这是什么?” 谢原随手将书放到一旁,起身走向她:“酒。” 岁安偏偏头:“酒?” 谢原拉着她坐下,眉眼里是异常的温柔:“有些人,新婚夜都能睡过去,若非有个细致体贴的母亲,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弥补二字吧?” 啊,合衾酒,结发礼! 岁安二话不说,立刻配合。 谢原压下那份隐秘的心酸,在暖色的灯火中,与岁安补上了合衾酒。 “结发礼,是不是要剪头发?”谢原扭头:“有剪刀吗?锦袋呢?” 岁安只觉得酒香醇厚,身上都开始燥热,闻言,随手一指:“第二层抽屉有剪刀,里面那个柜子,第三格,有锦袋。” 谢原略感诧异,起身去找,还真有。 他笑了:“你房中的东西,你都知道。” 岁安撑着脑袋歪头看他:“我又不是你……” 自己院子都摸不清楚。 谢原挑眉,走到多宝阁边,随手拿起一个盒子:“这里面是什么?” 岁安眨巴眨巴眼:“……青金石。” 谢原打开,还真是。 “这个呢?” 聘娇娇 第40节 “金箔纸。” 又中。 谢原背过身,悄悄把两个盒子换了位置,然后随手指一个:“这个?” 岁安拧了拧眉:“这个盒子,不是放这里的呀……” 谢原愣了愣,笑着走向她面前,俯身而下,单手撑在茶案上,另一只手在她鼻子上一刮:“怎么那么聪明呢……” 这一触碰,两人都颤栗一瞬。 岁安脸蛋红扑扑的,眼底酝酿着独有的风情,懵懂,又勾人。 谢原眼神慢慢变了。 他垂眼,看了眼她的鼻子,然后轻轻倾首,吻了一下。 岁安嘤咛一声,过电似的,但并不排斥,而是紧紧盯着他。 谢原继续往下,唇瓣,下巴。 手抚上她的后颈,让她抬起头,吻到脖子。 心中仿佛山洪暴发,谢原眼神一沉,直接将岁安抄底抱起,走向床榻。 岁安在他怀中软成一滩水…… 谢原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去了外间,回来时,身上只剩一件单衫。 房中没有灭灯,岁安清清楚楚看到他如何开始,如何耐心引导,如何与她密不可分,她并不拒绝,眼中映着熟悉的景物,欣然接受。 酣畅之间,谢原忽然感觉到,岁安不同了。 她仍然生涩,但不再害怕,谢原知道,不仅仅是因为那酒。 这里不是冰冷幽静的西苑新房,不是喜庆却陌生的谢家宅院,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她在最熟悉的地方,和他做最亲密的事。 这一刻,谢原竟觉得,长公主那番阻拦,不止有她说的那些理由。 否则,她不会在今夜送来酒和那物。 那不是刁难,不是考验,也不是搅和。 而是一个母亲,无言且细微的呵护。 酣畅之后,岁安沉沉睡去,谢原披衣下床,处理清洗自己。 回来时,他拿着剪刀和锦袋。 咔嚓一声,两缕青丝剪下,谢原放好剪刀,将两缕头发放进锦袋,最后塞进他们的枕头下。 合衾交杯,结发夫妻。 谢原在岁安额上轻轻一吻,低声道:“别怕,我会陪着你。” 第32章 晨光熹微, 鸟鸣婉转,寂静山间开始灌入新晨生机。 房中安静无声,唯有细腻的呼吸交融,衣裳落了一地, 枕上长发叠缠。 朔月端着水盆站在外面, 眼看日上三竿,温水转凉, 朔月手都酸了, 却忍不住弯唇偷笑, 压都压不下来。 玉藻已经练完剑,悄摸过来, 对着朔月比了个口型:还没起? 朔月朝里看了眼,想着左右要换水, 便拉着玉藻往外走, 隐忍着狂喜:“哪能这么早, 闹了那么久。” 这话让听的人都耳根发热。 玉藻提醒她:“水都凉了, 赶紧换一盆回去, 省得夫人醒了外头没人。” 朔月连连点头, 不同她废话了,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等一早上里面没动静,才走开一会儿,回来时房门都开了。 朔月一咯噔, 快步上前, 却见里面已经有人在服侍。 阿松不仅送了水,还分了冷热。 谢原体热,嫌温热的水洗的不痛快, 岁安却是习惯用温水洗漱。 “放下便出去吧。”谢原从床上坐起来,竟直接打发。 阿松由始至终都垂眸干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去的地方不去,闻言矮身一拜:“是。” 退出门外时,阿松碰上一脸揶揄的朔月,略不自然的低头走了。 朔月看着阿松离去的背影,想着里面大概不要人伺候了,转身追上阿松。 “这么怕女郎不要你回谢府啊?” 阿松对着天翻眼,不想说话。 朔月轻轻撞她肩膀:“别见外呀,叫我一声姐姐,但凡你能回谢府,我便罩着你。” 阿松:…… …… 谢原打发了阿松,忽觉身边有动静,转头看去,方才还睡着的人已醒了,单手揉着眼看向外头。 谢原拿开她揉眼的手:“看什么?” 岁安:“是阿松吗?” 谢原:“没留意。” 岁安顿了顿,说,“她大约是怕我回谢府时不要她了。” 谢原心中一动,手肘撑着身子朝她侧卧,“那你要还是不要?” 岁安盯着他,不答反问:“那我要还是不要呢?” 谢原:“这是你的人,我随口一问,你反问我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呢?” 不料岁安脑袋一偏,像人醒了脑子还没醒,纯粹话赶话:“那我什么意思呢?” 谢原终是笑了,俯身,声沉:“酒没醒是吧?” 岁安一愣,顿时什么困什么酒都醒了,转身避开谢原坐起来。 谢原对她一向是点到即止的守着分寸,顺手扶了她一把,自己先下了床。 刚坐起来,岁安忽然僵了一下。 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是经历撕裂后,又经一夜缓和,残留下来的异常感。 谈不上疼痛难忍,但总归不适,且随着坐起时的压感增加变得更鲜明。 岁安拧起眉头,手撑着床,身子微微倾斜,重心偏移。 另一边,谢原已经走到盆架边洗漱,对岁安的异常全无察觉。 他洗漱到一半,转身见岁安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随口问:“怎么了?还困?”心想这是北山,她最大,又补了句:“困就再睡会儿。” 再温和体贴的郎君,也难贴进姑娘家的骨子里。 谢原也是初次,自己都毫无章法全凭本能,自然不知那些细微不适,以至于雨点般打来的关怀,全都精准擦过正确答案。 岁安慢吞吞挪到床边,穿鞋起身,因动作轻缓,倒没牵起太多不适。 谢原见她不理,权当起床气,转过头继续往脸上撩水。 斜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搭上他撩起袖子的胳膊。 谢原动作停顿,睁眼时挂在长睫上的水珠滴答落下,他看向行至身边的妻子,眼神疑惑。 迎着他的眼神,岁安另一只手也搭上来。 突然,她像绞手巾一般,两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力一拧! 手臂皮肉瞬间绷紧撕扯,谢原猝不及防的“咝”了一声。 岁安突然放手,眼珠上下一动,飞快打量他一通,转身去到更衣的屏风后。 撕扯过的肌理得以复原,但微微发红的手臂上仍残存不适感。 谢原莫名其妙,看了眼屏风方向,五指张合握了握,好笑的嘀咕:“手劲儿还挺大。” 他转身扯过盆架上的布巾,沾了凉水往微微火辣的手臂上敷了一下,身后,刚刚“作恶”的人悄悄探出头来。 “夫君。” 谢原听到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屏风侧边长了颗脑袋,岁安指了指衣架上的裙衫:“能帮我取来吗?” 谢原瞥她一眼:“不能。”然后转过去,又用湿帕子敷了一遍:“手疼。” 明明是拒绝的话,但半点恼火不悦都没有,分明是玩笑着拿乔。 岁安心头微动,身上那点不适好像也快消了。 正要出去取,谢原忽然转身走到衣架边,顺手捞过她的红色长裙,送过来给她。 岁安看着堵在屏风外的高大身影,偏偏头:“不是手疼?” 谢原:“幸而你只拧了一下,我也只疼了一下。”说完,他把裙子搭到屏风上,岁安被垂下来的裙带扫了脸,伸手拨开,却见谢原已转身出去了。 她捏着裙带,指尖无意识的搅弄,思绪轻荡。 初经人事,又拜谢原所赐,结果这男人一无所知,她不由自主就捉弄了一下,然后立马后悔。 新婚燕尔,小打小闹,多是情趣。可她若以此为始,习惯了同他作嗔作怪,甚至失去分寸,言行举止再无掂量,久而久之,他或许会觉得这不是情趣,而是不敬夫主的折辱。 于是开口试探他的情绪。 不像是因新婚的感情新鲜而耐心迁就,倒像是心血来潮的耍了个嘴皮,但很快,他又找回那份大度稳重。 细细回味,这位外人称道端正清贵的谢大郎君,是有些顽皮风趣在骨子里的。 自相识以来,屡屡可窥。 屏风外一声轻唤,岁安回了神:“阿松?” 阿松去而复返,手里还端了一碗热乎乎的汤水。 聘娇娇 第41节 阿松道,饮下汤药,大约会舒服些。 没有详细解释,岁安却听的明白,当即愣了愣。 你们还真听啊! 同一时刻,谢原站在房门口,盯着被岁安拧过的手臂微微发愣。 方才阿松来送汤,说是要给岁安的。 有前车之鉴,谢原不免多了个心眼,拦下她追问,省得一不留神再给他挖一坑。 结果阿松解释了,反倒让他尴尬住。 就在刚才,谢原还觉得岁安似乎比之前都放得开,心道肌肤之亲果然是增加感情的利器。 他希望她活泼开心些,冲他作怪也没关系。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他也是初次,加上情绪影响,不自觉就失控,横冲直撞,沉浸其中,险些连那东西都戳破了。 再看手臂上那已淡去的红,谢原失笑。 是憋不住事,就是这法子有点傻。 这能一样吗? …… 换了衣裳,灌了汤药,岁安咂咂嘴,没觉得有什么立竿见影的神奇功效,该不适的还是不适。 一转身,谢原就站在身后,漆黑的眼盯在她身上。 岁安疑惑的看他。 谢原将她上下扫了两遍,说:“朝食送来了,来人传话,请我用完朝饭后前往山中书院,与岳父大人的门生讨教一下诗词文章。” 岁安点头:“好。” 谢原:“我说完了,你就没要说的?” 岁安轻轻拧眉,她有什么要说的? 谢原叹了口气,本想拉她的手,顿了顿,还是先转头命房中人都退下,这才将岁安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岁安在他怀里调整坐姿,有点不习惯。 谢原由着她动作,无奈道:“本就是你我夫妻的事,倒头来还成了不能对我说的事?” 岁安古怪的看他一眼,并不作答。 谢原这回不再由着她,直接问:“昨夜,你不舒服吗?” 岁安闻言,不可思议的张了张嘴,身子一动就想离开这个尴尬的情景。 谢原用力扣住她,搂着她的手伸到前面,袖子一撸,指着手臂上已经快要消失的红,“怎么,敢做不敢认?” 岁安一看他露出手臂,便知他定是猜到什么。 可听他一本正经的质,她觉得好笑又尴尬,索性肃起脸蛋,两手一起掩住证据,端足掩耳盗铃的硬气:“什么?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呀。” 谢原作势要扒开她的手:“什么没有,就在这——” 岁安眼神一凝,突然握住他的手臂发力一拧,给他来了个梅开二度。 谢原“咝”一声,手臂上刚刚褪去的红,再一次鲜艳起来。 只听怀中少女软软的“喔”了一声,盯着他手臂,装模作样:“这回看到了。” 谢原不可思议的看她,好得很,竟还藏着个坏心眼。 他没好气笑了一声,“这是承认了?” 岁安眼神轻动,盯住谢原。 谢原看她这样,渐渐歇了打趣心思,正经起来:“前两日与你说的话,你是全忘光了吧?你自己也说身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并不舒服,为何不说?” 岁安仍是静静凝视,并不说话。 谢原是有些赧然的,毕竟是个男人,与妻子同床被嫌不舒服,是事关尊严的事。 “罢了。下回有什么就说,说了我才知道。” 不等岁安回应,谢原猛地将她抱起,走到食案前将她放下,自己一并入座:“吃吧,吃完我还要去见岳父大人。” 岁安手里被塞了个炊饼,见谢原津津有味的吃起来,她忽道:“元一……” 谢原转头看她:“怎么?” 岁安抿着唇,把炊饼换了个手,腾出手伸向谢原,落在他被她拧了两次的胳膊上,很轻很轻的摸了摸。 她什么也没说,但眼中动容,尽显无余。 谢原看的分明,轻轻笑了一下。 无妨,来日方长。 第33章 陪着岁安用完朝食, 谢原独自出小院,往山中书院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谢原停下, “不出来引个路吗?” 话音刚落,霍岭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身上还是那身黑袍, 他抬手示向前方:“请。” 谢原也不意外, 淡定自若的虽霍岭去了山中书院, 等在那里的不是长公主,而是李耀。 李耀的书案堆满了文章, 头都没抬,免了谢原的礼:“坐下说。” 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谢原也不拘束,走到一旁坐下, 安静等着。 李耀并未停下手里的事,一心一用:“过往因果, 殿下应当已经与你说的很清楚,我不想提过去,只同你说现在。” 谢原恭敬道:“请岳父大人指教。” 李耀:“指教谈不上。我知你前不久曾因白水河一案忙碌周转, 数月时间, 也算大致落定。不知你可还记得,过手案件里,曾有松州小吏血书鸣冤?” 谢原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霍岭,心下了然:“确有此事。” 李耀点点头,看也没看谢原, 继续叙事—— 这个霍岭本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镖局少东家,曾因走镖遇匪,受伏落水, 至松州时被人救下保得一命,他的救命恩人是松州漕运小吏,名叫万劼。 大周位居中原,自关内向外,共有两条漕运主线。 自漕运法立,随着关内越发依赖漕运输送物资以支国力,朝廷一直在对漕运过程中产生的问题变革整改,当中又以贪污盘剥为重点之一。 漕运多为供御或供军,又因转运周折,少不得层层经手,也免不得层层剥削。 又因漕运过程中存在天然折损,这便给了贪官污吏天然的剥削理由——凡有缺数,皆归为运输途中不可抗的折损。 对此,朝廷再下细令,将折损程度分为三六九等,对应不同严重等级的折损,分别施以杖刑、流刑与死刑。 朝廷承认折损,但又作了限制,不过是贪污可扼不可绝的无奈之举。 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贪官污吏照旧剥削,甚至肆无忌惮,凡超出规定范围内的折损部分,便直接将罪责赖在奔波于漕运一线的小吏身上,分责担刑,让他们做替罪羊。 久而久之,这成了常规操作。 事情的变故源于不久之前,一批监生幸获监外历练的机会,前往漕运重镇操练实务。 听到这里,谢原这里就接上了。 从前的大周,达官贵族之后可凭门荫轻易入学、入仕,寻常寒门往而不及的优渥资源,他们唾手可得。 而现在,不仅入学入仕考核严格,即便入了学,顺利结业,也未必能得一官半职。 于是,国子监例行的监外历练之制反倒成了捷径。 得临时职务,凡有成绩,历练结束便可直接授官。 令人唏嘘的是,这批监生皆为贵族子弟,吃的盐还没地方州官的心眼多。 到地方后,自恃贵族身份,面对阿谀讨好客客气气的地方官,被捧的飘飘然,实操尚未上手,就先被漆黑的官僚风气熏了个彻底,对奉上的好处来者不拒,还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为官秘诀。 殊不知,从他们接受此次历练起,就已经跳入圣人挖的坑里。 很快,朝中以漕运折损过量为由问罪追究,州官自认与长安贵族扯上关系,不慌不忙故技重施,拉来一批漕运线上的小吏顶罪,万劼便是其中之一。 而后,一封由万劼所书的血绢送至长安鸣冤,而他却横死狱中。 霍岭:“朝廷动静闹得大,可到头来,根本未给冤死之人一个明白说法!究其根源,不过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微末小吏。” 谢原默然。 贪墨从不是一人独舞,尤其地方州官,结三教九流,踏入这浑水,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交织,共同分羹。 要把缺失漕银全数找回,过程中拉扯损耗难以预估,最重要的是,圣人意不在此。 能再次证明科举入仕的公正与必要抑制门荫;借此案杀一儆百让余下诸州官员得以收敛;将罪官抄家,资财充入国库以抵漕银折损,就可以落案。 虽然万劼是个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曾施与旁人重恩。 千山万水,赴汤蹈火,也要求个真相。 谢原看向霍岭:“所以你仍在追查。” 霍岭:“是。” 谢原:“那你为何会出现在北山?” 问这话的时候,谢原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长公主说,她有了些线索,大约指的就是霍岭。 霍岭道出后续。 表面上看,万劼是因被迫顶罪,才送出血书鸣冤。 可州官被查后,无辜入狱的小吏先后沉冤得雪重获自由,万劼却死在狱中。 聘娇娇 第42节 若说是州官杀人灭口,何故只杀他一人? 霍岭反复推敲,怀疑恩公极有可能是知道了什么,必须被灭口。 漕银贪污,无非涉及两个关键,谁贪污,钱在哪。 朝廷雷厉风行,涉案官员基本伏法,如果还有什么是未被揭开的,那也只有在此案中勾结州官分得一杯羹,又在事发后顺利脱身的暗手,以及他们分得的脏银。 霍岭这个行当,三教九流都得接触,黑白两道都得交好,属于见多识广。 他还真知道些贪官销赃的法子。 论原始隐蔽的手法,无非是找个隐蔽的地方,挖个坑埋起来,天知地知我知。 但若贪墨是就为了加盘经营,就得借个虚假名目,让这笔不义之财变得合情合理合法。 松州位于西南方,紧挨西域、南下商道,买卖遍布,霍岭开始在当地各大商街转悠,专门挑大宗买卖交易地,亦或是拍卖点蹲守。 他本是碰运气,心想朝廷查的那么严,若真有暗手,会不会急着处理赃款,结果竟真叫他查到了蛛丝马迹。 那是场再寻常不过的拍卖,可霍岭在看到拍卖物时,整个人都愣住。 是一幅画,吴圣所作的《苍山连理图》。 谢原闻言,当即看了李耀一眼,李耀若有所感,冲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霍岭之所以对这幅画有记忆,是因为在很多年前,他父亲为一位贵人寻找且护送过此画,用尽人脉,狠赚一笔。 父亲年纪渐长,便爱谈当年,所以霍岭听了许多次。 最后,这幅画以极高的价格成交,趁着双方交易完毕之前,霍岭设法偷摸进商会库房查验,结果发现,无论装裱还是用纸都有问题。 一副粗劣的仿品,顺利的高价成交。 他按兵不动,从买卖双方入手去查,结果一无所获。 谢原蹙眉:“什么意思?” 霍岭道,“就是除了这笔买卖古怪,便再查不出任何异常的意思。” 或者说,能站到明面上的人,都是不惧被查的。 但因为那副画,霍岭便多了个心思。 谢原:“你顺着那副画,找到了北山?” 霍岭坦然承认。 事实上,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先被北山的好手按在了地上。 然后,他见到了靖安长公主,这老女人一句废话都无,直接给他上刑。 谢原隐约觉得,霍岭说到这里时身体都不自主的颤栗,那大概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确实,那时候,霍岭以为自己真要死了,心想死也要死个明白,终于松口,企图套话。 霍岭:“结果……” 谢原四平八稳的揭穿他:“结果,你反被套了话。”这语气,甚至都不是问句。 霍岭:…… 长公主在听到那副画时,表情非常微妙。 霍岭终于知道,北山当年重金寻画,并非为画本身,而是在找曾经偷盗了这幅画的人。 而就霍岭描述的做旧手法和用料来说,这幅假画,极有可能是在被盗后才制出来的。 换言之,这个能制出仿品的人,很有可能与盗画之人扯上关系。 进一步大胆假设,若真有这么一股势力存在,那他们也有可能勾结州官贪墨分羹,最后还逍遥法外,甚至在被人察觉时,杀人灭口。 而买卖古董字画,确然是处理赃款的途径之一,真货、假货各有玩法。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与北山的立场竟然一致了。 谢原也明白了,那日的绑架,的的确确是霍岭配合北山干的。 现在想来,岁安送画,流言四起,福女风波,竟真是环环相扣,他那时感觉到的推力,恐怕都是真的。 这一刻,谢原心中复杂又感慨。 李耀终于停下手中的事,对霍岭道:“你的事已交代清楚,先出去吧。” 霍岭抱拳一拜,看了谢原一眼,转身出去。 李耀往座中一靠,两手搭着膝盖:“有什么想说的?” 谢原想了想,道:“岳母曾说,昔日妖人盗取宫中财物,那副画……莫非是宫中的?” 李耀说:“能让殿下耗费功夫去搜查的线索,也只剩这些。” 谢原默然。 李耀忽道:“当日你与岁安被掳,的确是殿下有心试探,我替殿下向你赔个不是。” 谢原忙起身:“岳父言重,小婿并未执念此事。” 这件事,他与祖父早有猜测,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后悔娶了岁安。 李耀:“你不必遮掩,殿下早年艰苦,行事难免乖戾,你有怨也是正常,只是这与岁安无关。” 谢原:“小婿明白,小婿定会携霍岭彻查此事。” 李耀笑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还不太明白。” 谢原一怔,抬眼看向李耀。 李耀脸上笑容淡去,严肃而认真:“你可有想过,若霍岭和殿下追查的事当真撞在一起,是何等情况?” 谢原神情一凝:“那就代表,当年出逃的势力尚未灭绝,且一直暗中经营,甚至重新与朝中官员勾结,或许……会再生乱。” 李耀点点头,忽道:“觉得累吗?” 谢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耀笑笑:“只因你娶了岁安,连带旧日麻烦也引渡到你身上,你喜欢岁安也好,责任也好,都要去面对。但你不止是岁安的丈夫,还是谢家的支柱,未来,还会是国家的栋梁,这样想想,会觉得累吗?” 谢原沉默着想了想,掀唇一笑:“累。” 李耀轻轻点头,却又听他说:“可做什么不累?吃喝玩乐尚有乏时,累了便歇一歇,歇好了再继续。更何况,那都是小婿自己认下的。” 爱也好,责任也罢,认了就做。 更何况……岁岁的情况虽叫他心疼又意外,但冥冥中,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契合,契合着他尚不愿同人启齿的心思。 李耀打量着谢原,发出一阵朗笑,他起身走到谢原面前,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沉沉的力道,蓄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谁说今朝世家出庸才,那是他们未曾识得谢元一。” 谢原愣了愣,说不意外是假的。 这岳母和岳父跟前,谈话氛围差太多了。 “岳父谬赞,小婿愧不敢当。” “你得当。”李耀直直看向他:“也只有你当得。” 谢原眼神微变,他在李耀深重的眼神里,窥见了些不同的期许。 “元一。”李耀开口,谢原回过神,恭敬道:“岳父请讲。” 李耀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中动容,沉声道:“未来的路,或许并非坦途,但你未必是一个人独行支撑,岁安也不当是你的负担。” 彼时,谢原只当岳父是在告诫他,莫要将岁安视作负担,心想她本就不是负担,遂道:“小婿只会珍爱岁岁,此心不移。” 李耀见状,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 同一时间,北山小院里,岁安穿过回廊小路,来到靖安长公主的房门前。 长公主刚起没多久,见岁安来,眉眼都带了笑:“我还以为是在发梦。” 岁安接过佩兰姑姑手里的梳子替母亲梳头:“怎么就发梦了?” “怎么不是梦呢?”长公主看着窗外探出的绿芽枝头:“你出嫁这几日,早间醒来等不到你来,我也以为在发梦。” 岁安动作一顿,长公主转头看她,笑意温和:“这会儿过来,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 岁安继续为母亲梳头,又在佩兰姑姑的指导下挽了个简单的发式,弄好了才轻声道:“昨夜与母亲谈话,母亲问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是吗?”长公主笑了笑:“是想好了?” 岁安轻轻抬眼,也看见了窗框中的绿色枝芽。 昨日晚间时候,她与母亲说了会儿话,母亲问她,谢原值得托付吗? 母亲一向护短,见她没答,顿时猜了许多有的没的,又说她定是受了委屈,要去谢府将她接回来,听得人哭笑不得。 而早些时候,父亲也问过另一个问题——喜欢谢原吗? 扪心自问,她对谢原并无一见钟情的热烈,更无两小无猜日久生情的奠基。 甚至在谢原之前,她早已体会过热烈爱慕一个人的滋味,虽然结局不美,但可供比对。 这门婚事是长辈安排下顺其自然成的,她没想过终身不嫁,所以并不抗拒,也相信父母的选择。 曾以为成婚、结发、结合、都是隆重的仪式,预示着新的开始,连她也会变成一个新的李岁安。 但其实,隆重浩大的仪式,只是赋予了一个新的身份,并没有让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结发成夫妻,固然新鲜刺激,但一觉醒来,没有原地飞升,也没有霞光加持。 可是,也有不同的。 ——喜欢谢原吗? 她只知,从前看他,是个处处都好的郎君,他们相处轻松,没有负担。 而今看他,他带着爱与责任的感情,竟有了重量,落在她心头。 ——谢原值得托付吗? 她并没有把自己托付给她,往后福祸喜乐全仰仗他。 在感受到那份有重量的感情时,心中蠢蠢欲动的,是想要回应同样的东西。 聘娇娇 第43节 岁安平声道来,并不是那种小女儿家情窦初开、浑身泛粉色的失心之态。 她一字一句,都是将相处的点滴,动容的瞬息慢慢碾开,油然而出。 长公主眸光轻垂,拨弄着指甲,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就问一句,你怎么说这么多。” “因为您从来不放心。” 长公主倏地抬眼,诧异的看着面前的岁安。 往日里乖巧的少女,竟像是一夜间成长不少,又像是撕扯开了一层惯常示人的壳子,这才是她。 她看着母亲,认真又郑重:“从前我觉得,只要我懂事些,安分些,于你们来说,也能轻松些。但我的安分懂事,似乎成了你们眼中的单纯稚嫩,好似永远经不了事。” “所以,我希望您能放心,放心的让我去做些大胆的事。即便我做错了,又吃教训了,也没有关系,我不是谁的软肋,也不是一击即溃。” 岁安抬眼,眼眶水光盈盈,“可以吗?” 不知过了多久,又像是外头一身雀鸣惊醒了内里的沉寂,靖安长公主眼一动,朝她伸手。 岁安起身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母亲的手在轻轻颤抖。 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岁安脸上,靖安长公主眼眶微湿,却溢笑。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母亲给你撑腰。” 这话仿佛给了岁安十足的底气,少女的眼神陡然明亮起来。 然下一刻,这份明亮里又掺了几分疑惑:“那母亲能不能告诉我,您昨日同元一单独说话,都说什么了?” 靖安长公主神色一凛,瞪向她:“你什么意思?” 岁安拧了拧眉,一脸“我不想说但你非要我说”的表情:“从小到大您唬过我多少次了?我早已领教,他却是初来乍到,万一您又说什么唬他了呢……” 靖安长公主表情慢慢淡了,抬手撩了一下耳发,“你太吵了,跪安吧。” 第34章 和李耀谈完出来, 谢原神情渐淡,脚步也越走越沉。 岁岁的事、霍岭的事,背后似有千丝万缕勾连拉扯。从何下手、能否悉数掘出, 他如今的地位能力是否可以应对抗衡,这一道道沉甸甸的顾虑, 皆悬于心头。 谢原驻足,抬首之间已换上从容之态:“阁下在等我?” 霍岭:“长公主将案子交给了你。” 谢原心道, 你也算有求于人, 竟也能理直气壮的,面上和善道:“是。” 霍岭:“你准备如何入手?我能做些什么?” 谢原却是道:“阁下似乎不大服我。” 霍岭冷笑:“你既非我东家上首, 亦不是父兄长辈, 我为何要服你?” 谢原仍笑:“说的不错, 但如今事情交到我手上, 想来阁下也不会置之不理,之后少不得要相互配合。阁下不服, 便易生疑,有疑, 便易自作主张。” 霍岭冷笑了一声:“你大约也就这张嘴皮子利索。” 他盯住谢原:“当日你在荒屋自报家门, 说你是大理寺的官儿,好一派清正廉明,到头来, 还不是围着皇帝的心思转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恩公的命案, 怕是早已被你们当杀人灭口判了!” “命案未判, 卷宗还在我手上。”谢原平静接话。 霍岭脚下一动,意外的愣住,剩下的话全梗在喉头。 谢原:“怎么, 很意外?” 霍岭迟疑道:“你们没有将万劼之死判成州官杀人灭口?” 谢原:“无凭无据,还硬拉个人来背这条命不成?” 被绑那日,他从霍岭话中听出蹊跷,当时就想到了这桩案子。 后来谢府与北山婚事落定,他颇受照顾,倒也欣然接受,只是分派任务时,悄悄将这桩捏在手里,当时就觉得,总有被翻开的时候。 圣人手中的证据足以让他达成目的,万劼只是个再小不过的人物,大理寺中悬而未决的案件,不差这一桩。 再者,若真的随意判成州官杀人灭口,那他今日还真没法理直气壮站在这里同他说话。 在霍岭变换的神色中,谢原平静开口:“所以阁下大可放心,案子若能水落石出,定会给出明确的定案。届时,阁下是焚于恩公也好,告慰良心也罢,随意。” 霍岭心绪一番起伏,低声道:“你竟真能如此……方才是我失言。” 谢原闻言,却是笑了一声。 霍岭蹙眉:“你又笑什么。” 谢原:“我笑阁下心中不服,怕是不只此一桩。” 霍岭张了张口,竟被说的无言以对。 他走南闯北,也算是阅人无数,这谢家大郎分明也是个世家走出的矜贵郎君,一双眼竟这般锐利。 霍岭神色一正:“何必多言,你不过是怕我同行异心。我可以发誓保证,此事上定当全力相助、绝不擅自行动!” 谢原刚要开口,忽而眉目一沉,转头看去,青石小道上,岁安一袭长裙静静伫立,神色生疑。 谢原回过头,霍岭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原松了口气,换上笑容走过去。 “刚才那人是……”岁安先开口发问。 谢原:“看见了?” 岁安默了默,语气笃定:“是那日的绑匪。” 谢原笑了笑,和声道:“是。” 岁安哑然,目光竟有些不敢看谢原。 自从回到山中,她一直都有打探那几人的消息,结果一无所获。 玉藻说这几人死罪难逃,加上婚事临近,她便没再想。 可这主谋今日竟好端端站在这里,难道当日的绑架其实是母亲…… “岁岁。” 谢原伸手握住岁安的手,带她闲庭漫步。 “那人是因一桩冤案找上门,当日,他想绑你来威胁造势,可惜功亏一篑。岳母大人念他有情有义,便小惩大诫,你这段日子没瞧见他,只因他身上的伤太重,一直在休养。如今我是北山女婿,自当为岳父岳母分忧,加之职务之便,倒也适合查这桩案子,所以今日便见到了。” 谢原的解释并没有让岁安松一口气。 她看着谢原,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夫君,那是我的母亲。” 谢原拧眉:“岁岁……” “对不住。”岁安忽然说了这样一句,“我……” 岁安脑子转的飞快,此前没有多想的事,在这一刻忽然全部连上。 春祭时,谢原忽然找上门,面上是替五娘道谢,言辞间却是替五娘委婉道别。 他们被绑,耽误了春祭献舞,五娘成了最好人选。 那日谢原问她,可知替舞一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她起先不在意,被他惹急了,方才意识到,外人会觉得她属意谢原,故意示好。 但再往前,她与五娘相识于赏花宴只是巧合,可五娘在之后能只身穿越北山防卫来到她跟前,便不寻常。 虽然后来得知那日谢原也在,但北山守卫有没有故意放谢五娘进来,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想想,连吴圣那副画都送的蹊跷。 母亲这些年有空便拿出来赏一赏,怎么会没看出是她仿造,还把仿品送了出去!? “李岁安。”男人陡然沉冷的声音,让岁安纷乱上涌的思绪一凝,长长的睫毛轻颤抬起,杏眸中映入谢原的脸。 谢原第一次同她沉了脸:“什么对不住?你对不住谁?对不住嫁给了我?” 岁安摇头:“不是这个,你……” “你记住一句话。”谢原握着她的手,惩戒似的用力捏了一下。 手上短促的痛感令岁安思绪集中,认真看着面前的男人。 谢原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认真又肃然:“没有人能强迫谢元一,除非他愿意。” 短短一句话,沉缓却有力,但谢原却不知,这样一句话,如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印在了面前少女的心里。 “你、你愿意?”岁安声音很轻,又疑,“就算有欺瞒、设计,也能愿意吗?” 谢原默了默,说:“我也可以将它看做考验、权衡。” 不等岁安再开口,谢原拉过她,声音更沉:“不必再去求证追问,此事就在今日揭过,好不好?” 岁安想了好一会儿,眼底的情绪慢慢变了。 褪去前一刻的意外和无措,担忧和不悦,只剩一份纯粹的认真:“元一。” 谢原觉得她这副严肃的样子挺新鲜,抬手撩了撩她鬓边的碎发,像是在安抚什么小宠物——有话慢慢说。 “嗯?” 岁安酝酿片刻,郑重如起誓:“这种事,以后都不会再有。” 似乎觉得这话不够有力量,她又加一句:“我保证!” “嗯。”谢原随意的点点头,两只手摸上她的脸,拇指悄无声息落在她两侧唇角边,这动作像是将她的脑袋捧在掌中:“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少女严肃的不得了:“你说!” 谢原眼中划过狡黠,拇指忽然按住她嘴角,推着弹嫩的肉往上一提,岁安猝不及防,眼一瞪,一张脸瞬间被切割成两种表情,上半张脸惊讶无措,下半张脸唇角上扬。 谢原轻声直笑:“给小爷笑一个。” 岁安闻言,又惊、又乐、三分之一的,竟还有点气。 他手劲儿太大啦! 聘娇娇 第44节 顽强的少女不甘被制,也效法他去摸他的嘴角,奈何岁安的个头本就小,手臂更是不及男人长,谢原见她动作就知她意图,双臂向前一推,把她连脸带人推离跟前。 于是,少女啊呀呀要反击,结果连人衣角都没摸到,临空瞎扑腾。 偏偏谢原火上浇油,挑眉弯唇,“诶嘿,打不着。” 霎时间,岁安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安愧疚都扫荡一空。 谢原手劲儿真的大,捏的她连直生疼,她便真的作苦相哼起来:“疼——” 谢原一愣,连忙松手,拉过她就要查看。 说时迟那时快,岁安顺势扑进他怀里,蓄势待发的两只手精准捏上男人漂亮细腻的脸皮,狠狠一拧—— 谢原双目一瞪——李岁安! 岁安脸颊生红,得逞的笑,手上却是留了力道,并未下狠手。 突然,谢原手臂往她腰上一横,直接抱走,两人的身影很快隐入不见。 同一时间,朔月下意识就探头出来,迈步要跟着两人走,最后被玉藻拽回来。 “郎君发现了,躲着咱们呢。别看了。” 朔月遗憾的嘁了声:“这郎君还挺青涩。” 玉藻拧眉:“你以为呢?谢氏大郎,长子嫡孙,都是比着规矩礼数教养的,你以为是你话本中那些满心情爱、白日宣/淫还自诩深情的浪荡子?” 朔月正痴迷情爱话本《长安月下集》里,当即反驳:“文郎才不是什么浪荡子!” 玉藻:“……” 阿松跟在两人身后,忧心忡忡:“你们怎可偷窥,这太没规矩了。” 二人同时沉眼看她——你一个大晚上听房的人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阿松竟看懂了:“我是做正经事!” 这等大事,当然要听清楚,叫长辈知晓、放心。 两人同时挑眉,从鄙夷变成审视——你这么忠心呢?还想回谢府吗? 阿松张了张口,声音低下来:“下回不听了嘛……” 另一边,谢原带着岁安躲进隐蔽处,呼吸微微急促。 岁安被按在怀里,听到他心跳隆隆。 “怎、怎么了?” 谢原看向怀中妻子,也不再继续前一刻的嬉闹,松手放开她:“光天化日的,还有人瞧着,不大好。” 虽然已经成婚,有了妻子,但谢原有些原则还是得守。 嬉闹不可过分,放浪不可对外。 岁安看了谢原一眼,想到即便闺房之乐,他也守着分寸不显狎昵,抿唇笑了一下。 “嗯,我知道啦。” 不闹了,谢原也才看清她的脸,真被他弄红了,在脸上晕开一片,动人加倍。 谢原喉头一动,目光从她嫣红的唇上移开,忍住了…… 第35章 回门礼留了一天一夜, 今日是无论如何都得走了。 离开时,佩兰姑姑领着奴人将一箱箱回礼装车,又趁着岁安不注意,将谢原请到一旁, 神神秘秘拿出个彩绘漆盒, 眼神传意。 那个用的,用完了再回来拿。 谢原心领神会, 赧然间竟冲佩兰姑姑拜了一拜, 佩兰姑姑连忙回拜, 这才将东西稳妥的装进了车里。 女儿要走, 李耀特地抽空过来送他们。 谢原携岁安向二老拜别, 说了许多宽慰恭敬之言, 无非是叫他们宽心, 他会照顾好岁安。 李耀虚扶着长公主,一字不漏的听完, 给了些简单的嘱咐,便与长公主目送二人离山。 车队渐行渐远,在山道处一拐, 便没了踪影。 山风轻略,李耀叹息着摸上妻子的脸, “这又没什么,怎么哭了。” 靖安长公主闭上眼, 慢慢靠近丈夫怀里。 “今日才觉得, 她是真嫁出去了。” 李耀抱住她,手掌轻而缓的拍哄,什么都没说。 …… 回城路上,马车里只有谢原与岁安, 其他人都被打发出去。 长长的队伍里,不仅多了东西,还多了人。 终于看不见父亲母亲的身影时,岁安放下帘子,忽道:“阿松同我们一道回谢府。” 谢原笑了一下:“为何特地说这个?” 岁安垂眼:“我以为你不喜欢她。” 谢原靠在车里,挑眼看她:“你想我喜欢她?” 岁安倏地抬眼,想解释不是那种喜欢,但见谢原一脸揶揄,便知他故意这么问,低声道:“若她还似从前,我也是不喜欢的,不过……” 手背忽然被拍了一下,岁安微惊,看向谢原。 谢原漾着笑:“内宅诸事本就由你做主,不必特地告诉我。不过有件事,我得同你说……” 说着,谢原的眼神也往外瞟了一下。 岁安了然:“你说那个人?” 谢原便知她瞧见了。 是,霍岭得跟他走,不过他并不会进谢府,顶多是安置在附近,方便行动联络。 霍岭毕竟绑架过岁安,现在又被她瞧见,自然要提一嘴。 但谢原只解释到这,其他并不再提,岁安意会,也不再问。 还有段路程,谢原说起长安城内外其他去处,若她喜欢,接下来几日都可以去耍玩。 岁安:“不是有案子?” 谢原:“不是一两日的事,便是此刻派人去查,路上的功夫就不少,照旧得等。” 你这么说就没事了,岁安眼珠一转:“上回你跟我指的食肆馆子,能带我去试试吗?” 谢原笑:“好。”又建议:“气候渐热,长安城附近有不少避暑游乐的园子,也带你一道去转转。” 岁安笑:“好。” 马车抵达谢府正门时,谢原跳下马车,刚要转身接岁安,小厮来禄凑上来,似要禀事。 谢原问都不问,飞快竖手阻了一下,加以眼神暗示,来禄心领神会,安静退下。 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的阿松恰好瞧见这一幕。 谢原将岁安接下马车,与她一道去给孙氏请安。 孙氏满脸亲和,同岁安问候了北山亲家几句,便让他们回院子好好休息。 回到院中,岁安趁着天气晴好,让人备热水沐浴更衣,她刚散了头发,阿松走进来:“夫人,郎君出去了。” 岁安披一件白袍,闻言问道:“出府?” 阿松:“不像。方才回府时,奴婢见郎君的小厮等在门口,似乎有事要寻郎君的样子,倒像是府里有什么事。” 岁安眼珠轻动:“将朔月叫进来。” 阿送:“是。” 没多久,朔月进来服侍岁安沐浴,她动作娴熟的捞过岁安的长发梳洗长发,又摸着穴位轻轻推拿。 岁安闭上眼仰靠桶壁,轻声道:“郎君方才出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事。” 朔月眼一动,立马懂了,俯身小声道:“夫人回门时,院中无事,咱们北山带来的粗使奴婢闲了一日,同府里其他奴婢打交道,听说了些府里的事。” 岁安弯唇:“哦?说说看。” 从前在北山时,朔月的消息就很灵通,这全赖于她话多嘴碎的本领,用玉藻的话说,她可以从一粒花生米聊到孩子落地。 那日岁安在阁楼眺望,随口提到府中格外“清净”,朔月听出话外之音,立马去搜罗消息,将谢府摸了个底。 谢府里,谢太傅极有威信,说一不二,已过世的老夫人治家严谨,各房皆无姬妾,是以谢府门风清贵一说绝不作假,鲜有腌臜荒唐之事,关系简单。 所以,岁安入府后觉得府中清净,不是没有由来。 现在的谢府,明面上是大夫人孙氏管家,但其实是二房夫人郑氏一同协理。 据说,大夫人耳朵根子软,性子也软,谢大郎君便是她的主心骨。 二房夫人的确精明能干,同样的,二叔谢世明也同样精于钻研,在为官之道上很有想法。 可惜…… 岁安听得入神:“可惜什么?” 朔月:“可惜不得其门而入”。 不同于谢父一生淡泊,二叔谢世明非常希望越过长兄,替他当家。 可不知是他太急了失了分寸,还是谢太傅压根没给他机会、少有提拔点拨,以至于二叔曾犯下大错,惹圣人震怒。 后来还是谢太傅出面求情,才平息了这件事,只是死罪可免,家法难逃,大家这才晓得。 经此以后,二叔便走上了破罐破摔的道路,越发没了激情,反倒是二夫人孙氏,东方不亮西方亮,在后宅里很争了一口气。 五叔谢世行是个地道的饕餮,最爱吃喝,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膝下一双儿女皆生的白白胖胖,圆润丰腴。 五夫人全氏倒是不争不抢,只是爱凑热闹,什么事都掺和一脚,评价褒贬不一。 聘娇娇 第45节 说到这里,朔月郑重的停顿了一下。 岁安若有所悟,轮到那位路子很野的六叔了。 朔月抿了抿唇,娓娓道来,六叔谢世狄,是谢家一朵奇葩。 据说,六叔谢世狄年少时候,是个才情英名都不输谢原的美郎君,也是父辈中最出色的郎君。 可不知怎么的,越长越歪,越活越叛逆。 年至而立,不娶妻不生子,常有人见到他携一二红颜游湖泛舟,端的一派风流姿态,如此情景,自然引来谏官参他,然后离谱的事情就发生了。 那些本该为他争风吃醋、稍加利用挑拨便可用来压制谢世狄的美娇娘,竟纷纷跪到官府门口替狄郎鸣不平。 在她们的口述中,狄郎不仅没有因为她们身份低贱而行腌臜之事,反而对她们敬重有加,他是个真正的君子,绝佳的郎君。 “这么浮夸?”岁安睁大眼睛,非常意外。 朔月:“谏官也这么想呢。” 还有更离谱的,那些美娇娘一听说狄郎被参,纷纷表示是自己轻贱连累了狄郎,高呼命运不公,生而卑贱之人,连尊重她们的人都要无辜受过,最贞烈的那个,真的一脑袋磕在了东市街口,血溅尺! 岁安倒抽一口冷气。 朔月连忙道:“但救回来了!” 岁安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过在那之后,谢世狄再怎么风流不羁,也没人管他了。 谁拿这事儿搞他,只会惹自己一身骚。 岁安怔然的想,六叔当日送的见面礼,果然诚挚。 但很快,她又心生感慨:“若是如此,也难怪祖父看重元一。” 忽而一道水声,岁安转过身,两手交叠垫在木桶边沿,搁着下巴。 “我曾听北山的师兄们谈及世家大族,道他们根基深厚不假,但每逢局势动荡,越是庞大的家族,越容易分支分流隐居避难。距今最近的一次动乱,是先帝在位时,迁走许多。谢氏嫡支继力不足,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阿松闻言,给岁安添了些热水,轻声道:“夫人何必叹息。” 岁安眼一动,看向她。 阿松:“谢太傅毕竟在朝中经营多年,谈不上假公济私,但为诸位爷安置个适合他们,又不失体面的差事,还不是什么难事。谢家并没有夫人以为的那般凋零。更何况,如今又有了夫人。” 岁安盯着阿松片刻,倏地笑开:“你说得对。” …… 同一时间,谢原在孙氏这里,一如既往的听母亲说府里的事,无非是要他拿主意。 “我知道你有难处,出事的监生里,你祖父连蔡家的小子都没拉,你自然不能去帮袁家的小子,可你姑姑嫁到袁家,几房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求她来跟你开口,她避得开吗?在公,你拒就拒了,可在私,那是你姑姑。此次你成婚,她们都没回府瞧瞧,你心里不清楚?” 谢原满心疲惫,多一个字都不想听,但他必须强打精神:“那母亲的意思是?” 孙氏笑了一下,语气放缓:“我想啊,趁着你新婚的由头,咱么好生请她们回府,一家人坐下来说说话,不留隔夜仇。你姑姑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事儿她心里委屈存气也是正常,你一个小辈,服个软,敬个酒,往后也好继续往来。” 谢原扯扯嘴角:“若请了也不来呢?” “那不能!”孙氏一摆手,又看了眼外面,神神秘秘凑近儿子:“岁岁不是到咱们府里了么,祭出岁岁的名头,就说侄媳妇想拜见长辈,北山的面子,她们得给!” 谢原下意识拧了拧眉,孙氏见状忙道:“你放心,家里这些事,我不同岁岁说,我一个人糟心就够了,你是她丈夫,是家里的大郎君,你也多担待些,别叫长辈寒了心,好不好?” 谢原长长叹出一口气:“既是儿子惹了姑姑不快,此事便由儿子来安排便是。” 孙氏张了张口,谢原又道:“岁岁那边我来说。” 孙氏一阵心疼,拍拍谢原的肩膀:“好孩子。”心里又不免多想,若今日是个能干些的长媳,哪怕出身背景弱些,能帮大郎分担也是好的。 可这话她说过,大郎不是很爱听,他对儿媳是有些感情的,现在新婚,自然更袒护。 孙氏心里百感交集,简单结束了谈话,放他回院子。 走出主院,迎面吹来一阵热风,并不是很舒服,谢原却觉得气息重新通畅。 他猛舒了几口气,回到自己院中。 回来自然要问岁安,来禄说,夫人在阁楼。 因为谢原说过,一切由岁安自己安排,她便真的大胆安排,给自己也弄了个新书房,就挨着谢原的。 谢原点点头,挥退下人,踏上阁楼。 他每一步都走的很慢,是在整理心绪。 可当他站在书房门口,瞧见里面的情景时,竟生生愣住。 书房是重新布置过的,和在北山的感觉一模一样,敞亮,整洁。 但在此之余,又有些不同的美嵌在里面。 书案之后,少女一袭白裙,随着坐姿向四周铺散开来,裙摆之下,一双玉足半遮半露。 她洗了头发,青丝如墨如瀑垂在身后,偶尔一两缕落到前头,便被她轻轻拨开。 黑白之间,越发衬得朱唇红润,粉颊动人。 她在描画。 下笔细腻,轻轻缓缓,风从窗户掠进,撩起白色纱帐,天地万物忽然都没了声音,屏息凝神,唯恐惊扰她。 谢原的心绪,骤然松懈。 纸上投下一道黑影时,岁安倏地抬头,不期然撞上青年深沉又震动的目光。 进来之前,谢原在看她,进来之后,他的目光落在画上,久久难移。 倒是岁安一惊,伸手就想用袖子挡住。 谢原握住她手臂,轻轻一提,广袖之下,一笔一笔勾勒出的青年模样,俊朗生辉。 “这是我?” 男人语调含笑,轻松的调侃。 岁安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解释。 她在北山时,闲来无事都会描描画,弹弹琴,摸摸棋子,凡有所学,都不该在一日日的荒废中,浪费了曾经的投入与努力。 她描画没什么讲究,心血来潮,思及一日内最有印象的,下笔就描了。 而最近,她身上没别的大事,只有一件,她成婚了,有了夫君。 坐在案前,思来想去,脑中忽然浮现出谢原的脸。 这么好看一张脸,不描可惜了。 其实还没描完,只到眼睛,可眼睛最是传神之处,谢原一眼就看出来了。 谢原什么都没说,绕到岁安身后,从后面抱住她:“原来我这么好看。” 岁安笑了一下:“你本就很好看啊。” 话音刚落,她缩了一下脖子。 谢原在那里亲了一下。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吻落下,从一下一下,变成连绵不断,从脖子,到背后。 身上的白裙松开,衣裳从肩头落下。 “元一……”岁安身影颤抖,捂着胸口:“这里是书房啊!” 谢原将她拉过,抱起放在书案上,气息粗重:“那就在书房!” 岁安浑身紧绷,没等她缓过来,谢原却先停下了。 他埋在她肩窝,大喘了几下,然后将她打横抱起,下了阁楼往房间走。 确实不能在书房,东西还在房里…… 第36章 阿松瞧见谢原抱着岁安走向卧房时, 便立刻与朔月将院中其他奴人打发到前院去干活。 青天白日,卧房门窗却紧闭,外间悄然, 里间炽热。 谢原动情时, 只想同岁安共赴一场尽情欢乐, 可当他看着乖顺躺在怀中的人微微阖目,长睫轻颤,无声诉说着一份紧张与无措,任有山崩海啸之势, 也在极力隐忍下,化作和风细雨,绵绵无息。 算上这次, 岁安与谢原总共才试过两次。 可仅仅是这两次,内里感觉已有不同。 他自动情始,却隐于克制, 又以这份极力克制,去奔赴一场释放。 结束时,谢原只觉得比初次还要疲惫数倍, 他强撑着起身去清理自己。 待处理掉作案工具,回来躺下, 他只觉得身体犹如被掏空一般。 谢原闭上眼, 轻笑一声,是忽然想到史书中那些昏庸好色的帝王。 曾几何时, 他不耻又不解——一堆十万火急的要务, 何以还能坐拥美色继续荒唐? 但今天,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的画,她的人, 嵌在那样的情境里,纯粹简单到令人心颤,瞬间击垮了他心中的复杂心绪,于是,动心动情。 明明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却忍不住抛却一切,心间身边,只留她一人。 身边忽然有动静,谢原睁眼,见岁安坐了起来。 谢原抓住岁安的手,眼盯着她:“怎么了?” 问出这话时,谢原心中的动情畅快,全被忽然迎上来的愧疚占据。 夫妻之间做这种事本没什么,但也该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心情。 可他的开始,却有想要发泄的心思,以至于还在大白天就已经不管不顾,这不是他会做出的事。 谢原不敢说多么了解岁安,却很清楚她心思之敏锐,他不敢肯定她会不会察觉什么,因而心里不痛快。 瞬息间,他甚至觉得方才的自己十分可耻。 聘娇娇 第46节 “什么怎么了?”岁安的声音传来,语气温和,止住了谢原纷乱的思绪。 谢原握着她没放手:“不睡会儿?” 岁安笑容无奈,另一只手捏住发梢晃了晃,温声细语:“头发没干,这样睡会头疼。” 谢原气息一滞,二话不说坐起来:“是我不好,没有想到。”说着就要起身帮她擦头发,刚一动就被岁安轻轻按住。 她双颊残存着红晕,杏眸望着他,笑道:“不用,我叫人来就好。” 不等谢原开口,岁安的手摸上谢原的眼角,动作轻柔,语气却比动作更轻柔:“元一,你瞧着有点累。”说着,她食指拇指一捏,很轻的挤了挤他的眼尾:“睡吧,眼睛都快粘起来啦。” 真是见鬼,谢原竟觉得,被她这样一摸一挤,困意疲惫忽然就忍不住了似的。 他看着岁安,忽道:“抱歉,下次不会了。” 不会再在白日胡来,不会用不合适的心情来做这种事,更不会没有留意你头发还没干。 岁安眼神轻动,笑道:“没关系,下次你洗了头发,我也不帮你擦。” 谢原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时,竟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刻,竟是真的轻快愉悦,更胜身体上的欢愉。 谢原松开岁安,躺了回去,侧首看着她下床走出去,慢慢合上眼。 岁安穿好衣裳,出了卧房,外间正晴好。 她坐到荷塘边的小木扎上,叫了人,不一会儿,阿松从前院赶来。 见岁安头发还没干,阿松取来干帕,一手持梳,配合着日头一边梳理一边绞干。 阿松再清楚不过刚才发生了什么,新婚小夫妻,初尝情爱,白日里也把持不住并不稀奇,但岁安的神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阿松心里有了数,一边擦头发,一边试着开口:“夫人,奴婢有事禀告。” 这便是跟过母亲的好处,不问该不该讲,只问你要不要听。 岁安:“说吧。” 阿松轻声道:“日前,武隆侯世子被圣人授以兵部员外郎加知制诰。” 岁安愣了一下:“武隆侯世子……萧弈?那不是……” 阿松接话:“正是初云县主的夫君。” 通常来说,科举高中后,需由吏部考核定官职,且是六品以下官职,然尚书省二十六司郎官中的员外郎虽为从六品,却不是由吏部来定,而是圣人亲自授除。 萧弈身为武隆侯世子,一直没有实职,如今娶了初云县主,初任官竟是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这个职位,一般不会在初次做官时授予,须得有些资历,更别说加知制诰,说是一跃成为天子近臣也不为过。 岁安拧眉:“这怕是头例。” 阿松平静道:“桓王多年来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其忠君骁勇,亦是新朝以来头例。初云县主成婚,桓王都未能赶回,如今提拔提拔女婿,倒像是补偿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自然,论及骁勇,当属圣人为首,可桓王怎能与圣人相比?自是要除开圣人单独来看。” 岁安失笑:“环娘应当很高兴了。” 阿松:“奴婢不知县主高不高兴,倒是看得出,县主嫁入武隆侯府,是有卖力张罗的。” 岁安眼一动,看向阿松:“你想说什么?我也当同她一样,替婆家张罗?” 阿松:“奴婢不敢。原本出嫁从夫,女子只管安分于内宅,不该插手外事。只是夫人背靠北山,长公主驸马之名不输桓王,有初云县主先例在前,恐后会有人多嘴多心,拉着夫人来对比。” 岁安又笑一下,没有说话。 