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色》 妾色 第1节 ?  妾色 作者:姚桉桉 简介: 女为人妾,妾不娉也。 受室即是娶妻,纳宠谓人娶妾。 庄青槿自五岁那年被孟家买下起,她先是当了孟季廷的丫鬟,然后才成了他的妾。 钟鸣鼎食、锦绣簇簇之中,她也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妾。 ★本文阅读指南: 1、女洁男不洁,女主是妾,男主有妻; 2、男主有嫡长子,男主除嫡长子外剩下的孩子全是女主生的; 3、男主封建大家长,没有男女平等的思想,且宠小妾不爱正妻; 4、有甜的情节,但虐的地方也很虐哦; 5、女主最后会扶正; 6、会设置60%左右的防盗比例; 7、主角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对以上不适者,烦请见谅哈; 8、生活艰难,写文不易,可以骂男主渣女主贱,不适时可以弃文,但拜托不要负分和到处避雷哦,拜托。 内容标签: 相爱相杀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庄青槿 ┃ 配角:孟季廷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部古代妾侍的生活史。 立意:反对封建阶级压迫,珍惜现在美好生活! 第一章 青槿 宋国公府,孟家。 京城连着下了几场雪,地上堆着一层又一层的雪珠子,素白素白的一片。 花院里的几棵红梅开了花,朵朵嫣红的花苞挂在枝头,显出这雪白的世界中唯一的艳色。 管事的嬷嬷支使丫鬟在青石路上撒盐扫雪,梅林远处的六角亭里,几个清秀的丫鬟陪着府中年幼的小姐在堆雪人,远远的都能听见小姑娘银铃的笑声。 公府中的西北角,是一座三进三出“用”字型的院子,府中主人家专门用做存放贵物的库房,取了个“百宝堂”的应景名儿。 管事的袁妈妈盘腿坐在烧着炭的耳房中的暖炕上,暖烘烘的衬得人都懒洋洋的。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青年妇人,里穿柿色交领短袄,下穿三裥裙,外披镶白毛边的湖蓝长袄,圆脸宽颊,脸上仿佛随时带着笑。 “今年杭绸的品质比往年都好些,江南那边的布铺换了个蜡染的大师傅,染出来的布,不管是花样还是鲜亮度,都是往年比不上的……” 袁妈妈有些懒懒的靠在迎枕上,手里捂着汤婆子。 “我如今不管采买,新当家的二夫人给管事们都换了职,如今这采买上的事你得跟刘盼家的说去。” “这贵府换职的事我自是听了消息,但姐姐您是陪着国公夫人嫁过来的人,在公府当差二十几年,论资历、论信重,哪是这新人能比的。要轮主子身边说话的份量,谁又能越过您去。”说着越发笑着奉承了一番:“就是二夫人当家,不也还是倚重您,将这偌大的库房,一院子的金银玉器全交给您来管着。” 袁妈妈不屑的挑了挑眉,库房的管事,管着半个国公府的宝贝,听起来好像也是件好差事,但这库房里的宝贝能摸能动却不是自己的,哪能跟她以前管的采买比,府里的主人撒撒手,漏下来的就是自己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国公夫人管家,她们这些国公夫人身边的老人自然说一不二。如今国公夫人将中馈交给了二夫人管,二夫人急着抬举自己的亲信,早把她们这些老人明升暗贬的流放了。 “再说,这么多年,我们和府上的合作一直都是愉快的,现如今也不过是循旧例,今年府上的衣料采买千万别把我们彩锦阁撇下了。” 宽口的袖子里露出一个靛青的荷包,圆鼓鼓的比拳头还大。青年女人将它推到炕桌上,拿袁妈妈的手覆在荷包上:“袁姐姐,你就帮帮忙。” 干了十几年的采买,袁妈妈一摸就这道这里面少说上百两,比往年奉承她的多了不止一倍。 二夫人管家忙不迭的想要提携落魄的娘家,只怕这些往年跟公府合作的商号都急了。 袁妈妈什么也没说,提起桌上的小壶,给妇人倒了杯茶,态度倒是要比刚才要和煦了些:“你先喝口茶,什么重要的事也不急着这一会半会的。” 门外有穿青绿色交领袄裙的丫鬟进来,对着袁妈妈屈膝后道:“袁妈妈,有人要取甲号库甲号柜里放着的那对缠枝牡丹纹的汝窑粉彩瓶。” “那对花瓶可是先帝爷御赐之物,这般贵重东西可不能乱动……是哪房的人来要,有对牌没有?没有就打发她回去。” “是三爷院里的青槿姑娘,有对牌。” 袁妈妈端了杯子正想喝茶,闻言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杯子 “我去看一看。” 青年妇人看她如此郑重,倒是有些讶异,笑道:“这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一个丫鬟能劳动姐姐冒着这大冷天亲自出去接待。” 袁妈妈望着她耐味的笑了一下:“这位可不是普通的丫鬟,平日里就已经似是半个小姐的尊贵,等明年世子夫人进了门,指不定就马上成真正的主子。” 妇人听得心里一动,高门大户,哪个男主子身边没有一个两个受宠的丫鬟。何况听进来的人说,那是府上三爷院子里的丫鬟。谁又不知道,宋国公府的三爷便是宋国公世子,十二三岁上战场,年纪轻轻便已经是未有过败仗的英武将军,如今更身居兵部侍郎。 青年妇人遂连忙跟着站了起来:“既如此,姐姐何不引荐让我也见上一见。” 袁妈妈急匆匆的往门外走,青年妇人也不管袁妈妈答没答应她,抬脚快步的跟上。 掀了帘子出了耳房,外面呼啸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跟刀子划在脸上似的。 青年妇人连忙理了理额边被吹乱的鬓发,抬眼就看到廊下站了位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了身青色交领窄袖襦裙,外穿对襟半臂短袄,袖子镶了一小圈白色的狐毛,身姿窈窕,细腰袅娜。头上梳双蟠髻,髻上簪珠花玉簪,并斜插着一支尤其显眼的梅花流苏簪,红色的梅花簪头中间用黄色宝石做蕊,米粒大的匀称小珍珠串成三个小串垂落而下,一看质便知不是凡品。耳上戴一对样式简单的翠玉耳坠。眉柳月眼,眸清唇朱,是极其清丽明艳的长相。 见她们出来,她转过身对袁妈妈屈膝行了一礼,袁妈妈却是连忙避开。 “袁妈妈,我奉国公夫人之命,来取那对汝窑粉彩瓶。”说着把手上的对牌递给袁妈妈:“这是对牌。” 袁妈妈和声温笑:“这大冷天倒劳动姑娘亲自来跑一趟,有什么事支使下面的小丫鬟来一趟就是。”接了对牌把它交给旁边的小丫鬟,吩咐了一番,又回身对她笑道:“天冷,姑娘跟我到耳房坐一坐暖暖身,等小丫鬟去把花瓶取了来。” 青槿浅淡笑了一下:“不必了,我就站在这里等一会,夫人等着我回去交差。” 袁妈妈也没勉强,斜眼看到站在身边的青年妇人,便顺便介绍道:“这是华锦阁的黄大娘子,他们家是咱们府上老姑奶奶夫家的族亲,往年咱们府上的布料大半都是他们商号采买的。” 青槿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屈膝向她行了一礼。 黄大奶奶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笑起来:“我哪能受得起姑娘的礼,姑娘是世子爷身边侍候的,倒该我给姑娘行礼才是。” 说着就要屈膝下去,却让青槿稳稳的扶住了:“奴婢不敢当。” 等丫鬟将花瓶取了来,青槿开匣子验过,然后在登记簿上签了名。 袁妈妈又道:“这花瓶重,姑娘手轻,我找个小丫鬟帮姑娘抱着一起回去。” 正因为花瓶贵重,青槿哪敢假手于人,忙拒绝了:“多谢妈妈,但不必了。” 青槿一人抱着匣子离开了百宝堂。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路上因为匣子太重换了几次手,一直到了宋国公夫人住的归鹤院。 门口的紫衣丫鬟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青槿,你回来了。” 青槿点了点头:“麻烦瑞莲姐姐进去跟夫人通报一声,我来回差。” “不必,夫人说等你回来就直接进去。”说着从青槿手上接过匣子,领着青槿一起进来。 宋国公夫人杨氏正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坐塌上,手上是摊开的一张礼单,旁边站着她近身使唤的平嬷嬷,两人小声细细商谈着。 “……虽说延平郡王府今时不同往日,但毕竟是世子爷的亲事,下聘的礼除了重,还得有贵物儿压阵。” 听到有人进来,停了商讨的声音,将礼单合上交给平嬷嬷,然后问青槿:“花瓶取回来了?” 青槿屈膝行礼后,低头回道:“是。” 瑞莲将匣子抱上前打开给她看,宋国公夫人随意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对平嬷嬷抬了抬下巴:“这对汝窑梅瓶还是国公爷第一次打胜仗时,先帝赏赐的,把它放在聘礼的第一抬。” 平嬷嬷笑着道是,然后对瑞莲使了使眼色,两个人一起下去了。 宋国公夫人又细细的问了淞耘院的物事,屋院洒扫、衣衾晾晒、下人规训,事无巨细。 中间缓了一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拿帕子抿了抿嘴,才又缓缓道:“你们三爷不日就要回府,我看你们院里的下人实在疏懒了些,主子虽然不在,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立起来。你年纪虽轻,但却是院子里的老人,该管的还是要管起来。” 青槿低着头,恭敬的轻声道:“奴婢知错。” “倒也不能全怪你,你资历再老毕竟也只是丫鬟,立不住威。后院里少了个女主人始终是不成样子,季廷的亲事因着延平郡王府接连的孝期耽搁了几年,波波折折的好在婚期终于定了下来,等明年新夫人进了门,好好管起来倒也就太平了。” 青槿垂着眉,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砖,上面篆刻着浅淡的缠梅花纹,枝茎缠缠绕绕。 青槿静静的想,高门贵府里的夫人,永远都是不失身份的典雅。哪怕是敲打和警告,也只喜欢不形于色旁敲侧击的让人警醒,仿佛稍微疾言厉色一些,都失了自己贵夫人的体面。 第二章 世子爷回来了 青槿从归鹤院出来,外面又下起了风雪,棉絮似的雪花飘在天上,冻得人一阵哆嗦。 瑞莲给她找了把油纸伞,青槿道了谢,搓了搓手撑着伞走进风雪里。 她回到淞耘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红袖在门口见到她,赶紧迎了上来,接了她手上的伞,看她衣服的毛领上还飘了些雪花,一边帮她拍着衣服一边问她:“你去哪儿了,整个下午都不见你。这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冻坏了。” 淞耘院里四个一等的大丫鬟,虽说平日四人也算亲近,但青槿跟红袖的关系总归比别人更亲厚一些。 青槿笑了笑:“夫人让我去百宝堂取一对御赐的汝窑花瓶,要放在三爷给延平郡王府下的聘礼的头抬里。” 红袖皱了皱眉,有些怪异:“夫人身边又不是没有使唤的人,何必非使唤你去……” 说到一半停下了嘴,自然是已经明白过来国公夫人的用意,悄悄的叹了口气,拉着青槿一边进去一边道:“先进去吧,有煮好的杏仁奶酪,一直放在炉子上烫着,现下还是热的,喝了暖暖胃。” 蓝屏和紫棋正在里面一边玩闹一边剪纸,见青槿回来,也纷纷询问起干什么去了。 “受夫人差遣去办点事。” 青槿走到熏笼旁把手放在上面烤,红袖去将杏仁奶酪端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快喝吧。” 青槿点了点头,走到小桌旁边坐下,端起白瓷碗。碗里还冒着热气,米黄色的奶酪上面撒了一些桂花糖卤。 红袖坐到小炕上,拿起桌上的刺绣绣起来,一边看到对面在玩闹的蓝屏和紫棋,又忍不住训道:“我说你们两个,别总顾着玩。三爷过两天就要回来了,让你们把三爷房里的被褥拿出来熏一熏,你们办了没。” 妾色 第2节 紫棋笑嘻嘻的道:“知道了,明天就做。我的好姐姐,你比我娘还唠叨。” 青槿看着她们笑了一下,一边吃着奶酪一边又不知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又慢慢的淡了下来。 “青槿姐姐,我听大管事说,你哥哥明天也要回来了。” “嗯” *** *** 到了第二日,天气倒是有些放晴,只是大概融了雪,天气越发的冷了。 青槿和红袖等人一起,把正房的被褥衣物收拾出来熏烤。 青槿和红袖站在挂在熏笼旁被子的两头,红袖一边拍着被子一边和她说话:“三爷走之前让你给他绣一个装私章的荷包,我看你绣了一半放在那里,最近也不见你动手。等三爷回来问你要,你可别空手交差……” “绣荷包的丝线没有了,库房里没有那样颜色的,最近也没空出去外面采买。”。 红袖见她兴致不高,没有再进行这个话题。转头看了看外面的风雪,又感慨道:“过两天就是腊八节了吧,很快又要过年了。” 紫棋从旁边凑过来:“可不是,过完年新夫人就要进门,我看府里最近一直都在忙三爷的亲事。也不知道要进门的新夫人是个什么性子,好不好相处。” 青槿笑着对她们道:“我去看看三爷书房里还有没有没收拾出来的衣裳。”接着便转身往外走。 红袖看着她出去的背影,责怪的将手往紫棋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呀你!” 紫棋无辜又不满的道:“姐姐别老是无缘无故的拍我脑袋呀!” 青槿刚出了正厅大门,外头的小丫鬟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青槿亮起眼睛,抬起脚匆匆的往外走。 到了淞耘院门外,便看到了一个十□□的青年男子站在院前的廊下,背着身,穿一身圆领窄袖长襦,高高的个头。 青槿迎上前,高兴的唤了一声:“哥哥。” 庄青松转过身来,微笑着温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看她穿得单薄,问道:“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天气多冷。” “里面烧着炭,不冷呢。”又问他:“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昨天凌晨。”收回放在她脑袋上的手:“临近年关,我等一下还要和宋管事去乡下收账,不能久呆。过两天你生辰,我只怕也赶不及回来。哥哥带你出府走走,我带你去吃碗长寿面。” 青槿点头道好:“正好我也要出府去买些丝线,你等等我,我回去跟红袖姐姐说一声。” 等青槿重新出来,身上已经多了一件披风,小小的脑袋围在披风的白色毛领里,像雪地里冒出来的雪貂,明丽又可爱。 两人出府上了马车,直接就到了北直街的一个小馆。 并不是什么大的酒楼,但青槿一直记得这里的长寿面很好吃。兄妹三人进了国公府,吃的第一碗长寿面就是在这里吃的。 庄青松叫了两碗长寿面,把筷子烫好递给青槿:“快吃吧。” 然后看着青槿呼啦呼啦的吃着面条,自己却并不怎么动筷。等青槿吃的差不多了,才从身上摸出一个匣子,放到青槿的桌面上。 “给你的生辰礼物。” 青槿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支带珍珠的梅花花钗。 “你今年就满十五了,若是一般的人家,不管贫穷富贵,都该给你办一个及笄礼。但咱们家除了咱们兄妹三人,也没有别的亲人。何况如今我们卖身为奴,自己都是下人,这些礼仪就是想计较也计较不起来。” “哥哥说这些做什么。”接着笑着把钗递给兄长:“哥哥替我插上吧,就当是我的及笄礼了。” 庄青松笑了一下,替她把花钗插在了发髻上。 过了一会,庄青松又认真的看着青槿,道:“小槿,三爷过了年就要成亲了。你明年也十六岁了,我并不想你一直呆在国公府当一个下人。等过完年,我想求国公爷和夫人放还你的身契让你出府去,然后嫁个普通人家,当一个正头娘子。你明不明白?” 青槿浅浅的笑,脸上的笑意都未变:“我明白,我都听哥哥的。” 青松叹了叹气,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等吃完了面,兄妹两人又随街逛了逛,青槿顺便去买了丝线,然后庄青松便送了她回宋国公府。 宋国公府明显比她出来时热闹了些,门口多了两个士兵,小厮牵着马去往马厩。 青松往大门里面的壁影看了一眼,明白这府里是有尊贵的主子回来了。 青松道:“你快回去吧,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就不送你进去了。”他是外男管事,并不适合经常往府里去。 青槿点了点头,进了大门。 等到了淞耘院,平时冷清的院子,一下子丫鬟小厮好像都忙碌了起来。紫棋笑悠悠的跑上前来对她道:“青槿,三爷回来了,在书房里,他正找你呢。” 青槿点了点头,匆匆去了西厢的书房。 门口的小厮纯钧和承影连拦都未拦,笑着喊了一声:“青槿姑娘”,然后便打开门让她进去了。 书房很大,原是两间的厢房劈做了一间。里面摆着书架、博古架、长案、小几、山石盆景,墙上挂着孟季庭自己作的字画,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摆放整齐的少量书籍。 此时书桌前面背站着的一个身形欣长的男子,挺挺而立。 他已经换过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圆领宽袖襕衫,正在整理右边领子上的褶皱,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厮抱着他刚换下来的铠甲护臂。 听到声音,男子转过头来。 