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冻春天》 01 +++ 咔。 她扣上汽缸盖,把卡环钳扔回了工具箱里。今天的最后一件活计完成了。 右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隐隐作痛,于是她粗暴地敲了两下不听使唤的膝关节,好像在修理一个老旧的机器。 店老板站在门口抽烟,同时眯着眼睛数手里的一沓纸钞。她拖着右腿走向门口,顺便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主雇二人都没有合法身份,所以发工资也用不了电子支付。 老板点出几张钞票递给她,随口道了声辛苦。 她照例摇了摇头:“谢谢辉哥。” 等她跛着走出去好几步,老板又突然在后面叫起来:“喂,57——” “哎,忘了说,明天不用来了!”见她回头,老板吐掉烟卷,继续喊道,“又戒严了,知道吗?” +++ 57在路口的小酒馆坐下来,她还没有说话,一杯淡啤酒已经推到了她面前。 酒保安姐是这里的山大王,客人能喝到什么全看她的心情。 57接过杯子仍不死心,又试探着问:“姐,上次那种绿色的酒,还有吗?” 度数高的烈酒可以麻痹痛觉,她习惯在腿疼的时候采用这种疗法。 “那个劲儿大,”安姐向来不赞成这种行为,此时不为所动,“明天不上工?” 看她点头,安姐才想起来:“啊,戒严了。” R-139是混乱的蛮荒之地,三不五时就有冲突和封锁,此地居民已经习以为常。 安姐斥退了几个试图要一点下酒菜的客人,又凑上来对57神秘道:“知道这次是为什么吗?” “边境线上抓了一伙星盗,”不等57回答,她继续说,“听说是没关住,有人跑了,而且还是一个——。”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57知道那意思是哨兵。 哨兵和向导,帝国最神秘的一群人。他们会在青少年时期完成分化,那之后每一个人都会被严格登记并编入军队,他们将不再是“人”,而是国家最致命的武器。 因此帝国决不允许这样的武器脱离掌控,即使是在法律和道德水平极低的边境星,哨兵叛逃也是相当严重的罪行。 57喝掉了那杯绿色的烈酒,心道这次恐怕有的折腾,我得喝个够。 +++ 戒严的第三天,全城突然断水断电,57开始坐不住了。家里的应急物资已经吃光用尽,因为戒严之前她喝麻了,忘了去买。 忍受了一天的焦渴之后,她趁着天色将晚摸出了门,准备去酒馆弄一点饮用水——安姐就住在店楼上,可以给她行个方便。 一切都很顺利,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警员在巡逻。无所事事地躺了几天之后,那条半残的腿又缓了过来,足够支撑她抱着玻璃水瓶低眉顺眼地一溜小跑。 她边跑边思考,监控这么松散,这里大概没有发现那个逃跑的哨兵。 ……大概没有。 57拐过一条小巷,突然和前面一位半蹲在地上的陌生男子对上了视线。 她沉默了。 对方也沉默了。 四周极静,唯有晚风带来几声清脆的虫鸣,57听在耳里犹如丧钟。 这就是那个被通缉的星盗,她很确定,或许是出于某种动物对危险的直觉。 此时呼叫巡警是最好的自救办法,然而她又目测到两人之间相距不足二十米,如果一个哨兵想要越过这点距离来掏出她的声带,大概只要一到两秒。 想到自己死前还没有喝上一口水,57忧郁地抱紧了怀里的瓶子。 她不再动,而那个人动了。 他确实向57冲了过来,然后直接越过她冲向了更远处。两人交错的瞬间,57可以感觉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和过高的体温。 这是一个暴走的哨兵。 他已经失去清醒的神智,并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他将极力挣扎,然而无路可逃,因为这一切都来自他的大脑。 这个人狂奔的方向是一条有巡警的街道,他会被抓住继而在受尽折磨后死去,帝国向来以铁腕手段对待这些疯了的囚犯。 幸运的57,现在立刻往反方向跑,她和她的声带都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她没有跑,甚至还往那个人的方向追了两步。此刻她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甚至在几天后她为此接受审讯时也说不清楚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跑得很急,怀里的玻璃瓶已经砸在地上,飞溅的水滴和她的声音同时向那个哨兵涌去。 她说:“停下。” +++ “……姓名。” 57意识到有人在向她问话,但却听不真切。 她的脖子上扣了一只干扰项圈,它会抑制佩戴者使用精神力,同时也可以影响他们的五感。 两天来不间断地关押和转移,加上这只项圈的力量,犹如一只巨手摇撼得她散了魂,此刻她的全部精力只够维持瘫坐在椅子上不掉下来。 审问者拍了两下桌子,敲击金属的声音在这个小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57偏了偏头,试图让所剩无几的脑浆子动一动。 她开始缓慢地推测,审问者大概已经通过指纹和血液查到了她的全部资料,现在不过是录制罪犯的口供,需要她在摄像头前承认自己的种种罪行。 经过一番稀里糊涂的思考,57发现自己不愿意这么做。 坐着很累,动脑子很累,张嘴说话也很累。她没有直接顺着椅子滑到地板上躺下,已经费了好大的力气。 审问者一定很不满她消极抵抗的态度,但是扮演鸵鸟,假装无事发生直到最后一刻,一向是她最擅长的事。 “姓名。” 57继续沉默。 这一次审问者说了很长的一句话,然而57只能听到一串模糊的嗡鸣。她徒劳地扯了一下脖子上的项圈,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向导,”一个毫无起伏的、机械式的声音在对她说,“本市居民王辉、赵春安等人已经因为知情瞒报被暂时扣押,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两个人名是谁,又花了她一点时间才想起来。 大约四年前,有人在R-139区的57号公路边发现了一个残破的逃生舱,里面还有一个受伤昏迷的女人。 发现者没有上报这件事,也没有追究这个女人的来历,不仅如此,在这个异乡人恢复健康之后,她还为她找到了一份工作。 赵春安,小酒馆的安姐。57这个外号也是她给起的,她甚至从没问过57原本的名字。 “会沦落到这个鬼地方的不是亡命徒就是倒霉蛋,”安姐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你这小体格能是亡命徒?” 她把那根手指左右摇了摇:“咱倒霉蛋们应该惺惺相惜,倒霉不问出处!” 回忆至此,57竟然笑了一笑。 审问者第三次询问她的姓名,这一次她终于做出了回应。 “……裴。”她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然后抬手抹了把脸,努力坐直了一些。 “我叫裴令容。” 02 +++ 帝国的首都珉城是一部昼夜不休的庞大机器,它永远迷人,永远光辉灿烂,它的光芒来自每一个首都居民不知疲倦的辛勤工作。 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涌入这部机器,任由它冷硬的齿轮碾压自己的血肉。人们相信这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光明美好的时代,而新任的皇帝陛下,这个时代的缔造者,正是他们希望和信心的来源。 +++ 帝国的希望和信心正在发呆。 沉渊往他面前扔了一沓文件,命令他签字。 皇帝陛下被吓了一跳,一边顺从地签字,一边小声抱怨:“……注意你的态度。” 沉渊不为所动,转身就走,皇帝立刻提高了声音:“你上哪去?” “我下班了。” “……”皇帝看了一眼表,不敢置信,“上午十点,你下班了?我还不知道,宰相上的是夜班?” “那我现在请假,”宰相一本正经地回答,“三天假。” “……理由呢?” “结婚纪念日,”他笑了一下,“需要庆祝。” 他说完之后皇帝并没有接话,办公厅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间。 “周丞玉,”沉渊还是笑着,“你最好不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皇帝依旧沉默,沉渊也不再等他的答复,点了点头就转身往外面走。 “等一下。” 沉渊第二次被他叫住。 皇帝叫住了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把胳膊架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使劲地呼噜自己的头发。沉渊看他这副德行多半是闯了大祸,因此也颇有兴致地站在原地,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终于,在把自己揪秃之前,皇帝总算憋出了一句话:“这个,如果我不说,你也会发现的。到时候你说不定会把我吊起来打,所以不如我先告诉你。” 沉渊点头。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你看,我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 “看到了,你在办公时间发呆。” “我在思考,”皇帝更正,“思考的结果就是,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沉渊温和道:“别废话了,我赶着下班。” 皇帝看着他叹了口气,接着把桌面上光脑的屏幕转向了沉渊,示意他看。 光脑上正显示着一份调查文件,文件末附有一段约三分钟的视频。 他为沉渊打开了那段视频。 影像的清晰度很差,好在画面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在镜头前陈述自己的个人资料。 周丞玉拍了拍沉渊的肩膀,感觉到对方全身都因为这个视频绷紧了。 视频结束得很快,但周丞玉感觉过去了一个世纪。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要说的话感到非常犹豫。 他说:“哥,找到裴令容了。” “她还活着。” +++ 帝国的上一任皇帝,周丞玉的父亲,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昏君。此人独断专行、荒淫而残暴,人们畏惧他,又不得不听从他,离他越近的人就越是如此。可以想象,不听话的周丞玉是他的众多子嗣之中最不合他心意,也最不得宠的那一个。 大约四年前,这位默默无闻的小王子和他的表哥沉渊发动了一场政变。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帝国已经被整饬一新,长久以来备受折磨的人民终于又有了信心和希望,从此新的生活开始了。 除了沉渊。 这场政变之后,裴令容——沉渊的向导和妻子,和他们失去了联系,生死不明。 那段时间沉渊几乎疯了,开始的几个月他除了组织搜索和营救之外什么也不做,最后他甚至自己去边境呆了半年,然而一无所获。 周丞玉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始终留在珉城,而裴令容当时似乎带着一支队伍去了边境。从边境到首都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帝国,这一小队人出事的消息传回来时已经太晚了。 周丞玉对这位表嫂的印象很好,因此找人的时候也很上心。在非常认真地在查阅了所有相关的信息之后,关于裴令容去边境执行的任务,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猜想。 ——裴令容的失踪可能是沉渊促成的。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蓄意谋杀自己的妻子,就算是在那个魔窟一般的皇宫之中,这种事情也算骇人听闻。更何况主角还不是他那个疯王父亲,而是沉渊。周丞玉从小就很崇拜这个表哥,因此更加难以置信。 他知道沉渊和裴令容的婚姻不是出于自愿,而是由塔分配的,但二人的感情似乎也还不错。在妻子出事之后,沉渊的崩溃也是如此真切。 虽然现在的沉渊仍然和以前一样聪明、冷静,总是带着一点笑,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但周丞玉感觉他的情况更坏了。 他经常为裴令容准备礼物,记得庆祝每一个纪念日和她的生日,好像她活着,还在他身边,然而在裴令容失踪之前,他也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周丞玉搞不懂他的行为,一方面觉得他不大正常,一方面又觉得他可能是真的很思念裴令容。 或许周丞玉只是拒绝相信自己对那起事故的荒诞的猜想。 总之,在发现裴令容的下落之后,他还是选择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沉渊,他真诚地希望自己没有选错。 +++ 一艘星舰载着沉渊,驶向一个遥远的临时收容所。 其实军部已经准备把裴令容转移到首都,但是沉渊没有办法继续在首都坐着等待。从看到那段视频起,他就失控了。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舰的,在路程中他感到剧烈的头痛,视觉和听力也逐渐模糊,他勉强颤抖着按下了舱内的白噪音播放键。 裴令容失踪之后,沉渊排斥除了她之外的其他向导的接近,因此这三年中他没有接受过精神疏导。作为帝国最优秀的哨兵之一,强大的精神力足以支撑他在这段时间中维持清醒。 此时这种濒临崩溃的感觉他曾在三年前体会过,但那一次似乎都没有如此强烈。 因为那时候的沉渊并没有真的明白裴令容的离开意味着什么。他曾经得到过世界上最好的爱人,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这段日子仿佛是一个漫长的、温柔的春天,然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仓促地结束。 而今天他再一次听到了爱人的声音,这种狂喜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震颤。 03 +++ 距离上一次审问又过去了两天。 裴令容仍未适应项圈的干扰作用,这个沉重的金属制品扣在脖子上,像是一条冰凉的蛇缠紧了她。她始终昏沉无力,更糟糕的是她好像开始发烧了。 过高的体温让她的右腿又痛又麻,仿佛有个糟糕的厨子正在用一把钝刀肢解这条残腿。 所幸这里似乎没有接到继续转移她的指令,裴令容得以喘息片刻。她躺在狭小的铁床上,试图用一团浆糊的脑袋思考前程,接着就发现自己这次是彻底完了。