阿松:“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岁安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阿松:“之前令圣人震怒的那桩案子里历练的监生,有一位是郎君姑母婆家的晚辈,另一位则是尚书左丞之子,还有一位,是嘉勇侯府里的郎君。” 岁安心头一动:“嘉勇侯府?那不是皇后族人?” 阿松:“是,一位是皇后族人,一位是太傅下首之子,太傅和皇后都未说情,而郎君只是因经手这些案子,其姑母便受母家所托悄悄来说情,希望郎君能在查案时手下留情,郎君又岂能答应呢?您进门那日,大夫人不是说,郎君的姑母有事耽搁,没法回来见侄媳么?” 岁安:“姑母前来求情的事,祖父知道吗?” 阿松犯难:“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岁安闻言,竟没再说什么,越发安静。 在阿松眼中,岁安单这一点便像极了长公主。 往日里长公主闷着不说话时,旁人也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岁安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知道了。” 她看向阿松,这才露了个柔和的笑:“多亏你留心这些。” 阿松:“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说了这么多话,岁安的头发干了许多,她起身伸了个拦腰,“你下去吧,我有点累了,回去躺会儿。” 阿松愣了愣。 之前同岁安说起府中情况时,但见她雄心勃勃的样子,仿佛要大干一场,此时此刻再看,阿松竟在看不出之前的感觉。 “夫人。”阿松忽然朝岁安跪下。 岁安回头,挑了挑眉,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阿松坚定道:“奴婢知道,一奴不事二主,新婚夜时,奴婢的确奉长公主之名做了些手脚,夫人一定是看出来了,心中芥蒂也是正常。但回门归来,夫人又带上了奴婢,奴婢感动又羞愧,愿对天起誓,今后只忠于夫人一人,请夫人信我!” 岁安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不太好受吧。” 阿松一愣:“什么?” 岁安眼帘轻垂,弯起的嘴角终是一点点垂下:“满心热情的想要做些什么,可对方别说领你的情,便是想都没想过要让你来参与。不告知你想法,不倾诉苦闷,将你单单拎在一边,纵使有多少热情都是一人独舞,不太好受吧?” 阿松听得怔住,直觉是在说她,又不止是说她。 岁安忽又问:“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阿松看向岁安:“我……”顿了顿,像是找回了前一刻的心情,她鼓足气:“若是我,我仍会去做,还要做到最好,叫夫人瞧见您对我的顾虑和担心都是多余的!” 岁安垂眼,轻轻笑了一声,在抬眼时,眉目间竟显出几分较劲:“若是我,我就不干。” 阿松:“……啊?” 岁安动作轻缓的抽拉着臂间的丝帛,眼神抬起,看着远处,“不相信我,不需要我,我为何还要追着求着?吃多了吗?” 说完,岁安转身回了房,定声道:“去前院找朔月领赏,辛苦你了。” 朔月愣愣的看着岁安回到房中,半晌才回过味来,若有所思的往前院去了。 岁安回到房中,谢原还睡着。 细细感受,屋内似乎还残存着刚刚亲密过的气息。 岁安轻手轻脚回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侧身看向睡得正沉的男人。 她凝视着谢原的睡颜,眼神忽明忽暗,是心绪起伏。 谢原对她很好,非常好,好到处处都小心翼翼,将她护的密不透风。 府里的事也好,他的事也好,从她嫁进来起,他就没打算同她说。 她或许曾让他动心动情,在多方助力下,水到渠成的求娶。 可是,她在他眼中,未必是能站在一起,共享苦乐,相互扶持的伴侣。 什么都扛到自己身上,家事国事,大到牵涉国家安危,小到家长里短,总会累的。 岁安盯着谢原,默默地想:我看你能撑多久。 第37章 谢原这一觉并未睡太久, 不过半个多时辰便醒了。 身旁无人,谢原口干舌燥,懒得喊人, 起身去外间,就着茶案上的凉水喝了一大口, 顿时舒坦。 放下茶盏,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往日忙碌,休沐也多会外出,他都不记得上一回白日酣睡是什么时候。 略略醒神后, 谢原自己换了身衣裳, 离开卧房一路找出去。 岁安正在前院。 她头发已干了, 可懒得梳头,随手挑出两缕绕后, 用条一指宽红色绸带系好,正在花圃边转悠。 少女白裙翩然, 黑发红绸, 青丝如瀑光亮润泽, 行动间丝缕飘飞,乍眼看去, 周身似镀了一层莹亮的光, 又像山间灵精偶落红尘,刚巧行至院门口的谢佑看的呆住。 玉藻先发现了谢佑, 立马同岁安做了提示。 岁安转头看去, 就见一蓝袍青年站在院门口, 面白俊俏,手里还捏着本册。 见岁安发现自己,谢佑慌忙收起自己的惊讶与惊艳, 垂首见礼:“见、见过嫂嫂。” 岁安回门那天并未见过谢佑,不等她问,谢佑已主动开口。 他是一房长子,家中排行老一,因学业不宿家中,今日才归,此来一为拜见嫂嫂,一为向大哥讨教学业。 岁安了然点头,旋即露出笑:“原来是一郎,进来呀,站在院门口做什么?” 谢佑心跳飞快,根本不敢直视岁安,更别提进门。 谢府一向讲究规矩,女眷尤其注意仪态,哪怕岁安此刻美成天仙,散发示人也是失仪。 岁安也反应过来了。 她在北山时多自在,披头散发满山跑都是常事。 但她并非不懂规矩不知礼仪,只是谢佑出现的突然,她正专注别处,见到他时,都忘了自己还没梳头。 正当岁安准备回房去叫谢原时,一张披风兜头盖过来,一条手臂扶上了她的腰。 谢原的气息近在咫尺,声音沉冷严肃:“去书房等我。” 这应该是对谢佑说的。 岁安被蒙在一片黑暗中,只听到谢佑短促应声,继而小跑上阁楼的脚步声。 聘娇娇 第47节 不等岁安开口,她已被谢原打横抱起,回了卧房。 披风拿开,谢原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看着岁安被披风兜乱的长发,用手指拨了拨,无奈叹道:“不想梳头也别乱跑,我先去书房,完事带你出去吃东西,嗯?” 岁安眼珠轻转,忽然无辜,连声儿都软了:“我也不知一郎会来……” 毕竟食髓知味,这调子听得谢原心都颤了一下,便是有心提醒,也化作苦笑:“我没有怪你。” 岁安不答,贝齿轻咬红唇,眼一抬,水盈盈的眸子盯住他。 像是在说:你自己听听这话,信吗? 谢佑还在等,谢原不好再耽误,索性沉下语气:“真的没有。乖一点,好不好?” 说着,谢原俯身在她额间亲了一下,又在轻拍肩膀以作安抚:“我马上回来。” 说完直接出了门,脚下生风。 岁安走到门边,纤白的手指搅着一缕青丝,忽然很小声道:“不好。” …… 谢原赶到书房时,谢佑还在发呆,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在院门口见到的那一幕。 一直以来,谢原都是家中说一不一的长兄,甚至越过了各房父辈,位居祖父之后。 之前见大伯母孙氏为兄长挑选妻室,他们私下里猜测,未来大嫂定是个与兄长十分相配,无论情趣品味,甚至言行做派都契合的名门闺秀。 可今日,他见到的大嫂,白裙如仙,清纯动人,比起失仪一说,她更像书里写的那种被男人藏了衣裳不能回家的小仙子,落入凡尘俗规,满脸无措。 大哥他,竟然娶了这样一位妻子。 出神间,谢原走了进来,谢佑连忙回神。 对着谢佑时,谢原已是完全不同的神情,“回来了。” 谢佑冲谢原一拜:“尚未恭贺大哥新婚之喜。今为大哥婚后休沐,本不该打扰,但这一阵的学业有几处不明,又只有一日旬假……” 谢原竖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无妨,问吧。” 谢佑知他秉性,一话不说,赶忙将整理好的疑难拿出来请教。 兄弟一人在书房论学问,时而传出低沉的声音,是谢原在答疑。 今日有些热,谢佑虽专注,但仍觉燥热,可他不敢表露,索性不想。 忽的,一缕凉风从旁吹来,不止谢佑,谢原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去。 窗户被打开了,已然重新梳妆的岁安手扶着窗户,微微一笑:“外面清风正好,打开窗户会舒服些。” 谢佑颔首道:“多谢大嫂。” 岁安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稍等一下。” 说完没多久,朔月便送来了一壶茶。 谢原皱了皱眉,心道,可千万别再上点心。 做学问讲究专注严肃,谢佑又正是定性的时候。 自己答疑解惑,他在旁吃吃喝喝,是在听书听戏吗? 可私心里,谢原又不愿对岁安说重话。 万幸,朔月只送来的只有一壶茶,而且是一只大银壶盛的,连配的杯盏都银杯。 朔月动作麻利分了茶,说了句“郎君请用”便默默退下,连岁安都消失在窗口。 谢原盯着银杯中的茶,是凉茶。 谢佑见谢原不语,笑了一声:“以往同大哥讲学,讲到喉咙发哑才反应过来,如今大哥身边有了嫂嫂,果然不一样。” 谢原看他一眼,督促般说了句“别分心”,然后继续同他讲时务策论。 没了旁人打扰,兄弟一人重新投入讲学,一问一答,难免口干,这时顺手就端了水来喝,凉茶入口之际,谢原眼神一动,复又看向杯中的茶。 清凉润喉,舒适可口。 竟像是专为久用喉咙备下的。 谢原心中一软,又很快收敛,继续同谢佑讲学,这一讲,便至日头西斜,幕色四合,整整一壶茶都见了底。 谢佑收获满满,眼神崇敬而感激:“多谢大哥!” 谢原正要开口,忽而一愣,转头看向外面的日头。 糟了,他竟忘了时辰。 谢原甚至顾不上谢佑,率先出了阁楼,然后便见到岁安。 垦出的花圃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波移栽,她穿戴整齐,只挽了袖子蹲在那里,捏着精致的小花铲,在做最后的调整。 岁安似有所感,忽然回头,露出笑来:“讲完了吗?” 谢原心中生愧,过去将她拉起来:“饿不饿?” 岁安闻言,又是一笑,揶揄道:“这话该我问你。” 谢原微怔,只见岁安忽然偏过身子看向他身后:“一郎!” 谢佑打扰了大半天,本想安静礼貌的退场,岁安这么一叫,他只能站住:“大嫂。” 岁安:“我备了些小食,你过来一起用吧。” 谢佑愣愣的望向谢原,谢原无奈笑道:“一起吧。”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道咋呼声:“大嫂——” 谢宝珊小跑而来,左手拉谢铭,右手拉谢宝宜:“人齐啦!” 和谢宝珊一比,谢铭和谢宝宜显得非常拘束,看向岁安的眼神也十分谨慎。 岁安笑道:“刚好。” 阿松和朔月走过来:“夫人,都安置好了。” 在岁安暗示下,谢原回过神,将弟弟妹妹带到后院,这才见到,荷塘前竟摆了一个颇有野趣的小宴,巧妙摆放的食案,搭配精致的月牙凳,谢宝宜和谢宝珊眼睛一下就直了。 如今,少女们时兴在房中布月牙凳,小巧一只,雕精巧样式,非常可爱。 而岁安的月牙凳不止雕工精美,还嵌了螺钿,让人舍不得落座。 也难怪她们看直了眼。 这样一只月牙凳,若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是价值不菲的。 “竟有鱼鲙。”谢佑盯住吃的,腹如雷鸣,眼神亮了:“嫂嫂是在西市的海味楼买的吗?” 谢佑最爱吃这个,又因宿学制无故不得外出,便心心念念盼着,他方才就打算叫人出去买的。 至于谢铭更不用说,他和谢宝珊都是五房的孩子,跟着亲爹谢世行,最会就是吃! 岁安笑道:“我也不清楚长安城内哪些小食美味,这些都是你们大哥同我讲,我才差人去买的,别站着说话了,坐下吃吧。” 众姊妹分明都已动心,可一看这座次,却又犯难。 大嫂将座次摆的过于随性,按方位看,竟说不出哪方才是主座。 谢原怎么都没想到岁安会安排这个,他无意扫兴,抬手示意:“随便坐,多吃些,是大嫂一片心意。” 他们这才应声入座,只管挨着自己喜欢的食物。 谢原看向岁安:“不去吃?” 岁安:“我吃饱了。” 谢原挑眉:“你吃过了?” 岁安看他一眼,“不然呢,等你想起我,我已饿死了。” 谢原心中赧然:“下次不会了。” 岁安笑起来,眉眼弯弯:“这有什么,我已习惯了。” 谢原失笑:“习惯?这从何说起?” 岁安抿笑,道出原委。 在北山的时候,父亲常常因为给学生答疑忘了时间,有时连同母亲许诺了做什么都会忘记,可是母亲从不因这个生气,父亲忘了,她便带着岁安该吃吃该喝喝。 在岁安的记忆里,他们连咸甜之好都能吵上一嘴,但有些事上,竟是半句解释都不用。 就连那壶凉茶,也是李耀讲学时必备的,清嗓润喉,实用的很。 谢原听完,心中又愧又暖。 想到白日的情景,他不由道:“往后在我们院中不必拘着,从前在北山做什么,在谢府一样可以。” 岁安不妨谢原忽然提这个,看他一眼:“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像是嫁给你的。” 谢原失笑:“不是嫁给我,那是什么?” 岁安想了想,试着同他描述:“像远房小表妹过府小住,每日吃吃喝喝无忧无虑,找些闲情雅致的乐子,混过一日是一日。” 刚说到这,旁边传来吁吁的起哄声。 仍是谢宝珊打头阵,因她与岁安最亲近,其余人虽不敢这么大胆,但也都笑着。 “你们都说了好几日悄悄话了,还没说完吗?” 谢原警告的盯了她一眼,谢宝珊缩缩脖子,又冲岁安挤眉弄眼。 岁安笑着,叫人完全无法生惧,尤其谢佑,看的脸都红了,一口鱼鲙一口酒飞快的塞。 谢原也不好单独与岁安讲话,手臂虚扶上她的腰,偏头低语:“请吧,小表妹。” 第38章 小食本就不算正经餐食, 岁安随意的摆,氛围便轻松的化开。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姊妹,哪怕心中已开始树立规矩,此情此景, 终究少了几分隔阂与拘束, 变作欢声与笑谈。 吃喝上头, 第一个便是揭老底。 聘娇娇 第48节 “大嫂!”谢宝珊神神秘秘凑过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谢原眼神扫过来,谢宝珊夸张的叫了一声, 仿佛会被这道眼神迫害, 往岁安身后一缩,手指着谢原:“大嫂你看他——” 岁安连忙挡住五娘, 转头看谢原,谢原摇头,嘴角勾着笑,分明是无法。 其余几人憋着笑,见此境况,心中各自有了底。 谢宝珊开始兜谢原老底——别看大哥如今总是摆出严肃之态数落他们,实则他才是一路挨打到大的那个。 可惜谢宝珊年纪最小,记忆不多也不全,倒是二郎谢佑和三娘谢宝宜, 与谢原年岁相差不多, 见证的历史也就更多。 于是谢佑也打开话匣子。 说有一日, 谢原找到谢佑,神神秘秘从怀中摸出一本画册, 激昂的同他讲述书中大侠身手如何了得,潜入贪官府邸如入无人之境,脚尖点地便跃上屋顶, 揭瓦窥探,撞见贪官正在欺凌妇女,顿时大喝一声跳进屋内,对贪官一阵暴打,解救了可怜妇人,还将贪官的裤衩子挂在了官府大门口! 听着谢佑的描述,岁安自动自发在脑中勾勒出一个俊美生动的小郎君,对着书里的故事双目放光,激昂握拳,眉目间皆是向往与憧憬——想学! 谢原的确学了,他自是不会什么飞天轻功,攀梁上房倒不是难事。 只是他不知,自家精致重工的宅院,可不是书里那种揭开瓦片便泄了内景的设定,瓦片层层相扣,他愣是一点没抽动。 焦急间,谢原脚下打滑,一路从房顶滚到边沿,好在攀住瓦片,险险趴住。 于是满院惊动,孙氏吓得尖叫,府奴七手八脚搬梯子上去接人,边沿的瓦片噼里啪啦掉了许多,下方又是一阵尖叫。 最后,谢原被祖父罚了二十棍,屋顶损坏的瓦片全由他重新铺好。 当时,谢佑躲在一边,看着兄长一脸坚毅的背着装了瓦片的小箩筐吭哧吭哧爬梯子,忽然觉得大侠这条路真是任重道远。 所谓黑历史,是何时提起都能叫人忍俊不禁的笑料。 谢原是长兄,严格论起来,在座各位的黑历史他都一手掌控,寻常更不会任由他们打趣,可见岁安掩唇捂腹同他们笑作一团,他忽然就懒得去制止,叫他们开心开心也无妨。 正当闹时,府奴传话,太傅回府了,让大郎君前去书房说话。 这话像冰入沸水,前一刻的热闹沸腾瞬间平息。 谢原:“不早了,都回去吧。”说话间已起身,其余人二话不说跟着起身拜别,又谢大嫂费心。 岁安颔首一笑,待人走后让朔月领人收拾。 谢原回房换下洒了酒水的衣袍,一身工整的出来:“我去去就回。” 岁安轻轻点头,一路送他到前院,待谢原离开,她也不回,就在前院闲逛。 之前,谢原为宽慰她,曾说起自己幼时与姊妹玩闹的事情。 但今日所闻,却是有过之无不及。 长安城里多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郎君,因衣食无忧,家中富足,便养成淘气顽皮的性子,待到长大之后,有的人收敛心性,有的人更加放纵,各成不同人生。 但谢原的顽皮,又有不同。 不止是小孩子的顽皮,还有一股莫名的天真热血。 原来,他曾想当个飞天遁地的侠客。 那她呢? 岁安站在院中,仰头看夜幕深沉,忍不住想起自己幼时的梦想。 想着想着,她没忍住弯了弯唇。 阿松看得仔细,温声问:“夫人想什么这么高兴?” 岁安想,难怪说不知者无畏,又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年少时候,简单纯粹,会想当然的去做一件事,直到碰了壁,吃了亏,伤了心,才收了心,敛了性,掐了梦,去选一条更稳妥的路走下去。 可说出口时,话就变成:“我在想夫君。” 阿松面色微讶,反应过来,又抿了个笑,没再说话。 这时,朔月快步走进来,“夫人。” 岁安看向她:“怎么了?” 朔月上前低语,指了指外面。 …… 谢原去了祖父书房议事,谢佑却没回房,他方才吃了些酒,借口醒酒,与其他三个分开走,实则没再走远,一个人闷着想事情。 “怎么还没有回去?”岁安的声音传来,谢佑惊醒坐直,继而起身:“大嫂……” 岁安笑笑:“是在等你兄长回来吗?” “不是。”谢佑摇头,并不敢直视岁安:“我吃了些酒,在这歇会儿。” 岁安:“气候渐热,外面蚊虫多,可不好久坐。” 谢佑眼神轻抬,扫岁安一眼,语气微变:“多谢大嫂关心,只是回去少不得还要同父母说会儿话,我没想想好要说什么,便坐在这先想想。” 岁安:“方才听你说是宿于学中,难得归家,自然是闲话家常,怎么还要想呢?” 谢佑垂眼,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对不住父亲母亲,也对不住兄长。” 岁安神情微敛,语气郑重起来:“怎么了?” 谢佑一拍脑袋,恍然道:“瞧我,怎么胡说起来了。” 岁安:“你既唤我嫂嫂,有事同我说了也没什么,但若你觉得我不应听,我便不问了。”说着笑了笑,转身要走。 “大嫂且慢。”谢佑叫住岁安:“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是我不知该怎么说。” 岁安没出声,走到石桌另一边安静坐下。 谢佑见状,也坐了回来,踟蹰片刻后,终于开口。 原来,谢佑同为国子监生,原本他可以寻一个适当的时机监外历练,争取做官机会,可不久前一桩案子,竟让圣人下令,给国子监改了制。 曾经往后,入仕之路主要分为两种。 其一是修满学业,通过学馆考试,获得科举资格,然后同千百考生一般去竞逐,高中着再经吏部考核铨选。 其二是于监内晋升考试,进入更高层的学堂,修满一年学分,通过者才能得监外历练机会,最少半年,半年之后,还要再由吏部考核,守选。 岁安听完,和声道:“若是如此,第二种或许更好。” 谢佑看向岁安。 岁安:“若经科举入仕,顺利得释褐官,必定受年资限制。若是第二种,虽同样经考核铨选,但你已有资历,起步会比第一种的释褐官要更高。” 谢佑忽然握拳:“大嫂所言,我岂会没有权衡,可无论是哪种,都非一日之功,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我哪有那么多功夫可以浪费!” 青年陡然激昂的语气让岁安微微一愣,谢佑也反应过来,连忙收敛:“冲撞大嫂,实在不该。” 岁安眸光微敛,手中握着披帛,轻轻抽动:“无妨。” 顿了顿,她问:“凡事欲速则不达,何以如此着急呢?” 谢佑按住情绪,苦笑一下:“道理没错,但眼下的情况却不允许我多耽误半刻。” “不知嫂嫂是否听说过府中情况,昔日,谢氏风光无限人才辈出,如今却继力不足。虽有祖父位极人臣,在朝中独当一面,可三台之中,祖父年事最高,还有几年可以支撑?兄长是长子嫡孙,身负重任没得选择,但他所承担的,远比寻常嫡子更多。” 谢佑抬眼,“方才席间,嫂嫂或许将我们说的当成了儿时笑料,但有些事,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酸楚。” “大哥幼时,性子比现在活泼不知多少倍,一心想当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客。他任校书郎前,我亲眼看到他将儿时视作珍宝收藏多年的宝贝拢作一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一直看着它们烧成灰,没有难过,没有愤怒,更没有抱怨,但我在旁边看来,竟像是替他把这些情绪都过了一遍。” “这些年来,他越发严肃,只有与友人小聚时才会露出一二轻快之色。再过两年我便加冠了,我也想替大哥撑起这个家。” 谢佑大胆的看着岁安,眼前的女子与大哥站在一起时,脸上皆是愉悦与恋慕。 似她这般的新妇,多会陷于新婚热烈中,尽力为夫家谋事,也是为自己日后站稳脚跟而张罗,那初云县主不就是如此吗? 可是,当谢佑看向岁安的脸时,心中万千豪情先是一凝,继而生惑。 他都说了这么多,可她……好似无动于衷? 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仿佛听了个和自己无关的事。 果然,岁安缓缓开口,竟是与此前无异的话:“我还是那句话,欲速则不达。” 谢佑张了张口,完全无法反驳。 岁安笑了笑:“你随便说说,我也随便听听,胡言罢了。若你还想不通,不妨在这里等着夫君归来,同他好好讨教,我先回去了。” 说完,岁安起身离开,留谢佑独自在此。 阿松跟在岁安身边,悄悄往后看了一眼,确定走远了才说:“先时才听朔月说,二爷于仕途上苦心钻研,却不得其门而入,这二郎君真不愧是二爷的亲儿子,行事就差把目的写在脸上,太直白了。” 散席不去,诸多借口,无非是有心引岁安出来,再同她说这番话。 大约是听到了初云县主为夫君谋前程的说法,便按捺不住,想要说动岁安效仿。 岁安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阿松见状,也歇了声。 同一时间,谢原也与祖父谈完事情。 春闱之后,又有一批新人冒头,经考核后走马上任。 这几日圣人都在同身边人商议此事,核定官职,萧弈的升迁也是这时敲定的。 谢原听完朝中情况,也简单交代了回门事宜,他隐去了岁安的事,只提到那次绑架,道出霍岭,说是因松州冤案找上门来,长公主心生怜悯,但也小惩大诫,将人收了,利用他设计了那场绑架。 谢升贤并不意外,甚至笑了一声:“像她的作风。” 谢原:“作风?” 谢升贤:“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以为,昔日一手建起暗察司,陪着圣人踏过尸山血海的女人,是个什么简单人物?” 顿了顿,谢升贤意味深长道:“便是你新婚的妻子,那瞧着孱弱的安娘,也未必如表象简单。” 谢原一愣:“祖父何出此言?” 谢升贤拧眉:“何出此言?成婚之前,你自己也说这桩婚事简单不了,怎得,新婚几日,你被迷了心智不成?” 谢原正色道:“岁岁是孙儿的妻子,孙儿自是比旁人了解她。祖父若猜忌岁岁为人,当初便不该应下这门婚事,既应下,便无谓再有其他揣测。孙儿娶了她,便认了她,她什么模样,都是我的妻子。” 谢太傅眉毛拧成八字:“罢了罢了,出去。” 谢原冲祖父一拜,正要退出,谢升贤忽道:“萧弈已有新任命,你的应当也不会远了,心里有个准备。” 谢原怔住,祖父的意思是,他也要…… 谢升贤抬眼见他不动,忽又吼道:“你怎么还没出去!” 聘娇娇 第49节 中气十足,老当益壮。 谢原木着脸一拜,潇洒出门。 回到院中,岁安已回了房,她白日里已经沐浴更衣,此刻换了睡袍,正趴在床上看文章,一双玉足翘起来回摆动,好不自在。 身边忽然投下一道暗影,挡住了烛光,岁安转头,只见谢原单手撑着床榻,俯身下来,正在看她手里的文集。 岁安伸手要把他脑袋拨开,手没碰到他,文册却被抽走了。 谢原握着文集,转身在床边坐下,岁安追着起来,趴在他肩头伸手要抢,谢原长臂一展,挪的远远的,另一只手绕后拦腰,将她勾到怀里。 岁安失重坠下,坐到谢原腿上,双手下意识勾住他脖子。 谢原居高临下,单手搂怀中的妻子,捏着文集比到她面前,手腕一动:“这是什么?” 岁安眨巴眨巴眼:“文章呀。” “谁的文章?” 岁安指给他看:“名字都写着呢。” 谢原瞟了一眼:“都是眼生的名字,想来也不是什么文豪巨儒。” 岁安笑了笑,白生生的手臂挂着他脖子:“这是我在北山抄录的文章,觉得不错,便整理成册,闲来读一读。” 谢原语气渐渐古怪:“北山的,那就是师兄师弟的大作了。” 岁安莫名其妙:“怎么了?” 谢原盯住她,隐含揶揄:“夫妻闺房,床头枕边,怎么没见你随手拿起我的文章读一读?我的文章不如这个?你读过?” 岁安:??? 半晌,她仰头憋笑,“这也能比?” “这不是在比。”谢原一本正经:“这是你对丈夫,最基本的爱意。” 第39章 听到谢原道出“爱意”二字时, 岁安微微愣住。 要这么说,她在北山的房里藏得更多,他之前见到怎么不提? 谢原并非痴缠风月情爱的人, 忽然说出这话,实在有些反常。 她疑惑的拧眉, 低声呢喃:“你说什么胡话呢……” 谢原把人箍在怀里, 含笑端详:“怎么就是胡话了。喜欢一个人,无非是想着念着,追着盼着,一张手帕, 一句诗词,但凡和对方有关的东西,都会小心翼翼品味、珍藏。” 谢原的指尖细细描过岁安的脸,眼神渐深:“可是岁岁没有。是因为没有那么喜欢我吗?” 岁安眸光一动,眉间慢慢松开。 他方才也喝了酒, 带了微弱的酒气, 也不知是不是仗着酒劲在说这话。 片刻后,岁安神情一软,笑了起来:“你这话好没道理。” 谢原:“哪里没道理?” 岁安眸光清净无杂, 慢条斯理道:“男女相爱,便生相思, 然相思多因分离起, 你就在我身边, 在我面前, 我只管欢喜,何须思你盼你?我伸手就能碰到你,展臂就能抱到你, 难道不比一张手帕,一句诗词更实在、更有温度吗?” 谢原沉笑一声,好整以暇的评价:“狡辩。” 岁安又是一愣:“你……是不是喝多了?” 谢原眼神一凝,意外的清醒冷静下来。 其实,何须祖父提示。 即便才成婚几日,他依旧可以从细碎的相处里窥见端倪。 新婚的事,她起先感到委屈,可在察觉北山动作后,她竟反过来安抚他。 回门时,她发现了霍岭的存在,猜到当日绑架一事有蹊跷,第一反应是愧对他。 谢原甚至觉得,但凡自己在霍岭的事上没能想通,有被欺被辱之感,当时便是提出合离,她也是可以接受的,所以他才立刻打断她,表明了态度。 他娶她进门,又有诸多顾忌与安排,岂会不让自己的人多留意她的举动。 她进府后,明明察觉自己似乎被隔开了,悄悄派人探问府中的事,到了他面前,除了用一句“小表妹”调侃自己,便再不多提。 若她真的想掌权管家,谢原反倒觉得没什么,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有人替他分担,他不必再分心照料母亲这头的拉杂小事,何乐而不为? 他之所以阻拦,是顾虑她身体抱恙,也不想她因为嫁了他,便从简单无忧变得琐事烦扰不断,可她装作无事,仅仅是因为他不愿她来插手。 就连刚刚二郎找她说了那番话,他回来了,她也只字不提。 谢原以为自己娶了一个小娇娘,有些聪明、机灵,还有些无伤大雅的狡猾演技,更因她抱恙在身,激起一层爱与责任加持的保护欲。 她让他动心,她是他妻子,她需要被爱着护着。 可连日下来,谢原竟觉得,他的在意,并不是她必不可少的东西 他有心,她欢喜,他疏忽,她也无事。 当日,长公主岳母说她与人相交赤诚无杂,他并不怀疑,至今也相信。 可人是有很多面的,每一面都真实存在,却又各不相同。 作为女儿、嫂嫂、寻常朋友,她或乖巧温顺,或真挚从容,或许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但到了男女之事上,她便不同了。 尤其是触及男女、夫妻间更深的感情,比如爱,和信任。 她对他的爱没有要求与执着,也不纠结于彼此间信任与否。 她只是谨慎小心的走每一步,一旦察觉有异,便立刻想着要做出处理。 她甚至都不曾真正交付自己。 哪怕他说过,什么事都可以同他讲,她或许动容,但并没有真的放到心里。 所以,他们之间总归少了点什么。 不是没有情,但与谢原心中向往,根本是两码事。 谢原知道,这两句拈酸的话,与他一贯言行相悖,是反常的。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脱口而出了。 无论是作为丈夫保护她,还是应对因这门婚事而来的各种变故,他都是不惧的。 就连对祖父说的话,也是出自真心。她无论什么模样,都是他的妻子,他认定了。 但一个人做事,要有信念和力量,他可以不惧未来,却希望他们之间是有足够的爱与信任来应对一切的。 然而,当他说出这话,看着怀里的人时,又骤然清醒。 两家联姻,或许是长公主先动的手,但他们之间,是他先动的心。 明明早就同自己说,来日方长,即便察觉她有什么顾虑,慢慢解开就好,他自己不也有不愿与人提及的心思? 换个角度,这或许就是夫妻间磨合的过程,他早就想过的。 这才几日,怎么忽然就着急了? …… 岁安此刻有些拿不准。 自成亲以来,谢原对她关怀照顾,宽容体谅皆有迹可循。 她心中动容,想要回应相同的东西,却发现他并没有把她放在她以为的位置。 好像成了他的妻子,就仅仅只是多了这么一个身份,站在他身后,在他来到身边时给与些温柔与体贴便足够。 或是出于责任,或是碍于习惯,他选择独自面对一些事,以至于旁人都觉得顺理成章的要求,他从未同她开口索取。 老实说,岁安是有些失落的,毕竟,这与她期待的情景不同。 放在从前,若有这么一件事,旁人都支持鼓励,且是对谁好的,她一定去做。 但现在,她不会了。 为谁去做什么,自该顾着谁的心意,若不被你为之付出的人理解接受,只会适得其反。 她想与谢原好好做夫妻,并不希望坏了眼下的和睦与平静。 他不开口,她就不问、不管,藏着一份讳莫如深的自尊与骄傲,看他能撑多久。 但到这一刻,他含着浅笑,拈了个似真似假的酸,却于眼中藏了份隐晦的探究和索求。 他探究索求的,不是这场婚姻中利益交换的好处,不是嫁给他后立场所在的付出,是爱意。 妻子对丈夫的爱意。 可即便是这个,亦是他从未苛求的事。 一纸婚约,两家结亲,男女之间甚至不必谈深情,互看喜欢,相处融洽,就足够了。 对于夫妻感情,岁安原以为,他们之间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素未谋面,忽然交集,转眼便定了亲,哪怕有些合眼的动心和喜欢,也不会转瞬成深情。 来日方长,轮到哪个步骤,用心面对,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便可。 他们可以不慌不忙的去相处,从容耐心的积累感情,哪怕它并不炽热浓烈,却能在日复一日中厚实坚固。 但现在,谢原突然打乱了原本的步调。 他像是猛然一跃,在这段感情中站到了前面,回头审视还在慢吞吞走的她。 正当岁安思索时,谢原两声沉笑打乱了她,面前的青年眼里的深邃探究荡然无存,只剩满脸趣味。 “与你说个笑,怎么还摆脸啊。”谢原笑容温和,手臂发力将她扶起,文集交还给她,转眼间又成了那个点到即止,克制守礼的谢大郎君。 岁安沉默,心里没来由一股气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本来好好的,他先手撩拨,刚引她深思,他又反手掐断,完了还倒打一耙。 “我没有摆脸色。”岁安两腿外撇坐在床上,两手按在身前,坐姿怪无辜的。 聘娇娇 第50节 谢原往床上一躺,两手交叠垫在脑后,眼一闭,话里多了几分醉酒的迷蒙:“啊,那是我看错了。” 这人…… 岁安柳眉一蹙,忍不住分析。 难道她瞧着一点也不像喜欢他的样子? 还是说,女子就该热烈如火,连头发丝都诉说着爱意,才叫男人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 岁安无声望向床上的男人,抬手掩唇,略略骇然——还是说他原本就是喜欢这一挂的,只因新婚才迁就,结果憋不住才提的? 灯忽然被吹熄,谢原隐隐有感,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岁安把全部烛火都吹熄了,摸索着爬上床来,发现谢原已经在床上躺好。 岁安咬了咬唇,在心里默念——别聊了,夜里不要想事情,夜里不要做决定。 她爬上床,越过谢原,在自己的位置躺下。 黑暗里,彼此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化作敏感的窸窣声。 岁安背对着谢原侧卧,一双眼睛睁的像铜铃一般。 她睡不着,心中分裂出两个小人,一个穿着睡袍,飘来飘去劝她快睡,一个则丧着脸蹲在面前,逼逼叨叨一直念—— 他觉得我不够喜欢他。是不热情?还是不用心? 若是热情不足,也就认了,但若说用心不够,便不能认了。 想同他再说清楚,可他方才已经有歇话的意思,这会儿再提,谈话氛围还能好吗? 不知出于什么用意,岁安故意动了一下,发出些细微的声音,证明她还没睡。 然而,身后毫无动静,细细去听,男人饮过酒的气息较平常更沉,且逐渐规律。 睡了?! 岁安抿着唇,又往后动了一下,直接挪到谢原身边,挨到了他的手臂。 谢原一动不动,气息都没乱。 岁安悄悄握拳。 下次翻身,就能直接压住他的手臂,要还无动静,索性从他身上碾过去。 一、二、三—— 岁安再动时,背后挨着的手臂同时动作,顺着她的动作抄底拦腰,略一发力,岁安直接翻进了谢原怀里,谢原瞬间活了,搂着人猛一翻身,死死压住! 酒气混着幽香,谢原声音有点沉:“你干嘛呢?” 两人浑身相贴,身体的变化无所遁形,岁安脑子一卡,“我……” 谢原脑袋一沉,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可别说你身上有虱子……” “我喜欢你。”岁安清脆一声,谢原僵住。 岁安仰躺,房内一片漆黑,多少给了她一些勇气。 表白这件事,她还很青涩,却又在下定决心后尝试着开口:“初、初见你时,我便觉得你长得好看;因为尚武,你的姿态也比旁人更端正英武;绑架的事,虽然现在知道是假,但当时的我们谁也不知情,你的的确确在最危险的时候,还想着保护我。” 有了前几句铺垫,岁安顺过气来,直直看向在黑暗中逐渐清晰的人:“虽然你瞧着端正,但其实性子有些顽皮,好几次都捉弄的我下不来台,但你也懂得收势,并不咄咄逼人;从定亲至今,你待我极好,都是些不会挂在嘴边的体贴。” “环娘成亲时对我说,女子成了婚,便与以前完全不同,若不能好好经营,便如同戴了枷锁。可我与你成婚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岁安抿了抿唇,语气更郑重:“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姿态模样,喜欢你的为人品性,也喜欢与你相处时,那种自在无束的感觉。喜欢你对我的好。可是……”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弱了些:“目前也只有这么多喜欢。” 谢原回过神,刚要张口,她又已开口,涌出天真:“可是未来还长,我会改变,会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若你觉得不平衡,不公平,那你现在……便少喜欢我一些吧!” 话音未落,谢原已沉沉的笑起来,笑着笑着,沉笑渐渐轻快。 他们额头相抵,身体相贴,岁安感到他的胸腔都在震动,仿佛笑到了心里。 谢原贴到岁安耳侧:“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别致的示爱。” 岁安刚要接话,却听谢原话语一转,语气里是罕见的骄矜:“可是,谁告诉你我不平衡了?李岁安,我才没有很喜欢你,和你一样,我也只有一点喜欢你,和你的喜欢差不多。” 谢原的手开始动作,嘴还在蛊惑:“所以,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走下去,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对方,就够了。” 慢慢磨合,慢慢适应,慢慢变得更好,就够了。 岁安听着他的话,也没有忽视掉他的动作。 她一个激灵,飞快拉住自己即将散开的衣带,认真的建议:“睡吧,早点到明天,就早点更喜欢对……”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谢原汹涌的亲吻中。 在抵达更喜欢对方的明天之前,他得先身体力行的告诫她,夜里不要在床上动来动去! 第40章 情不知所起, 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忘了措施。 急急刹住弄在外面时,谢原一身修养尽碎, 满腹骂语,骂的全是怀玄道人。 怀中人嘤咛一声, 谢原心神一敛,转而打量岁安,她已累极,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 已沉沉睡去。 谢原放轻动作清理了自己和岁安, 待躺回她身边时,隐在夜色中的脸色极沉。 北山的事, 该着手了。 他得想办法找到妖人线索,解了岁安的困。 身边的人于睡梦中动了一下,谢原将人抱到怀里。 她突如其来的陈情,当真震住他了。 意外动人之余,还有一份欣慰, 为自己当初的选择而欣慰。 谢原侧首, 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是啊,何必在意此刻的喜欢爱意有多少呢? 只要他们在一起,每一日都会比前一日更好,共赴将来,不困今朝。 这样很好。 …… 岁安这一觉睡得极沉, 睁开眼时, 身边已经空了。 她下意识动了动,尚未恢复的身体涌上一股疲惫感,连眼睛都睁的艰难, 索性不动了,安安静静的回神。 新婚才几日,他们亲密的有些频繁了,但几次亲密,每次都不同,只有切身感受才能察觉。 有一瞬间,岁安竟觉得,男女间的这种事,比言语更加直白真实。 是克制约束还是释放动情,是顾忌怜惜还是真心欢喜,相拥的时候,便全感受到了。 她和谢原的关系,是一直在变化的,且是朝着好的方向。 岁安闭着眼,唇角弯起。 这样就好。 …… 谢原拾起了往日的习惯,一早就出来练剑。 耽误了两日,剑招却并未生疏,练完时一身薄汗,浑身舒畅。 派出去的手下便是这时回来的。 谢原收招,提剑一掷,笃的一声,长剑已钉进木台寸许,他扯过汗巾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久良也跟了过来。 “回禀郎君,霍岭这两日发出了两封书信,一封是给他自己的镖局,安排日常事务,一封是给他留在松州的兄弟,他的人应当还守着那边交易的人。” 谢原擦着汗:“只有这些?” 他对霍岭尚有疑虑,这两日也是有意晾一晾他。 久良:“也有奇怪之处。” 谢原敛眸,手中汗巾随意翻折几下:“说。” “他出去逛了个街。” 谢原眼一抬,以为自己听错了:“逛街?” “是,除了送信联络,他两日都出了门,大街小巷的逛,没有目的地,没有约见谁。” “他去过哪些地方?” 久良早有准备,拿出城图,跟谢原大致比划了一下,谢原神色一动:“他住在南市,却往东市跑的最多,西市其次。” 长安城内,东贵西富,南虚北实。 他往富贵之地晃悠,是何目的? “会不会是他还有动作?” 谢原神色一凛。 霍岭能想到利用皇室贵族来引起外界注意达到目的,如今在富贵之地晃悠,的确有动机复萌之嫌,但他已在北山露过脸了,靖安长公主敢把他放出来,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个。 突然间,谢原想到一个问题。 松州的事情发生后,万劼的血书直接送到了大理寺,可是帮万劼送信的人,去哪里了? 什么样的人能得万劼如此信任,却又在甘冒大险之后销声匿迹? 霍岭心里想必也是不信他的,所以才会继续联络自己的人手。 那当初给万劼送信的人,会不会也是他的人? 若那人没走,一直留在长安,霍岭这两日,会不会是在寻他? 谢原:“今日我要带夫人去城东走走,晚些时候,我会去见他一面。” “是。” 聘娇娇 第51节 …… 回到房中,岁安已坐在妆台前。 妆奁里各式金银珠钗,阿松为她梳头,朔月在旁选饰,谢原一进来,岁安已瞄过来。 谢原目不斜视,慢悠悠晃到屏风边,长身斜倚,扯了扯身上汗湿的衣裳,清了清嗓。 妆台前的人纹丝不动。 谢原挑眉,指尖在屏风边轻掸,一下又一下,哒哒声响,清脆短促,暧昧无言的催促。 岁安从铜镜里看的清清楚楚,给朔月丢了个眼神,朔月心领神会,将来禄叫进来了。 “夫人无暇,你来为郎君更衣。” 作为近身侍奉郎君的备选,来禄恭敬地走到谢原身边:“郎君请更衣。” 谢原没动,眼一直看着妆台处。 岁安知他在看,索性捏着拳头装模作样的轻垂肩头。 好累哦,不想动,也不知是谁干的。 谢原将她小模样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转身去更衣。 梳洗毕,谢原携岁安去同母亲孙氏请了安。 孙氏问他们今日可有去处,谢原简单说了些,孙氏点头道:“是几个好去处,听说岁安往日少有走动,待大郎归值,像这样闲暇的日子也不多了,可别浪费了这几日的时光。” 说着,她还转头问身边的鲁嬷嬷,长安城内还有什么好去处,鲁嬷嬷不妨被问这个,一时竟想不出。 谢原淡笑道:“母亲不必操心,儿子自会好好陪伴岁岁。” 孙氏的热情似被堵了一下,笑容略不自然,又很快恢复正常,“那就好。”而后看向岁安,眼里皆是和善笑意。 岁安甜甜一笑:“母亲不必担心,夫君待我极好。” 孙氏仍是笑,没再多说。 谢原让来禄去备马车,牵着岁安去正门,到门口时马车正好也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 谢佑今日要归学中,见兄嫂在外,特地停车拜见。 谢原:“赶紧去吧,别耽误时辰。” 谢佑垂首称是,上车离开,全程恭敬严肃,仿佛昨日和岁安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待谢佑的马车离去,谢原牵着岁安上车,见岁安眼瞄着离去的马车,忽道:“你昨日说我什么来着?” “啊?”岁安回头,没接上思路。 谢原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有人说我瞧着端正,实则性子顽皮,能说出这话,大约是没见过他们几个顽皮的时候。” 岁安眼神一动:“你怎么背后议论人。” “这不是议论,是事实。”谢原言之凿凿:“待你与他们熟了,便知我的端正才是实实在在的端正,他们……” 谢原笑了一声:“孩子罢了,言行天真想当然,有时实在叫人头疼。” 岁安看他一眼,笑了笑,不予置评。 接下来的行程基本都是谢原安排。 谢原挑的是东城附近的沁园,依山傍水,宽广精致。 岁安常住北山,对这种山景园林本不稀奇,但适逢夏日,沁园在避暑上狠下功夫赚足卖点,一度引得达官贵族欣然前往,避暑游玩,议政闲谈,文武会友,皆是逸兴。 这当中又以曲水流觞最为引客。 也是园主经营有方,以各式各样的屏风、绸布或是篱笆石墙格挡,分出雅座,每个雅座都挨着一颗参天古木,自成阴凉,又有私隐。 雅座内凿出窄道,蜿蜒曲折,引活水灌入,流动不息,上置杯盘,可顺水而流。 因是循环活水,随意坐哪里都可以,酒食顺水而来,循环往复,凭心而取,自在多趣。 饶是岁安读过古人曲水流觞的雅趣,但这样更具巧思且精致的呈现,还真是头一回见。 谢原见她喜欢,找人包了一座,四周以花墙隔绝,更具私隐,又叫了酒食来。 岁安也不挨着他坐,非得隔得远远的,亲手把盛着酒食的叠盏放进去,看着它们飘飘荡荡流向谢原,还提醒他:“来了!快拿!” 谢原没想到她这么喜欢这个,忍着笑探身去取,悠悠道:“表情再虔诚些,就可以许愿了。” 岁安一愣,反应过来他是笑她放酒食的动作像放河灯,眼一瞪:“那你别吃!” 谢原已捞起那新鲜的鱼鲙,回她:“就吃!” 谢大郎君难得闲散,一口酒一口肉,一举一动仿佛用戒尺衡量过,在视线里呈现成极致的风流恣意,岁安无意看了一眼,心尖像被什么撩了一下,又在谢原发现之前垂下眼。 眼中不看他,脑中却现他,岁安咬了咬唇,轻轻一笑。 吃饱喝足,日头也没那么晒了,谢原带着岁安继续逛。 “附近还有个园子,球场,蹴鞠、马球、门球样样俱全,还有射击、赛马之处,那里时常会有些西域的马商贩马,都是极好的品种。” 说到这,谢原想起来问:“会骑马吗?”然后发现岁安像在出神。 他眼神一凝,顺着岁安的眼神看向前方,只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因他看去,纷纷转身离开。 谢原了然。 他在长安城可不是生脸,保不齐这园子里便有熟人。 北山与谢府联姻震动不小,岁安又不常露面,难免引人好奇,前来一观究竟。 岁安也回过神来,她显然一心二用听着谢原的话,“以前会一些,但已许久不练了。” 谢原伸手握住她的手,不动声色摸到指尖。 温的。 大婚那日,还有进谢府那日,他牵她的手,指尖都是凉的。 岳母说,她不喜都是生人的场面,觉得不自在,他后来回想,才察觉端倪。 也不知眼下这个情景,她是否会不适。 这次轮到岁安察觉谢原出神,反问他:“怎么了?” 谢原眼神看向她,微微一笑,俯身同她低语:“有人在偷看你。” 岁安微讶:“啊?”但转念一想,也明白过来。 她眼珠轻转,四下一扫,却是一个也找不到,早跑了。 谢原低声道:“回家吗?” 岁安看他:“随你。” 谢原莫名其妙:“干嘛随我?你想玩也是可以继续玩的。” 岁安笑起来:“我想再逛逛。” 谢原二话不说,“那就逛。”想了想,还是说:“若你觉得不自在,我给你寻个遮面?” “不,我不用遮面。”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谢原觉得她语气不同,但也没多问,随她就是。 两人拉着手闲逛,竟都没说话,谢原正要开口,岁安忽道:“元一,你知道女子出门不再遮面,是从何时开始的吗?” 这还真没难住谢大郎君:“若说普遍,应当是自我朝起。” 自建熙帝登基以来,大周的风气较之前朝陡然大变,尤其是女子,日常出门已不会再遮面。 而这一影响,很大的原因来自昔日曾与建熙帝并肩作战的靖安长公主。 世间诸事,没有不可能,更多时候,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领头的风向。 正如朝政上有什么大胆决策,往往会探索先例,在细微中拼凑一个合理的说法,又好像昔日的靖安长公主,以女儿身同先帝并肩作战,自然而然成为了一个先例,引领了风向,让女子们有了更勇敢大胆的心。 同为大周子民,男子尚可以周游四方,女子何以出个门都要遮遮掩掩?长公主还跟着圣人打仗了呢! 自然,若是出远门,考虑到人身安危,又或是有其他顾虑,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谢原奇道:“你人在北山,外头的事倒是知道的不少。” 岁安依着谢原,轻声道:“是父亲说的。” 谢原:“岳父?” 岁安笑起来,神情里透出神秘:“我只与你说,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谢原很配合的偏头,仿佛在说,放心,只有我听得到。 岁安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头,让他好好走路,“父亲的脾气不好,在外人看来还有些古怪,可偏是这样一个人,谈及母亲往事时,竟是带着钦慕的。无论他们有多少争执,他始终以成为她的丈夫为荣。” 谢原心头一动,看向岁安。 她说这话时,神情里不仅有对母亲的钦佩,还有一种莫名的向往。 谢原挑眉:“这话说的,我也以成为你的丈夫为荣啊。” 岁安一怔,脸上拉下黑线:“你又故意捉弄我是不是。” “怎么是捉弄呢?”谢原一副冤死了的样子,抬手比划周围:“你看,往日里我来这样的地方,顶多招惹个把小娘子探望,可你和我一道来这里,男男女女争相探望,多么有排面,我一个人可撑不起。” 岁安撒开他的手:“还说不是捉弄我,就是捉弄我!”说完扭头就走,可谢原看的分明,她嘴角是带着笑的。 谢原大步追上去,试着去拉她的手:“说真的。” 岁安抬手躲,他伸手追,两人渐行渐远…… …… 彼时,谢原尚不知道,自己大大方方带着新婚妻子李岁安游玩长安的事,经过一夜发酵,瞬间便传遍各家。 这天夜里,谢原将岁安送回府中,独自出府去见了霍岭。 对于谢原无端晾了自己两日,霍岭表现的很淡定,谢原也不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虽在长安,但应该还安排了人继续守着那副画的买卖方吧?” 霍岭:“是又如何?” 谢原:“是的话,我就可以省掉些废话,直接同你说重点。” 霍岭神色一凝,竟有种被他噎了一下的感觉。 聘娇娇 第52节 谢原:“目前我们的线索不多,最忌打草惊蛇,我知道你之前已经查过他们,没有线索了才会退而求其次,那我不妨告诉你,我猜测这等能放到明面上的角色,早就对各类追查有一定的防备,即便是霍镖头,也因为多年前与真迹的机缘才发现端倪。所以我们不能主攻,只能静守。” 霍岭没说话。 谢原:“当然,若能直接在内部拿到他们的账册,或许能发现钱财来源与去向的端倪,立刻采取行动。但一日没有这个机会,我们就要忍一日,静静蛰伏。如果我们的怀疑没错,他们留不可能只有这一次交易,等到他们下次再有行动,我们能发现的线索,也会更多。” 说完,谢原又道:“霍镖头有任何疑问,可以立即提。若没有疑问,我的人会在三日内抵达,还望霍镖头的人能与他们顺利接洽,共同合作。” 听完谢原一番话,霍岭心中感觉又不同。 面前的青年虽是世家贵族,身上却少有寻常世家子的傲气和蠢气。 相反,他干脆果断,全无拖泥带水,便是防备也坦坦荡荡,敞开了给你看。 良久,霍岭低声道:“要等多久?若他们一直没有下一步动静呢?若下一次他们做的更隐蔽,我们连线索都查不到呢。” “若是这样,”谢原眸色陡然凌厉,“霍镖头这样的身份,能出力的部分只会更少,若真有这一日,就是我要操心的事了,还望霍镖头能放下一切成见,极力配合我。待到事件了却,霍镖头想怎么比划,在下都乐意奉陪。” 霍岭眼神一变,忽然笑了:“你果然知道,我一直不服你。” 万劼为阴谋黑手所害,奈何身份低位,在此案中根本溅不起水花,从不被重视。 谢原出身贵族,在霍岭眼中,和那些庙堂之上的人是一路货色。 他们初见就动了手,之后又动一次手,但这两次动手,霍岭都败给谢原。 但其实,霍岭身上是带着伤的。 被长公主严刑拷打留下的。 若他安然无恙,毫无顾忌的全力一战,谢原未必是对手。 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只因条件优越拜得名师,学了三招两式的漂亮招数,又占据天时地利,便摆起了领头人的谱,他当然不服! 可这些,都被这青年看在眼里。 霍岭语气难得爽快:“好,待恩公大仇得报,我也了了私事,必当讨教大人高招!” 两人简单谈完,谢原便要回府了。 离开时,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冲霍岭追加了一句:“霍镖头若不放心松州那头,也可以过去,但不妨先将身上的伤多养两日,此外,你人在长安,这里我熟,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霍岭目送谢原离开,竟荒诞的觉得,谢原这两日故意不出面,是在给他时间养伤。 但细想他最后的话,又像是含着什么提示。 霍岭眼神渐沉,转身关了门。 这青年心思不少,不能轻信他! …… 谢原回到府中,才知岁安已经睡下了。 大约是因为新婚夜的事,朔月十分敏感,一再向谢原解释,夫人其实想等他回来的,可她太累,才等了一会儿脑袋就开始往下栽,沾枕就睡。 谢原笑了笑,摇摇头,无妨。 他让人备水,简单的擦洗一下,也跟着躺下。 岁安本就睡得很浅,被他惊醒,迷蒙道:“你回来了……” 谢原将她抱进怀里,低声温柔道:“睡吧……” 岁安轻轻“嗯”了一声,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去。 之后两日,谢原照旧带岁安出去玩,这是两人之前约好的。 可惜时间不多,否则还能往外走走,但岁安还是玩的很满足,不只是她,她还将叫叫唤出来逗了逗。 谢原每次看到叫叫,眼神都要亮一下,心中蠢蠢欲动。 岁安看出来,问他是不是也想驯一只,谢原却只能笑着摇头。 现在的他,没有功夫闲情来做这个。 到头来,他只能含笑看着岁安带着叫叫疯跑,以至于她每日回来都筋疲力尽,谢原有心再做点什么,也只能遗憾忍耐。 几日过去,谢原的婚假开始告急,而他也在某日携妻游夜市归来时,被偶然遇见的段炎堵了去路。 段炎的突然出现,令岁安略略愕然,他颇有风度的颔首一笑,又在看向谢原的瞬间拉下脸,将人掳到一旁,一连虚点他十下,满腹骂语不好发作,最后只憋出一句:“谢元一,你成了个亲,就没有朋友了是吗?” 都这么多天了,就没说带着小嫂子同最好的兄弟们打个照面,大家认识一下。 倒是朝廷内外无人不知,谢元一娶了个娇滴滴的小妻子,捧在手里护在怀里,日日相伴,喜爱的不得了。 往日不近女色冷情端正的谢大郎君一朝解禁,竟直接奔向另一个极端,沉迷女色无法自拔! 谢原哭笑不得,再三解释他本有打算设个宴让大家认识,又和段炎提前确定了时辰地点,这才被放回来。 “嫂子。”段炎跟着谢原身后,飞快换上客气笑脸,还推了谢原一把:“还给您了。” 岁安看二人一眼,竟似模似样的做了个接过的动作,拉过谢原的手臂:“多谢。” 