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子,英眉剑目,面如冠玉;鼻如悬胆,鬓如刀裁。似是眉目如画风流儒雅,深邃眼眸睥睨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可亲近的冷惧感。 见到青槿过来,冷冽的眉眼瞬间温和了下来,微笑着对她招了招手。 “去哪儿了,回来就找不到你。” 第三章 “为了你的生辰特意赶回来的。” 青槿屈膝行礼:“爷,您回来了。” 孟季庭含笑看着她,伸手欲去牵她的手。青槿侧身避开,装作去收拾他随手扔在桌几上的玉牌和荷包。 孟季庭皱了皱眉,又听到弯腰在桌几上仿佛很忙碌的青槿道:“爷今天回来也不让人提前告诉奴婢们一声,也好让奴婢们把爷的房间和东西提前收拾好。” 孟季庭对旁边站着的小厮使了使眼色,小厮躬身行礼,抱着手上的铠甲护臂退了出去。 孟季庭看着青槿吩咐:“我等会要去给母亲请安,你去把我的那件黑色貂皮斗篷取来。” 青槿道了声是,进了他用作偶尔休憩的里间,从衣橱里取出斗篷。出来后踮起脚站在他身后,从背后把披风给他披上,然后绕到前面准备帮他系上披风的带子。 孟季庭在她的手刚伸到他的领子上时,却一把的将她拉了过来,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放在他的胸前。 青槿用力的挣脱了几下,没挣脱出来,于是垂着眉,并不看他。 孟季庭低头看着她,并不说话,这书房里安静得令人觉得有些可怕。 其实他不笑冷着眼看人的时候,青槿是有些怕他的。不过这府里,也没有几个人是不怕他的。 “我这次回来你怎么了,为何避着我。” “奴婢不敢,只是主仆有别,以前青槿不知规矩,如今却不敢再随意放肆。” 孟季庭皱了皱眉:“有人欺负你了,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我是爷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走出去哪个下人不敬着我,又有谁敢欺负我。” 宋国公府从大燕开国起就是领兵打仗的勋爵之家,手持□□皇帝的丹书铁券,爵位世袭罔替。 先帝朝时因被牵扯进“残害李贵妃及八皇子”一案在朝堂上沉寂了一段时间,后边境来犯,先帝重新启用。宋国公孟显携世子孟伯延、三子孟季庭领兵出征。 当时的宋国公世子孟伯延贪功冒进,一时不查陷入敌围,孟国公为救长子同样落入敌人瓮中。 当时,时年十四岁的孟季庭领着仅剩的一万余兵马,一路强悍杀伐,破入敌围,救出父亲和兄长,并斩下旦族将领首级,拒敌于边镜十里之外。 孟季庭因那一战名声大噪,宋国公府重新回归朝堂中心,其麾下的孟家军至今亦是令四周境外敌夷闻风丧胆的存在。 孟伯延因八年前的那一战伤势过重最终不治身亡,宋国公孟显亦因此伤了腿,回朝之后办完长子的丧事,便请立嫡次子孟季庭继任世子,然后卸去官职,自己以“养伤修性”为名多年呆在京外的青城观,除年节之外少有回府。 因此,孟季庭虽是世子,但这如今的宋国公府里,却是由他说一不二。 “不是下人,那便是哪个主子给你委屈受了。” “真的没有这回事,爷不要多想。”又为了转移话题转而问他:“爷不是说还要过两日才回来的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为了你的生辰特意赶回来的,……怎么,你不高兴。” 孟季庭自中秋之后,奉天子之命前往北方四州视察各卫所的招兵和兵籍工作,一去便是将近四个月。 青槿又沉默着不肯说话。 孟季庭也不再勉强她,牵着她的手往旁边走去:“你跟我来。” 书房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整套的茶桌和玫瑰椅,茶桌上放着一个白布盖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孟季庭将布掀开,露出里面的金属笼子。笼子里面是一只大□□头大的团起来的白色小东西,毛茸茸的,看得青槿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是西域产的狮松犬,你上次看到毓茗养的那只小狗不是很喜欢。这次去北境,特意去关外买了这只小东西。狮松犬对主人很忠心,我猜你就会很喜欢。” 孟季庭嘴里的毓茗是他的侄女,孟家大爷的遗腹子孟毓茗。 青槿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它,小小的东西慵懒的吠了两声,大约是刚出生的崽子没什么力气,声音小得跟猫叫似的。吠完之后眯着眼睛看了青槿两眼,伸出舌头在她手指上舔了两下,手指被舔得痒痒的。 孟季庭看着她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脸上满意了起来。 他一边系着身上的斗篷,一边道:“我去给母亲请安,你乖乖在这等我,不许乱跑。我记得我上次离府之前交代了你要每天练字,等我回来我要检查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等孟季庭一走,青槿却不听他的,提了笼子就带着小狗回了自己住的后罩房。 红袖见他提着个笼子进来,看到笼子里的小东西“咦”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是小狗吗?” 青槿把笼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将里面的小狗抱了出来,“嗯”了一声:“爷说这叫狮松犬,来自西域。” 紫棋、蓝屏听到也赶忙围了上来,个个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惊奇的很。 紫棋伸手摸了摸,高兴道:“这小东西可真可爱。” 然后便是紫棋、蓝屏一人一双手的往小东西身上摸,个个喜爱得不得了。 小东西大约是被几人摸得有些不耐烦,有气无力的又吠了两声。 “它是不是饿了,声音真小。它是吃什么的,跟别的狗狗一样吗?我去给它找点吃的来。” 说完去厨房里找了煮烂了肉的骨头,放在大海碗里端了出来,又倒了一碗水给它喝。小东西大约是真的饿了,骨头吃得狼吞虎咽的。 “青槿姐姐,这是爷送给你的吗?养在这里吗?我们应该给它做个小房子住,对了,它还没名字吧?你快给它取个名字吧。” 青槿已经想好了:“就叫‘娇娇’吧。” “娇娇?它是母的吗?” 妾色 第3节 “不知道,或许也可能是公的,要问爷才知道。” 第四章 独处 孟季庭是戌时正,将近亥时才回到淞耘院的。 宋国公夫人要留远归的儿子用晚膳,久别重逢,自然还要互诉衷肠和闲话家常。归鹤院里摆了家宴,把大房、二房的人都叫到了一起。 府里丫鬟、仆妇脚步匆匆,到处灯火通明,府里气氛一下子都热闹喜庆了起来。 紫棋和蓝屏忙着给初来的新成员做窝,紫棋连最近十分喜欢的一件袄子都说要拆了把它铺在小东西的窝里。 只有青槿和红袖还记得正事,小东西虽然惹人怜爱,但只逗弄了一会,便就去给孟季庭的寝间烧碳铺褥。 孟季庭离开的时候还是秋天,如今已是隆冬,冬衣也要从箱笼里收拾出来。 孟季庭在家宴里多喝了两杯酒,回来时还能闻得到身上的酒气。 孟季庭取下身上的披风递给红袖,顺便支使青槿:“去给我端一碗醒酒汤到书房来。”说完便直接去了书房。 青槿心里道,这个人多年带兵打仗,和属下兵士混在一起吃喝,用坛子喝烈酒连喝十坛不在话下。家宴上不过几杯清酒,倒是醒酒汤都要喝上了,何时变得这么娇气了。 但她想归想,却也还是去了厨房。厨房不曾备着醒酒汤,青槿现煮了才端去书房。 青槿进来的时候,孟季庭正侧坐在黑漆束腰书案前的宽椅上,一条腿屈起踩在椅上,一只手持书,手臂放在屈起的膝盖上,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书页。 知道青槿进来,眼睛也没抬。 青槿捧着描金托盘站到他旁边,想把装着醒酒汤的白瓷碗放在书案上。孟季庭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向她张开手掌,示意她把醒酒汤放到他手上。 青槿把碗放到他的手上。 宽大的手掌五指合起,带着厚剑茧的手指肚轻轻的划过她的手指背,有些痒痒的。指肚微微的加重,在青槿刚想要抽出来的时候,手掌却又已经托着碗底离开了,一切都不像是故意的。 孟季庭喝了两口汤,把碗放回青槿手上的托盘里。 他指了指不远处窗前放的一张黑漆茶案:“去抄一遍《孙子兵法》的‘始计第一’篇,我要看看这几个月无人督促,你的书法荒废了没有。” 茶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墨也已经研好了,散发着黑色的光泽。 青槿心里有些不满:“爷,我还有活儿要干呢……” 孟季庭撇了她一眼,脸上带上不容人拒绝的神色。 青槿只好放下托盘,走到茶案前坐下。执起毛笔,顿了顿,才用笔尖沾了沾墨水,在宣纸上抄写了出来。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只有银霜炭烧起来时偶尔的噼啪声。 烛台上的烛火一跃一跃的,倒影出书案前和茶案前长长的影子。 过了一会,书案前的鸦青色襕衣的衣摆动了动,宽椅上坐着的人站了起来,缓缓的走到了她的后面。 站了一会,然后弯腰环在了她身后,右手覆盖在她执笔的手背上,用同样执笔的手势带着她的手移动。 “我早就和你说过,起笔不要滞涩,落笔要淋漓,这样字写出来才能气韵生动。看你这字写的,有多少日子没有认真练了……” 青槿微微侧头看着他,却只看到他斜眉入鬓的一角。绵长的呼吸微微喷在她的耳朵下面,像是刚烫过的蚂蚁在上面爬。 “看我做什么,好好写字。以后每天晚上跟着我练字,免得你荒废下去。棋生疏了吗,改天我也试试你……”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写字的动作不停,几笔下来,后面几个字的风格跟前面已经大不相同。后面的字更加的章法严谨、纤侬刚劲。但如果仔细的看,还是能看的出来前面的字承袭自后面的字。 青槿侧回头,放空脑袋里一些剪不断的想法,认认真真的跟着他的手写字。 他握着她的手写了许久,直到写到最后一句“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时,笔尖的方向突然一转,直接点在了她的鼻尖上。 小巧白皙的鼻尖瞬间横过一条墨色的墨痕,青槿还没反应过来,孟季庭又瞬间在她一左一右的脸上各划了两笔。 “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猫咪。”孟季庭看着她的脸笑意浓浓,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青槿有些生气,推开他站了起来,瞪着他,抿着嘴。 “爷就算觉得无聊,又何必拿我寻开心。” 孟季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准备拉她坐下。 “怎么就生气了,和你开个玩笑,我让承影打盆水来给你洗洗脸。” 青槿抽回自己的手,一边拿袖子擦着脸一边道:“对于爷来说,奴婢是个丫鬟,是个下人,想开玩笑便开玩笑。” “能让爷高兴,是奴婢的福气。是奴婢不懂事了,竟敢对爷生气。爷如果没有别的事,奴婢就下去了,今晚是红袖姐姐当值守夜……” 孟季庭见她是真的生气了,静静看着她。然后拉住她的手制止住准备走的她,讳莫如深的继续盯了她的眼睛一会。 “你真的以为我只是想拿你寻开心?” 青槿:“……” 青槿忍不住先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不过是许久没见你,想和你单独呆一会。你呢,青槿?” *** *** 孟季庭回了京,但却并不能闲得下来。他要向皇帝述职,还要向拜谒故交同僚,当然更多还是递了拜帖要上门来拜见他的。 承影抱了一堆帖子进了书房,孟季庭随手翻了两下,只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打开看了两眼。 青槿随意的看了一眼,只看到帖子上面“延平郡王府呈”几个字,遂即又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孟季庭把拜帖合上,递给承影。 “若是延平郡王来了,把他请到国公夫人院里去招待,让二爷前去作陪。我今日进宫,只怕傍晚才能出得来,也不必让郡王爷空等我。” 承影心道,延平郡王毕竟是未来世子夫人的嫡兄,两府虽还未走完三书六礼,但离结成亲也只欠亲迎,如此慢怠多少有些不够尊敬。 不过他面上却还是道:“是。” 孟季庭穿上长靴,站起来,对青槿张开了手。青槿拿紫玉腰带替他系上,孟季庭自行整理了一下领着,一边问青槿。 “我大约会去后宫见一趟昭仪娘娘,你有没有话想让我给你姐姐带的?” 青槿的姐姐庄青樱是自小伺候孟家大小姐孟燕德的丫鬟,三年前孟燕德入宫为妃,青樱以孟燕德贴身侍女的身份一同入宫,如今是孟昭仪身边倚重的大宫女。 当初孟燕德进宫时,初封便是九嫔之首的昭仪,深受皇宠。 孟季庭有位堂姑奶奶是先帝的淑妃,那位淑妃娘娘自己不曾生养,抚育过皇帝几年。那位娘娘在时不得先帝圣宠,深宫寂寞时,喜欢接娘家的侄女进宫陪伴。因此孟燕德与当今皇帝自小结识,算是有着几份青梅竹马的情谊。 只是帝王之爱不长久,身边环绕的美人太多,再厚的情谊也有爱驰的一日。近来皇帝新宠了一位也是世家出身的小才人,孟昭仪的圣宠虽不至于渐衰,却也今时不同往日。 不过好在如今孟昭仪身怀六甲,来年三月若生下的是男胎,便是宫里身份最尊贵的皇子,也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 皇帝如今膝下两子,一位是潜邸时的一名侧妃所出,该侧妃的娘家在皇子夺嫡时背刺了当时尚为亲王的今上,改追随另一位现已被废的亲王。待到那位亲王四年前因谋逆被诛时,这位侧妃也就一条白绫梁上挂,自己了断了自己,留下尚不足周岁的幼子。 另一位则是皇帝被立为太子后醉酒之时宠幸宫女所出,那位宫女生子后,在皇帝登基后也未见多少封赏,至今还是县君份位,连个才人都没能混上,也足以说明这位二皇子并不得皇帝所喜。 皇后符氏生嫡长公主,但至今暂无皇子所出。 有了皇子,还有强有力的娘家,孟昭仪其实即使不得圣宠,她的后宫的日子也能很好过。 青槿对孟季庭回道:“也没什么话好带的,就说我和哥哥一切都好。” 第五章 延平郡王 青槿坐在黑漆折背椅上,手上绣着一个荷包。 前面桌子旁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大的十五六岁,长得杏眼明眸。小的不过七八岁,十分毓秀可爱。 两个姑娘前面的桌上趴着狮松犬和另一只年幼的小黄犬,两人正高兴的逗着喂它们吃东西。笑闹起来的时候,小的那个姑娘发包上垂下来的铃铛叮叮的清脆作响。 两人逗弄了一会,小的那个姑娘转过头来,笑着对青槿道:“青槿姐姐,你把小狗狗给我带回去玩两天好吗?我昨天就听说三叔父带了一只小狗狗回来,恨不得马上来看看。” 她是孟家大房的小姐毓茗,桌上的另外一只小黄犬是她的宠物,取了一个十分喜庆的名字叫“喜庆”。 另一个年长的姑娘也回过头来看着她们,她则是宋国公最小的女儿,孟季廷的庶妹,孟家二小姐孟燕娴。 宋国公共三子二女,长子孟伯延、三子孟季廷、长女孟燕德均为嫡妻杨氏所出,次子孟仲迺、二女儿孟燕娴则是两个姨娘所出。 孟燕娴今年十六,已经定了与宋国公夫人杨氏娘家的一名侄儿结亲,只等明年兄长孟季廷娶完亲,府里便要准备她的出阁事宜。 红袖端着茶水和点心果子走进来,放到她们前面的桌子上,对孟毓茗道:“茗小姐,这个可不成。这是世子爷的宠物。爷回来要是看不见它,定要饶不了我们的。”这小东西要是让这位小姐抱了去,哪里还能回来的。 孟燕娴比她要懂事一些,扯了扯孟毓茗的衣裳,哄她道:“你想来看小狗狗的时候,姑姑陪你来三哥院里看。你要是把娇娇抱回去了,到时候三哥亲自来问你要,你怕不怕?” 孟毓茗听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十分怕这个三叔。 “何况你不是已经有喜庆了,你母亲怕吵,养喜庆你都求了好久。你要再养娇娇,你母亲肯定要训你了。” 孟毓茗便没有再提要抱狗回去的事情。 过了一会,紫棋领了一个眼生的丫鬟走了进来。 丫鬟对孟燕娴、孟毓茗屈膝行过礼,然后转对青槿道:“青槿姑娘,国公夫人让我来取世子爷书房里的《洛神赋图卷》,说是要给客人看。” 青槿是知道归鹤院里正在招待延平郡王的,放下手里的荷包和丝线,站起来问她:“你看着有些眼生。” “我是刚从庄子挑进府里的,我叫二乔。刚进府不足半月,之前都在跟着平麽麽学规矩。” 宋国公夫人喜欢牡丹,具体的表现之一就是喜欢用牡丹的品名给丫鬟取名,比如她现在身边伺候的姚黄、魏紫。 青槿听说过瑞莲要准备出府嫁人,所以宋国公夫人身边准备再进一个丫鬟。 青槿点了点头,去书房把画取了出来。红袖从她手里把画接过来。 “我去吧,你留在这招待二小姐和茗小姐。” 二乔看着青槿,道:“青槿姑娘,夫人交代,让姐姐你亲自送去。” 红袖怔了一下,她是知道宋国公夫人不大喜欢青槿,最近时有敲打之意的。 青槿重新将画拿回来:“没事,我去吧。” 青槿拿着画,跟着二乔一直到了归鹤院,在正厅门口看到了孟二爷的妾室柳姨娘。 柳姨娘见到青槿,娇笑着迎上来,手里的帕子一甩,腰肢一扭一扭的就到了跟前:“青槿姑娘,你来啦,劳您亲自走这一趟。”说完伸手便要来揽青槿的手臂。 妾色 第4节 青槿侧身避开,对她半屈了屈膝:“柳姨娘。” 柳姨娘也不在意,拿帕子抿了抿并不凌乱的鬓发。 “快和我一起进去吧,贵客和夫人都等着呢。” 