她大概很快就会被处决或者流放,总之是活不长了。 她原本就算是逃兵之类,在逃亡期间还给另一个通缉犯做了精神疏导,更是罪大恶极。虽然帝国的向导是一种珍稀资源,但不听话的向导也是可怕的威胁,这次军部大概不会轻饶了她。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裴令容并不是很难过,甚至感到一丝诡异的轻松。她已经太累了,恨不得现在就长眠不醒,更何况她确实不应该再活下去。 事实上三年前“裴令容”就已经死了,但她偷来了一点时间,在R-139区用57这个傻名字活着。这段时间她觉得很自由,也挺快乐。但没想到最后她还连累了安姐,这让裴令容有些担心。她揪着头发仔细盘算安姐应该如何脱身,又突然意识到这位侠肝义胆的女英雄在当地广结善缘,在这片法制不太健全的地界不管遇到了什么麻烦,总是会有人帮她全身而退。 这个姓赵的女人好比常山赵子龙再世,天下应该没有她摆不平的困境。 老天保佑,希望这一次她也平平安安。裴令容费力地伸手揉了揉右腿,心里有一点遗憾——可惜她不能当面和赵子龙女士说再见了。 除此之外,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 +++ “怎么还没有弄好?!……所有人都出来,别管那些没用的……” “……扔掉!扔掉!把新的东西换上来!” 外面的声音非常嘈杂,有许多人在大声呼喝来回奔突,整栋楼好像都要跟着一起震颤起来。差点进入昏迷状态的裴令容居然也被吵醒了,她实在想不到这个收容所还能这么热闹。 从今早开始这里就陷入一片狂乱之中,作为一名前公务员,裴令容猜测这种狂乱叫做领导突击检查。 尽管已经离职三年,她看到此番景象仍然心有戚戚,因此一大早被叫出去整理仪表时,她还是拖着一条腿,挣扎着爬起来配合了。 她仍在低烧,洗漱时感到每一滴水都重若千钧,砸得她晕头转向。 这里收容的犯人不多,现在都沿着墙根排了一溜队伍,任由狱警搓圆捏扁。少数几个带着项圈的都是重点关注对象,垂头丧气地被一拨又一拨人反复折腾。众人灰败的面色被簇新的囚服一衬,简直凄惨到了可笑的地步。 片刻之后,其中一个尚有两分活气儿的大哥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句:“哎,这是哪位大人物要来啊?” 狱警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指向了蜷缩在队尾的裴令容:“你,出列。” +++ 裴令容被单独带到了一间隔离室中。 带她来的人已经匆匆离去,裴令容立刻有气无力地仰在了椅子上。她迟缓地转动眼珠,尽管视线十分模糊,但她还是发现这个房间的监控相当严密。 不仅如此,她的位置刚好面朝着墙上的单向镜,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供人参观的动物。 站在镜子那一边看她的人会是谁呢? 让这个边缘地带的收容所为之大动干戈的高层们,难道是特意跑来看一个被收押的向导吗? 裴令容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然而想不明白。右腿还在持续地疼痛,而且几乎烧干了的脑浆也不足以支持她再思考下去。 她转了转脖子,感到那个金属项圈越发沉重,已经坠得她坐不住了。裴令容的脑袋被拽得往下一点一点,最后只好趴在面前的桌子上。 桌面冰凉而且粘腻,触感有些恶心,然而很适合用来降温。 裴令容把烧红的脸颊贴在桌面上,又用两只胳膊环住了嗡嗡作响的脑袋。这样就舒服了一点,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睡是睡不沉的,她一时陷入纷杂而黑暗的梦境,一时又被隔离室外的动静惊醒。她隐约听到人们在门外的走廊上来回奔跑,这种声音似乎又与梦中的场景重迭,让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梦里也有许多嘶哑的呐喊和匆忙的跫音,好像一片绝望的泥沼,而她被拖了进去,动弹不得。 在半梦半醒之中,裴令容感到房间的入口处炸开一声巨响,然而她已经没有办法坐起来看一看。 接着仿佛有许多人冲了进来,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涌起了一阵风暴。 裴令容趴在风暴之中一动不动。 她对周围的感知越来越迟钝,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 最后一点意识是感觉有人托着她的胳膊把她抱了起来,之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有那么几秒钟,裴令容觉得地狱之门已经为自己敞开了。 一切都和罗丹雕刻得一样,无数扭曲的、纠缠的肢体向她伸出了成百上千只手,邀请她将灵魂投入烈焰之中。 光是在门口站着,那火舌就扑面而来,烤得她下不了决心走进去。 太热了。 裴令容试图躲远一点,然而身后仿佛有一堵墙。她避无可避,只好在墙面上徒劳地摸索,好像能凭空摸出一扇门来。 这是一堵平整坚硬的石墙,她感觉不到一丝缝隙。正在焦急之时,她的手指似乎触到了一截玻璃瓶子。 受到她的触碰,这个瓶子竟然活了过来。玻璃冰冷而光滑,缠在她的手臂上摩挲,沿着她的胸口和脖颈蜿蜒而上,直到贴紧她的脸颊。 它凉的像一捧海水,在裴令容滚烫的皮肤上缓缓游动,奇异的触感和温度冻得她打了个冷颤。 裴令容惊醒了。 盘在她身上的东西是一条蛇。 04 +++ 蛇用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裴令容,良久才低下头,把冰凉的脑袋塞到了她的头发里,似乎很依恋地蹭了蹭。 裴令容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被它紧紧圈住,它的蛇尾巴甚至还卷在自己腿上,简直是心如擂鼓汗如雨下。 她疑心刚才的噩梦仍在继续,现在是地狱给她的第二重折磨。 ——她认识这条蛇。 严格来说,它并不是真正的“蛇”,而是一个精神体——分化之后的哨兵和向导精神力凝结的结果,通常是与他们的特质相和的一种动物。 它们等同于士兵本人的一部分意识,如果见到这些动物,它们的主人大概就在附近。 裴令容的心情逐渐由惶恐转为平静。 既然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不如放弃挣扎,索性从容地欣赏一下人生的走马灯。 她躺着,双眼无神地看向天花板。蛇鳞反射的黯淡光茫像一线泪痕,顺着她的侧脸流淌下去,直到隐没在被子底下。 +++ 沉渊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之前他一直在通过精神体监控裴令容的情况,此刻他知道裴令容已经醒了,而他正在仔细地感知她略高的体温,还有她轻而缓的呼吸。 这种程度的亲近已经让他感到非常幸福。持续的头痛仿佛已经减轻,而他的心脏因为过度的鼓胀而产生一种新的、甜蜜的疼痛。 很难想象大约两个小时之前,他的胸腔里盛的还是一团冰块。——因为在那之前裴令容不仅没有意识,而且烫得像个暖炉。 这三年中因为没有向导,沉渊很少有真正的睡眠。有时是睡不着,有时是不想看见那些糟糕的梦魇,比如裴令容受伤的情形。 只有一次沉渊梦到了他们的重逢,那个模糊的、七零八碎的梦境他不曾忘掉一个细节,他甚至记得裴令容穿着一件蓝条纹的裙子向他笑。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他失而复得的、珍贵的爱人,而她戴着囚犯的项圈,几乎休克。 那个小小的收容所是不是在他的盛怒之中烧成了一星尘土,沉渊似乎记不清楚了。他只是走到床前,俯身用指尖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累不累?还想睡吗?” 他的手指好像带有魔力,受到触碰的裴令容立刻变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暂停了,顿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摇了摇头。 她眼观鼻鼻观心,瞪着眼前的一角被子催眠自己不要紧张。裴令容不敢看他,沉渊却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 他看她散在枕头上的蓬乱的卷发,和陷在头发之中的白生生的脸颊,这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她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窝甚至有点凹,这些区别足以证明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找到她了。 好想抱着她。 沉渊感到自己有点失控,强行把思维拽回正轨:“吃点东西吧,先喝点粥好吗?” 裴令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想要回答时又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气声。 沉渊立刻端来一杯温水,伸手要把她扶起来。 裴令容不敢擅动,毕竟她身上还绑着一条大蛇,这感觉好比捆着高压电线。 “嗯?”几秒之后沉渊才察觉到她的困境,他笑了一下,说,“抱歉,我忘了。” 大蛇缓慢地游动起来,似乎是不情不愿地渐次松开了对她的束缚,最终缠在裴令容的左臂上扭成了一团。 沉渊托着裴令容的后背,将杯子抵在她嘴边。她的嘴巴已经因为发热和缺水而开裂,但碰到这杯水的瞬间,她立刻转头往后让了让。 很快她意识到这样不妥,又伸出了空着的手去接那只杯子。 沉渊停了两秒才将杯子放在她手上,像怕她拿不住似地扶着她的胳膊。 两人距离太近,一杯水没喝完,裴令容已经呛了两回,前仰后俯咳得惊天动地,险些把肺管子也吐出来。 沉渊心惊肉跳,生怕她要出什么事。他慌乱地给她顺气,感觉这具身躯瘦削得过分,似乎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绷在骨架上。她的脊骨像一串念珠,几乎硌痛了他的掌心。 裴令容也心惊肉跳,精神体的接近已经恐怖如斯,沉渊本人的触碰简直让她浑身的毛都炸了。 她心慌气短,更是咳得泪流满面。那点泪花吓得沉渊直接半跪在床边,揽着她要给她擦眼泪。裴令容差点蹦起来,往后躲时差点撞墙,幸而沉渊及时将手挡在了她的脑袋后面。 裴令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手,哑着嗓子说出了二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对不起。” 沉渊的头痛仍在继续,然而只是站在她身边仿佛就能让他好受一点。他无法自控地想要靠近裴令容,但她表现出的戒备和不安让他感受到一种更尖锐的痛苦,远甚于头痛。 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沉渊神色如常,伸手触了一下她的脖子,那里被项圈磨破了一点皮肤。 他说:“干扰项圈虽然摘掉了,但它已经对你产生了一些影响,这些影响需要几天时间来代谢。” 他的手摸得裴令容如芒在背,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胡乱点了点头。 沉渊收回手,轻声说:“对不起,消息耽搁了,我应该早点来。” 闻言裴令容张口结舌地瞪着他,好像他头上突然长了角。 房间一时陷入沉默。 沉渊继续平静道:“听说你当时……安抚了一个哨兵?” 他已经看过了这次事件的大致经过。裴令容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强行拽回了一个哨兵的神智, 那个暴走的哨兵还是个通缉犯。 “你的精神力透支了,状况不太好,你知道吗?”他语气温和,“现在条件有限,回去之后我们再做详细的检查和治疗。” 裴令容抬头看他:“回去?” 沉渊笑了一下:“回家。” “啊?”她茫然地抿了一下嘴巴,复读道,“……回家?” “珉城,还记得吗?我们搬了一次家,”沉渊说,“但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都和以前一样。” 珉城裴令容记得,但完全不记得他们一起搬过家。她思索良久,还是稀里糊涂:“……啊?” “怎么了?家里人都在等你,”沉渊还是笑着,“不想回去吗?” 裴令容紧张得出现了刻板行为,她开始机械地揪扯嘴巴上脱落的皮肤,又在发现沉渊准备伸手阻止她之前自动停下。 “……不,我只是没想到,”她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还以为……” 沉渊低头看着她:“嗯?” 他很有耐心地等她回答,态度像是在逗一个小孩儿说话。 “我以为,”裴令容皱起眉毛,努力地组织语言,“……我以为你会杀了我。” 05 +++ 关于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裴令容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也许是这段回忆太糟糕,她的大脑为她自动屏蔽了。 她只能拼凑着零碎的记忆片段,试图寻找共鸣:“不是吗?当时……” 沉渊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晃了一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裴令容笨拙地解释,“当时你完全有理由这么做……我理解你的决定。” 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补充道:“所以,现在……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吗?因为我可能猜不到,呃,你的想法。” 在裴令容看来沉渊做的所有事情必然都是别有用心,而她甚至还想为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减轻一些工作量——不需要这些假惺惺的话术和手段,只要他直接说出那个真正的、险恶的目的,她就会为他完成。 沉渊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他的精神力汹涌地波动,有几秒钟他几乎丧失了听力和视觉。他在心神震颤中伸手去找白噪音的按钮,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沉渊竭力保持清醒。至少在裴令容面前,他希望自己看起来温和、镇定,像以前一样。 过了一会儿沉渊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说:“你需要去珉城接受治疗。除此之外,没有人会强迫你做其他的事。” 