谢原蹙眉睹她,他是什么可以递交的物件儿不成!? 段炎却是眼睛一亮,他觉得这位小嫂子懂他的幽默! 这样看岁安,比谢原生辰和他大婚那日更清晰,确然是个动人心魄的娇娇美人,难怪谢元一都把持不住。 不等谢原开口,段炎已把小聚的事情说了一遍,“嫂子,恭候大驾啊!” 谢原直接推他一把:“赶紧走!” 段炎多少识好歹,敲定邀约后便痛快退场,谢原回过头,见岁安看着段炎的背影,隐含探究,他似笑非笑:“要我帮你叫回来吗?” 岁安偏头与他对视,眸光璀璨,嘀咕了一句:“应当不是他。” 谢原听得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什么不是他?” 岁安却不解释,理着袖子,轻轻一甩披帛,迈步往前走。 那个多嘴多舌爱议论人的,应当不是他。 谢原迈步追上,出语调侃:“嚯,之前是谁见个长辈都踟蹰不前?怎么,只因对方是俊俏英武的郎君,便不紧张犹豫了?” 自从第一次拈酸,岁安坦荡示爱后,谢原对拈酸这事已然信手拈来。 岁安侧首看他,眼里明明堆着温柔的笑意,面上却一本正经摇头:“那可不是俊俏英武的郎君喔。” 谢原心道,是嫌段炎还不够俊俏英武? 他挑眉问:“那是什么?” 岁安:“是我的朋友。” 谢原目光一动,笑着说:“你的朋友?” “嗯。”岁安言之凿凿:“你说的,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谢原目光转向一旁,默了默,笑着点头:“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他伸手拉过岁安的手,与她一道缓步往府中走:“好,明日去见朋友。” 岁安只觉得握着自己的手温热有力,她抿着笑,心里某处好像也跟着敞开。 嗯,见朋友! 第41章 谢原的婚假里含了一日休沐, 因而凑出十日,所以他将邀约定在这日,大家多半得闲。 回府后, 谢原派来禄给各府递了帖子, 也得到了回复, 无人缺席。 此外, 卢照晋还让来禄转告了谢原一件事。 闻得此消息,谢原眉梢轻挑, 转身回了房间。 岁安这几日疯的太过,以至于睡前得泡个脚,解乏消痛。 谢原走到床边, 挨着她坐下,岁安看他一眼:“怎么了?” 她之前泡脚,被他盯得不好意思, 是不许他过来看着的。 谢原并未盯着岁安的脚, 因知道她尴尬,他目光向前,默了默, 说:“小聚的日子已经定下, 他们都会来。”顿了顿,说:“卢娘子也会来……” 岁安怔了怔, 刚要明白谢原是什么意思, 他却又补了句:“还有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谢原点头:“是,卢娘子定亲了, 对方是中书省右谏议大夫胡北朝之子,名胡洪。” 卢照晋专程让来禄转告的,便是这件事。 毕竟相识多年, 待到卢芜薇成婚后,怕是不便再跟着兄长与他们玩在一处,所以这次她也会来。 岁安泡的差不多,擦干脚缩到床上,也不看谢原,一本正经的用被子把自己盖好:“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谢原侧身看她,一手撑到她面前,俯身:“还跟我装模作样呢?” 岁安眼一动,伸手就要推他的脸,谢原飞快捉住,按在床上:“初云县主大婚那日,在侯府,你都听到了,不是吗?” 是是是,我都听到了,还被你拆穿了呢。 岁安扯扯被角,不装了:“你们不是已经断了吗?如今各自婚嫁,还有什么好说的。” 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早就断了。 只是她知道这件事情,又是在那种情景,若她真的一点不介意,当日就不会搞出那种小心思来暗示他。 谢原从没有和任何人细说过自己跟卢芜薇的事,无论是几个兄弟还是母亲,他都不想多谈,但面对岁安,他却道:“若你想问,可以问。” 岁安眼帘轻颤,转眼看他。 谢原神色平静,像是做好了准备:“但你得答应,不要做无谓的猜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你。” 岁安的手被他按着,虽然谢原话说的淡定,但她能感觉到他有些紧绷。 男女之间那些事本就敏感,总要说清楚的。 她想了想,问:“你们为何会在一起?” 谢原扯扯嘴角,如实道来:“我自小被祖父拘着,你都是知道的,且不提谢家家规,单说寻常时日里,也没什么功夫认识姑娘,倒是有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或是有亲、或是同窗,总之就玩在一起。卢娘子是卢照晋的妹妹,偶然一次跟来,便一直来了。” 聘娇娇 第53节 岁安作了然状:“这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谢原失笑,这么说也没错。 不管卢芜薇是不是想借卢照晋来搭桥,一群男人的小聚里混入了一个姑娘,难免搞事情。 当时,以段炎为首,他们几个总是撮合他和卢芜薇。 老实说,他自己都是懵懵懂懂,想着男人到了年纪,都会认识姑娘,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且,卢家姑且算是祖父在朝中的助力,卢芜薇性子温和,看起来也很好相处,真要结亲亦无不可。 于是,就短暂的相处了一阵。 岁安抱膝而坐,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那你们如何相处?” 谢原拧了拧眉,不知怎么说。 因为没什么可说。 “就是……寻常相处。” 岁安眨眨眼,没有说话。 谢原默了默,尝试解释。 所谓寻常相处,是即便没有拒绝这份心意,也并未让他的日子有什么改变。 他像往常一样,得了闲便与好友相约外出,卢照晋来时,卢芜薇也会来。 这期间,她送过他一个亲手绣的荷包,拿了自己写的诗让他指教,谢原既能回应她,还不耽误与友人继续切磋文武,尽兴而归。 他觉得这个安排非常合适高效,一举两得。 岁安忽然没忍住,低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谢原眉头拧得更紧,伸手抬她下巴:“我是在讲什么笑话?” 岁安连忙收敛,乖巧抱膝:“这样说,你们相处的其实也算融洽,为何会……” 谢原神情一凛,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为何会断开呢? 总结来说,是他觉得不合适,若细细掰开,他反而不好描述。 有些事,不能单论彼此对错,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感觉不对。 所以,四年前的上元节,他头一回私下邀约卢芜薇,就是为了与她说清楚。 他归还了所有物件,也保证往后不会再有暧昧牵扯。 卢芜薇当时都懵了,但后来,她什么都没说,一如往常的跟着卢照晋来找他们玩,他以为她想通了,只管自己注意着分寸,就这么揭过。 此事当然被旁人察觉,于是有了无休止的试探和追问。 无奈的是,他心中占有决定性因素的理由,反倒是旁人所不能理解的。 他疲于解释,索性三言两语带过。 结果他们又不满足于他三言两语的交代,总想挖出点什么。 于是,他直接不愿解释了。 无论他们是因关心还是好奇,一再追问,只让他觉得烦。 他有责任把自己的私隐感情都剖开展示吗? 若真的了解他,理当清楚他是一旦决定什么便不会犹豫后悔的性子,更别说卢芜薇的事上他并无犹豫煎熬。 直到今日,此刻,面对岁安,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责任说清楚的。 因她是他的妻子,处在会因此事受到直接影响的位置,他可以对任何人不置一词,却该给她一个明白的交代。 正当谢原思考要怎么和岁安说明白时,她忽然道:“算了,不讲了。” 谢原抬眼看去,只见她神色柔和,笑容清甜。 “我相信,但凡你有一丝放不下卢娘子,便没有我什么事了。选择去割舍的人和事,必定有自己认定的理由。你娶了我,就是你的选择,是我们之间的结果。今日是你先提,我才顺着你问一问,今日之后,我们都不提了,好不好?” 少女温柔的安抚在谢原心中铺开,恰到好处的嵌在每一点情绪上。 谢原忽然俯身过去,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他勾唇一笑,心中舒展:“好,都不提了。” …… 赴约这日,岁安起身便开始梳妆打扮,甚至连妻礼都顾不上,将谢原丢给来禄伺候。 谢原穿戴好出来,见她还在比对配饰,不由觉得好笑。 往日出门,她可没有这么在意打扮。 他抱手靠在一边安静打量,阿松见状,走过来低声道:“夫人今日要见郎君挚友,说是重视友人,实则也是重视郎君。” 谢原笑了笑,审视阿松片刻。 虽然新婚夜的事他至今记着一比,但她的确是个会做事的。 谢原并不催促岁安,携了卷书在旁安静等待。 终于收拾的差不多,两人照常向孙氏请安拜别,直奔沁园。 马车上,岁安时不时扶一下珠花,或是理一下被压住的裙摆,谢原看破不说破,压着嘴角想,幸而他在旁边,否则都说不好她这是要会友还是相亲。 不过话说回来,瞧她这副积极的模样,所谓的内敛喜静,应当是分场合的。 进一步又想,既然她并非排斥与人相交,那这么些年,她可有过交情深厚的朋友? 北山那么多青年才俊,她是否也对谁动过心,有过一段过去? 谢原自问不是爱胡思乱想的性格,可这一刻,他意外的发现,与岁安走得越近,不了解她的地方反而越多。 倒是他,前前后后竟已说了不少自己过去的事,除了那点隐秘心思,俨然都快兜底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谢原心神内敛,打量岁安。 他对她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 今日是休沐日,所以沁园比上次要更热闹,满满都是人。 谢原携岁安入园,报上名号,便有掌事亲自领他们前往,谢原是熟客,又是做东的,掌事不免更细心:“谢大人之前已有贵客先至,正候着大人与夫人。谢大人放心,鄙园已好生招待。” 谢原颔首:“有劳。” 掌事忙道:“谢大人客气。” 行至雅间前,谢原才发现人已来的差不多,热闹声都溢了出来。 谢原跟掌事做了个手势,掌事冲他作拜,恭敬退下。 “走吧。”谢原牵住岁安,带着她走了进去。 里面的热闹分了两拨,一边是段炎和卢照晋开的双陆棋,一边是周玄逸和陈瑚的围棋局,咋咋呼呼的是袁家兄弟,一边嘲讽段炎回回败还回回战的宿命与决心,一边插手周、陈二人的棋路,皇帝不急太监急。 谢原早已习惯,扬声道:“诸君玩的热闹啊。” 下一刻,喧闹声戛然而止,一双双眼睛先后看过来,又不约而同的绕过谢原,落在他身边的少女身上。 岁安如今梳着妇人发式,又特地选了样式颜色都清雅的衣裙来搭配谢原的衣袍,往端正英挺的谢大郎身边一站,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这样的词都得被说烂。 饶是已经做了准备,突然被这么多双陌生的眼神盯上,岁安还是忍不住重心后移。 可她刚有动作趋势,手上的力道便开始与她的退却抗衡。 是谢原紧紧握着她的手。 岁安转眼,对上谢原含笑的眼。 忽然间,她好像明白他为何从下了马车便紧紧拉着她。 心间似被一股有温度的冲力撑起,连带一颗心都跟着稳稳落下,不再空悬。 岁安目光转向前方,含着温柔笑意,从容的对众人颔首见礼。 谢原从岁安身上收回目光,对众人笑道:“发什么愣?等着下跪行礼领喜钱?” 他一开口,气氛便松活,卢照晋年纪最长,今日也带了妻子来,先开了口:“谢郎设宴,还带了弟妹,我等自是要给足面子,早早恭候了。” 这是客气话,也是玩笑话,袁培正跟着道:“表哥你成了个婚,怎么忽然变得嚣张了?表嫂,他在家里可也是这般做派?今日是个好机会,你只管说出来,我们替你教训他!” 袁培英扯了他一下,夸张的讽刺:“你醒醒吧,表嫂和表兄新婚燕尔,正是情浓,她只会帮着表兄来弄你!” “说得好!”段炎站起来:“我早跟你们说了,如今谢大郎在家里才是被管着的那个,你们还不信!” 说着,段炎肃起脸,假模假样的清嗓:“诸君今日对谢大都客气些,往日下棋打球随便杀他,今日嘛,就让让他,让让他啊。省得他在嫂子跟前没了夫纲。” 此话一出,陈瑚和周玄逸都笑了。 岁安是在没憋住,也垂首抿笑。 谢原早就习惯这种氛围,唯独担心岁安会不自在,见她露笑,心下一松,也无所谓被打趣了,他松开岁安的手,虚虚抱拳一拜:“谢某先谢过诸君施以薄面了。” 段炎竖手:“客气。” 卢照晋抬手招呼,老大哥架势拉满:“赶紧入座吧。” 谢原时刻留意岁安,抬手虚扶一把:“坐吧。” 入座后,卢照晋主动笑道:“元一成婚,我们都替他高兴。依稀记得当年我成婚时,也这样聚过一回。” 卢照晋说话时,他的妻子严氏冲岁安颔首一笑,岁安跟着回礼。 卢照晋:“今日本是元一做东,带弟妹来打照面,凑巧的是舍妹也定了亲,我想着人多热闹,便拖家带口的来了,元一和弟妹不会怪我家吃饭多了几张口吧?” 谢原与岁安对视一眼,双双露笑,谢原摇头:“怎么会。” 说着,谢原望向坐在大严氏身边的卢芜薇,大大方方道:“原来卢娘子也定亲了,恭喜。” 岁安跟着道了句:“卢娘子,恭喜。” 卢芜薇淡淡回应:“多谢。”眼神则是不着痕迹扫了眼坐在另一边的胡洪。 收到未婚妻的眼神,胡洪主动起身,像是已备了许久的词:“谢郎君,谢夫人,胡某不请自来,还望二位莫怪见怪。祝贺二位新婚大喜,愿二位美满和睦,白头偕老。” 聘娇娇 第54节 谢原爽朗道:“胡郎君太客气了,谢某只怕招待不周。今日只为热闹开心,也祝胡郎君与卢娘子定亲之喜,愿二位和和美美。” 胡洪见谢原这般大气潇洒,心中不愿被比下去,直接道:“薇娘说,诸君常有雅聚,品文论武,非常精彩。如今我能聘得薇娘,自是三生有幸,若来日能有机会与诸位共同切磋文武,更是幸甚至哉。”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了愣。 这话的意思是说,他与卢二娘成了婚,非但不会断了她的交际,还会参与进来? 谢原轻笑回应:“胡郎君太客气了,既是品文论武,本无疆界隔阂,欢迎之至。” 双方一来一回,旁边的看客已暗暗捏了好几把汗,当然,主要还是在观察岁安。 要知道,谢原这么优秀的一个俏郎君,多年来也就卢二娘入了他的眼。 虽然谢元一心思难猜若即若离,但卢娘子心意明确,直到谢原定亲前,他们都还在极力给二人制造暧昧。 谁曾想世事多变,一个火速成亲,一个转身定亲,现在还正面碰上。 据了解,胡洪痴心卢芜薇许久,早被拿捏。 之前袁家兄弟调侃卢芜薇被求亲,来求的正是胡洪,所以胡洪怕是早知卢芜薇心意,卢芜薇根本不惧。 反观谢原,稍有处理不当,后院就得起火啊。 可旁观下来,诸人不得不佩服谢原的气魄和定力。 能这么从容的搂着现任祝贺前任,李岁安更是一副乖巧粘人满脸崇拜的模样,久经风月的人都未必能做到。 能当北山女婿的男人,果然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闯了进来,带着些傲然与霸道:“既然欢迎之至,不知在不在意再多二人啊。” 话音一出,最先反应的是玉藻和朔月。 两人拧眉看去,就见初云县主一身华服,挽着她俊朗高大的新婚夫君走了进来。 内里气氛骤然一变,众人先后起身。 “参见初云县主。” 岁安跟着谢原一起起身,她无诰命封号,严格论起来也得行礼,她看了眼身边搭手作拜的谢原,竟也叠手要拜。 还没动作,魏楚环身形一动,松开萧弈,快步走到岁安面前,伸手一托:“表姐怎么还拜我?你我是一家人,没有姐姐拜妹妹的。” 这里这么多人,她单单放大岁安一人的举动,无论岁安拜还是没拜,都先被压了一头。 谢原眼神微沉,却见岁安无事人一般,脸上甚至挂着和善的笑:“环娘也来了,好巧。” 魏楚环笑容灿烂:“还说呢,我成婚之后,他就一直忙着公事,今日好不容易得闲,来了沁园却没了位置,还好遇上你,姐姐不介意我们一道过来吧?” 说话间,她身后的萧弈很配合的同众人搭手见礼,脸上的笑仿佛在说——打扰了。 “怎么会。”岁安微微一笑,却是看向卢照晋:“卢郎君话说少了,论人口,还是我家多些。”而后望向众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不不不,大可不必问他们的意思。 试问谁能将初云县主赶出去? 魏楚环素来傲然,也知道这些人不敢拿她怎么样,她笑着,正要拉过岁安,谢原忽然拉过岁安,脚下同时一动,握住岁安的同时,也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谢原仿佛没看到初云县主已伸出来的手,笑容温和且从容,向内抬手:“县主,世子,请。” 魏楚环抓了个空,眉梢瞬间就挑了起来,她也不收手,就这么盯住谢原,眼神玩味。 就在这时,萧弈行至魏楚环身边,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微微发力,按回身侧。 魏楚环眉头一皱,不满的看向他。 你搞什么! 萧弈看向谢原,颔首一笑:“多谢。” 谢原:“客气。” 诡异的气氛之间,袁培英和袁培正的眼神正在疯狂暗示周围,传递兄弟间才懂的消息——之前说过什么来着!都还记得吗?李岁安和初云县主不和,且一直被压了一头! 没有我们,你们今天看戏都看不出精彩在哪里! 还说我们总瞎传话吗! 陈瑚本来很紧张的,被袁家兄弟这么一搞,竟然有点想笑。 段炎直接挪到周玄逸身边,撸起袖子,压低声音:“老周你看我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先是当着李岁安的面祝贺卢二娘,现在帮着李岁安硬刚初云县主。 老谢他好强啊! 他这么喜欢李岁安吗? 周玄逸面无表情的把他的袖子往下一扯,眼神无声嘲讽——求你别丢人。 众人重新落座,氛围已然变化。 比起不请自来的魏楚环,岁安更多的注意力都在谢原身上。 她明显感觉到,谢原刚才是有意挡在她面前的。 谢原若有所感,转眼与她的目光对上,勾唇一笑,低声问:“看什么?” 岁安本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谢原见状,紧了紧与她交握的手,眼中笑意温柔,什么都没说。 这一幕,毫无意外的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卢芜薇看着谢原的眼神、动作,心头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拽住,窒息又酸涩。 她再了解谢原不过,他心中有爱,亦有责任,他娶了谁,责任与爱便都会给了谁。 这样的体贴温柔,本该是她的。 只因她还没等到时机,便被北山截了! 如果李岁安不是靖安长公主的女儿,如果她没有北山为她保驾护航,她还能这么顺利嫁给谢原吗? 卢芜薇垂首敛眸,忽然,一只白净的手举着一枚果干递了过来。 卢芜薇眼神一动,侧首看去,胡洪笑容温和。 她轻轻挡开他的手,别过脸去,竟有种被窥探了行心思的难堪。 另一边,魏楚环也将岁安夫妻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在谢原与岁安之间逡巡,充满了无声的审视,直到看见岁安盯着谢原的眼神,她鲜红的唇角轻轻一勾,轻轻翻了一眼…… 第42章 如果人生真的有那一刻会忽然光芒万丈, 袁培英和袁培正觉得,今日就是了。 饶是局面紧张刺激,事态无常多变, 但见兄弟友人老神在在了然于心的淡定模样,两人不由倍感欣慰, 且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以己之长为朋友指点迷津的人生意义。 但也有未经袁家兄弟指点迷津,尚处于迷茫状态的人, 比如胡洪, 期间,他悄悄看了未婚妻几眼, 但见卢芜薇也面露思索, 他只管按兵不动, 静观其变。 往常小聚,卢照晋作为年纪最长, 习惯主持, 但今日, 他显然被挤到了一边。 初云县主刚刚落座,手里的扇子便敲了丈夫萧弈一下, 似嗔似怨:“你瞧, 我早说了, 表姐夫开朗好交游, 纵是表姐常埋北山,也架不住表姐夫的盛情,连日来都与他出游耍玩, 好不自在。偏是你,成婚日久便不用心了,整日埋头公务, 片刻不得闲。” 说着,初云县主举扇掩面,轻笑一声:“论出力做事,你哪比得上表姐夫,他尚且能带着表姐出来耍玩,你就不能?” “咳。”袁培英清了清嗓,若眼下还是他们自己兄弟寻常小聚,他已跳起来了。 话已经不能更明显了吧? 萧弈和初云县主成婚,做了桓王的女婿,立马就任兵部员外郎加知制诰。 员外郎这六品官自然不稀奇,可二十六司加起来几十个员外郎,加知制诰的却没几个。 所谓知制诰,无非就是替圣人起草诏书,仅是东西二台之内,就已经有好些以制诏为本职的职官和使职。 然而,帝心似海,就喜欢临时给一些职官加上些他们原没有的职责,甚至临时设置新的使职来分权,以至于朝中官职品级都成了次要,是否亲近天颜才是主要。 这也是为什么靖安长公主的地位高不可攀,牢不可破。 作为伴随圣人走过艰苦童年,一路陪他登上王位的亲姐,靖安长公主才是名副其实的王背后的女人,只是近年来这位霸道公主非常低调,非盛事不出北山。 此外,这当中还有一处微妙。 自三省六部成立后,便与九寺五监有了职能重合。 经过历朝变革磨合,便形成了三省六部主管行政,九寺五监负责实务的关系。 好比太仆寺和兵部驾部司都涉及畜牧,前者是实实在在养马喂马,后者更多是掌籍,记录马匹种类数量之类。 一个是做事的,一个是管做事的。 这也类似朝中为官之道——有品有禄,亲近天颜,无实务可操,却事事可管,那这个位置就很高级,很清要,很抢手! 不过,二者也会因为特殊情况相辅相成。 好比大理寺与刑部,就曾因之前的白水河一案临时协调人员职能。 所以,总结一下初云县主这番话,涵盖两个重点。 其一,萧弈做了桓王的女婿,成了皇亲国戚,便一跃成为御前红人,制诏业的新宠,可谢原成了北山女婿,还在原来的位置。 其二,萧弈之职,清要程度更胜谢原。 开口就这么尖锐,今日怕是不会好了。 其他人都听出端倪,谢原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他神色如常,甚至温和带笑的冲萧弈搭手作拜:“说起来,还未祝贺世子高升之喜,恭喜。” 萧弈笑了笑,对谢原的话很是受用:“谢兄哪里的话,谢兄才是文武双全,名气远播。” “你们两个,今日是来比你们谁更会吹捧的不成?”初云县主轻笑着插话,目光落在岁安身上:“都叫表姐夫冷落了表姐呢。” 岁安被点名,眼神从谢原身上转向她,淡淡一笑:“怎么会。” 分明还是柔声,但语气变了。 初云县主竟有些兴奋,正色道:“怎么不会?听说你往日在北山,都是花草为伍,禽兽作伴,现在好不容易嫁出来,也会像个寻常贵女一般出游交际,当然要尽兴啊。” 岁安眼神忽垂,瞄了一眼被谢原握着的手。 聘娇娇 第55节 他握着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不等岁安开口,谢原竟沉笑一声:“说得对,难得聚首,应当尽兴。干坐无益,郡主与世子来之前,我们正在游戏,不知二位可有雅兴来耍玩两局?” 此话一出,懂得都懂。 袁家兄弟和段炎等人虎躯一震,暗中交流的眼神荡漾着惊讶和狂喜。 不会吧不会吧,老谢他不会要玩那个吧! 卢照晋谨慎的保持沉默,陈瑚心下了然,瞄了一眼边上的双陆棋盘。 下一刻,一道清润的声音继谢原之后响起:“元一,往里日咱们私下小聚,玩的大胆随意些也就罢了,萧世子与县主身份尊贵,何必强人所难呢?” 岁安寻声看去,只见一个面相清隽的蓝袍青年坐在席位的边缘位置,说着劝阻的话,行着激将的事。 她认得他,是周玄逸。 周玄逸这话含了刺,初云县主先于萧弈开口:“有意思,什么游戏啊?多大胆随意?说说看。” 谢原和周玄逸对视一眼,周玄逸面无表情,谢原则勾了勾唇,看向面前的这对夫妇。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游戏,就是临时起个戏局,定个大彩头,再制个惩罚,胜者得彩,败者受罚。” 谢原笑了笑,一贯谦和的青年,竟也暗藏锋芒,“当然,二位若有顾忌,就当我们没提,不如叫些酒食继续闲谈。” 萧弈迎着谢原的目光,被激出几分气性:“有何不敢?” 魏楚环满意的看了丈夫一眼,跟着表态:“是啊,有何不敢?” 谢原点头,陡然扬声:“将那个双陆棋盘取来。” 听到是双陆时,魏楚环忍不住在心中得意。 这个谢原,该不会是想用双陆来决胜负吧? 长安贵族,谁不会玩这个,玩的精的不在少数,她和萧弈都不差,几乎已经到了随心所欲掷数的程度,当然,还有…… 魏楚环不动声色的扫了谢原身边的岁安一眼。 你身边这位夫人,也是不差的。 棋盘摆上,旁边的人都凑过来,袁培正朝其他人看了一眼——真是这个! 萧弈笑道:“谢兄该不会想同我打双陆吧?”言辞里是一股“不过如此”的味道。 谢原:“是,但也不是。” 双陆有黑白两色棋各十数枚,凭掷骰子得数行步,最先走完己方所有棋子为胜。 谢原:“我说了,临时起局,重在速战速决,所以会拆分些规则,又添加些新趣味。” 萧弈挑眉:“拆些什么,又添些什么?” 谢原伸手拎起四个棋子:“只取二黑二白,各自两枚骰子。” 萧弈:“这是不是太简单了。” 大周的双陆棋盘,两方面前各有一排棋孔,一排是十二孔,中间有门作分,所以是左右各六,共二十四孔,双陆因此得名。 双方的棋子要从对面开始起步,凭骰子点数移动棋子,先走完一圈者为胜。 原本双陆棋子多,就是含着一个攻守的思路在里面,现在各自只留两枚,攻守战略就简单了。 谢原:“别忙,还没完。” “先掷骰子,点数大者为先手。接下来便是重点——” 谢原把两颗白棋摆在己方从左数第一位和第七位,两颗黑棋摆在对面相对的第一位和第七位,这就是棋子的起始位。 “骰子有两枚,规则不变,每每掷出,可将两颗棋子按照掷出的两个数分别行步,也可以让一颗棋子走两颗骰子加起来的步数。但与此同时,须得给出与点数相同字数的上句。” 两颗骰子,最少掷出两点,最多掷出十二点。 两点便说二字词,十二点可说一句五言诗一句七言诗,亦或名文金句,以此类推,只要文义通顺衔接,就没有局限。 接着,后者掷骰子,所掷出的点数必须等于或高于前者所掷,方获行步机会,且要接出下句。 只要句式对仗工整,或文义相应相承,也没有局限,若对不出,此轮算败,不可行步。 但若掷出的点数低于前者,这一轮也算败,停步、不接,由前者再次开局,掷数,给出上句。 文人雅士聚首,文句切磋是常事,但现在等于将双陆技术与文采结合起来,稍有不慎,便要败北。 谢原:“大致就是这样,其余细则都按照双陆规则来。败者一方,今日园中所有人花费皆由他一人承担,胜者一方,可以再同败方提一个要求,当然,这要求不辱人格,不触律法,是个有尺度的要求。” 昔日温和谦恭的男人,脸上竟漾出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萧世子,敢吗?” 萧弈笑了,语气硬起来:“有何不敢?” 围观之侧,胡洪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是不是玩的太大了。” 段炎冲他笑了笑,低声道:“这算什么,谢大郎的花招,可不止这些。你可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情况吗。” 胡洪好奇又惊讶:“什么?” 段炎嗤笑道:“说是什么文句切磋,关键在于一个‘对’字,作对的对。不是说了吗,只要文句能接洽通顺,管他是七言配五言还是引经据典?稍微上头些,就变成了直接对骂了。” 胡洪大吃一惊,竟,竟是冲着对骂去的吗? 段炎回了他一个“你以为呢”的表情。 谢大郎这厮,别看他清正,实则一肚子坏水,都说好了是游戏,你出上句,我接下句,对得上就行,你要觉得我对的不够礼貌生气,那就是你不对了。 游戏嘛,你是不是玩不起? 今日这萧世子与初云县主来的突然,言辞间还有些咄咄逼人,反观李岁安,脾气好的出奇,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娇娇,让人不禁怀疑她真是李驸马和长公主的女儿吗? 至于谢原,怕是护妻心切,想要明刀明枪搞他们了。 全园买单不是小数目,还加了一个条件,直接整死啊。 胡洪了解完,心砰砰直跳,转头看了眼卢芜薇。 果不其然,卢芜薇直直的盯着谢原,眼神复杂。 胡洪黯然垂眸。 因父亲过于严厉的关系,他性子反而随和,加上父亲的职位使得他需要规行矩步,胡洪自然是不敢轻易惹祸。 他不仅扪心自问,今日若是自己的妻子被人奚落嘲讽,他敢这样冲出去与人正面对上吗? 规则已经讲明,玩的确实很大。 萧弈看了眼妻子,初云县主拧着眉,并没有第一时间要他接受。 她是争强好胜,但不是冲动无脑,更何况萧弈是她珍爱的男人,她自然顾忌萧弈的颜面。 谢原这姿态,就差明摆着告诉你“没错我就是要坑你”,她不可能武断。 就在这时,一道柔柔的声音突兀的响起:“能不能让我试试?”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只见岁安轻轻晃着被谢原抓住的手,眼里含着温和的笑,半点攻击力都无,却大胆开口:“我想试试。” 下一刻,初云县主忽道:“好啊。” 萧弈心头一跳,却见妻子站了出来:“我们也好多年没在一起玩这个了,阿羿是个中高手,他和你玩,那就是欺负你。岁安表姐,不如你我先来一局,权当热场,如何?” 岁安看了她一眼,又慢慢转向谢原,眼里含着请示的意思——可以吗? 谢原凝视岁安片刻。 之前他就在袁家表弟这里听说过她与魏楚环不和,春祭那次,他也有幸目睹过一回,魏楚环对岁安,似乎有些不明不白的执拗和挑衅。 可她好像没有因此动怒,刚才那个情况,他的反应都比她大。 现在,她竟主动表示想玩。 谢原看不懂她,却也不惧,勾唇一笑,“想玩就玩。” 岁安笑着点头,这才看向魏楚环:“县主请。” 霎时间,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魏楚环周身拉开八丈气势,分明是严阵以待,她也笑,伸手示意岁安:“表姐也请。” 于是,两人入局,谢原和萧弈各自挨着妻子坐下,其余旁观者纷纷找好位置看戏。 因是个新规矩,玩法特别,谢原便在旁边提示讲解。 “先掷点数,定先手。” 魏楚环:“表姐先请。” 岁安小脑袋往两边转了转,都没开口,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已伸过来,拿走了她的团扇。 谢原捏着扇柄,冲她扇了一下:“我帮你拿。”还可以顺道帮你打扇。 岁安好像完全没在意此刻的紧张气氛,甚至冲着谢原甜甜一笑。 周围一阵骚动,众人或是轻声喟叹,或是转目不看。 娘的,新婚的就是腻人。 魏楚环表情一凝,萧弈察言观色,立马接过她的扇子,也似模似样扇起来,附带温柔抚慰:“别紧张。” 魏楚环翻了他一眼,嘴角却弯起来。 还行,没丢门面。 她坚持让岁安先来,岁安礼貌推让了两回,便也却之不恭。 谢原盯着她的手,到底还是捏了一把汗。 岁安手掌兜着骰子,轻轻一扔。 骰子咕噜噜滚下落定,翻出的点数令周遭一片唏嘘。 两个一! “哈——”魏楚环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岁安愣了一下,目光略显无措的扫过周围,最后看向谢原。 谢原手上为她扇风,声音姿态都稳,温声宽慰:“没事,才开始。” 岁安弯唇一笑,轻轻点头。 魏楚环捞起色子,淡淡道:“是啊,才开始,已经能看到结局了。” 聘娇娇 第56节 说着,她抖腕一扔,筛子咕噜噜滚落,稳定时,又是一片轻呼。 两个六。得先手无疑, “县主厉害!”萧弈握拳一挥,扬声喝彩。 魏楚环收敛嘚瑟,冲他飞快挤了一下眼。 萧弈回了一个激赏而宠溺的眼神。 嘶——段炎捂了捂脸颊。 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们为什么要看一对新婚夫妻在这耍花腔? 怪腻的啊…… …… 魏楚环得了先手,掷黑棋。 “岁安表姐,我要开始了。” 岁安轻轻颔首:“请。” 魏楚环勾唇:“第一局,我让让你。” 说完,她抖腕掷出骰子。 一个一点,一个两点,合计三点。 魏楚环选择移动单颗棋子,她将岁安右手边第一位的黑棋向她的左边移动三步。 三点,就要说三字语。 魏楚环下颌轻扬,声沉且清:“鸿鹄志。” 岁安拾起骰子,谢原在旁提醒她:“你得掷出大过三点的点数,才能有走步机会,还要对上她的‘鸿鹄志’。” 岁安认真听着,像个乖巧的学生,她并无太多犹豫,随手丢了出去。 周围众人静悄悄的探出脖子,连一向不爱热闹的周玄逸都直了直身子。 一个五,一个六,十一点。 “不错啊!”段炎嘀咕:“刚才怎么没这手!” 陈瑚小声嘀咕:“大概刚才还没热身,这个很看手感的。” 谢原盯着棋盘,第一个反应过来,等等,这是—— 岁安伸手,将位于魏楚环面前左手起第七位的棋子向她的右方开始走步。 她也选择了单颗棋子走十一步。 一、二、三——十一。 “嚯!打马!”袁培正直接站了起来,双掌狠狠一击,啪得一声响:“漂亮!” 魏楚环已然变了脸色。 棋盘上,岁安移动的白棋,第十一步,正好落在第七位的黑子上。 双陆局中有打马一说,是指单颗棋子狭路相逢,撞上了,原本处在这个位置的棋子会被打掉,退回对方的起点之外。 此外,被打掉的棋子,必须在下一轮先上场,它们上场之前,不可移动场中其他棋子。 这便是双陆的攻守所在。 岁安轻轻抬眼,朱唇轻启:“燕雀命。” “哈——”陈瑚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在众人看来时飞快捂住嘴巴,憋红了脸。 失礼了失礼了,可是,鸿鹄志对燕雀命,好激烈啊。 谢原眼眸一亮,看向身边的妻子。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和和气气的语气,也能说出嚣张的话语。 谢原唇角轻扬,再不吝夸赞:“对的好,就是这么玩。” 第43章 因谢原特别设置的规则, 每人只有两子在盘,岁安一副软绵模样,出手即打马, 直接将魏楚环一子打落出局,瞬间将气氛推至高峰。 魏楚环盯着岁安,越发被激出激昂与不甘,与此同时, 又有几分深藏不露的畅快,她掀唇一笑:“才刚刚开始,现在就喝彩,是不是还太早了。” 咕噜两声,魏楚环出手掷骰, 一个一点, 一个六点, 合计七点。 按照规定, 被打马的棋子需要先上场, 否则不可动场上剩下的黑子。 眼下这颗重新上场的棋子,同样落在第七位,反过来打掉了岁安刚才那颗棋子。 “又打马。”袁培英跟着站起来,轻呼出声。 谢原看了眼岁安, 但见她只是盯着双陆棋盘,脸色丝毫未改, 认真而平和。 七点, 需出七字言作上句。 魏楚环:“断戟折刀拜冕旒。” 萧弈在旁和声:“既是燕雀命, 自然成不了鸿鹄志,成王败寇,只能断戟折刀, 说得通。” 萧弈的解析,无人表示异议,倒是谢原在听到这个上句时,若有所思的看了魏楚环一眼。 萧弈敏锐察觉:“谢兄有意见?” 谢原敛眸一笑:“不敢,县主才思敏捷,说得通。” “说得通,就该你了。”魏楚环缓缓开口,直直看着岁安。 岁安拾起骰子,五指轻动,两颗骰子便在掌中一滚,继而顺势抛出。 “两个六!十二点!” 岁安同样将刚刚被打马的白棋移动十二步,落在魏楚环右手边第一位,也是正数第十二位。 她想了想,对道:“解剑载歌登朱楼。” 岁安对句一出,周围陡然一静,继而又生出些和之前不一样的动静来。 卢照晋笑而不语,段炎做了个“哇”的嘴型,周玄逸和陈瑚对视一眼,像是从彼此眼中得到了确切答案,陈瑚弯了弯唇角,周玄逸沉默敛眸。 袁家兄弟是最后反应过来的,这句不是…… 至于谢原,他反应最大,直接愣住,眼神钉在岁安身上,惊疑参半,似笑非笑。 胡洪见诸君默然,心中不解,这句子没问题啊。 前者有歇战臣服之意,后者为和平喜乐之相,文义上可作承接,句式上也相对工整,为什么大家的反应怪怪的? 思索间,初云县主已再出手,掷出一个一点,一个六点,合计七点。 但这次,魏楚环并未走单子,而是选择走双子,她将第四位的黑子向前移一步,第七位的黑子移动六步。 “又打马!”袁培正从刚才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就看着岁安刚刚上场的那颗白字再次被打马出局,不由一阵唏嘘。 女人间的战斗还真是尖锐激烈啊。 此七点,再对七字言。 魏楚环:“不畏浮云遮望眼。” 萧弈含笑开口:“不错,既登高楼,自在高处,何惧浮云遮眼,只管俯瞰天下。” 岁安眼眸轻垂,似在周身竖起一层无心的壁垒,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反应,包括谢原灼热探究的眼神。 她抓起骰子一扔,立刻牵引所有目光。 两个六,十二点! 袁家兄弟暗吸一口冷气,这是她第二次掷出两个六了。 双陆讲究攻防间快速走棋,掷出点数大自然是有利的,所以很多人玩骰子时,会执着于练习极端点数的掷法,只为漂亮,惊艳。 李岁安她绝对练过! 这下都不用多想,岁安棋子入盘,向前十二步,又是魏楚环刚才落子的位置。 反打马! 对局到这里,大家都看出来谢原只设黑白二棋的用意了。 棋子越少,针对性越强,不是你打了我,就是我踢落你,气氛自然剑拔弩张起来。 魏楚环眉头一拧,便听岁安道:“喜闻夏目盖青天。” “哈哈——”陈瑚先笑,卢照晋品出深意,也跟着浅笑。 袁家兄弟和段炎性子外放,表现得更直白,他们不看岁安,反而直勾勾盯住谢原,满眼打趣调侃。 这个氛围简直古怪极了。 魏楚环看一眼岁安,她仍是那副淡定思索的表情,反倒是她身边的谢原,竟像是触及什么赧然之事,手里捏着那把团扇,恨不得举起来遮住自己的脸。 他看向岁安的,时而磨牙舔齿似在隐忍,时而意味深长像是审视。 魏楚环不理解。 “对的好。”周玄逸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见解。 “不畏浮云遮望眼”,借名家之言,显出立足之高,眼界之深远清明,承接前句的“登朱楼”,抒出一份大气。 可“喜闻夏木盖青天”,则是用一种诙谐巧妙的语境,四两拨千斤来打破前者营造的氛围,猛地给拉下来接了地气——何必浮云遮眼?待到夏木参天,你且仰头,便已被盖过整片天。 不畏浮云遮望眼,不止要立足之高,眼界之深,还需极致的睿智,方得清明。 所以,此为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不可多得。 而树高过人,枝叶蔽天,却是走到哪里都寻常的景象。 正如人人都想成为能人智者,可芸芸众生,更多是脚踏实地的渺小。 聘娇娇 第57节 生而为人,理当心怀高志,但也不必逃避自己的渺小,否则,再高远的抒情,也只是份不堪一击、虚假的自信。 周玄逸慢条斯理的抽丝剥茧,完了又补了句:“妙极了。” 一直不受周边干扰的岁安忽然转眼,看向周玄逸。 周玄逸怔了怔,下意识想垂眼避开,却又在当下改了心意,坦然面对。 岁安冲他颔首一笑,周玄逸亦浅笑回应,忽的,他眼神一动,发现谢原正看着自己。 周玄逸淡定的冲他露了个揶揄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自己顾不上开口,旁人也不行? 谢原看的分明,弯唇笑了一下,目光落回岁安身上。 经过了前两回的心绪波动,谢原终是平静下来。 萧弈胡洪等人或许不知,但卢照晋等人与谢原相交多年,没少相互切磋揶揄调笑。 所以他们一听就听出,岁安从第二句开始,用的是谢原的诗句。 魏楚环很不喜欢现在的感觉,好像被蒙在鼓里,只管看旁人心领神会或嬉或。 看着他们心照不宣眼神流转,她又恼又躁,只想赶紧杀了岁安的棋,立马再掷。 “双六,十二点。” 精通此法的人,掷出漂亮点数果然都跟玩一样,看得多了,大家对此技艺的惊艳便渐渐淡了。 哦,又是双六呢。 魏楚环一颗棋子出局,一颗棋子落在第四位。 无论单颗走十二步,还是双子同进六步,都打不了马。 她也无所谓,将出局的棋子移动十二步,与岁安一颗白棋相邻,朗声出句:“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岁安前句提到青木,树龄远超人龄,活成百上千年都有。 魏楚环以恒久时光来对青木,倒也对得上。 之前说过,先手掷出几点,后手必须掷出大于或等于的点数,是有一个牵制在里面的,两颗骰子最多十二点,魏楚环掷出十二点,岁安也必须掷出这么多,否则这一轮就算输。 所以,魏楚环把把双六十二点,不止是为了漂亮,也是在压岁安的赢率。 现在压力给到了岁安这边。 她将目光从周玄逸身上收回,重新投入,伸手掷骰子。 双六,十二点。 岁安起第一颗子,单颗行至第十二步,撞上魏楚环刚才落下的黑子,再次打马! 少女柔声起:“赴朝夕之勤苦,酬寒暑之坚毅。” 谢原怔住,连带周边友人的表情都跟着变了,不是方才那般戏谑带笑、暗含揶揄,而是换成一种惊讶、意外与感叹。 魏楚环看了眼身边的丈夫,却见萧弈也是一头雾水。 同样不懂的还有胡洪,他小声道:“以朝夕寒暑之转瞬对青木年岁之亘古,我觉得是可以的,可你们为何是这种表情?有什么问题吗?” 段炎舌尖舔了舔脸颊,说不好是什么心情,一听胡洪发问,竟不似刚才那般积极热情,低声道:“夫妻俩的事儿少打听!” 胡洪:? 卢芜薇拧眉看过来:“少说两句行不行。” 胡洪这才按下心中不解,继续观战。 卢芜薇看着胡洪的样子,心里不好受,有些后悔,但更多是酸涩。 若李岁安前两句,还是在揪着谢原旧时顽劣之作打趣,那刚才那一句,便完全不同了。 谈及谢原,总会想到他的出身背景,觉得他条件优渥,是天之骄子,却不知再好的背景,也离不开日复一日的勤奋刻苦,一步一个脚印的脚踏实地。 对他来说,摘得硕果,首先是为对得起往日勤苦,然后才是为心中理想与抱负。 李岁安,她竟连这个都读过,还用在这了这里。 不空论亘古与长远,只重朝夕与眼前,用的恰到好处,动人心弦。 她哪里是说给初云县主听,分明是说给谢原听。 这头,魏楚环已接着掷骰,毫无悬念,还是双六。 朝夕勤苦,寒暑坚毅是吧? 她单棋直飞十二步,打掉岁安刚才撞她的那颗子,“出师未捷身先死,是妾断肠时!” 来了!胡洪瞠目结舌,开始骂起来了! 岁安随后跟上,还是双六,刚才被打掉的白棋直飞十二步,正好与第十二位上的另一颗白棋重合。 “哈,双子!”袁培正双手击掌:“妙。” 按照规矩,如果己方多颗棋子位置重合,这时候对方单颗棋子撞上来,非但不能打马,还会把自己打出去,岁安凑成双子,直接断了魏楚环打马的机会,走了一步保险棋。 “便驾天马浴三光,不困尘与俗。” 噗嗤。 刚刚正经的气氛还没熬过半刻,再度破攻。 好得很,死就死,死了还能当神仙,驾天马,浴日月星光,哪里是凡尘俗世能肖想的。 胡洪怔然的想,这是开始修仙了啊。 魏楚环飞快跟上,难得没有掷出双六,而是一和六,合计七点。 她选了双子同行,一颗向前六步,越过岁安双子,停在第七位,落后的另一子只向前一步。 这便是魏楚环的算计了。 岁安凑了双子,魏楚环单颗子打不了她的马,还得防着被她打马。 所以她先行一子,越过白棋双子,另一子向前一步,与白棋双子刚好隔着六个棋位。 她是先手,出了双六,岁安就必须跟着出双六才有走步机会,但这样一来,无论岁安是单颗走十二步还是双子各行六步,都打不掉这颗黑子。 魏楚环是靠着先手优势,也给自己行了一步稳棋。 她凉凉笑道:“觉来知是梦,悲哉!” 岁安再掷,还是双六,她选双子同行,从容不迫,“常梦少年时,幸也。” 谢原垂下眼,弯起的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下。 从岁安开口起,他的注意力俨然从棋局本身移开了,眼中全是她。 魏楚环看了谢原一眼,笑容冷厉,再施双六技法,将落后的黑子行十二步。 众人这才发现,两人都凑成了双子,且都处在第七位。 换言之,两人此刻距离出盘获胜都还有七步。 快决出胜负了! 魏楚环飞快道:“少年负壮气,何须殉节甘风尘?” 此话一出,周遭寂静一瞬。 初云县主这是明摆着骂谢原攀附皇亲国戚啊? 可是她是不是忘了,萧弈娶了她,也是攀附皇亲国戚啊。 这是急了吧,怎么骂人把自己也骂进来了呢? 周玄逸响亮嗤笑一声,嘲讽之意再明显不过。 谢原看了眼周玄逸,眼中划过思虑。 “咳。”萧弈悄悄扯了扯妻子的袖子,说过了啊。 魏楚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相较之下,岁安简直稳得不像话。 又一个毫无悬念的双六,她对曰:“男儿报家国,不问陋巷或华堂。” 这一句话,成功的化解了被魏楚环搞尴尬的气氛。 若有报国之心,英雄当不问出处,陋巷或华堂,皆可出英豪。 既不问出处,自然也无需在意他身上系着什么亲缘。 气氛松动些许,一向稳重的卢照晋都忍不住开口:“说得好!” 谢原静静地看着岁安,一番心境上天下地,至此已是另一种滋味。 “呵。”魏楚环忽然笑了一声:“表姐,你要输了。”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拉回棋盘,谢原回神,转眼看去,眼神亦沉。 彼时,岁安两颗棋子距离获胜还剩一步,魏楚环的两颗黑子则同时落在第七位,两颗子需要各行七步才能出盘获胜。 理论上,岁安能掷出两个一点便可获胜。 但重点是,魏楚环是先手。 只要魏楚环此刻掷出大于两点的数,岁安就必须跟着掷出大于两点的数。 这样一来,她的步数就多了,按照规则,多出来的步数在抵达终点后,还要再退回来。 待到下一轮,魏楚环就可以凭先手获胜了。 所以她才说,岁安要输了。 萧弈看着棋盘,终于走出了前一刻的尴尬,拿起团扇给妻子轻轻扇起来:“县主果然技艺高超。” 魏楚环得意至极,她压了岁安一整局,这一轮也不例外,扬手一掷,双六。 周围一阵唏嘘,谢原眼更沉。 只见魏楚环将两颗子同时进六步,也抵达了第一位。 而现在,同样抵达第一位的岁安,受到先手点数约束,掷出两个一就是输,掷出两个六她也赢不了。 “怎么样?还要挣扎吗?你这一轮走不掉。下一轮,我就赢了。” 聘娇娇 第58节 魏楚环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黑白棋入局,先手为强,势难挡。” 大约是因为要赢了,她直接起了新句,更像是在为这一局做结论。 岁安抬眸,目光柔和,笑意温柔,不慌不忙掷出骰子。 双六,十二点。 周围隐隐发出遗憾的声音,只见岁安移动两子向前一步,明明已经顺利出盘,却因为点数多了,又要生生退回棋盘,一步、两步、三步……五步,竟是离胜利终点越来越远。 “哈哈哈哈哈……”魏楚环一掌拍在棋盘上,大笑出声:“你受我牵制,永远不能赢!” 岁安不怒不惧,始终浅浅含笑,对曰:“左右道开路,后发制人,事无常。” 霎时间,魏楚环竟怔了怔,低头看了看棋盘。 眼下,岁安两颗子在第五位,自己的两颗子距离出盘都还有一步。 真正的一步之遥。 魏楚环是先手,只要她此刻掷出两个一点,李岁安必输无疑! 可是,她也只有一次机会。 若这次她没能掷出两个一,机会就给到李岁安了! 魏楚环忽然间觉得,自己刚才高兴的早了。 刚才她把把双六,是为了牵制岁安,岁安若不能跟着掷出双六就是输,她乐得看她被迫跟着自己,心情无比愉悦轻松。 但现在,她是必须掷出双一,不是娱兴,不是刁难,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陡然转换的心境,竟让她心头微微发紧,再看李岁安,细品她刚才的话,魏楚环忍不住要骂一句卑鄙。 这分明是在给她心中施压。 魏楚环暗暗舒气,她不能中计,她是先手,优势还是在她这里的。 哪怕她再掷一次双六呢! 李岁安始终是要跟着她的点数走的! 魏楚环,你不要怕! 你稳赢她的! 魏楚环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两颗骰子脱手,引得众人瞩目。 一!一!一! “一!”魏楚环刚刚露出的笑容,又立马僵住。 一点,和六点。 “嚯——”袁培英紧紧握拳:“太刺激了!太刺激了!我今天回去一定要好好捋今天的故事!” “你闭嘴!”袁培正心都提到喉咙口了,“该嫂子了!” 魏楚环看到结果,身子一松落回座中,萧弈连忙安慰:“没事,她也不一定……” 魏楚环却像是失了理智,脱口而出:“急急如律令!失手!” 段炎“呵”了一声:“这也行?” 陈瑚道:“怎么不行,也是七个字嘛。” 魏楚环横了两人一眼,两人连忙避开目光,不予回应。 “岁岁。”谢原看向岁安。 岁安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提起骰子,想也不想就掷出。 这一掷,直接提起了其余人的心,所有人都盯着那两颗骰子,等待结果。 “五!五!十点!”袁培正等到了大结局,终于从座中跳起来惊呼:“是双五!出盘!出盘了!嫂子厉害!” 在魏楚环瞪圆了的眼的逼视中,岁安的两颗棋子同时走完五步,顺利出盘,赢得胜利。 少女眼中这才多了几分雀跃的欢喜,看向魏楚环,还没忘记对句:“不惧怨与咒,承让。” 袁培英忽然正了正表情,上前一步,对着萧弈搭手一拜,一本正经道:“多谢世子盛情款待!” 萧弈还没回应,袁培英直接转身,手舞足蹈嚷嚷:“上酒!玉腴酒!坛装的!” 玉腴酒,一壶一金,这厮开口就要一坛。 萧弈牙关一紧,拳头硬了。 卢照晋看完整局,心中也是跌宕起伏,但眼下的情况更需缓解,他笑着开口:“结束了便过去了,叫些酒食,大家坐下闲谈,或是玩些别的吧。” 啪! 魏楚环忽然将手中的骰子狠狠砸在棋盘上,响声让周围一静,纷纷停下。 岁安摇扇的手一顿,缓缓起身,一眼不发看着魏楚环。 魏楚环撞上岁安的眼神,下意识平复情绪,努力让自己爽快些:“愿赌服输,我认了。不就是今日全园买单吗?尽管将掌事的交来,拿出账单便是。” 萧弈清了清嗓:“那个,县主……” 魏楚环转过头,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低语道:“闭嘴,用我的钱。” 萧弈再不废话。 魏楚环看向岁安:“满意了吧?” 岁安这才露笑,轻轻摇扇,和声道:“不愧是环娘,有气魄。” 魏楚环紧紧咬牙。 你给我等着。 谢原眼光从岁安身上收回,笑着对众人道:“好了,结束了,大家入座吧,我叫些酒食来。” 于是众人散开,重新落座。 萧弈看着气鼓鼓的初云县主,偏头低语:“要不要找个理由先走?” 魏楚环瞥他一眼,每个字都含着憋屈:“走什么走!我出了钱的!给我用力吃用力喝!” 萧弈忍俊不禁,心想回去还得把钱补给她,面上却说:“遵命。” 趁着众人重新入座,岁安扫了一眼,悄悄走出雅间,谢原瞧见,与卢照晋低语几句,卢照晋点点头,谢原这才跟了出去。 “哎,玄逸,你还站那儿干嘛呢?” 段炎一句话,众人转头看去,就见周玄逸还站在棋盘边。 他转头看向众人,弯唇一笑:“没有,就是觉得很有意思。”然后也走向座中。 陈瑚眼神一动,开始捧哏:“往日里你同我们玩可没这么多感想,怎得今日还看出玄妙了。” 周玄逸笑了笑,眼看向萧弈夫妇,一脸“我有话说,但不方便说”的表情:“罢了,已经结束了。” “哎。”段炎参与进来:“行军打仗还有战后复盘一说,刚才那局。哪里玄妙了?你且说说看。” 魏楚环看出周玄逸刚才那一眼意味深长,她哼笑一声:“是啊,说说看,我也好取个教训,再接再厉。” 周玄逸微微颔首:“既是县主之请,在下便大胆妄言了。其实方才这一局,必输的是县主,而非谢夫人。实力一说,不存在旗鼓相当,而是高下立现。” “你……”魏楚环气结,但更好奇:“你凭什么这么说?” 萧弈凝眸:“是啊,周兄何出此言?若是不能说出个道理,可是冲撞县主的罪过。” 周玄逸面相并不和善,即便笑着也让人觉得冷傲:“县主还记得自己最后一轮掷出的是几点吗?” 魏楚环抿了抿唇,这人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段炎开口:“是一点和六点。” 周玄逸:“那之前每一轮呢?” 他的话引得众人都开始跟着回忆复盘。 如果说初云县主的点数,从后往前数,应该是一六、六六、六六、一六、六六、六六、一六、一六,只有第一局时,她假意谦让,掷出个一、二。 魏楚环一愣,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沉下来。 其他人也缓过神来,原来如此啊。 周玄逸:“摇骰之技,其实讲究手感。县主刚刚上场,手感还没有受到影响,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所以您掷出一、二点。但后面,您的心态就变了。” “一来,您被谢夫人出手即打马的气势影响,一心也想反打回来,便会更多的选择可以打马的点数来掷;二来,您想利用优势牵制谢夫人,所以不断掷出双六,自以为是在逗弄谢夫人,逼得她也同你一样必须双六,殊不知,县主的手感早已在一遍遍重复施展中打破了平衡。” 原本众人只是略有会意,但经过周玄逸这么抽丝剥茧一分析,就更明确了。 回想一下,刚才整局真的都是频繁双六,相互打马。 而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容易让看客麻木,让当局者人上头。 “不对啊,”胡洪提出质疑:“谢夫人的点数也很雷同啊。” 对比一下,岁安掷出的点数,除了最后一局的双五,和第一局的五、六,其余全是双六。 要说破坏手感,她难道不是一样? 可最后关头,她还是掷出了双五。 事实上,胡洪一问出这话就后悔了。 因为周玄逸笑了一声,悠悠道:“所以才说,高下立现啊。” 魏楚环自以为钳制岁安,实则被对方影响了心态,坏了手感,而她自以为钳制着的对象,从头到尾都稳得要命。 什么手感破坏,那都是对实力不济者的评价。 高手没有手感,只有任性。 现在来看,抢先手时岁安掷出两个一,其用意就值得深思。 像是故意选了后手,看穿了魏楚环所有的动机轨迹一般。 卢芜薇无语的看了胡洪一眼——你不会说话就不要开口! 胡洪有些慌张,他不想得罪初云县主,然后,他选了另一个话题:“说起来,方才对句时又有什么玄妙?你们为何那种表情?” 聘娇娇 第59节 周玄逸眼中划过一丝狡黠:“啊,你说那个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谢夫人所对的句子,除了第一句和倒数第二句,其他的,都是出自谢大郎的文章诗词。” 魏楚环如遭雷击,呆愣当场。 胡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你们方才发笑。” 