正厅里面远远的传来宴乐的声音,一时是孟二爷拍手锤桌的大笑声,一时又是另一个男子的欢快爽朗的说话声,仿佛就是他的说话声把人逗得哈哈大笑,再偶尔夹杂着宋国公夫人的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越走近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前几日不过是花五百两银子买了一副字画,结果当天回去,我这妹妹就在我跟前摆好了好大阵仗,领着一个管家、两三个账房先生说要给我算账。算盘噼里啪啦的好半天,最后告诉我,若我像如今这样花银子,不出五年我这郡王府就该上亲戚家打秋风了。哎哟哟,我是真的快受不了了,我爹娘在世时都不如她管我的宽。所以夫人,我是每一日都盼着你府上的花轿赶快上门,把我这妹妹接回你府上去,不然我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太难受了……” 屋里丫鬟们都被他夸张的语气逗得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孟二爷更是哈哈拍手笑道:“这惧内的爷们在各府上都听过不少,这像郡王爷你这样惧妹的还是头一遭听到……” 宋国公夫人也浅声说了几句什么,大约还是夸赞胡小姐的话。 进了正厅,一眼望去便看到宋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的榻上,宋二爷和延平郡王两边分席而坐。两人前面都摆着茶案,坐矮椅,茶案上端放龙泉窑海棠盏,里面的茶汤还冒着热气。 延平郡王概约二十三四岁,长相清癯,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从青槿进门开始,他脸上的目光就一直盯在青槿脸上,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柳姨娘对宋国公夫人和宋二爷等人屈膝后,笑吟吟道:“夫人,《洛神赋图卷》取来了,青槿姑娘特意亲自送了过来的。”她的话在“特意亲自”上加重了语调。 宋国公夫人皱了皱眉,但并未说什么。 延平郡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笑意浓浓的看着青槿道:“这姑娘是谁,好生清秀,倒是不曾在夫人身边看过。” 宋二爷刚要回答,宋国公夫人已经先不紧不慢的开口:“府里一个不成器的丫鬟。” 延平郡王未再多问,目光又放到了青槿手上捧着的画上:“这就是《洛神赋图卷》?”然后怅然道:“这幅画原是父王心爱之物,从前与国公爷打赌输给了国公爷,临终前都念念不忘。现在父王已去世四年,我时常想向贵府借来再看一眼,睹物思人,也算了却父王心愿。” 其他人还未说话,柳姨娘已经笑着道:“郡王爷想要看画还不简单,如今两府结亲,胡小姐过不了多久就是我们的世子夫人。您要看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别说看画,就是把画要回去……” 孟二爷连忙对她使了使眼色轻咳了两声,柳姨娘这才注意到自己话说得太快嘴开 了瓢。 这画已经成了世子房中之物,哪里是她说还回去就能还回去的。柳姨娘于是打住话头,推了推青槿:“快把画拿去给郡王爷看看。” 青槿抬头看了看上首是宋国公夫人,见她垂着眼仿佛在出神,宋二爷则毫无知觉,也并未感觉柳姨娘的话有什么不妥。 柳姨娘又推了推青槿:“快去啊。” 青槿无奈转头看着延平郡王,他此时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探究、挑衅,甚至是调戏。 青槿捧着画,缓缓的走到茶案旁边,半屈膝,微弯腰,刚要把画递给他,却突然感觉脚上被什么重重的绊了一下,重心不稳跌下去,她连忙伸手扶住身下的茶案稳住身体,一只手却极快的拦住她的腰往前面按,使她跌到男人的身上。 但这一切从外人方向看来,却仿佛是她自己跌到了他身上,而他是为了扶住她才把手放到她腰上。 延平郡王挑着眉含笑看她:“哟,小娘子这莫不是看本郡王长得英俊潇洒,故意投怀送抱。” 宋二爷看着坐直了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厅里的其他丫鬟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宋国公夫人也终于回过神来。 “郡王爷恕罪。”青槿扶着茶案挣扎着要起来,前面的男人却稳稳的捏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延平郡王又笑意浅浅的对宋国公夫人道:“我看这丫鬟甚是合我眼缘,我房中正好少一个伺候的人。夫人不如抬爱,把这丫鬟赏了我带回去。”眼中的笑却并未达眼底。 宋国公夫人皱起了眉,脸上已经显得不高兴:“这丫鬟是自小伺候世子的,一向得世子欢心,离了她,世子身边只怕不习惯。” “一个丫鬟而已,若是担心世子没人伺候,到时候我多挑几个丫鬟好生□□好给我妹子当陪房,保管服侍得世子周周到到的。何况我和世子郎舅之间,他还能不舍得个丫鬟给我不成。不如让我今日把人带回去,明日我再和世子说道一声。” 宋国公夫人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既如此,郡王爷就先去和我们家世子说吧,得了他的首肯了再来领人。” 说完对旁边的丫鬟使了使眼色,然后端起了茶碗抿了一口茶。 丫鬟提着茶壶上前隔开了他和青槿之间,又拨开了他握着的青槿的手:“郡王爷,奴婢给您添点茶。” 延平郡王这才将青槿放开,让青槿站了起来避开。 宋国公夫人又对青槿道:“你下去吧,这里不必你伺候。” 第六章 胡玉璋 胡惟瑞回到延平郡王府,落了马,直接将马鞭扔给身边的随侍,接着快步进了王府大门。 他直接进了内院,穿过山石草木相夹的庭院小路,进了王府东边名为“涧音阁”的二进小院。 门口的丫鬟屈膝给他行礼:“王爷。” 胡惟瑞沉着脸,“嗯”了一声,然后进了被用作书房和绣阁的东厢房。 房间四角各一个的大熏笼烘得整个房间温暖如春,房间正上方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大书案。一名年约二十的年轻女子坐在书案前的黑漆玫瑰椅上,低着头一手拨弄算盘,一手放在账册簿子上。 女子穿堇色抹胸衣、对襟短襦,大带束腰,湘妃色百迭裙,外穿同湘妃色的绣海棠花大袖衣。坠耳铛,梳双刀髻,插两朵珠花并一根珍珠流苏步摇。薄唇细眉、面容沉静。 为了方便做事,身上系了红色的襻膊将宽大的衣袖挽起。 听到胡惟瑞回来,头也不抬的说话道:“哥哥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到晚上才回来呢。” 胡惟瑞往旁边的罗圈椅一坐,伸手从茶几给自己端起碗茶喝了一口,也没计较被冷茶冻得嘴巴哆嗦了一下,才怒声道:“别提了,你那位未来的好夫婿今日进宫,把我晾他府里一天,就让他家老太太和二房的那个傻兄长来招待我。我今日赔笑脸奉承了他家老太太一天,都快成街上说书卖唱的了。” 他今日装了一肚子的火:“他若不得空,让人跟我说一声让我改日再登门,何必接了我的拜帖又将我晾着。真当我延平郡王府上赶着要跟他宋国公府结亲。” 胡玉璋放下手中的事,对旁边的丫鬟使了使眼色,让她去给兄长换盏热茶来,故意刺他道:“既然哥哥不屑于这门姻亲,不如干脆退了亲事,给我另找一门人家。” 胡惟瑞:“……” 胡惟瑞被噎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又慢慢的一副为妹求全的语气道。 “这怎么行,你十三岁和他定亲,原说好十五岁过门,结果家中接连祖母、父亲、母亲连丧,连着守孝五年。你如今二十岁了,年纪都耽下了,别府上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生几个了。何况退亲这种事对爷们不算个事,对妹妹你却不是个好名声。我这个做兄长的还能因为受了点气,就坏了你的姻缘不成。” 胡玉璋起身解下襻膊,放下袖子走到他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胡惟瑞用手背一下一下的敲着茶几,又道:“哦,对了,我今日还替你看了孟季廷宠着的那个丫头,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英雄难消美人恩,难怪孟季廷这样的人都能被她勾住。” 两家结亲,他自然是早把宋国公府内院里的那些人事打听清楚了。 “我听说宋国公夫人不喜欢世子宠着这个丫鬟,本还想替你把这丫鬟要出府来,带回来直接往床上一扔把事办了,他孟季廷还能为个丫鬟跟我撕破脸不成。也省得等你过了门,她骑到你头上去。却不曾我刚提出要拿丫头,宋国公夫人却跟我生起了气来。” 胡玉璋心道,嘴上说的再厉害,真有事情要妨碍到这门亲事,他能比谁都急。 其实不止是他,就是她自己,也是常常庆幸,幸好当年父王与宋国公私交甚好,早早的定下她和他的亲事。真要等到现在,她只怕也抢不过那些家世比她更好、权势更大的世家小姐。 上京城高门贵府里想要嫁给他的世家小姐不止知凡几,她听过宣懿大长公主的小女儿想让正得圣宠的姐姐给皇帝吹枕头风,让皇帝先退了她和世子的亲事然后再给她和世子赐婚,结果被崔才人和宣懿大长公主骂了一顿的。也听过哪家府上任性的千金闹着非他不嫁,哪怕是做妾的。 她赴宴应酬,那些人哪次不是一边不得不奉承着她这个未来的宋国公世子夫人,一边又阴阳怪气挤兑她,巴不得她这门亲事成不了的。她也不是没有窃喜过,这个少年便功成名就,令外族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以后会是她的夫婿。 胡玉璋有些责怪道:“哥哥也太乱来了些,你一个名分未定的大舅兄,手伸到人家内院里去,难怪国公夫人要生气。” 宋国公夫人再不喜欢那个丫鬟,那也是她儿子的东西,她没道理为个外人惹儿子不快,跟儿子生嫌隙。 又怕他再干出什么事情来,又提醒道:“哥哥可别私下动那个丫头。” “我知道,我有这么蠢吗?” 他通过宋国公夫人的首肯把人带出来,虽说事做得不地道,但毕竟过了明路,他孟季廷就是不满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真要生气也跟他母亲生气去。但他要私下把人动了,那就跟人撕破脸直接结仇了,他要为此毁亲,他也拿他无可奈何。 “哥哥,这些事我自有主张,你不要多管。不过是个得主子心意的丫鬟罢了,哪家府上的爷们身边没一两个日久生情的得宠丫鬟,就是哥哥你,和嫂子成亲后,不也把你身边的玉芷纳了做姨娘。” 她虽然有些担心,但她也不至于视之为猛虎的地步。宗法纲常、礼法道统,她以后是唯一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嫡妻,丫鬟妾室再得宠,也不过是男人身边红袖添香的调剂品。 “我纳妾和他怎么能一样。”哪里不一样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是因为他纳妾是坐享齐人之福,如今他嫁妹,则是别人分他妹妹和他延平郡王府的福气罢了。 又对妹妹的责怪有些不满:“妹妹,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哥哥的苦心。” “你知道就好,我就你一个妹子,那是真心盼着你过门后能夫妻和顺,恩爱不疑的。”毕竟女人的枕头风好使,如今他延平郡王府流年不利,还得靠着宋国公府在上京城站脚跟。若是她这个妹妹能笼络住夫婿,借着这个妹婿的势,他到哪里说话也总比现在好使些。 又想到今天被他晾了一天的事,心愤恨道:“不过他孟季廷也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说我也是他将来的大舅哥,不需要他像别的妹婿那样对我恭省,对我客气些总是应该的。” “哥哥,你以后还是收一收你大舅哥的架子罢。世子这些年冷着你,原是你和父王当初背信弃义在先,如今也怪不得别人对你心有芥蒂。” 先帝朝时,占据祖宗礼法的太子和得圣宠的齐王,一个被废一个被害,后期诸皇子夺嫡就如同一锅粥。宋国公和父王交好,两家又准备结亲,原说好大家同进退在晋王一条船上驶到底,结果他这个哥哥中途改弦易辙,暗中归投到了恒王旗下,反倒做了恒王在晋王这边的内应。 当初父王未必不知道哥哥的事,心里怕也打着两头压宝的主意,一个篮子的鸡蛋打了,总还能留着另一个篮子的鸡蛋。 若不是看后面形势不对他这个哥哥及时再次改弦更张,又因为恒王防他甚深未能有机会让他牵扯太深,只怕延平郡王府早已经历一场抄家灭族的祸事。 “哥哥看看皇上登基后,当初追随恒王一系的人的下场。咱们府上如今还能全首全尾,不过是宋国公看在过去的情面上求了情,皇上看国公府的面子罢了。” “我那时还不是为了王府好,当初说是两府荣誉与共,但说到底不过是让咱王府跟在他孟家身后做应声虫罢了。那时的皇上眼中何曾有我和父王的影子,就算王府冒着风险帮着他们成就好事,最后不过是他宋国公府如今天这般荣耀恩宠加身,我延平郡王府只能吃点他宋国公府漏下来不要的残渣。” 更何况,当时今上和恒王,一个母妃出身不显又早亡,自己不得圣宠,也就凭着在孟淑妃膝下养过几年跟宋国公府扯上点关系,才有宋国公府的支持。另一个虽然同样母妃早亡,但外祖父当时是尚书令,总辖六部,为文官之首,妻族亦显贵,岳父任殿前司指挥使,掌管御林军,一文一武两手辅助,这怎么看都是恒王成事的机会大些。 “咱们家要说运气好,高祖父一个樵夫因无意间救了□□皇帝一命得了他的青睐,认为义子得了个郡王的爵位。要说运气不好也实在是不好,没能真生成龙子凤孙。说是皇亲国戚,但无血缘维系,与皇家关系渐疏,皇室如今有谁真拿咱们当回事。就说你,正正经经的王府嫡出小姐,按理该有个‘县主’的爵位,但从父王起,替你请封的折子一道一道的递上去,如今连个回声都听不到。只怕折子都被内侍拿去垫桌脚了。” “我不想办法光复门楣,不出十年,这上经常就该连我们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第七章 簪子 承影站在马车旁,冷的直跺了两下脚,然后一张嘴就是两口白气。 他从旁边小贩那里买了碗热茶汤,捧着喝了两口,感觉半个身子都暖了 紧接着,就见孟季廷远远的从宫门处出来,连忙把碗丢回给卖茶人,让马夫将马车驾过去。 “爷。” 孟季廷“嗯”了一声,掀了车帘上了车厢。承影跟着坐进来,拿了汤婆子递给他:“爷,快取取暖。” 孟季廷常年习武,并不像一般人那样怕冷。 他将头上的直角硬幞头帽取下来随手扔到车厢小几上,对承影挥了挥手让他把汤婆子拿开。 承影见他沉着一张脸,脸上活像人欠了他钱的样子,只怕在宫里受了气,也不敢说话。 孟季廷随意的理了理袖口,问承影:“今日府里有无事情发生?” 承影回道:“倒没什么大事,就是……” 孟季廷见他吞吞吐吐的,冷冷的撇了他一眼。 承影赶忙将今天府里的事说了,然后他发现他家主子脸上更冷了。 到了国公府,进了淞耘院,进门就将身上的冷肃之气带了进来,然后在整个院子蔓延开,紫棋感觉今天天气好像更冷了。 他睥睨了一眼正在给盆景修剪的青槿,然后直接进了寝卧。 紫棋推了推青槿,让她跟进去伺候,自己跟蓝屏赶紧躲得远远,谁也不想现在去接触这样的危险分子。 妾色 第5节 青槿放下剪子,跟了进去。进门后去找了常服,要帮他把公服换下来。 孟季廷低头盯着正给他解玉带脱衣服的青槿,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青槿摇了摇头:“没有”。 孟季廷握住她的手腕拉起来,脸色黑的像要吃了她一样。 青槿先是心里哆嗦了一下,然后仰起头讨好的对他笑了一笑:“爷,您要的荷包我帮您绣好了。” 孟季廷看了她一会,深吸了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复又张开,总算把胸口的那口气顺下去了,才放下她的手,“哼”了一声:“你滚出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伺候。” 青槿松了一口气,屈膝退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又见纯钧手捧着一个匣子走了进去,有些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纯钧进来后,对着背着身自己换衣服的孟季廷,道:“爷,江南那边刚把做好的簪子送来了。” 孟季廷不紧不慢的换好了衣裳,才又回过身来,对纯钧伸了伸手。 纯钧将匣子放到他手上,他走到一边的榻上坐下,将匣子打开。暗红的缎子铺在匣底,上面躺着的是一支通体莹白的孔雀衔珠簪。 簪头状如开屏的白羽孔雀,每一尾都用十分细小的珍珠镶嵌,轻盈飘逸得仿佛要飞出去,孔雀的嘴巴衔着一颗大珍珠,往下垂着珍珠流苏。 时人喜欢用珍珠做首饰,但如此精巧的珍珠首饰纯钧却是第一次见。纯钧只敢看一眼,多看一眼他都觉得自己不配。 他们这位爷出差巡军,忙中都不忘亲自画图设计样式,怕京里的手艺不行,两三个月前亲自让人送到江南找能工巧匠去打造。 孟季廷将簪子拿出来,簪柄在两根手指中间转了一圈,珍珠流苏随之摇曳……他已经能想象得到她插上它的样子。 他将它放回匣子重新合上,又对纯钧吩咐了几句,然后才让他出去。 等出到门口,发现青槿并没有走远,承影扯着她在角落里说话。 “……姑娘是爷院里的人,受了什么委屈合该跟爷说让爷给你做主才是,哪能自己忍气吞声的,也太挫我们淞耘院的威风了。” 青槿道:“我能受什么委屈,你倒是说说我受了什么委屈?何况就算受了委屈,爷耳听八方,这府里他有什么不知道,他愿意给下人做主,自然是恩德无量,他若不愿意管,难不成当下人的还能逼着主子做主不成……” “哎哟,我的姑娘,这怎么能一样……” 他自己听到的,和她亲自跟他说的,怎么能一样呢。