裴令容挣扎道:“呃……” 刚才沉渊愣神的功夫那条蛇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瞬间蹿起来禁锢了她,还越缠越紧。她被这力道带得坐不稳,已经半躺下了。 沉渊下意识地控制了她,试图用这种方式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就像溺水者徒劳地抱紧唯一的浮木。 此刻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裴令容的温度和气息——那是他的药,他的神魂所系,让他渴求到骨头都在作痛,然而他直接切断了这种感知,将精神体收了回去。 “抱歉,”沉渊轻声说,“我的状态……不太稳定。”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受此惊吓,裴令容十分无措,“那个,你需要疏导吗?” 她好像从来不怀疑也不责备他,从他们结婚起就一直是这样。事实上,以前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裴令容都会照做。沉渊一开始想过她是不是性格有点缺陷,不知道拒绝,很久以后他才隐约明白这种缺陷或许是爱。 那时候她爱他,现在她或许很怕他。 裴令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试探着颤颤巍巍地举起了一只手。 沉渊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腕放进了被子里。 “治疗结束之前,不要再使用精神力,”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外面的几位医生进来,“你需要休息。” +++ 一天之后,裴令容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向来不甚在意,反正不管出了什么问题,只要睡一觉就会好了。这里的环境比收容所好得多,她不仅睡了很久,还被灌了不少食物。 医生给了她一些营养补充剂,裴令容拆开一支叼在嘴里,顺便估计着自己登舰的时间和首都的位置,觉得差不多就要到了。然而专心地等待了半天之后,她发现或许还差得远。这艘星舰巡航的速度似乎并不快,甚至有点配不上它的高级型号,这让她感到不解。 沉渊既然要她回去,那里一定有需要她去做的事。难道是这件事不够紧急?裴令容把脸埋在手掌中认真思考,或者回去的这段路程有更重要的事情? “在想什么?” 闻言裴令容立刻坐直了,顺手抽掉了嘴里的药剂:“没什么。” “感觉怎么样?”沉渊站在门口没动,那条蛇倒是优雅地游了进来,“躺了一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说着“出去走走”,然而蛇已经缠住了裴令容的脚踝。 裴令容:…… 沉渊眨了一下眼睛,大蛇心知主人要把它收回去,立刻顺着裴令容的腿往上蹿,顺势把蛇脑袋使劲往她的手里塞。 它的脑袋上生着两个小小的犄角,摸起来像一头小龙。 裴令容小心地缩回了手,顶着一条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听话地走了出去。 大蛇也乖驯地伏在她肩上。 虽然它一动不动,裴令容还是紧张得很。士兵们很少让自己的精神体如此接近另一个人,这就像社交距离过近一样让人不适。更何况这是沉渊的精神体,等同于一件S级的武器。 她又开始揣测他的意图,然而一头雾水。 沉渊跟在她后面往外走。他卑鄙地利用了裴令容的好脾气,让他可以偷来一个间接的拥抱。 他放纵自己沉溺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拎开了不情不愿的蛇。 裴令容感到肩上一轻,就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他。 沉渊含笑道:“抱歉,它太重了。” 裴令容心内猛点头,嘴上强装镇定:“没有,其实还可以……” 这条蛇好像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裴令容今天才发现它分量挺沉。 通道并不狭窄,然而沉渊仍然跟在她后面,裴令容不解其意,只好继续往前走,顺便漫无目的地四处看了看。 别说过去三年她基本上生活在垃圾堆里,就算是在她还在首都服役的时候,也没有坐过这种级别的星舰。 它锋锐而绮丽,与其说是交通工具,不如说是一种用昂贵的合金材料包裹的装置艺术。裴令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舱壁,开始走神——不过三年时间,帝国科技的进步确实是日新月异,然而能够使用这样的星舰,沉渊如今的军衔想必也挺高,中校还是上校?不会是将军吧? 几名舰上的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停下来向他们的方向敬了个礼。裴令容被迫表演了一次狐假虎威,更加证实了刚才她心中的猜想。 她尽量不露痕迹地往后面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沉渊却突然叫住了她。 他皱着眉毛问:“腿怎么了?” 裴令容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舷窗下有一把椅子,沉渊将裴令容按在上面,又问了一遍:“腿怎么了?” “你走路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蹲下来检视她的右腿,“疼怎么不说?” 显然有许多人时刻注意着沉渊的举动,他们感觉到这边出了情况,逐渐向这个方向赶来。 裴令容被两人的姿势弄得不知所措,立刻就要站起来:“不是,我不疼。” “是因为项圈,还是因为发烧?”沉渊置若罔闻,手掌覆上她的膝盖,“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几名医生上前接手了沉渊的体检工作,裴令容的右腿突然成为众人之中的焦点,紧张得她几乎要开始结巴:“不是因为那个,真不是,哎,我也不疼。” 医生们低声交换着意见,沉渊的神情越来越冷。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治好了,”她仰头解释着,只想赶快从人群中逃离出去,“只是走路有点不方便而已……真的不疼了。” 06 +++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他们在珉城降落了。后半程中星舰的巡航速度骤然提升,终于达到了它应有的水平。 之前裴令容不明白为什么沉渊不急着回去,然而他突然又着急起来的原因裴令容倒是能猜到一点——可能是因为她的腿。 官老爷见不得残疾人吗?面对如此强权,残疾人裴令容毫无抵抗之力,被许多人一路提溜着,腾云驾雾地就躺到了一张病床上。 来审视她的医生又换了一拨,裴令容鼓起勇气说了一些“三年前摔坏的”、“现在已经好了”之类的话。 “骨折之后,你的右腿胫骨和腓骨是畸形愈合的,”领头的医生一边解释,一边在微型光脑上写写划划,“因此膝关节或许也有软组织和骨骼缺损的问题,这些需要再做详细的检查。” “……哦,我不知道,”裴令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腿,“那怎么办,打断了重新接吗?” “不,这是非常原始的手段,”医生停顿了片刻,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沉渊,“现在当然有更安全、痛苦更小的治疗方案。” 沉渊身量太高,逆光站着像一尊面目模糊的雕像。 他不说话,众人也为这种沉默所震慑,只好在死寂之中围着一条瘸腿互相瞪眼。 身为这条腿的主人,裴令容已经意识到该腿要不要治,用什么手段来治,她自己压根没有权力决定,只好听之任之,开始神游天外。 沉渊也神游天外。 他想到很多年前,塔把他们两个分配到一起的时候。那时他的日子很糟,有很多事情要做,跟向导结合这种奢侈而无用的行动从来不在他的计划之中,然而裴令容来了。 刚从军校毕业的小姑娘,见到他就脸一红,小小声地说:“哇,你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回忆在他的脑中不过瞬间就已消散,他终于看清了裴令容病态的、肌肉萎缩的小腿,和一条几乎从膝盖劈向脚踝的长疤——不难想象它曾经是怎样血肉淋漓、深可见骨。 裴令容对此浑然不觉,径自半躺着发呆。沉渊在日光的阴影中低下头,自虐一般长久地凝视那道疤痕,如同凡人在神明面前凝视自己的罪过。 +++ 之后裴令容又做了无数的检查,深刻体会了首都在医疗技术方面的发展进步。最后她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蛋形仪器里,机器启动的嗡鸣和外面隐隐约约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听在耳中好像下雨。 裴令容在这雨声中逐渐入睡,忽然一声春雷炸响,惊得她虎目圆睁。 是医生打开了仪器内的通话系统,提示音就在她耳朵旁边不停地滴滴滴。 “女士,可以听到吗?” “可以可以,”她痛苦地皱着脸,“这个……声音挺大的。” “好的,”对方降低了音量,“接下来是有关精神能力的检查和测试,请您配合一下。” 裴令容点点头,同时她视线上方十公分处亮起了一小块圆形的区域。 “您可以尝试将一条精神触须投射到光线区域内吗?——我们了解您的情况,在仪器内使用精神力不会对您造成负担。” 裴令容依言照做。除了上次那个违法助人之外,她确实几年没用过这玩意儿了,有点好奇自己还剩下多少超能力。 “好了,谢谢配合,”外面有轻微的机械咔哒声,仪器的内部空间骤然展开扩大了两倍,已经足够裴令容在里面站起来,“您可以尝试在仪器内释放精神体吗?如果空间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展开一些。” “……啊,”裴令容张了张嘴,“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事了……” “什么?” “我的精神体,”她维持着张嘴的姿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找不到了。” 外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传进来:“女士,您的意思是?” 裴令容盘腿坐起来,抠了抠裤缝:“呃……就是摔断腿那一次,当时我遇到了一些情况……” “所以我不得不……把它扔出去了,”她自己听着也觉得很扯,但还得说下去,“后来我没再见过它,过了好几年,我都忘了。” 一时没有人接话,她只好继续道:“刚才应该早点跟你们说的,不好意思啊,我真的没想起来。” 在诡异的沉默中,仪器打开了顶盖。裴令容就算保持着鸵鸟低头,也能感到许多灼热的视线烙在她身上,她好像都能听到大家无声的呐喊——“你小子在开什么玩笑啊?” +++ 精神体是士兵们具象化的一部分意识,失去精神体和本体的连结等同于砍掉他们的一条手臂。 究竟是什么样的境遇才会让她选择斩断自己的精神体? 沉渊把裴令容的体检报告反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看下去。 裴令容的身体状况堪称触目惊心。三年前的事故从她身上碾过去,轻易得就像暴雨揉碎一株铃兰。 夜很深了,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层层云翳之后藏着一线银辉。 “……一些生理性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比如呼吸道和胃部的炎症,”负责检查的那位医生以为他看完了,就开口补充,“虽然右腿的畸形愈合需要一些时间矫正,但最困难的部分应该是精神体缺失,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确实,反正我是没听说过,”周丞玉伸长了手,从沉渊面前拿走了那份报告,“×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沉渊叹了口气:“你跑来干什么?” 周丞玉径自看着报告:“我不来你怎么办啊?” “罕见,就是说有过先例,”沉渊不再管他,转而询问医生,“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这个,虽然有,但这种方法可能不具普遍性,”医生有些紧张,“我查阅到的资料只有一例。” 周丞玉立刻抬头:“万一呢?你说说看!” “……是,陛下,”医生说,“呃……如果说向导或哨兵和他们的精神体的关系,类似于泥土和使用泥土做成的雕塑,那么只要本体的精神力,即‘泥土’还存在,此人的精神体从理论上来说,就是可再生的。” “真的吗?”周丞玉热切地看向沉渊,“嫂子有救了!” 医生开始出汗:“这个,情况还是很复杂的……” 沉渊感到一阵耳鸣,他停了片刻,又示意医生继续说。 “在先前的案例中,患者是一名哨兵,”医生挠了挠头,“因为他和他的伴侣之间有非常强的绑定联系,所以他似乎是依靠向导的帮助重塑了自己的精神体。” “这个问题不大,”周丞玉一摆手,“我听这意思,就是一方的精神力缺了一块,可以用另一个人的来补上,是不是?——虽然沉哥是哨兵,但他的精神力要干这个活绝对够了。” 医生:“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个重塑的过程,”沉渊沉吟,“必须发生在已经绑定的哨向之间吗?” 另外两人闻言俱是一惊。 周丞玉不敢置信,只好问:“啊?!你、你要找别人——?”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阴谋论,眼睛瞪得像铜铃,简直要把沉渊烧出两个洞来。 沉渊平静地作出解释:“我和裴令容,没有绑定过。” 07 +++ 裴令容睡了很踏实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的睡眠质量向来不错,在战场上刨个土坑也能倒头就睡。她自己还挺满意这种特异功能,然而根据以前家里人的评价,这就叫“像个猪一样,心眼子大得漏风”。 当然漏风状态现在已经有所改善了,裴令容观察了一圈环境,确认脑袋清醒了才起的床。 不清醒点不行,毕竟这是在沉渊的家里,她总是有一种误入魔王之宫殿的错觉。 魔王本人正坐在楼下,笑着向她道了早安:“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裴令容谨慎地点头:“很好,谢谢你。” “我记得你有一个企鹅抱枕,应该还放在你的床上,”沉渊示意她坐下来吃早餐,“你留在这里的东西没有人动过,书和琴也都在原来的地方。” 什么琴?