一提到表兄的事,袁家兄弟来了劲,开始跟胡洪解析内涵。 其实也没什么,就拿“喜闻夏木盖青天”这句来说,为什么要笑呢? 因为谢原习武,他家里的练武台原本是没有荫凉的,一遇严寒酷暑就特别难受,所以他给自己的练武台弄了棵大树遮阴,炎炎夏日,一听那树荫很大,他就很高兴。 不用晒太阳了啊。 胡洪万万没想到,对上“不畏浮云遮望眼”的句子,来历竟然这么……普通。 “后来……”袁家兄弟没说完,忽然哈哈哈哈笑起来。 胡洪迷茫,卢照晋含笑开口:“后来,谢大因为这个,被他祖父罚了二十棍,说他堂堂男子汉,竟然连风吹日晒都受不住。可他还挺高兴,因为不用晒太阳了。” 陈瑚闻言,实在没忍住,沉痛道:“暴殄天物!” 那可是棵难得的古木啊! 除此之外,类似“便驾天马浴三光”、“不困尘与俗”、“不惧怨与咒”,都是谢原以前学文习武太累时的调侃之作,原意大概是——不学了,不如脱离这尘世苦恼,当个逍遥散仙才好。 毫无意外,这些文章词句被谢太傅看到,又是一顿毒打。 不过,当中也有他的正经文章,譬如“不问陋巷与华堂”、“赴朝夕之勤苦,酬寒暑之坚毅”,也是得到名师赞赏的。 胡洪终于解惑,长长的“哦”了一声。 没人发现,一旁的初云县主,手指都快把扇子抠破了。 李岁安,你到底是在和我比赛,还是在和夫君眉目传情!?! 这时,卢照晋的妻子严氏发现少了两个人,“谢郎君和夫人呢?” 卢照晋笑道:“他们去叫酒食了,今日人多,自然要细细的点,稍后就来。” …… 这一头,岁安已找到掌事,同他作了些交代,刚要转身回去,便被一高大身影堵住去路,谢原伸手一拉,将她扯到一颗粗壮的古树后,开口就问:“什么时候读的?” 岁安眼珠轻转,心里清楚他问的是那些文章诗句。 她偏偏头:“你说什么呀?” 这是非逼他说清楚了。 可以。 谢原竟也不顾这是光天化日,附近有人,他俯身倾首,语气压抑着情绪:“我的诗句,什么时候读的?” 谢原曾因这个和她吃了个半真半假的醋,说她读别人的文章都不读他的。 但其实,在两人成亲之前,玉藻和朔月早就搜罗了许多他的文章墨宝,她基本都看过。 岁安缓缓将人推开:“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在夫妻闺房,床头枕边读的。” 说完,她狡黠一笑,飞快溜走。 谢原站在原地没动,侧首看着她步伐轻快的背影,心中竟陡然生出一种又酥又麻的感觉。 酥麻之后,是隆隆轰响,重重跳动。 他好像,被她撩到了。 第44章 卢照晋不愧是带头大哥, 今日又带了妻子严氏过来,等岁安和谢原先后回来时,座中氛围已经完全不同。 段炎拉着周玄逸开了一局双陆,引得其他人在旁围观, 萧弈原本是陪着魏楚环的, 但魏楚环输了比赛,心里不高兴, 又不想把坏情绪全甩给他, 便打发萧弈过去观棋, 自己一个人摇着扇子, 生起生人勿进的闷气。 卢芜薇满腹心事, 没兴趣凑上去看,索性与嫂子严氏呆在一起闲聊家常。 因她与胡洪定了亲, 严氏作为嫂嫂, 不免多问了几句,卢芜薇心烦意乱, 根本不想聊这些, 一抬眼就看到谢原追着李岁安走进来。 她的眼神像是被烫了一下,立马转开了。 正主回来, 卢照晋朝两人走去, 严氏见状, 也跟了过去。 谢原先冲卢照晋表达歉意, 毕竟今日他们夫妇才是做东正主,却麻烦卢照晋来操持。 卢照晋笑了一声, 揶揄道:“也不差这一回。” 岁安见状,也客客气气同严氏道谢。 严氏性子温婉豁达,自是不在意这些, 只是言辞间门,她不着痕迹的往初云县主那边看了一眼,隐含暗示。 解析一下就是——其他人我们帮忙照顾一下没什么,但这位实在不好招呼。所以才任由她一个人孤坐在旁。 岁安神色一松:“嫂夫人不必挂心,环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不计较的。” 严氏干笑两声,“是,那就好。” 谢原看了岁安一眼,心中生笑,怕是只有你会这么说。但笑完,又不免更疑惑。 她与魏楚环,并不像是寻常不和的样子。 对上魏楚环时,她从始至终都客客气气,但并不是严氏这种畏惧顾忌,更像包容。 而魏楚环对上她,则是一种不稳定的态度。 谢原记得魏楚环成婚时,岁安曾单独去她新房中看过她。 她性子温和不假,可也不是什么好脾气泛滥的傻子,明知对方有敌意还凑上去。 岁安情急表白的那个晚上,无意提到那日她与魏楚环在房中谈话的事。 魏楚环若真的处处都要针对,不可能有什么耐心和她讲新妇之道。 像是为了映证谢原心中所想,原本单独坐在一旁不掺和热闹的魏楚环一看到岁安回来,立马挺直坐姿,含笑招呼她:“表姐,我一人无趣,你来陪我说话。” 岁安看她一眼,应了声:“好。” 旁边双陆局的热闹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便是个瞎子也看得出,这位县主从头到尾只冲着李岁安来,他们就不要掺和了。 更何况——双陆局中的郎君们偷偷看了一眼萧世子,只见他观棋观的更认真了,近乎全情投入,满脸都写着“与我无关”。 对嘛,智者不涉危局,走棋走棋。 岁安正要过去,谢原不由开口:“岁岁。” 岁安:“没事的。”她看了眼卢照晋夫妇,笑容温和:“卢郎君与夫人已经替我们招待了许久,可我们才是东道主呀,元一,环娘我来招待,其他客人便麻烦你啦。” 卢照晋和妻子严氏闻言,不由相视一笑。 其实谢原与北山定亲后,他们私下没少猜测他婚后会如何与李岁安相处。 毕竟有那样一双特别的岳丈岳母,还不好惹,李岁安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保不齐会对谢原这个女婿有什么苛刻的要求。 如今看来,李岁安性子温和可爱,行事稳妥周到,传言谢原一改往日不解风情之态,对新婚妻子爱护有加,倒也有迹可循,不像作假。 岁安开了口,谢原便不再多说,看着她去到初云县主身边坐下,心中思虑更重。 今日的事,有很多耐人寻味的地方。 比如刚才那局双陆,魏楚环开头两句,便含了些深意,她是后来才乱了情绪,掷数和出句都慢慢转移了重点,只为针对岁安。 至于岁安…… 谢原无奈一笑。 她当然也藏了心思。 因为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气。 她是他发妻,他尚且还在旁边,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随意欺她。 如果刚才那轮是他上场,用词只会更尖锐,骂的不可开交都有可能。 所以她才要主动上。看似迎战,实为安抚。 她用了他的诗词文句,一字一句将他浸于怒火中的情绪拉扯回来,在赧然与惊喜交错中,什么怒火脾气,都化作了前所未有的意外心动。 最后,她赢了魏楚环,而他眼里已不见其他,只剩她一人。 她不想让他和初云县主夫妇起正面冲突,但也没有由着魏楚环继续嚣张下去。 谢原几乎可以确定,岁安与魏楚环之间门,一定有什么过节。 但他并不着急去追问打探,他有足够的耐心,还有一份隐晦的期待。 期待像今日一样,突然看到一个十分不同的她,为她心动荡漾,而后更了解她。 “你再看下去,我都要怀疑你究竟是担心尊夫人受欺,还是舍不得移眼了。” 听到卢照晋打趣,谢原转眼看他,露出笑来:“你管我。” 卢照晋:“我不是管你,是高兴。” 谢原:“高兴什么?” 卢照晋背起手,老神在在:“我们几人里头,从前只有我成了婚,是甜你们不懂,苦你们也不懂,现在好了,你也成了婚,众人之中,我好歹有了个伴。不过嘛……” 他微微凑近谢原,压低声音:“你如今是新婚,大约也只懂甜,所以我得提醒你,夫妻之间门,可没有长长久久的甜蜜,待到苦楚来时,愿你还能记得今朝之甜蜜。” 谢原睨他一眼,笑了:“的确难得,叫你终于在这种事上找到了一回可以说教的机会。”说着,似模似样抱手揖了揖:“愚弟受教。” 卢照晋笑着摇头,“放心,我觉得弟妹应付的来,来,咱们手谈一局。” 谢原最后看了岁安一眼,见她已落座,正同魏楚环浅谈什么,便也不再退却,与卢照晋开了一盘棋,顺带谈起朝中诸事。 …… “李岁安,你看我时,是不是像在看一个笑话啊。”魏楚环学着岁安一样,露出微笑,远远看去,还以为在谈些花鸟鱼虫的闲话。 岁安:“没有。” “没有吗?”魏楚环朝她微微倾身:“应当有吧。此前,我还在你面前炫耀当年,现在想想,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呢。” 聘娇娇 第60节 “是,论文学才艺游戏赛局,我总能赢你,可论心思算计,哪不及你万分之一。” “你想让我赢时我自然赢,如今你不想让我赢,我怎么赢啊?激我,算我,最后赢了我,好细腻的心思啊。” “可惜了。”魏楚环看了眼谢原的方向,声音压低,只有她二人能听见,“这么厉害的心思,却只知道扑在男人身上,你还没尝够教训呢。” “萧弈不好吗?”岁安忽然反问。 魏楚环愣住。 岁安:“他好,所以你喜欢他,处处护着他,为什么我就不行?” “我跟你不一样!”魏楚环冷声打断:“别拿我跟你这种目光狭隘眼界浅短之人比!” 岁安笑了,话里带了哄:“好了,我们讲和,好不好?” 魏楚环慢慢坐正,表情平和,语气尖酸:“少来这套,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还有一个胜方条件没有提呀。” 魏楚环猛地转头:“你……” “县主,谢夫人。”一道女声挤了进来,魏楚环和岁安同时转头,见到卢芜薇站在面前。 她冲二人一笑:“我一人独坐无聊,见县主与夫人聊得开心,便大胆凑一角,不知县主与夫人介不介意?” 魏楚环似是想到什么,眼珠一转,露出笑来,手里团扇轻摇:“怎么会,卢娘子快坐。” 卢芜薇似乎被这位县主陡然升起的热情冲了一下,短暂的愣了愣,然后看向岁安。 岁安点头:“当然可以,卢娘子请坐。” 卢芜薇心情微妙的坐下来,眼神忍不住一再打量岁安。 魏楚环对着岁安时容易失控,但换个人,她立马就能恢复七分智力,三分敏锐。 她忽然以扇掩唇,轻笑起来。 岁安看她一眼,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叹气。 又来了。 卢芜薇:“县主因何发笑?” 魏楚环敛笑,重新捏着扇柄摇起来:“没什么,只是看到卢娘子,忽然想起令兄方才提过一句,你已定亲了。婚事在何时呀?” 卢芜薇心里一沉,面上倒是保持着体面笑容:“三月后。” “三月后啊,那很快的。”魏楚环摆出前辈的姿态来:“今日有缘,我呢,又比卢娘子要快那么两步,便托个大与卢娘子多说几句。” 卢芜薇不明所以,只道:“县主请讲。” 魏楚环瞄了岁安一眼,悠悠道:“女子出嫁,自此便从了夫,没了闺阁中的些许自由,也没了可以任性的资格,得一门心思替夫家操持劳心,否则就难讨好。” “拿今日来说,明明是谢郎君与表姐做东宴客,竟将一群客人扔下不管,独自出去了。要我说,谢郎君可以扔下,可表姐是他的夫人,是万万离不得的,更别说叫卢郎君和夫人帮忙,这可太失礼了,放到后宅,叫长辈知道,可是要领家法的。” 卢芜薇顿时会意,垂眼低语:“县主此言差矣,元一哥哥尚且没有责怪姐姐,我们这些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当卢芜薇道出“元一哥哥”这样亲密的称呼时,魏楚环当即看向岁安,果见岁安短短的看了卢芜薇一眼。 她轻笑出声,轻轻拍在扇面,对卢芜薇道:“原来你也觉得表姐今日做的不妥啊。” 卢芜薇一愣,一时间门竟说不清初云县主是在针对李岁安,还是在给她挖坑。 正当她想着要说些什么找补时,三人所在位置上方忽然响起一道雕声。 魏楚环和岁安表情同时一变,但岁安反应更快,她几乎是立刻起身,一手抓一个:“躲开!” 这声大喝,引得旁边的男人们都看了过来,魏楚环几乎是本能反应听指挥,单手提起裙摆就起身跑,但卢芜薇显然没反应过来,糊涂起身时踩到裙摆,直接撞上岁安。 千钧一发间门,岁安放开魏楚环,然后被卢芜薇以压顶之势扑倒在地。 下一刻,雅座上方茂密的枝叶里竟掉出的一条青蛇! “蛇!”陈瑚最怕这个,几乎要跳到段炎身上。 “岁岁!”谢原一颗心猛地提到心口,岁安此刻距离那条青蛇最近,他几乎是想都不想起身冲了过去—— 谢原快,岁安动作更快,她一把推开身上懵掉的卢芜薇,屈指含口,猛一吹哨。 一声响亮哨音,金雕应声,俯冲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踩在了那条青蛇上。 蛇擅绞杀,当即就要缠上金雕的脚,可金雕天生有捕猎之能,在蛇身翘起时跟着跳起,然后顺势踩头折尾,竟直接将青蛇盘在脚下,踩作一堆,那蛇便动也不能动。 “嚯!!”段炎眼睛都看直了。 男儿血性,对这种野生搏斗简直没有抵抗力。连最怕蛇的陈瑚都忍不住从段炎肩膀后探出半个头,心惊动魄的在心里叫绝,更别提其他人。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留意这番搏斗。 萧弈紧随谢原之后冲过来,魏楚环面色惨白的扑进他怀里,环仅是听到有蛇便已浑身发抖,根本不可能去看。 胡洪将卢芜薇扶了起来,卢照晋第一时间门是护住吓得躲到身后的妻子,然后才同严氏一道去了卢芜薇身边问候。 “岁岁!”谢原扶起岁安,一眼瞧见她手肘处的衣裳磨损严重。 岁安没看谢原,飞快道了句“我没事”,然后又是一声哨响。 叫叫得了令,扑腾着翅膀飞起来。 “玉藻!” 金雕撤去控制,青蛇俨然又要腾身攻击,电光火石间门,长剑破风而来,笃的一声,正正将青蛇钉住。 谢原厉声吩咐随从:“叫管事的过来!” 这时,众人皆回过神来。 他们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耍玩,却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蛇。 怎么会有蛇从树上掉下来。 还有,刚才那是什么!!! “是不是受伤了?”谢原一直握住岁安的手臂,不敢碰外衣磨损的位置, 岁安这才看向谢原,笑着摇头:“没有大碍。”她看了眼天上,说了句:“稍等。” 然后抽出手,上前一步。 只见少女屈指作哨,哨声清亮悠扬,刚刚热了身的金雕展翅应声,在上空盘旋几圈,然后直直朝着这头落下来。 “呀呀呀呀——”段炎眼神一路随着金雕落下,这么凶猛的一只鸟禽,竟落在了一条纤细的手臂上。 晴空之下,少女抬臂而立,臂上站着一只无敌漂亮的金雕,脸上漾着明媚动人的笑,以至于身上那点脏污和磨损完全影响不了这份美。 岁安接住叫叫,伸手在身上挂着的荷包里摸出口粮喂给他。 叫叫没能猎到蛇,吃口粮一样吃的津津有味,岁安看向谢原:“元一,我去放放它。” 这是叫叫的习性,谢原已经摸清楚,它刚才英勇擒蛇,却受指令半道松开,不痛快,所以岁安得去带它放放风。 “可你身上。”谢原眉头紧皱。 “没事的。”岁安好声好气商量:“这里人多,恐有人猎飞禽,我得跟着它,就一小会儿。” 谢原忽然有些懊恼这里不是北山。 若在北山,叫叫只管自在,又哪里需要她操心。 可顶着岁安的眼神,谢原一颗心根本硬不起来,“就一小会儿。” 少女骤然笑开,明媚的晃人眼:“好!” 说着,她冲众人颔首:“抱歉,让诸位受惊了。” 众人连忙摆手,目光却是盯着她的手臂。 岁安忙道:“这是叫叫,是我养的宠物,惊扰诸位,实在不该。” 不不不! 段炎痴痴地看着岁安手里的金雕,眼泪从嘴巴里流了出来。 岁安再次中途离场,却没人在意这个。 管事的很快过来,得知园中有蛇,惊得再三道歉,唯恐贵客声张惊扰了其他人。 谢原盯着那青蛇,眉头紧缩:“此事务必给一个交代。” 掌事的二话不说,先免了这边今日所有的花销,且保证一定查清楚。 惊吓过去,蛇也处理了,可大家却是再也不敢靠近树荫,甚至在掌事的安排下,换了一个湖中凉亭的曲水流觞局。 而此刻,园中也惊起了一些波澜。 “呀,你们看那是什么!” “这是有人养的雕吗?” “好漂亮!” 因换了湖中凉亭,视野更好,谢原起身走到一边,先是看到了晴空之下盘旋的叫叫,然后目光下移,很快就找到了岁安。 她没敢让叫叫飞太高太远,带着放了会儿风便召了回来。 之前两人出去游玩时,岁安也会带着叫叫放风,可谢原看着眼前情景,想到的却是刚才意外突发时,她冷静果敢作出的反应。 那时,叫叫并不像是一个宠物,一个玩乐的趣味。 更像是与她并肩作战的伙伴。 而那时的她,也不是一个柔弱的少女,她冷静且果敢,是谢原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在回味的意外与惊喜中,竟然觉得,她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身边忽然响起段炎幽幽的语调:“元一,传说李岁安……啊不,小嫂子长居北山,与禽兽为伍,不会是这个禽吧?” 说话时,段炎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叫叫。 谢原嘴角一挑:“你有意见?” “有!可以提吗!?”段炎一把握住谢原的手。 金雕啊,好漂亮的金雕啊! 相较之下,什么汗血宝马,简直逊毙了好嘛! 聘娇娇 第61节 大概也只有养老虎,能勉强和养金雕一拼了。 但这只金雕,它还会战斗啊! 试问哪一个热血男儿不想拥有一只会听令战斗的金雕呢! 段炎目光灼灼:“北山……还有没有养着金雕,却没有出嫁的娘子啊?” 谢原:“有。” 段炎双目放光,我觉得我可以! 谢原面无表情的抽回手:“回去早点休息,梦里什么都有。” …… 这一日,关于靖安长公主的女儿李岁安在沁园以一只金雕大出风头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城。 但岁安已经没有精力在意这些事了。 夜深人静,夫妻卧房。 喘息声暂歇下,少女断断续续的吟诵声也停了。 她浑身发软坐在谢原身上,偏偏一只手还被他单拎出来,轻轻托举。 手臂在白日磨破了皮,好在没有渗血,算是小伤,只是沐浴时沾热水有些疼,谢原便给她上了一层药膏,然后一直托举,干正事都没松开。 “元一……”岁安双目盈泪,她已经累了,可谢原并不打算放过她。 谢原握着她的手臂以免误伤,声线哑的厉害,偏偏一双眼火热灼人:“还有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最后几个字,俨然带了哭腔。 她会的都念完了,可是他不放过她,还要她念。 他的诗,他的句,她读过多少,都念给他听,念完就做完。 岁安体力不支,又被他折腾,念得断断续续,终于念完所有。 可他却俯到耳畔,哑声道:“好,把刚才念过的,再念一遍。念完,就结束……” 第45章 风歇雨息, 万物沉寂。 结束后,谢原赤足下床,仔仔细细一番清理, 又轻手轻脚上了床。 床帐被轻轻放下, 慢慢挡住搭在男人胸膛上的一截白嫩玉臂,也围住将散未散的欢愉气息。 岁安这一觉睡得不大踏实。 她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万物颠摇, 身如浮萍。 突然间,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滚落到一片冰凉湿润的草地上,她慌忙抬头, 对上一条静静盘踞在前的长蛇。 梦境放大了所有恐惧和不堪, 长蛇张口,尖牙滴血涎丝殷红,突然腾起袭来! 岁安浑身一颤,倏地睁眼, 明亮的晨光涌入视线,她揉着眼坐起来。 身边已空, 谢原应当是出去练剑了。 朔月和阿松进来伺候,见岁安无精打采, 并无爽利之态, 不由想到昨日回府后,谢原又是找大夫又是亲自照料,到夜里更是驱散所有人, 闹了许久许久。 “郎君也才起身不久,刚出去练剑,夫人可以再睡会儿的。” 岁安靠在床头, 忽然想起昨夜谢原便是这样坐着,哄她坐身上,顿时脸颊发热,手脚并用挪到床边套上丝履,嗫嚅道:“我发梦了。” 她拧了拧眉,显然不喜欢这个梦:“梦到蛇了。” 阿松和朔月同时抬眼,短暂怔愣后笑着安抚。 “定是昨日那条小蛇吓的,夫人别自己吓自己,谢府落于繁华之处,别说是蛇,就连蚊虫都驱的格外干净。” 朔月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做梦而已,都是假的。” 岁安听着宽慰,伸手拍了拍脸醒神:“梳洗吧,元一今日归值,还得同母亲请安。” 快乐轻松的新婚假期已经过去了。 …… 练武台边,谢原手持长剑,招招凌厉,看的来禄瞠目结舌,忍不住想股掌叫好。 郎君素有晨练习惯,但他多半为了醒神热身,带着精神的上值,而不是今日这般,像是有一身力气使不完,带劲得很。 来禄尚且看的分明,谢原自己又如何不知? 昨夜,他其实有些失控,且也在这份失控里瞧见了一份变化的感情。 刚与岁安成婚那两日,他猝不及防接受许多事,同时又要肩负原有的重担和琐事,短暂茫然与憋闷间,与她的相处竟成了一种发泄,饶是兼有喜爱与欲望,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时的欲要多过爱,事后亦有放空后的疲惫。 可昨日,全然不同。欲望灼烧燎过心原,是因爱而起,伴着惊喜与震撼,又带有些男人的劣根性,催动着他完全占有她。 而这份灼热的感情,仿佛能灌注力量,源源不绝,亦让心绪久久难平,连带最初时对待这桩婚姻、对待岁安的态度和想法,都忽然有了转变。 剑才练了一半,谢原直接收招,将剑丢给来禄,转身回了房。 …… “你已练完了?”岁安刚梳好头,谢原回来时,她都没来得及簪饰,以为自己动作慢了。 谢原:“不急,我提早回来的。”又看了她身后一眼:“我有事想同你说。” 朔月和阿松对视一眼,自觉的矮身一拜,安静退出去。 谢原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来。” 岁安跟他绕过屏风,坐在床前。 此处私密无人,最适合说悄悄话。 谢原像是思索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初入府那日,已见过许多长辈,但唯独没有见过两位姑姑。” 他起了这么个头,岁安意外之余,亦端正认真起来,乖巧点头:“嗯嗯,我记得。” 谢原觉得她这样也很可爱,心情一松,索性坦白:“其实,先时说姑姑有事耽误无暇回府,只是个好听的由头,实则是此前闹了些不快,姑姑心里存了气,所以一直没回来过。” 岁安小脸一肃,关心道:“发生什么事了?” 谢原拉过她的手,第一次同她道起家中长短。 谢原有两个姑姑,姑姑谢韵娴嫁给了袁氏长子为妻,四姑姑则嫁了赵氏郎君。 而这件事的起源,还是那件漕运贪污案,犯事的监生里,一个是尚书台官员之子,属祖父下属,另一个属皇后母亲的母族,最后一个,便是姑姑二叔之子,袁家郎袁敬廷。 而谢原便是这些案子的经手人之一。 事发后,圣人改了国子监的学制,还将涉案监生的入仕年限又往后推了年,年之后需殿审考核,若不通过,还得再压。 如今的仕途已是僧多肉少,再延数年,还不知是什么光景,自然经不起数年耽误。 岁安想到了谢佑之前说的话,默默点头。 谢原继续道来:袁家走了不少门路,其中就包罗让姑姑谢韵娴来求谢原,倒不是说完全抹去袁敬廷的过错,就是希望能不能在这件事中把他的过失压到最低。 实在不行,是不是可以向圣人求情? 毕竟他们都还是在读书的孩子,又是头回监外历练,有没有可能是松州的州官欺他们年轻,给他们下套,让他们沾染上这件事。 想也知道,这绝无可能。 谢原直接拒绝了姑姑,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姑姑因此置气,再也没有回来过。 其实这事与四姑姑没有太大干系,但两位姑姑从小就是府里关系最好的小姐妹,又都是嫁出谢家,去了别人家做媳妇的,多少有些惺惺相惜,明白彼此所处的立场。 所以,四姑姑兴许是知道姑姑的态度,不好一个人单独回来。 之前母亲孙氏曾找谢原谈过,希望借由他们成婚一事,主动将姑姑请回家里,一家人坐下吃个饭,将这事揭过。 当然,姑姑可能还存着气,做小辈的,该强硬的时候强硬了,该服软的时候,便也服个软,一家人不当有隔夜仇。 谢原倒是无所谓,但既已祭出新婚的由头,岁安少不得要出面,谢原怕她会觉得委屈。 听谢原说这些时,岁安的表情变幻莫测,她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审视谢原这个人,直到谢原说完,她轻轻敛眸,安静思索着什么。 谢原无奈笑道:“如何,是不是忽然觉得,和成婚这件事,并不只有前几日的浓情蜜意,还有许多烦恼?” “我只是觉得……”她抬起眼,目光纯净的看着谢原:“你没有错。” 谢原笑了:“我何时说我错了?” “但姑姑也未必有错。” 谢原心头一动,盯住岁安:“怎么说?” 岁安蹙起眉头想了想,道:“她嫁到袁家,有了自己的子女,有了成群的晚辈,各房各亲,姑嫂叔伯,拉拉杂杂全是人情,很复杂的。” “再者,皇后与祖父尚且没有开口,你又能说什么呢?足以证明,姑姑未必不知你是什么态度,但她身为袁家儿媳,就得有这一回走动,否则,她在袁家又如何自处呢?” “又有说,人总是将最坏的一面留给最亲的人,或许姑姑心中,谢家是她最后一处不必遮掩感情装作体面的地方,这里都是她最亲的人,自然就率性了些。” 这话倒把谢原听得迷惑起来,他摸摸下巴:“我记得你并无什么兄弟姐妹叔伯兄弟,怎么论起这些,竟头头是道?北山也有这么复杂的环境吗?还是跟五娘一样,看什么奇怪的话本了?” “师兄们说的呀。”岁安张口就来:“北山有许多来自天南地北的师兄,无所不谈,家长里短也有,我闲的无事,随意听一耳朵都觉得精彩极了。” “师兄……”谢原挑眉:“……们?” 差点忘了,她还在北山当过助教。 听她这描述,哪里是那些郎君们闲谈,说不定是瞧见她在附近,故意扯着嗓子说些小姑娘喜欢的话题,故意引起她注意。 他忽然偏离话题,倾向岁安,意味深长道:“看来夫人不止一位好师兄啊,怎么还有男人这么长舌,连家长里短都告诉你?” 岁安两手撑在身前,有样学样倾身过去,俏皮道:“没有吗?那夫君是听谁说,李岁安身有隐……” 最后一个“疾”字还没出口,岁安的嘴已经被谢原死死捂住。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原微笑着说,“其实,男子健谈些,不是坏事。” 岁安拨开他的手,恍然的“啊”了一声,微微偏头,“是健谈,不是长舌?” 聘娇娇 第62节 谢原严肃的点头:“是健谈。” 话题终于又被救了回来。 谢原捏了捏岁安的手:“你能这么想,那我告诉你这件事,便不算做错。” 岁安眼神一动,故意问:“怎么你原先不打算告诉我的吗?” 谢原意外的坦然:“是。” 岁安意外于他的坦白,脱口而出:“为何不告诉我?” 谢原抬手,灼热的掌心贴上岁安的脸,眼神温和:“不告诉你的理由有很多,但如今选择告诉你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岁安:“什么?” “因你是我的妻子。” 岁按眼神一凝,直直看着谢原。 谢原含着笑,一字一句道:“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将这些烦扰琐事都甩给你,让你来替我承担。” “而是成为夫妻后,彼此应当知道,对方会因为什么烦恼头疼,会因什么怒不可遏,也不会在对方情绪来临时手足无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只剩傻愣愣的惊讶和意外。” 在谢原逐渐深邃的眼神中,岁安隐约听出些话外之音,怔然道:“元一……” “昨日,我见到了不太一样的岁岁。”谢原打断她的话,眉目含笑,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所以今日,我也让岁岁了解了解,我作为丈夫之外的身份,又是何种模样。” 岁安拿下他的手:“只是了解了解吗?” 谢原笑了一声:“什么?” 岁安盯住他,试探道:“你只是叫我知道有这些事,便没有别的了吗?” 他没有想借着坦白将一切甩给她是一回事,她有没有能力应对、可不可以替他分担,又是另一回事。 而她心里,是希望能替他分担的。 谢原见她这模样,不由想笑。 有时候,她心思沉的让人连一点边角都摸索不到,可有时候,她所思所想,无需只言片语,便能一览无余。 看懂了她眼中的深意,谢原忽然抬手,控着力道在她脸上捏了一般,作出恶狠狠的语气:“你还真当自己是过府闲玩的小表妹了?啊?” 岁安脸被捏着,人却噗嗤笑出声来,直往后躲,谢原便追。 “咳……”屏风另一侧传来阿松的轻咳声,打断了小夫妻的嬉闹。 “郎君今日要上值,稍后还要请安用早膳,时辰不多了。” 屏风后,谢原已箍住岁安,扬声道:“知道了,有夫人伺候足够,你们去备朝食,我与夫人请安回来便用。” 阿松应声,飞快退了出去。 外人出去了,谢原这才松开岁安,起身后又把她拉起来,拖着往衣柜边的屏风后走:“来伺候吧,谢夫人。” 岁安在背后瞪了他一眼。 行至宽衣的屏风后,岁安替他脱下衣裳,拧干帕子擦了擦汗,然后才取来干净的白色交领内衫给他套上。 男人白净的胸膛杵在面前,上面甚至残留着她昨日手抓的红痕和牙齿的咬痕。 岁安有些赧然,又觉得怪暧昧的。 谢原十分受用,配合着抬臂转身,还不忘揶揄:“还是小表妹的日子悠闲自在吧?” 岁安抿唇,瞬时间什么暧昧赧然都粉碎了,一时找不到话怼他,索性捏拳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你可闭闭嘴吧! 谢原生生接下,沉声低笑。 穿戴梳洗完毕,两人去给孙氏请安,因谢原要上值,孙氏便没多说,只催促谢原快回院用饭。 而今日,岁安终于看懂了每日来同孙氏请安时,孙氏的眼神藏着什么样的深意了。 她大约早已同谢原说了姑姑的事情,可十日婚假,谢原愣是没提这事,方才跟岁安提了才说,打算安排在他下次休沐时。 回到院中,阿松已备好食物,岁安扯着炊饼小口吃,忽道:“既是借新婚为由,其实最好是在你新婚假期里,现在拖到了下个休沐,会不会有些迟了?” 谢原吃东西少有贵族的做派,是干脆利落型,他饮下大半碗面汤,闻言一顿,没有说话。 当然晚,只是今日之前,他还没想过要对岁安说这些事,今日之后,又不放心她独自应对,自然要找个他在家的日子,便只能拖到下个休沐了。 想了想,谢原还是说:“无妨,请帖已递出去了,便不必想太多。不过岁岁……” 岁安咀嚼动作停下,认真看向他。 谢原笑了笑:“家中琐事多,我在朝为官,有些事瞧着小,背后可能就有什么牵扯,所以,我不在家中,你若遇到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岁安看着谢原,心想,他是真的很不放心啊,面上仍乖乖点头:“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谢原快速解决了剩下的食物,赶着去上值:“昨日你救了卢娘子,晋兄再让我替他们向你道谢。” 因那条蛇的缘故,初云县主和卢芜薇都受了惊吓,终究是提早散了,事实上,谢原也在意岁安的伤势,只想带着她赶紧回府叫大夫。 岁安:“小事而已。” 重点不是这个,谢原放下餐具,“所以五日后,晋兄设宴,又邀了我们。” 岁安“啊”了一声:“又邀,不是才聚过吗。” 谢原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没忍住,俯身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你以为呢,北山的师兄没有同你讲过礼尚往来的人情吗,谢表妹?” 说完转身就走。 岁安回过神,忽然转头朝他的背影嚷道:“你再喊我这个试试!” 她就开了一次小玩笑,怎么还没完了! 少顷,外面飘来谢原悠悠的回应声:“嗯,谢表妹——” 岁安气结。 你还真试啊。 第46章 岁安比谢原吃得慢, 谢原已出了门,她又吃了一会儿才吃完。 阿松伺候她漱口时,忽道:“夫人瞧着很高兴。” 岁安愣了一下, 吐出口中盐水:“有吗?” 阿松微微含笑:“有。像是遇见高兴的事,郎君都出门了,您独自一人,还挂着笑。” 岁安摸了摸脸,正色道:“这可不是高兴的事,是郎君烦心的事。” 阿松从善如流:“那就是郎君将烦心事告诉您,您觉得高兴。” 岁安看向阿松, 俨然听出话外之音。 回门归来那日,阿松曾向她表忠,却被她一语双关反问回来。 今日,这丫头分明是掐着算着,回敬回来了。 岁安脸一半,故意沉色:“你也揶揄我?” 阿松似模似样请了个罪,岁安也没真要追究,言两语揭过, 又道:“我要去婆母那头坐坐。” …… 从岁安进门开始,她的一切便都是谢原亲自安排打理,别说其他院子, 就是孙氏这个亲娘婆母,也是新妇进门第十一日,才真正好好坐下说了一回话。 孙氏意外之余,倒也拿捏着稳重,待岁安十分亲和。 殊不知,婆媳二人坐下刚不到半刻, 郑氏便风风火火的杀了过来,攒着十万分的热情,拉过岁安的手就开摆。 “好歹是等到大郎归值,不得不放人,否则咱们今儿都见不着呢。” 郑氏满面含笑,语调拔高,每句话都跟唱戏似的攒足了热情,最后目光落在岁安脸上,柳眉一蹙:“怎么瞧着有些憔悴呢?是不是没歇好啊。” 都是妇人间谈话,又是长辈,郑氏与孙氏对视一眼,话就说深了:“大朗媳妇儿,别看大郎在外头稳重矜持,可他身边从无半个婢子伺候,自然也不懂怎么疼人的。他若莽撞,一定要同你婆母讲,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别叫那傻小子伤了你才是。” 岁安剩下那只自由的手紧紧捏着团扇扇柄:“夫君待我很好,二婶婶过虑了。” 孙氏瞧见细节,忙道:“弟妹快别说了,孩子脸皮薄。” 郑氏颇不赞成的“欸”了一声,抬手一摆:“大郎媳妇到了咱们谢府,那就是自家人,且这些女儿家的私事,不同我们说还能同谁说啊。”又望向岁安,“大郎媳妇儿啊,等到你有了身孕,咱们过问关心的地方还多着呢!” 霎时间,岁安连坐姿都僵了。 太可怕了。 眼前分明只有一人,一张嘴,却凭一己之力营造出百嘴齐开的效果。 在岁安眼中,这种扑面而来令人倍感晕眩的“热情”,比起环娘那种明刀明枪的针对,又或是暗潮涌动心机算计的过招更磨人。 岁安:“我……”不知说什么,脚尖却不自然的动了动。 郑氏眼神更热:“怎么了?” 一只温软的手伸了过来,直接将岁安的手从郑氏手中抽回。 郑氏抬眼,便见阿松矮身一拜:“多谢二夫人关怀,也请二夫人见谅,我家夫人的确面薄,房内私事,便是长公主亲自开口问,也断然说不出半个字的。” 郑氏和孙氏俱是一愣。 放在寻常,若有婢子敢在主母夫人说话时这样插嘴动手,那是得直接打出去的,连岁安也得落个御下无方的数落,还有没有规矩了? 但这门婚事它本就不寻常。 靖安长公主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放在了谢家,岂会不闻不问,真当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岁安进门那日,郑氏还私下同孙氏念叨长公主嫁女竟也没遣几个老人跟来,都是些年轻不张事的女婢,今见阿松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她们便知自己想简单了。 若是个资历高深的老人,她们还真得顾忌几分,若是资历浅的,则更容易摆出长辈与主母的状态,对所有不入眼的行径训斥惩戒。 哪里是长公主不为女儿考虑,分明是细细打算,用最迷眼的安排来试探态度与真心。 这婢子分明就是靖安长公主放在谢府的一双眼,一张口。 郑氏回神,矜持收手端正坐好,笑容不减:“是我说过了,岁安你别往心里去啊。” 聘娇娇 第63节 随着郑氏将距离拉开至正常范围,热情收敛,岁安终于放松不少,也能从容露笑了:“二婶是关心,岁安明白。” “对。我就是关心。”郑氏又为自己找补了一句。 岁安笑了笑以作回应,继而向孙氏主动提了要请姑姑回府一聚的事。 孙氏颇感意外。 之前她与儿子提过一回,谢原嘴上应的满满当当,转身这事就石沉大海,以至于他们每日来请安时,孙氏都想从儿子的眼神里窥见点深意。 谁曾想,会是岁安主动来提。 孙氏如释重负,但谈及此事时,还是掩去了矛盾原委,只说两位姑姑是家中抽不开身,这才一直没定下回府的日子。 岁安面不改色:“既是儿媳要拜见姑姑,是否改由儿媳来筹备家宴?” 郑氏忽然动眼瞧了瞧岁安,又飞快敛眸,刚才还热情健谈的人,竟连话都没几句了。 孙氏亦悄悄看了眼郑氏,眼中微微一动,笑道:“安娘孝顺有心,实乃大郎之福。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办。” 岁安当即起身一拜:“儿媳遵命。” “快别快别。”孙氏只虚虚伸手,眼神示意阿松:“自家人就不要多礼了。” 阿松会意,扶着岁安坐下。 至此,郑氏彻底拉了脸,直到岁安起身离开都没开口。 厅内只剩下郑氏和孙氏,郑氏笑了一声,颇有些阴阳怪气:“大嫂好福气啊,有大郎这样的儿子,在府里说一不二马首是瞻,又有了出身高贵的儿媳,别说我这个小小的婶母,便是家翁在场也要客气相待,往后府里上下,更要敬您这长房夫人、正头婆婆了。” 孙氏竟有些底气不足,和声道:“弟媳话说远了,这些年,府里诸事能井井有条,少不得有你帮衬,大家都瞧在眼里。只是我你老了,晚辈进了门,该放手时便放手,你说是不是?” 郑氏嚯的站起身,情绪上头,肩膀起伏两下,一开口竟含了委屈:“大嫂这话才说远了,本就不是名正言顺该我管的事,我管了多年,还成了我的事不成?既不是我的事,我又如何能做主?大嫂该归拢归拢,该分配分配,不必问我!”说完也不逗留,转身就走。 “哎……”孙氏挽留不及,只能看着郑氏风风火火的来,怒气冲冲的走。 堂内转眼只剩她一人,孙氏坐回座中,头疼的以手扶额。 鲁嬷嬷叹了口气,低声宽慰:“夫人莫要伤神。二夫人好争抢揽功不假,但并非糊涂恶人。谁都知道大郎君是未来家主,北山娘子进了门,成了郎君夫人,迟早要接管后宅,她自己尚连一个北山婢女都不敢得罪,难道还指望您得罪?” 孙氏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在谢府多年,她淤积的心事太多太多,以致心力不济,管家都费神。 鲁嬷嬷有句话说的很对,郑氏是喜欢争抢揽功,但也仅限于此。 这么多年,她并未因挣权而做出害人的事,因为她确实更有能力,也做得比她好。 可是,心里到底是有疙瘩的。 若岁安终有一日会接管府务,孙氏说什么都会给她争一个完全地位,不受任何人干扰。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儿媳柔弱有疾,根本撑不起这个家。 她更不希望被旁人指点,说长房的女眷一个比一个不能撑事。 孙氏长长叹了一口气,心软道:“无论如何,先让安娘试着操持,你去将我库房里那匹云州软绸送去给二夫人,就说这料子适合做夏衣,让她做身新的。” 鲁嬷嬷愣了愣:“可这是大郎君去年送给夫人的生辰贺礼……” 那云州软缎在长安城各布庄售卖时,相当抢手,恰逢孙氏生辰,谢原就差人去抢了几匹。 孙氏无奈一笑:“那颜色本也不衬我,倒是弟妹,看了一眼就喜欢,也适合她。当时我就念着是大郎送的才没舍得给,如今为了大郎媳妇,也无所谓了。送去吧。” 鲁嬷嬷无奈一笑:“是。” 另一头,郑氏出了堂内,越走越委屈,一路奔回院子,刚坐下就哭了出来。 谢宝宜正在书房写字,听到下人传话,竟丝毫不慌,淡定自若的拿过湿帕子擦擦手,仔细将指尖沾染的墨迹擦干净了才出去。 来到母亲房中,郑氏已哭成了个泪人。 看到谢宝宜进来,郑氏猛吸一口气,破口数落:“你们谢家的人没一个有良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需要我的时候说我是主心骨,用完一脚踹开说我老了该享福!你们才老!” 谢宝宜稳重的递过一张手帕:“谁说您老了?方才不是得了消息要去见大嫂吗,怎么这样回来了?” 郑氏抹了抹眼泪:“你大伯母就好了,找了个这么厉害的儿媳妇,现在两个人叠起来欺负我,我在这个家都快站不住了!” 谢宝宜心想,大伯母多年来和善待人,甚至能让您跟着一道掌家,放在别家,哪个主母心这么大? 至于那位大嫂,谢宝宜也见过,简直是照着大伯母的性子刻出来的,一样亲切和善。 谢宝宜想象不出这两人叠在一起欺负人是什么样,淡淡道:“站不住就躺着嘛。” 郑氏瞪眼,尖细的指甲指向她:“你就跟你爹一样,一点争头都没有!还好你阿兄像我争气!你这样以后去了婆家会被欺负的!不对,你根本嫁不出去!” 谢宝宜面色平和,又于平和中透出些躺平的麻木:“那便不嫁了。” “你……”就在郑氏再次觉得自己要气死在这个家时,奴人忽然来通报,大郎君夫人在院外求见。 郑氏一愣,连忙去到妆台前抹脸整妆:“让她稍候,我马上出去。” 谢宝宜被叫过去帮忙,熟练的拿起水粉帮母亲掩盖泪痕,忽道:“照您说,大嫂想从您手里夺权,不会是来耀武扬威的吧。” “她敢!”郑氏背脊一直,眉眼间透出些厉色来,手中的水粉盒重重一放,抬手提了提衣领:“为娘便叫你瞧瞧,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郑氏成功抹去哭唧唧的脸,换上了对外时惯常示人的精明热情,抬头挺胸走了出去,谢宝宜目送母亲的背影,脑子里只有她恶狠狠那句——你们才老! 郑氏一路冲出来,心里说不气是假的。 她甚至暗下决心,若大郎这新妇是个佛口蛇心表面良善,实则同她母亲一样霸道的毒女子,她必不会叫她顺利办成这个家宴。 自己好歹掌家多年,什么细腻门道都清清楚楚,想动手脚太容易了! 一出门,郑氏便迎上一张笑容甜美的脸,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郑氏的气势瞬间压了半截:“大郎媳妇找我有事?” 岁安微微侧身,朔月与阿松上前,奉上手中礼物。 岁安:“进门匆匆一面后,一直未能正式拜会诸位叔伯婶婶,都是些薄礼,还请婶婶笑纳。” 郑氏一愣,飞快扫了眼,都是好东西。 “这、这太客气了。” 岁安却道:“婶婶太客气了,比起岁安要劳烦婶婶的事,这些都不算什么。” 郑氏听出话中深意,当即来了精神,请岁安往院中走:“这是什么话,见你第一日我便说了,往后在府中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同我讲!” 两人行至偏僻处,岁安谴退侍婢,与郑氏单独说话。 “我自进门起便知,二婶婶多年来一直帮着母亲掌家,十分辛劳,却也能干得人心。想来婶婶多少听说过,我在北山长大,并无同胞兄妹、叔父婶婶这样的长辈相伴,所以,我其实不太懂那些细腻的家常礼数。” 这个家常就用的很妙。 岁安的亲眷,除了靖安长公主和李驸马,便是圣人太子一家了。 想也知道,这能家常吗? 郑氏一颗心升腾起来;“你、你的意思是……” 岁安赧然一笑:“二婶婶是自家长辈,岁安便不隐瞒了。我初入门,难免想要表现一番,所以今日才大胆揽下家宴,但其实,我心里头虚得很,这才有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四个字,成功的点亮了郑氏的目光:“你说。” 岁安像是真的很难以启齿,话音都小了:“我想请二婶婶在这次家宴中替我把关。大事小事,可能还是得由二婶婶来决定,但最后还是由我……” 郑氏恍然,明白了。 这小丫头,是想请她坐镇中军帐,帮着她把事情干了,到头来,再把功劳都添她面儿上,叫人以为是她做的。 这—— “这有什么难的!”郑氏一拍大腿:“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呢,这是我做婶婶应该做的呀!” 岁安眸子一亮:“婶婶答应了?” 郑氏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她冲岁安挤了挤眼,仿佛与她立下了彼此才懂的小秘密,平添一份亲密:“放心,我定会安排的毫无痕迹,叫府里府外的人都瞧瞧咱们大郎的媳妇儿有多能干!” 岁安又被郑氏的热情冲了一下,努力笑开:“多谢婶婶!婶婶放心,这等要求,以后不会再有了,我会好好同婶婶学习家务,争取早日出师。” 郑氏受用极了:“不急不急!慢慢来,你放心,婶婶一定尽心帮你!” 两人谈妥,郑氏喜滋滋收了礼,亲切热情的目送岁安离开。 没想到岁安刚走,鲁嬷嬷就来了,送了之前郑氏一眼看上却舍不得买的云州绸,还是她喜欢的那个颜色。 送礼的理由自是怎么体面怎么说,郑氏被这婆媳二人先后捧高,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你娘我在这个家还是有些地位的。” 谢宝宜了解母亲,她多年来最爱挣权抢功,得知嫂子想让母亲暗中帮着操持家宴,明面上装成是她做的,很是意外:“这您也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郑氏反问,站起来说道:“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个喜欢抢功争风头的无知妇人啊?” 谢宝宜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这难道不是全府都知道的事吗? 郑氏愣了愣,没想到谢宝宜是这个反应。 她脸色不大好,却破天荒的没哭没嚷,只是声音沉下来道:“这些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祖父位极人臣又有什么用,一副铁石心肠,跟那山间的野鹰般,好好的孩子不好好养,非得叼着扔下悬崖,飞不起来的,便任由他们砸死在崖底下。” “是,你父亲也是个不争气的,一点挫折便没了志气,多年来浑浑噩噩,活该你祖父不看重他!可我不能和他一样啊!要不是我咬着牙去跟你大伯母挣着管家,给这个家出了几分力,你怕是连走在院子里都抬不起头!” 谢宝宜表情慢变了:“母亲……” 郑氏眼神微乱,又极力稳住,转眼间,竟又露出与从前无二的得意之色,精神道:“我虽不是你大嫂的正头婆婆,却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她背后的婆婆,久而久之,她对大嫂是敬爱,对我却是依赖!” “那个初云县主,刚嫁进夫家就忙着为夫家谋事了。你且等着,待我用满满的人情把她砸的晕头转向,非得帮你哥哥求个好差事,也帮你求个好婚事,说不定能让你也去皇家御赐的园子成婚呢!” “母亲……”谢宝宜竟像是第一次认识母亲,喉头里堵了千言万语。 郑氏睨她一眼,没好气道:“干什么?” 谢宝宜探身拉住母亲的手,郑重的说:“这家没您不行。” 郑氏嘴角动了动,忍不住扬起,抽回手扶了扶鬓,傲然道:“那是自然!” …… 回院子的路上,阿松道:“若是家宴,奴婢可以替夫人操持,何必拉二夫人来掺和?如此一来,她照旧能把持着家务,您还因此欠了人情。” 岁安摇着扇子,轻轻一笑:“我又没想争掌家权。” 阿松一万个不解。 男女娶嫁,便是托付中馈,相夫持家教子,阿松自小训练有素,会被长公主派来,也是要帮着岁安打理家务的。 聘娇娇 第64节 可她却说,没想争掌家权。 “不掌家,如何立威御下?如何坐稳正房娘子之位?若来日……”阿松的话没说完,岁安转头看过来。 岁安笑了一下,缓缓开口:“君者,国之隆也,父者,家之隆也。” “若君主看决策与用人,那家主便是指向和标榜。祖父高官厚禄,已是指向和标榜,谢氏嫡支照样衰弱,可见家族之兴旺不是全靠一个人的地位高低,还需要族人同心同德,同策同力,才可实现真正的家之隆也。” 阿松:“您想帮扶各房?” 岁安笑了笑,却轻轻摇头。 她转头吩咐阿松:“虽是二婶婶来把持,但我会派你过去,做事细心些,也多留心。” 阿松:“夫人放心。” 朔月揪住重点:“那欠的人情怎么办?郑氏莫名殷勤,一看就有所图。” 岁安:“你觉得我还不起?” 朔月:“……” 岁安眉眼弯弯,轻轻摇扇:“我既欠得起,便也还得起。” …… 谢原去上值,岁安得了孙氏厚待,不必时时刻刻伺候在侧,索性去书房看书,到了中午,孙氏派人来问她,要不要去外院用饭,岁安爽快答应。 她虽有些抵抗陌生的聒噪和触碰,但也想克服。 果然,孙氏不止喊了岁安,还将二房五房都叫上了,眼见郑氏离去时满脸不高兴,眼下却眉开眼笑,孙氏宽慰的想,州绸好歹是哄住了她,却没见郑氏悄悄冲岁安挤眉弄眼,岁安默默忍笑。 万万没想到,饭食尚未用完,一道消息传回府中—— 大郎君得升,今已是尚书左司郎中,充任翰林学士。 满堂寂静,各人各相,孙氏险些激动地打翻了碗碟,热泪盈眶。 清要!清要啊! 她儿再也不是富贵身劳碌命了 五房全氏微微张嘴,思绪万千。 只有郑氏,在短暂的惊讶后,悄悄盯住岁安,眼神藏光芒万丈。 第47章 谢原得升一事, 家中自是一片欢喜,朝中却掀起几分质疑。 朝中设中西东三台辅政, 又设御史台纠弹百官, 为的就是一个相互制约相互监督,却又相互辅成,所以在任命上, 一向有亲族回避之制,有亲缘关系者不可同任要职, 不可有直接隶属关系。 谢升贤已是尚书省长官加太子太傅, 尚书省下置六部二十四司,以吏部、兵部二司最为剧要, 而左右司作为辅佐左右丞的要职,与前者同样视为剧要之职。谢原是谢太傅的孙儿, 如今进尚书省任左司郎,便违了亲族回避之制。 但很快,这几分质疑便被压了下去, 其因由可归为三点。 其一, 谢太傅可能要退下了。 此前, 尚书省内只有左丞,漕运贪污案后, 尚书左丞蔡鸿志被圣人外调松州任新任刺史,又将吏部尚书卢厉文与户部尚书段海明升为左右丞。 太子太傅本是个荣誉虚衔,但如今,谢太傅俨然将教导太子当做了主务,省内事务则放手给了卢、段二人,尚书省之职倒更像个虚衔,加之谢太傅年纪最长, 将退一说便越发可信,借亲族回避之制来反对,便少了些力度。 若谢氏亲族权倾朝野,谢原今日升迁必定受限,偏偏谢太傅一旦退下来,谢家便失去唯一强有力的支柱,眼下提拔后辈,倒成了迫在眉睫。 其二,是谢原同时充任了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并非正式官职,但自设立起,经多年观察可知,这是个镀金的好位置。 自前朝起,以某一职位为本职充入翰林院者,出院时多会高升,短则一年半载,至多三载,前途一片光明。 翰林学士不仅可草拟文书,还可参政议政,表现机会极多。 偏偏这一位置不拘官职资历,单看文思才干。 谢原舍校书郎投身科举,进士及第,外派任职时政绩显著,回都后入九寺之一任职。虽非清要,但因涉及案件皆为官员犯罪亦或京中徒以上案件,所以对各司都有了解,不久前又在漕运贪污一案中表现突出。他文武双全,说是实至名归也不为过。 因这一充任,谢原目前任何种职反而不重要,无论是尚书左司郎,还是中书门下任意一职都可以,踏板而已,重点是他出来时会是何等高升。此刻执着于他能不能任左司郎已毫无意义,一个不慎还会成为出头鸟。 这就涉及第三点,谢原的另一个身份,北山女婿。 如今的江山是建熙帝从少年开始浴血踏尸打回来的,手下三支亲兵分镇北域、西南和东南。桓王作为其中一支,多年来劳苦功高,其女出嫁,夫家尚且得升。靖安长公主地位更胜桓王,其女出嫁,圣人岂会置之不理? 所以,这第三点被搬出来,这反倒成了最具震慑力的理由。 至此,谢原这个尚书左司郎兼翰林学士的新身份,便算是落定了,至于引起的一些其他变动,便是后话。 “谢兄好运道,今朝宏图得展,来日必平步青云,祝贺。”散朝后,萧弈主动来同谢原道贺,谢原搭手回礼,不骄不伪,坦然接受:“多谢。” “既逢喜事,自当庆贺,今朝下值由我做东,请上同僚为谢兄庆贺。” 谢原正要拒绝,萧弈已断了他的话:“说起来你我也算连襟,上回表姐救下县主,我们还未曾向表姐正经道谢,本打算几日后再设宴招待,没想卢兄先我一步,也邀了我与县主,我还以为要再等机会,眼下却正是时候,谢兄应了卢兄的约,该不会拒绝我吧?” 若是换在从前,谢原一句公务繁忙也就过去了,可今日他主要是交接,这个由头都不好再用,短暂思索一番,谢原轻点一下头:“既是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萧弈朗笑几声,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副哥俩好的姿态:“理当如此。” 应付完萧弈,很快又有其他人前来恭贺,谢原微笑应对,好不容易忙完,又赶着去了尚书省都堂拜谒新上首。 卢厉文和段海明一向敬仰谢升贤,各府晚辈亦有来往,加上他们刚得到提拔,手中权柄更重,面对谢原时便也更亲和,甚至在言辞上给了许多鼓励。 是以,单论新差事的任职环境来讲,确然胜过从前许多,谢原应付起来也算游刃有余。 但他心中并未有一刻放松,却不是为自己的事,而是记挂着岁安。 今日是他第一日归值,也是她第一日在谢府自处。 他倒不担心在谢府有谁会对她不敬,毕竟她身边几个丫头,能文能武,粗中有细,甚至有长公主的特别安排,必定会为她打算清楚。 但偌大一家人,一房一心思,精细到每一件事上的得失衡量,关系平稳,都决定了周遭氛围是令人愉悦还是叫人糟心。 他自己也是经过这几年的磨炼,才慢慢领会出的道理。 谢原不希望一个人在外时要披荆斩棘,回到家中还要细密算计。 家于他而言,是爱之始,避风崖,是最不需伪装算计的地方。 至于岁安,这几日她的确给了他许多惊喜和意外,但一个人对不曾经历过的环境和人事,并不会因为道听途说两句就忽然神力加身无师自通,说不定会奇思妙想行些怪招,叫人猝不及防。 可思虑了一阵,谢原又不由转念。 既将家中之事告知她,便已是一种托付态度,哪怕她真的做错什么,又或是做的不好,慢慢纠正磨合便是。 他最初任职时,也不是事事完美,总有小错误小疏漏。 嗯,没关系,慢慢教。 谢原自我梳理完毕,忙完一日事情,赶在下值之前,又处理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松州的案子和霍岭。 谢原的人已经抵达松州,大约是得了霍岭的授意,两方的人很快相互通了信息,如今正分两路追踪当日那副画买卖双方的商业轨迹。 至于霍岭,谢原已说过,他是走是留都随意,保持联系即可。 久良来报,霍岭近日出奇的安分,没有随意走动,也没有要离开长安的意思。 谢原了解了情况,也没有多问,转而问起第二件。 那日沁园无端出现青蛇,实在诡异,园主得知后查问了一圈,甚至连事发时散在周围的侍从都摸了一遍,最后除了当日有一人生病告假,什么线索都无。 为表清白,园主甚至提供了当日进出园子的客人记录,将伺候过他们那座的伙计、告假的伙计身份来历整理承报,保证都是正正经经的人家。 谢原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沁园是游览胜地,当日又是休沐,往来的人不少,要隐藏掩蔽实在太容易了。 