这位爷今天脸拉着,不就是因为她什么事都不肯跟他说,觉得她不信他。 她今天就该在爷一进门的时候,立马跪在地上告上一状。最好两个人关在屋里,她能扑在他怀里哭上两声,保管爷心软得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 这位姑奶奶对爷态度软和点,他们这些跟在爷身边的人的日子也好过点不是。 但如今他们两个人像是较着劲,一个天天躲着人,另一个天天拉拢着脸,他们的日子苦啊。再说了,这是多好的给未来世子夫人上眼药水的机会,那位准世子夫人不得爷的心,她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是。 “姑娘你呀,就是太老实了些……” “承影,我发现你很有当佞臣的天分,小心爷‘亲贤臣远小人’。” 纯钧轻咳两声提醒他们,青槿回过头来。 纯钧对她道:“青槿姑娘,爷让你把绣好的荷包拿进去给他。” *** *** 归鹤院里。 平麽麽刚打发了人把哭哭啼啼的二乔送走,进了宋国公夫人的房里。 宋国公夫人已经换下了衣裳,解了头发坐在妆奁前面,让瑞莲给她通头发。见她进来,问道:“把人送走了?” “是,我让人把她送回庄子去了,她这性子还是呆在庄子上做事适合些。”又请罪道:“都怪奴婢不好,没把人□□好就送到了夫人跟前来。” “不怨你,你忙的事情多,哪能件件都顾得过来。”说起来这丫头也没什么大错,不是有了异心,不过是不够聪明,听了柳姨娘的话就想也不想去照办了,也没认真琢磨是不是真的是她让柳姨娘传的话。 但高门大户里,有时候不够聪明本身就是一种错处。 宋国公夫人有些头疼,又说道:“还有老二屋里那个柳氏,既蠢又不知天高地厚,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敢往外卖消息,敢帮着外人在自家府上作妖,以后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蠢事来。她这样的蠢货哪里能教养得好子女,你跟老二媳妇说,让她把淳丫头抱过去养,省得柳氏把孩子养坏了。还有柳氏,她生了孟家的孩子我也狠不下心赶她出府,让她这半年别出来了,抄抄经书养养性子。” 孟仲廼膝下一子一女,二夫人罗氏生了大少爷孟承绍,今年刚五岁。妾室柳氏生了二小姐孟毓淳,现刚会走路。 平麽麽道:“二夫人养着大少爷,只怕不愿意再养妾室的孩子……” “你就说是我说的,一个丫头能费她多少心力,觉得照顾不过来就多请两个奶娘。”皱了皱眉,又道:“也别打量我不知道她存了什么心思,柳氏是她院子里的人,平日干了什么她这个二夫人能一点不知道?” 老二宠着柳氏,柳氏又擅会恃宠生娇,她心里早有不满,但又不想自己动手伤了夫妻和气,便作壁上观,看着柳氏自己作死,让别人替她来收拾她。 平麽麽道:“还是夫人英明,二夫人这些人还年轻着呢,心里想什么哪能瞒得过您去。”这内宅里熬出来的人,哪个不是玩心眼的。 平麽麽走到宋国公夫人身后,接了瑞莲手里的梳子继续帮她通头发,一边笑着说道:“我看夫人平日不喜欢青槿,今日却能护着那丫头,夫人果然是菩萨心肠。” 宋国公夫人哼了一声:“我是不喜欢她……” 没有哪个当娘的喜欢儿子身边勾着他儿女情长的丫鬟,若不是她了解自己儿子是个主意大的,不会因儿女情长耽误正事,她能学别府上的夫人把她乱棍打死。 “但世子既喜欢她,以后迟早要纳房里,我何必做这个恶人,弄得母子离心。世子的性子,我就是偷着把她放走了,他也会掘地三尺把她找回来,我何必白费这个心力。” “何况延平郡王今日的行事,也没把我儿放在眼里。”他妹子还没进门,手就伸到国公府内闱来了。 平麽麽继续笑着奉承:“夫人真英明。” 心里却想着庄青松曾拜托她的事,他这个兄长想让她在夫人面前探探口风,帮着说说话,让夫人把他妹子的身契放还了,好让她出府嫁人去。 但如今看,夫人不喜欢青槿是真,却也明显不想违逆世子的心意。最主要的是,世子哪里像是肯愿意让青槿出去嫁人的样子,他这想法恐怕要落空。 第八章 羞辱 延平郡王府里。 胡惟瑞黑着脸,看着延平郡王妃惠氏陪着笑脸客气的送人牙子走,那长得珠圆玉肥的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嘴上念个不停。 “……世子爷可真关心郡王爷,郡王爷身边没人伺候,就让我一定要挑两个好的丫头送到贵府上来,这般关怀深切的妹婿,也算是一段郎舅佳话了……这两个丫头我可真真是花了心思□□出来的,端茶送水这样的活能干,琴棋书画的才艺那也是拿得出手的。” 言下之意,郡王爷放到屋里红袖添香正正好。 “是,是,是,我家郡王爷和世子爷向来是关系最和洽的。” 等人牙子一走,惠氏收起脸上弯得有些酸的微笑,目送人牙子走远了,才回过身走回来。 胡惟瑞气得一脚踢倒旁边放着的椅子,骂道:“他孟季廷是什么意思,羞辱我是不是。” 惠氏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人牙子送来的两个含羞带怯的丫头,问胡惟瑞道:“王爷,这两个丫头怎么办?” 胡惟瑞怒骂道:“杀了,让人把尸体扔到宋国公府院子里去,恶心死姓孟的。” 说完气得甩着袖子回了屋里,远远的仿佛还能看到他头上冒着烟。 惠氏当然不能把他的气话当真,想了一下,让人把她们领去玉姨娘的院子。既然必要收下的人,又不能随意打杀,物尽其用拿去恶心恶心那小贱蹄子也不错。 等吩咐完了,惠氏也回了屋里。就看到她那小姑子端坐在花厅的椅子上,脸上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刚她并未出去,当然,那样子的场面她出去也确实不合适。 惠氏只怕她心里觉得添堵,笑着走上前去,安慰道:“我的姑娘,你怎么坐在这里。你兄长有时候行事没谱,得罪了世子爷,但这都不关你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 胡玉璋仰起头来,看着惠氏:“嫂子,你说那个丫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突然有些好奇。” 惠氏:“……” 但她好像也并不是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又沉思了一会,起身离开了。 *** *** 腊月初八,腊八节。 宫里要往文武百官家中赏腊八粥,以示皇家恩泽,宋国公府一定是第一个送到的。宋国公府上自己也煮了腊八粥赏赐下人。 宫里孟昭仪胎相有些不好,昨天夜里传了太医,然后今天一大早顾不得过节,孟昭仪就宣了宋国公夫人入宫。 宋国公夫人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不好,沉着一张脸回了归鹤院,接着便把孟季廷叫去了。 两母子关在屋子里说话,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站远了。 青槿站在廊下,这个位置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一点屋里的说话声。 不一会,隐隐约约就听到孟季廷在里面用一种怒其不争的语气道:“……她要是有脑子,就该趁早把青樱送出来,少为了争那点恩宠……就算失宠又如何,她是宋国公府的小姐,现在也有了孩子,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就算无恩宠,只要我不死,别人也得恭恭敬敬的敬着她。” 接着是宋国公夫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她听得并不仔细。 宋国公夫人说完过了一会,又是孟季廷的声音。 “……我早和她说过,让她别往宫里凑,咱们家用不找她进宫给府里挣前程。她要是听我的话,在外面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有宋国公府给她撑腰,她什么顺心恣意的日子过不了……当年皇帝光杆皇子一个,求着咱们府上帮他,自然什么好听的话都愿意说给她听,她真当皇帝对她有多少情义呢。” 后面声音渐低,她便再也听不清了。 孟季廷和宋国公夫人谈了许久,然后孟季廷才从里面出来。 看到站在廊下的她,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小窃听贼,在这里偷听什么,不想要命了。” “爷想要我的脑袋,那就拿去吧,主要奴死,奴不得不死。” 孟季廷看着她“哼”了一声:“心口不一。” 说完便往外走,青槿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走在回淞耘院的路上。 过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问他道:“爷,娘娘是不是打算提前放我姐姐出宫?” 当初孟昭仪进宫,青樱在宫外有牵挂,并不是很愿意陪着进宫。孟燕德说好让她陪她进宫几年,最多七八年,等她在宫里扎稳脚跟,培养了自己的势力,等到青樱二十五岁之前,便放她出宫嫁人。 孟季廷道:“该她出宫的时候她自然会出宫。” 见路边挂着冰凌的树枝要摇晃到她脸上去,伸手替她把树枝挡开。 见他不肯说,青槿便不再多问。两人走了一会,孟季廷又突然问道:“你今年生辰有什么愿望?” 青槿愣了一下:“什么?” “明日是你十五岁生辰,你想要什么?” 青槿顿了一下,才说道:“我现在什么都有,没什么想要的。” “那就用心再想一想,我许你一个愿望。爷许你的愿望,不许说不要或没有。” 青槿轻哼一声,故意为难他:“那我要天上的星星,爷给吗?” “知道了,明天摘一颗给你。” “……” 妾色 第6节 第九章 及笄礼 青槿晚上装着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然后第二天便醒得晚了一些。 好在今天是她休息的日子,她倒是也不急着起来。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上绣着樱桃纹的妃色锦帐,心里继续想着昨天没想完的孟季廷和宋国公夫人私下里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寝室的门吱呀的一声,紫棋、蓝屏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笑吟吟的。 “我说青槿,你怎么还没起来,你是不是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青槿从床上坐起来,有些微讶的看着她们:“你们怎么来了?” 紫棋和蓝屏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笑,一人帮她穿鞋,一人去拿衣服给她穿。 “我自己来。”青槿推开她们,却被她们按住了:“今天你及笄的日子,今天你最大,让我们好好来伺候你一会。” 这时,用黑漆描金的托盘捧着朱红色的深衣的红袖走了进来,对紫棋和蓝屏两人笑道:“你们两个还不快点,可别耽搁了时辰。” 将装着衣裳的托盘放到桌子上,转过身又扫了青槿一眼,眼睛带笑的道:“等一下及笄礼上还要重新沐浴,我看现在也没必要穿得太齐整,穿几件厚衣裳别冻着就行。” “及笄礼?”青槿看着她们,脸带疑惑:“你们这是……” 紫棋开心对她道:“就是给你办及笄礼啊。” “何必搞得这么隆重,像往年生辰一样,我们一起吃顿饭就好了呀。” 紫棋笑:“及笄的日子怎么能跟普通的生辰相比,一生只有一次的事。” 又故意对她挤眉弄眼的,意味深长的道:“就是我们想简单办,爷肯定也是不依的……爷特意把自己的奶娘郑妈妈请了过来,在及笄礼上给你做正宾,红袖姐姐自请做你的赞者。” 青槿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并没有什么波动,又感觉好像有细细的流水从心间荡漾流过,如涟漪繁波漾。 等青槿收拾好,红袖、蓝屏、紫棋三人才拥着她去了东小院。 淞耘院是一个三进的院落,一进是对外会客的厅房、茶室和小厨房。二进入门处便是一个大庭院,庭院叠山辟池、栽树植花,四周通过穿山游廊相连通。 正院位于中轴线的正前方,一道月亮门进去,里面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为三开间左右两厢房的布局。庭院东西两边也有一道月亮门,进去亦是独立的小院,东院是孟季庭在内院的书房,西院则是孟季廷的私人库房。在东、西院与正院之间,还各有一个一进小跨院,为东西跨院。 正院与东、西小院之间各有一条通道和小门通往三进的庭院,三进院落是呈“门”字型的排屋,四周亦有抄手游廊相连。 及笄礼的场地设在一直闲置的东跨院里,及笄席摆在庭院中间,东边的厢房收拾出一间作为更衣室。 郑妈妈是年约四十出头的高挑妇人,圆脸盘,慈眉善目,但不笑的时候也很严肃。青槿刚到宋国公府的时候便是由她教的规矩,小时候挨过她不少的戒尺。 孟季廷对这个奶娘还算尊敬的,只是他年纪渐长之后,他的不喜人管和郑妈妈爱操心的性格之间有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郑妈妈有自知之明,在惹烦主意渐大的主子之前激流勇退,回家操心自己生的孩子去了。 她是孟家的家生子,嫁的也是孟家的世仆。如今上有高堂健在,下有儿女绕膝,算是十分有福之人。 她看到青槿,端肃的脸上带了淡淡的笑意,不是慈爱,更多的是客气。 她对红袖道:“先带青槿姑娘去沐浴吧,先着彩衣彩履。” 青槿无父无母,繁琐的及笄礼仪里,许多流程自然无法进行。删删减减后的仪式,最终就仅侧重在三加三拜、置醴、醮子上,观礼的自然也只是府里平时和她亲近些的丫鬟。 所谓三加三拜,即是笄者来回三次更换华服,听正宾吟颂祝词,绾发加笄。 初加梳头加笄,着素衣襦裙,郑妈妈颂祝“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一拜本该拜父母,青槿便对着自己老家的方向拜了一拜。 二加梳发绾簪,换曲裾深衣,郑妈妈颂祝“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在紫棋奉上发簪,郑妈妈看到锦缎上面躺着的发簪时,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有一瞬间她甚至都不敢上手拿簪子,就怕手不够轻,万一碰坏了白孔雀尾羽上的宝石或碰掉了流苏上的珍珠。 这样精致又贵重的簪子,哪怕是这府里的主子也不一定能随随便便拥有。 青槿也有些错愕,在郑妈妈为她簪上发簪时,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上面的流苏。 二加之后要回到更衣室重新换上曲裾深衣,红袖在替她换衣时,一边替她整理袖子一边微笑道:“……我做这套衣裳的时候就知道你穿上一定会很好看,红色衬得你又白又好看。” 青槿拉了拉她的手,发自内心的对她道:“谢谢你,红袖姐姐。” 红袖抚了抚她的脸,看着她道:“记得世子爷将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才五岁。因为经常做噩梦你总喜欢抱着我喊你姐姐,那时候可一点都不喜欢你。但为了自己能好好睡觉,不得不哄着你直到你睡着。一下子十年就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青槿,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父母都多,你就好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我希望你以后一生都能顺遂安康。” 青槿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二拜是着深衣向正宾行跪拜礼。 三加去簪钗加钗冠,着大袖长裙,郑妈妈颂祝“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拜则是拜天地。 三加三拜之后,在西阶置醴席。 青槿接过醴酒,轻洒于地,然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再之后便是揖谢,这便算及笄礼成。 *** *** 穆贤斋,这是孟季廷在宋国公府外院的书房。 孟季廷站在沙盘前,有些无聊的把玩着手中的旗子,偶尔将手中的小旗子插到他顺眼的某个山丘的位置。 偶尔再抬眼看扫一眼内院的方向。 承影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笑着道:“爷,听说青槿姑娘今日的及笄礼上挺热闹的,爷怎么不亲自去观礼,青槿姑娘现在该有多失望啊。” 孟季廷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警告般的将手上最后一个小旗子像投飞镖一样把它插到了他跟前的小山丘上。 然后什么都没说的回身走到榻上坐下。 她会失望?哼,小没良心的东西。 承影却并不怕孟季廷,笑嘻嘻的又凑到了他的旁边,继续笑嘻嘻的道:“我猜猜爷为什么不去,肯定是怕您去了其他观礼的人都因为怕您而不自在,然后扫了大家的兴,让青槿姑娘及笄礼的场面不好看。” 孟季廷哼了一声,看着承影:“承影,你知道杨修是怎么死的吗?因为太喜欢自作聪明揣测曹操的心思。” 承影连忙把咧开的嘴巴闭上,顺便用手做了个闭嘴的姿势。 第十章 夜晚同游 青槿坐在房间里,旁边蓝屏和紫棋开开心心的开着匣子里别人送青槿的礼物。 淞耘院伺候的丫鬟向来都是全府巴结的对象,不管是青槿,还是红袖、蓝屏、紫棋,每年生辰这样的节日都能收到不少的礼物。 