裴令容在迷茫中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一架彩色电音小钢琴被端端正正地安置在落地窗前面,纯净的阳光照耀着这个五彩斑斓的儿童玩具,看起来分外滑稽。 ……虽然不记得原因,但这玩意儿好像确实是她网购的。 裴令容木然道:“很好,谢谢你。” “不喜欢这个位置?”沉渊为她倒了一杯牛奶,“我们可以重新布置一下。” 裴令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直往嘴里塞蛋饼。这个房子的位置是珉城的核心区域,她很确信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然而她认识这里的每一件家具,甚至窗台上放的两盆蔫了吧唧的茉莉看起来也分外眼熟。 她原以为三年前的人生已经是前尘往事,差不多都忘光了,没想到其实记得还挺清楚。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家”别无二致,甚至连沉渊的状态都和当时一样。三年的分别好像不曾发生过,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工作日的早晨。 她和沉渊之间肯定有一个精神错乱了。裴令容觉得自己没问题,根据排除法,不对劲的只能是另一个人了。 “上午会有医生来确定治疗的方案,”沉渊迎着裴令容审视的目光,表现得泰然自若,“腿还是要尽快治,不能再拖下去了。” 裴令容迅速恢复了听之任之的状态,神情萎顿地表示了同意。 她垂着头缩在椅子里,消瘦的脸颊被蛋饼撑得鼓起来。沉渊可以看到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食物,还有睫毛在眼下的投影也跟着一颤一颤。 他的手在桌面上交叉握紧,以克制自己不要去触碰她。 现在的情况已经足够美妙了,裴令容就坐在他身边,甚至还会好脾气地回应他的每一句话。 只是看着她,沉渊已经不再感到那种强烈的头痛,或者说即使痛他也不在意。他几乎希望自己天长地久地在这张餐桌旁边坐下去,然而裴令容的身体状况又迫使他必须立刻站起来。 他一定要治好她。 +++ 裴令容捧着一团金属支架发呆。 “女士,您听明白了吗?” 她条件反射就答应:“明白了。” 医生沉默地扶了一下眼镜,裴令容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啊,我走神了。” “不用麻烦您了,这个东西直接给我装上就行了,”她看对方像是要再重复一遍的样子,立刻表示道,“我看一遍就会了,真的。” 医生将信将疑,旁边一位护士小姐抿嘴笑了笑,上前接过了丁零当啷的金属支架,轻巧而娴熟地在裴令容的腿上组装。 裴令容配合地抬高了右腿,又感到这个姿势颇为尴尬,只好绞尽脑汁地找点话题:“……请问,我要戴着它多久呢?” “情况因人而异,大约半年到一年左右,”医生回答,“我会定期根据恢复的进度来调整矫治器。” “哦,就像矫正牙齿一样吗?”裴令容见医生点头,又讷讷地接着说,“那这段时间麻烦您了……您贵姓?” “方,”方医生停顿片刻,脸红道,“方济世。” 裴令容哇了一声,表情认真地夸奖:“你的名字起得真好,一听就是个了不起的医生。” 护士小姐扑哧一笑,示意她矫治器已经固定好,可以把腿放下了。 方医生强作镇定,开始打岔:“每天尽量多戴着它走走路,但是也要避免剧烈的运动……洗澡时可以取下,但不要频繁拆卸。” 这次裴令容听进去了,并且顺手就把矫治器利落地解开拆散,又按原样重新装好。 几位护士小姐都为她的一通操作热情鼓掌,连声夸她厉害。 “我以前是机械师嘛,”裴令容挠了挠头,“这个我会好好戴着的,今天辛苦你们了。” +++ 周丞玉姿势扭曲地仰躺在一张扶手椅上,气若游丝道:“不行了,我好像要死了。” “你还有十五分钟休息,”沉渊站起来看了看时间,“下周联邦要来几个人重新谈关税的事,财政那边等会儿来开会。” 皇帝抓过窗帘盖在脸上作安息状:“突然想退位了,怎么办?要不你给我当继承人吧?” 沉渊弯腰,伸出一只手为他整理遗容:“没空,走了。” “这就走了?”周丞玉弹起来一半,又躺了回去,“也是,抓紧回去照顾病人吧……我让人把能找到的资料都发给你了,你记得看。” “我看这个情况还是挺严重的,得赶快想想办法,”周丞玉正色道,“缺了这一块儿,以后精神力会逐渐萎缩,对向导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沉渊沉默了片刻,应道:“我有数。” “不是我说,你真有数吗?那你们为啥没绑定啊?”周丞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你们结婚都多久了,这像话吗?——你是不是哪方面有点毛病啊?真的假的,你这年纪也不至于吧?” 面对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沉渊心平气和地说他还约了人,没工夫听他扯淡,周丞玉只好在后面给自己找补:“也就现在准你的假,等表嫂好了以后不许再——”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会议室安保严密的、沉重的大门猝然洞开,此时只剩了半扇,剩下一半被沉渊侧身避过,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一个娇小的女人跨过外面地上的几个守卫,穿过残余的门框,径直走到沉渊面前。她虽然是仰着头看人,但神情和语气俱是凛然的威严。 “裴令容在哪里?” 她说,“把我妹妹还给我。” 08 +++ 这位从天而降的女士骁勇无比,单手扯起沉渊就往外拖。 整栋楼的人都被警报声引了过来,周丞玉叹了口气,示意不必阻拦。这位女武神就是你约的人吗?皇帝陛下感到无语,那你能不能别约在我的地方? 众人看到他的手势,只能犹犹豫豫地停下动作,和陛下一起目送宰相毫不反抗地被人拽走。 沉渊一边被那位女士劫持着上了飞行器,一边不紧不慢地向她说明裴令容如今的情况。而她似乎听不得他再讲一个字,立刻斩钉截铁道:“不劳费心,我的妹妹我会照顾,你只要痛快放人就行了!” “裴大校,”沉渊语气不变,“找到令容之后,我马上就给你传了消息。你们手足情深,现在终于团聚了,我想大家都很高兴。” “所以我希望你能为令容考虑,让她安心地留在这里,”他抬手整理被揉皱了的袖口,“她现在更需要首都的医疗技术,跟你去条件简陋的驻地就不那么合适,对不对?” “对,”裴大校一捏拳头,关节噼啪作响,“对你×个头!她之前听你的话是什么下场?你是不是一定要把她害死?!” 裴知仪和这位妹夫鲜有交集,她总觉得沉渊城府太深,不像个好人,或许他那个蝰蛇精神体就是会给人这样的印象。 向导是稀缺资源,当初塔发给妹妹的分配名单上一定有许多哨兵备选,裴知仪不明白小妹为什么偏偏选了他。 裴令容出事的时候裴知仪不在首都,没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等她赶去边境找人时,沉渊已经把那片地方翻遍了。裴知仪看了只觉得讽刺——如果不是因为他,裴令容根本不会在这种鬼地方失踪。 后来沉渊身居高位,明里暗里帮过裴家数次,这些事情裴知仪偶有耳闻,但心里并不承他的情。 “我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了,裴家不可能再让她出事,”她闭了闭眼睛,显出一点疲态,但气势仍然不容置疑,“你还想扣着她,真当我裴知仪是死的?” “我是最不希望她出事的人,”沉渊操纵飞行器拐了个弯,“既然我已经把找到她的消息告诉了你,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来看望她。” 裴知仪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如果沉渊真的令有所图,以他的手腕本可以把裴令容藏得密不透风,主动递出消息实属多此一举。 她看不懂这小子在耍什么花样,但她总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沉渊。裴知仪不再说话,她想眼下先跟着他确定裴令容的位置,把人带出来就是早晚的事。 沉渊突然笑了:“裴大校不会在想解救人质的方案吧?” 裴知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毫不犹豫道:“没错,老子不光要救人,还要击毙绑匪,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这算什么,明人不说暗话?”沉渊还是带着一点笑,似乎不以为意,“听起来很可怕,大校,希望你只是说着玩的。” “可怕?”裴知仪不耐烦地皱眉,“怕死就别干这缺德事。” 飞行器的速度很快,他们已经到了沉宅附近。入口的门禁系统扫描了沉渊的虹膜,他的眼睛在光照下像是两片浅金色的琥珀,让人想起某种冷血动物。 “我的意思是,”沉渊转过头,用那双奇异的眼睛看着裴知仪,“我怕你会带走她。” +++ 这栋房子二楼的露台有一把老式的玫瑰椅,裴令容正坐在上面发呆。 她和现代科技脱节有段时间了,房子里的智能系统她不太会用,不知道怎么就触发了AI,一个拟真的电子音立刻叽哩哇啦地和她热情互动了起来。裴令容担心自己会弄坏什么设置,只好躲到这个人工智能尚未覆盖的角落里。 房子里还有一位老妇人,似乎是这里的管家,刚才还为她送来了一杯热乎乎的柠檬茶,并且把一条毛毯盖在她的腿上,劝她赶快进屋省得吹了风再生病。裴令容支支吾吾,没好意思说她是从乡下来的,搞不明白屋里的高科技。 “夫人,您快进来吧。” 管家太太第二次打开了露台的小玻璃门,裴令容听到了她的声音。 “啊……”她不习惯这个称呼,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低下头喝茶,“我等、等会儿就进去,谢谢你。” “夫人,沉先生回来了,”管家太太没收了她的茶杯和毛毯,又为她打开了小门,“还有一位裴小姐也在楼下,应该是您的长姐。” 裴令容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被老太太的胳膊夹着,身不由己地往里走,没走两步楼下的人已经踩着楼梯扶手径直翻了上来,不过三两步就站在了她面前。 裴令容看到来人的脸,立刻在原地站成了一块石头。 裴知仪的脊背仍然绷得笔直,只是声音还有一点抖,裴令容仿佛听到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沉渊是正经走了楼梯的,此时刚走上来。整个二楼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两位裴小姐都是不言不动,对他的出现也毫无反应。 “裴大校,”沉渊打断了这出默剧,“时间不早了,一起吃顿晚饭吧。” 管家太太闻言立刻下楼去做准备,但裴知仪仍然无视他,径自向妹妹的方向走了一步,后者抖如筛糠仍然试图逃跑,她见状立刻提高了声音喝道:“裴令容!” 沉渊拦在两人之间,他个子高,裴令容藏在他后面根本看不见人。裴知仪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很轻。 “茵茵,别躲了,”她说,“让我看看你。” +++ 裴令容和姐姐的关系并不亲近。她还很小的时候,裴知仪已经去了寄宿学校,难得回家,没过两年又毫不意外地分化成了哨兵,从此更是云雀高飞一去不回。 裴知仪追随着父亲,成为了非常优秀的军人。人们见到她,都会说“不愧是裴将军的女儿”,听到这句话的小裴令容仰头看着身姿挺拔的姐姐,也会跟着傻乎乎地骄傲起来。 然而她们的母亲去世之后,裴令容也很少见到父亲了,通常的情况是他们三个都在各自的驻地,一年或许能见两三次。在裴令容看来,父亲和姐姐都是火焰一般的人物,他们胸中似有无尽的勇气和力量,偶尔站在他们两个身边就可以沾上许多炽热的信心,让她又能打起精神往前走。 裴令容深知自己软弱愚钝,和家里人一点儿也不像,所以她在姐姐面前总是尽量表现得果断又坚强,以便掩饰自己糟糕的本性。 然而时至今日,姐姐想必早就发现了她犯下的许多不可挽回的错误,也发现了从前种种不过都是她装模作样。裴令容最怕让姐姐失望,但此时姐姐一定已经失望透顶。 裴令容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恨自己不能继续往墙里蠕动,最好是立刻变成一张墙纸。 “怎么了?”有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姐姐的声音离她好近,“茵茵,不要害怕,是我来了。” 09 +++ 裴知仪只说了两句话,裴令容就好像被下了咒,失魂落魄地只知道跟着她走。接下来裴知仪都用不着再开口,抬抬手裴令容就立刻凑上去绕着她转圈圈,这会儿甚至已经坐下,献宝似的伸着那条刚装上矫治器的病腿供她审视了。 这个金属仪器严丝合缝地扣在她腿上,把她的膝关节以下裹得像一截义肢。裴知仪伸手托住她的小腿肚左右看了看,发现这东西似乎在隐隐发热,不由皱眉道:“这好像有点烫,你痛不痛?” 裴令容察言观色,此时连连摇头:“不痛不痛,一点也不痛。” 她好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小狗,战战兢兢地摇着尾巴,满心满眼都是裴知仪。沉渊看她乖得可怜,简直是心中一酸,轻声道:“如果不舒服就告诉我,医生说过会来调整的,是不是?” “用你说?要不是你,她会遭这个罪?”裴知仪一听他说话就想喷火,强自忍耐着继续望闻问切,“还有哪里伤着了?——胳膊抬起来我看看。” 裴令容任她摆布,试图说些让姐姐高兴的话:“没有啦……你看,别的地方都是好的。” 此言并未奏效,姐姐反而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还骗我?你的精神体呢?” 她还真没骗,只是又忘记了。裴令容呆滞地啊了两声,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裴大校,我们刚才已经谈过了,”沉渊镇定而自然地接过话,“办法是有的,这个问题我会尽快解决。” 裴令容似懂非懂,跟着点头,裴知仪面色铁青,捏了一把她的脸,怒道:“去吃饭!” +++ 这是一顿非常美妙的晚餐。 姐姐就坐在她旁边,虽然看起来仍然在生气,也不和她说什么话,但是给她的碗里夹了很多肉。 她还记得上次她们一起吃饭大概是四年前父亲的生日,而今天这一餐饭大概够她再记个四百年。 不能在姐姐面前掉眼泪是她的人生铁律,裴令容只能把脸埋在饭碗里,悄悄地吸了好几次鼻子。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然而沉渊偏偏伸手过来,还拿了张纸巾捏住她的鼻尖:“怎么哭了?” 裴令容如临大敌,立刻抬头以证清白:“我没有哭!” 她瓮声瓮气地否认谣言,同时瞪圆了通红的眼睛,一层薄薄的水光确实含在里面,还未落下来。 沉渊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都化掉,只能连声表示同意:“好好,没有哭。” 