他简单过了一遍,便将东西交给另一手下久问,让他带回府中收好,顺带给夫人传句话——今日有应酬,会回去晚点。 久问片刻不敢耽误,飞奔回府,彼时岁安正在看阿松从郑氏那里要来的府中账册。 说法上是:虽然是假他人之手,但她也得知道点名堂,否则不就穿帮了吗? 郑氏不疑有他,但其实哪怕岁安有心掌权,也是摆明了一步一步慢慢来的态度,这正中郑氏下怀,自然配合,给了几册出入账,贴心的让人转达岁安,若有不懂的,一定去问她。 “小人见过夫人。”久问将东西收好后,转身来见岁安,传达了郎君晚上有应酬的消息。 岁安默了默,小声道:“可母亲已经叫人备了许多酒菜,等着为夫君庆贺呀。” 若他应酬归来,怕是已酒足饭饱,咽不下母亲的用心了。 久问失笑,硬着头皮道:“夫人也知郎君今日得升,在朝为官,难免有交际应酬,都是常事。况且是武隆侯府世子设宴,郎君不好推脱。” 岁安看他一眼,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久问一走,岁安没心思再看账册,起身去找孙氏。 孙氏不仅安排了好酒好菜,还打算亲自下厨做两道谢原喜欢的拿手菜。 岁安来到厨房门口,看着满脸笑容的孙氏,竟有种难以开口的感觉。 阿松在旁看着岁安的表情,敛眸思索。 岁安还是走了进去,“母亲?” “呀。”孙氏瞧见她,两手在围布上一擦,走了过来:“这里油烟大,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饿了?” 这样看孙氏,哪里有世家贵族大夫人的金贵。 分明只是个寻常的母亲,亲和的婆婆。儿子得遇高升,有人忙着审时度势,有人忙着拉拢亲近,但只有眼前这个人,第一个想到的是准备好酒好菜为他庆贺。 虽然朴实,但最真挚。 岁安拧着眉头,由于表情太认真,反倒吓到孙氏,把她带到厨房外的园子说话:“怎么了岁岁,有什么事你同母亲说,是不是……是不是二婶婶说你什么了?” “不是。”岁安轻声开口:“母亲,夫君今日……有应酬,大约会晚些回来。” 孙氏愣了一下,“啊,这样啊。”又很快恢复如常,甚至觉得好笑:“你这孩子,这副表情,我当是有什么大事呢。这没什么的,大郎的仕途慢慢有了起色,那肯定会有很多应酬。” 说到这,孙氏反倒宽慰起岁安来:“你是不是不大高兴大郎有应酬啊?安娘,你放一百个心,大郎是我儿子,他是最有分寸的一个人,不会因为这些逢场作戏闹些荒唐出来。” 孙氏握住岁安的手,“其实你不必担心,谢家没有纵容酒色的规矩,若他犯了,不是你受委屈,是他吃棍棒!你只需记得,这种事母亲肯定是站在你这头的,嗯?” 嘴上这样说,孙氏的心里已经想到岁安不满大郎应酬,一个不高兴回了北山找靖安长公主,结果将大郎从好不容易升任的职位上给拉下来。 聘娇娇 第65节 这可使不得。 岁安看着孙氏,心里有些怪怪的滋味,面上露出笑容,和声应下,借口回房。 孙氏一路目送岁安,直到她的身影在拐角消失,脸上的笑容才淡去。 …… “夫人是因郎君要应酬不高兴吗。”走出一段,阿松忽然开口。 岁安默了默,说:“父亲从来不应酬。” 不仅不应酬,在岁安的记忆里,父亲是连母亲细枝末节的情绪都放在心上的人。 之前岁安同谢原说过,有时父亲会因为教务繁忙忘了母亲的事,母亲那么霸道的性子,在这种事上却像是有天然的默契,从不恼火埋怨。 但她还有下半句没说,那就是父亲从没将忙碌当做理直气壮的理由,他疏漏什么,一定会记得,事后再弥补过来。 反倒是母亲,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在意,甚至教导岁安,做事要分轻重缓急, 可岁安分明见到,母亲在收到父亲的弥补和回应时,心情骤然放晴的模样。 识大体,存理智的人,或许是因为从未有人有心去和护过那些最细腻的情绪。 他们往往被现实和事实告知,在成大者、大事面前,一切小家子气的情绪都是可笑的羁绊。 岁安忽然站定,冲周围的人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阿松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又轻手轻脚返了回去。 玉藻似乎意识到岁安要做什么,主动上前探路,避开所有可能被发现的视角,成功带着岁安回到了厨房附近,也瞧见了坐在厨房外廊下发呆的孙氏。 鲁嬷嬷在旁宽慰:“夫人应该高兴才是,郎君长大了,娶了妻,有了事业,一切都是奔着好处去的。若是夫人担心郎君在外面吃的不好,不如做些能存放的糕点,等郎君回来了吃些,压压酒气也好。” 孙氏低着头,怅然一笑:“我一个内宅妇人,大郎在外头的事我帮不了,反倒常要他操心家里的事,你说我当初若给他多添几个胞兄弟,是不是会好些?他以往得了闲,都是和熟识知己往来,何曾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应酬,也不知他适不适应。” 鲁嬷嬷忙道:“夫人可别说这种话,郎君不爱听,郎主也不喜欢,郎君在府中已有兄弟,血浓于水,不分亲疏。也就这几年难熬些,等孩子们都长大了,稳重了,就都好了。” 孙氏默了默,站起来往厨房走,话题又跳回来:“罢了,不想了。你说得对,还是做些放着,吃不吃随他。” 人进了厨房忙碌,岁安也从角落缩回脑袋,若有所思的往回走。 “玉藻。” “在。” 岁安转着扇柄:“你去打听打听,萧世子这几个月可有过什么其他应酬,都是在哪里,若他没有应酬,你就将今日应酬的时辰和位置打听清楚,悄悄的把消息告知初云县主。” 玉藻:“若萧世子有过颇多应酬呢?” 岁安:“那就再说。” “……是。” 吩咐完玉藻,玉桑又点了朔月:“去马房把我的马车套好,北山的那驾。” 朔月麻利去干活,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一则消息。 “夫人,五房那位娘子进宫了。” 岁安正在挑衣裳,反应一瞬,问:“五娘?” “是。”春神祭后,谢五娘大出风头,甚至得了圣人恩典,可以凭玉牌进宫。 朔月也是去马房套车时,意外得知五房近日经常要车,而且是往宫门去的。 岁安琢磨了一下,她记得王、袁、赵氏皆有女儿充入皇帝舅舅的后宫。 如今的后宫,唯独谢氏没有女儿进宫。 朔月:“谢家该不会想把五娘子送进后宫吧?” 阿松忍不住纠正:“圣人都能当五娘子的老爹爹了,再者,后宫人不多,但要位皆已填满,五娘子就是进了后宫,也爬不上来。” 岁安忽道:“未必是舅舅。” 朔月和阿松对视一眼,反应过来,难道是打算留给太子? 这就对得上了! 太子都还是个孩子,只比五娘子大四岁,谢氏就算想送女儿,也是往储君宫里送啊。这才有上位机会嘛。 而且,如今有夫人嫁到谢家,哪怕皇后之位都是可以争一争的! 岁安听着二人的分析,并无恍然之色,反倒陷入思索中。 很快,玉藻就把事情办好了。 萧世子成婚之前,确然是个风流多情的郎君,虽没有闹出过什么男女纠纷,但痴情于他的人不少,他爱玩,也会玩。 成婚之后,萧世子几乎不怎么应酬,即便有应酬,也必然是随长辈出席,席间氛围相当严肃有尺度,谈的也是从朝堂上延伸下来的话题。 等于下值后加班。 不过今日是萧世子自己组的局,邀了些朝中同僚,还有谢郎君。 至于初云县主,她似乎知道萧世子晚间有应酬,可当玉藻设法将时辰位置传达给她时,她反应又不一样了,冷着脸领人出了门。 岁安双手合十,轻轻一声响,柔声笑道:“走,我们也出门。” …… 谢原与萧弈素无往来,却因当日出席过萧弈大婚,对他略有耳闻。 逢场作戏的老手。 人称,芳心纵火君。 所以,当谢原看到萧弈呼朋喝友入局,众人三杯两盏下肚便开始涣散形态,甚至开口叫陪酒的歌舞姬时,心头已发沉。 萧弈却像是在等着这一刻,提盏呼和道:“谢兄,今日你大喜,理当放开了耍玩,放心,我们知道你家教严格,我们也不胡来,只是稍微放松放松。” 谢原看着萧弈举起的酒盏,心道这人倒是一直在邀旁人喝酒,自己举起的却进来之后的第一盏。 谢原勾勾唇,淡淡道:“抱歉,内子近来身体不适,又不喜酒气,今日实在不易饮太多。” 一人都快喝麻了,拉长语调开始嚷:“谢兄竟是个怜香惜玉的多情郎君,这有什么的,夫人不适酒气,谢兄便宿在这里,亦或另寻他处,何苦因个女人苦困了自己,谢兄这等封侯拜相之才,不会束于女人罗裙之下吧?” 谢原睨他一眼,心中冷笑。 这话说的就很有章法,若传出去,他的后院大抵就要烧一回了。 再润色一下,传回北山,怕是更叫他们期待后续。 谢原直接推开酒盏:“我可以以茶代酒。” 萧弈眉头一拧,忽而又想到什么,眉目笑开:“好说!”然后叫人去重新备茶。 很快,伙计送来了一壶茶,与此同时,萧弈叫的歌姬舞姬鱼贯而入。 就在厢房门大敞时,不知谁乐了一声,指着对面说:“嚯,这是做什么?” 这里是二楼正厢房,整层又都是四方走廊,一开门就可以看到对面的情景。 只见他们这头走进歌姬舞姬时,对面的厢房也走进了许多穿戴妖娆的郎君。 好巧不巧的,对面的房门也大开,因要表演歌舞,所以连门边的屏风都撤掉,两方主座甚至能看到彼此。 吧嗒,萧弈手一松,酒盏掉在地上。 对面厢房的主座上,赫然坐了个明艳华贵的女人,她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刻,直勾勾盯着这头。 萧弈喉头一滚,一时竟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恼火,嚯的起身,指向对面:“去,问清楚,对面在干什么!” 奴人应声而去,颤颤巍巍回来。 “禀郎君,是县主。县主今日设宴招待几位女眷……叫了几个陪酒伶人……” “哈哈,她叫伶人。”萧弈来回走了两道,忽然拔高音调:“她叫伶人陪酒!?” 霎时间,萧弈猛地瞪向对面,一脚蹬开座中蒲团,大步走了过去:我看你是活腻了。 同一时间,对面雅间的魏楚环砸了酒盏,也走了出去:来啊,谁怕谁! 谢原默默地把刚刚奉上的茶全部倒到一边的花盆中,施施然起身,跟着出去看戏。 有趣。 第48章 两道人影从相对的雅间同时出来, 一个绕左,一个绕右,狭路相逢。 “县主怎么会来这里?” “这话竟是你问我?我倒想问你, 南北斋何时搬到这烟花柳巷里了?” “我来这是谈正事!” “是吗?好厉害的正事, 歌姬舞姬能听,我却不能听?” “所以你便叫伶人陪酒!?” “所以你承认故态复萌?!” “你……”萧弈气结,“你就这么不信我?” “方才是谁瞧见几个伶人就气冲冲过来了?”魏楚环步步紧逼, 毫无让步之态。 萧弈早知她是什么性子,加之有人围观, 他压低语气:“这与我信不信你无关!算我求你,别在这闹了,先回去!” “那怎么行。”魏楚环笑起来, “三两句就能说清的事情, 非得先拉开我, 好叫你有时间慢慢编纂言辞,再蒙混过关?你且说说,与什么有关。” 萧弈脸沉下来, “你非得在这说是吧?” 他今天是来寻欢作乐的吗!?他是来—— “二位……”正当二人战火渐猛时, 一道温润的声音挤进了战场。 两人齐齐转头,就见谢原抱手倚柱,姿态清闲的看着戏:“有事不妨好好说,何必争执呢?” 话是和事佬的话, 可配上这副表情,怎么听怎么像是再说——继续争, 千万别好好说。 魏楚环看到谢原的瞬间,脑子里飞转起来,而后看向萧弈, 眼里含了询问。 聘娇娇 第66节 萧弈竟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前一刻的气势骤然消减,抿唇别开眼,仿佛在说,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魏楚环便全明白了。 谢原今日得升,虽然品级上没有太大变动,清要程度却超萧弈,就连前景都压他一 这必是北山为他谋的好前程。 与他做了这些时日夫妻,魏楚环很清楚萧弈那几分邪性。 今日设这个局,怕是想给谢原施点绊子,让他犯点男人都容易犯的错误,待传至北山,长公主夫妇得知自己帮衬的女婿刚得了甜头便败露了本性致亲女受委屈,谢原必没有好果子吃。 说不定立马又给他拉下来。 一股火气直冲魏楚环天灵,她却只能在心里暗骂几句,脸色转向谢原时,已然换了副亲和笑脸:“原来也邀了姐夫。” 谢原笑了一声:“是萧世子盛情难却。” 被妻子揭穿了心思的萧弈仿佛迎面中了一箭,脖子都僵了僵。 魏楚环反应也快,忽略了谢原话中的讽刺,“其实我今日也在隔壁宴客,招待友人,既然是为姐夫庆贺,人多会热闹些,不知姐夫介不介意两方并台,一道坐下吃些水酒?” 谢原正想婉拒,忽然有一波人走进店内,引人侧目。 为首是个十分年轻的少女,模样像是未满二八,却已作出嫁妇人装扮,高髻华饰,罗裙翩跹,贵不可言。 寻常妇人出行,左右随侍都是正常,但这位夫人左右,除了两个模样清丽的婢女,还有一带刀女卫,这种地方,偶尔也会有些姓悍泼辣的妇人带着家奴进来抓人,但她面色气质却娴雅淡定,加上一身不容忽视的贵气,越发惹人侧目。 魏楚环眼神一变,还没反应,余光里身影已动,她转过头,就见谢原阔步下了楼,目光紧紧盯着李岁安,直至她身前。。 谢原没想到岁安会来,岁安似乎也没料到谢原第一个蹦出来,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会儿,同时开口。 “你怎么来了?” “你没醉呀。” 谢原:? 萧弈站在魏楚环身边,细细打量她的表情,只见她眼中深意复杂,分析一下,既有“果然如此”的不屑,又有几分庆幸,与此同时,还夹着几分薄怒。 当然,前两样是冲着李岁安去的,最后一道却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她看过来了。 魏楚环压低声音:“幸而我早来一步,否则我跟你没完!” 萧弈悻悻一笑,斜眼挑了下方二人,心里不由酝酿出几分庆幸。 男人犯错这种事,得事后追究才容易说不清楚,没想到李岁安会这时候杀来,若叫她瞧见吃了加料酒水的谢原,难保不会怀疑迁怒,那时候可就不好玩了。 “岁安表姐也来了。” 夫妻二人转头看去,就见魏楚环轻挽萧弈笑盈盈走来:“今日是姐夫荣升之喜,阿羿特地设了宴席为他庆贺,本也想请表姐来的,可表姐一向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这才作罢,想不到……”她顿了顿,微含深意:“表姐还是来了。” 萧弈已经一改方才姿态,冲二人含笑点头,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谢原看向岁安。 她今日是稍微打扮过的,同魏楚环站在一起亦不输贵气,只是性子一如既往,正笑着应道:“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魏楚环语气一扬:“怎么能说是不请自来呢。表姐能来,只有蓬荜生辉,快请。” 几句话功夫,魏楚环已占了主场,仿佛今日这局是她设的一般。 岁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谢原,谢原笑了笑:“随你。” 看出岁安刚来就有去意,魏楚环又道:“楼上尚有宾客等候,表姐就算无意参宴,也不至于面都不露就直接将姐夫带走吧,说不清的,还以为表姐不喜外人宴请姐夫,往后可就没人敢邀了。” 谢原觉得这初云县主也颇有意思。 她方才针锋相对杀来时,也没见有多为萧弈日后逢场作戏的机会考虑,分明是奔着彻底扼杀的目的来的,如今对着岁安,竟说着反话。 这要么是在唬她,要么…… 谢原看向岁安,却意外撞上她的目光,不由心头一动,直觉她是在观察他的态度。 要么,是在激她。 和之前每一次见面一样,魏楚环都在激她。 谢原收敛神色,换上一副疲惫之态,捏了捏岁安的手,语调低沉拉长:“我有些累了。” 他一表态,岁安的思路就通了,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夫妻,与谢原打起商量:“环娘说得对,世子是为你设宴庆贺,若此刻直接离开,似乎有些失礼……” “岁岁做主就好。”谢原完全进入状态,似模似样的揉了揉太阳穴,仿佛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无,情态里全是“还好你来了,我快不行了”的庆幸。 岁安见状,身体微不可察的往他身边靠了靠,又握紧他的手,仿佛将自己小小的身板拿来给他作靠。 谢原察觉,在心中偷笑,轻轻掀眼,见岁安眸中含笑看向魏楚环:“的确不该就这么走,但夫君今日身体不适,也的确不好久留。” “那就浅饮几盏。”魏楚环眼神直勾勾的,“露个面,两句话,三盏酒,这可以了吧?” 岁安默了默,笑道,“那好,就小坐片刻。”说完又看谢原一眼,含着无声的示意——可以吗? 谢原回握住她的手,温热软滑,他微笑道:“夫人请吧。” 岁安抿唇,梨涡轻陷,“嗯。” 一行人又回到二楼,魏楚环招来奴仆吩咐几句,很快,客人们汇聚一堂,乱七八糟的歌姬伶人全都退去,萧弈携妻入主座,奉谢原与岁安为上宾,其余客人男女分席作陪。 萧弈有几个同僚喝高了,但又没完全喝高,至少察觉了眼前的氛围俨然不同,激灵间纷纷望向今日的主谋萧世子——什、什么意思呢这是? 萧弈目不斜视,仿佛在身边竖起了一层屏障,格挡了所有外界的目光。 倒是魏楚环,入座后扫了眼萧弈的宾客,一个个酒气冲天,冷笑一声:“喝的很开心啊。” 萧弈听见了,低声道:“你闻我身上有半分酒气没?” 他本事打着灌了谢原就抽身而退,放他在这和这群人大放情怀尽情荒唐的,没想到谢原竟是个有定力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也不碰那加了料的酒,让萧弈一度怀疑他是不给自己面子。 至于谢原,他重新入座就发现刚才那些酒水已经全部换掉,连被他倒空了茶的茶壶都被拿走了。 刚才还是猜测的一些事,已然在心中落实。 萧弈今日,是真要搞他啊。 可这是为何? 他与萧弈毫无过节,难道只是因为,同样作为皇室女婿,他的提拔更胜过萧弈? 若萧弈是这么一个心胸狭隘不择手段之人,魏楚环此刻还帮他遮掩行径,究竟是一丘之貉,还是另有原因? 谢原能察觉,萧弈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心情有些复杂,既为魏楚环的体贴庇护窝心,又为她心中那份别扭的感情感到好笑。 根据谢原的经验,魏楚环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大抵又要开始针对岁安。 但这次,他竟想错了,魏楚环的目光直接扫过岁安,先落在了那几个喝高的年轻官员身上,与身边的萧弈低语几句,魏楚环忽然扬声:“几位郎君是喝高了不成?” 被魏楚环点名的几人极力睁大眼睛,但酒劲还是令他们晕晕乎乎,“这……这是……” 魏楚环微微一笑:“这宴席还未开,酒菜尚未齐,人先喝过了可不行啊。” 下一刻,魏楚环直接唤来近仆,后面还跟两个带刀护卫。 “将几位喝高了的郎君带出去,醒醒酒。” 最后三个字,魏楚环咬的意味深长,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以至于那几人先后一愣,都来不及张口辩驳什么,就被架小鸡一般架了出去。 这般宴客,实在霸道,过了今夜必定要疯传一阵。 但魏楚环无畏无惧,反倒对着剩下尚且清醒的人缓缓道:“我父王十四岁便上战场,跟着当今圣人从大周水深火热的境地里杀出一条血路,直至圣人登基,钦点父王镇守北域,至今为止,二十有六载!二十六载岁月,本县主从未见过父王有过此类应酬……” 魏楚环环视一圈,忽然露笑,深重的语气转为轻柔客气:“所以,本县主对这类酒宴也并不熟悉,若招待不周处,还请诸位见谅。” 魏楚环宴请来的都是素有往来的友人,见此情景,无一不对魏楚环投去敬仰的目。 当中又以赵氏姐妹为最。 县主太威风了! 身为女子,出嫁从夫,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夫郎既有光明前途,又守一份忠贞深情。 可男人啊,撒开怀中娇,穿上体面袍,踏出家门,无论做什么都有了天然的理由。 他们是要做大事的,外面的事儿,女人少打听。 苦守深闺的妇人们,便是有万般不爽,也只会在长辈的规劝数落下一点点咽下。 于是,看他们忙碌应酬,看他们逢场作戏,看他们怀中别抱,都成了不该过问,理当习以为常,甚至支持的事。 反倒是她们,忙于内宅事务,细细打理着所有缠人的人情往来,稍有不慎,便要被指指点点。 也只有她初云县主,夫君应酬,逢场作戏,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两厢对上,反而能坐在上位,抑扬顿挫说出这样解气的话,说的这些习惯了逢场作戏的男人们毫无反驳机会! 今日她们没有白来! 这场戏太好看了! 来自拥趸的目光灼热而强烈,魏楚环却只是淡淡扫过,然后看向岁安。 谢原也看向岁安。 她明明也来了,却半点没有找茬问罪的意思,更别提说些什么话来警示谢原。 魏楚环说话时,她只是与谢原在下面偷偷牵手,你捏我一下,我捏你一下,察觉到上方的目光,她轻轻抬眼,冲魏楚环甜甜一笑。 谢原觉得,这个笑,换做不同的人来看,其实是可以借读成不同意义的。 在魏楚环看来,这或许是个肯定且感激的笑,含义为:环娘说的真好,说出了我想说而不敢的话,环娘真棒。 所以魏楚环露出了颇为受用的表情,与此同时,又有些嫌弃,嫌弃岁安的软绵无用。 但在谢原看来,那清甜柔和的笑容下,分明还藏着一分狡黠。 所以谢原的借读更偏向于——会说你就多说两句。 谢原眸色幽深,唇角轻轻提了一下。 他的岁岁,很有趣啊。 “话说远了,”魏楚环给了下马威,终于把话题拉回来:“今日是为庆贺表姐夫高升,不当说别的。” 她看了眼萧弈,萧弈会意,夫妻二人一道提盏。 聘娇娇 第67节 “祝贺。” 岁安与谢原对视一眼,也跟着提盏。 谢原:“多谢。” 饮完一盏,岁安看了谢原一眼。 谢原搁盏起身,对众人搭手致歉:“今日诸位为谢某庆贺,谢某感谢不已,然则夫人不胜酒力,便不陪诸位多饮了。” 谢原一番话,竟让萧弈的几个友人大松一口气,仿佛找到了生路。 众人先后起身,都表示今日不胜酒力,既然谢郎君要走,那他们也走吧。 魏楚环闻言,用惋惜的表情说着愉快的话:“这就散了?岂不是还没喝好?还是因为我来了,坏了诸位的气氛?不然我再将歌舞姬召回?” 哦不不不!他们要走,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伴舞陪酒,他们也得走! 几番客套话后,众人一致决议,就这么散了。 初云县主轻松处理了这桩应酬,出座时傲然的朝岁安看了一眼,不料她身边的人脚下一动,高大的身影竟直直将岁安挡住,隔绝了魏楚环的目光。 谢原捏捏岁安的手,温柔道:“回家了。” 岁安感受着男人的情绪,并无恼怒不满,这才点头:“嗯。” 魏楚环无声的翻了一眼,她的手也被握住。 萧弈站到她身边,也隔绝了那头两夫妻,哄道:“县主,请吧。” 魏楚环气不打一处来:“回去再跟你算账!” 萧弈:“是——” 萧弈夫妇走在前面,岁安与谢原手拉手落在后头,行至门口时,先行出来的人还未散去,重要人物没出来,他们哪敢走? 最重要的是,酒楼门口停了一辆精致的马车,上面挂着的名牌让喝了酒的人都能立马清醒三分,跟别提其他没喝酒的人,简直为之一振。 这是北山的马车。 刚才初云县主威风炫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以至于他们都忽视了谢原的妻子便是靖安长公主那位独生女儿李岁安。 现在,这辆马车赫然停在门口,让今日跟着萧弈来参宴,打算灌醉谢原助他荒唐放浪的陪客纷纷激灵清醒。 这时,岁安与谢原也出来了,岁安轻轻抬眼,就见魏楚环盯着那辆北山的马车,双目放光。 又在攒招了。 “表姐。”魏楚环看向岁安,露出笑来:“我有一个提议。” 谢原稍稍往后挪了挪,便于观察岁安。 岁安问:“什么?” 魏楚环指了指她宽敞精致的马车,“我观好些郎君都已喝高,无论骑马还是行步都不合适,表姐这辆马车宽敞精致,不知能不能拿来先送诸位郎君回府呢?” 谢原目光一动,立马明白了魏楚环的用意。 她今日固然是气势汹汹大杀四方狠秀一把,怕是过了今夜,长安城内的人都要传她善妒,连夫君的应酬都不能忍。 现在她让岁安用北山的马车将陪客一一送回去,便是要将舆论全推向她。 不错,初云县主今日的确来了宴席,但李岁安也来了。 就凭最后是北山的马车收尾,在外人眼中,就足够引起许多猜测,毕竟有关北山的话题,一向是更惹人兴趣的。 “无所谓。”岁安竟一口答应下,又看一眼谢原:“元一,我们另叫一辆马车吧。” 谢原眼神一变。 她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魏楚环的用意? 可眼前情景,更像是她任由魏楚环率性大闹,却自己背下舆论。 今日之后,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李岁安善妒小气,连他高升应酬都不许,还亲自前来给所有人下马威,用北山势力震慑其他人。 谢原在意吗? 一点也不。 他从不觉得这种应酬有什么必要,荒唐且无趣,所以他从不参加。 可是她呢? 她是为了他,故意背下名声,让他以后能名正言顺摆脱这些,还是兼有其他想法? 面对这样的岁安,谢原骨子里几分邪性被激发,竟轻轻笑了一声。 岁安反倒看不懂了:“元一?” 谢原眉目淡漠的扫过周围,又在看回岁安时染了笑,神情里的细微变化,黑色的趣味开始酝酿:“岁岁,这样不妥。” 岁安愣了一下:“不妥?” 谢原轻轻揽过她,“诸位郎君今日为了祝贺我,相继喝高,都有些胡言,就说那位吧……”谢原指了一下刚才在席间跟他胡言乱语的那位,简单的复述了一下对方说过的内容。 什么醉了就宿在这里,什么不要束于妇人罗裙下。 谢原一边复述,一边看岁安眼神里酝酿出沉沉的光。 “你看,他们是不是喝多,都开始胡言乱语了?若这样送他们回去,叫他们也在自己的夫人前面胡言乱语,那可怎么好?” 岁安眼神亮了亮,看向谢原,“你想怎么办?” 谢原坏笑一下:“送是一定要送的,但送之前,先帮诸位大人醒醒酒吧。” 他明明没有喝太多酒,低沉温润的语调仿佛能醉人,配上那罕见的坏笑与眼神,岁安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这样的谢原,很不一样,竟让她也忍不住短暂的释放了一下心中的小恶魔,“好呀。” 最后的结果,让魏楚环属实没想到。 她的确想让李岁安为今日行为背负舆论,却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有拒绝,甚至想要坐实到底。 萧弈请来的客人有近十位,而这十位醉醺醺的郎君,都被请上了那辆马车,原本宽敞精致的马车,因为一下子塞了十个醉汉,变得拥挤又闷人。 而她一向乖顺绵软的表姐,明明还是露着甜甜的笑,说着软软的话,可一字一句,都跟嵌了针似的。 “玉藻,诸位郎君醉的厉害,你亲自送他们去兜风醒酒,啊对,城内不许疾驰,记得去城外跑跑,城门落钥宵禁前,务必让每位大人安全归家。” 玉藻领命离去,据说,当天入夜前,一辆来自北山的马车载了一车醉汉,出城狂奔,又赶着落钥宵禁一路狂奔回来,一群醉汉在马车里吐得昏天黑地,臭气熏天,送到家门口的时候,东西南北都找不到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啊,不要,太快了,停,太快了,停……” 第49章 岁安将萧弈的狐朋狗友送走时, 魏楚环也用自己的马车送走了今日来的姐妹,双方一回头,就只剩彼此在门口。 萧弈的马车驶来时, 魏楚环主动道:“姐姐的马车送了人,不如让我们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这次,谢原抢在岁安前面开口,“今日酒醇, 我和岁岁走两步醒醒酒。” 这是摆明不想同行,咎其深意, 不言而喻。 魏楚环看了岁安一眼,唇瓣动了动, 像是欲言又止, 萧弈看在眼里,主动上前一步,对着谢原夫妇搭手一拜,面上挂笑, “今日的酒不好,招待不周, 还请二位见谅, 往后……不会有了。” 这话同样藏了深意, 更像一个隐晦的告罪。 谢原看向岁安, 却见岁安早已看向他,和今晚很多次一样, 她是在观察他的态度。 谢原心神内敛,冲对方笑道:“言重了。世子,县主,请。” 萧弈和魏楚环对视一眼, 双双告辞。 送走了所有人,谢原才说:“回去路远,我还是去叫一辆马车来,你在这等我。” 这是坦然表明他刚才就是不想与那对夫妇同行了。 岁安说了句“好”,谢原让其他人照看好岁安,转身去找马车。 不多时,他租了辆马车回来,见岁安转头看着另一方向出神,喊了一句:“岁岁?” 岁安回过头,露出笑:“回来了。” 谢原走近:“在看什么?”眼一扫,她身后少了个人。 岁安:“没看什么,方才想起来附近有一家你说过味道不错的糕点,我让阿松去买了。” 谢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出手:“上车,回家。” …… 谢原一上车就完全放松,懒懒倚在一角,长腿闲闲伸展,开始回味今日的情景。 临时租来的马车缓缓行于车道上,忽然传出笑声。 起先,他短暂的笑两声,最后是连连直笑, 岁安挨着他坐,看的疑惑又好笑,结果被他感染,开口时伴了笑声:“有这么高兴吗?” 谢原忽然掀眼,直勾勾盯住她,外面天色暗下,内里也昏暗不明,可岁安却能隔着这片昏暗,看到男人精亮的一双眼。 岁安觉得他这双眼里含了许多深意,忽而手腕一紧,已被他握住。 “我高不高兴,你不知道?” 岁安心头猛跳。 谢原笑了一下,动身换了坐姿,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晃:“岁岁,来。” 意识到谢原是要她坐身上,岁安失笑:“还在车里呐!” 谢原不管不顾,手上发力直接将她过来,横落在他腿上时,岁安下意识动身,谢原的手臂已横在腰间,将她掌控在怀,她一侧首,是他近在咫尺的脸。 “魏楚环是你唬来的。” 谢原开门见山,用的甚至都不是问句。 岁安静静盯着谢原,并不言语。 谢原笑了笑,一手环着她的腰稳着她,一手摸上她的脸,浅浅的酒气酝酿在两人之间,语调慵懒:“你都看我一晚上了,我什么心思,还没看明白?” 岁安睫毛轻颤:“元一……” “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但你来了,我很高兴。” 聘娇娇 第68节 谢原放下手,找到她放在身前的手,轻轻揉捏把玩:“我和你说个秘密吧。” 他话茬转的太快,岁安前一桩还在缕,又被他带偏,只能顺着他的思绪走:“你说。” “我小时候,想当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客。” 岁安笑了一下:“我知道。”已听过很多回了。 谢原故作严肃:“你别当我是异想天开的做梦,我是相当认真思考过要如何当这样的大侠,上至责任情怀,下至餐温饱,都是有计划的!” 岁安觉得这样的谢原意外的可爱,想笑又忍笑,配合的露出严肃的样子,在他怀中稳坐听讲:“请赐教。” 谢原还真来劲了,玩着她的手开始分析:“你想想,大侠,得功夫好是不是?所以第一步一定得勤练武功。幼时被按着习武时,我便是靠着这个信念撑过来的。” 岁安:“难道不是靠着院中的大槐树?” 她又在内涵“喜闻夏木盖青天”了。 谢原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在她唇瓣上轻轻一捏,做了个封口的手势:“那时候还小,哪儿来那颗树,树是我攒够了钱,自己花大价钱让人移栽的。” 岁安被他捏成鸭子嘴,也不反抗,瞧着怪可爱的。 谢原手上没用力,说完就放开,指腹上染了口脂,被他轻轻搓揉开。 “有了功夫,你得去闯荡、增长阅历,这样才能遇见不平事,再去平了它,做了好事,会有人感激我,说不定会拿些红薯芋头,棉衣厚靴什么的送给我,衣食就有了着落。” 岁安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压了压嘴角,故作无奈的看她。 岁安抿住笑:“你这人,行侠仗义还带算计的吗?话本中的大侠若都像你这般,怕就没有那么多追随拥趸了。” 谢原眉梢一挑:“大侠也是人,大侠就不需衣食住行,不入五谷轮回?” 这话虽少了些光环霸气,却多了些现实的道理。 岁安:“也是,若施以救命重恩,却只是要几个红薯芋头,棉衣厚靴,其实还是颇有大侠风范的。然后呢?” 谢原默了默,说:“然后,还没等我去实现愿望,就先承担起了长子嫡孙的责任。家中养我育我,教我护我,路见不平尚要相助,家中有需,怎能不竭力相报?” “人可以有诸多愿望,甚至随心境变化新旧更替,但责任不可抛却。” “最初的时候,会频频念想自己一心想要的人生,等过一阵子,便会因为太过忙碌而无暇去想其他。直到有一日,身边的人玩笑般提及,蓦然回首间,会好笑又怅然的想,原来我还有过这种愿望。” “其实这时,我已经没有将现在的身份当做责任,人长大了,总会分清什么是虚想,什么是真实。只不过,会在心里有所保留,像在心中悄悄自留的一块净地,谁也不能染指干涉它去想什么,念什么,甚至是人性之中,恶劣的小心思。” 谢原看向岁安:“所以,刚才我觉得很痛快。” “痛快?”岁安试探道:“就因为捉弄了几个胡言乱语的陪客?” 谢原捉住她的手:“不错,就因为捉弄了他们。那你呢?” 岁安:“我?” 她压根没再想这件事,更不是为了这种作怪的痛快而来。 可刚才,她的的确确是被他诱的恶向胆边生,故意捉弄了那几个人。 像是两个凑在一起做坏事的坏小孩。 岁安不觉弯唇笑了一下。 因她这一笑,谢原忽然将人箍紧,岁安抬眼便对上一双深邃玩味的眼。 “其实我并非什么君子,我也会有讨厌的人,讨厌的场合,更会有恶劣的想法。今日的局是萧弈所设,真正用意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我不能拿萧弈如何,所以我捉弄他带来的那几个陪客权当出气。” 谢原微微偏头,压低语调:“就像岁岁,明明不喜欢我应酬,但并不选择像魏楚环那般与萧弈正面对上,而是设计她来此,帮你说出你想说的话。而你只想借机观察我的反应和态度,便可行下一步安排。” 岁安刚要动作,立刻就遭到谢原更激烈的回应,她被抱得更紧,像是防着她逃。 “岁岁这么了解魏楚环,怎会不清楚她找到机会便要激你的性子?你看清了我的态度,知我不喜这种场合,所以北山的马车便大大方方停在门口,像是怕魏楚环看不清似的,是不是?” “元一……” “你出现之前,魏楚环已经和萧弈对上了阵,无论是魏楚环的出身地位还是她今日闹这么一通的举动,都可知她并不怕什么舆论,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习惯性拉扯你。但其实,你也不怕,不是吗。” “岁岁一直知道,外界对北山、靖安长公主,甚至是你有诸多议论,但你从来不在乎,就连‘有疾’一说,也只是误以为我道听途说信了此事才质问过我一次。如今我没再提过,倒是你,常常拿出来打趣。” “你背下这个舆论,以北山之名震慑,让所有人知道,你李岁安不喜丈夫去些乌烟瘴气的应酬,而我以后便不用再费心要如何体面的去挡。” 岁安柳眉紧锁,试着动了动身子:“你松些,我都不能喘气了。” 谢原沉笑:“还是得抱紧点儿,叫你得了喘息,该用瞎话糊弄我了。” 他腾出手拨过岁安的脸,迫着她与自己对视:“我只是不明白,岁岁大多数时候都能坦诚相待,为何在有些事,尤其影响你我关系的事上,就变得如此的……谨慎?” 这次是,之前家中的事也是。 一遇到性质特殊的事,她总是先行试探,看他态度如何,所有的应对和态度,都是悄无声息进行。 几次下来,会让谢原有一种不真实的宁和感。 谢原谆谆善诱:“魏楚环有的出身地位你也有,她不惧的你也不惧,可你不会像她一样选择正面对峙,而是借力打力,自己默默观察,悄悄安排,但凡少个心眼,都难以知晓,原来岁岁已经做了许多。这或许与性情有关,但我觉得,也不止是性情的原因。” “刚才,我同你说了一个自己的秘密,作为交换,你能不能也跟我说一个秘密?” 岁安虽然意外,但还不至于晕头转向,清醒得很:“你那算什么秘密,我都知道的。” 谢原:“所有我不愿意主动与别人说,但愿意主动与你说的,都是我的秘密,同样,在今日,在此刻,岁岁有什么不会和别人说,但愿意和我说的,都算你的秘密。” 不愿意和别人说? 岁安动了动眼,陷入沉思。 谢原微微低头看她的脸:“如何?” 岁安抬眼,语气和神态都有微妙的变化:“你真的想听?” “只要你愿意说。”话似乎很宽容,但表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又是一阵犹豫思考,岁安缓缓道:“那你答应我,不要作无谓的猜测,我能同你讲,便都是出自真心。” 谢原咯噔一下,反应过来这话好熟悉,好像是他曾经说给她听的。 在他坦白自己与卢芜薇的事时。 谢原稳住自己,认真道:“我保证。” 听到他的保证,岁安轻轻松了一口气,开口就道:“我小时候,喜欢过一个人……” 谢原猛地抬眼,愣住。 岁安尚无察觉:“后来,因为环娘的一部分缘故,我们分开了。” 谢原呼吸一滞,原本搂着岁安的手都松了松。 “你……” 一股不受控制的酸涩冲入谢原心间。 岁安终于察觉有异,忙道:“你别多想呀,都是过去的事,我早已释怀了。” 这一刻,谢原想到的却是他第一次正式跟岁安交代卢芜薇的事时,她表现出的豁达和淡定。 【选择去割舍的人和事,必定有自己认定的理由。你娶了我,就是你的选择,是我们之间的结果。】 这话当时听,谢原还觉得她体贴入微,是在照顾他的心思,如今再想,竟要命的涩人。 他对卢芜薇,充其量是没有可以排斥这种事的理由,而她说的是,喜!欢!过! 还不是情尽缘灭,而是被人破坏!多么令人惋惜。 而她的豁达淡定,是在他不曾参与的过去,由另一个男人教会她的道理。 谢原喉头滚了滚,暗暗告诉自己,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是,不在意! 谢原露出笑:“傻吗,我只是有些意外,你我已成亲,我不会胡思乱想。所以,你们是因为这件事结怨?” 岁安松了口气,摇摇头:“这算什么怨呀。我说过去了,并不是在哄你。而是在后来的年月里,连我自己都觉得,环娘当日虽强势霸道,但她做的……也不算错,我与那人,的确不般配。” 她竟用了“般配”这个词。 结合语气,倒像是把那人放在很高的位置,自己够不着似的。 谢原不喜欢这个形容。 “怎么会?”谢原扯扯嘴角:“只有旁人配不上岁岁,岁岁不会配不上任何人。” 岁安愣了一下,看向谢原。 半晌,她噗嗤一笑,又收敛表情,试图认真的和他描述:“我的意思是不合适。不是谁配不上谁的错,就——不合适。元一,你明白吧。” 第50章 不合适。 好微妙的三个字。 当日他与她形容自己和卢芜薇之间, 也是这三个字。 个中深意,他却没有解释给她听,当然,她也没有追问。 但岁安主动解释了:“不同的出身, 家境, 周遭人事,让我们的所好, 所求, 甚至言行举止都大相径庭, 哪怕喜欢同一首诗, 我喜欢个中之美,他却看到个中之悲。”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 这些都是后来我们分开了, 我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 当局者迷, 真是一点不假。” 谢原按住不爽,问:“既然不合适,你喜欢他什么?” 岁安耸耸肩:“那时候小嘛, 也没见过什么外人,只记得他读书最厉害,文章诗赋里是我看不懂、却得老师赞赏的深意。聪明, 也很勤奋……” 谢原觉得自己的嘴角都要笑僵了。 他不聪明?他不勤奋?她都把他的文章诗赋背遍了, 他受过多少表扬赞赏她不知道?! 胡思间, 谢原忽然发现岁安没说话了, 正看着他。 她又在观察他的反应态度了。 谢原神色一正:“怎么这么看我?你都嫁给我了,我还能瞎想不成?” 脑子里却在同步胡思乱想——她说小时候,是有多小?若是十二三岁, 那能是男女之情吗?说不定只是个误认为成男女情爱的兄长。 聘娇娇 第69节 等等。 “你说勤奋好学,难道他是岳父的学生?” 岁安没料到他问这个,讷讷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学生…… 谢原想到了生辰那日,袁培英和袁培正抖出的消息—— 【听说李耀那些学生里,还真有一个打过李岁安的主意……结果就是,你们只能从我嘴里听到曾经有过这号人物,这家伙,早就在长安城销声匿迹,不知道被赶到哪个犄角旮旯,怕是这辈子都无法踏足长安了!】 会是他吗? 他当真被赶出长安城,再也无法冒头了吗? 可是,他陪岁安回门那日,岳母分明说过一句话:你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人选吗? 这个人是他吗? 既然如此,他是否知道岁岁身上藏着的秘密? “谢元一。”岁安何等敏锐,眼神都沉了,“你说话不算话!” 谢原终于掐了思绪,拉过岁安一通软哄。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做小哄人,岁安心间一松,再开口已不讲那人。 “最初的时候,我的确恨过环娘,后来想通了,便觉得没什么了,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感激她做过那些事。之后又发生一些事,只能说是因我二人所求不同,生了矛盾。后来我长居北山,她学成离开,就很少见面了。” 谢原想到魏楚环在沁园对阵岁安时起头两句诗,结合她每每看到岁安时的态度用语,心中一动:“我斗胆猜测,这位初云县主,心中是不是有些仰慕你的母亲靖安长公主?她的大志向,也多因你母亲而起?” 岁安一愣,笑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谢原面不改色:“当我聪明吧。” 岁安:…… 他真的没有多想吗? 涉及长公主和北山,谢原心中顿时撞响警铃,已不打算深究,他笑了笑:“我现在明白,你为何要设计让她来打头阵。” 岁安奇道:“你又明白了什么?” 谢原笑:“倘若萧弈今日真的对我动了手脚,让我做出什么不妥的事让你受委屈,会让你直接想到往事。初云县主以父为荣,心中多不耻下作手段,但她昔日,又的的确确插手过你的事,可能还是不光彩的手段。” “她因你们的矛盾怒你激你,为昔日行为愧疚,但同时,又觉得自己的动机没错。” “所以,她打从心里不愿意矮你一头,萧弈若做了这事,她便注定在你面前抬不起头了。” 所以才要那么快清理现场,唯恐岁安发现,会鄙视她。 岁安笑着抚上谢原的脸,声软而娇:“元一,你真的好聪明呀。” 谢原拿开她的手,一本正经:“我也很勤奋。” 岁安:…… 他其实想多了吧。 “但我希望,我在岁岁眼里,不止是一个有些聪明,还有些勤奋的男人。” 岁安倏地抬眼,对上一双沉静含笑的黑眸。 “我还应当是一个,能让你完全信赖,不必区分事情的来改变态度去对待的男人。” 谢原抬手扫了扫她鬓边的碎发:“不过没关系。岁岁在更小的时候就经历了很多的事,一遇到类似的事,难免比旁人想得多,想的细。” 谢原微微一笑,无限温柔:“我明白。也接受。” 岁安的指尖颤了颤,眼神变了。 “岁岁,若有朝一日,你觉得我错了,便大声的说出来,告诉我,反过来,我也会一样。我不希望夫妻间的矛盾和争执,是靠一个人沉默的化解,我们都不要怕矛盾和争执。毕竟……” 谢原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手:“毕竟,若是我辜负,谢家是打不过也骂不过的。” 岁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声,竟道:“是啊,若是哪日矛盾大的解不开,我们便合离,离了还能再找。” “你说什么?”谢原脸一沉,牙都咬紧了。 对着别人就是聪明,勤奋,还有才华。 到他这就成了过不下去就离,离了还能再找!? 天助岁安,谢原正要发难时,马车已到了谢府门口。 “不要闹了!” 岁安脸色涨红,好歹按住了男人的手,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去接他的初衷。 她来之前,已经让人告知孙氏,谢原今日会回来吃饭。 “母亲今日很为你高兴,你莫要辜负她的好意,只管吃饱喝足。” 谢原今日在那边根本没动什么,忙了一整日,又和岁安谈了一通,笑道:“别说,我现在还真饿了。” 岁安笑笑:“那就好。” 谢原一回府,立马就迎来了各房的热情相迎。 这时候,岁安多少体现了些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无情,她直接松开谢原,让他自己去面对以二婶婶为首的狂风暴雨般的热情,默默退到孙氏身边。 谢原惊奇的看了她一眼,岁安别开目光,假装看不到他。 就这样,谢原众星拱月般被带到正厅,一坐下就发现,面前的小案上当真都是他爱吃的,从小到大,他说过喜欢的,母亲都记得。 他看了眼母亲,孙氏正殷勤的盯着他,谢原会意,提筷开吃。 “如何?味道还行吗?” 谢原点头:“很好吃。” 他正要像往常一样表达谢意,脑子里忽然蹦出进门前岁安的一句嘱咐——少说话,多吃饭。 他看了眼临座的岁安,她根本没看他,正在认认真真吃。 谢原心中一动,也开始埋头吃起来。 孙氏见状,心疼叹道:“这孩子,吃的怎么这么急,我就说他在外头根本吃不好。” 郑氏等人本想再多客套几句,孙氏竟难得强势了一次:“你们瞧大郎,跟饿狠了似的,有什么话吃完再说吧。” 众人一看,谢原夫妇还真是只顾着埋头吃。 一般情况下,谢原必定要吃三口喝一杯,应长辈的话,一顿饭节奏拉得无限冗长。 但随着孙氏发话,旁人竞都没再开口,谢原一顿饭吃的无比顺畅,烤饼都多撕了几张,结果毫无意外的吃撑了。 孙氏窝心的数落:“吃这么快,跟外头没饭吃似的。” 岁安抬起头,微微一笑:“母亲这话没错,夫君常说,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只有家里的饭吃的最舒坦。” “那是当然!”孙氏肯定了岁安的说法:“外头那些应酬的局,哪里是为了吃饭才设的,一整场下来,肚里都是酒水,荡一荡能当场呕出来。像这样踏踏实实坐着吃饭的,也只有在家里了。” 岁安看了朔月一眼。 朔月立马接话:“何止呀,外头的馆子酒肆,哪里会仔仔细细洗净烹制,讲究好处又讲究滋味的。奴婢下午无意间去了一趟厨房,就瞧着仅是这道荷叶鸡,味料就用了不下十数种,夫人实在用心费神。” “用心费神”几个字像是一个提醒,谢原看向母亲,眼里是真心的感激:“有劳母亲了。” 孙氏一副好笑的模样,“回家吃饭这样的事,有什么好谢的,也是你太忙,否则我巴不得你日日在家吃。” 谢原道:“如今职务不同,往后说不定真的可以日日回家吃。” 孙氏面露喜色:“那更好!” 谢原垂眼看着食案上的菜肴,心想朔月说的不错,这些都是很费心思的菜。 他抬起头:“以后在家吃得多,母亲也不必日日都做这么复杂的菜,实在太费神耗时了,家常便饭即可。” 孙氏高兴极了,连连点头:“好。” 最终,其他人还是没能和谢原说上太多话,刚吃完,谢升贤就让人把谢原叫去说话了。 五房全氏看到岁安正在漱口,不由将猜测的事说出来:“听说大郎今日本有应酬的,方才怎么见大郎媳妇和大郎一道回来呀。” 一句话,将所有注意力都牵到了岁安身上,连孙氏都反应过来。 对啊,岁安之前派人来传话说大郎晚上回来吃,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 只听岁安解释道:“今日应酬是武隆侯府世子所设,算起来也是儿媳的表妹夫。夫君得升不假,但一来,夫君年资尚浅,二来,实际官品并无高升,若这样就大肆庆祝,甚至于烟花柳巷应酬交际,传了出去,恐会有人觉得夫君年少浮躁,眼下正值圣人对朝中新人的考量之际,儿媳以为,还是以谨慎谦逊为重,莫要落人话柄。” 她顿了顿,沉声道:“儿媳也不隐瞒亲长,若是正经应酬也就罢了,但在烟花柳巷酩酊大醉,儿媳委实不能忍,所以打听清楚之后,便将夫君请回来了。萧世子与初云县主都是自家人,便是夫君中途离席,也不会见怪。” 但凡换个人说这话,在座诸位都未必听得进去,甚至会道一句妇人之仁亦或妒妇。 可岁安不同,她出身北山,是靖安长公主的独女,李耀那么多门生,原因之一就是北山亲近天颜,与其自己揣摩,不如有人点拨提醒。 岁安这番话,在众人听来,便是实实在在的提醒。 孙氏甚至有些后怕:“对对对,还好你将人拉回来了!”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岁安交代完,起身冲众长辈一拜:“那儿媳先告退了。” …… 这顿饭果然吃多了,岁安沐浴更衣出来时,胀的根本睡不着,同一时间,谢原也回来了,他竟和祖父谈了这么久。 谢原同她交代了两句便去沐浴更衣,一出来,岁安不在房里,在荷塘前的小马扎上。 一只小巧的薰炉放到了岁安脚边,是熏蚊虫的,她扭头看去,见谢原散发披衣,在身边另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来。 “睡不着?” 岁安摸摸肚子:“你就睡得着?” 谢原看她一眼:“我多吃是应该的,你那么卖力做什么?” 因为不想说话。 “元一,”岁安看着前面的夜景,柔声开口:“你在马车上跟我说的秘密,是真的吗?你真的很认真的想要当一个大侠,且仔细计划过吗?” 谢原:“怎么这么问?” 聘娇娇 第70节 岁安:“因为母亲很在意你。” 谢原微愣。 岁安的声音柔润,能抚平夏日夜里的噪声:“爱你的人会在意你的每一份心情,就像我父亲对我母亲那样。或许,那些在你长大后,可以付之一笑的儿时愿望,还有人在替你牢记。” “因为记得,所以会替你惋惜,替你心疼。” 谢原:“你……” 岁安笑起来,看他一眼:“你不信吗?” 谢原看着岁安,眼神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并没有解释。 涉及母子亲情,岁安身为儿媳,其实不太好点评置喙,她也没打算刨根问底,看向前方,脚尖轻轻在地上哒哒点地:“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两人之间的话题仿佛都是随性而起,忽然断了也没人追究。 谢原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谱。 他看向岁安,思绪又转到两人在车上时说的话。 “岁岁。” 岁安看过来。 谢原想了一下:“若今日,我的态度令你失望,你会如何?” 岁安一愣:“什么?” 谢原:“若我今日被魏楚环的举动激怒,表现出不喜妇人插手男人之事的态度,甚至在你来时态度更不好,你会如何?还会在离去时,将北山的马车横在门口吗?” 岁安看向前方的荷塘,浅淡的灯光环绕周围,却在水波上荡出零碎的波光。 “会。” 她答得干脆果断,也借由这个答案,向谢原表达方才那番深谈后的态度:“也会用马车将诸位先拉出去醒醒酒,再一一送回去。”顿了顿,她看向谢原,补了一句,“你也得上去。” 谢原笑起来,朝她伸手。 他的手非常漂亮,向上摊开时,能瞧见掌心握剑磨出的茧子。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心,谢原五指一收,握紧了放到身前,细细摩挲。 两人都看着前方,谁也没说话,握在一起的手你捏我一下,我捏你一下。 半晌,谢原轻笑一声,低声呢喃:“……我也上去。” 他点点头:“挺好。” 忽而又起话题:“我们今日是不是有些过分?” 岁安微微歪过头,眼里已有了困意:“嗯。” 谢原:“今日这个局,说到底是萧弈攒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拿一群小喽啰出气,会不会不太光彩?” 岁安竟闭眼笑了一声,再睁眼时,少女眼中亮晶晶的,荡着几丝狡黠:“放心。” 谢原把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到身上。 岁安靠向谢原,“凭我对环娘的了解,他今夜,不会比那几位醒酒的郎君好过。” 同一时间,武隆侯府,萧弈裹着薄被缩在地板上,以一个倔强的背影对着床边的屏风。 屏风另一侧,魏楚环把萧弈所有的钱锁进了新的盒子,又截了他侯府每个月的例钱,以他的俸禄,再想搞类似的事情,先攒个一年半载的钱吧…… 第51章 次日, 谢原像往常一般早起练剑,回到房中时,内里一片静悄悄。 岁安还在睡, 其他人已被他打发了。 谢原走到床边半蹲, 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心中既甜又涩。 昨日的事, 分明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越是忍耐越是难耐, 还会忍不住作对比。 他没想到, 自己会这么在意。 谢原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让她继续安睡,自己拿了衣裳去外间换上,独自去给母亲请安。 孙氏一晚上没睡好,为了昨日谢原应酬的事。 她没睡好,谢世知就别想睡好, 以至于谢原来请安时, 难得见到父亲还没出门,顶着两个乌青的眼陪着妻子等在这里, 他下意识愣了愣。 谢世知多年来一直在秘书省任著作郎,著作郎无疑是个清名, 却非要职, 加上圣人另设集贤院后,秘书省地位一落千丈,甚至有不少省内官员想要以秘书省本职充去集贤院。 但集贤院内多为高阶官员, 实在难以攀附,至今为止,秘书省便更适合初入官场的年轻人捞个职位当踏板。 谢世知虽不善经营, 厌烦争斗,倒也尽职尽守,每日都第一个到位上值,对省中藏书典籍了若指掌,去了就埋头苦干,很晚才回来,长年累月的,腰、眼、手,哪儿哪儿都是病,人闷话不多。 孙氏给谢世知使了好几个眼神,她一宅内妇人,并不好过问朝堂上的事,只能谢世知问。 谢世知叹了口气,问及昨日岁安把他从酒局中带回的事。 谢原反应过来,也不意外。 “父亲放心,此事儿子心中有数。”昨日祖父与他谈了许久,也谈了这事。 谢原默了默,还是道:“昨日之事,岁岁并无过错,流言无稽,外人怎么说我们管不着,但家中不该被影响,还望父亲母亲理解。” 孙氏连连点头,她肯定不会让家里的人乱说岁岁什么,这点魄力她得有。 