蓝屏从一个紫檀匣子里拿出一对红宝石耳坠,“咦”了一声,道:“这好像是二夫人让人送来的,这耳坠真漂亮。” 又翻了翻其他的,一个一个数:“还有大夫人也送了翡翠镯子,二小姐送了你一个羊脂玉的平安扣,茗小姐送了你一幅自己画的画……。” 还有其他一些府里的管事、得脸的妈妈们也都送了礼来。 红袖帮青槿整理这些礼物,看了蓝屏一眼:“府里的主子们宽厚,所以才会赏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蓝屏吐了吐舌头,对她做了做鬼脸。 大约是因为她和紫棋都比青槿更晚来淞耘院的缘故,从她来到这个院子的这天起,世子爷对青槿和对她们就是不同的。因为一直都这样,所以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几人又在屋里叽叽呱呱闲聊了一会,商量着要给这些东西造册,好些礼物以后是要回礼的,总要记下来别人送了什么才好。 孟季廷就是这时候来的,抱着胸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提醒她们。 红袖、蓝屏、紫棋连忙站起来对他屈膝行礼:“爷。” 青槿抬起头来看到他,也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来屈了屈膝。 孟季廷先左右打量了一下这庭院周围的格局布置,他虽然是淞耘院的主人,但第三进院落一般都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他并不常来,对这里倒是有些陌生。 他抬脚跨进房门,扫了满桌子的礼物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红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槿一眼,知趣的道:“爷,奴婢们还有活没干完,我们先出去了。” 等她们都走了,孟季廷看了一眼青槿头上空荡荡的发髻,问道:“给你的簪子呢,怎么不戴。” “太贵重了,戴着怕丢了,把它收起来了。” 孟季廷皱了皱眉,不满道:“给你的东西就要用着,把它拿出来戴上。” 青槿默了一下,才去床边的妆奁前,打开下面的抽屉,把簪子拿了出来。 孟季廷从她手里接过簪子,拿着亲自把它绾回到她的发髻,又调整了一下发髻上其他的珠花,弄好后退开两步打量了几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接着,青槿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飞过来盖在她的头上,将她拿下来才发现是一件崭新的大红色貂皮披风,领子上镶着一圈厚厚的白色动物毛,披风上绣着精致的海棠花。 “把它穿上,跟我出去。” 青槿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有些诧异:“现在?” *** *** 孟季廷并未乘坐马车,而是骑马。 出了大门口,他先拦腰将青槿抱起放到马上,然后自己跃身上马坐到了青槿身后。 青槿一时没坐稳,手扶在他的手臂上,于是他一只手放在她腰上稳住她,一手拉着缰绳,说了句“坐稳了”,然后踢马背“驾”了一声便启程了。 今日比之前几日天气要暖一下,但也还是冷的。风呼呼的刮在人的脸上,让人觉得生疼。 青槿拉了拉身上的披风裹紧了自己,问孟季廷:“我们这是去哪里?” “嗯哼,带你去摘星星。” 他并没有带很多人,身后就只跟着承影和纯钧,几人一路往上京城外走。 四人出发时天还是夕阳余照,等到了城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好在今天的月亮不错,碧海星空,盈凸月从正南天空缓慢升起,周围景色全部沐浴在夜色之下,几乎不用打灯笼也能看得清楚路。 孟季廷带着她,最厚在灵山寺前停了下来。 灵山寺位于上京城外往西十里处的灵山上,灵山又称凤凰山,据传上古时有凤凰来此栖息,因此得名。而凤凰被视为祥瑞,凤凰出没又被认为是神佛显灵,因此又得名灵山,而灵山寺又因山得名。 灵山上翠柏满山,丛林森然,苍然独秀。灵山寺坐落于灵山山腰,依山势而建,是除大相国寺之外,上京城周围香火最盛的寺庙。 但此时已然是晚上,没了香火客,灵山寺显出它自有的巍峨肃穆和庄静。 妾色 第7节 孟季廷抱着青槿下了马,寺门已经有了一个小沙弥在此等候,见到孟季廷,双手合十行礼:“孟施主。” 孟季廷跟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揽着青槿随着他往寺庙里面走去。 ,与灵山寺内香火一样盛名的,还有一座建在寺庙山门之内的小山峰之上的宝塔,名为千寻塔。 千寻塔楼高近百米,是上京城周围最高的楼,极为宏伟,塔内共有十六层,等闲并不让香客和游客进去,因此青槿虽来灵山寺进过香,却并未进过这里。 小沙弥将他们带到了塔楼门口,又对孟季廷双手合十行礼:“孟施主,主持师傅已经交代过,您可以直接上去。” 孟季廷点了点头,道了句“有劳”,然后牵着她进去。 楼内悬挂诸佛神像,塔心中空的地方有井字形楼梯可以往上爬,而孟季廷现在正带着她从楼梯往塔顶爬。 到了现在,青槿仍不知道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但走了□□层楼之后,她却已经是精疲力尽爬不动的状态。 青槿停下来,扶着栏杆抱怨道:“大冷的天在府里呆着不好吗?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孟季廷站在高她五六个台阶的地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嫌弃道:“就这几个楼梯,就爬不动了?” 青槿抿了抿嘴,道:“我不上了,你爬吧,我在这里等你。” 孟季廷走下来,伸手拦腰抱起她,青槿一时惊吓,“啊”了一声抱住他的脖子,等反应过来,才连忙道:“您放我下来吧,这样多累。” “抱紧了,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然后抱着她一级一级的往上走。 等到了塔顶,孟季廷将她放了下来。 青槿随他走到塔顶外面,站在墙外的游廊凭栏向外眺望,群山胜景尽入眼底,远远的还能看到上京城内的灯火鼎沸,城内灯火阑珊,高楼屋宇鳞次栉比,船只舫楼静浮在金水河上。 青槿忍不住赞叹:“好美。”如果是为了看这些景色,累这一场爬上来也算值了。 “你要是想要赏景,白天来能看到更清楚些。” 说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北斗星和月亮的位置,算了算时辰,心道,现在差不多应该就是钦天监算出来的时辰了。 过了一会,天上一条光束从空中划过。 孟季廷指了指,对她道:“快看。” 青槿看到了,眼睛忍不住亮了起来,欢喜得几乎忍不住跳起来,回过头看了孟季廷一眼又转回头去,忍不住笑着惊呼:“是流星,是流星。” 接着又是一颗、两颗划空而过,再接着是几颗、几十颗、上百颗,夜中星陨如雨,近若眼前,仿若烟花盛开一样,青槿看得喜不胜喜。 孟季廷从身后环住她,拿着她的手一起伸出去,张开手掌。 明明离很远的距离,但看上去却仿佛流星就掉落在了她的手上一样。青槿伸手抓了抓,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好像抓到了一样。 耳边是温柔得仿佛像水的声音:“星星摘到了吗?” 第十一章 “你的未来规划里没有我?” “时人常将星陨之象视为不吉之兆,但这种说法并无实例可证。钦天监的刘大人倒和我说起,西边有大食国认为天上落下星陨雨是吉兆,该国还有对着星雨向天祈愿的习俗……” 青槿听着,闭上眼睛默默的祈求了几个心愿。 孟季廷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耳朵上垂下来的耳饰,轻声道:“不过我看,这种说法也不足为信。你有心愿,倒不如跟我说如愿得更快……” 青槿睁开眼睛,拿开他的手从他胸前走出来,往旁边走了两步,岔开话题道:“爷怎么知道今天会有星雨?” 一场急促的星雨落下之后,天空渐渐静了下来。之后便是稀疏的,偶尔一两颗的流星划过。 青槿倚坐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的阑珊的夜色。 孟季廷又不知从何处提溜出了一坛小酒出来,拿了个酒杯,倒了一小杯递给青槿。 “如此夜色,该有美酒相伴。喝一杯,顺便暖暖身。” “爷不是一向不让我喝酒的吗?” “从前不让你喝是你还小,今天开始便是大人,允许你浅尝几口。” 青槿接过酒杯,看着酒杯里的酒。 “这是桑青酒,酒不烈。第一次喝酒,喝的时候慢一点,别呛着。” 青槿浅浅的抿了一口,入口绵甜,带着淡淡的青桑味,并不算难喝,青槿于是便又继续抿了一口。 孟季廷则是直接拿酒坛大口的喝,见青槿酒杯里的酒已经见底,又少少的给她倒了一点。 “刚刚许了什么心愿?” 青槿放下酒杯,认真回答道:“许愿爷能一生平安顺遂,刀枪不摧。”说着顿了顿,又接着说:“……还许愿姐姐早日出宫,希望我们兄妹早日团圆。要是能得爷和国公夫人的恩典,过几年让我们兄妹脱籍从良。然后一家人开个小铺子或是小酒馆,哥哥娶上一房媳妇,生两个侄儿,我替哥哥照顾侄儿,姐姐嫁给真心待她的男子……那便再好不过了。” 孟季廷皱了皱眉,很有些不满:“你的未来规划里,没有你家爷我?” 青槿偏过头,躲避他的目光。 “爷的以后自有未来的世子夫人,等来年世子夫人过了门,生了小公子小小姐,还会有小公子和小小姐。” 孟季廷看着她,目光在沉思着些什么。青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他肯定的说道:“这就是你这些日子别别扭扭的原因,你觉得我娶了妻,就会冷落你?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她想辩解几句,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便又沉默。 许多话她能在心里想,却不一定能当着他的面宣之于口。比如她很感激他曾经救了她们兄妹,也明白他对她或许有一点喜欢。但她并不想顺从他对她人生的安排,她想过一个自己能做主的不需要依附别人的人生。 “青槿,你从几岁来到我的身边?” “五岁。” “从五岁到十五岁,这十年你在我的羽翼下生活,未来的任何一个十年,我依旧能将你护在我的羽翼之下,你也只能在我的羽翼之下,你可明白。” “……” “……我身为世子不可能不娶妻,但是我已经尽可能的为我们作了最好的安排。” 青槿转过头去不说话,看着远方上京城里的灯火阑珊,脸上的表情渐渐的黯淡下去。 *** *** 此时,灵山寺外。 一辆铜油马车缓缓的驶来,马车的四角各挂着一个大红的椭圆纱灯,灯下挂穗子,从纱灯里传出来的红色灯光照亮了下面的路。 马车旁边跟着几个穿着灰色圆领袍服的骑马男子,除了领头的蓄须男子看起来年长一些外,其余具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头戴幞头,训练有素的站立在马车两旁。 蓄须男子远远看着寺门前守着马匹,像是在等候人的两个人影,“吁”了一声将马停了下来。 紧接着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马车里传出一道清冷的男子声音:“怎么了?” 蓄须男子跳下马,走到车窗前,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里面的人声调挑起长“哦”了一声,显然是对蓄须男子说的事有些意外又有些兴趣。 过了一会,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撩开帘子,然后露出了里面一张清贵俊雅的男子的脸。 男子年约二十四五岁,戴束发冠,内穿圆领襕衫,外穿灰青氅衣。目光锐利,极富威严。 他沿着月色和灯笼的光影看向灵山寺门前的两个人影,说道:“那是孟武宁身边的人吧,看来今天晚上光临这灵山寺的,不止我一人。” 武宁是孟季廷的字。 “确是常跟在孟大人身边的两个小厮。”蓄须男子恭敬而浅含笑意道:“臣倒是打听到点孟大人的事,孟大人身边一个婢女今日及笄,孟大人在府里让人给她办了个及笄礼。还专门跟钦天监打听到今天有星雨,傍晚时分带着人来这灵山寺的千寻塔顶看星雨。” 青年男子轻“呵”了一声:“他这个人,竟还有沉浸在软香温玉的时候。”语气不知是嘲笑还是惊奇:“说说看,你这个皇城司使还探听到了什么?” 蓄须男子悄悄看了一眼男子的表情,才又开口道:“那个婢女姓庄,是孟娘娘身边青樱姑娘的妹妹。” 青年男子垂眼沉思了一会,然后收回手重新放下帘子。 蓄须男子又询问男子:“陛下,是回宫还是……” 见男子不说话,又劝谏道:“今日陛下微服私巡,回得已经极晚了,臣今日带的人不多,外面恐不安全。陛下是若想给周娘娘和孟娘娘点长明灯,不如明天去大相国寺……” 男子叹道:“从前孟娘娘最信奉灵山寺的佛神,当年我承欢她膝下时,时常听她念叨她闺阁时和好友来灵山寺请愿后灵验的趣事。朕难得出一趟宫,本想顺路来灵山寺替她和周娘娘点一盏长明灯……” 说着顿了一下,又道:“你也不必忧慌,若真有危险,这寺里不正好有我大燕最骁勇善战的将军。” 蓄须男子垂着头不敢说话,他听得出他说“骁勇善战的将军”并不止表明的意思,还有很多别的意味。 *** *** 青槿和孟季廷从千寻塔下来的时候,月亮依旧悬挂高空,月色皎皎。 他们仍是共乘一匹马回程,青槿坐在孟季廷胸前,总感觉身后有目光一直紧盯着他们。 她伸出头去往后张望,只看到隐没在青山林路之间,有灯笼的光影笼罩出马车的一角,但却并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皱了皱眉,接着感觉到孟季廷用一只手将她的脑袋板正:“小心坐好,别摔了。” 青槿抬头看了看孟季廷,见他挑起眉,眼睛目视前方,明显更早警觉后面有人在看着他们,脸上却依旧若无其事的什么都看不出。 过了一会,承影骑马从后面跑上来,凑到孟季廷耳边,低声跟他说了几句什么。 孟季廷目无表情的道:“不必管他们,我们直接打道回府。” 第十二章 噩梦 青槿这天晚上睡得实在不好,她很久没有做这样的噩梦。 一时是母亲绝望后死不瞑目的眼神,一时又是明明同样哀恸的青樱,抱着吓坏的她,颤着身体带着哭音却还要一遍一遍的安抚她:“槿儿不怕,姐姐在,槿儿不要怕,姐姐在,姐姐会保护好你的……” 再接着是冰天雪地的破旧庭院里,她仰着头望着对那时的她来说,已经足够高大的少年,小心翼翼的问他:“听说你要买我,你可以把我姐姐一起买走吗?” 少年锦衣狐裘,有着惊鸿的清俊面容,长得比同样年纪的人要高些,肩胸更宽厚一些。 但明明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已经有着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少年老成的眼睛。他站在雪地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仰着头,小心翼翼又满脸希冀的看着他,她很清楚的知道,他此时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她那狼狈不堪的命运。 但她还是有着小小的稚嫩的坚持,小声的问道:“可以吗?如果你不买我姐姐,那我也不跟你走,我要和我姐姐在一块。还有她生病了,你可以帮我救救她吗?这里的人不肯给她买药,我怕她死了,我很怕……” 然后是那个同他一起来的,同样穿着锦衣华服的漂亮小姐。她从破旧的房屋里跑出来,步摇上的流苏晃在她的耳朵上,她高贵得就像是她们攀不上的云朵。 她用着焦急而清脆的声音对站立的男子道:“哥哥,你快来看啊,里面有个人,她病得好重,快要死了,我们得赶紧救救她。” 妾色 第8节 她继续小心翼翼的满是哀求的问他,但是声音已经越来越低了:“可以吗?” 过了好像很短时间的一会,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好……” 青槿翻转了一下身,结果从床上掉了下来,她瞬间惊醒,扶住床栏稳住身体,然后落坐在脚榻上。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一片水渍。她在脚榻上坐了好一会,才拿袖子抹干脸上的水痕,然后起床穿衣洗漱。 吃过早膳,收拾完孟季廷的书房,手上便无事可做。青槿有些头晕脑胀的,她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出去吹了风的缘故,仿佛像是要生病的征兆。 她见没什么事,干脆披了一件披风,去了勤善书斋。 勤善书斋位于宋国公府最西边靠院墙的位置,书斋三面环水,像是矗立在岛上的一座独立院子。 小岛通过一座半月石拱桥与府内院其他亭台楼榭相连,同时府墙上独立开了一个小门,可以直接连通府外。 勤善书斋是孟家办家学的地方,在上京城的勋贵侯门中都十分出名。平日里府中及孟家其他族中到年岁的小公子们就在此处念书,也有许多其他侯门勋贵府中慕名将自家的孩子送到此时念书的。 宋国公府在这上面一向来者不拒,十分大方。 勤善书斋是一个两进的院落,第一进是学堂,第二进是给来求学的小公子们平时小憩的地方,教学的西席先生们平时也住在此处。 青槿过了半月石拱桥,到了小岛上之后,直接从院门绕过影壁走进去,然后便听到里郎朗的读书声。 