裴令容又去偷偷观察裴知仪的反应,看她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才放下心来。 一小时之后,裴知仪看了眼时间说她要归队了。裴令容垂头丧气,然而还要强打精神尾随姐姐一路走到门外,准备十八相送。 沉渊停在门口,并没有跟过来。 见到裴令容之前,沉渊在门口说的话裴知仪都当他是放屁,此时立刻拍拍裴令容的脸,压低声音叮嘱:“在这儿好好呆着,我过两天来接你。” 裴令容的眼睛亮起来,似乎不敢置信。 “不要乱跑,等我来接——他这会儿在装好人呢,你暂时不用怕他,但是也别让他起疑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知道吗?” 裴令容点头如捣蒜。 “茵茵,过去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裴知仪笑了一下,“爸爸一听说你回来了,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兴。”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头雪白的大熊,它还把两只沉重的熊掌搭在裴令容的脑袋上前后晃了两下。 裴令容两手捧着它的前爪从头顶上拉下来,盖住了自己的脸,顺便把忍耐了好久好久的眼泪藏进了它的掌心里。 +++ 裴知仪和裴令容说了什么悄悄话,沉渊大概能一字不差地猜到。裴家人好像永远学不会说谎和心计,总是耿直到看起来有点傻。 裴知仪的飞行器已经驶向了远方,裴令容正在努力眺望那个遥不可及的小光点。大概再过一两分钟她才会转头回家,继而在看到门口的沉渊时心虚地移开视线,或许还会为了消除他的疑心而主动说上一两句话。 这就是沉渊让她们独处的原因。想到裴令容会目光闪烁地找些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沉渊就忍不住微笑起来。她会说什么呢?就算是“今天天气不错”,他也会觉得开心。 裴令容好像一泓浅浅的泉水,只存得住那么几尾小鱼,沉渊甚至能看清泉底每一粒亮晶晶的白沙。 茵茵,沉渊念她的小名,觉得贴切极了。她就是他的茵茵,他的春天。 这一次他要时间停住,要春天永远留在他身边。 裴令容耷拉着脑袋回来了,沉渊耐心地等,果然她在两步之外忽然僵住,接着犹犹豫豫地出了声:“今天……谢谢你。” 沉渊低头看她:“谢什么?” “你让姐姐来看我……”裴令容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谢谢你。” “因为我希望你开心,”沉渊把她重新带回房子里,“如果你觉得每一天都很好,也许就不会再离开这里。” 裴令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感觉有点腿软。 她的小动作沉渊看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可爱,又怕自己真吓到了她:“你看,我是别有用心的,”他坦率地承认罪行,“为了留住你,我或许什么都会做。” 门廊不长,然而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照顾她的腿,一方面又可以借此来拖延和她说话的时间。 “如果一定要走的话,稍微再等一段时间吧,”沉渊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和缓,“至少等你的身体好起来以后,可以吗?” 裴令容没有顺着他的话点头,她已经冷静下来,并且十分清醒地否认:“不,我不走,我会留在这里的。” 裴知仪的话她都记得很牢,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这显然完完全全是一句谎话。裴令容生平不会骗人,但是这句拙劣的谎言好像哄住了沉渊。 他连一句“真的吗”也没有问,立刻露出了一个非常英俊的笑容,仿佛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裴令容被他笑得晃眼,只能站在他对面看自己的脚尖。 “太好了,”沉渊在心里念了两遍茵茵,最后也没有念出声,他只能说,“我真的好开心。” 10 +++ 裴令容在沉宅又住了一周,仿佛她真的会信守承诺,将要永远留在这里。 因为每天都能看到她,沉渊对目前的生活状况非常满意。他起初担心裴令容以为她是被囚禁的,曾对她说过“如果无聊就出去玩吧,但要注意安全”,可是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坐在家里等裴知仪,并不愿意出门。 不知道裴知仪本人有没有考虑过她的话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反正沉渊是乐见其成。他很愿意每个晚上都和裴令容一起呆在家里,就算她显然极力避免和他交流。为了给裴令容独自在家时找点娱乐,沉渊煞费苦心地折腾这座房子,几乎要把迪×尼乐园塞进后院里。 沉宅改造计划高效推进了好几天,直到某一天,沉渊邀请裴令容去新扩建的地下影院看电影。 裴令容抓着一小桶爆米花,站在全息投影出来的、挤挤挨挨的人群之中,觉得自己好像在梦游:“……为什么这个投影还能模拟气味和触感……?这是军方的技术吗?” 沉渊摸了摸鼻子:“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你喜欢吗?” “这个可以弄回家吗?”裴令容感到非常担忧,“这不犯法吗?” 沉渊咳嗽了一声:“怕你在家闷得慌,这样你没事儿可以看着玩。” “我不会闷,真的,”裴令容在人群中看不到沉渊,也不知道自己该对着哪个方向说话,“不用这些……我一个人发呆也行。” 沉渊想起来以前裴令容确实不爱出门或者社交,不用出任务的时候她简直可以在客厅的地毯上躺到天荒地老。 她在那张地毯上鼓捣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组装了一些可以发射小星星光效的枪、会驮着一盆花定点出去晒太阳的小车、只能弹一首曲子的小机器人——那台玩具钢琴就是为它买的——诸如此类的民间高科技产品。 沉渊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她的小地毯旁边匆匆路过,偶尔停在她旁边看一看,裴令容就会把正在做的东西举高了向他展示。沉渊看了觉得有点傻,又有点想坐下来和她一起玩,但他好像一次也没有真的坐下来过。 后来裴家把裴令容的东西带走了一部分,这些傻乎乎的发明创造沉渊没有留住。 “那我们不要这个了,”停顿片刻之后,沉渊重新提议,“换成机甲操作间怎么样?” +++ 这一个星期让裴令容过得如坐针毡。 她是比较内向的性格,与人相处总不如一个人自在。然而现在她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一个人呆着的时候,白天管家太太和方医生轮流磋磨她,晚上沉渊又回来了,通常还带着许多不应该带回家的东西要给她看。 每天下午大约有两个小时她会被关在一台医疗舱里面修补精神力,也只有这两个小时她能稍微安静一会儿。 她原先只当这是逃避现实睡个午觉的地方,睡了几天之后她发现或许这东西真的有点用。 虽然精神体还是没出现,但她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领域比之前覆盖的范围更广了一些,至少疏导那个星盗给她造成的影响已经消弭了。 她又恢复了一些属于向导的超能力,比如即使不刻意去捕捉,也能感知到在她周围的人们的心声——当然,越强烈的情绪就越清晰。 管家太太看到她吃东西就会开心、方医生对她磨洋工式的复健很不满意、以及护士小姐们想要快点下班……如今她整天浸泡在这些流动的情绪之中。 但站在沉渊旁边她基本上什么也感受不到,这也很正常,他是相当优秀的哨兵,当然有可靠的精神屏障。只有一次裴令容感受到了他泄露出来的一点情绪,好像也算不上情绪,只是一种沉重的痛觉,那一刻仿佛有人突然从背后敲了她一闷棍,震得她踉跄了一下。 沉渊立刻托住了她的手肘:“怎么了?” 前后不过两秒钟,她又什么也感知不到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裴令容下意识地想要确认刚才的情况,她向这种感知的来源试探了一下,沉渊很快就发现了,捏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裴上尉,你在侦察我?” 他的语气很轻快,然而裴令容不敢造次,马上收好了自己的好奇心。 她后来没有再从沉渊那里感知到任何东西,但这两秒钟的经历让她想起了那个暴走的星盗。 不光是他,所有那些濒临崩溃的哨兵们被拉过来让她疏导的时候,都会让她感受到类似的痛苦。 为什么这种痛苦会出现在沉渊身上?裴令容很疑惑,她认为自己的超能力大概还是不太中用,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错觉。毕竟沉渊不是那种一年都排不上一次疏导的普通士兵,而且他看起来温和镇定一如往常,并没有要发疯的迹象。 裴令容推导事实,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但她仍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 沉渊今天没有提前下班,因为他准备走的时候周丞玉躺在地上拽住了他的裤腿。 “你说过最近不会让我加班。”沉渊插着兜俯视他,并不打算把他拉起来。 办公厅内的另外几位官员都对这种情景熟视无睹,径自低头做事,但个个都竖起耳朵,希望皇帝能把沉渊留下。 周丞玉果然不负众望,开始表演驴打滚:“我反悔了!谁知道你真的这么狠心啊!怎么回事,有了老婆就不要事业了?你不是最喜欢工作了吗?” 沉渊抬腿要走,他立刻服软:“哥哥哥,沉哥,错了错了,我胡说八道……但是你今天真的不能走啊,你这几天迟到早退的,内阁上下这么多弟兄都要到处上吊了啊……!” 沉渊近来不太管事,一是因为裴令容,二是他也有意放权,他开始计划自己能早点退休。这几天确实在和联邦那边谈判,情况虽棘手但还远不至于像周丞玉说的那样。 周丞玉在故意耍赖,因为他察觉了沉渊的打算,不想放他走。 “松手,”沉渊说,见周丞玉不动,又补了一句,“今天我不走。” 不走的结果就是干活到半夜,沉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为今天的一时心软感到后悔。 他面前的光脑还亮着,方济世正在和他视频通讯。他每天都要向沉渊汇报裴令容的健康状况,虽然此时已经很晚了,方医生还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工作。 “最近她的身体确实有起色了,”沉渊睁开眼睛,“今天辛苦了,多谢。” 方济世严肃地扶了一下眼镜:“这是我应该做的。” 沉渊点了点头,准备结束通讯,方济世又突然说:“请等一下。” “沉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方医生继续一丝不苟道,“我必须提醒您,您使用止痛药的剂量已经大大超过了安全范围。” 11 +++ 沉渊言出必行,真的把地下室改成了机械工作间。裴令容感到惶恐,又有点高兴,总之逃避现实的地方又多了一个,她几乎要住在里面,现在已经很难在地面以上见到她了。 只要裴令容开心就行,沉渊只能抓紧早饭的时间和她说说话:“这两天做了什么?” “做了一个会自己倒茶的茶壶,”裴令容慢吞吞地回答,“这样文太太在织毛线的时候就不用腾出手来了。” “是的,先生,”向来仪态严整的老妇人笑了起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物件,不仅会泡茶,还会把茶杯送到我手边。” 裴令容缩了缩脖子,似乎并没有为这种夸奖感到骄傲。 “嗯,真的吗?”沉渊挑了挑眉,“能做出来这么厉害的东西,不知道要打碎几个家里的茶杯?” 裴令容含着一口牛奶突然咽不下去了,只能低头研究碟子上的花纹。 “没几个,先生,”文太太略带责备地看了沉渊一眼,“我认为它们都属于合理的日常损耗。”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沉渊笑着举起手,向裴令容投降,“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想打碎多少都行,我只担心你会划到手。” 他站起来去穿外套:“操作那些机械的时候要注意安全——最好经常上楼来活动一下,医生说你不应该总是坐着,是不是?” 裴令容胡乱应付了两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沉渊叹了口气:“你肯定不会听话……我应该限制你呆在地下室的时间了。” 听到这里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我会……” 裴令容没有说完,因为她突然看清了沉渊现在的样子。 他穿了一件礼服,厚重而繁复的衣料从他的肩背顺畅地流淌下去,只有中间被腰封蓦然收紧。 裴令容的思路被打断了。她想到了一些古老的神秘传说,关于为祸人间最后终于被道士抓走的狐狸精或者蛇妖——这么说来,她确实很久没有看到沉渊的那个精神体了…… “好看吗?”发现裴令容明显呆住了,沉渊大方地向她走了两步好让她看仔细一点,“以前我穿这个你也会盯着看。” 裴令容的视线还在他那截腰上:“……我没,没看。” “嗯,我记错了,”沉渊看着她笑,“和联邦的谈判结束了,今天有宴会,应该挺热闹的,你想不想去玩?” 这种宴会裴令容以前也被迫参加过,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她连连摇头:“我不想去,谢谢你。” “就知道你不会愿意,”沉渊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发,但又止住了,“我今天大概要晚点回来,你早一点睡。” 他走了,然而走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告诫她:“不要一直呆在地下室,多去院子里散步,文太太会监督你的。” +++ 在无尽的握手寒暄、报告和发布会之间,周丞玉找准时机从种种嘈杂的声音中逃了出来,争分夺秒地把自己砸进了休息室的沙发。 “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丞玉悚然一惊,勉强撑起脑袋往回看,发现沉渊居然坐在角落里,手里还夹着一支烟。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吗?”皇帝痛心疾首,“你躲在这儿抽烟?我的天,你还好意思说我,这就是恶人先告状吧?” 沉渊懒散地回应:“你小点声。” “你以为我想说话?我这嗓子眼直冒火啊,这一天简直要把我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听见了,外面吵得很。” “你坐在这儿也能听见?”