谢世知就淡定多了:“你心里有数,就不必担心家里,往后在朝中要更加冷静谨慎。” 谢原应下,又道岁岁昨日睡得太晚,今早起不来,希望能免了她请安。 孙氏和谢世知是过来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小夫妻日子过得甜蜜。 真没想到,他们这儿子二十年守身如玉,一朝开荤竟这般凶猛,也不知儿媳那小身板受不受的住。 孙氏忙道:“我本就说了不必每日来,是这孩子孝顺,自有一份坚持,我一味拂了也不好。” 谢世知难得发了话:“靖安长公主与驸马教出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 听到母亲的话时,谢原轻轻扬唇,他自然知道岁岁的性子,可谢世知一开口,谢原只感意外。 多年来,谢世知鲜少过问府中事,更别提多看哪个小辈一眼,他不与人争执,自然也不评价谁,谢原上一次听到父亲作出评价,还是他跟着老师练字时。 谢原笑了笑:“父亲说的是。” 因碰上了,谢原便与父母一道用了饭,又和谢世知一起出了门,只是父子二人的话实在少得可怜,马车里各坐一边,谁也没开口。 著作郎不必每日上朝,谢原则不然,进了宫门,父子二人便分开走了。 走出一段,谢原回头看了眼谢世知的背影,敛眸掩去几分寂然,转身迈向晗光殿。 晗光殿外已站了许多朝臣,细细看去,站位分派多有章法,各自低语。 谢原一来便察觉低语声扬高,又很快落下,变作更细密的议论,权重如袁、王二老,虽不至于聚首议论,然眼神还是往谢原身上扫了两眼。 谢原心知肚明,不动声色,一旁,周玄逸和段炎先后走来。 “老谢,你昨儿干什么去了?” 周玄逸更直接:“今日都在传,你昨日刚刚得升便去烟花柳巷庆贺,没想尊夫人杀到,不仅捣乱了酒席,还对宴中陪客动手。这些事说的有板有眼,只因他们亲眼见到送人回府的马车挂着北山的名牌,说人下车时,半条命都快没了。” 段炎:“你上哪儿应酬去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 并非谢原不告知,昨日那情形他本身就有防备,早已做好见势不对便撤离的准备,若再带自己相熟的友伴,反而有诸多顾忌,不好干脆脱身。 “此事无妨。”谢原淡定得很:“我能处理。” 闻言,两人稍显安心,但情态各自不同。 段炎纯粹是心有戚戚焉,那日在沁园,他第一次和岁安接触,已对她大为改观。 明明是副软绵绵的样子,却能力压初云县主,豪养凶猛飞禽,蛇从头顶掉下来,她反应比陈瑚一个大男人都镇定机敏。 也因着这个改观,段炎相信李岁安干得出这种事,但未必如传言那般凶悍,多半是笑眯眯、软绵绵,内里藏针,逮着一个扎一个。 相较之下,周玄逸的反应就微妙许多。 他在打量谢原的神情态度。 谢原一眼扫过二人,目光定在他身上,笑了笑:“怎么了?” 周玄逸默了默,刚要张口,内侍已高唱升朝。 议论声歇,众臣肃然列队,有序步入晗光殿。 建熙帝高坐龙椅之中,目光扫过入内众臣,在谢原身上停顿片刻,又淡淡移开。 众臣行礼,圣人应声,一日早朝拉开序幕。 御史中丞朱明焕打了头阵,表示有本要参。 “臣要参,靖安长公主之女李岁安,公然殴揍朝廷命官;谢氏家法虚设,家风失德;侮辱朝廷命官,无异于藐视王法天威。” 朱明焕参本一出,满朝寂静。 来了,终于来了! 当年圣人曾为躲避妖妃迫害逃离出宫,是靖安长公主陪伴在侧,姐弟二人杀出一条血路,招兵买马,清君侧斩妖妃,这才重固大周江山。 桓王尊贵不假,但他是因在战场上欠了圣人一命,所以多年来以亲兵身份耿直效忠。 靖安长公主就不同了,她是护了圣人性命的人。 当年姐弟二人杀回帝都,太子监国,长公主摄政,都中曾一度引起猜忌,朝中是否又要迎来正主之斗。 女主临朝早有先例,若长公主称帝,那大周就要彻底变天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节骨眼,长公主忽然动了春心,一头扎进李耀的风姿之中,就此终结了朝臣的猜忌,后圣人登基,长公主诞下女儿李岁安,索性携女隐居北山,不问政事。 可是,长公主每月都会低调入宫与圣人见面,再加上个桃李满门的李耀,以至于长公主给人的感觉是似乎退出了朝堂,但又没有完全退出。 先有打压世家门荫入仕,后有革新科举,早有人猜测,这是长公主以为圣人集权为名的手笔。 气就气在这里。 因圣人本身就是在血战中走出来的,大周三处边关要害的兵马皆属圣人,反倒是在战乱中分崩离析隐居自保的世家不在少数。 好不容易熬过了战乱迎来了和平,圣人又要搞事情分世家之权。 聘娇娇 第71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边关驻军固然勇猛,世家保留的实力也并不小,大家咬咬牙,也是能打个五五开的。 李耀是个威胁,最理想的方法是,但凡北山门生,若不能为己所用,便都大材小用。 可李耀的学生太多了,五湖四海,天南地北,不分贵贱,还不定学制,要这么个跟控法,战线太长,不现实。 于是大家反过来,任人唯亲,凡不得完全信任者,皆按李耀门生处理。 以至于如今的朝堂,机要之职皆由王、谢、袁、赵各方把控。 另一方面,他们也一直留意着靖安长公主。 谁曾想,这一家太低调了,低调到让人想发力都没处使。 但现在不同了,长公主嫁女了! 李岁安是长公主和李耀捧在手心的独苗苗,女儿嫁到谁家,便像是伸了一只手到谁家,沿着这个路径,总能找到撬点发力。 这不,李岁安连朝廷命官都敢下手,真是够大胆! 谁教的?肯定是长公主教的! 跋扈!嚣张!目无王法! 谢家作为夫家,任由新妇这般胡闹,也是家风不严! 失德! 朱焕明,敢言敢当,不愧为清正秉直的御史中丞! 一瞬间,朝堂上位列后排的官员看向朱焕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哦?”建熙帝应了一声,脸上喜怒不显:“还有这等事。” 建熙帝少年艰难,一条帝王路走的颠簸不凡,心思很深,也有人说,他是年少时染了太多血,所以老来越发笃信神佛,讲究修身养性,有时朝堂上吵成一团,他都能老神在在的高坐上首,等大家吵完了,再来画龙点睛总结两句。 所以,但凭建熙帝此刻神态,并不好说他对北山和谢家是心生芥蒂,还是心怀包庇。 只见他目光找到谢原,悠悠道:“左司郎,你原是大理正,最清楚断案流程,这审案判罪,得讲究双方对峙,李氏是你发妻,与你息息相关,今朱中丞之言,你可认呐。” 谢原从容出列,向上叩拜:“回禀陛下,朱中丞清正秉直,断不会污言构陷,然则世人多易受流言蒙蔽,朱中丞固然正直,但也难免有误信之时。” “简直荒谬!”朱焕明厉声道:“陛下,有人证亲眼看到李氏将入席之人一一送回各自府邸,下车时都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若这还不能证明李氏骄纵行凶,谢家与北山无度纵容,老臣,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一殿外内侍行至殿门,向殿门处的内侍耳语几句,殿门处的内侍闻言,转身继续传话,一个传一个,终于传到了建熙帝耳中。 建熙帝罕见的变了神色,忽道:“来人,设座,请靖安长公主入内。” 霎时间,满朝皆静,一个个眼神流转,传达深意。 谢原眼观鼻,鼻观心,岿然不动。 随着内侍传话,靖安长公主一身紫红华服步入殿内。 年过四旬的妇人,如三十出头般艳光四射,华贵无双,她甚至未着长公主礼服,便像是自带一股威压,从外入内,眼神扫过处,目光皆垂。 懂得都懂,当年,靖安长公主摄政,日日随圣人上朝,这晗光殿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而昔日她的视角要更高,是从上面往下看的。 靖安长公主行至最前,冲圣人叩拜。 圣人由她拜完,而后才抬手作请:“皇姐赐座。” 靖安长公主预起,谢原两步上前伸手搀扶。 长公主睨他一眼,神色寡淡,待她入座后,谢原才又补了女婿的礼。 众人的反应也不奇怪,自长公主入北山后,再未涉足朝堂,今朝竟破了例。 靖安长公主落座,手中团扇轻摇,话是对着下面的人说的:“本宫为何会来,想来诸位也都清楚,养不教,父母过,今朝竟劳得朱中丞亲自参我儿跋扈,我这做母亲少不得要来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焕明神色凛然,并不反驳。 建熙帝淡淡开口:“方才说到哪儿了?” 谢原重新站出来,搭手一拜,建熙帝“哦”了一声,“你继续说。” “陛下,臣昨日的确受邀于一场酒宴,但并非是为了应酬,而是为公事前往,至于内子,她的确曾于宴席过半时出现,却是由于诸位同僚因政事之困共情过深,场面一时失控,这才帮忙稳住众人,且将人一一送回府邸。” 谢原顿了顿,声沉且稳:“内子性情温和,蕙质兰心,与微臣成婚以来朝暮请安,恭顺娴静,谢府上上下下有目共睹,岂来跋扈一说?” 朱焕明简直大开眼界。 都说谢家大郎光风霁月,清正秉直,居然也是个睁眼说瞎话的! “你……” 谢原:“内子一片好心将诸位送回府中,诸位在马车中做了什么,谁能控制?说内子行凶,敢问除了见到人从北山的马车上下来,还有别的证据吗?有人亲眼看到内子的人对朝廷命官拳打脚踢?那他们身上可有拳脚刀剑之伤?” “这……” 朱焕明一怔,忽然有点发毛。 昨日的事传的很凶,主要是那十来人下车时哭的呼天抢地,全无作假,又有北山身份的马车明晃晃的昭示身份,整件事就非常明朗了! 怎么谢原三言两语,就多了一股阴谋的味道呢。 事实证明,朱焕明的政治嗅觉是敏锐的, 就在谢原陈情结束时,靖安长公主忽然笑了一声,“哟,听闻左司郎也是昨日刚刚上任,其实庆贺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下值了,还在为公事奔波呢?说起来,此事也是因你们下值后聚首而起,不知你们是因哪门公事聚首啊?” 朱焕明根本没机会反驳,建熙帝已缓缓开口:“朕也很好奇,左司郎,你且说说看。” 谢原再拜:“是。” 朱焕明忽然福至心灵。 转移矛盾,这是转移矛盾! 第52章 谢原得了圣意, 开始向众人解说昨日情况。 昨日他到省内任职后,先过了一遍省内事务。 左司郎为左丞副手,而左丞一向总领吏部、户部与礼部诸事, 涉及科举选才,国库出入等要务。 历来革新举措, 拨款支撑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 就拿科举来说,要有考生入学, 就要先办学育才, 再层层筛选,各州府中每颁发优生的补贴,顺利入仕的人才上任的俸禄,都是国库支出。 然而,朝中刚发生的大事便是漕运贪污案,令国库损失严重,甚至会影响军需供给。 太子近来监国,提出了许多革新之策, 这些都需要钱作铺垫。 谢原意识到了国库空虚的严重性,目前的朝廷, 也确实不够富裕。 至少在颁行各种新政时,财政条件会成为约束力之一,这就非常影响国家发展。 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正当他为此寻找策略时, 恰逢朝中同僚为他设宴庆贺。 说到这里, 谢原脸色严肃的表态—— 他的确略有些成绩, 可还没到大肆庆祝的地步。 但他还是去了,却不是为了欢歌乐舞,而是希望借机和众同僚一起想出破解之法。 毕竟都是国之栋梁, 借由一份爱国之心,他将忧思表达,大家不免共情,纷纷为国伤神,又在百思不得其解中借酒解愁。 眼看一个个喝过了,场面失控,谢原这才请了夫人李氏前来解围,奈何同僚们共情的厉害,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他只能失礼的将人一道塞进马车,逐个送回。 没想到,李氏一番善意,竟被人解读为歹毒之举。 他不理解,也不接受。 谢原振振有词:“若陛下不信,可将当日参宴者一一叫出来,问问他们事情是否如此。又或是将人证请来,但凡有一人亲眼见到内子派人对朝廷命官拳打脚踢,内子之罪,微臣愿加倍承担!” 这…… 谢原这话,说的就太有章法了。 他去风月之地不是为了应酬,而是拉着应酬的众人忧国爱国。 尽扯! 可他都说了,目前朝中新政欲出,国库充盈是前提条件,身为朝廷命官,陛下尚且在为钱烦恼,身为臣子却在风月之地一掷千金买酒买笑,这算哪门子忧国! 所以,无论谢原说的是否是实情,他摆了这么个前提,哪怕李氏真是因妒杀去,他们也不能当堂承认自己是去寻欢作乐的。 如今入仕晋升已经够不容易了,即便散值后去买醉玩乐这事上升不到问责落罪的程度,可在圣人眼里已经记了一笔,前途直接折了一半。 “别愣着不动啊,”靖安长公主适时地开口:“陛下,口说无凭,还是将人证请上堂,对质清楚的好。” 建熙帝看了长公主一眼,“皇姐言之有理,证人何在?” 何在?自然是早已准备好。 随着建熙帝发话,等候在外的证人与昨日参宴之人纷纷入内,毫无例外,参宴之人皆悲情高呼,自己是为国之忧而忧,一时情难自禁,大放情怀,这才失了礼数。 后来李氏娘子前来,将他们一一送回府邸,他们在车中相拥痛哭,也是因情绪未受,加上饮了些酒,下车时打了晃儿,摔跤崴脚的都是正常。 人证就更是无措了,他们的确只看到这些官员郎君们哭着下车,并无人对他们拳打脚踢,更别提刀剑相向。 他们哭得太凶了,看起来好可怜,难免让人觉得是受了什么委屈。 众官员闻言,相继肃起脸,郑重的摇摇手,非也非也,不是委屈,是为国共情! 事实已经相当明显了。 谢原望向朱明焕:“敢问朱中丞还有何疑惑,这本,还参吗?” 朱明焕神色几遍,最终冷静下来,对建熙帝一拜:“陛下,靖安长公主护女心切,臣无话可说。” 靖安长公主抬手支头,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谢原闻言,也是淡定得很。 身在朝堂,不到最后一步,就不能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 更何况朱明焕还是言官,但凡他承认自己曾错参,那就等于给自己挖坑,往后再有参,只会被堵一句——恐是误信流言。 所以,即便现在人证已无,甚至局势颠倒,他也只能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来盖过。 谢原:“朱中丞说的不错,既事实有误,就应当查个明白,即便是护,也是在护公理与清白!事实在前,也的确不必多说,臣恳请陛下裁决。” 聘娇娇 第72节 靖安长公主亦起身:“请陛下裁决。” 建熙帝默了默,看向朱明焕:“朱中丞,还参吗?” 殿中一默,连朱明焕都哑了哑,这是非逼他表态了。 若参,那就是不服硬刚,不参,就是认错认怂。 “臣……” “陛下。”谢原再拜,竟为朱明焕解了围:“臣以为,朝上应以国事为先,时辰宝贵。今已查明此事真相,便可揭过,再议其他。” 建熙帝笑了一声:“谢卿言之有理。”言罢,当真没再追究,仿佛刚才那一句是故意逗弄,朱明焕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默不作声退回原位。 “既已无事,本宫便不搅扰诸位大人与陛下商议国事了。”靖安长公主起身,冲上方一拜,得建熙帝回应,便离开了晗光殿,至此,此事就算彻底揭过。 晗光殿中,建熙帝索性顺着今日之事,将谢原提及难题搬上朝堂,集思广益——说的没错,朝廷本就不富裕,还遇上贪污罪案,你们说怎么办吧。 一瞬间,朝堂上重复热闹。 有人觉得可加大开矿采金力度,有人觉得可调整赋税,继而抑商或短暂的重商也成了争论要点,还有人觉得这并非当务之急,提出了日前南方各地汛期成灾之事,总之大事小事一堆,一时半刻难解。 靖安长公主除了晗光殿,并未着急离宫,佩兰姑姑陪着她在御花园散了会儿心。 “谢太傅近来身体抱恙,入宫多为太子讲学,你备些礼送去谢府。” 佩兰姑姑微微笑道:“长公主是想念女郎了。” 靖安长公主笑了一下。 佩兰姑姑:“长公主难得进宫,女郎如今又嫁了谢家,往后多进宫走动也好,不如去请女郎进宫,便是不为思念,也是为昨日之事再行训话。” 靖安长公主想了想,允了:“就这么安排吧。” 朝上风波平息时,岁安也已醒了,她头一回起这么晚,醒来趴在床头,有些发懵。 昨夜,谢原要的有些凶,倒不是粗鲁,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总觉得是因为在意旧事,可开口问他,他只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然后将她的声音都撞碎。 什么不在意。 不在意会是那样? 岁安埋头闷住脸。 骗子,再也不同说你这些了。 岁安起身洗漱,阿松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起昨日的事,她没找到那人踪迹。 岁安怔然:“难不成是我看错了?” 阿松道:“也许是奴婢腿脚不利,没能跟上,那是什么人,可要奴婢再派人去找?” 岁安想了想,摇头:“也许是我想多了。” 阿松便不再多问。 岁安洗漱后用了些饭食,想着今日没有请安,还是往孙氏院中去了一趟,来时却见孙氏正在忙。 “我早已说了,你不必拘礼,这里已是你的家,往日你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孙氏并不在意岁安是否每日请安,跟前侍候,她正在忙。 岁安:“母亲在晒书呀。” 孙氏脸上堆笑,语气又无奈又甜蜜:“是啊,都是你公爹的宝贝,旁人可不许碰的!” 岁安刚想拾起一册来瞧瞧,连忙收手,孙氏瞧见,乐呵呵笑起来:“没事儿的,你碰一下他还瞧得出来呀?随便碰!惯的他!” 不知为何,岁安觉得孙氏在对丈夫的事上,远比面对府中事务要放得开。 她小手蠢蠢欲动:“那儿媳……帮您一道?” 孙氏爽快道:“好。” 岁安得了允许,雀跃的凑上来帮忙。 孙氏说归说,还是有些担心岁安粗心大意。 以往也不是没有其他人要来帮忙,可她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压根不用心,时间一久孙氏便不让旁人插手,都是自己来。 可当她悄悄转头,只见到岁安万分仔细,每本书都跟托孤似的捧出来,再小心翻开晒。 孙氏忽然就看出小姑娘的几分可爱动人。 她知道谢原不喜欢家里人心思太多,将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他对岁安有心,兴许也与她的性子有关。 这孩子聪明,但也简单。 孙氏心一宽,便开口念叨起来:“你可看你公爹往日里和和气气不善言语,实则刁钻又难伺候,明明是帮他打理这些,我倒是没少被数落。他和大郎是父子俩,八成有些相同的性子,若大郎人后也这样对你,你可别替他瞒着,告诉我,我教训他!” 话说出来,身后却没反应,孙氏回头看了眼,只见岁安翻出翻的出神,阿松连忙轻咳两声:“夫人……” 岁安抬头,一心二用无缝接话:“母亲言重了,夫君对我很好。” 孙氏心道,是好呀,新婚时自然怎么都好,日子久了总会有矛盾的,可她不想说扫兴话,点头笑了笑。 帮着晒完书,孙氏让岁安回去休息,待午饭时唤她,岁安站了半天的确累了,没想到公爹有那么多书,而且每一本都是自行手抄装订。 她以为谢原的字已经算是颇具风骨,可与谢世知比起来,方知何为乳臭未干。 谢原差远啦,等他回来,她要嘲讽他。 刚出院门,玉藻忽然看向一旁。 岁安心情不错:“怎么啦?” “有人躲在那。” 这情景,似曾相识。 …… 全氏才转了个身,谢宝珊就跑了,她急的直跺脚:“这孩子,马车还在等着呢!” 谢宝珊缩在绿丛后,肩膀上被人一拍,她吓得弹起来,还记得要捂住嘴。 岁安出现在身后,神情揶揄:“干什么呢?” “大、大嫂……”谢宝珊一看到岁安,顿时像是看到救星,呜呜着扑过来。 岁安:? 谢宝珊道出原委。 自从她得了圣人夸奖,在院子里几乎能横着走,尤其是母亲,再也不数落她,看她的眼神都亮了。 可没神气多久,宫中传话,皇后娘娘请她进宫小叙。 她吓坏了,母亲高兴坏了。 谢宝珊精心装扮被送进宫,又被皇后告知,要给太子献舞。 最要命的是,她和太子面面相觑,一个不会跳,只能硬跳,一个不想看,却满脸麻木的看完。 完了皇后问太子好不好看。 太子竟然答,好看。 简直不可置信,储君也可以这么虚伪的吗!? 于是,就有了她隔三差五低调入宫,然后熬过一场水深火热的尴尬经历。 谢宝珊泪眼汪汪:“大嫂,救我。” 岁安:…… 这时,宫里来人传话,靖安长公主今日进宫,让岁安一并进宫小叙。 刚说完,全氏也找到了谢宝珊:“你乱跑什么!” 谢宝珊乞求的看着岁安。 岁安摸摸她的头,好可怜哦。 “别怕,我陪你进宫。” “嗯!”谢宝珊双目一亮,仿佛找到了活着的希望。 于是,两人一起进宫,随内侍抵达皇后的凤华殿时,太子和靖安长公主都在。 皇后亲和的免了她们的礼,笑道:“岁安成了婚,便难得见一回母亲,今日可得好好说话。” 靖安长公主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所以娘娘还是好福气。” 皇后怅然的看太子一眼,笑道:“在跟前也有在跟前的忧心。”顿了顿,又展颜道:“说起来,岁安也许久不曾见过太子了,太子偶尔还会念叨你呢。” 岁安看了眼端正坐在皇后身边的玉面郎君,冲他笑了笑。 靖安长公主眼神一动,“不若这样,本宫先同娘娘说说话,让孩子们去外面叙叙旧。” 皇后:“甚好。”然后看向身边:“宸儿,你不是念叨表姐吗,现在表姐来了,还有谢娘子,你一并招待。” 太子起身一拜,身边的奴婢已走向岁安与谢宝珊,“谢夫人,谢娘子,请。” …… 三人出了凤华殿,在花园里晃悠,太子闷闷不乐,谢宝珊惴惴不安。 岁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主动选了处凉亭落座。 谢宝珊眼珠一转,指着前面:“殿下,大嫂,那里的花儿很漂亮,我能不能去瞧瞧。” 岁安看向太子,太子稳重道:“谢娘子随意。” 显然意不在她。 谢宝珊如获大赦,拔腿就跑,她相信大嫂一定能为她解围的! 太子看着谢宝珊走远,又将左右谴退,待只剩岁安一人在近前,太子白玉般的脸蛋慢慢垮下来。 岁安笑了笑,柔声道:“殿下不高兴吗?” 许是受到建熙帝的影响,太子从小就对岁安这个温柔的表姐有种天然的信赖和喜爱。 就说春神祭那次,明明是岁安有所求,希望他能帮谢家五娘说两句话,可她指导的那番话,却让他也在父皇和众臣面前出了彩,父皇看他的眼神都欣慰不少。 聘娇娇 第73节 这就是表姐和其他人的不同。 其他人有求,是单纯的索求和回报,但表姐考虑的更周全,不会让人为难,只会让帮忙的人都帮的满心欢喜。 太子卸下人前的持重,撑住脸:“表姐,我未来真的能当好一国之君吗?” 岁安:“为何这么说?” 太子看岁安一眼,语气都沉了:“父皇自数月前起,就为孤指了许多老臣作老师,还将诸多事务都交给孤。” 岁安点点头。 太子:“这是父皇的信任,孤是想要做好的。可是每当孤有想法,定会被老师们反驳质疑、说教纠正,他们还爱拿孤与昔日的父皇比较!” 太子肩膀起伏两下,渐渐激动:“孤是听着父皇的故事长大的,还需要他们来讲吗!?论坚韧、眼界、谋划,孤是比不上父皇,可、可气就气在他们是故意拿父皇来压我,因为知道孤不敢反驳,只能听之任之!若日后的朝堂是这般情景,孤宁可——” “殿下。”岁安忽然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声音仍温柔,“不可胡言呀。” 太子及时住口,奈何这情绪憋了太久,今朝吐露,激的眼里都充红。 岁安心下一软:“我问殿下一个问题。” 太子收拾心情,静候下文。 “今有一人,家徒四壁,满室老弱,却凭一己之力携老小熬过荒年,不受饥寒,可叹否?” 太子点头:“此人必定坚韧勤苦,还有智慧。” “又有一人,生于平凡,富裕不足,权势不沾,唯三餐不愁,他不甘于此,苦读书,跃龙门,登青云,封王侯,改家族命运,可敬否?” 太子微愣。 岁安:“二者皆有一份坚毅、勤苦与智慧,可个中又有不同。一个是绝处求生,一个是为志向抱负,虽然不同,但在各自的情境中,又都珍贵难得,不应当分高低。” “昔年的圣人,的确令人钦佩,但那是时势所逼;殿下生于太平盛世,世间珍贵唾手可得,不受无奈逼迫,您可以用自己的所学所得,来造一个更胜今下的盛世,今非昔比,何必因三言两语困于时势英雄之论呢。” 在太子逐渐明亮的眼神中,岁安眼珠一转,无端攒出几分刻意的骄矜:“倒是那些拿昔日情景与今朝作比者,我才要问问,他们是希望殿下也身处旧时情景,受同样打磨才值得被肯定吗?这是在盼着国运衰落,国家再陷战火?看不惯这太平日子了?” “哈哈!”太子一改颓靡,双手击掌:“说得好!我当时就该这样反驳的!” 太子一双眼亮晶晶的:“表姐不愧是姑父教的,若叫你去同他们吵架,你定无敌!” 岁安也撑住脸,微微歪头,笑容清甜:“诡辩罢了。稍稍思索便可破语境。” 太子不赞同:“吵架就是讲究一个当下的快准狠!回味思索那都是事后的事!我已赢了局面,他们就是回过味来也只有懊恼的份儿!” 岁安放下手,轻轻叹道:“可殿下是为治国安邦,不是为一时争执得胜的快爽。” 太子激情略有消减,眼看向岁安,忽然想起父皇与他讲过的故事。 昔日,父皇的确艰难,但他身边还有姑姑出谋划策,让他全无后顾之忧,放心信任。 若表姐能像姑姑一样,那就好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现实,姑姑有多凶悍,表姐就有多绵软,如今嫁了人,更是不可能抛头露面。 岁安:“说起来,陛下为殿下选的老师里,应当还有谢太傅,他也不好吗?” 提到谢太傅,太子抿了抿唇:“说不上不好……就是……” 就是太沉默冷淡了。 谢太傅的确是唯一不会频繁拿过往来说教的老师,这一点太子很满意。 但他也不会在太子被“围攻”时替他解围,多数时候,是太子主动请教疑难,谢太傅才开口解答,当然,谢太傅也是答得最通俗易懂的。 只是太子感觉不到自己有被保护,就更别提依靠了。 岁安闻言,嘀咕了句:“原来如此。” 太子好奇:“什么?” 岁安笑笑:“大抵他们谢家都是这样教导儿郎的,叫你自己摸索,自己滚爬,再自己攀登。” 太子眼珠一转,面露调侃:“表姐是想到夫君了吧!” 岁安敛眸:“我在与你说正经的。” 太子:“孤也在说正经的。原先孤对那谢郎君不甚了解,但经过今日一事,他倒也是个机灵护妻的。” 岁安抬眼:“什么事?” 太子就将今日朝堂上的事全说了,谢原极力护她,不许旁人说岁安半个字不好,御史中丞被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然,还有姑姑坐镇呢! 岁安怔然:“竟还闹了这么一出。” 太子忽然拍了拍岁安的肩膀:“表姐别怕!孤平生也最讨厌那些糜烂风气!表姐做得对!就算没有谢郎君,孤也会保护你的!” 岁安冲太子笑笑,眼底藏了几分浅思。 她忽然决定不嘲笑谢原的字了,其实他的字已具风骨,挺漂亮的。 说的差不多,岁安想起谢宝珊的事,遂问了太子。 太子一听,也是无奈。 因为朝中的事,他很不开心,母后便想法子为他宽心。 上次春神祭,他夸了一句谢宝珊有趣,跳的舞都让他心神舒坦,母后就记住了,还把人接进来给他献舞解闷。 太子是储君,有自己的涵养和孝道,纵然谢宝珊的舞跳的稀烂,他既不能抹杀女儿家的颜面,也不能辜负母亲的好意,只能麻着一张脸,看似在赏舞,实则神游天外。 思及此,太子拉住岁安的袖口,眼底朦胧升腾:“表姐,帮我……” 岁安:…… 第53章 了解到太子和五娘的情况皆源于皇后的爱子之心, 岁安哭笑不得。 她微微俯身,教太子如何与皇后回话,太子听完,目光已经彻底明亮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吗?” “娘娘是为你在劳心, 你若好了, 她自然无忧, 殿下是忧思甚重, 本末倒置, 顺着娘娘的心思想,这本就不是难事。” 言及此, 岁安也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殿下还小, 尚且处于学多于用的年纪, 不必急于定论,未来还长。” 岁安语调温柔细腻, 听来心中熨帖, 太子深吸一口气, 重重点头:“孤明白了。” 岁安:“那我就将五娘带走了。” 太子更重的点头:“好!” 回到凤华殿,靖安长公主与皇后已经谈完, 两人站在殿外, 像在闲谈,又像在等候。 皇后见太子较离开时活泼许多,心下一松, 见谢五娘安静站在岁安身边也没多问, 只说:“那本宫就不耽误你们说话了。” 靖安长公主颔首一笑, 岁安与五娘行礼恭送,待人离去,靖安长公主眼眸一扫:“这是……” 谢宝珊喉头滚了一下。 没、没跟她说告别了太子就要面对靖安长公主啊! 岁安:“是府中五娘, 母亲不记得了?” 靖安长公主:“记得,我是问你怎么把她留下了,人不是皇后给太子请来的吗?” 岁安言简意赅:“眼下已不需要了。” 靖安长公主看岁安一眼,点了个头便不再问。 “许久不见你,陪我走走吧。” 岁安扶着母亲,乖巧极了:“是。” 谢宝珊轻轻吞咽:“大、大嫂……”她颤巍巍举起手指向前方:“那、那里有好看的、花……” “去吧。”回答她的是靖安长公主。 谢宝珊飞快一拜,转身就溜。 母女二人开始散步闲聊。 长公主开门见山:“今日朝堂上的事,都知道吗?” 岁安点头:“殿下和我讲了。” 长公主默了默,忽道:“你是不是同谢原说什么了?” 岁安一愣。 长公主笑了笑:“他在朝堂上极力护你,却并未提及萧弈夫妇。竟像是有意抹去了。” 岁安眼神微变,太子不知实情,自然也没有讲到这个。 长公主淡淡道:“都是小事,便是有人提了他们,要拎出来撇清也简单。只是他主动不提,难免让人觉得含了动机。” 岁安:“我同他说了些往事。” 长公主笑了:“难怪。这孩子,有心。” 岁安抿唇“嗯”了一声。 靖安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轻叹道:“桓王镇守北域,责任重大,是你舅舅倚赖的亲兵,今家眷留于长安,尊贵显赫是一回事,行事上应低调内敛又是另一回事,偏偏那蔡氏,养的儿女一个比一个刁,真不知还能安稳几时。” 昔日在北山,母亲常常随口一念叨,岁安就随意一听闻,有些事即便无人同她分析,也慢慢懂得个中道理。 她笑道:“都是一家人,相互照拂就是。” 靖安长公主满不在乎:“你少搭理就行,越搭理越来劲。”这些年来,桓王镇守北域,北山与桓王府确实没有太多走动。 不想再说这个,靖安长公主问起岁安在谢家过的如何。 岁安弯了弯唇,细细与母亲说起谢府家事。 公公婆婆宽和又有趣,二婶婶聒噪却热情,没见面的姑姑在生气,五房婶婶很爱女,至于那位六叔,寥寥几句,风流又神秘。 靖安长公主听得眼神柔和,抬手拂过岁安的鬓发。 “听起来,岁岁过得很好。” 聘娇娇 第74节 岁安认真点头:“嗯。” 靖安长公主露出笑来:“那就好。” 她没有追问岁安和谢原的感情到了哪一步,但见岁安时而深思,时而望向晗光殿的方向,说个话都说的心不在焉,心里便有了数。 匆匆一面后,靖安长公主便要回北山了。 岁安知道母亲是为她而来,心中生愧,可还没开口就被靖安长公主抢了白。 她摸摸岁安的头:“一桩小事,母亲办了也就办了,更何况还有你夫君,算不上劳累。之前不是你自己说,想做大胆的事?母亲说了支持你,还能作假不成?” 岁安轻轻抿唇,眼眶发热。 一直跟在后头的佩兰姑姑见状,笑着上前:“女郎向来稳重,此事未必不能自己解决,长公主岂会不知?不过是思念女郎,寻个由头来见见您罢了,其他都是顺手的。” 岁安一听,更愧疚了:“女儿会多回北山探望父亲和母亲。” 靖安长公主笑了笑,手上动作更温柔:“好。” 送母亲出宫后,谢宝珊问岁安:“大嫂,回府吗?” 岁安想了想,两手撑着膝盖俯身与她平视,甜甜一笑:“我们再等等吧。” 谢宝珊反应快,坏笑起来:“大嫂该不会想等大哥下值吧?” 大周官员下值时辰各有不同,若是负责实务的衙门,通常闲不下来,一旦事多繁忙,下值时辰就是虚设,还会加值,即便无事也要守到下衙时辰。 相对的,一些清要职位,往往只需上朝议政,其余时候,圣人召则入,无召自主,无需整日坐衙。 如今谢原换了衙门,下值时辰有变,又随时受圣人传召,便相对自由。 被五娘调侃,岁安面不改色,微笑道:“你又想给殿下跳舞了吗?” 谢宝珊脖子一僵,立马乖巧:“我年纪小不会说话,大嫂请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岁安直起身,在她脑袋上轻轻扫了一下。 人小鬼大。 …… 岁安带着谢宝珊去了凤华殿见皇后,坦白道明原委,皇后二话不说留了她们,若非有谢宝珊一个孩子在,她还想打趣几句。 新婚夫妻真是够黏的。 午膳也是在宫中用的,谢宝珊跟着岁安逛了逛皇宫,心想,皇宫固然贵气华美,但论风雅精致,还是不如大嫂在北山的小院子。 那才是世外桃源,梦想之地。 时辰差不多,岁安向皇后告辞,皇后想到什么,特地将五娘叫到面前,为她这一阵的辛苦表示感谢,末了还赠了她一对儿玉镯,名贵非常。 谢宝珊意识到这是个告别,意味着以后不必再频繁进宫,揣着玉镯,险些喜极而泣。 出了凤华殿,她看向身边的大嫂,汪汪泪眼里迸射出几分璀璨光芒。 大嫂她真是靠谱的很呐! …… 因有皇后派遣的内侍领路,两人一路畅行无阻,岁安便分了神开始想谢原的事。 此前,他用一个秘密跟她换一个秘密,她想了想,选择道出与环娘过往,也不得不提及旧人。 他心里介意,便以夫妻间的亲密来平复情绪。 饶是岁安再没有经验,也能从谢原每一次的变化中体会深意。 他们是夫妻,各自有几个旧人,如今都只属于彼此;过往有多深的情,如今也只剩颔首一笑甚至形同陌路,不可能再有与对方一般的亲密。 套她话时,他甚至能坦然承认自己不是君子,什么话都说,等真有了情绪,却是抿着唇半个字不吐。 男人,比那处硬的,果然只有嘴了。 可是,他也不仅仅只有介意的情绪,醋完之后,依旧是那个冷静睿智的谢元一。 有些事,她明明没有细讲,他似乎已懂了。 圣人亲信,多为昔年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亲友伙伴,有心之人,会盼着这些位高权重的亲信因过错与圣人生出罅隙,最终败落,再取而代之。 是以,风光之下,每一步都该小心谨慎。 在沁园时,谢原曾真切的对环娘夫妇动怒,是觉得她受了欺负,且想为她讨公道。 今朝在朝,他却不动声色将萧弈夫妇抹去,以最简单干脆的方法让他们少惹是非。 听到母亲说这事时,岁安忽然就很想见见他,哪怕想到是如此,也想亲口求证。 于是等啊等,终于等到谢原下值,她压抑着心中的躁动,一路直奔尚书省衙署外静静伫立。 …… 正逢下值时刻,时而有官员和内侍从门内出来,绰绰人影中,青年丰神俊朗,端正挺拔,步履从容,在一片绯红身影中最为亮眼。 他无意一抬眼,脚下的步子倏地顿住。 重重人影那头,他好像瞧见了自己的小妻子,一眨眼又不见了。 人影晃动,将她露了出来,原来是被挡住了。 她真的来了,正垫脚张望。 谢原突兀的笑了一声,忽生促狭,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的小妻子,相貌娇艳,身段玲珑,许是诸多惹眼亮点加身,才压了她的个头。 站在他面前,她足足矮了一个头,连魏楚环都比她高。 人都是一波一波走的,这一波走完,碍事的人影散去,视野变得清楚明晰,两人都看到了彼此。 谢原刚想打招呼,却在瞬息间想到昨夜的事,以及那个明明介意还死不承认的自己。 正当他思绪微乱时,对面的小妻子倏地露出笑容,像是怕他看不见,还伸手挥了挥。 我在这儿呐! 日头将落未落,初染金红,铺于红墙绿瓦,石板宫道,也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漂亮的光芒,衬着粲然笑容,直直的撞入谢原眼中,瞬间驱散了所有胡思乱想。 谢原迎着那笑,嘴角上扬,身体先于心思,大步走了过去。 看着迎面而来的青年,岁安被他的俊晃了眼,忽然就忘了自己要问什么,心中只有一股想要拥上去的冲动,但见青天白日,众目睽睽,谢原昔日告诫言犹在耳,便硬生生忍下来,等着他来到面前。 “怎么上这儿来了。”谢原含笑开口,眼一动,终于看到安静乖巧的立在一旁的五娘。 他想起什么,看向岁安,却见她的目光也错开他,望向身后。 谢原回头,只见萧弈在他后面走了出来。 萧弈为兵部员外郎,他任左司郎,如今也是同署同僚了。 谢原挑了挑眉,觉得这场景意外的与昨日重合,都是他与萧弈在一处,岁安忽然出现。 他沉沉的笑了一声,将岁安的目光牵引回来。 谢原背起手,垂眼与她四目相对,半是揶揄半是自嘲:“又来抓我?这地儿可没酒吃啊。” 岁安反应过来,终于破功,扑哧笑出声。 谢原刚要开口,却见面前的少女张臂一扑,娇软身段撞进他怀中,手臂顺势圈住他的腰。 谢原猝不及防的退了两步,又在被她圈住腰时飞快站定,满面震惊。 何止是他,一旁官员纷纷瞠目,又立刻扭头避开。 萧弈瞪大了眼,眼看他们夫妻旁若无人的于青天白日抱作一团! 谢原手足无措时,怀中人抬头,娇靥泛微红,朱唇轻启,声细且娇:“抓到啦。” 霎时间,心间轰鸣,咚咚疾响,以至于谢原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被她这一撞惊起的震惊余劲,还是被她这句话撩起的心动之初始。 燥热的风拂来,吹散了周遭杂音。谢原眼底酿出笑意,指尖动了动,终是抬起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抬起,将她扑过来震乱的发间流苏一点点拨下来捋顺:“抓到了,所以呢?” 捋顺了,他垂下眼,深沉的眼对上晶亮的眸,有些时候,她是从不遮掩的感情的。 岁安仰头看着谢原,轻声开口:“抓到了,就归我了。” 谢原眼神一动,目光凝在了她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想承认她是个高手。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似乎总会某个时候,抛却所有心思顾虑,用最简单直白的表白话语,让人动心。 因为动心,这个时刻合适或者不合适,都变得不再重要。 萧弈在旁边站了小半刻,猛一摇头,终于回神。 想他堂堂武隆侯世子,曾也是个风流不羁的俏郎君,于男女情爱上颇有造诣。 倒是谢原,从没有听说他有过什么风月往事。 谁能想到,一朝成婚,他后院烧成了渣,谢原却稳稳当当爱巢高筑。 他好像被谢原上了一课! 就荒谬,非常荒谬! 当最后一个旁观者拂袖离去时,干巴巴站了许久的谢宝珊不免开始思考—— 不然,她自己走回去吧。 第54章 马车停在宫门处, 谢原牵着岁安一路出来。 听说谢宝珊的遭遇,他陷入短暂的沉默思索。 岁安瞄见,心头思绪飞快发散了一下。 五婶婶对五娘进宫献舞是乐见其成的。 如今的后宫, 各家皆有女儿入宫, 唯独谢家没有送女儿。 自古以来,前朝后宫都有切不断的联系。 聘娇娇 第75节 但凡事总有例外。 先帝受妖妃蛊惑, 后宫干政, 险些害死岁安的母亲与舅舅。 是以, 建熙帝登基后, 对后宫的约束管辖空前严厉。 若有后妃大胆涉问前朝之事, 企图想为家中助益, 哪怕正得盛宠的妃嫔,也会被不动声色的冷下来, 冷到与弃妃无异时, 所在宫殿便是一座现成的冷宫。 若此女出身高门, 背后家族多半会想办法补救。可是世家对圣人的牵制力度尚不足够,还有个靖安长公主暗中相助,选择在前朝拉扯, 极易损耗过度,也不值得为一个棋子如此,但若想继续送女入宫, 除非老老实实再不犯过,否则一样凉掉。 久而久之, 建熙帝的后宫彻底安歇, 众妃嫔只管使出浑身解数谋得恩宠,有一儿半女傍身足以,但建熙帝爱重皇后, 不行宠妾灭妻之举,因此,王皇后地位稳固,日子舒心不少,见到长公主母女,亦格外亲和。 太子才十五岁,环娘更小,五婶婶心思动的太早,对环娘没有好处,更别提皇后和太子都没想到这处。 可是,这只是岁安的想法。 不是自己觉得好的事,旁人也觉得好。 谢原身为谢家郎君,自有站在谢家立场上的考虑。 再者,后宫虽被压制,但袁、赵、王各家一样送女进宫。 若能诞下一男半女,便与皇室血脉有了羁绊,这始终被视为一层保障。 可处在这等人生中的女子们,未免被动与悲哀。 岁安因谢原沉思而出神,最后反被他捏了一下手,转过眼,谢原看着她笑:“想什么呢?” 岁安身子贴着谢原的手臂,低声道:“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她瞄了眼谢宝珊,谢原便懂了。 想来是又被她瞄见他的神情,转头就胡思乱想去了。 谢原有些无奈于她的敏锐,用力握住她的手,十分认真地说:“不,你做的很好。” 短短六个字,驱散了岁安的不安。 “我希望他们都能依着自己的本心长大,待到有能力时,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未来的路。” 岁安默了默,听出话外之音:“那你呢?” 谢原看向她:“什么?” 岁安:“你如今的路,不是自己选的?” 谢原笑了,晃了下她的手:“这是什么话,你不就是我选的?” 岁安心头被小小的戳了一下,抿住笑:“哦。” 谢原单挑眉毛:“哦?”就哦? 岁安眼珠轻转,就是不看他:“如何,要我磕头谢恩呀?” 尾音微微拉长,尤似娇嗔。 谢原侧首看她,嘴角噙了个玩味的笑。 从她载着满满的热情扑来时,像敞开了一块隐秘心田,露出新的样子。 “五娘的事情,我会同五叔说清楚,五婶那边,你不必过多解释。” 岁安眨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五婶若知道这事,难免会觉得是她截了五娘的锦绣凰途,他是在替她善后。 谢原:“听见没?” 岁安瞅他一眼,“哦。” …… 回府后,谢原先与岁安去见了母亲,孙氏见他果然回来得早,欢天喜地去张罗晚饭。 接着,谢原让岁安先回院子,自己带着五娘去见五叔五婶,大约两刻钟后才回来。 岁安问:“五叔五婶怎么说?” 谢原笑笑:“还能怎么说,本来也没什么。” 岁安没再说话。 谢原今日下值早,换了身舒适的白袍便往书房去了,岁安没打扰他,拿柄小锄头蹲在园子里摆弄花草。 玉藻像往日一样,趁着岁安干些闲活儿时随口说些事情给她听。 谢原今日在朝上转移重点,提出充盈国库之必要,引得众臣在重商与抑商之间争论不休,结果又牵扯出许多其他的问题,诸如赋税、徭役,甚至是土地分配。 岁安往日都当是干活时的背景音来听,今日却分了神,干活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阁楼书房。 阿松见状,低声道:“郎君充任翰林伴驾左右,说不准圣人何时就拘他到跟前发问,难免要将政事搁在心头思索,以便随时应对。” 岁安若有所思,忽而抛下手中锄头,净手更衣,也跑去了阁楼。 谢原带了几分公文和信报回来,正坐在书案前细细详读。 信是松州那头送回的,那副画的买卖双方除了正常营生,再未发现端倪。 拘霍岭所言,万劼是发现了参与贪污的同谋才招惹杀身之祸。 所以他从销赃思路入手,在一场异常拍卖里发现线索,从而与岳母多年来查访的旧事挂了勾。 但其实这当中有一个误点。 霍岭想从贪污销赃入手没错,但他偶然撞见那副画的虚假交易,只能说符合销赃思路,却不能证明这桩异常的买卖一定是参与了漕运贪污的人在处理脏银,变赃为明。 而他之所以会顺藤摸瓜找来长安,还因他另生心思,想通过对岁安下手来引起轰动,逼着朝中重视这件案子。 所以连他自己也不能肯定这件事。 如果把那副画的交易与贪污案剥离,单独来想,那就是疑似与怀玄妖道有关的乱贼尚在人间,可能还在经营买卖,且是隐藏身份,多道转手的买卖。 谢原忽然背脊生寒。 试问一个昔日的妖人贼子,逃出生天后暗藏身份来经营买卖,究竟只是想衣食无忧得一份安宁,还是贼心不死又有谋划? 想要谋事,有钱不够,还得谋权,若不能直接从朝廷内部下手,便是从地方官下手,官商勾结,比如伙同地方官贪污受贿…… 谢原深吸一口气。 主动剥离开的两件事,思来想去,竟又合起来了。 谢原眸色沉冷,运指将信纸翻折几下,送至烛火上,火舌一舔,丢入一旁的铜盆内。 走出书房,院子里已没了人,隔壁的房间传出动静。 是岁安给自己布置的书房。 谢原脚下一转走了过去,书房门开着,他抱手靠在门边,看她在书架前晃来晃去,时而垫脚拨弄,时而挠头,几个婢女并不在旁,因为找得太专注,都没发现身后有人。 当她再次垫脚去够最上层一个书盒时,一个不慎,装着成套书册的书盒被扒掉下来! “砰!” 岁安轻呼抱头,却没被砸到。 她仰起头,只见从身后探过头顶的一双手,稳稳接住了掉下来的书盒。 岁安转过身,拍着心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 没等谢原开口,听到岁安呼声的玉藻飞奔而来:“夫人!” 阿松和朔月紧随其后,谢原看到她们每人手里都拿了几册书,像是去了库房。 岁安的陪嫁不少,就说她带来的藏书和古画,这个书房都摆不完,只能暂存库房。 岁安冲她们摆摆手:“没事没事。”说着,目光瞄向谢原,攒了无言的感激。 谢原直接瞪了她一眼。 刚才那一瞬间,他先是惊,再是怕。 这东西要真砸下来,非得在她脑袋上砸个口子,他恰好赶上才没事,但凡他慢了半拍,看看有事没事! 岁安默默收下谢原这记眼神,看到玉藻她们找来的书册,立马把刚才的惊险抛诸脑后:“就是这个!” 三人先向谢原行了礼,阿松和朔月将书册仔仔细细摆好:“夫人没记错,是放在库房没有拿出来,都在这里了。” 玉藻拧着眉头看向书架,发现岁安自己取了书,结合刚才那声惊呼和响动,叮嘱道:“书房的书架太高,夫人别自己取,都是笨重的书册,砸到怎么办。” 岁安似是不喜念叨,抱起书往书案后走,闷不吭声。 谢原忽然沉声开口:“玉藻说的不错,你听见没有?”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用这种语气说她了。 岁安睨他一眼,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嗯。” 这态度,她竟还不高兴? 谢原轻叹,想到她今日专程去接他,也就不计较了,走到书案前,找话试探:“在看书?”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随着抬眼上翘,又很快垂下。 在瞄他。 岁安抿了抿唇,“嗯。” 这个语气才对了。 谢原笑了一下,也绕到书案后,俯身而下,单手撑住书案边沿,“我瞧瞧看什么呢。” 这一看,谢原愣了愣。 多是文义颇深的古籍,还有些是残本。 谢原知道岁安爱看书,也绝非瞧不起她是个女娘,只是纯粹的了解古籍残本的晦涩程度,遂脱口而出:“你看得懂?” 岁安抬起头看他,一双眼又大又亮,诚恳的摇摇头:“全本还能慢慢琢磨,若有残缺,琢磨都难。” 谢原乐了一下,“我就说……” 岁安眉眼一凝:“你说什么?” “不是。”谢原挠挠鼻头,“不是不懂?我看看,兴许我知道些。” 聘娇娇 第76节 他给弟弟妹妹讲课讲惯了,认真起来挺是那么回事儿,说着就伸手去拿。 还没碰到本册,一双白皙的小手抢先拿走,别到身侧,岁安看着谢原:“我不问你。” 谢原挑眉:“不问我问谁?” “问父亲呀。”少女想也不想,脆生生道。 谢原愣了愣。 岁安见他没有要抢,这才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藏本放好,“我今日见到母亲晒书,才知道父亲读过好多书,我原先就有些不懂的,说不定父亲能教我。” 谢原目光轻动,无端深邃了几分,垂眼看向岁安,语气都低了几度:“岁岁……” 岁安扭头看他:“嗯?” 谢原想问,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要去跟父亲请教这些。 可到了嘴边,又开不了口。 既成夫妻,朝夕相处,有些事岁安早晚会察觉。 父亲是嫡长子,论理,祖父之后,当是他担起重责当家做主。 可他却因性格原因,躲过了这份责任,让它早早落在谢原身上,靠祖父安排得了个著作郎的清职,十几年如一日的过活,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略有不同。 面对母亲的柔弱和无措,谢原尚且能应付,可面对父亲,他们彼此间似乎都不知要说什么,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原心里从来都没怨过什么。 相反,他更愿父母能释然,而不是面对他时,始终像欠了什么一般。 回来的路上,他说希望家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活,也包括父母。 岁安此举,谢原很难不多想,他想告诉她不必这样。 不必因为嫁进这个家,成了他的妻子,便把根植在家中的顽疾当做自己的责任。 可迎上她的目光,谢原脱口而出的话却是:“父亲下值很晚,你等不到的。” 岁安闻言道:“没关系,我读书时,父亲也会将其他学生的学业放在前头,处理完了才来给我答疑。” 顿了顿,又偏偏头:“你是怕我耽误父亲休息吗?那我可以等到父亲休沐时再问吗?” 谢原见她脑袋一动,发间的流苏便轻轻晃动,那还是他给捋顺的。 他抬手,指尖一挑,流苏晃得更狠:“所以就是不问我?” 岁安看了他一眼,扭头翻出一本《古今注》,小心翼翼翻到一页,指着道:“译。” 谢原嗤笑,译就译。 他俯身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古籍珍本最怕潮湿虫蛀,这一册明显是残本中的残本,纸页已经磨损的非常严重,很多字都看不清了。 非无中生有不可破。 谢原转头看她,微微一笑:“我给你写一本怎么样?” 岁安默了默,竟学着他的样子嗤笑一声,原封不动回敬。 谢原:…… …… 谢原并没有唬她,父亲谢世知的下值时辰并不晚,但他未必按时下值回来。 岁安出去用饭时便在留意,忽而大门口传来动静,她蹭的直起身子翘首以盼,结果来的是佩兰姑姑。 长公主得知谢太傅身体抱恙,特地备了些药材补品送到谢府。 府内顿时热闹起来。 名为探望谢太傅,实则各院都有单独的一份,全氏今日原本还在为岁安擅自把五娘的事给搅和了而憋闷,结果靖安长公主的礼一到,她顿时就忘了烦忧,眼神都亮了。 五娘现在的确还太小,左右是门好亲家,慢慢来吧! 全氏欢喜的收下了礼物。 大家快乐分礼物时,只有谢原留意到岁安朝外看的眼神,待她回头,他挑眉丢了个眼神过去——我说什么来着? 岁安敛眸,不理他。 孙氏这个婆母分得的礼物自是不俗,就说那上乘衣料,不仅仅是料子珍贵,而且颜色和送来的款式打样儿都非常贴合她的风格。 想也知道,必定是日日在这府中的人,将她看在眼里放在心里,才有了这样细致的安排。 孙氏看向岁安的眼神更加慈祥,再看谢原,不免叹息自己这辈子还是少生了个贴心的女儿。 儿子是好,有什么好东西,他二话不说就买,多少钱都掏的痛快。 除了买回来不适合,其他都好。 是以,见到岁安看着长公主送来的东西,神情却略显失望,孙氏心道,得跟大郎说说,有空陪岁岁回北山走走,从小在北山长大的姑娘,只因出嫁就彻底离了那里,难免思念。 吃完饭,分完礼物,岁安跟着谢原回院子。 谢原有心逗她两句,可见她闷不吭声,又消了心思,拉过她的手:“你是当着不懂要问,还是为了别的?” 岁安抬头,怔然看向他。 谢原抿了抿唇,别过脸:“岁岁,我……” “夫人,大郎主回府了!”玉藻从院外跑来,汇报情况 公爹回来了! 岁安原地复苏,精神焕发,对玉藻道了句:“去拿我的书!” 然后“刷”一下抽回手,对谢原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如一阵风般跑回了房间,阿松朔月紧随其后。 谢原手一空,指尖磋磨两下,好气又好笑的冲她的背影嚷:“院门在这边!” 院中飘回少女清脆的回声:“我要整装漱口!” 拜见公爹,得庄重礼貌些才行! 谢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沉沉的笑了两声,长长叹出一口气。 算了,随她。 今日对孙氏来说简直是惊喜连连。 不仅儿子能回来吃晚饭了,亲家母送来了很珍贵的礼物,就连酷爱主动加值的丈夫都学会了按时回家。 可惜饭吃过了,孙氏连忙让厨房另备一份,笑盈盈走在丈夫身边,说起今日的事。 谢世知面露疲色,却很认真在听孙氏说,孙氏特别高兴时,他还会跟着笑两声。 两人还没进房,奴人来报,大郎君夫人求见。 夫妻二人一愣,确定是儿媳一人,而非儿子和儿媳。 孙氏以为是找自己的,“快请!” 谢世知一个老男人,跟亲儿子都没话说,更别提儿媳妇,他独自进房,让妻子和儿媳慢慢絮叨。 没曾想,岁安抱着一堆估计过来,想求见公爹。 孙氏愣住:“啊?” 片刻后,孙氏同谢世知说了说儿媳的来意。 谢世知刚更衣,一身居家常服,饶是岁月无情,但依旧能瞧出几分年轻时的清俊风采。 看着抱书站在面前的小姑娘,谢世知跟着愣住:“啊?” 第55章 谢原沐浴更衣出来,携了卷书在卧房边看边等岁安。 以往他看书,总能认真投入。 今日翻了几页,竟怎么都看不进去,反倒清晰的算出,岁安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外面天都黑了。 对于岁安主动亲近父亲这件事,谢原说不上反对,也说不上赞成。 有些关系根深蒂固,不会因为哪一方忽然改变态度就跟着变化。 放在四五年前,他或许还会不懂事的顶撞几句,抱怨或烦躁。 但经历数年磨砺,他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少年心性,甚至看懂了父母对他存着的那份隐晦的愧疚。 他表态过,也以行动证明过。 他希望长辈安康,姊妹和乐,他便无后顾之忧,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是那样。 久而久之,谢原再不为这种事表态,只管做该做的事,说还说的话,身上的责任,家中的琐碎,都耐着性子慢慢应对。 没来由有些烦躁,大抵是门窗都关着,使得卧房太闷了。 谢原都没叫来禄,自己麻利的套了外袍,出门往前院走,去了阁楼的书房。 站在阁楼的廊前,他看着通往院外的路,未见归人。 耳边忽然响起蚊虫嗡鸣,谢原眉头紧拧,转身进书房,淡淡的熏香早已驱散房中蚊虫,可以安心看书。 才怪。 斜倚座靠,等待的每一刻都被无声的拉长。 谢原看了看自己一身整齐的穿戴,忽然甩了书册大步下楼,一路出了院子。 …… 天色已经暗下来,孙氏却叫人又添了几盏灯,将书房撑得亮亮堂堂。 谢原来时,就见母亲孙氏和鲁嬷嬷站在书房门口嘀咕着说什么,书房中露出的灯火映在母亲脸上,可见她是挂着笑的。 