青槿沿游廊走到东边第二间厢房的窗户位置,里面是成排的黑漆书案和坐着的半大不小的小公子们,上首是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摆满书籍,前面坐着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青年男子。 男子穿灰青色圆领长袍,穿同色宽袖长褙子。清瘦高长,头戴方巾,面容清雅。此时手持书卷,正在讲课。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大概商周时期,确立了由嫡长子继承的宗法制度,即王位和财产必须由嫡长子继承。这一制度的确立,避免了宗族之内为争夺财产而导致的兄弟阋墙之祸……” 他说话时,抬眼间看到站在窗边的青槿,青槿浅笑着对他招了招手,但他并未回应,依旧在认真讲课。 此时有学生起身表达疑问:“先生,我觉得这不对。嫡长子继承制虽然避免了家族内部纷争而起祸事,但人有贤愚,若这个嫡长子并不如他的兄弟们贤能,撑不起家业,这家族虽避免了祸起萧墙,但也是容易被人从外部攻破而遭遇祸事……” 另有一个学生反驳道:“你说得不对,兄弟中谁是嫡长一眼便能分辨,然而贤愚却无法统一衡量。你说他贤,其他人又觉得他愚,那又由谁来决定谁是贤谁是愚呢?若以贤能立嗣,则会变成家长以主观好恶来挑选继承人,家族继承岂不是乱了套了。因此,还是嫡长子继承制好。” 先前的学生又道:“怎会无法衡量,我们国家通过科举选贤纳士,从千万黎民百姓之中尚能选出贤能之人辅佐陛下治理天下,只要在兄弟之中设立像科举一样的制度来选择继承人,自然能挑选出最合适最贤能的继承人,有利于家族传承。” 男子见他们马上要吵起来,于是阻止他们道:“立贤立长一直是千古以来的争论,你们能有这样的求知精神,先生很欣慰。这样吧,今日的课堂作业便是以继承制中的‘贤长’为题写一篇述论,老师明天要检查。”说完合上书籍:“现在散学。” 学生统一起身跟他拜别,然后窸窸窣窣的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的又叽叽喳喳的结伴离开。 青槿在廊下等了一会,才看到手持书籍从里面出来的男子。 青槿对她屈了一礼问安:“孙先生。” 男子是宋国公府请回来的西席,姓孙,名良宜,字子益。 他是先帝元康十三年的秀才,中秀才时年仅十四岁。之后又于元康十六年考取举人,按理这样有才能的人该继续科考为士。但他自七年前来到宋国公府做西席,之后便一直在这里,未曾再继续科考。 孙良宜笑着看她道:“是青槿啊。” 青槿一边随着他从抄手游廊往他房屋的方向走一边听他说话道:“好长时间没见到你,我本打算要去看看你。” 青槿回他道:“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先生了,所以来看看。” 等到了他住的房间,他放下书。屋内烧着碳,并不冷,于是他将身上外穿的长褙子脱了下来。 在他脱衣时,她不经意间看到了他圆领袍的领子上面,不小心露出来的一块和田玉平安扣,温润细腻的泛着白色的光泽。 那和田玉平安扣青槿也有一块。 庄家原是商贾,商贾之家的规矩并无世家大族那样森严分明。她父亲虽为独子,但有一位早逝的兄长。父亲秉承母意兼祧两房,因此,她母亲和大伯母既是亲姐妹,又是妯娌,又同侍奉一夫。 两枚一模一样的平安扣,放在同式无差的两份聘礼里,分别送给了她母亲和大伯母。后来,她母亲手中的那块给到了她手上,此时正挂在她的脖子上,大伯母的那块则给了青樱。 宋国公府专门拨了一名丫鬟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孙良宜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丫鬟下去之后,挽起袖子亲自给青槿点了碗茶。 他将碾成粉末的碧绿茶叶倒进茶碗里,注少许水,用茶筅击拂,直至茶汤表面显现雪沫乳花,持盏几次注水,最后将茶汤分盛入盏,端至青槿跟前。 “昨天你生辰,本打算去寻你,跟你恭贺一声,后面听闻世子爷带着你出去了。” 青槿端起茶盏小抿了一口茶汤,“嗯”了一声。 “哦,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说着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东翻翻西找找的一阵乱翻,一边喃喃道:“我放哪儿了呢……哦,找到了,原来是放这里。” 第十三章 赔礼 孙良宜送给青槿的,是一块极品的歙县松烟墨和一支上好的羊毫笔。 “特意让人从歙县和湖州带回来的,听说你字练得不怎么好,好好练一练。” 青槿将装着墨锭和羊毫笔的匣子合上,笑着道:“先生真是随时都不忘教书育人。” 说着又望了望他房中的摆设,房中除了一张简易的床,其余地方摆着瀚如烟海的书籍和书画文墨,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西边靠窗的位置放置一张琴案,上面摆了一把琴。 青槿突然问他道:“先生博学多才,没想过去考进士做官吗?” 孙良宜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道:“我生来随意惯了,既胸无大志,又无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怀,就不去祸害黎民苍生了。” “那先生以后想做什么?” “等……”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挑了一下眉,才又接着道:“大概过几年就离京去外面走一走,游览天下胜景,累了就找一处书院,还是当个教书匠。然后娶妻,生两个孩儿,终此一生。” 他说的时候语气轻快,目光里带着充满希望的明亮。 他放下茶盏,又认真的看着青槿,问道:“你到我这儿来,真没有什么事?我虽和你并无亲缘,但也算得上是你的兄长,你若真有什么事,你和我说,我自会想方设法帮你解决。” 青槿摇了摇头:“我就是最近总有些睡不好,我昨晚梦到姐姐了,不大好的梦。先生,你知道什么叫心有灵犀吗?小时候若我有什么事,姐姐总能心有感应,而我也一样……” 孙良宜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沉下来,许久都没说话。 青槿在这里呆了一小会,然后便离开了。她来他这里也并不是想让他做什么,何况他也做不了什么,她有时候就是想找人说说话,掩一掩自己的心慌。 孙良宜在书案前静静的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从旁边的多宝阁前搜罗出一坛子好酒出来,准备去找人喝酒。 这府里对宫里的事情最了如指掌的,除了孟世子身边的人,便该是宋国公夫人身边的人。 孟世子身边的人一向嘴严,倒是宋国公夫人身边的平麽麽爱小酌两口小酒。 *** *** 青槿刚回到淞耘院,便被孟二夫人罗氏身边的人请了去。 孟家二房住在宋国公府西南方向的四宜院,青槿到的时候,孟二夫人罗氏正在花厅里招待一位女客。 那女子身穿绛紫色大袖衣,披红色披帛,头上戴莲花冠,额上点花钿,是一位二十出头的贵妇。 孟二夫人与她坐于塌的两边,中间放一小几,几上摆着茶盏。两人脸上都是笑意吟吟的,仿佛谈得十分投趣。 见到青槿走进来,孟二夫人对青槿招手向前,一边对旁边的贵妇人道:“看看,这就是我们世子身边伺候最得力的青槿姑娘。” 贵妇循着声音转过头来看着青槿,面带温笑。 “青槿,这是延平郡王妃,还不快上前来拜见。” 青槿上前屈膝行礼:“奴婢见过王妃娘娘。” 惠氏连忙上前将她拉了起来,笑着称赞道:“果真是好标致的一个姑娘,不说别人见了,就是我见了都忍不住喜欢。” 孟二夫人淡淡的含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并不说话。 惠氏又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然后插到了青槿的头上:“看看,多漂亮的人儿。” 青槿连忙拒绝:“王妃,奴婢受不起。” 孟二夫人对她道:“既是王妃赏赐,你直接谢恩就是。” 青槿只好道“是”,对惠氏屈膝行礼谢恩。 惠氏连忙拉了她的手:“不用多礼了。”说着拿了青槿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又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好姑娘,我家王爷前几日灌了几碗黄汤,说了几句胡话,唐突了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奴婢不敢。” 孟二夫人见差不多了,便让青槿下去了。 孟二夫人又和惠氏含笑宴宴的聊了一会,看天色已将到中午,又笑着道:“王妃留下来用午膳吧,我已经吩咐了厨房,准备了席面。” 惠氏道:“不必了,王府事情多,一天都离不得人的,你如今管着国公府中馈,也是贵人事忙的,怎敢叨扰太久。” “王妃也太客气了,这马上都是一家人了,说话好生见外。不过王妃既然不得空,我也不多留你。以后世子夫人进了门,两家还是要多多走动才好。” “那我去给老夫人问个安?告一声辞。” “那成,我随您一道去。您也别见怪,按理该母亲亲自出来接见您,只是母亲今日一大早就闹头疼,府里请了大夫,实在精力不济,这才交代了我好好招待您。” “二夫人哪里的话,老夫人身体不适该好好将养,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两人一起去了归鹤院,惠氏跟宋国公夫人说了两句话,告了辞,这才回了延平郡王府。 胡惟瑞今日一直留在府里等她,她一回来,便着急问她道:“怎么样?” 惠氏甩了甩袖子,坐到玫瑰椅上,道:“别提了,我和国公夫人都没能说上两句话。她说身体不适,让她家二夫人出来招待的我。这个罗氏可真是个能人,不过是个庶媳,也好一番派头……” 说着把今日在宋国公府跟孟二夫人说话的情形表演了一遍:“我和她说‘我家王爷前两日对府上的婢女失礼,是我家王爷不对,我向贵府道歉’。她跟我说‘王妃哪里的话,都知道郡王爷不是有心的,府中不曾见怪,就是青槿姑娘也是没往心里去,不信我把那丫头叫过来,你亲自问她。’,然后便真把那丫头叫过来了……” 说着“呵”了一声,继续道:“我堂堂一个郡王妃,还要低声下气的给一个婢女道歉,我这王妃连脸皮都没了。” 胡惟瑞听着不满的沉下脸来,既恨国公府折他王府的脸,又唯恐真因为前两日的事情让两家越来越生分。 惠氏继续道:“我跟那位二夫人无冤无仇,她倒像是为了捧着那丫头故意替她出气。可见这个叫青槿的姑娘,在他们家世子心中分量不轻,连她这个二夫人都礼让两分。小姑子嫁过去,日子恐怕没这么好过。” 胡惟瑞不屑的“呵”了一声:“不过是个丫鬟,就算得了主人的宠,顶了天就是个妾室。他孟季廷只要不昏庸,至少面上也不会让个妾室压在正夫人头上。”说着加重了语气:“我延平郡王府也才是他正经的亲家。” 惠氏翻了一个白眼,一个男人偏宠正妻以外的人,哪管昏不昏庸,那女人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戳正头娘子心窝子的事……比如他们郡王府侧院里住着的那位玉姨娘。 惠氏对小姑子还是有几分喜欢的,自她进门,这位小姑子对她礼重有加,行事也进退有度、稳重有节,既能帮着她管家,也能时不时替她压住不安分的妾室。 惠氏于是对胡惟瑞道:“王爷若真是想要对小姑子好,不如多给她些嫁妆傍身。有了银钱,以后就算夫妻不谐,她日子过得也自在些。” 胡惟瑞冷撇了她一眼,冷道:“你咒我妹子呢?我妹子是什么人,自小聪慧敏达,难道还会不如一个丫鬟不成。就算刚进门一时落了下风,日子久了,她也有手段笼住丈夫的心。” 不过给她多添些嫁妆倒也没错,一来显得他延平郡王府对这门亲事的看重,二来等他妹妹过了门,他这个兄长还多的地方需要她帮衬的,兄妹关系自然是越亲近越好。 胡惟瑞对惠氏道:“把家里在金水桥那边的两间旺铺和清凉山那块百亩庄田添进玉璋的嫁妆单子上去。” 他说完便转身去了胡玉璋的院子,对正在看书的妹妹献功道:“好妹妹,为了让让你能十里红妆的风光出嫁,你哥哥我可算是尽了力了,都快把你嫂子的嫁妆都填进去了。父王去世时,让你我兄妹二人互相扶持,我这个当兄长的总算没有辜负父王的嘱咐。” 胡玉璋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妾色 第9节 第十四章 “所以你的亲事只能我这个哥哥替你打算。” 腊八节过了之后,转眼就算过年。 除夕的时候,一直在青城观休养问道的宋国公孟显终于回来了。 但他即便回来,也并不常在府中出现,多呆在其外院书房明清院内,仅在除夕家宴的时候出现。 孟家的除夕家宴摆在春熙院,除了孟家本家的人之外,还有宋国公府其他三服之内较为亲近的几大房族亲。 春熙院位于宋国公府内院中轴线中间位置,是一个“用”字型的大院落,专门用作大型宴请的场所。 它正面有五间大正房,正厅是一个大花厅,东西稍、次间均做宴客的花厅用,左右各两间厢房是给女眷准备的用作换衣小憩的地方,厢房两旁的两间鹿顶耳房是厨房。庭院除了四角各摆一个养着睡莲金鱼的大水缸,中间未植花栽木,而是青砖铺就的大平地,宴请时常用来当斗茶、射箭、看百戏的场所。 春熙院后楼有个二十多余房间的大跨所,用作大宴后需要留宿的女眷的住所。比如,来年孟季廷成亲或孟燕娴出阁时,那些从外地赶来参加喜宴的亲眷若是留宿,此处便是被安排给女眷的住所,男眷则会被安排在外院。 孟季廷是家宴最重要的东道主,他从酉时便准备出发过去了。淞耘院位于宋国公府内院的东边,与春熙院隔着一个水榭和水廊,两院之间倒是不远。 他本是打算带青槿一道去,青槿却笑着对他道:“爷,您带红袖姐姐一道去罢,我想和哥哥一起吃饭。” 孟季廷皱了皱眉,脸上有些不高兴。 青槿扯着他的衣袖,轻轻的摇了摇:“爷……” 孟季廷道:“早去早回,你得回来跟我一起守岁。” 青槿高兴的屈了屈膝:“谢谢爷。” 青松住在宋国公府的西南边。从外院西南墙边一个角门出去,在毗邻宋国公府的位置,专盖了一片“口”字型的院落,里面住了府里的一些重要管事和其家眷。青松就住在第二个院落东侧的两间房。 青槿到的时候,青松已经做好了饭菜摆在了桌子上。见穿着斗篷的青槿的脸仍是被吹得红彤彤的,连忙将她拉进了屋里:“快进来!”然后将屋里的炭盆挪到桌子旁边来,又问:“冷不冷?” 青槿放下手里的食盒,一边将里面装菜的碟子往外放一边笑着回道:“不冷呢。” 见他一直盯着她摆菜的动作,便和他解释道:“世子爷赏的。”说着还从食盒拿出一壶酒,晃了晃:“还有一壶梨花白。” 上面都是青槿爱吃的菜,青松并未说什么,道:“吃饭吧。” 青槿去找了两个酒杯出来,给青松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点,拿起酒杯递给青松:“哥哥,来,我们喝一杯,新的一年,祝我们都有好运气,以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青松放下筷子,接过酒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 青槿道:“我只喝一点儿。”说完和兄长碰了一下杯。 等吃完了年夜饭,青槿准备起身去收拾碗筷,青松将她扯到一边:“我来吧,你去烧点水沏点茶。” 青松日子过得粗糙,这里并没有点茶的工具,青槿于是干脆将茶叶放到了茶盏里,加了点橘皮,加沸水直接泡着喝。 青松洗完碗后,将袖子撩下来,和青槿一起坐到榻上,然后从身上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她:“给你的压岁钱。” 青槿道:“我都多大了,哪还能收压岁钱。” “没嫁人便还是小孩子。” 青槿将荷包拆开看了看,里面是两个银锭,每个大约有三两重,打成元宝的模样,还有一枚铜钱——时人喜欢在荷包里多放一枚铜钱,意为“平安”之意。 青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过了一会,又认真看着青槿道:“……槿儿,你翻过年就十六岁了,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父亲和母亲不在了,所以你的亲事只能我这个哥哥替你打算。” “……我这一年替你相看了一户人家,是个读书人,比你大三岁,翻过年十九。那人家中双亲健在,下边有个妹妹,父母亲都是和善的老实人,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亲戚。家中在金水桥边有两间旺铺,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但算得上殷实,吃穿总是不愁的。他此时虽还未考取功名,但我看他读书也上进努力,以后考个秀才总还是成的……他说他曾见过你,也很心悦于你。从前我想再看一看他的人品,所以不曾和你说过。如果你愿意,过段时间我想让你先见见他,等到合适的机会我求府里放你出去嫁人。” 青槿小口小口的喝着茶盏里的茶,并不曾说话。 *** *** 青槿回到淞耘院的时候,蓝屏和紫棋并院里其他几个小丫鬟正在屋里凑一处儿说话,屋里暖融融的,桌子上摆着瓜果点心和茶水。 紫棋手里抱着娇娇,十分热衷于八卦,俏咪咪的对其余人道:“……你们说怪不怪,自国公爷回来他就一直住在外院,既不曾回归鹤院歇过,也没人看到过他去找过国公夫人。国公夫人也一样,从未提起过国公爷,就好像没这个人一样。明明是两夫妻,这相处总透着生疏和怪异……” 蓝屏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嘴巴没把门的,你就仗着红袖姐姐不在没人管你,你连主子的的闲话都敢编排,万一传出去,看主子打不打你板子。” 