周丞玉睁开眼睛,探身去看沉渊,“你这情况不对啊……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多久没去疏导了?” “——明面上是每周都有记录,其实你真的去过几次?” 沉渊的半张脸隐没在烟雾后面,周丞玉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你查我?” “沉哥,你这样不行,”周丞玉正经起来,“哪天宰相上着班突然精神崩溃了,你让别人怎么看我,表嫂不能帮帮你吗?” “我暂时不会让她知道,”沉渊叹气,“你少说两句,或许能延缓我发疯的进度。” 周丞玉悻悻地闭上嘴。 然而他的安静只保持了一分钟,沉渊能听到他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布料和皮革摩擦得悉索作响,以及他本人不甘寂寞,又继续向沉渊搭话:“哥,沉家的人也来了,正往联邦那边贴呢。” 沉渊示意他听到了。 “你说他们是怎么回事啊,三年多了还贼心不死呢?人怎么能执着到这个份儿上,我都有点肃然起敬了。” 他把手枕在脑后,准备就着这个舒适的睡姿大发议论,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周丞玉还没开口,就听沉渊说:“进。” 门应声而开,外交部的两位次长向沉渊点了点头,进来架起周丞玉就往外走。 “啊——沉老三你卖我!”周丞玉绵长的惨叫逐渐远去,“放手啊,朕可是皇帝——!哎我说你们怎么不去抓他啊——” +++ 沉渊独自在那间休息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如今离开裴令容太久,他就会怠惰起来。他变成了一台蓄电功能出故障的机器,只有接通电源才能工作。 明明裴令容并没有为他疏导,但她对沉渊有一种奇妙的影响,似乎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在他旁边站着也会减轻他的痛苦。 或许是因为匹配度?沉渊记得他们的匹配度是很高的,至少在90%以上。以前这对他来说只是数字,现在他才体会到——当他的状况糟糕到了一定地步,在这样的伴侣面前,他需要有意识地克制自己才能不卸下精神屏障。就像风雪夜中的旅人,他无法不向唯一的光源求救。 但他暂时不会接受裴令容的疏导,因为她或许会认为这就是沉渊把她带回来的“目的”,何况她的健康状况也不适合这样的负担。 沉渊熄灭了手里的烟,准备去晚宴上露个脸,然后他说不定就可以早点回家,重新接上他的电源。 +++ 周丞玉发现他又有早退的意图,立刻阴阳怪气起来:“怎么还急着要走了?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没给大家多看两眼岂不是亏了?” 沉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上午出门着急了,都没让内人好好看看,可不是得早点回去?” 周丞玉:…… 周丞玉:“你快走吧,烦死了。” 沉渊谨遵圣旨,放下酒杯就往外走。 他早退也退得毫无破绽,每一件应该安排的事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每一个应该会晤的人也得到了让他们满意的答复。人们面带笑容地目送沉渊离开,仿佛能在这个晚宴上见到他,哪怕还不到半个小时,已经是一种荣幸。 没笑的除了忿忿不平的周丞玉之外,只有一个人,那个人跟着沉渊一起走了出去。 沉渊走到回廊尽头的无人处才转过身:“你有事?” “沉大人,”来人彬彬有礼地一弯腰,“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见沉渊不答,对方也神态自若地径自往下说:“听说您的向导找回来了?家里人都很高兴,特别是父亲,他……” 沉渊没有让他再说下去,他骤然发难,单手扣着那个人的脑袋直接摁进了地里:“你在做什么?!” 松木地板已经被砸得变形,被他扣住的那张脸上一半是惊讶,一半是十足的、扭曲的恶意:“哈……原来你真的……” +++ 时间已经不早了,裴令容还在地下室里。 她一旦专心做事就容易进入忘我状态,直到文太太下来告诉她沉渊回来了,她才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好的,我现在就去睡觉了……” “您早就应该去睡觉了,我提醒了您好几次,”老管家板着脸,“沉先生确实应该限制您呆在这里的时间。” 裴令容心虚地装聋作哑。 文太太跟在她身后上楼梯,继续讲述规律的作息和身体健康之间的关系,直到裴令容答应明天早睡之后她才结束了这个话题。 “说到这个,刚才沉先生回来的时候,”文太太的语气有些犹豫,“他看起来不太好。” 裴令容转头问:“他怎么啦?” 文太太思索着回答:“他的脸色很苍白,但又不让人照顾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夫人,或许您可以去看看他吗?” 裴令容感知到了她的担忧和焦虑,她无法拒绝这样真诚的请求。 在文太太的注视下,她走向沉渊的卧室。还没靠近房门,她就听到了沉渊有一点沙哑的声音。 “茵茵,”他说,“不要进来。” 12(H) +++ 裴令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记得沉渊从来不会这样称呼她。 文太太还站在她身后等待,裴令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门口:“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不是想进去打扰你,只是大家有点担心……需要叫医生来或者拿点药给你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作出答复:“……不用,你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模糊,仿佛已经不能多说一个字。 文太太的担忧愈加强烈,裴令容受到她情绪的影响,也不由得开始真情实感地着急起来。 “不然我把药箱拿进去吧,”裴令容挠挠乱蓬蓬的卷发,努力思考对策,“还有治疗仪什么的……如果情况不太好的话,我们再联系方医生吧?” 房间里的哨兵显然把她的打算听得一清二楚。沉渊似乎在叹息,因为门外这两个人的执着:“我没事,不需要药箱和医生。” “可是文太太已经去拿了,”裴令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帮你拿进去我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认真敬业的老管家很快就找齐了所有需要的物品,甚至还带回来了一些食物和温水。她把这些东西交到裴令容手中,接着上前敲了敲门:“抱歉,先生,请让夫人进去看看吧。” 文太太等了片刻,然而沉渊没有再回答,她便打开了房门。 +++ 里面没开灯,裴令容手里又捧了太多东西挡住视线,一路跌跌撞撞地终于摸索到了桌子旁边。 她小心地避开桌面上的通讯器和文件,把药和食物一件件放好,然后转头去找沉渊——因为太黑了没找着,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仿佛连绵的春雨,然而只有走进这个房间才能隐约听清。 “……你在听白噪音?”温柔和缓的雨声让裴令容寒毛倒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你、你怎么了?” 回应她的只有雨声。 裴令容在微弱的光线中环顾四周,发现沉渊坐在相当远的角落里,几乎和室内的黑暗融为一体。 她提着一口气,抬腿就往他的方向走。 “停,”沉渊终于出声,“……不要过来。” “我是向导,”裴令容张开了两只手,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我是来帮助你的,你看,我没有武器。” 裴令容已经把他当成那些失去理智的士兵了,沉渊有点想笑,又想到事实恐怕也确实如此。 也许她在为那个星盗疏导之前也说了同样的话——裴令容好像把向导的职责看得很重,为了拯救这些倍受折磨的灵魂,她总是义不容辞。 他起初并不想利用她赤诚的正义感,也不准备接受她的疏导,他只是在混沌的煎熬之中想要离她近一点。只要知道她还在这栋房子里安睡,沉渊就能保持一线清明。 然而当裴令容来敲门的时候,他既假惺惺地告诫她不要接近,又如此期待她会走到自己的身边。 现在裴令容果然如他所愿,不仅站在了他面前,还伸出手来轻轻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沉渊不再动作,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说:“茵茵……你应该听我的话。” +++ 裴令容没有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 沉渊卸下精神屏障之后,他所有狂乱而沸腾的能量倾泻而出,这种量级的瞬间冲击让裴令容差点失去意识,她仿佛突然被抛进了一片汹涌暴怒的海,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似乎徒劳地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沉渊还是清醒的,甚至还在告诉她快点离开,然而裴令容自己也浑浑噩噩,只能被动地在他的情绪之中沉浮。 对方所有沉重的思绪和晦涩的欲望几乎把她淹没,连空气也变得粘稠而灼热,让她无法呼吸。 “宝贝,醒一醒,”沉渊吻她额前的卷发,吻她的眼睛和鼻尖,“茵茵,看着我。” 他含住她的嘴巴,舌头从她无意识张开的唇瓣中探进去,勾着那点软嫩的舌尖吮吸。裴令容好像终于回了神,微弱地呜呜了两声,试图往后躲。 沉渊把她的呜咽都吞进嘴里尤嫌不够,几乎要把她的舌头也吃下去。直到裴令容哭了起来,含糊地喊了好几声痛他才停下,黏黏糊糊地含着她的耳垂道歉:“不亲了,茵茵不哭。” “你不要再这样了……”裴令容吸了吸鼻子,重新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居然还准备为他疏导。沉渊抱着迷迷糊糊的裴令容,只能毫不客气的地品尝她那颗柔软的心。 此时的裴令容被迫跨坐在他腿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解开了大半,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男人印上亲吻。 沉渊扣住她的脊背,摩挲那些浮凸的肋骨。他的心智半明半灭,一部分的他在怜惜羸弱的爱人,另一部分却想要把爱人揉碎在自己怀里。 裴令容还在尽心尽力地救他,她的左手捧着沉渊的后脑,只有右手能勉强去遮裸露的胸口:“你别……啊……!” 沉渊舔吻她的手指,和指缝中溢出来的、单薄得可怜的乳肉。裴令容被吓了一跳,立刻抽出手来改去推他的肩膀。这下她胸前再无遮挡,沉渊托着她的后背强迫她向前挺腰,把她自己送到他面前。 她有轻微的乳头内陷,那两颗小东西原本藏在乳晕里,被沉渊吮了出来,叼在齿间轻轻地逗弄。裴令容顿时反应剧烈地挣扎起来,努力弓着身子试图远离这种刺激:“不啊……呜呜……不要……” 沉渊抬头哄她别哭,又仔细吻掉她的眼泪,然而指腹还变本加厉地碾着她的乳尖。裴令容挣扎无果,只能在他手中不停地抖。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连脑袋也垂下去,额头抵在沉渊的肩膀上小声哽咽,手倒还始终记得贴着他,打开精神力断断续续地为他梳理。沉渊被她弄得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疼她才好,他抬起裴令容的湿漉漉的小脸同她接吻,急切地攫取她的气息,好像离开片刻他就会死。 “疼……”裴令容费力地往后躲,“呜呃……我的腿疼……” 她跪坐在扶手椅上,戴着矫治器的腿始终蜷着。沉渊在狂热的欲望中找回了一丝理智,托起裴令容的屁股把人抱到床上躺下,又握住她的右腿在膝盖上亲了亲,哑着嗓子说抱歉,又说宝贝还痛不痛。 他依然俊美无俦,衣着严整,只有衣领和袖口揉乱了一点。裴令容身上已经不剩几块布了,她虽然头脑昏沉,也知道自己情状难堪,立刻缩成一团,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沉渊握着她的小腿让她圈住他的腰,又俯身去亲她脖颈和胸口,在她耳边喃喃地说她现在好漂亮。 裴令容已经放弃了疏导,径自捂着脸不听不看,但沉渊偏要说给她听。他色情地揉捏她的后腰和臀肉,直到隔着内裤摸到她的腿心。 沉渊似乎笑了一声,很满意地夸奖她:“老婆好乖,都湿透了。” 那片濡湿的布料被他用指尖抵住,缓而重地勾画中间那条肉缝。越来越多的水液沁出来,沾湿了他的手。 “啊啊……!不……呜呜……” 裴令容试图阖拢双腿,然而受制于人,最后也只是夹着沉渊的腰扭了两下。 同时她的内裤也被扯掉了,沉渊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柔嫩的阴户,呼吸陡然重了两分。裴令容攥住他的衣领,求饶的声音都是抖的:“不要……” 他低下头哄她,又握住她的手往上移,让她环着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却不住地揉按她底下湿热滑腻的穴。 她太生涩,只吃进去两根手指也痛得要哭,沉渊舔她的汗和眼泪,捻着湿红的阴蒂讨好地打着圈:“放松,宝贝……茵茵,心肝,舒服一点了吗?” 裴令容的手再圈不住他的脖子,软绵绵地往下伸,试图抓住他的手腕:“别……你别弄那里……啊呃……呜……” 她不知道沉渊在做什么,但过量的、奇异的快感让她觉得害怕。阴蒂高潮来得猝不及防,她绞紧了穴里的两根手指,几乎无法叫出声来。 将她从云端拽回现实的是一种冰凉的触感,裴令容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那条蛇。蛇缠着她,像是在向她撒娇,然而这种亲昵的禁锢只能迫使裴令容向它的主人敞开了双腿。 大蛇似乎想要用这个拥抱把它的猎物藏起来,鳞片的间隙之中偶尔露出女人苍白消瘦的身体,和腿间殷红的、水淋淋的肉穴。 “放开我……”裴令容恳求,还没被蛇缠住的左手无助地抓着沉渊,“不要这样……” 沉渊回握了她的手,又亲亲她的指尖。接着他就强行撑开她的穴口,将自己的性器顶了进去。 他知道裴令容在小声地喊痛,她的哽咽激得他控制不住动作。 “宝贝,我好想你……”在混沌之中,沉渊只知道念她的名字,“茵茵,茵茵,你看着我。” 他吻她的脸和身体,想要得到爱人的注意。裴令容泪眼模糊,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满心都是委屈:“好痛……” 粗硕的性器还在不容拒绝地向更深的地方挺进,她因为紧张和疼痛无意识缩紧的小穴反而让沉渊更加失控。 