其实并不意外,但谢原心头还是一暖,脚下放轻,迈步走了过去。 聘娇娇 第77节 刚走一步,里面忽然传来谢世知的声音:“这不可能!” 声音很沉,似在呵斥,谢原心头一跳,脑子里浮现出父亲呵斥岁安的场景来。 父亲为人沉闷严肃,性格并不算好。 若岁安以为是对着自己父母那般,露出几分可爱讨喜便可承欢膝下,那就太单纯了。 但她亲近父亲,究其根本是为了他,若被父亲责备,他并不好受。 这么一想,谢原步子就走得快,眼看着要直接冲进书房,当场被孙氏无声的拦下来。 “为何不可能?”内里同时响起岁安的声音,并不像谢原以为的那般,受了惊吓亦或委屈。 反倒是父亲的语气颇有起伏。 “卫良比崇尹晚生五十年,他出生时崇尹都不在了,这个注解形式是卫良首创,极显个人之长,崇尹怎么可能在卫良出生前就用上卫良注解时常用的特别符号?这崇尹注本定是假的!” 最后几个字,谢世知说的激动,伴着手指叩向桌面的咚咚声响。 既有爱好收藏古籍的人,便有贩卖古籍的人,这也是一种古玩藏品。 一旦有利,便有造假,好此类者,对待真品自然如珠如宝,对假的只会嗤之以鼻,且瞧不上那种连真假都分不出,还自称博学之人。 谢原看向母亲,孙氏无奈一笑。 如你所见。 书房内,岁安捧过一份曲谱递给谢世知:“请父亲过目。” 谢世知半信半疑接过,先是大略扫了一遍,愣了愣,又从头细细看来。 岁安的声音在旁响起:“卫良的注解方式便于查阅还有巧趣确属首创,但卫良的标记符号,却与崇尹君曾经谱写的一首古曲谱十分相似。” “今朝曲谱固有定式,可百年前甚至更早的古谱较之又是不同的,可见谱曲一说,是会因个人之好而变动修改。” 谢世知看了岁安一眼,又对着灯细细研读。 “您仔细看看,卫良注解所用的符号与曲谱所现有细节不同,且符号不过是个人趣味,换成点还是圆都无妨,更重要是解读标注的内容,但若此符号源于崇尹公,那他在注解时画上类似符号,这本崇尹注解本,就未必是假的了。” 谢世知:“那你也不能保证这曲谱就是崇尹所作。” 岁安笑笑:“若无此曲谱,崇尹注本必是假的,但有了它,曲谱真假各占一半,这份崇尹注本的真假,也变成各占一半了呀。” 谢世知一愣,竟觉得有些道理。 岁安:“做学问本就是千家千言,多听一言便是多一份眼界,更何况,有时真中藏虚,假中有实,尤其像父亲这般,有足够的积累与沉淀,自能决定何为精华可取,何为糟粕当舍,真假反倒不重要了。” 谢世知老脸一热,抬手抚须,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轻笑。 他还是第一次听岁安这种小姑娘直白的夸赞。 这笑声震惊了外面母子一人。 谢世知:“我可当不起这夸赞,枉我自以为博览群书,却真假不辩,叫你见笑了。” 岁安摇头:“您钻研精深鞭辟入里,若您都是‘见笑’,其他人便是玩笑了。” 她笑着解释:“父亲有所不知,是因我父亲也喜收藏注解古籍,母亲投其所好,曾派人花大价钱搜罗古籍真本给他,这份崇尹古曲谱就夹在里面。若非见此古谱,我们只会同您一样,认为这版崇尹注本假得离谱。” 谢世知了然:“原来如此,靖安长公主对驸马果然有心。” “父亲这话有失偏颇,母亲对父亲何曾少过用心?儿媳见母亲为父亲晒书打理时,都是万分小心,仔细谨慎,我母亲可从未替父亲细致到这个地步,倒是父亲,常常道她暴殄天物不识宝笈。” 谢世知正要开口,门忽然被推开,孙氏虎着脸走进来,后面跟着谢原。 她将灯盏往书案上重重一放,谢世知直接抖了一下,当着儿子媳妇的面不好说什么,眼观鼻鼻观心。 谢原走到岁安身边,拉着她的手起身:“父亲下值归来已然疲累,岁岁打扰这么久,便不耽误父亲歇息了,多谢父亲指教。” 谢世知刚下值回来时的确面露倦色,但此刻他精神奕奕,分明是越聊越精神。 “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谢世知和颜悦色的回道,目光却瞄了瞄岁安带来的孤本。 一双白白的手伸过来,仔仔细细将它们包好拿起。 岁安乖巧立在谢原身边:“父亲,若再有不懂,还能再来请教吗?” 谢世知当即道:“那是自然!” 岁安笑道:“那我等父亲休沐再来,省得耽误父亲歇息。” 谢世知摆摆手:“无妨,无妨。” 谢原伸手拿过岁安怀里的书,腾出她的手,自己握住:“不打扰父亲和母亲歇息,儿子与岁安先告退了。” 孙氏站到谢世知身边,两人笑着点点头,谢原一手拿书,一手牵着岁安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谢原忽然站定,偏头对岁安低语:“下次别乱说话。” 他不仅没有责怪,甚至是带着点揶揄味道说的。 岁安眨巴眨巴眼,学他压低声音:“怎么了。”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孙氏刻意压低,又在激动时格外清晰的声音:“……我不用心?你就会买买买……一堆……自己收拾啊!” “啪!”一掌震响。 “嘶——”一道吸气。 岁安娇躯一震,茫然看向谢原。 他老神在在,唇角一勾。 看吧。 “父亲在母亲面前,似乎又是一个样子。”回去的路上,岁安小声嘀咕。 谢原笑了笑,“那你觉得,我在你面前可有不同?” 岁安闻言,身子倚向他:“你也有在我面前才有的样子?” 谢原睨她一眼:“你看不出来?” 岁安笑容天真:“看得出来呀。” 谢原追问:“那你说说。” 岁安眼底暗藏狡黠,忽然站定,谢原随她站定。 岁安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贴耳过来,谢原皱皱眉,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还是随了她,附耳过去。 岁安抬手掩唇,在他耳边低语,谢原听着听着,脸色骤变,刚一转头,身边人嗖一下跑出去老远。 谢原气笑,他身高腿长,三两步追上去逮住人,岁安轻呼一声,笑声连连。 谢原用力箍着她,低吼道:“李岁安,你还是不是个姑娘家了!” 岁安咯咯直笑,扭着身子挣扎,谢原一阵燥热,把人搂到怀里:“再闹我回去收拾你了啊!” 岁安表情一僵,立马乖乖不动了。谢原正要开口,这才发现周边藏了好些府奴,随着他抬首四顾,纷纷作鸟兽散。 岁安不知死活的开口:“呀,被看见啦。” 谢原:…… 他紧抿着唇,眼神慢慢沉了。 岁安以为谢原发现有人,会立刻弹开,没想到他竟笑了,笑的阴沉沉。 “看见了又如何,报官抓我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惊呼,谢原竟单手将人抗到肩上,大步走向自己的院子。 他是真的小看她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也能说出调戏的话来! 闻声回头躲在暗中的府奴们瞠目结舌。 噫,大郎君为什么那样! 回到院中,谢原将书册交给玉藻放置,又让阿松和朔月备了热水,岁安伺机想逃,被他捉着丢进净室,待沐浴更衣毕,他抱着洗的热乎乎的人回了房,身体力行的向她演示自己只有在她面前才有的一面—— 【比如,你只有在我面前才“坦诚相对”?】 筋疲力尽时,岁安发誓再也不同他胡说八道。 这人,一点也玩不起! …… 五房的事情,谢原替岁安善了后,但他并不知,岁安很快得到了反馈。 从一婶婶那里。 郑氏不愧是撑起了内宅半边天的一夫人,府中大小消息,轻易不会错过。 她很快找到岁安,借着安排家宴的事情,有意无意和岁安打听起五娘进宫的事。 岁安默了默,直接问:“五婶婶是不是不高兴呀。” 就这么一句,郑氏就完全确定这事是真的了。 她一摆手,完全站在了岁安这边:“这话说的,她本就办的不对,你和大郎是为大局考虑,这么早就想送人,当然不合适啦!” 心里却在想,五娘年纪是小了些,可三娘正值妙龄啊。 这事儿,郑氏有自己的琢磨。 虽然大郎给的理由说的过去——圣人最恨后宫干政弄权,便是谢家送了女儿进去,眼下也难为家族谋利,更何况五娘还小,生孩子都轮不到她。 但也不能保证,这里面没有岁安的意思。 她执掌半个家的一夫人,尚且知道要从谁手里讨一个前程,那全氏看着不声不响,竟是打算越过府里和北山,悄摸给女儿挣一条锦绣凰途。 她也不想想,五娘能有此机缘,还不是因为北山给的机缘。 这不是过河拆桥的相么。 她就不一样了,已经稳稳把握了通往康庄大道的方向。 郑氏已察觉岁安不喜太过热情,如今相处已改变态度有了克制,满脸中肯道:“你别多想,五娘还小,等到她以后有了好亲事,这就不算什么了。” 岁安笑笑:“嗯。” “不算什么?她倒是会巴结,揽了一身活儿,讨得一堆好,看戏还来来不及,当然觉得不算什么!” 聘娇娇 第78节 全氏昨日听了谢原的解释,又收到北山的礼物,已然被说服,明白现在安排还太早了。 况且,以宝珊现在的姿色,真进了宫未必比得过别家的天香国色。 作为母亲,全氏也有很多后宅之道还没教,的确可以再锻炼几年。 但这并不代表郑氏就可以当个新鲜笑话。 全氏平日里心思都在自己的院子,并不插手府务,可她会暗中观察。 岁安主动请缨要置办家宴招待姑姑,府中忙碌的分明还是郑氏平日里最得力的下人。 这事,恐怕还是郑氏在暗中操控。 郑氏长袖善舞,也不知耍了什么花招,竟叫岁安这般倚赖。 全氏倒也不急,都是一家人,若北山真的帮扶了大房一房,她不信五房这碗里会没水。 她就是恼火被郑氏看了笑话:“她就不怕得意忘形,乐极生悲么!” 全氏说这话时只是一时之气,可她没想到,自己竟一语成谶。 岁安和谢原赴卢家宴的前一天,是一郎谢佑回家的日子。 就在谢佑刚到家没多久,卢照晋忽然来了谢府。 谢原不在府上,岁安外出相迎,却见卢照晋神色严肃:“弟妹,一郎可有归家?” 岁安:“已归家了。”卢照晋:“我有要事问他。” 岁安觉得卢照晋有些古怪,让朔月去请了谢佑出来,本想奉茶招待,待卢照晋却竖手阻止:“弟妹不必麻烦,我问完就走。” 岁安笑笑,还是将卢照晋请到正堂,又让人备了茶,等谢佑出来,她不动声色呆在一旁。 卢照晋也没管她,直接问谢佑,他今日归家时可有区别的地方,或者做别的事? 谢佑一脸迷茫,其实他今日归家时间有些晚,从前放假,还能赶回来吃午饭。 “我有些心烦,在外面散了会儿心才坐车回来。” 卢照晋默了默,问:“当真?” 谢佑拧眉,岁安开口:“卢郎君,到底何事?” 岁安不是外人,这事大概今日就能传遍谢家,卢照晋也没有隐瞒。 原来,今日有一监生散学归家的路上,忽然被人打了,打的有些厉害,都破相了。 那监生名叫张骁,是圣人改制后,从俊士升入四门学,又在今年凭较好的成绩,考进了率性堂,率性堂是高级学堂,也是谢佑之前跟岁安私下说过的第一种入仕方式。 谢佑同岁安说那些话时,其实也已经顺利考入了率性堂,且一直都是名列前茅。 可就在昨日,一向勤苦拼命的张骁竟以一级甲等上的试策成绩超过了谢佑的一级甲等。 谢佑何等骄傲,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几番对比自己与张骁的答卷,越发确定两人根本不相上下,博士评级有误,不当如此! 可张骁同样心高气傲,抱负深远,好不容易夺魁,岂能任人质疑? 两人竟当堂争论起来,还差点动了手,最后是卢照晋赶到,及时拉开了。 卢照晋是一众友人中最年长的,比谢原还大一岁,自国子监结业后,选择留监谋事,今已是四门博士。 本以为这事就此作罢,谁知张骁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满脸是血。 张骁是寡母养大的,其父曾是个下州小吏,早亡后的了一笔朝廷颁发的抚恤钱。 自此,张骁就是母亲的命,为了他能好好读书,甚至带着儿子搬到了长安城,在南城租了个小屋子,早出晚归挣钱供他读书。 张骁是母亲的骄傲,也没有让母亲失望,眼看儿子宏图将展,却被人暗算,其母刚烈,直接报了官。 监生被打,国子监非常重视,卢照晋自然得了先手消息。 他会赶过来,只因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谢佑。 “我没有!”谢佑嚯的站起来:“我没有打他!” “一郎。”岁安忽然开口,脸上挂着浅笑,看向谢佑的眼神却带了几分威压:“坐下。” 谢佑:“我……” “坐下。” 谢佑不情不愿的坐下。 岁安看向卢照晋,不慌不忙道:“想不到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恶徒,光天化日也敢伤人,多谢卢博士专程前来告知,一郎往后出入也会更加小心,避免这等无端祸事。此外,若我们察觉任何线索,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官府,配合调查。” 谢佑怔了怔,安静下来,卢照晋则完全语塞。 张骁无缘无故被暴打,其母闹到了官府,国子监不可能不管,不止因为张骁是率性堂的学生,更因他是寒族。 圣人改制后,国子监加大了对寒族学生的培养,也降低了晋升门槛。 卢照晋看过两人的文章,谢佑其实可以和张骁同时评为第一,他的不忿不是没有因由。 但国子监吃了一次亏,难免见风使舵。 在圣人有意提拔寒门的情况下,压一次谢佑,提拔一次张骁,也不是不可能。 因两人争执引来很多人围观讨论,所以张骁出事,谢佑成为第一嫌疑人。 卢照晋因与谢原有私交才赶过来,可岁安一番话,让他幡然清醒。 张家告官归告官,却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谢佑。 倒是他,这么跑过来,跟通风报信徇私似的,好像已经认定了谢佑是凶手。 岁安这话无非是在暗示,谢佑还不是凶手,注意语气。 而她暗示归暗示,礼数仍旧做足,更没有半点怠慢。 卢照晋回过神来,冲一人笑了笑:“说的是,我只是来告知此事,你们知晓便好,我还有些旁的事,便不打扰了。” 岁安颔首一笑,亲自送走卢照晋,一回头,便是谢佑眉峰紧蹙的俊脸。 “大嫂,我没有!”谢佑很郑重的解释。 岁安想了想,“我听一婶婶说,你今日回来的较之前更晚,你说你散心去了,还记得去了哪些地方吗?” 听起来她似乎是想替他找证据,谢佑有些惭愧:“大嫂,我……” 岁安微微一笑,声线轻柔:“好好想想,不着急。” 她不急不缓,语气里充满了信任与安抚,谢佑竟真的平静下来,同岁安说了自己回来的路线。 岁安:“我方才并没有唬你,指不定真有这样的歹徒行凶,往后你出入也要小心些。” 谢佑听着岁安的安抚,忍不住苦笑一下,“是。” 岁安把谢佑送回院子,出来时对玉藻低语几句,玉藻点点头,转身离去。 谢府的安宁一直维持到临近黄昏,谢原回来时。 他甚至都没见岁安和母亲,直奔谢佑的院子。 很快,郑氏泪眼婆娑来找岁安哭诉,此事终于在谢府传开。 “不可能的,我们一郎是个多么温柔善良的孩子,你说他埋头读书他会,你说他买凶打人,这绝不可能!岁岁,你要替他做主啊。” 一个长辈,拉着一个晚辈求救,显然是期盼这个晚辈背后的强大势力能给点力。 岁安有点收不住这类突脸的沟通,给朔月使了个眼色,朔月立马会意,拉过郑氏,连哄带骗将人劝走了。 岁安站在院中,轻轻摇扇,转头看阿松:“元一是直接去的一郎的院子呀。” 阿松点头:“郎君应当是在外面知道的此事。” 岁安摇扇的手一顿,团扇边沿轻轻搭在挺翘的鼻骨,遮住半张脸,小声嘀咕:“如今的流言,都传这么快的吗?” 第56章 流言传的快慢,看的是推波助澜者卖不卖力。 事情今日才发生,谢原在宫中上值,下值时就听说了,可见传播之广,速度之快。 岁安在院子里等谢原回来,她捏着团扇,扇沿轻轻敲打鼻梁,低声道:“不简单呀。” 此事绝不止是表面上所见,是谢佑与一寒门监生因成绩问题有争执,后者在回家路上被打,谢佑成为嫌疑人。 自圣人推行科举提拔寒门以来,朝堂上的声音归结起来分为三类。 一类是以皇后母族王氏为代表的反对态度;一类是以谢太傅为代表的赞成态度;最后是以袁、赵两家为代表的中立态度。 而无论哪种态度,一旦新人能够为己所用,各自都乐见其成。 这件事一出,流言会努力打谢氏的脸—— 你谢氏作出这有容乃大一心为朝廷社稷的姿态,可到头来,压根还是不能容人啊。 如今只是一个文章成绩压了谢氏郎君的寒门监生被打,来日在朝堂上,若有人与谢氏针锋相对,那不是连命都没了? 所以,若推波助澜者是打着要让谢家立场崩塌的目的来的,哪怕谢家此刻帮着张家把凶手找出来,流言风向也可能变成——瞧,这是见事情闹大,主动找替死鬼了。 阿松怔然道:“找出凶手都没用?” 岁安:“也不是完全没用,得看这个凶手的身份。” 除非这个凶手是谢家鞭长莫及不可控制压迫的身份,亮出来之后,能让人相信,这绝不可能是谢家安排的替死鬼,比如赵、袁、王氏,比如圣人。 “若这事真是他们做的,能叫我们轻易找到线索破解吗?” 阿松已经感到了个中艰难。 流言这种东西,只有在最热乎时最具杀伤力,最无奈的,是无辜含冤者为自己洗清冤屈,可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这就是一盆脏水,水干了,还会留下痕迹,谁粘上谁倒霉。 见阿松眉眼深沉,岁安又笑了:“别着急呀,这事若不是二郎做的,对方想栽赃嫁祸硬塞给他,也没那么容易。” 阿松:“就怕流言败名誉。” 岁安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又等了会儿,岁安没等到谢原,等来了鲁嬷嬷。 聘娇娇 第79节 “夫人,大夫人让您去劝劝大郎君,他下值回来便去找了二郎君,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关在书房,似乎吵起来了,还有打砸声,二夫人吓得直哭,大夫人正在宽慰,郎主和太傅都未回府,没人敢闯进去。” 岁安愣了愣,是没想到谢原会在这事上和谢佑有什么争执,忙道:“我这就去。” 等岁安赶到谢佑的院子时,外面已经站了好些人,孙氏正在安慰郑氏,全氏一脸复杂的站在一边,几个郎君娘子面面相觑,见到岁安来,纷纷松了口气。 谢宝宜拉过岁安的手,怯道:“大嫂,你快去看看吧。” 刚说完,里面有什么东西撞到的声音。 “哎呀,他们不会打起来吧。”郑氏吓了一跳。 “大郎会功夫,二郎不会呀,他们若打起来,二郎哪还有命啊!” 孙氏忙道:“不会不会。”然后看向岁安。她们是长辈,却也是妇人,干涉不了男人们在外面的事。 谢原过来应是为处理此事,她们不好贸然闯入责备谁,让岁安去探听最合适。 岁安留阿松陪着几位长辈,自己走向谢佑的书房。 廊下无人,没被谴走也该被吓走了,房里有低吼,不是谢原,是谢佑。 岁安想的没错,谢原并未与谢佑争吵,大多都是谢佑在说话。 人的情绪一旦豁了口子开始崩溃宣泄,就容易翻来覆去说同样的话,岁安听了会儿就理顺了。 谢佑一直想尽早入仕为官,为的是帮谢原一道撑起谢家。 谢原看出他的急躁,一直在压着他这份心思,让他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来。 谢佑明白道理,也只能接受。 可为何按部就班也会招惹是非? 同样的事情放在从前,世家贵族连一个眼神都不会赏给这些人,在意他们等于自降身份,晦气。 可如今局势不同,祖父谢升贤在朝中亦有一番立场,谢佑自问是个有担当的人,张家想要如何,他奉陪便是,甚至可以前往张府探望,替张家抓出凶手。 他渴望在面对质疑时,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姿态和行动去回应。 可是,谢原否定了他的想法。 他要谢佑一如既往该干什么干什么,除非这事真是他做的,证据确凿,朝廷追责,否则就不必花费太多心思在这件事上。 按部就班,又是按部就班,为何无辜受冤的人反而要像缩头乌龟一般沉默,而不能痛快反击!? “若我不表态,外人只会觉得我在逃避!面对质疑,我连正面反驳都不敢,算什么大丈夫!” 谢原面无表情,语气平冷:“造谣你的人,会盼着你反击,你越来劲对方越高兴,因他们能发现更多破绽,一次又一次攻击你,你以为的堂堂正正,其实是正中对方下怀,被人牵着鼻子走。” “那也不能毫无作为任由污蔑!”谢佑搬出祖父:“若此事影响了祖父和谢家的立场,也要继续沉默吗?” “怎么影响。”谢原十分平静:“证据呢?” “流言可杀人!” “光阴可败流言。” “大哥!”谢佑红了眼,委屈攀升到了极致,已经不再关乎这件事本身。 “你到底是真的为我好,还是你根本不信我!?” 谢佑这个信,显然不是指对他清白信任。 “你总要我按部就班慢慢来,可祖父现在已经快退下来,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经营?还是你当惯了一言九鼎的谢家大郎君,习惯了一锤定音无人敢质疑,所以你不相信、也不希望我能帮你?” “是,你坦然,当日外界传言你与大嫂关系匪浅,北山或与谢家联姻,你的确是半句解释都无,而是迎合流言求娶大嫂,叫众人无话可说!” 谢原彻底沉默下来,连话都不回了。 岁安站在门口,虽然没有看到谢原的脸,但她似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脸色。 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冰冷又恼火。 叩叩叩。 几道叩门声响起,轻缓而温柔。 谢原眼神一动,大步走过去拉开房门,果见岁安在门口。 “岁岁……” “大、大嫂……”谢佑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色更不好看了。 岁安扫过屋内两兄弟:“你们吵什么呢?这么大声,母亲和婶婶们都吓坏啦。” 谢佑垂眼,紧抿着唇。 谢原和声道:“没有吵架,只是在谈事情。” 他回头看了眼谢佑,眼神冷了片刻:“你好好想想,若你做不到坦然应对,不妨告假在家安心读书。” 这与坐实心虚一说有何区别?! 谢佑刚想反驳,抬眼间撞上岁安投来的目光,顿时喉头一堵,忍住了话。 谢原牵着岁安离开,出来时对众人道明原委,强调此事与谢佑无关,不要作无畏的揣测和担忧。 他发了话,就算定了论,郑氏再想为儿子争论辩驳,也只能忍住。 回去的路上,岁安轻声道:“二郎正值少年热血,遇上这种事难免不忿,一心求清白。” 谢原“嗯”了一声:“我明白。” 顿了顿,他目光微沉,低声道:“他是一时激动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岁安完全没有胡思乱想:“嗯,我知道。” “对了。”岁安扯扯谢原的手:“我已让玉藻沿着二郎归家的路线去找线索,至少能证明张生遇袭时,二郎是完全置身事外的。” “这种无凭无据的事,对方想借无中生有嫁祸定罪未必容易,若他们真敢这么做,反而给了我们抓住破绽的机会。所以,我觉得此事更偏向于借人言来攻击谢家。” 她并未被谢佑刚才那番话影响,反倒在琢磨这件事,谢原心中一软,语气跟着放软,“不错。” 所以他才让谢佑不要理会。 敌不动,我不动,这种没有真凭实据的污蔑,往往会在回应之后矛盾升级,甚至真的说错话做错事。 不予理会并不代表心坐以待毙,而是暗中蛰伏,做足准备,一旦对方发现他们不接茬,再想有动作,对方就成了极易露出破绽的一方。 岁安瞄谢原一眼:“你这会儿倒是温和耐心了,刚才怎么就不把这些分析说清楚?” 谢原:“是我没说清楚,还是他根本听不进去?” 岁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你觉得二郎根本没心思听你的话之前,可曾想过,是你言行表态在前,让他对你的言行,都有了一个刻板的理解?” 谢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岁安脑袋一歪,靠着他肩头走:“当大哥哥真难呀。” 谢原正在思考,冷不防她蹦出这么一句,直接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 他反问:“那当大嫂嫂难不难?” 岁安脑袋在他肩头滚动,“如果是配你这样的大哥哥,那就有点难。” 谢原伸手把她靠着的脑袋推开,斜睨道:“你再说一次。” 岁安侧首看他,倏地笑道:“还有功夫跟我计较,看来这事也没那么麻烦。” 谢原才明白她是故意分他心思,别开脸,无力的笑了一声。 忽然,他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盯着她看。 岁安察觉他眼神,将他胳膊一抱,慈祥道:“有什么话要同大嫂嫂说吗。” 谢原失笑,捏住她下巴轻轻晃了晃,咬着牙道:“这么能贫呢。” 她明明比二郎还小一岁,可无论是面对流言蜚语还是突发状况,她表现出的冷静和成熟更胜二郎。 追本溯源,其实也有据可依。 昔日岳母辅佐圣人还朝掌权,临朝听政,就引起过不小非议,后来岳母远离朝堂长居北山,岳父这位山长又引起了外界注意,岁安作为两人独女,少不得被波及。 谢原并不了解过去的岁安,但现在来看,外界议论对他们一家来说还真是家常便饭。 若每一次都要大动干戈去出手应对,哪里还有精力去做更重要的事? 谢原眼神一柔,忽道:“我方才对二郎,真的有些凶?” 岁安点头如捣蒜。 谢原:“行,我稍后去宽慰宽慰他,把道理捋顺。” 岁安:“那不如我去。” 谢原眉尾一挑:“你去?” “嗯!你这严肃的大哥哥已当了这么多年,忽然自毁姿态,再想树立起来可就难了。” 谢原眯眼:“就是我当恶人,你当好人呗。” 岁安眼神一亮:“可以吗?” 还可以吗? 谢原忽然发现,她近来活泼不少。 他别开脸,笑了一声:“可以——”尾音拉出无奈的语气。 岁安得了谢原允许,半道就折返回谢佑这边,谢原站在原地,看着岁安摇着小团扇越走越远,眼神微微一变,隐藏身形跟了过去。 二房这边,孙氏没急着走,还在安慰郑氏。 岁安绕过正厅,直接来到谢佑的院子。 奴人正在清理被谢佑砸坏的花瓶杯盏,书房里没人。 岁安一转头,谢佑换了身居家的白袍,从卧房方向过来了。 青年眉峰紧蹙,俨然还在受此事困扰,但看他往书房来,似乎也将谢原的话听进去了,准备继续读书。 碰上岁安,谢佑狠狠一怔:“大、大嫂。” 岁安笑容温和:“我来看看你。” 谢佑想到自己刚才的失言,又见书房还用不了,连忙唤来仆从去收拾茶室,抬手道:“大嫂请。” 聘娇娇 第80节 两人到了茶室,谢佑仍有些局促,想为刚才的失言解释。 结果岁安先开了口:“能说说,你今日为何这么生气吗?” 谢佑一愣。 岁安笑笑:“之前你曾与我谈过心事,我便觉得,我在你心中,是可以信任的人。放心,若有什么旁人不能听的,我绝不外传。” 顿了顿,岁安又道:“我觉得,你虽有许多想法,但也兼具理智冷静和对亲长兄弟的敬爱。今日的事,道理你都懂,但你仍激动过头,我便想问一问,也好过你一个人憋在心里。” 谢佑眼神轻震,沉默了好一会儿,竟真开了口:“我与张生争执,因我觉得自己的成绩不当在他之下,也因我太气恼,所以卢博士与我说了个中玄机。” 岁安点头:“嗯。” 谢佑:“昔日贵族压制、瞧不起寒门,寒门出头艰难,可如今,只因圣人抑制贵族提拔寒门,便要对寒门大开方便之门,甚至有作假的提拔,这不讽刺吗?” “大家都有自己的抱负,凭什么我要让他?就因为他是弱势寒门,我便要让着他?” “好,我让了,结果呢?换来的是一盆脏水!” “就因为我合理的质疑了他,我就有了嫌疑!若有朝一日找到凶手,那我今日被毁的名誉,谁来偿还?” 谢佑深吸一口气:“好,泼了便泼了,我问心无愧,甚至愿意去面对回应,这也错了吗?我当然知道回应之后一定还会遭到质疑,但我更不愿被说成心虚不敢面对,便是熬干了精力,我也要为自己正名!” 岁安:“可是你没有这么做,虽然生气、委屈,但还是换了身衣裳,重整心情,你刚才是想去书房读书吧?” 谢佑眼神一凝,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感觉又出现了。 纵然心思活泛热血沸腾,但身体却听从指挥,按部就班。 这时,有人来奉茶,却不是谢佑的小厮,而是阿松。 不仅有茶,还有精致的点心,是谢佑没吃过的。 岁安一边为他摆小点心,一边和声细语道:“有没有听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谢佑原本盯着小点心,闻言抬眼看向岁安。 岁安不急不躁,声细气和,说话时仿佛能将时间拉长,也将躁动抚平。 “其实,你不必将此事看成什么要命的麻烦,相反,它或许是个契机。” 谢佑不解:“契机?” 岁安:“这件事往小了说,会影响你清誉,往大了说,会影响谢家在朝堂的立场。还像一盆擦干了都会留下痕迹的脏水,让你膈应。” “但其实,不是没有根除的办法。” “若你能做到,可不费口舌解释就将脏水抹净、恢复清誉、稳住谢家的立场,同时,你也能向祖父、兄长证明你的能力,甚至改变他们对你的态度,允许你开始大胆尝试自己的想法。” 谢佑眼神都亮了:“请大嫂赐教。” 岁安笑笑,干脆给出答案:“只要你一如既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更好。” 谢佑拧眉:“这和大哥说的有什么区别?” 岁安夹起一块软乎乎的水晶糕放到他的碟子里:“我还没说完,急什么。尝一个。” 谢佑讷讷应下,提筷浅尝。 柔软在口中化开,是让心情舒适的香甜,不腻,甚至让谢佑在万般烦恼中都分心暗叹一句,好吃! 岁安的声音同时响起:“你兄长要你这么做,更多是为磨练你的心性,我建议你这么做,则是为实现方才所列、迎合你心中所求的诸多目标呀。” 说着,岁安伸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在一起:“当然,还要加一点点小心思,就一点点。” 谢佑飞快眼下口中食物,坐姿都端正了:“请大嫂赐教。” 岁安收了笑容,变得认真又严肃:“我提醒你几句,你的抱负不是赌场里的一局博弈,成败输赢当场见分晓。” “它更像棋局,要经过漫长的布局和筹划,时而势如破竹,时而九死一生,时而胜利在望,时而希望渺茫。但只要你的局面还在,就有赢的希望。所以,你需要足够的毅力、耐心、包容,甚至隐忍。”岁安轻轻弯唇:“谢佑,你要想好。” 谢佑慢慢捏起拳头,眼神坚毅的看向面前的人:“我愿意,我也可以。” 岁安满意的点头,开始与他慢慢分析…… …… 夜色悄然而至,虫鸣夜更沉,房门被推开时,烛火轻轻炸响,似在提醒等候中的人,佳人已归。 岁安并没有逗留太久,但回来时天色已暗了。 她走进房间探头寻找,在临窗的斜榻上发现了谢原。 他一身宽袍与长发齐摊于榻,左手手臂枕在脑后,右手握一卷书,看的十分认真。 耳畔凑来一道热乎乎的气息,岁安立在塌边,弯腰撑腿与他一起看书。 谢原单手翻书,目不斜视:“热。” 岁安忽然鼓起腮帮,对着他颈窝猛一吹气:“呼——” 谢原飞快缩脖,大喝:“痒!” 岁安嘻嘻一笑,转身就跑,谢原伸手一捞,人就原路退回来了。 宽大的衣袍缠在一起实在碍事,谢原扯了她的广袖外袍,让她窝进怀里,外袍搭在身上。 岁安光着手臂抱住谢原的腰,脑袋在他肩窝拱了拱,终于找到个合适的位置枕好,嘟哝道:“不问我怎么宽慰二郎的吗?” 原以为他会在意,没想到稳如泰山,半个字都不问。 没关系,他不问,她主动提。 谁知谢原眼不离书,单手翻书翻的贼溜,分明在认真看,而非做样子。 “有什么好猜的,想也知道。” 嗯!? 岁安抬头看去,看到他漂亮的下颌线如刻如描,鼻梁挺拔肤质细腻,一双眼最俊,却只看着书。 “那你猜呀!” 谢原笑了一声,胸腔微震:“你哄人那套,我又不是没见过,无非是换个花里胡哨的说法,明明还是让他乖乖听话,却又听得心甘情愿,甚至心生欢喜。” 他终于垂眼,分了她一个眼神,剑眉一挑:“如何,我说错了?” 是,但又不完全是。 岁安重重枕回去,重新抱住他的腰:“我不同你计较。” 谢原无声弯了弯唇角,目光早已离开书卷,无声的落在她身上。 大家都长一张嘴,偏她这张嘴,安静时总挂着笑,叭叭起来简直攻无不克。 特别能忽悠人。 他一个偷听的都被说服了。 岁安一躺下来就生了困,她以为谢原还在看书,索性窝在他怀里眯觉。 发顶忽然被轻轻压了一下,还有灼热的气息,她动了动脑袋躲开,舒舒服服的睡去…… 第57章 和所有人想的一样, 谢升贤和谢世知等人回府后虽过问了谢佑的事,但听到谢原已处理后就再不多问,仿佛此事已然翻篇, 又像默认交给谢原全权处理。 次日是前往卢府赴约的日子,也是谢佑在家的日子。 张生的案子经过一夜发酵,已经被官府受理, 同时引起了国子监和朝廷的重视,但因为没有真凭实据,张母就算把嗓子喊劈了也没用,还得慢慢查。 和岁安想的一样,的确有人借谢佑有嫌疑一事, 暗示谢氏道貌岸然, 根本容不下寒门子弟, 却又表态接受。 然而,整个谢府, 上至谢升贤,下至朱红大门上的衔环铜兽,谁也没被这事儿搅乱了自己的节奏,谢升贤照旧抚东宫讲学,各房也按部就班。 流言猛烈袭来,却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谢原提早下值回来接岁安时, 她已装扮完毕, 还帮他选好了衣裳。 帮谢原换衣裳时, 岁安告诉他,谢佑今日状态极好,吃饭一顿不落,在家也没有耽误读书, 中途还带着三娘和五娘过来给她送点心。 “劳逸要结合,所以我们还在院子里玩了步打和投壶。”岁安眼睛亮晶晶的:“一郎瞧着文质彬彬,可是好厉害呀!” 听前半段时,谢原多少松了口气,看来谢佑是真的听进去了,也重新整理了心情。 听到最后一句,他眼神微变,睨岁安一眼,懒洋洋道:“能不好吗,我手把手教的。” 岁安已能熟练给他束腰带,完事抬头看他一眼,很敷衍的笑了一下,神情仿佛在说:嗯嗯嗯,你真棒,你真棒。 然后又跑去妆台前最后一次整装。 谢原伸手摸下巴,戏谑的想,还真是过了新婚的新鲜劲儿,便越发不将他的长处当回事了? 成婚才半个多月,除了夜间厮磨,寻常时候已难看到她作为新妇应有的羞赧。 她适应的速度简直快的离谱。 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不好。 她适应谢府生活,习惯有他这个丈夫,他们总会越来越好。 整装完毕,两人同孙氏交代了一声便出府。 卢照晋是在自己的院子招待客人的,谢原来过多次,岁安却是第一次来,时不时撩开车帘往外瞧。 马车转入巷道将要抵达卢府门前时,岁安瞧见了停在前面的武隆侯府马车。 卢照晋虽是以岁安相救之情设宴,但当日世子夫妇也在场,不好单独将他们隔开,便也一道请了。 自从应酬事件后,萧弈狠狠吃了一次亏,近来都安分得很。 偶尔和谢原在衙署碰到,谢原主动颔首致意,他也会略略回应,彼此话不多。 谢原见她一直盯着外面,便也凑过去,与她脑袋挨着脑袋:“嚯,这马车,气派。” 岁安扭头看他:“羡慕呀?” 谢氏不行奢靡之风,自然也不在意这种外在的奢华。 谢原笑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那倒没有,咱们有更气派的。” 北山马车啊。 聘娇娇 第81节 岁安瞬间懂了,学他之前的动作,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晃了晃:“这么能贫呢!” 耍完一回合花腔,夫妇一人先后下车,也与前面的萧弈夫妇碰上了。 魏楚环见到岁安,笑容亲切如旧,主动打招呼:“表姐,姐夫,好巧呀。” 岁安更是老样子,笑容温和:“是呀,好巧。” 紧接着,魏楚环露出惋惜又担忧的表情:“我以为谢府出了这种事,表姐和姐夫都没心情赴宴了,如今看来,似乎还好?” 岁安无事人一般:“什么事呀?” 魏楚环噎了一下,这是逼她言明吗? 萧弈忽然挪步,挡在了魏楚环身前,将她们的视线隔开。 岁安站在谢原身边,模样温和乖巧,倒是魏楚环,觉得萧弈影响了她的发挥,默默的朝天翻眼。 谢原发现,一旦看透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彼此言行态度透出的用意便非常清晰。 他心如明镜,索性也露出微笑,俨然一副被岁安同化的夫妻相。 这时,卢照晋得了府奴传话,亲自出来迎接:“贵客到府,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两方简单寒暄几句,已有奴人将各自马车上的礼盒搬下来。 然后又是常规客套。 卢照晋:人来就好了,带什么东西嘛。 两对夫妇:要的要的,小小薄礼。 萧弈夫妇是初来,伴手礼少不了,但谢原这头,礼物是岁安提前准备的。 进门时,他偏头对岁安低语:“下回不必这么麻烦。” 岁安知道他们交情深,还是笑道:“哪有空手登门的道理。” 谢原不赞同:“卢照晋回回找我帮他填词改文时,也没给我润笔费。” 岁安悄悄摸到他后腰,藏在广袖中的手轻轻掐了一下,批评道:“计较。” 谢原不惧这点痛痒,纯粹喜欢与她拌嘴耍趣,每当这时候,他多会流露出天真少年的模样:“就计较。” 魏楚环忽然扭头看过来,眼里带了审视。 岁安冲她回了个笑,谢原见状,有样学样,也回了个迷人的微笑。 魏楚环一个激灵,表情不适的收回目光。 他们什么情况? 卢府这边已有人先到了,直至谢、萧两家到场时,只剩下周玄逸和段炎未到。 严氏上了好些茶水点心,一旁还有歌姬弹唱,氛围十分不错。 岁安与谢原先后入座,夫妻两个开始讲小话。 谢原告诉岁安,周玄逸和段炎都是科举入仕,周玄逸进士及第,段炎则是武举出身,不过两人并未外派。 他们一个去了太府寺,管着两都市场贸易,一个去了卫尉寺,管着军械,都属于实务衙门,事多时长。 这里便不得不提,随着谢原的晋升,世家贵族对于入仕的选择已然默默发生变化。 从前,九寺五监因职务与尚书省大量重合,便被归位实务衙门,实打实干活儿那种,不符合权贵选官的“清要”条件。 但谢原这个真实案例让大家看明白了一件事。 实务虽累,但容易出政绩,能力都实实在在彰显在每件事情的处理中。 若走运些遇上大事件,稍稍冒头便可飞黄腾达,若不走运没有大事件垫脚,家中为之打点安排时,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绩,多少能让人更有底气。 谁说贵族子弟靠门荫入仕是占用资源的草包? 摆政绩讲道理,我们能干着呢! 谢原笑了笑:“如今这九寺五监的职务,可抢手的很。” 当然,太仆寺、司农司的人气依旧排在末尾。 他们一人说话时,卢芜薇和胡洪一起走进院子。 胡洪是卢家准女婿,来了卢府必然要拜见准岳父岳母,卢芜薇则在旁陪伴。 胡洪只比卢芜薇大几个月,也是国子监生,不久前刚刚通过开始进入广业堂。 广业堂属于初级,还要经过两年考核,一路升至率性堂,才能得到历练机会。 胡洪是卢照晋还在国子监读书时认识且喜欢上卢芜薇的。 胡洪为人温和沉稳,内敛宽容,卢芜薇喜欢谢原多少年,他便暗暗爱慕了卢芜薇多少年。 谢原成婚,卢芜薇伤心失落,他全都明白,也给足了时间让她缓和。 这次谢佑忽然出事,卢芜薇很担心,想打听情况看看能帮什么忙。 胡洪看在眼里,今日来时主动说了情况——对方并无真凭实据,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外界猜测了。 卢芜薇感动之余,亦表态自己只是寻常朋友的关心,胡洪温和一笑,什么都没说。 两人拜见了长辈,一道来后院,刚跨进院门,卢芜薇一眼就看到了谢原,眼一动,也看到了与谢原咬耳低语的李岁安。 卢芜薇垂眼敛眸,双手端在身前,手指搅缠。 胡洪不动声色看在眼里,温声道:“薇娘?” 卢芜薇抬头,扯出个笑:“走吧。” 岁安也瞧见了卢芜薇和胡洪,她一眼扫过并无逗留,而是转眼看向一旁的袁家兄弟。 这两人来得早,吃吃喝喝都不耽误,可总给人一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岁安想了想,问谢原,他一人是不是憋得慌。 谢原笑了一声:“眼睛倒是尖。” 之前岁安总是调侃谢原,是在哪里听说了关于北山和她的瞎话,谢原避而不答,岁安便从他的日常社交推测,说不定是哪个友人。 后来几次见面,她便锁定了袁家兄弟。 这两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秘闻逸事,想来若是他们兄弟友人间私下聚会,这会儿大概已经畅快的开讲了,但今日来了其他人,还带了妻室,自然就不能畅所欲言,憋得慌了。 岁安好奇的问谢原:“那他们说的事,是真的比较多,还是假的比较多。” 谢原喝着茶,睨她一眼,低声道:“别问我。” “为何不问你?” “怕你生气。” 岁安恍然,他又在预警“有疾”的典故了。 她拧起眉头:“你这话没有道理,我何时生过这种气?” 谢原调侃:“是,你也不曾大半夜里一把鼻涕一半眼泪,呜呜咽咽的质问我,‘什么叫李岁安身有隐疾,我到底染了哪种疾’。” 岁安双目一睁,小脸一沉,悄悄摸上谢原后腰,寻找最好下手的一块肉。 谢原不动声色,借着理袖子的动作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到身前控住。 他认输了,斟酌道:“只能说……空穴不来风。” 岁安闻言,若有所思的“喔”了一声。 这一头,袁培英忽然对袁培正强调:“我看表兄夫妻两个淡定的很,你可管好这张嘴,今日别胡说。” 袁培正睨亲哥一眼,不服气回敬:“彼此彼此。” 关于谢佑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换在平常,只有他们兄弟友人私下小聚,他们肯定早就提了此事,再加以宽慰。 可一来,今日在场的客人有不大熟悉的外人,他们不好去提谢府的家事;一来,表兄如今是北山女婿,若谢家真有什么事,李岁安甚至靖安长公主焉能毫无作为? 动动小指头,真凶都立马给找出来。 加上这夫妻一人一副趣味闲谈的姿态,根本不像在为府里的事情烦恼,袁家兄弟左思右想,决定不提,省的扫兴。 他一人能这么想,其他人自然也知情识趣,心照不宣,只管尽情玩乐。 除了魏楚环。 “表姐……”魏楚环盯着岁安,刚刚开口就被谢原打断了。 “世子之前就说,想要专程设个宴以谢岁岁在沁园的救命之恩,只因卢兄抢了先,你们不好重复名头设宴,便一道受邀来此。” 谢原看向岁安,一脸宠溺笑容:“其实完全不必如此,岁岁早已忘了这事。” 萧弈:…… 魏楚环:…… 岁安愣愣看向谢原,只见他眼含深意,还挑了一下眉。 我拿捏的好不好? 岁安抿唇,轻轻压下嘴角,状似无意的点了一下头。 好得很。 想也知道谢原是在堵初云县主的嘴,卢照晋见状,顺势接话:“说起来,舍妹也未曾向弟妹好好道谢。” 说着,卢照晋看了卢芜薇一眼。 卢芜薇抿了抿唇,也不迟疑,走到岁安面前作拜:“多谢夫人在沁园相救。” 岁安实实在在的受了,笑着回道:“小事而已,卢娘子不必挂心,下次要小心。” 谢原意外的看了岁安一眼。 凭他对妻子的了解,一般情况下,她会轻描淡写揭过此事,绝不会居功。 但卢芜薇性格骄傲,未必愿意在岁安面前矮一头或是欠些什么,若岁安当真谦虚客气免了她道谢,只会叫卢芜薇觉得虚伪不喜。 所以大大方方让卢芜薇谢,她受得起,大家谁也不欠谁。 谢原正琢磨着,岁安忽然朝他看来,两人不光不期然的对上,谢原敏锐的捕捉到岁安眼中没来得及藏起的隐晦审视。 他冲她露出了然于心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聘娇娇 第82节 岁安有种心思被看穿的不自在,扭过头不看他了。 “咦,还设了投壶和箭靶,还有蹴鞠呢!”袁家兄弟不能说八卦,实在闷得很,瞄见了严氏设在院中供客人解闷的游戏,当即来了兴趣。 往日里卢照晋他们在一起玩,也爱弄些简单的切磋,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彼此有输有赢。 随着袁家兄弟嚷嚷组局,席间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左右周玄逸和段炎还没到,他们先玩着也好。 谢原问岁安:“要不要试试?” 岁安笑着摇摇头。 谢原瞟了眼跃跃欲试的初云县主夫妇,心中了然。 她若是去玩,魏楚环保不齐又得追着较劲,万一玩砸了,还将气氛毁了。 干脆老实坐这儿,我不动,敌不动。 谢原失笑,他其实玩不玩都行:“那我陪你。” “别呀。”岁安推推他手臂:“你去玩,我看你玩。” 谢原纹丝未动:“不玩。” 岁安偏偏头:“你还怕输呀。” 谢原像是听了个笑话:“激谁呢?输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觉得奋力赢了也没彩头,大热天的,何必劳动一身汗。” 岁安觉得好笑:“那你要什么彩头。”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谢原从善如流的偏过头,在她耳边低语。 岁安笑容一僵,旋即脸蛋爆红! 她含怒望向身边的男人,声音压到最低:“不要脸!” 竟然提这种要求! 岁安心跳加速,看了看周围,还好没人听见。又忍不住想,真是过了新婚初期,彼此都熟悉了解对方,就开始奔向下流。 什么清正郎君,骨子里还是个食髓知味的臭男人! 谢原眉眼清亮,近乎期待,“如何?” “不如何!你别去了。” 谢原:“偏去,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谁和你一言为定了! 恰好严氏一早准备的凉茶送了过来,她笑道:“天有些热,请诸位先饮些凉茶再去吧。” 说话间,婢子已分好茶,一一送到各位客人的小案前。 “贵客请。” 谢原颔首点头,刚端起来,身边忽然伸来一只白嫩的手,轻轻按住他提盏的手腕。 他抬眼,却见岁安的目光是从萧弈夫妇方向收回,眼里无端多了几分肃然,压低声音:“先别喝,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 喝完凉茶,众郎君开始分组开局。 他们选了蹴鞠,因为是在院子里组的简单局,场地缩小,身后的球门也是简略支架竖起的,比起真正的蹴鞠场轻松不少,不至于大汗淋漓。 毫无意外,萧弈和谢原分在了不同组,又是对立。 萧弈同组有卢照晋和陈瑚,谢原选了袁家兄弟,胡洪判分。 上场前,萧弈捏了捏魏楚环的手,在她看过来时,风流潇洒的挤了挤眼:“瞧好吧,看你夫君我怎么给你挣面子。” 魏楚环想笑又忍笑:“不要你挣面子,你当心些,谢原习武,玩的不见得比你差。” 萧弈:“他习武,我难道是弱鸡不成?” 萧弈也习武,最精骑射,他与魏楚环还是因此结缘。 魏楚环倍感窝心,还是提醒道:“别受伤。” 萧弈已褪去广袖外袍,拿过奴人递来的护腕,闻言,猛一拉紧腕带,眸光凌厉:“这话,你还是和姐夫说去吧。” 这头,岁安借帮谢原缠腕带的动作,凑近说了一句。 “下手轻些。” 谢原淡定的拍拍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 事实上,战局刚刚拉开,势头就完全一边倒了。 嗖—— 只见藤球如离弦之箭般冲射而来,萧弈几乎本能闪躲,压根没想过要回踢。 藤球穿过木架球门,直接飞跃荷花池,重重撞上另一头的凉亭红柱,柔韧的球身撞瘪反弹,落回这一头的池边。 满场寂静。 稳重如卢照晋,慢慢抬起手,按在了心口。 陈瑚满眼震惊,谢原平日里和他们玩有输有赢,如今看来,分明是没有下狠劲儿。 可、可他今日为何这么狠啊。 球是擦着萧弈眼前而过的,他惊魂未定的看向谢原——你是要杀人吗! 谢原活络了一下脚踝,看向一旁观赛的岁安。 岁安很配合的露出了崇敬的表情。 袁家兄弟在谢原身后对视一眼。 袁培正:我觉得我们现在躺下也能赢。 袁培英:有道理。 谢原看向对面:“还来吗?” 一语惊醒全场,萧弈长这么大,还不曾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于同一人手中吃瘪,他被激出血性:“来!怎么不来!” 卢照晋和陈瑚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严氏看着卢照晋,一颗心揪的老高,能不来了吗? 胡洪拽紧分牌,还好他只是分判。 比赛继续,谢原变本加厉,越踢越狠,萧弈不遑多让,两人眼看着就要一对一杠起来。 魏楚环看的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突然,萧弈身子晃了一下,谢原一球过来,萧弈闪身一躲,下盘一软,竟摔倒在地。 “阿羿!”魏楚环吓了一跳,冲上前去,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 “我没事……”萧弈摆摆手,一来是要面子,一来他的确没受伤,“方才没站稳。” 魏楚环猛地转头,狠狠瞪向谢原:“你是踢球还是杀人!” 谢原神色淡淡的:“抱歉,不是故意的。” 他身边探出一颗脑袋,岁安面露关切:“没事吧?” 你说有没有事! 卢照晋连忙唤来仆从:“天气热,刚才又踢得太狠了,现在离开宴还有一阵,府中有厢房,先扶世子去休息片刻吧。” 魏楚环挥开前来帮忙的人,自己将萧弈扶起来,两人去了厢房休息。 卢照晋让人收拾了蹴鞠场,走到谢原跟前,无奈笑道:“怎么玩这么狠。” 谢原的目光从萧弈身上收回,他握住身边岁安的手,一反常态的嚣张:“谁让他们夫妇欺负岁岁,看他们不顺眼。” 岁安站在谢原身边,脸蛋红红的,当真像个被保护的小娇妻。 这一幕震惊了袁家兄弟等人。 老谢他,竟然是个护妻狂魔! 卢照晋哭笑不得,还是端起了主人家的姿态,招呼客人们重新入座。 萧弈夫妇已经走远,谢原和岁安对视一眼,眼神间交汇着彼此才懂的深意。 这一头,萧弈在客房躺下。 魏楚环担心得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打到哪里了?” 萧弈实话实说:“真没事,没被打到。”但还是心有戚戚焉:“想不到这个谢大郎,看着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发起狠来这么疯。” 魏楚环握拳:“只怕是有人教唆!” 萧弈笑了一下,顶着昏沉的脑袋和她说话:“谁?你那绵软的像只兔子似的表姐?” “兔子?狼牙兔吗?”魏楚环现在不想谈他们:“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不对劲。” 萧弈:“大约是最近长辈的应酬多,没怎么练功,天气热,突然用力过猛,头有些晕。” 刚才也是因为这个摔倒的。 魏楚环一听就来气:“让你少去些!” 萧弈苦笑着哄:“多亏夫人体谅。” 他舒了舒气:“环娘,我想睡会儿,若你不想回去,让卢郎君在旁边给你另开间客房?等会儿正宴开了,我大概也休息好了,正好入席。” 魏楚环压着火气:“过门是客,你抱恙休息也就罢了,我也呆在客房不出不合适。我不打扰你休息,等会宴席快开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她再骄纵,也始终将他放在第一位,萧弈抬手按了按她紧拧的眉心:“好了,别生气了。” 不气才怪! 聘娇娇 第83节 李岁安,你给我等着! 安置好萧弈后,魏楚环留了个贴身婢女守在这里,自己回了席间。 随着魏楚环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 萧弈躺了会儿,非但没有好转,身上还开始发出异样的燥热,一种异样的痒携着渴望从身下奔腾而上。 萧弈神情骤变,不对劲! 正当他想要喊人时,一个人砸进了他的怀里。 萧弈伸手一抱,是魏楚环留在外面的贴身婢子,人已经昏了过去,女人的幽香荡开,身体处处柔软。 萧弈脑中一轰,不受控制的摸了上去…… 第58章 客房的门被人轻轻合上, 婢女打扮的少女看似在守门,实则一直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贴耳去听,甚至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 少女眼中划过一丝厉色, 脸上漾起得逞的笑容。 该! 忽然, 里面轰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少女吓了一大跳,左右四顾,见无人过来, 这才推门而入查看情况。 不妙。 萧弈非但没有将那女人当做救命良药, 反倒将人推下了床。 婢女昏迷着滚下来, 将立在床边的屏风都撞的朝外翻到,她一眼便瞧见萧弈趴在床头,面色潮红,大口喘息。 萧弈猛一抬头, 也看到了她。 他以为是府中闻声而来的婢子, 努力作镇定装,指着地上的婢女:“把她带出去,关上门,谁也不许进来!” 指令发出去,对方却没动作, 反而冷笑一声。 萧弈眸色一愣, 再次抬眼看过去。 对方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瘦高, 肤色光洁未施粉黛,长眼眼尾微扬, 薄唇轻勾, 说不上倾国倾城, 却是极易辨识的清丽模样。 萧弈肯定自己没见过她。 “你什么人。” 少女并不理会萧弈,自言自语道:“不愧是风月老手,还挺能抗。不过,我猜你更多是不敢碰别人,怕被你那位县主夫人掀了后院吧?” 这人不像是卢府的人,可她竟能偷偷潜入进来,想来有些手段。 萧弈伸手狠狠掐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这位娘子,我们素不相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女冷笑:“别跟我拖延时间,剂量不够,我再加便是,我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她走过来,单手将昏迷的婢女捞起来丢回床上。 萧弈勉力接住婢女,然后用力推至床角。 他脸色难看极了。 这女子怕是有功夫在身上,他这个样子,想强撑一口气暴起制服都难。 就在少女行至床前探身要拉萧弈时,身后一只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少女下意识想躲开,下一刻,她眼神一怔,浑身汗毛倒数,飞快转身劈掌攻去。 谢原出手如电,擒着她的手腕扭到她身后,少女顿时面露痛色,反手又劈,谢原借力打力,擒着她的手一扭一抬,她便自己劈了自己,身子扭得几乎要抽筋。 谢原拿起她掉在床上的药,捏着她的嘴悉数喂进去,继而猛力一搡,抬脚在她腿上一踢,将人撂到地上,出手快准狠,没有一招一式是多余的花架子。 少女浑身上下剧痛无比,一时间竟瘫软在地。 谢原转身拉过萧弈,在他身上点了几个大穴,萧弈只觉手脚冰凉,胸口一闷,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燥热冲动的感觉被身体的不适盖住一些,虽仍有药性作祟,但已不像刚才那般无法控制,他靠在床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污秽物,生不如死的闭上眼。 