紫棋吐了吐舌头:“这里又没有外人,我也就在自家院子里私下说一下。”说着又对其他人警告道:“你们可不许说出去啊,不然我被罚了就拉你们一起挨打。” 娇娇是最先发现青槿回来的,摇着短尾巴高兴的吠了一声,然后从紫棋身上跳下来扑倒了青槿怀里。 小东西到了淞耘院不过半个多月,身体就已经胖了一圈。明明院里的其他人也经常照顾它,但它对青槿却比对别人更加亲近,仿佛认定了青槿才是它的主人……当然,除了将它领回来的孟季廷之外。 青槿脱了斗篷,抱着它走到他们中间坐下,问道:“你们都在聊什么。” 比起严肃和规矩严厉的红袖,紫棋更不怕青槿一些,无所顾忌的接着刚刚的话题说起来。 有同样热衷于八卦和吃瓜的小丫鬟,跟她们道:“……我听府里年长的嬷嬷们说,以前国公夫人娘家有位被继母不容的族妹来投靠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好心将她留下小住,结果这表小姐一来二去的不知怎的跟国公爷好上了,国公夫人那时正怀着大小姐,发现后怒急攻心之下导致难产,差点死在产房上。再后来,那位表小姐莫名其妙就得了心绞痛死了,国公爷怀疑是国公夫人干的,两人就开始有了嫌隙……哦,我听说二小姐的姨娘就长得有点像那位表小姐。再后来,大少爷战死沙场,国公爷也在战场上瘸了一条腿。有一次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吵起架,国公夫人就说国公爷瘸了腿都是他的报应,还骂都是国公爷连累才害了她的大儿……国公爷怒急之下为此病了一场,之后就住到青城观上去了,等闲并不回府……” 青槿见她们越说越离谱,连国公府里的阴私都说上了,连忙阻止她们道:“你们快别说了,规矩都忘了。” 第十五章 “爷,岁岁平安。” 孟季廷是在将近亥时才回来的。 他将青槿叫到书房,扔给她一个荷包。荷包里面装了十几粒金豆子,外加一枚铜钱。 青槿看到红袖捧了一匣子的荷包出去,大概是给院子里其他人发的。 外面下了雪,孟季廷让人开了一扇窗户,书房里多加了一个炭盆,然后拉着青槿坐到榻上陪他下棋。 青槿的棋艺是孟季廷一手教出来的,跟别人比还算不错,但暂未青出于蓝的出师,跟孟季廷比起来还差得远。 大约是怕虐她太过让她失去兴趣,每一局里,他总能让她觉得自己有赢的机会,然后绕了几圈最终输得一败涂地。 十几局过后,青槿有些泄气的扔了手上的棋子:“不下了,你这是故意遛我。” 孟季廷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自己学艺不精,怎能怪得了别人。我早和你说过,你下棋最大的毛病就是瞻前不顾后,容易在后路上给人留下破绽。” 青槿奉承了他一把:“我自然不能跟爷比,但我跟别人下却总是赢的时候多的。” “小马屁精。” “不如我们叫上红袖姐姐她们,我们一起推牌九吧?” “既然不想下棋,那便陪我写字吧。” “那我还是陪爷下棋吧。” 到了子时正,窗外响起鞭炮声,国公府里,还有远处的金水桥边、皇宫里都放起了烟花。 孟季廷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大了一些,正好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烟花从空中绽放开,又缤纷的从周围散开落下。 “新的一年了。” 青槿站在他旁边,对他说了句吉祥话:“爷,岁岁平安。” 孟季廷伸手将她拉到窗前,一起看窗外的烟花绽放。 第二日是春节,依旧是家宴。不过今日的家宴就只有国公府内的家人,没有其他族人。依旧摆在春熙院。 青槿这日才看到了将近一年未见的宋国公。 他进来时拄着拐杖,看得出来不良于行,但他并不要别人搀扶,坚持自己一步一步的走。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蓄了须,穿一身道衣,目光少了年轻时候的锐利,变得越来越温和。他保养得不算好,跟保养得宜的宋国公夫人比起来像是差了十岁。 孟季廷和他长得并不像,孟季廷还是长得更像宋国公夫人一些。听说已经早亡的孟家大爷长得和宋国公更像一些。 和紫棋说的一样,他进来后和宋国公夫人没有任何交流,两个人像是个陌生人一样。席间唯一交流的一句话,便是宋国公夫人皱着眉头对他道:“二月初四是季廷成亲的日子,你总该回来接受新媳妇的拜见。世子成婚,你这个当爹的既不关心也不操心,也不知道白让外面的人看了多少笑话。” 宋国公喝着碗里的汤不说话。 席上的气氛因为他们两人的冷淡而显得有些肃穆,丫鬟仆妇们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布菜的小丫鬟每一次上前都战战兢兢。 这时,孟二夫人身后奶娘抱着的不足两岁的孟毓淳突然啼哭了起来,呜哇呜哇的成了席中唯一的声音。 宋国公皱了皱眉,问道:“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她姨娘呢?” 孟二爷连忙解释道:“她姨娘因惹母亲不快让母亲禁足了,淳丫头最近都是罗氏照顾的。”说着不知道是觉得寻到了机会给柳姨娘求情还是怎么的,脸上哀戚道:“淳丫头这孩子可怜,离了她姨娘,这两个月睡也睡不好,一直啼哭。柳氏这个人行事是脱跳了些,也不懂规矩,但心是好的,她现在也知道错了,母亲,能不能让她出来,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束她……” 孟二夫人看着黑了脸的宋国公夫人,心里嫌弃的“呵”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她这个夫君脑子是没长全还是怎么的,一段话说出来就像是骂了两个人,既指责了她这个嫡母没照顾好那丫头,又责怪了宋国公夫人将柳姨娘禁足。 她要不是知道这个丈夫就真的是个蠢货,她差点以为他故意在阴阳怪气。 孟季廷冷冷的剜了孟二爷一眼,孟二爷怵得再不敢往下说了。 孟大夫人卢氏只管帮女儿夹菜,仿佛席上的事情都跟她没关,孟燕娴则是小心的左右看了一下,拿着筷子不敢动。 孟季廷皱着眉,对哄着孟毓淳的奶娘道:“将她抱下去吧,单独喂她吃点东西。”然后拿了筷子重新夹菜,其他人看他动筷才敢跟着重新动筷。 孟季廷又对宋国公说话道:“过了年,我看父亲别回青城观去了,你要是想求神问道,在府里给你劈个院落改成道观。山上什么都没有,万一生病了,连个寻医问药的人都没有。” 宋国公道:“我自来清净惯了,我在山上轻松自在。” *** *** 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有大朝会,孟季廷和宋国公夫人都要进宫,一个要在外朝朝见天子,一个要到内廷觐见皇后和内宫命妇。 大年初一到大年初四均无事情发生,及至大年初五那日,皇宫里发生一起不大不小的插曲。 符皇后膝下的大公主以要给孟昭仪肚子里的弟弟送礼物为由突然冲跑上来,孟昭仪身边的宫女青樱见状将她拦下,结果大公主倒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符皇后以青樱想要残害大公主为由将她发落到了皇城司狱,连孟昭仪向陛下求情也无用。 青槿听到消息后,焦急的几夜都睡不好觉,皇城司狱是关押皇宫里犯错的内侍宫人及后妃的地方,由一群禁军掌管,里面有多恐怖她是知道的。 孟季廷对青槿道:“放心吧,我已经关照过皇城司,不会对你姐姐动用大刑。” 且皇帝如今只是想逼迫青樱低头,也未必舍得让皇城司动刑。 皇帝想要一个女人,既不想强取豪夺想让人自己愿意,又顾忌着她是宋国公府出来跟在孟昭仪身边的宫女,直接豪取会扫了宋国公府的脸面,便借着皇后的手想让青樱和孟昭仪都屈服。 但孟季廷的话却并不能让青槿放下心来:“不会动用大刑,却会动用小刑是不是?” 皇城司狱的小刑,怕也不是普通人能受得了的。 “你难道不相信我,你姐姐在里面或会受几天委屈,但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青槿忧心忡忡的好几日,直至青樱被关进司狱后的第五日,皇帝身边盛宠正隆的崔美人……哦,短短不足两月,崔才人已经升级为崔美人了。她以大公主并无大碍,且新年不宜见血为由向皇帝求情,皇帝才将青樱从皇城司狱里放了出来。 第十六章 妾色 第10节 世子成婚 二月初四,宋国公府世子娶亲。 婚仪举行得甚为盛大,宋国公府内院、外院各摆了上百桌宴席。 青槿手持暗红色描金托盘端着酒壶和酒杯站在廊下,听着院子里铜锣鼓箫声,看着整个院子到处贴满的红喜字,脸上有些恍惚。 直至蓝屏拍着她的肩膀道:“青槿姐姐,你快将酒端进新房去吧,新夫人很快要进门了。” 青槿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才端着酒进了正院。 迎亲的前一日,延平郡王府早把新房的家具器物送到新房,新房里挂着新娘嫁妆里的帐幔、床铺。青槿看着嫁妆箱笼上贴着的红喜字,指尖轻轻的摸了一摸,然后又急忙收回手。 陪着孟季廷去迎亲的是皇上的弟弟七王爷赵王、同为武将出生的武安侯府的徐世子、另还有追随孟季廷的亲近部下和将领数十人。 一行人一边恭喜一边起哄,从延平郡王府将胡大小姐迎回了宋国公府。穿戴着凤冠霞帔,着红色大袖衣,手持团扇掩面的新娘子在巳时末准时进了新房,入内坐于床上,称为“坐虚帐”。女方送亲的客人按仪喝完三杯酒便退出去了。 隔着水榭和亭台,青槿远远的能听到春熙院里戏台上的摆唱和宾客的喧闹声。 青槿站在淞耘院小厨房的灶台前,将碟子里的菜往食盒里面装。 红袖从外面走进来,捏了捏青槿的肩膀,有些担心的问她:“你还好吧?” 青槿摇了摇头,笑着道:“我没事啊。” 红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确实看不出与平常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青槿将装好的食盒递给红袖:“姐姐,你去给新夫人送点吃的吧。新娘子这一坐要坐到晚上呢,早上要梳妆打扮恐怕也没吃什么东西,现下该饿了。” 红袖将食盒接过来,对青槿道:“行,我去送。这院子里够人伺候,若没什么事你就回房里歇着吧。晚上的“合髻礼”和“合卺礼”也由我来办。” 青槿点了点,然后看着红袖提着食盒出去了。 红袖进来新房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新夫人和她随嫁的两名丫鬟。与外面婚礼的喧闹不同,新房里却十分安静。 胡玉璋仍拿着团扇挡着脸静坐在床上,姿势端正,没有一丝失仪的地方。 红袖笑着对她道:“夫人,您饿了吧,奴婢给您送了点吃的。” 旁边丫鬟十分感激的对红袖道:“真是太谢谢姐姐了,我们小姐从早上开始就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进过了。” 她们本也想去给自家小姐找点东西垫垫肚子,但对宋国公府人生地不熟的,又怕走出去闹出了笑话给小姐丢了脸。 丫鬟抬了一张食几放到床边,放了张矮杌。红袖蹲下来,将碟子里的食物摆到桌子上。 胡玉璋将手上的团扇放了下来,微微松了松僵硬的肩膀,然后从床上走了下来坐到矮杌上,接过红袖手里的筷子,夹起上面的一道肉酥吃了一口。 她怕喝多了水等一下要解手,并不敢吃汤水多的东西。准备食物的人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准备的都是不带汤水的菜肴。 胡玉璋抬眼看了一眼正在合上食盒盖子的红袖,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袖回道:“回夫人,奴婢红袖。” 胡玉璋道:“红袖,你忙吗?如果不忙的话,陪我在房里说说话吧。” 红袖顿了一下,道:“是。” 胡玉璋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使眼色,丫鬟连忙搬了张杌子放到了食几旁边。胡玉璋指了指杌子让她坐下。 红袖却并没有坐,仍旧站着,胡玉璋也并未勉强。 胡玉璋只吃了几块酥肉便停了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问道:“你伺候世子爷多少年?” “回夫人,十一年了。” “你能跟我说说世子爷身边伺候的都有谁吗?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虽然她在出阁之前就已经将世子身边的人都打听清楚了,但这并不失为一个拉近关系的方式。 红袖回答道:“世子身边亲近伺候的丫鬟有奴婢、青槿、蓝屏和紫棋四个,近身伺候的小厮有承影和纯钧,其他还有外面洒扫的仆妇和丫鬟十一二个。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明天夫人便均能看见了。” “你们四个都是家生子吗?”她问的显然是她们这四个大丫鬟。 “奴婢和蓝屏、紫棋是家生子,青槿是世子爷从外面带回来的丫鬟。” …… 外面春熙院又响起了鞭炮声,大约是有新客来临。红袖对胡玉璋道:“夫人若无什么事,奴婢就出去忙了。” 胡玉璋点了点头。 等人出去之后,她身边的丫鬟上前来收拾了食案上的东西,一边笑着道:“我看这位姐姐看着和顺得很,对夫人也甚是恭敬,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胡玉璋淡淡的笑了笑,能在世子爷身边伺候久了的人,可不会只有和顺这一个优点。至于恭敬,有谁会表面上对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夫人不恭敬呢。 别看她刚刚问的她都答了,深一点的东西她却一样都没透露。 胡玉璋抬头看了看屋内大红的龙凤烛,深红色的喜帐,上面绣着瓜瓞绵绵的图案,寓意着多子多福。床上撒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无不祝愿这她能早生贵子。 她想,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了,她会在这里和她的夫君共同居住和生活,她也盼着她能和这些好寓意一样,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然后夫妻相偕共白头。 第十七章 从这个角度来说,说她们是随滕或更确切些。 五更天,黎明初晓时。 淞耘院正院正房的大门打开,陈列两排的丫鬟端着洗漱之物和衣物等物件鱼贯而入。 青槿和红袖等人井然有序的上前,准备行自己职内之事。 紫棋为新夫妇准备洗漱用的热水,蓝屏捧衣站至孟季廷身旁,青槿则手脚不停的为正张开手的孟季廷穿戴衣服……新夫人那边的穿戴工作则是由她陪嫁的丫鬟负责。 红袖则和平嬷嬷去整理床铺,平嬷嬷将床上沾着血迹的元帕叠起来,放进她带来的一个紫檀匣子里,捧起后笑咪咪的对孟季廷和胡玉璋屈了屈膝,然后便前往归鹤院跟宋国公夫人复命去了。 孟季廷站在屏风前,低头看向正在他身前忙碌系扣、系腰带的青槿,但却只看到发髻上的珠花和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洗漱之后,丫鬟们端了早膳进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穿着一身红的全福太太夹了一个角儿1递到了胡玉璋的嘴边,胡玉璋咬了一口,皱着眉吐了出来:“生的?” 全福太太满脸笑容的道:“生,生,生得越多越好。” 胡玉璋浅笑了起来,脸上带上了红晕。 然后全福太太再从丫鬟手中接过用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熬成的甜汤,分别给孟季廷和胡玉璋各递了一碗。 孟季廷不喜甜食,用了一口便将碗放了下来,胡玉璋却将小心的将大半碗的甜汤用完了。 全福太太又服侍两人用了一些其他的早膳,垫了垫肚子,然后孟季廷、胡玉璋便由青槿等丫鬟拥簇着前往春熙院。 青槿等人到的时候,宋国公夫妇、孟大夫人母女、孟家二房、孟燕娴以及宗亲里的其他长辈们都到了,新婚的夫妇要在这里拜见尊长亲戚们,然后新妇要将自己绣的女红巧作、缝制的鞋袜枕头献给长辈,谓之赏贺,长辈们则回送一匹彩缎,谓之答贺。 这边新妇参拜的仪式刚完成,那边着展翅幞头、穿圆领袍的内侍便带着皇宫的圣旨进来了,然后便是摆案焚香,一屋子的人跪下接旨……来的是一道封赏诰命的圣旨。 孟季廷如今是正三品的侍郎,只要不是将皇帝和礼部得罪狠了人家故意卡他,他的夫人自然会有相应品级的诰命。但按正常的流程应该是两人成亲后,由孟季廷向礼部为胡玉璋请封。 现在由皇帝亲下圣旨封赏,算得上皇帝甚给宋国公府脸面了。 接了圣旨后,新婚夫妇自然要进宫谢恩。 青槿站在宋国公府门外,看着孟季廷走到马车前,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身来,对身后的胡玉璋伸出了手。 胡玉璋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满含春光的看着孟季廷,将手轻轻的放到了他的手上。 孟季廷脸上与往日并没有不同,先将胡玉璋扶上了马车,然后自己才跟着上了马车。 送走了他们两人之后,青槿等人才回了淞耘院。 紫棋扭了扭脖子,又摇了摇手臂,唉声叹气道:“累死我了。” 这几日为了准备孟季廷的婚礼,淞耘院里的人都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淞耘院的一等丫鬟平时类半个娇小姐,除了打点孟季廷身边的事,并不多用干其他事情,因此很少像这几天这样忙的时候。