裴令容揪着沉渊的一截衣带哭得可怜。上午被她偷偷凝望过的、昂贵厚重的衣料,现在已经沾上了许多不明液体,又被她捏在手里揉成了一团。 “不哭了,老婆,” 沉渊的汗滴在她脸上,他抬手擦掉,声音都是哑的,“很快就好了……让你舒服好不好?” 大蛇缓缓地游动起来,裴令容似有所感,挣扎着摇了摇头:“不要……!” 冰凉黏滑的蛇信扫过两人交合处,准确地勾住了上面的阴蒂。蛇吻贴着那个小小的凸起挨蹭,仿佛要把它吞下去。 裴令容吓得直往上缩,又被大蛇限制动弹不得。沉渊一面托着她的屁股抵在胯下重重地磨,一面哄孩子似的胡乱安慰:“不怕,茵茵,它不咬你。” 他进得深,每次都几乎不抽出去,只发狠地顶弄最里面的小口。裴令容很快就受不了,穴里粘稠的水一股一股的往外涌,勾得沉渊不住地低头去吻她。 蛇还在缠绵地舔舐,从阴蒂直到她娇小脆弱的乳头,裴令容哭叫得只剩了一点点气声:“啊啊……不……” 过于猛烈的高潮让她痉挛起来,因为匹配度过高的伴侣正在不断释放结合的信号,她本能地展开了精神领域。 沉渊神智昏聩,仍然能感到自己夙愿得偿,终于被她温柔的精神力裹挟。 “茵茵,”他低声祈求,“绑住我吧。” 13 +++ “……我不会现在就和你绑定的。” 裴令容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妥,立刻红着脸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勉强……毕竟我们只见过两次,你、你大概还不怎么了解我……” 哨向之间的结合是无可逆转、牢不可破的承诺,他们从此就将全部的灵魂交给对方,不必再分你我。 大约半个月之前他们才第一次在分配表上见到彼此的名字,现在就说什么绑定结合确实太早了点。 她懊恼地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你家里人来问过我,但我觉得这个还是要看你的意愿……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着急……” “好,我会考虑的,”坐在她对面的沉渊抱歉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们会去打扰你。” “不不不,”裴令容连连摇头,“不算打扰……” 向导的感知非常敏锐,她确实察觉到那几个人似乎不怀好意,但她又不应该在沉渊面前说他家里人的坏话。 裴令容挠了挠新剪的头发,鼓起勇气换了一个话题:“好久不见了,我来给你疏导一下吧!” +++ 沉渊回到军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今天不是工作日,大楼里的人并不多。他照常走进办公室,要了几个任务的进展,下属们眼神飘忽地领命而去,在交完材料之后仍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张望。 “R-51的走私案,你过去跟一下,”他的通讯器收到了一条上峰发来的讯息,“就这两天出发,尽快。” 他还没回复,第二条语音已经自动播放了:“……反正你也用不着婚假。” 还在门口晃悠的两个年轻哨兵绷不住笑了出来,又立刻板起脸装作无事发生。 沉渊好脾气地点点头:“他这话也没说错。” 那两人傻乎乎地重展笑颜:“大校,你到底是为什……” “现在去模拟室呆三个小时,”他继续补充道,“明天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走。” 哨兵们:…… 沉渊无视门外的凄风苦雨,径自面不改色地看报告。 帝国与联邦之间是一片狭长的自治星系,这些独立的小公国经济和科技状况虽然落后,靠着往外走私毒品和当地矿产倒也没少赚钱。 虽然这次它们运进来的东西不太一样,不是那些粗加工的原材料,而是几乎装配完整的枪械,但帝国境内的军火走私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事情还不至于要中央军部去管。 近两年皇帝的身体似乎每况愈下,为了他将要空出来那个的位置,派系争斗正如火如荼,人人都在押宝,唯恐自己站错了队。如今正经干活的人没有几个,凡事只要表面上还过得去就行。 ——如果上峰认为R-51发生的事需要沉渊去查,它必然有值得一去的原因。 最新的报告里说明枪械是绕关进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型号加在一起有七十三支,其中五支还是三型伽马枪。这种武器在帝国也算是军方的前沿科技,怎么会从境外的那些小公国里制造出来? 跟枪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王重金,是有过不少前科的本国人,另一个似乎不会说帝国的语言,也查不到来历,应该是偷渡者。R-51的驻军已经找不到更多信息,正准备把枪和人都转移到首都来,这下也省了事,只要等着沉渊过去就行了。 沉渊处理完了今后几天的工作,通讯器也适时地亮了起来。 “哥,明天能出来不?” “不了,”沉渊捏了捏鼻梁,“有任务。” “你怎么天天有任务啊?”那头的声音逐渐升高,“你是不用休眠的机器人吗?——哎,婚假应该放多久来着,半年?” 沉渊叹气:“周丞玉,你有事就说。” 周丞玉嘿嘿一笑:“那个向导怎么样?裴将军的小女儿,是不是比她姐姐还凶?” 沉渊想起裴令容那个总是垂头丧气的、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平淡地否认:“不是,她看起来脾气挺好的。” “真的假的?不能吧?——啊对,你听说了吗?本来她应该选沉明涣的,哈哈哈,可把沉夫人气坏了,估计憋着劲儿要给他安排一个更好的了。” “……我都不知道这个,你是怎么听说的?” “啊,闲着没事,大家聊聊天嘛……” 周丞玉是排行最小、最不成器的皇子,已经成年了也没有封地,仍然终日在皇宫里厮混。 难怪他们要去问裴令容绑定的事情,沉渊结束通话走出大楼,漫不经心地想,会卷进沉家这趟浑水,不知道这个裴二小姐是不是傻子。 +++ “你是不是傻子啊?!” 裴令容唯唯诺诺:“你说不要那个谁,我就没有选他嘛……” “不是不要沉明涣,是姓沉的都不可以!”裴知仪气急败坏,“我就少说了这么一句,你就不会自己想想吗!真想揍你!” 妹妹收到分配名单之后就发给她和父亲看了,当时裴知仪在封闭训练,收到消息只匆匆回复了两句。等她再联系上裴令容的时候,这个傻孩子已经按照她先前简短的指示提交了申请。 “你知不知道你选的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裴知仪长叹一口气,“他父亲是湜川总督沉伯渐,你个笨蛋!” 裴令容目瞪口呆,她虽然对时局政务一窍不通,湜川总督还是听说过的。此人权势之盛,几乎要越过几个亲王。 “你选的那个沉渊,好像是他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姐姐在那一头晓之以理,“十几前他母亲和他前面的兄长都没了,立刻就换了现在的这个总督夫人,你说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沉家没有一个是好人,裴令容,趁着还没到一个月,快点把那个倒霉申请撤销了。” 一个月算是哨向结合的试用期,在此期间被向导拒绝的哨兵很难再进入塔的分配系统。反正哨兵本来就够多的了,少几个都无所谓。 裴知仪又说了一些不想死就别磨蹭之类的话,利落地结束了通讯。裴令容被训斥得晕头转向,终于听话地在光脑中调出了那份分配申请。 14 +++ 裴令容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第一百次对着光脑发呆。 她最怕裴知仪生气了,以前姐姐一瞪眼睛她就能立刻认怂,现在距离裴知仪雷霆震怒已经过去了一天半,裴令容居然还没有听她的话撤销申请。 那个申请界面的每一处细节她都能背下来了,包括表格右上角的一张分辨率极低的、沉渊的证件照。 裴令容看着这张照片,觉得手里的申请无论如何也提交不了。 沉家没有一个是好人吗?她愁眉苦脸地挠头,可是他看起来好像还不坏呀。 +++ R-51的哨所在一片雨林的边缘,此时正值夏季,灼热的空气有如实质,沉重而粘稠地裹覆每一个人。 被逐一编号的七十三支枪械陈列在一张简陋的长桌上,沉渊平静地审视着这些武器,好像在看博物馆里的工艺品。 “都在这里了,长官,”哨所的所长抹了一把汗,“藏在好几袋土布下面进来的,袋子和布也扣下了。” “只带了枪进来,没有弹匣?”沉渊拿起了其中一把伽马枪,“这个也没有能源仓。” 跟在他后面的那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接话道:“大校,这个卖家很谨慎,他们或许会让几批人分开送货,这些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路线。” 沉渊点头,放下了枪:“我们可以去问一问。” 所长紧随其后,呵斥着让人打开了审讯室的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已经塞了一张桌子、一只灯泡,还有两个人。里面那两个人对陡然出现的新面孔毫无反应,仍然垂着头静坐不动。 “这家伙,不知道说的什么鸟语,”所长勉力挤了进来,站在其中一个走私犯旁边拽起他的头发,“我们这边的翻译器也识别不了,哎,多半是装的,说不定揍一顿就会说人话了!” 被迫仰起头的犯人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血统混杂的脸上面无表情,麻木地任人打量。 “管事儿的来了?”另一个人——显然是那个王重金,也抬起头,“您要问什么就请快点儿问吧。” 沉渊在他对面坐下,抬手示意所长把那人放开:“这是中央军部的调查,希望你尽量配合,我可以为你争取减刑。” 王重金表示同意。 “你们带进来的军火并不完整,”沉渊问,“缺失的部分在哪里?” “这我可不知道啊,长官,”王重金咧嘴一笑,“老板给钱,我就干活,一路上那箱子就没打开过。” 沉渊皱眉:“你——” 他突然停住询问,同时动作极快地向侧方闪避,一颗铅弹瞬间擦着他的眉骨向后飞去,击穿了审讯室单薄的门板。 两个哨兵立刻扑上去按住了那个绿眼睛的异族人,他被摁在地上也仍然无甚表情,一把制式枪从他手中滑了出来,砸在地上。 “我×!”所长情绪激动地骂了一长串粗话,“你小子挺能耐啊,被铐着还能摸了老子的枪?!” 他转身迎上来,连声询问沉渊的伤势:“长官,我的老天,我是真没想到,您没事儿吧……” +++ R-51的哨所条件相当有限,沉渊的伤暂时只能简单消个毒。一道创口从他额头划到左脸,险险避开了眼睛,虽然只是擦伤,看起来也足够骇人。 所长和几个本地的士兵围着沉渊,表情沉痛得仿佛在瞻仰他的遗体。 “只是意外,不必放在心上,”沉渊仍然一团和气,“原本跟进这个案子的就是这次跟着我过来的那两个人,让他们负责询问也是一样的。” 这里气温太高,为了避免感染只有多抹点抑菌的药水。所长等人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此时单独为他辟出了一间休息室,也不敢再去打扰他。 那两个哨兵一个继续审讯,另一个站在外面,查看通讯器中的消息——上峰要求他们下周之前必须回去。 此人在军部中份量不小,手下分管三个部门,他们所在的反情报部也是其中之一。在这次押宝活动中他似乎站在了大皇子身后,支持储君确实是一个保险的选择。 所以他麾下的几个部门当然会跟随他的脚步,只有沉渊不在其列。 军部并不把沉渊也算作“他们”的人,沉渊身后还有总督府,没有人清楚湜川总督的立场。这个油滑的老狐狸声称自己只效忠皇帝,不忍心参与皇家的手足相残,其实沉伯渐暗中培植的势力或许已经足够他自立一个新的帝国。 沉渊是他送给皇帝的人质,是他维护自身地位的筹码。 这起走私案的结果在他们出发之前就已经注定,取决于这一次储君想要对哪一个兄弟略施惩戒。 他们需要一个与本次权力争斗无关的人,即沉渊,来宣读这个暗中炮制出来的结果,但他决不能影响“调查”的进程——所以沉渊的枪伤也是注定的。 事实上枪击正是发生在沉渊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王重金说箱子未被打开,但枪械本根本不是藏在箱子里的。沉渊必须退出接下来的审问,因为王重金和那个异族人并不是真正的走私犯,在跟进这个案子的一开始,他们就换上了更加听话的人选。 门外的哨兵收起了通讯器,准备继续走完剧本中的流程,直到找出这批武器“真正的”买家。 +++ 三天后结果揭晓,本起事件的幕后主使显然是四殿下。 沉渊翻阅了一遍证据详实的案卷材料,点头道这次辛苦了。 跟着他过来的两个哨兵面不改色地说为人民服务。 人民是否得到了服务不一定,但案件确实完美地解决了,每个参与者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除了作为走私犯的王重金,他大概会被扔在哪个边境监狱等待腐烂,那个绿眼睛也很快会死在引渡回国的路上。 这显然不是仁厚宽和的储君的指令,但这种小事当然会有许多人来替他考虑。 他们按时登上了返回首都的星舰,其中一个哨兵提醒沉渊应该尽快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口:“大校,舰船上可能有治疗仪,要不我去找一找?” 沉渊正在查看自己的光脑,闻言摇了摇头:“不用,回去再说。你们两个可以休息了。” 那两人并不多问,依言离开了。 返程大约需要一天半,根据沉渊的备忘录提示,那一天刚好能赶上他的一项日程安排。 +++ 裴令容张口结舌地瞪着对面的人,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啊?!” 沉渊的伤口正在结痂,皮肉翻卷成暗红色,视觉效果触目惊心。 “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沉渊抿唇一笑,“吓到你了?” 他神色如常,但裴令容脸都皱成一团:“不不不,我就是——哎呀,这不会是枪伤吧?你没有去看医生吗?看起来好痛啊!” 沉渊继续耐心地解释:“那边没有条件,我刚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去处理。” “那我们现在去处理吧,”裴令容立刻站起来,“我不知道你受伤了……你要是跟我说一下的话,我今天就不会来找你了。” 沉渊顺从地跟在她身后:“因为我猜你找我,大概是有事情要和我说。” 他前面那个匆匆前进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事,”裴令容犹豫片刻,又坚定道,“就是好久不见,来看看你。” 这下裴知仪真的要打死她了,裴令容暗暗地捏紧拳头,给自己打气,距离那一个月大概还有几天时间,足够让她做好赴死的准备。 面对沉渊今天的这张脸,就算是打死她,裴令容也说不出“我要撤销分配申请”这句话了。 +++ 王重金站在R-139的港口,打开了通讯器。 “老板,这地方您选的不错,”他摸出一根烟,“我这名字您也起得不错,嘿嘿,没想到老子还能姓王。” “我懂,以后当然不会再联系了……我就是想问问,您挨那一枪没事儿吧?——那小子下手够狠的,我都吓了一跳!” “……哦是吗?好嘞,您多保重!” 通话结束了,王重金把通讯器的芯片拆出来碾碎,接着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了陆地。 15 +++ 沉渊知道他的名字在塔的分配系统里,但这次他会被裴令容——或者说被任何一个向导选中,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显然有许多人不会喜欢这个局面,此前他们也通过一些手段降低了这种结果出现的概率。就算不慎让他进入了某个人的名单,头脑正常的向导也会跳过沉渊这个名字。但这位裴家的小姐显然是重重计算中的失误,在此之前,沉渊没有考虑过分配结合这种空想,但现在他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裴令容的父亲是掌握着一支舰队的帝国中将,和沉伯渐不同,裴越的确只忠于皇帝,绝不介入皇室的争斗。 这个坚持站在纷乱时局之外的、严肃刚正的老将军是一柄锋锐的快刀,沉渊可以预见如果能将他握在手中,一定会大有用处。 沉渊的精神体完全凝结了他本人的特质,他有近乎恐怖的耐心,可以长久地隐藏在暗处,等待出手的时机。 对他来说构陷一个皇子,和得到一段婚姻,都是这样的时机。 +++ 最终裴令容也没有提交申请。 一个月的期限早就过去了,裴知仪听闻噩耗时木已成舟,沉渊和裴令容如今是帝国认证的终身伴侣了。 她既惊又怒,因为妹妹在此等重大选择上竟敢不听她的话,也因为担心这个傻子以后可能会过得很辛苦。 父亲得到消息似乎比她还要早,他久违地联系了裴知仪,态度甚至很平静。 “我和他们两个见过面了,她是想清楚了才做的决定。你妹妹长到这么大,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你也不要太着急,”裴将军的话很简短,“沄沄,这不一定是坏事。” 沉渊这小子不一般,通话结束后裴知仪咬牙切齿——不知道他给裴令容那个笨蛋下了什么蛊,现在居然还能迷惑她父亲。 事情已成定局,裴知仪虽然没有办法让时间倒转,但她也决不坐以待毙。 这几个月来裴令容24小时高强度出勤,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连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了,更不要说和沉渊见面。 她只知道自己好累好想回家,没有想过她回不了家就是姐姐的授意。 最近基地又安排她去带一队刚入学的小向导,这些分化没多久的小朋友连自己的精神体都不太能控制,裴令容每天在满地乱窜的小动物中间挣扎求生,眼见着形容枯槁起来。 刚才又通知这帮孩子下午要去野外训练,裴令容终于有了一次回家的机会,结果只是在家里狼狈地翻找要带的器械,小小一间储藏室让她刨得火花四溅。 “需要帮忙吗?” “啊?”裴令容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沉渊就在她身后,“没关系……我自己找找就行。” 她已经结婚了,这个房子里面除了她还住着一个人,裴令容暂时还没有来得及适应目前的情况。 好不容易找齐了东西,她立刻连滚带爬地往外冲,路过家中的另一个人住客时匆匆道了一声再见。 沉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一只包裹,直走到门口才追上她。他把东西递回去,觉得有点好笑:“你慢一点,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裴令容在大包小包之中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接住,“谢谢你。” 她向外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过身疑惑道:“你怎么还在家呀?” 虽然她已经被工作冲昏了头脑,不知休假为何物,但今天的确是工作日,沉渊应该也在上班才对。 “哦,”沉渊抱歉地解释,“忘记告诉你,我被停职了。” +++ 走私军火这盆脏水泼在四皇子身上,着实让这位殿下焦头烂额了好一阵子。储君借着皇帝的多疑和残忍来惩戒他,他虽无力还击,折腾两下台前的傀儡出出气还是可以的。 沉渊并无异议,他可以利用这段休息时间做很多事。 ——何况只是让他停职而已,四殿下的能量似乎大不如前,或许已经被踢出继任那个位置的队伍了。 他独自在家呆了快半个月,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的新婚妻子。 这个契合度极高的伴侣和这栋应该称为家的房子都是帝国分配的,沉渊身在其中,有时感觉他们好像被安置在娃娃屋里的一对人偶。 人偶裴令容在命运的安排下不得不千难万险地离开家,没走两步忽然萌生了自由的意志,拖着那几大包零碎去而复返,堆在门廊中造了一座小山。 裴令容趴在包裹山上,闷闷地宣布:“我不去了。” “你不用这样,”沉渊俯视她,“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没有要影响你工作的意思。” “我没……不是因为你,”裴令容低头去找通讯器,“是因为我太累了,我要请假休息。” 沉渊有点无奈:“是吗?” 裴令容传了讯息就将通讯器一扔,迅速把脸埋进包裹里面。明明怕得要死,连上级的回复都不敢看,她还要自欺欺人地逞强:“是的,我就是要请假!” 她蜷缩起来,只有脑袋顶对着沉渊。卷发翘得乱七八糟,好像软绵绵的海葵。 “嗯,”沉渊对地上的裴令容说,“那你去休息吧。” 海葵闻言又恢复了人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我们还是出去逛一逛好了——你现在有时间吗?” +++ 裴令容第二次走出了家门。 这一次她换掉了穿得起皱的作训服,也没有带那许多包裹,只带了一个沉渊。 出了门她似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到了中心商圈也是漫无目的地乱走。沉渊跟在她旁边,并不提出什么意见,只在场面太沉默的时候适当地找一些话题。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裴令容看见了一家同事推荐过的高档餐厅,坚持要请沉渊吃饭,又双双因为餐厅过于高档没有吃饱。 隔壁快餐店的菠萝派第二个半价,裴令容把店员递过来的第一个派拿给沉渊,严肃道:“你吃这个,这个贵。” 她想到的最后一个节目是看电影,结果自己毫不意外地在电影院睡着,喝到一半的饮料还握在手里。 沉渊转头看了她一眼,及时抓住了那杯差点掉到地上的奶茶。 裴令容是被散场的灯光晃醒的,她跟着人群站起来,伸手搓了搓脸:“不好意思啊,我有点困……电影好看吗?” 沉渊点头,说还不错。 于是裴令容也高兴起来,打着哈欠说太好了,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原本沉渊准备了一些借口应付她的疑问,但裴令容始终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被停职。她好像压根儿忘记了这件事,他们只是度过了愉快的一天,现在应该回家了。 时间已近午夜,沉渊跟着裴令容离开电影院,走到了星星和月亮下面。 16 +++ 裴令容因为和沉渊出去逛大街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有好几个月她的通讯器都上交了,彻底杜绝了再次请假玩忽职守的可能性。 最近她被关在基地里,每天除了工作还要带孩子,生活类似于监狱里的育儿嫂。在她坐牢期间沉渊倒是来探视过一次,顺便带来了一些珍珠奶茶和菠萝派。 沉渊也已经复职,在上班之余他的空闲时间还填满了阴谋诡计,后来也顾不上去管裴令容了。 因为之前的人生经历,他们两个对于家庭和伴侣都没有什么概念,生活中总是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去做,追着人不得不尽量往前跑。总之在结婚的第一年,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可能和一个普通同事差不多。 +++ 这天下午周丞玉联系了沉渊,大意是他和郑家暗中交涉了一番,对方好像是有点被他说动了。 沉渊不置可否:“是吗?” “你是不是要说我异想天开?”周丞玉笑了一声,“咱们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可能这就叫‘枪在手跟我走’吧。” 他们手中那些境外的军火生产线还在运转,包括之前栽赃到四皇子头上的那一条。走私案利用完毕之后,储君那边根本没有再追查下去的意思,当然也没有人过问枪械的图纸和生产线是怎么到了境外。 沉渊问:“你和他们说了多少?” “当然也没有全说,我是傻子吗?”周丞玉答,“我说得半真半假,他可能也就信了十之一二吧——怎么说他也算是我舅舅,问题不大。” “原来是舅舅啊,那太好了,”沉渊语气毫无起伏,“大家都是一家人,干脆也告诉你那几个哥哥吧。” 周丞玉:…… 周丞玉:“沉哥,你是不是在说我笨。” 他们的母亲都出自郑家,算起来确实是郑家现任家主的妹妹。沉渊对母亲的印象很淡,郑宴仿佛只是沉伯渐旁边的一个影子。她身后的家族根系庞大,并不在意这些不听话的女儿。 沉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下班的路上,他到家时通讯刚好结束。沉渊走出了飞行器,并没有认真考虑周丞玉的提议。 沉宅门口站了一个人,似乎正在等他。 见到沉渊回来,沉明涣笑着冲他一挥手:“三哥,好久不见。” +++ “裴小姐不在家?” “她最近很忙。” “是吗?忙些什么?” 对方不答,沉明涣也径自说下去,“听说裴二之前惹了麻烦,被罚了?” “你不该这么叫她,”沉渊温和道,“她是你的三嫂。” 沉明涣的脸僵了片刻。 “今天找我有事?” “是的,你很久不回家了,”沉明涣恢复了镇定,“父亲要你回去一趟。” 沉渊点头:“下周我会回去的。” “这种事情原本是不值得我亲自来说的,”沉明涣笑了一声,“但是父亲怕叫不动你——三哥近来好像也忙得很?” “你停职的事情家里最近才知道,那位六殿下——” 他突然住口,瞬间释放了精神体。沉明涣也是等级不低的哨兵,周围陡然出现的干扰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沉渊仍然坐着没动,沉明涣心知有异,也没有时间再质问他。一大群属于向导的精神动物从门口和窗户外面尖叫着蹿了进来,劈头盖脸地糊了沉明涣一身,其中一只格外凶悍的小鸟还趁乱猛扇了好几下他的脑袋,这种毫无章法而又格外强烈的突然攻击轻易地击溃了一个哨兵的屏障。 +++ “分三队,向右看齐……快点站好了哦。” 客厅里挤挤挨挨地站了十来个孩子,裴令容踩在楼梯上发出指令,然而效果甚微。 许多小朋友身体是还在队伍里,脑袋都转向了沉渊。其中一个小男孩举起手,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你好。” 沉渊也笑着回应。 裴令容放弃了指挥,也转头去找他聊天:“……我们今天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沉渊想了想,“这应该算见义勇为吧。” 裴令容在进门之前感受到了里面充满恶意的陌生气息,起先她只是想探查一下,然而她的精神体一起飞,身边的十几个孩子也跟着失控了。 后来……她好像就顺势而为,做了一些过分的事情。 沉明涣被赶跑了,那只犯了错的暴躁小鸟也已经躲在了裴令容的头发后面,还把脑袋藏在了翅膀底下。 “完蛋了,”她也动作一致地捂住脸,“我肯定又要被罚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哦——”小朋友们窃笑起来,“教官又要写检讨咯——” 只有沉渊在安慰她,并且换了一个话题:“今天怎么回来了,还带着他们一起?” 裴令容沮丧道:“今天中秋节,有半天假。他们都说想出去玩,但是我觉得不安全,所以就……唉,还不如出去玩呢……” 她在楼梯上自怨自艾,下面的孩子们就悉悉索索地拆在路上买的外带食品,甚至给沉渊也分了一块。 “我说……”裴令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痛苦地发问,“你们怎么回事啊……你们很熟吗?” 其中一个小女孩挨着她坐下,把蛋糕递给裴令容:“我们认识的,教官,他是给我们菠萝派的叔叔。” 裴教官有点感动,一只手接过蛋糕,另一只手搂住了乖巧的小姑娘:“哦……是吗?” “是呀,不过是好久之前了,你不记得了吗?”小女孩倚在她怀里,大眼睛眨了一眨,“我们今天可以不回去吗,教官?我还想看动画片……” +++ 小朋友们一直闹到深夜,裴令容的那些机械零碎和家里唯一一台游戏机在这天晚上历经沧桑。 幸好房间还够,一张床上挤了三四个孩子也勉强能睡,还给沉渊和裴令容留下了一张沙发和一把躺椅。 “今天的情况,我没想到,”裴令容又开始自省,“对方不是很友善,我就有点着急。这些小向导非常敏感,很容易被环境影响,就跟我一起乱了。” “总的来说还是我的错,我没有控制住自己,太抱歉了。” “没关系,”沉渊应道,“你也是想……保护我。” 这的确是非常新奇的体验——有人担心他的安全,甚至为他打了一场群架。 沉渊想起那个鸡飞狗跳的群架场面,忍不住有点想笑。为了给这些孩子守夜,两个大人的精神体都在家里巡逻,下午的那只肇事鸟此时正站在吊灯上,一双小圆眼睛机警地四处打量。 小鸟灰扑扑的一团,尖喙和脚爪却是鲜亮的朱红色。 “它是椋鸟,”注意到沉渊的视线,裴令容神色恹恹地介绍这个闯了祸的家伙,“它平时是很乖的,但偶尔也会变得很凶……‘椋鸟是穷人的狗’*,你听说过吗?” 沉渊摇头:“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它的性格像狗,但是又很好养活的意思吧,”裴令容用手撑着脸,困惑道,“是以前的一个老师告诉我的,她说这个精神体还不错,很符合我的个性,但我觉得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她的精神体像小狗一样温柔而忠诚,又像小狗一样勇敢无畏。也许在裴令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只小椋鸟已经决定要冲出去保护她和她的家。 穷人养不起狗,但只要一点点麦糠就可以豢养一只椋鸟,想要获得它的真心就只需要付出如此低廉的代价。 不管是怎样的珍宝,如果得来的太容易,也不免让人轻视了。 “它确实很像你,”沉渊伸出手,站在高处的小鸟就俯冲过来,轻巧地落在他的手指上,“我也觉得这个精神体很好。” *出自《所罗门王的指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