原来,一个人真的会一而再再而三栽在一个人手上。 他的不堪,被看光了! 谢原处理完,这才转身看向地上的少女:“解药。” 她下给萧弈的是部分药,谢原喂给她的是却是剩下全部的药,加上她刚才动了手,身上血气运行,药性发作的比萧弈要快。 她看了眼谢原和萧弈,忽然铆足气息猛的大吼:“救命啊——” 同一时间,她开始飞快的解自己的衣裳。 夏日衣着轻少,她两下便露出肩膀胸口。 谢原飞快侧身避视,萧弈先是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然后也坚贞的转开眼。 他已是成婚了的男人,环娘就是最好的。 等等,环娘! 萧弈意识到她的歹毒用心,下意识瞪过去,视线刚触到一片白花花,又飞快避开,心急如焚:“简直歹毒不要脸!你到底要干什么!” 少女恶狠狠的盯着面前两个男人,许是药性原因,让她的笑声带了些媚:“我就是想看看,两位光风霁月的郎君,被两位夫人撞见你们共娱一女,会是何等场景。” 萧弈现在是没法发力动作,不然早把她踹出十丈之外。 他看一眼还侧着身避视的谢原:“都什么时候时候了还在充正人君子,把她叉出去,丢远点!” 谢原的目光像是凝在了墙上挂着的画里,一动不动:“你怎么不搬。” “你以为我不想!?我身上中了药,定是这毒妇所为,谢大郎,谢姐夫,你现在把人弄出去,我对天发誓会替你保密,绝不叫岁安表姐知道你碰了别的女人,可你要是让她们瞧见了,你就是一眼没看,也洗不清了!” 谢原终于动了,却只是转头看他一眼,冷漠拒绝:“要去你去。” 萧弈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这到底是哪门子才智无双?!生死关头,连变通都不会。 愚蠢! 外面忽然传来人声,听不太清楚,但像是往这边来了,萧弈背脊一僵,没有时间了。 谢原袖口一沉,被一只手抓住。 他看向手的主人,萧弈眼睛都红了:“谢大郎,谢姐夫,你坚贞自洁不想碰她,找个人来把她叉走行不行?你刚才怎么进来的,现在就怎么出去,我求你了,只要你把她弄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此话一出,那少女变了脸色,她巴不得这两人继续在这耽误时间直到有人来,若谢原叫了别人来,她就白折腾了。 谢原默了默,却道:“我依稀记得,世子夫妇在沁园双陆输给了岁岁,本就欠了一个条件还没兑现。” “加上!两个条件!不然大家一起死!” 谢原凝视他片刻,又问一遍:“萧世子真不认得她?” “当然不认得!” 谢原想了想,道:“许是我问的不够细致,我再问一遍,听闻萧世子婚前风流好玩,未必是此女子,也可能是与此女子相关的娘子。” “没有!”萧弈气疯了:“你别污蔑我?你就清白吗?!你敢让李岁安查你吗?” “世子别误会,寻常问话,排除嫌疑罢了。” 两人说话时,并未看到地上的少女露出几丝得意的笑容。 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有点急,怎么还不来人。 萧弈松手往后一靠,破罐破摔中倒真酝酿出几丝理智来:“行啊,看来谢郎君对自己的夫人很有信心,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我身上中了药,待环娘来了一看便知我是被设计……” 萧弈的话没说完,目光直勾勾盯住谢原身后探出来的小脑袋,讷讷吐出剩下没说完的字音:“……的” 岁安见萧弈状态好了许多,在谢原背上捶了一下以示惩罚:“让你救人,你逗弄世子做什么。” 谢原见她出现,先是诧异的愣了愣,然后又看了看床后方的窗户,明白了。 岁安冲萧弈微微一笑:“世子别急,没事啦。” 她转身朝大门走去,路过石化在原地的元凶少女,将门拉开,“把她带走。” 门口的玉藻抱手领命,进来时随手扯了一块帘子,一手劈晕了那少女,裹起就走,眨眼之间,房中已清理干净。 原来刚才外面的人是她们。 可李岁安是怎么进来的? 危机过去,萧弈清醒许多,猛然回神,觉得今日的事发生的是在古怪。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被设计了,然后开始怀疑谢原夫妇。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真是他们,合该让他中招,然后被环娘发现,而不是出手相救。 萧弈迷茫了:“到底怎么回事?” 谢原:“不知,尚需审问。世子方才说答应我一个条件,现在我提第一个,希望世子不要将今日的事告知初云县主。” 萧弈拧眉,“为何?” 谢原没耐心和他解释:“既是条件,世子答应便是。” 萧弈解了危机,这会儿也硬气起来:“你不说明,我怎么答应?” 岁安走过来,和声笑道:“环娘性子刚烈,看事情绝对,有时还爱胡思乱想。世子的确是被人陷害,可你中了药,又在房中呆了这么久,若你真要告知环娘,焉知她会不会作无谓的猜测呢?” 萧弈神情一肃。 理智上,环娘能听进去,可理智之余,她会想些有的没的。 譬如——呀,你中了药,岂不是身不由己?那你身不由己到什么程度?摸了吗?亲了吗?硬了吗? 而且,这种后续往往是没完没了,她一想起来就会说道。 引申一下,可能会变成他一个大男人却女人毫无防备之心,再变成他就是容易对女人动心。 萧弈陷入深思,岁安又道:“让世子隐瞒此事,一是为世子好,二是为我们自己。” 聘娇娇 第84节 萧弈抬眼,已然懂了。 环娘每每遇上李岁安,态度就很不一样,今日的确是他们夫妇救了他,但若让环娘知道,难免多想,简单变复杂。 事实证明,环娘每次与李岁安杠上,受伤的都是他。 “表姐,不必多说。”萧弈严肃的竖手,“此事我绝不泄露半个字。” 岁安微微一笑:“那就太好了。” 谢原:…… “不过,”萧弈拧眉:“她是什么人,为何你们会出现?” 若不能解释这一点,谢原夫妇还是有些可疑的。 岁安也没有隐瞒:“我见过她,三次,也可能是四次。” 萧弈:“可能是四次?请表姐说的明白些。” 岁安也不隐瞒,坦白道来。 她的确见过这个少女,第一次,是在环娘和萧弈成婚的那天。 岁安抹去卢芜薇和谢原的前因,只说那一日有个婢子在席间传话,谢郎君请她去南园一聚,领路的就是这个少女。 岁安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因她明明是侯府侍女的打扮,穿戴细节上却有很多问题,是管事嬷嬷瞧了都要打手板的程度。 侯府大喜,宾客满堂,这么一个穿戴不细致的女婢,竟能出来侍奉。 当时她便存疑,却没多想,又因知道了谢原和卢芜薇的事,越发抛诸脑后。 第二次,是谢原被萧弈拉出去应酬那日,散场时,岁安看到了她。 这个少女的面相属于一眼就能有印象,而且,她那日穿的是店里歌姬的衣裳。 同一个人,又是婢子,又是歌姬,那么极有可能,她两个都不是,临时充的罢了。 第三次是今日,她竟成了卢府婢女,端着茶汤走来,直接送到了萧弈面前。 岁安隐隐觉得这女子是有针对性的下手,又不确定她会不会有同伙隐在暗处,索性顺水推舟,让谢原借比赛稍微伤一下萧弈,让萧弈落单,看看对方会如何反应。 没想萧弈中了药,自己发作了,而这女子似乎并无同伙,下手也是真狠。 岁安:“今日的情况自不必说,她没安好心,不择手段。推及你与夫君应酬那日,若环娘没有赶到,或许她也会动手。” 至于萧弈和魏楚环大婚那日,他们被重重包围,对方根本碰不着,此女说不定是打算将岁安骗走,再伺机对她下手。 可是,岁安的身边,除了朔月这等弱质女流,还有一个玉藻。 寻常贵女身边,不会时时刻刻跟着会功夫的女卫,她大概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没动手。 当然,这些也都是推测。 谢原忽道:“说不定我也见过她。” “诶?”岁安看先谢原。 谢原:“依稀记得,当日我从南园离开时,被一婢女撞了,当时我还想,这侯府婢女怎么莽莽撞撞,但因心里记着别的事,便没在意。” “一定是她!”萧弈极力维护着自己和侯府最后的尊严,正色道:“武隆侯府家规森严,才不会有这等没规矩的奴婢!你们猜测没错,定是她混进来了!” 顿了顿,他又问:“第四次呢?为什么说是可能。” 这次都不用岁安说,谢原已经想到:“世子可还记得,在沁园时,树上无故掉下一条小蛇?” 谢原转眼看向岁安,“那日你说要放叫叫兜风,原是个借口?” 岁安:“是顺便,也是借放叫叫之举遮掩。” 谢原:“你又看到她了?” 岁安摇头:“那日沁园人太多了,想躲起来非常容易,但我出去放叫叫时,游客多半会驻足观看,我便观察那些反其道而行者,当时没有这么多线索,也就没有刻意留意她这个人。” 所以才说这次是可能。 萧弈拧眉:“照这么说,她不是只针对我,还针对你们啊。” 发现了这个真相,萧弈一下子找回十足底气,刚才谢原怎么质疑他,他这会儿悉数奉还:“你们二位,当真不认识她?或许是我问的不够细致,我是说,不止是她,可能是与她相识的人。” 说着,萧弈眼瞄谢原:“听闻谢大郎从小到大都备受女子喜爱,上值耄耋老人,下至豆蔻少女,都能被你的风采打动,你好好想想……” 谢原表情淡下来:“看来你是好了。” 说着,他上前解了替他压制药性的大穴。 萧弈惊骇,体内那股汹涌的燥痒卷土重来,才平息下去的药性竟有复苏之相。 听了岁安的话,谢原已融会贯通:“其实,初云县主知道,也不至于将这些事硬赖到我们身上,顶多是要费心应付她的纠缠折腾,不过,我们夫妇不想应付能躲,不知世子能躲到哪去。” 这时,朔月在外敲门。 那女子已被玉藻秘密送走,她中了药,痛苦之际终于从身上摸出个小瓶子,嗅闻可解。 谢原刚要转身,袖子被扯住,他转头看去,萧弈已换了副面孔,和气又礼貌:“姐夫,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谢原:…… 岁安走过来,手肘轻轻撞了谢原一下——被再吓唬他了,环娘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 她给萧弈解了药,又让朔月将那被药昏的婢子带出去醒神。 “找个理由告诉她情况,她生不生疑无所谓,不敢开口乱讲就行。” 朔月了然于心:“夫人放心。” …… 说来也是惊险,刚处理完一切,魏楚环过来了,时间仿佛被掐算过一般精准。 “你们怎么在这?”魏楚环一脸狐疑,看看岁安,又看看萧弈。 谢原抬手揽过岁安的腰,“球场上一时莽撞,险些误伤世子,宴席将开,我夫妇二人特来探望道歉。” 魏楚环拧眉:“翠苑呢?” 让她守在这,就是为了有情况第一时间禀报。 岁安:“我们一来她便要走,想来是要去给你报信,被我拦下了。元一是无心之失,我们也只是想来浅浅探望一下。” 魏楚环挑眉,语气逐渐尖酸:“这是说我来了,会为难、会起争执?我竟不知,自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之人!” 岁安正要回应,谢原忽然抢白:“县主的意思是,她并不会为难起争执,岁岁,你不该这样想县主。” 岁安露出恍然的表情:“是我想多了,环娘别生气。” 魏楚环:…… 以往只是面对李岁安这一团棉花,如今他们夫妻二人竟组团绵软起来。 魏楚环一口气出也不是咽也不是,凑巧的,卢府婢子来传话,贵客皆至,要开席了。 谢原爽朗一笑:“看来玄逸和段炎已到了。”他又看向萧弈:“世子休息好了吗?” “好了!” 萧弈身体里还残余不适,但基本已经无异,虽脸色泛着潮红,借暑气为由也说得过去。 他不想继续留在这了。 事情就这么被悄然无声揭过,入席前,萧弈趁魏楚环不注意,悄悄对谢原道:“审出来给我个交代。” 谢原压低声音:“自然。” 入席后,魏楚环瞄了岁安两眼,低声问萧弈他们在房中说了什么。 萧弈正色道:“他们的确是开看我的,带着很大的善意。”最后几个字,堪称发自肺腑。 魏楚环并未质疑这一点,而是问:“你没问问谢家的事情他们怎么处理的?” 萧弈笑了,有点无奈:“你心里是不是更希望自己有个狼牙兔表姐?你想看她在这件事里出手帮解家?” 魏楚环表情一僵:“胡说什么你。就她?”然后习惯性流露出不耻的嘴脸。 萧弈就爱看她别扭的小样子,笑了笑,不再提此事。 宴席过后,众人相互道别。 萧弈离开前,意味深长的看了谢原一眼。 记得告诉我真相! 谢原颇具意味的眨了一下眼。 放心。 回城路上,岁安撩起车帘,发现这不是回府的路,转头问谢原:“你把人送去哪里了?” 谢原反问:“你想和我一起去?” 岁安身板一直,“你不会想丢下我独自去审问吧?” 谢原听出她想去,便道:“今日你是功臣,岂能越过你,一起去吧。” 岁安悄悄瞅他,有些话到了口边,却没问出来。 谢原将她欲言又止的别扭看在眼里,眼中藏笑,也没有问。 马车一路抵达南城,在一条小巷子外停下。 这片地段多是租给城中外来务工或读书人的宅院,也是相对寒酸的一片,巷子连马车都进不去,得下车走。 夜已深了,朔月提了盏灯笼过来,岁安从谢原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幽幽的小巷,“要进去呀?” 谢原挑眉:“不是你要来?” 岁安正色道:“我又不怕。”就是觉得这种小巷子有些危险,得警惕着走。 谢原:“也是,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话竟给岁安充了底气,她眼中映着微弱的灯火,却亮亮的,认同道:“我才不怕!” 谢原朝她伸手,岁安立马搭上来,仿佛慢半拍都显得她不够勇敢。 谢原弯唇,收指一握,牵着她往里走。 家境贫寒,夜里连房中的灯都舍不得点,更不可能在外面挂灯,两人行至一间带小院的宅子前,朔月上前叩门。 聘娇娇 第85节 很快,久良和久问来开了门。 这里是霍岭在长安城的住处,玉藻将那女子打晕后带来了这里。 谢原和岁安进来时,霍岭一脸复杂的坐在堂屋,怔然看向来人:“谢、谢大人……” 谢原神色淡定:“今日抓了个人,带过来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此人,若认识,咱们便坐下一道审,若不认识,权当我借你的地方夜审此人。” 岁安偷偷瞄谢原。 他对外或办正经事时,当真又是一副模样,板正冷漠,这语气并不客气,甚至隐含后果严重的暗示。 霍岭果然乱了心神,猛然起身:“这当中定是有误会!” 谢原了然点头:“看来是认识的,那就坐下,一起审吧。” 玉藻走了过来:“郎君,人已弄醒了,还有些恍惚。” 谢原牵着岁安在霍岭另一侧的位置坐下,霍岭此刻气短,主动让开,谢原便在他的位置坐下,冷声道:“那就让她醒醒神。” 谢原看向霍岭:“先问你也一样。” 第59章 谢原问话很有一套, 简洁扼要,直取重点,又前后照应, 对方稍有作假,便可勘破。 此女是万劼的女儿, 名叫万柔,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一直在松州漕运线上谋生。 因家中无人操持, 万柔的性子越发像个男孩子, 严格来说,不是万劼救了霍岭一命, 而是万柔无意间发现受伤落水的他, 将他捞起来, 在万家养了一阵子。 “她本性并不坏,多是恩公之死令她大受打击,若她做了什么事, 还请谢大人宽宏谅解!” 谢原早已不是轻易就为他人的难言之隐、内里原委而动容、生出恻隐之心的年纪。 他笑了一下:“就怕这位万娘子, 做的事情不止一件。” 霍岭气息一滞, 看向一旁单手杵着脑袋听故事的少女。 他知岁安身份,更清楚北山这门婚事于谢家之重要程度,便想从女人的善良柔软入手, 恳切道:“谢夫人……” 岁安一手杵头,一手指了指谢原,无声且明确的表态:别问我喔,他做主。 霍岭:…… 谢原:“万劼那封血书,是不是她送来长安的?你会选择来长安,又在长安逗留这么久, 是不是想到她也可能在这里,所以在找她?” 霍岭怔然,又很快如常。 想也知道,他人在谢原眼皮子地下,谢原不管不问,并不代表真的放任自流。 他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被谢原看在眼里。 “血书的事,我也是后来听闻,猜测是她。但她今日出现在此,相比不会错了。” 万劼只是个微末小吏,一朝出事,家里哪个都担不起,只有这个女儿能替他千里奔波,将血书送往长安。 “郎君,夫人,她已清醒了。” 谢原做了个利落的手势,带过来。 万柔身上的药已经解了,但腿上被谢原踢了一脚防止她逃跑,走路便一瘸一拐。 “跪下!”玉藻用力一搡,万柔跌倒在地。 霍岭正欲上前搀扶,谢原倏地抬眼,目光无声的将霍岭钉在原地。 落在谢原手上,万柔一点也不意外,可当她看到霍岭出现在眼前时,刚清醒又懵了。 谢原看向万柔:“醒了吗?” 万柔眼珠一动,垂下眼去。 谢原:“你叫万柔?” 万柔默不作声,岁安目光一垂,见她撑着身子的手慢慢握拳。 谢原:“你本事不小,竟能单枪匹马潜入卢府对客人的饮食动手脚,想来是没少做这种事,熟能生巧啊。”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万柔终于开口,却是一副决绝姿态,她抬起头,笑容冷漠凄然:“左右,你们也没少杀害无辜,多我一个不多……” 谢原眼底划过一抹思虑。 霍岭眼见情形不妙,主动道:“谢郎君,可否让我与万娘子解释?” 万柔眼一动,冷漠道:“他的话我都不听,你是什么东西?” 岁安偏头打量万柔。 万柔显然不知情况,但这么说话,更像要和霍岭撇清关系。 谢原没说话,算是默许,霍岭对他抱拳,走到万柔面前蹲下,也不管万柔态度冷漠,一五一十将大致经过说了出来。 万柔起先还冷着一张脸,可渐渐的,她的神情开始松动,慢慢转过头看向霍岭,一边听着解释,一边审视坐在上首的一男一女,似乎是在思索判断。 等到霍岭说完,万柔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看向谢原:“你真的能为家父翻案?” 谢原:“万劼的案子尚未定案,你若还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在你为你父亲鸣冤之前,是不是也该先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任?” 谈到这个,万柔反倒松懈下来,她笑了一下,毫不避讳谢原审视的目光:“我人已在这里,大人想怎么处置都行。” 谢原:“本官并没有屈打成招的办事习惯,既要定罪,自然要证据确凿,你父亲是,你也是,所以,你大可不必阴里阳面的试探。” 万柔面色一僵,显然被戳中了小心思。 岁安忽然放下杵着脑袋的手臂,人微微后靠,换了个闲适的坐姿,谢原敏锐的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正低头拨弄手腕上的镯子。 片刻后,万柔开口,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大人明察秋毫,民女自是不敢造次。” 谢原:“今日之事自不必说,沁园那日,是不是你在树上放蛇偷袭?” 万柔扯扯嘴角,无畏无惧:“是。” “当日武隆侯世子设的酒宴,我夫人曾见到你作了歌姬打扮出现在酒楼,那日,你也想动手?” 万柔开始失去耐心:“谢大人,你这么问可就没完了,我在长安城呆了好几个月,还真数不清到底计划过多少次,哪能都记住?你也说了,今日我是被当场抓获,你们足够判我的罪,至多要我一条命,再多我也没了。如何?” “谢大人!”霍岭自对上谢原以来,一直有些明里暗里的较劲,但今日,他竟完全卸下了自己的姿态,言语间全是恳切相求:“霍某知道万娘子所犯罪过,定难轻饶,霍某愿代为受过,绝无二话。” 其实,在听到万柔的话时,谢原心里基本上能确定,岁安列举的那几次,十有八/九都没感觉错。 至于她的目的,恐怕和当初霍岭的动机有些异曲同工。 他们都看到朝廷没能还万劼一个公道和清白,心感愤怒不公之际,也选择了用极端的方法。 但不同的是,霍岭是有计划的埋伏在北山,想借岁安将事情闹大,逼的朝廷去查。 而这个万柔,她跟着父亲混迹漕运线,性子养的像个男孩子,纵观她的行事——疑似拐骗岁安,放蛇,下药,这种直接又没有底线的行为,说是发泄和报复也不为过。 霍岭是长公主派给他帮忙的人,一向与他不对付,今日还摆足了要保万柔的姿态。 谢原倒是不担心与他撕破脸,毕竟他有心,人家未必领情。 果然,霍岭说完,万柔非但没有心软动容的样子,反倒恼怒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和你很熟吗?我虽是个女子,但也知担当二字,你说他是个好官,那我就看看,他怎么当这个好官,我的罪你尽管定,我父亲的冤,你最好也能平!” 最后几个字,万柔咬的格外重,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不服不甘的逆反姿态。 谢原见多了这样的人,自是有招数让他们学乖,可这里并不是司狱,岁安也还坐在一旁…… 就在谢原无意瞥向岁安时,发现她已没玩自己的镯子,而是盯着万柔,若有所思。 刚刚成婚时,谢原觉得与岁安相处的越多,不懂她的也越多,而今却觉得,与她相处的越多,发现的惊喜就越多,让他忍不住更加认真的审视她、了解她,也更喜欢她。 经历了这些事,若再将她当作天真小娇娘,他就真是个天真小儿郎了。 谢原眼珠轻转,心思内敛,有了主意,轻声唤她:“岁岁。” 岁安思绪被打断,转过头,意外的发现谢原脸上泛着难色。 她怔了怔。 谢原用笑容掩饰自己神情里的不自然:“岁岁觉得,应当怎么判?” 他这么一问,所有人便都看向岁安。 阿松玉藻等人是惊讶于郎君会在办正经事时征求夫人的意见,万柔是不解与审视,至于霍岭,他一开始就想从岁安这里求情,现在见谢原都在征求岁安的意见,越发将这面善可爱的小娇娘当做了希望。 岁安被谢原这么一问,不免思考起他的态度和立场。 万柔做了这些事,死罪可斟酌,活罪却难逃。 偏偏她浑身是刺,逆反到了骨子里,别说谢原,就是霍岭一心救她,她也未必领情。 谢原自是不会被一个小女子的态度困住,让他露出这等踟蹰之色的原因,难道是霍岭? 霍岭是母亲留给他的人,为的是追查杀害松州小吏万劼的真凶,查出参与贪污漕银的全部犯人,若谢原此刻要动万柔,霍岭必定出手保她,两方很可能产生摩擦,甚至关系崩裂。 谢原是顾忌和霍岭闹僵,顾忌母亲,所以才要问她? 其实,这事也不难办,谢原要办万柔,霍岭要保万柔,关键便也在万柔身上。 岁安眼珠一转,反问:“夫君,妾身可否问万娘子两个问题。” 谢原微微一笑,心底竟忍不住升起些期待,语气亦是明显区别于对外的温柔:“随意问。” 岁安得了允许,有模有样的正了正,她看向万柔,声平且柔:“万娘子,我想问你两个问题,希望万娘子能如实回答。” 万柔已经受不了了,“你们到底……” “张骁是你打的吗?” 岁安话一出,全屋皆静。 谢原本是在观察岁安,结果被这句话惊住,继而飞快反应,倏地看向万柔。 万柔惊愣着,眼神明显心虚无措,是没想到岁安会忽然跳到这一点上。 谢原从她的反应中猜到答案,眼底浮起难掩怒色,他竟忘了还有这茬。 霍岭并不知张骁是谁,他留在长安只为寻找万柔,但看谢原神色变化,他也能猜到万柔怕是又做了什么好事,一颗心悬的更高。 万柔以为岁安是在问责,却听她道:“不是也没有关系,那我先问第二个问题。” 岁安竟轻巧跳过了第一个令众人震惊意外的问题,又问:“万娘子,你真的想为你的父亲鸣冤吗?” 聘娇娇 第86节 第二个问题多少让万柔松了一口气,也找回了原本的底气:“这话问的实在可笑,我当然想!” 岁安:“为何不报官,而是藏在长安城做这些小动作?” 万柔像是听了一个笑话,直勾勾瞪住岁安:“这位娇滴滴的夫人,怕是从小到大都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吧,别说是含冤丧命,便是有人伤你一根小指头,都会有无数人替你报仇雪恨。” 万柔情绪上头,仿佛将岁安当做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像你们这样的皇室贵胄,就算是杀了人也可以被保下来!” 她猛地抬手指向一方,仿佛那里站着罪魁祸首:“那些监生,他们贪墨漕银,证据确凿,却因为出身勋贵,即便东窗事发也能被保下来!最后,州官竟抓我父亲这般的微末小吏来当替死鬼!堂堂上州,漕运重镇,贪墨巨款的是漕运线上的小吏,说出来谁信!?” 万柔嘶吼着:“这等荒唐的污蔑,不过是朝廷不愿动那些世家大族!真正贪污的世家子弟被各种理由保下来,还好好的活着,能吃能喝,反倒是被污蔑的卑微蝼蚁,早已成丧命亡魂,你问我为何不报官!?我倒要问问你,公理何在,清白何求!” 岁安静静地听完,道:“所以你心有不甘,却又能力所限,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报复,是吗?” “是!” 可惜当日涉事的监生里,嘉勇侯府的庶子全夏被关了禁闭,因全氏为皇后母亲的母族,皇后为此事雷霆震怒,勒令嘉勇侯府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务必谨慎低调,以至于整个侯府人人自危,小心谨慎,万柔没找到机会。 同样情况的还有袁淑妃的侄儿,也是谢原姑姑婆家的郎君,近来低调的很,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守着他,堪比坐牢。 至于前任尚书左丞蔡鸿志,其子蔡正炜虽保了下来,蔡鸿志却被外调为新任松州刺史,从各方面衡量来看,都属于降职了。 大周家眷可随官员一道赴任,蔡正炜便离开了长安。 但这当中还夹着一层关系——蔡鸿志的亲妹正是武隆侯府的夫人,萧弈的母亲。 所以蔡氏不可能不为兄长求情。 偏偏赶上了时候,武隆侯府和桓王府定了亲,桓王的女儿初云县主成了萧家的准媳妇。 天子脚下遍布达官贵人,又多娱玩场所,闲谈几句,便都议论起来。 这蔡鸿志是降职了没错,可他去的地方是松州啊。 松州刚刚经历这波大案,拉下不少地方官员,一切尚在恢复之中,挑战越大,机会越多。 圣人日理万机,未必每日都会将各州情况细细看来,但松州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的重建状况,一定是受圣人关注的。 若蔡鸿志做得好,那就是将功补过,加上朝中有武隆侯府和桓王府两层关系,但凡能做出成绩,调回都城指日可待。 在朝为官嘛,升升降降很正常。 万柔逗留许久,经过一番蛰伏分析,最后将矛头对向了谢府和武隆侯府。 谢原身为大理正,参与调查此案,根本是办事不利,反而升官发财娶媳妇,娶的还是靖安长公主的女儿,成了个皇亲国戚。 萧家也一样,若非他们仗着侯府和王府的关系保了蔡家,蔡鸿志理当罚得更重。 被保护的人万柔接触不到,但萧、谢两家人并无防备,出入走动频繁,万柔便将怨气都撒在了他们身上,一有机会就搞些小动作给他们添堵。 岁安之前提得四次情况,全都属实。 万柔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模样天真的小娘子,竟这般敏锐,竟会提到张骁这一茬。 可她也无惧,知道就知道了,小命一条,给你就是。 岁安耐心的听她说完:“第二个问题,万娘子已回答的很明白,所以,你的确想要为父亲报仇,之所以做这些,是求路无门而生的怨愤。那我们说回第一个问题。” “张骁是国子监生,他出身寒族,却因努力而得到提拔,也与我谢家郎君有了竞争,甚至生出冲突。张骁在回家路上被人偷袭,谢家郎君便成了嫌疑最大之人。” “可这件事,远不止是监生之间的冲突这么简单。” “近年来,圣人选才更注重真才实学,使得众多寒门子弟得到重用。朝中态度不一,却有谢氏无任支持,认为选贤与能,方能稳固社稷。” “然而,谢氏的态度,却因谢家郎君与张骁的恩怨,遭到了外界质疑。只因在外人眼中,谢二郎不止是谢二郎,他还是谢氏嫡亲,一脉相连,他受谢氏教养,所言所行,皆可放大对照到谢氏的门风教养。” “所以,谢二郎不够礼待寒门士子,就是谢氏不容寒门士子。谢二郎德行败坏,便是谢氏家风不洁。养不教,父之过,谢二郎的错,就是谢氏的错。” 岁安忽然起身,慢慢走到万柔面前,万柔本就听得心间惴惴,一抬头,岁安居高临下的立在跟前,她竟像是被一股无形威压笼罩,全无前一刻的嚣张叛逆。 岁安垂眼看她:“若你不识张骁,全当我只是做个类比;但若你就是那个凶手,我也想问问你,你让谢二郎、真个谢家身陷囹圄时,可曾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会被放大对照到你父亲的教养之上?” 万柔双目一瞪,面色忽然变得激动狰狞起来:“你、你胡扯!” “我胡扯?”岁安扬声,气势陡然凌厉:“你身为万劼之女,为父鸣冤本是常理,可你的鸣冤方式,极端,偏激,下作卑劣,那甚至不是鸣冤,而是你个人的宣泄和报复!” “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当令尊冤情被昭告世人的同时,你这个女儿的所作所为,一样会被世人知晓,他们未必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冤死之人有多深的动容,却会对素不相识之人的恶行抱以最恶劣的猜想。”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么反过来,为人子女,行事偏激,恶劣,反叛,其父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将她教成这样?贪污案被诬陷的小吏不止他一人,为何只有他死了?会不会恰好死的这一个才是死有余辜!?” “不是!”万柔怒吼辩解:“我父亲是因为……” 谢原忽然看向万柔。 万柔却顿住,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话:“是被无辜杀害的!” 岁安退后半步,在万柔面前缓缓蹲下,仿佛借着这个动作,卸下了一身凌厉。 她眼神柔软,语气温和:“万娘子,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一人记着令尊的冤屈。我的夫君,由始至终都按着这桩案子未判,只为找出真正凶手,得一个真相;你的朋友,不远千里来到长安,不惜以身犯险也要争取翻案机会。” “他们或因职责所在,或因恩情在心,这条路上,你终归不是孤军奋战。可也只有你,选择了最偏激、也是最不该的方式。” “若你的父亲知道,你因他而生怨愤,偷袭、下药、毁人毁己,他真的能瞑目吗?” “若世人听闻你的所为,真的不会让你父亲蒙羞,甚至反过来受到诟病质疑?” 万柔浑身一松,跌坐在地,眼神仿佛碎了一般,低下头去。 “我今日所言是好言相劝还是危言耸听,你不妨好好想。” 岁安说完最后一句话,缓缓起身,忽的,她的袖子被万柔扯住。 谢原当场就站了起来。 但万柔仅仅只是拉住了她的袖子,慢慢抬起头。 她眼已红了,努力忍着泪,吞咽几下,哽咽开口,第一句是:“我错了。” “这位夫人,我从小就没有了母亲,是我父亲将我一力拉大。可他是个男人,我是个女娃,他不能像母亲一样细致的照顾我,还要营生挣钱,供我吃穿,送我读书,他没有教坏我,是我没有好好受教,摸爬着长成这样的混账性子。” “为了教养我,他曾续了一个夫人,可那妇人待我刻薄,罚我虐我,我父亲一生和善,却因这件事发了火,还被那恶婆娘反咬一口。可哪怕要分割钱财合离,他也毫不犹豫。” “他的的确确,只是漕运线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吏,但他在我心中,无人可比。” 万柔紧紧盯着岁安,眼泪不受控制的滚出来,那双眼却越来越清亮坚韧:“蛇是我放的,我错了;药是我下的,我错了,人是我打的,我大错特错!” “我可以一一去赔罪、赎罪,有什么后果我都认,但我求您,求您……在我父亲沉冤得雪时,不要因为我的无知过错,让他被质疑……” 同样是认罪的话,却再也不是用嚣张不甘的语气来说。 “我求求您!”万柔双掌撑地,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那一声沉响,所有人都能听见。 霍岭跟着跪下来:“不,我愿代为受过,我来赎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万家父女受无妄之灾,请谢大人谢夫人……对她网开一面!” 万柔终于忍无可忍,倏地扭头看向霍岭,故作的冷漠变成加倍的凶狠:“你是被河水泡傻了吗!我去死你都要跟,我吃屎你吃不吃啊。” 霍岭转头看向这个张牙舞爪的少女,眼神转柔,扯了扯嘴角:“死可以一起,屎你自己吃。” 万柔:…… 谢原、岁安:…… 第60章 随着万柔态度转变, 僵局化解,主动权又落回了谢原手里,他让玉藻在屋内看着两人,借此事不好立刻定论为由, 带着岁安到院子里单独商量。 可一到院子, 他的态度意外的果断。 暂时保万柔。 岁安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表态。 谢原也知自己这个决定未必能被理解, 所以努力解释。 尚未发生的事情姑且不谈, 放蛇的事控制的快, 并无太大的实质性伤害,今日的事, 也算力挽狂澜,就是萧弈最受罪。 可谢佑的事,造成的影响并不小,若让谢佑得知他们抓到凶手却不供出,会不会委屈误会? 谢原:“所以我说, 只是暂时保她一回。” 岁安眼神动了动, 瞅向谢原的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思虑。 谢原看出来, 以为她还不理解,越发条分缕析的说给她听。 首先一点,万柔是个小人物, 而且还是之前涉案之人的家眷。把她推出去,真的能让人信服这个真相,而不怀疑是谢家拿捏了她当替死鬼? 人是万柔打的, 但后续流言风波,未必是她的手笔,只是她给了有心之人推波助澜的机会, 把矛盾问题升级。 可见此事未必会因谢家找到凶手而圆满终结,甚至会引出新的争论,将局面从眼前的可控变得未知甚至不可控。 再说谢佑。 谢原觉得,若他能在这件事情上稳住自己,对他日后的行事是有助益的。 他也了解谢佑,一旦他知道万柔是凶手,却因各种明里暗里的势力搅弄继续污蔑谢府,他很有可能钻牛角尖,什么磨炼什么成长机会都不重要了。 他只会全力证明万柔真的是凶手,去说服根本不想承认这个真相的人,但凡质疑的声音存在一日,他就一日无心其他。 最后,也是谢原最大的顾虑。 万柔被推出去,须得阐明作案动机,其父的事会被摊开,而谢原仍在暗察此事的事实将不再是秘密。 设计谋害皇亲国戚罪名不小,极易被闹大传播,倘若杀害其父者就是曾参与漕运贪污、至今隐在暗处的幕后黑手,他们很有可能会知道,还有人在调查他们。 这是打草惊蛇。 “暂时把万柔握在手里,主动权便还在我们手上。” 谢原握住她的手:“岁岁,我定会把整件事情查清楚。” 不止为无辜者鸣冤,令作恶者伏法,也为你能早日康复,朝朝如新,岁岁平安。 月光映的岁安肤色皎白,明眸璀璨,她凝视谢原的眼神泛着柔柔的光,仿佛要将他认真又严肃的模样用目光一点点刻下来保存。 她露出笑,同样认真道:“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一句真心无杂的肯定,竟真如力量源泉,无形注入谢原心间。 此事便算是说定,谢原牵着岁安进屋,接下来是要安置这两人。 向两人说清了决定后,谢原道:“我与岁岁打算将万娘子送至北山。” 聘娇娇 第87节 “我不同意!”霍岭当即站出来。 他是在靖安长公主手里吃过大亏的,那女人长得有多美艳,下手就有多狠,他的伤到现在都没好透。要是让她知道万柔曾对岁安下手,万柔命都得交代在那。 万柔此刻已从霍岭那里知道了岁安的身份,她直勾勾盯着岁安,仿佛把她看做了最大的希望,“我可不可以随夫人回府?我可以扮作小丫鬟,我什么都能干!” “我不同意。”谢原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且不说她在谢府进进出出会暴露身份,就说她那毫无底线的做派,谢原就不可能让她近岁安的身。 换在平常,万柔早就反驳了,但一想到自己在卢府做的事情,瞧见谢原眼神里的防备,到底没了底气。 霍岭忽然提议:“让万娘子住我这里,我可以照顾她。” 万柔:“我不同意!” 岁安、谢原:…… 最后,谢原连夜将霍岭和万柔送去北山,两人一道留在那。 “万家对霍岭有救命之恩,霍岭曾在万家休养,似乎对这万娘子有些日久生情的情愫,万柔现在不便抛头露面,换了别人我还要担心,但若让霍岭看着她,必定十足上心。” 临行前,谢原先把岁安送上马车,让她先回府,顺带说了这个。 岁安瞅瞅另一头的两人,小声道:“那霍岭可信吗?” 谢原笑了,抬手勾勾她鼻尖儿:“你不信他们,也要信你母亲啊。” 所以才安置在北山,最稳妥。 岁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瞅了他一眼。 谢原没忍住,皱眉道:“你今日怎么总用这个眼神看我?” 岁安有点状况外:“啊?” 这样子看着更奇怪了,谢原琢磨不透她,但这会儿已经很晚,不好再耽误,他拍拍她的手:“我把他们送到北山之后可能赶不回来,你早些睡,有话明日说。” 说完便下了马车,安排了人送岁安回府,他则带着两个手下送他们去北山。 马车驶动,岁安从窗户探出头。 月色下,谢原翻身上马,他神色冷厉动作利落,指挥若定,与私下相处时很是不同。 她抿抿唇,坐回马车,拍拍脸蛋,算了,不想了。 这一头,谢原飞驰赶往北山,一番通报折腾,终于顺利入山,见到岳丈李耀前来,谢原立刻拜见,又道明前因后果,末了表示,想将人安置在北山一阵。 李耀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淡定姿态,扫了眼谢原带来的人,叫来两个护卫:“去安排一下。” 当真是一句废话都无,利落又干脆。 李耀看一眼谢原:“这个时辰,你怕是也回不去了,岁岁呢?” 谢原:“小婿已将岁岁安置回府,道明缘由。” 李耀点点头:“那你今日宿她房中吧。” “多谢岳父。” …… 北山的人很快将霍岭和万柔安置好。 谢原没有急着回岁安的房间,趁夜去见了万柔。 万柔正在上药,谢原踢那一脚实在狠,她小腿骨都淤青了,再重一点怕是能断了。 她一边上药一边暗暗腹诽,瞧着俊朗温和的男人,出手竟这么狠。 有人在敲门,万柔以为又是霍岭,心烦意乱间,谢原走了进来。 万柔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结果触动伤处,疼的脸都扭曲了。 没办法,人家是北山女婿,当然想去哪儿去哪儿。 万柔做事的时候偏激狠厉,多是冲动所致,现在冷静下来,又是深更半夜的,想到自己在卢府的放浪行为,终于后知后觉的防备起来。 谢原一路绕过屏风走到床前,万柔已把裤腿裙摆放下遮住腿,脚也藏进被褥:“谢大人这么晚有事吗?” 谢原:“有事,且要紧,所以趁夜前来,还请万娘子海涵。” 话客气,语气却冷,万柔瞬间清醒。 这可不是满心风月的男人该有的态度。 “大人请讲。” 婢女给谢原搬来坐具,万柔一看谢原坐下来,便觉这不是言两语能交代的事。 “当日漕运贪污事发时,我收到的那封血书,是否就是万娘子替令尊送的?” 万柔眼神垂了下来:“是。” “好,那我想问,令尊交给万娘子的,真的只有这封血书吗?” 万柔的身体不自然的僵了僵,搭在身前的手想要拽住个什么,五指刚收,又怕被谢原看出破绽,连忙松开。 谢原眼神一凝,看的清清楚楚。 “一般来说,既送血书鸣冤,必然已穷途末路,若真想借此举求救,阵仗越大才越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令尊含冤入狱,但受累不止他一人,按照常理来说,联名上书会比一个人的力量更强大,更容易引起重视,可他没有。” “那么多相同遭遇的受害者他不集结,仅以个人名义上书,到头来,其他人得救,唯独他丧命。所以才叫人怀疑,他是因别的原因而死。” 万柔垂着头,谢原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见她放在身前的手终是拽紧了褥子。 谢原:“万娘子听人质疑为何死的只有令尊时会格外激动委屈,本官便猜测,是因你知道,令尊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死的。” “所以我怀疑,血书说不定也只是个幌子,即便它丢了或是被拦截,只要你平安就没事,因为令尊真正想传达给朝廷的事情,未必是那封血书所言的冤情,而是告诉了你。” 万柔彻底不说话了,一动不动僵在那里。 谢原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又道:“万娘子蛰伏长安多时,想必事事小心时时防备,所以我也不逼着万娘子此刻坦白。但你已在北山,不妨打听打听这里住着什么人,若连这里的人都不可信,整个朝廷或已没什么人是你能信的,那你此次替父奔赴千里,便也没了意义。” “此外……”谢原语气微转:“霍郎君其实与这件事情并无干系,但他所涉之险,所付心血,远不是他在刚才的小屋里言两语的概述能说明的。” “我听闻万娘子一家对他有救命之恩,若一个人因救命之恩便甘愿做这么多,那这个人便很难得;若是因就救命之恩以外的、因万娘子而起情谊才做这些,那他对万娘子来说,一样难得。” 万柔这才有了反应,抬头看谢原,只是仍不言语。 谢原却已起身:“不早了,万娘子好好休息,若你想起任何有关于令尊的嘱托,可随时让霍岭转告给我。” 谢原离开后,房中变得静悄悄的,万柔抱膝坐了好一会儿,唤来一个守夜的婢子,让她请霍岭过来。 霍岭来的很快,风风火火的身影越过床前的屏风时,硬生生缓和下来,换成从容的礼貌:“万娘子,你找我何事?” 万柔迟疑着开口:“这段日子,你都在与这个谢大人周旋?他真的在查我父亲的案子?” 刚才在小屋里情况紧迫,这会儿时间充裕,霍岭索性又讲了一遍。 万柔在长安呆了几个月,自然听说了很多,但这种流于茶余饭后的闲谈,真假参半,还夹着散播者的个人情绪,其中就包括对北山的传闻。 霍岭耐着性子与她讲了许多北山的事,多是他自己眼见为实,尤其是那位靖安长公主。 她罚了他,得知内情后又保了他。 因为那副画的原因,霍岭隐隐觉得,靖安长公主也在查什么事情,目前来看,似乎和恩公的案子有些勾扯。 而谢原是北山的女婿,他会查这宗案子,应该也是靖安长公主的授意。 万柔边听边思索,末了,她的目光落在霍岭身上。 霍岭也在留意她的动静,不由坐正:“怎么了?” 万柔终于说了见面以来,第一句类似叙旧的话:“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霍岭:“我当日是家中有急才不得不赶回,我留了书信,也说过定会回来重谢!” 万柔目光闪躲,一副心虚又不想承认的样子。 霍岭猛地站起来:“你、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伤势好了就跑路了吧?” 他当然不是,不仅不是,还在万家出事之后第一时间赶过来,为万劼鸣冤,不惜以身犯险,知她下落不明,一直留心寻找。 所以她选择不答,捂住腿,面露痛色:“啊,腿疼。” 霍岭面色一变,上前查看,见腿骨尚好,忙宽慰了几句。 她一个女儿家,奔波至此,无亲无故,现在还受了伤,霍岭想到自己受伤被她照顾那阵,心便软了:“忘了你在养伤,我、我刚才大声了些,抱歉。” 万柔轻轻推开他,低声道:“我接下来可能会在这里逗留一阵,我的事,你别再管了。” 霍岭眼神一凝,盯着万柔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 次日,谢原很早起身回城,早膳都来不及用便去向李耀道别。 李耀有早课,习惯早起,谢原交代那两人的处置时,李耀还在批阅文章,过程中头都没抬一下,听完后说了句,放心。 谢原见惯不怪,也的确放心,正欲告辞时,忽然想起什么:“小婿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岳父。” 李耀:“说。” 谢原想了想,说:“回门时,岳父曾告诉小婿,岁岁不是会我的负担……” 他才开口,李耀的动作便顿住,抬起头。 谢原觉得自己猜到了一些,便继续说下去:“岁岁聪慧,心思剔透,与他在一起,小婿常感惊喜,又或受益匪浅。想来,这些都离不开岳父岳母的教导。” 李耀慢慢放下手中的笔,拿过湿帕子擦手,目光一动不动打量着谢原。 谢原眼观鼻鼻观心,站姿端正。 李耀丢了帕子:“所以呢。” 谢原一怔。 李耀端起一旁的茶水饮了一口,嗓音清润许多:“你从前如何看她?” 谢原思考后答:“从前相处,经历不多,只觉得她性情温和,乖巧动人。” 李耀笑了一声:“那现在就不温和,不动人了?” “不,”谢原毫不犹豫:“她从未改变,依旧温和动人,只是小婿从前,看到的还太少。” “现在你就看全了?”李耀的每一次回话,几乎是贴着谢原的答案问出,仿佛早已料到他会问什么,答什么。 聘娇娇 第88节 谢原正色道:“请岳父明言指教。” 李耀缓缓起身,他已过不惑,却半点不受岁月欺压,即便不曾习武强身,修长身形始终挺拔端正,周身环绕一股冷厉肃然。 “你已是岁岁的夫君,所以我不跟你打哑谜。” “过去,你或因不够了解,或因道听途说,对她有些误解,甚至对着门婚事的利弊自有一番分析,而今相处下来,正如你所言,你欣然于她的聪慧带来的意外和惊喜,或许正在改变对着门婚事的看法,觉得她是一个越来越合意的贤内助。” 李耀来到谢原面前,淡淡一笑:“可然后呢?” 谢原拧起眉头。 “所谓贤内助,是站在你身后,为你操持家业,分担内务的人。但接着,她或许还会继续向前,来到你的身边,与你并肩齐行,甚至有朝一日,走到了你的前头。” 李耀眼泛精光:“那时,你还能欣然接受、还会觉得她是个合心意的妻子、还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庆幸愉悦吗?” 谢原眼珠一动,拧起的眉头骤然松开,愕然怔愣。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谢原回过神,此情此景,竟让他想到第一次与李耀深谈时,对方大笑着的夸赞——你得当,也只有你当得。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得到这门婚事,竟像是在无形间经过了许多非常的考量,亦被给予了非常的期待。 而此刻,这个或许对他有考量也有期待的人,正在指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岳父……” “元一。”李耀认真的看着谢原:“两个人在一起,若一个人始终挡在另一个人身前,又或是一个人始终将另一个人按在身后,最终能得长久者,少之又少。” “岁岁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她与你在一起,能让你感觉到欣喜惊喜,可见你们相处得很好。但如果你们要一直这样好,必定不是靠哪一个的聪慧和伶俐,而是你们彼此之间,在面对任何人和事时,都能最快的找到正确的位置和姿态,由此契合。” 李耀笑了一下:“所以,你大可不必现在就对这门婚事下结论,未来还长,你们的路,还得慢慢走。” 李耀一番话,竟将谢原说的愣住,好半天没有回应。 他挑了挑眉,调侃道:“怎么这幅反应,我话说重了?” 谢原回神,自心底涌起复杂滋味,眼眶发热。 他怅然一笑:“小婿如今才知,岁岁能看事敏锐,言语犀利,分明是高徒有名师。小婿竟有些羡慕她。有一个像岳父这般,一语点醒灵台,给予指引的亲长,大约能少走许多弯路。” 李耀深深地看了谢原一眼,忽而一笑,避重就轻道:“你觉得她像我?” 谢原纯粹有感而发,并非想要拿自己的情况对比什么,便顺着李耀的话揭了过去:“是,很像。” 李耀朗声笑了起来,一扫这室中的沉闷情绪,“年轻啊,我若是你,便不这么想。” 谢原因他这笑,心情轻松不少,笑着问:“为何?” 李耀露出讳莫如深的艰辛:“像我也就罢了,若连她母亲的秉性也一并袭了,我怕你吃不消。” 谢原一愣,旋即握拳抵在唇间,忍了忍笑,抬眼看向李耀:“这话小婿不同意,且不说岳母有哪里不好,单说岳父能与岳母相伴多年,感情依旧,为何小婿就不可以?” 这话少了许多拘谨与客气,作为晚辈,青年骨子里显露出的狂妄和大胆,竟让李耀也较上劲来:“你跟我比?” 谢原下颌微扬:“难道比不得?” 李耀瞪了谢原两眼,忽又转笑,他点点头:“好,我看你拿什么与我比。” 话题似乎又转回到了最初时候,氛围却已截然不同。 谢原觉得,自己好像在今日重新拥有了一个可敬的长辈,郑重的搭手施礼,是回应李耀,也是督促自己:“那便请岳父大人,拭目以待。” …… 岁安一觉醒来,竟在床上愣了许久,阿松和朔月来伺候她也不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才半个多月的功夫,她就打破了十七年的独睡惯例,习惯了身边有个人。 不,不是有人,是有谢原。 他在床上的时候,其实不大正经,近来还起了玩花样的心思,但最后都没玩起来,因为她羞赧不愿。 可是,即便每次都作罢,他也并不会遗憾甚至不高兴,倒像是更乐于欣赏她的羞赧,是在故意逗弄。 除此之外,他处处都很贴心,很合她意。 谢原习武,耳聪目明,就算是夜间熟睡,也从不会彻底睡死,她偶尔夜起,他一定醒来起身相伴,每回入睡,一定拥她入怀。 她起先不习惯,后来背靠他怀里,竟睡得无比安稳。 若说谢原是越来越不正紧,她则是越来越不老实。 从前与谢原有什么不对付,她默然一个眼神丢过去也就作罢了,现在则不然。 捏他腰肉,按他喉结,他不大舒服,可顶多故作凶狠的瞪她一眼,便由着她了。 直到岁安反应过来,才惊觉最初时候为自己设下的夫妻相处界线早已面目全非。 在她快速习惯谢府的一切之时,最习惯的,是她的身边有了他。 而这份习惯,竟在昨夜浅浅的一次小别中,一下子浓烈的像要炸开。 昨日的小心思尚未得解,又在此刻混入了挂念,复杂的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不高兴。 “哼!”平躺着的少女忽然拽起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身下的床,生气了。 朔月:? 玉藻:? 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阿松思考片刻,上前轻轻翻动岁安的衣裙,了然道:“夫人快起来,您小日子来了。” 第61章 阿松手脚麻利的帮岁安收拾干净后, 不免对朔月和玉藻含了责备。 以往在北山都是她们两个贴身照顾女郎,怎会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疏忽? 朔月熟练的掏出岁安的月事带存货,也很无奈。 夫人这事从未准过, 手指头加脚趾头都算不准, 且因体质之故, 事前征兆也时有时无,要根据来前几日状况定论。 再者,正因以往都在北山,根本不会有在外人面前突然来事的情况,岁安刚来事那几年, 她们还紧紧张张伺候过, 后来就都淡定了。 来了就来了嘛。 “而且,”玉藻翻出岁安的十全补血暖身汤材料:“夫人的月事通常五日, 第二、三日最难受,最后两日,只要前面护的好, 基本不会难受。第一日不要慌,做足准备才好应对后两日的痛苦。” 她拍拍阿松的肩膀, 拿出了老资历的语气:“你来得晚, 伺候久了就知道了。” 阿松:…… 看着朔月和玉藻各自忙碌, 阿松偷偷瞅了一眼无精打采的岁安,“可你们不觉得,夫人今日情绪不对吗?她以往来月事,也会这般烦躁?” 玉藻和朔月对视一眼,这倒没有。 朔月:“女郎有不少修身养性的法子,除非是难受的起不来,一般不会烦躁。” 玉藻:“可能是换了地方, 一时不适应。” 阿松表示怀疑。 朔月、玉藻:你想多了。 这个早晨多少有些忙碌,准备好岁安月事中要用的东西,时辰已经不早,岁安还没有去孙氏那里请安。 阿松走进来,见岁安懒散散的靠在斜榻上,歪头看着最近那扇菱形窗。 “夫人今日身体不适,要不要奴婢替您去跟老夫人说一声,今日的请安就免了。” 岁安前一刻还浑身软趴趴,一听这话,立马撑着身子坐起来,神色一正,恢复正常:“那怎么行!” 说完没事人一样下榻,一边套鞋子一边唤朔月。 朔月端着刚刚煮好的补血热身汤进来,岁安接过就大大的灌了一口。 阿松忙道:“夫人慢些。” 岁安已经灌完了,她把碗递给朔月,自有一套说辞:“放过一会儿,不烫喉的,这种热乎乎的汤,大口喝才舒服。” 朔月接过碗,眼神扫过阿松:这就是你说的不对劲? 今日是头日,准备充足,又喝了热汤,岁安整装后照旧去给孙氏请安。 …… 其实,关于谢原昨夜不归宿一事,孙氏是吓了一跳的。 谢原和岁安一向很敬重她这个母亲,通常情况下,出门回府都会和她打招呼。 可昨夜耽误的有些晚,孙氏记挂着他们还没回来,便让鲁嬷嬷留意着,这一留意,便被告知只有岁安一人回来。 孙氏的心当时就颤了一下,立马赶去谢原的院子,拉过岁安的手,一脸担忧的问:“安娘,你和大郎……不会是闹不愉快了吧?” 岁安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解释,谢原有公事临时要出城,返回时间晚,索性去北山借宿,也正好替她看看父母。 不对,很不对。 孙氏脑中直接跳过了岁安给的说法,迅速补出另一个场景—— 两人因出门时生了矛盾,吵得不可开交。 岁安生气的指着他说:“你别同我说话!去跟我爹娘交代吧!” 谢原非但不服软,反而硬气回道:“去就去!对着岳父岳母也比对着你强!” 然后两人不欢而散,一个回府,一个上北山。 孙氏这样想,却不敢追着问,最后在岁安无奈的目光中一脸复杂的离开。 然后她就闹了谢世知一晚上。 谢世知都快麻了,哀求道:“你不用早起上值,我却只剩一个时辰睡觉了。” 孙氏深吸一口气,受不住了:“我在府中,难道闲着了不成!?” 相处多年,谢世知在为夫之道上经验老到,一听这开头就知道要引火烧身,最后枕头将脑子一捂,拼死争取了上值前最后一个时辰的睡眠。 最终,孙氏这份惴惴不安,在岁安次日的请安中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