这几日的忙碌的确是让人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蓝屏也晃了晃手臂,然后看了一眼外面,看到从进院门开始,就亲亲热热拉着门口的小丫鬟们聊天的两个刚陪嫁进府的丫鬟,对紫棋使了使眼色,小声道:“八面玲珑啊……” 紫棋也俏咪咪的道:“这是新夫人陪嫁过来叫香溪、香橼的两个丫鬟吧,啧啧,不简单呐,新夫人看起来也不像简单的人。”又用手挡着风,悄声跟蓝屏道:“我看夫人带来的还有两个叫彩云、彩霞的丫鬟,那模样长得,啧啧,我看那两个怕不是进府来当丫鬟的,保不准是给咱们爷准备的……” 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青槿。 青槿正背着她们站在离她们将近十步远的桌子前,收拾桌面上的杯盏,并未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红袖从后面走进来,在她们脑袋上一人拍了一巴掌,瞪了她们一眼:“干活去!” 紫棋和蓝屏纷纷吐着舌头走开了。 过了一会,那位叫香橼的丫鬟走进来,脸上笑吟吟的,对屋里的几人道:“各位姐姐,我来帮你们吧。”说着便利索的挽起了袖子,走到了她们中间来干活。 另外一个小香溪的丫鬟,则仍跟外面的小丫鬟们聊得正热乎,且看起来几人聊得越来越热乎。 紫棋和蓝屏相互对视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干活。 香橼是个圆脸杏眉的丫鬟,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酒窝,颇有几份邻家妹妹的单纯可爱,看模样一点都不容易让人有防备心。 她又眉眼弯弯的,笑问几人:“我叫香橼,各位姐姐都叫什么名字啊?” 蓝屏也学着她的样子笑眼弯弯的,先回答了她的话,将她们指着一个一个给她介绍了一遍。香橼十分礼貌的跟着她的介绍,一个一个的行礼喊“姐姐”。 “我初来乍到,又手笨脚笨,以后请各位姐姐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你们既跟着夫人一起进了淞耘院,以后便都是一处干活的姐妹了。”说着话题一转,又问她:“对了,香橼,你在夫人身边多久了?” 香橼回答:“我和香溪都是自小跟着夫人的,我是家生子,香溪则是夫人奶娘的女儿。” “哦……”又看着她笑问道:“和你们一起陪嫁过来的是不是还有另外两个丫鬟,叫,嗯,好像是叫彩云、彩霞是吧……” “是的,彩云和彩霞两位姐姐是三年前才卖到我们郡王府的,听说是家里遭了灾,不得不卖身为奴,我们郡王爷看她们可怜,就买了下来,教了规矩后放到了夫人身边伺候。” 蓝屏和紫棋又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 大燕结亲时兴高嫁低娶,大户人家里,家中小姐出阁,常会提前买两个漂亮的姑娘□□几年,然后作为陪嫁丫鬟跟着小姐出嫁。说是丫鬟,其实都是等小姐怀孕时,为免夫婿移情而送到男主子身边帮忙固宠的,是以后的通房或侍妾预备役。 大燕甚至还有专门为大户人家培养这种姑娘的牙行,养得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这个角度来说,说她们是随滕或更确切些。 作者有话说: 1角儿:古代的饺子。 另外:本文的风俗习惯、服饰饮食、政治制度、后宫制度等,不完全参照某个朝代。反正是架空,作者就各朝各代大乱炖了,有些作者甚至可能会自己原创。 还有,我不知道现在晋江的规矩是不是一定要排雷,我太久没写了,我也不是很知道哪些是读者雷点。但这里要特别说明一下,本文非双洁,男非女处,但可以保证男主只有女主一个妾室。 妾色 第11节 第十八章 新夫人上任有三把火 孟季廷和胡玉璋从皇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中午了。 两人回来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然后到春熙院用家宴。用过午膳之后,孟季廷便去了外院书房。 胡玉璋目送丈夫离开的背影,有些失望。新婚燕尔,她其实还是希望能跟丈夫多相处一会。 她回了正院在梳妆台前坐下,香橼和香溪上前来帮她卸钗环。 香橼一边说话道:“……我今天跟世子爷身边的那四个丫鬟试探了一下,别看她们对我面上客客气气的,嘴风倒是极严,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肯多说,反倒想从我嘴上套话去,我看她们对我们的防备心重得很。” 胡玉璋并不惊讶:“她们是世子身边的人,你们是我的人,如今是两个派系的人刚住到一个院子里,本就是相互试探的阶段,她们有些防备心也是正常的。” 等日子久了,只要她和世子爷感情能渐渐加深,夫妻成为一体,两系人自然变成一系人。她们现在防备她,说到底是她刚进门根基浅,她们还把她当成外来者。 “你们以后多去和红袖走动走动,与她处好关系。” 香橼有些讶异:“……夫人,难道不应该更关注那个叫青槿的吗?” 胡玉璋摇了摇头,青槿地位特殊,她是世子圈在自己领地的人,她现在便把手伸到她身上去,恐会惹得世子不快。 何况,她越是表现得重视她,越是在她面前露了怯。 拆完发钗首饰,香溪又对她道:“夫人歇一歇吧,等会还要见院里的下人们。” 胡玉璋点了点头,走到床上小憩。 等她起来时,院里的丫鬟仆妇们已经在外面等候她的接见了。 胡玉璋并不急,不缓不慢的让丫鬟重新给她打水洗脸上妆,重新梳了头发换过一身衣裳,这才去花厅里见她们。 院里伺候的大大小小十几个人,站在花厅里,倒也显得好像站了满满一屋子。 青槿和红袖四人站在第一排,见到她过来,领着其他丫鬟仆妇屈膝行礼:“见过夫人。” 胡玉璋并不急着叫起,接过香橼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扫了一眼她们,才道:“你们都起来吧。” “我初来乍到,按理该让你们一个一个自我介绍一番,相互认识一下,只是你们十几个人,一人一句也要费上好些功夫。我看这样吧,现在我们互相人也见过了,其他的你们回去拿着纸笔,将你们的名字、年龄、出身、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在淞耘院都负责些什么工作等,都一一写清楚在纸上,拿来给我看,也让我对你们多一番了解。你们看,可成?” 除了青槿和红袖稳如泰山,其他人两两相互对视了一眼,心里均对这位新夫人进行了重新的审视。 自然也没有人说不成的。 “红袖,麻烦你今晚把大家写好的东西收齐交给我,可以吗?”胡玉璋表情十分柔和的看向红袖。 红袖向她屈膝,道:“是。” 胡玉璋对她笑了笑,仿佛很感激她的配合,这才又对其他人道:“我刚进门,对这院子里的许多事情都不熟悉,以后还有多的地方需要仰仗你们。我也希望我们以后能相处融洽,希望你们能把我和世子爷看成一体,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能像辅佐世子爷一样的辅佐我。” “我给你们带了点小礼物,就当是我们初次相见的见面礼。” 站在她旁边已经准备好的香溪捧着托盘走了下来,托盘上放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荷包,香溪将它们一一分发给了青槿等人。 青槿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跟着众人屈膝道谢。 青槿又看到胡玉璋对她们点头示意后,便扶着香橼的手站起来,重新回正房去了,来了后几乎没有对她们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等从正院出来后,紫棋凑到青槿身边来,笑嘻嘻的道:“快拆开看看,看夫人赏的什么东西。”她的她已经拆开看过了,她就想知道夫人赏给青槿的会不会跟她们的一样。 青槿依言将荷包打开,露出里面山茶花样式的簪子。 与其他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均是一样的簪子,只是簪头是不一样的花卉样式,红袖的是梅花、蓝屏的是杏花、紫棋的是桂花……凑在一起便是一整套的十二花神簪。 紫棋看到青槿手里的簪子,脸上有些小小的没有看到热闹的失望。 胡玉璋重新回到正房之后,又对香橼道:“帮我重新收拾一下,我们去给母亲请安。” 香橼愣了一下:“夫人,您今天累了一天,便是要请安也不急在一时,明天去也成。今天毕竟是您成婚的第一天……” “正是因为刚进门,才要把该有的规矩都做好,不让人挑出错来。” 如今孟家强,胡家弱,该摆低的姿态就应该摆低,她对婆母恭敬和尽心,要是能让她早日从心里接纳她这个儿媳,也有利于她早日融入这个府邸,这比她自个儿四处折腾要有效得多。 何况外面多的是觉得她嫁进宋国公府不配的人,她不能出错让人看了笑话。 *** *** 胡玉璋到归鹤院的时候,孟二夫人正坐在宋国公夫人下首和她说话。 她远远的只听到孟二夫人说着什么:“……也是我这阵子忙着三爷的亲事没顾得上来,才让下面的人糊弄了。之前府里有段时间采买进来的东西质量和成色不好,我便让下面的管事换了一批货贾,哪知道下面的人趁机耍了滑头,把华锦阁也换了,还闹到母亲这里来,是儿媳的不是。” 宋国公夫人轻声道:“黄家跟咱们府沾点亲,银钱给谁赚不是赚,他家送进来的东西一直也没出过大错,之前给她们家的便利还给回他们。” 孟二夫人连道:“是,都是儿媳的疏忽,我明日就将那乱作的管事训一顿。” 孟二夫人先看到了胡玉璋的,“咦”了一声,笑着站起来:“三弟妹怎么来了。” 胡玉璋对她浅笑了笑,唤了一声“二嫂。”,然后又对宋国公夫人行礼问安。 “你和老三今日新婚,累了一天,怎么不早点歇着,反倒到了我这里来。”宋国公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 胡玉璋面带浅笑:“难道母亲不欢迎儿媳?” 宋国公夫人让丫鬟给她上茶:“你们能来陪我,我自然高兴。” 孟二夫人和胡玉璋一左一右陪着宋国公夫人说话,孟二夫人偶尔拿一些喜庆话打趣胡玉璋一番,胡玉璋也顺着做娇羞状。 没过多会便到了晚膳的饭点。 孟二夫人极自然的随宋国公夫人一起坐到了食桌前准备用膳,却看到胡玉璋从丫鬟手里接过活帮着摆盘芬放碟筷,又执一双新筷子站到宋国公夫人身后准备侍膳。 孟二夫人愣了愣,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立到了宋国公夫人的另外一边。 第十九章 “你觉得她的字迹像谁?” 胡玉璋从归鹤院回到淞耘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沐浴过后解了一身的疲乏,坐到梳妆台前,由丫鬟帮着她擦干头发,然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用簪子固定着。 香橼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叠厚厚的宣纸。 “这就写好了?”她问。 香橼笑了笑:“您发了话今晚要,她们哪敢不从。” 胡玉璋将那一叠写满字的宣纸翻了翻,看到红袖的时,更认真的看了一会。等看到青槿的,则从里面将她的那张抽了出来。 她看着她的字有些发呆。 过了一会,她问香橼:“你觉得她的字写得怎么样?” “工稳秀丽,既有女人的秀气,又带些男人的刚毅,书法造诣上跟一般的丫鬟比倒也是不错了。”香橼评价道。 她怕自家小姐心中有刺,又劝胡玉璋:“但要论书法,夫人一手簪花小楷高逸清婉,京中谁人不夸,夫人何必在这些枝节末端和一个丫鬟比较,反倒失了自己的身份。” 胡玉璋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伸手抽出妆奁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来翻开,再问香橼:“你再看这书里的字迹呢?你觉得像不像?” 香橼刚想说话,直至看到书翻开的那一页下角,标注的“武宁于永徽元年一月一日注”一行小字。 她是知道自家小姐前几年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世子爷的读书笔记,小心翼翼的珍惜并珍藏着的。 那书里的字写得遒劲有力、多力丰筋,与上面青槿的字在风格上有很大不同。 但认真细想起来,却可能是因为男人力气大,女人力气小,女人学不来男人的字势。无需仔细比较,便能看出两人的字迹仍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比如笔画的书写习惯、运笔轻重的部位、均喜欢在每行字写完时加一个点等,均是一脉相承。 “我听闻那个青槿是爷少时将她买回来的,爷亲自教的读书习字,字迹上有几分像世子爷,这不意外。养只小猫小狗养久了还有感情呢,她不过就是多了跟世子爷自小一起相处的情分,但如今夫人与世子爷成了夫妻,日后您们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夫妻相濡以沫的情分自然也不是这种主仆之情可以相比的。” 胡玉璋垂了垂眼,要说她心里没有一点在意那自然是假的,她从前虽知道孟季廷宠爱身边一个丫鬟,但毕竟没有眼见为实,体感并不强烈。但知道和亲眼看到了她身上样样带着孟季廷的痕迹,心里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请安声:“爷。” 胡玉璋忙将那本书合上,轻轻放回妆奁里,将抽屉合上。再转身时,便看到大氅的青色衣摆猎进了屏风,再接着便是男人高大的身体。 “爷。”胡玉璋站起来,屈膝对他行礼。 孟季廷摆了摆手让她起身,然后看到胡玉璋手上拿着的一页纸,和香橼手里拿着的一叠纸,问她道:“这是什么?” 胡玉璋笑着和他解释:“我初来乍到,想认一认院里的人,又怕自己记不住那么多人,便让她们把自己的情况写下来,我想着这样也能记得清楚一些。”说着将手上的那页纸还回到香橼手上,随他一起走到榻上坐下。 孟季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接过丫鬟送上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胡玉璋满心想和他多说会儿话,笑着问他道:“我看爷每日都回来得晚,是公务上的事情多吗?” “倒也不曾忙什么,今日是和以前军中的同僚聚一起喝了点酒。” 皇帝从前对孟家逢迎讨好,靠孟家的军权参与夺嫡坐上皇位,等登基之后,孟家的军权又成了他忌讳的源头。初初登基,皇位还没坐热,便马不停蹄的将他这个领军带兵的副都指挥使调回京中,在兵部任个侍郎的文职。 皇帝如今对他和宋国公府颇多猜忌,严防他插手军权,他也不热衷去朝堂凑那点热闹,除了每日去兵部应个卯,其他时候倒跟个闲人差不多。 孟季廷显然也并不想和胡玉璋说朝堂上那点糟心的事,转了话题随口问她道:“你今日在国公府住得还习惯?” “自然是习惯的,国公府是我的家,在自己家又怎么会不习惯。”便又笑着和他说起她今日在府里的事,说了她都做了什么,见了院里的下人认了人,前去母亲院里请安,陪母亲念了一会儿佛经感觉沾了佛气自己也通透了许多……直至她看到孟季廷虽然在听,但对她说的却并没有多少兴趣,她才心里有些小小失望的停了下来。 “我平日少在内院,平日甚少有功夫管束院里的下人们,纵得丫鬟们多少有些随性。如今你既嫁了我,便是这院子里的女主人,丫鬟若有对你不敬或犯了错,你只管罚她们,不必看我的脸色。” 胡玉璋面上笑着道“我省得的。”,心里却想,你虽叫我不必看你脸色,但却又说是你自己纵的她们随性,我若真的为了点小事就罚了她们,难道你心里真不会不高兴。如今也不过是提前跟我打好招呼,说了她们的不足之处,让我对她们比对别人更加担待一点罢了。 说来说去,他身边伺候的那四个丫鬟,还是非有大错轻易不能动。 眼看已经是要歇息的时辰,胡玉璋看向孟季廷,又问道:“爷,我让丫鬟准备水给您沐浴吧,洗了澡人也松快一些。” “不用了,我已经在书房洗漱过了。” 胡玉璋微愣了一下,又面色如常的道了一声“好”,柔声问:“那爷您是再看一会儿书,还是准备歇下了?” “歇了吧,不早了。” “是。” 婚礼三日后,延平郡王府往国公府送来首饰、彩缎、油蜜、茶饼、鹅、羊、果物等物,此谓之送三朝礼,又谓之煖女。 孟季廷在婚礼后的第七日带着胡玉璋回延平郡王府,此谓之回门。 回门之日午膳后,孟季廷独自一人回来,胡玉璋按规矩留在延平郡王府留住三日。 第九日再由孟季廷前往延平郡王府将归宁的新娘子接回,自此,结亲仪式才算完成。 妾色 第12节 第二十章 好像从他成亲起,他送给她的那些簪钗步摇便再没有看她戴过。 进门五六日之后,香橼和香溪也基本将淞耘院及宋国公府内的一些人事大致弄清楚了一些。 “……淞耘院里的四个一等丫鬟,以红袖为首,红袖主要负责院里的账目并掌管咱们爷私库的钥匙,青槿负责爷的衣穿还有近身伺候,蓝屏负责爷的吃食,紫棋负责外联并管束其他小丫鬟和仆妇。院里外面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妇三个,负责花木的小丫鬟两个,里面负责擦洗的小丫鬟四个,负责端茶送水的丫鬟两个。爷身边亲近随侍的两个小厮,一个叫承影一个叫纯钧,都是少时爷从军中挑选出来并带在身边的,很得爷的信任,纯钧稳重些,不爱跟内院的人交联,承影跟淞耘院的人却个个都处得像是亲兄妹……” 胡玉璋点了点头,一边翻着香溪整理出来的人事册子,一边听她继续说。 “……国公夫人从去年开始就不怎么管家了,府里的中馈现在由二夫人掌管。二夫人管家的这一年倒也没出什么大错,就是她喜欢用人唯亲,把府里的大半管事不是调职就是换了,弄得那些资历年老的管事怨声载道,时不时到国公夫人跟前告上一状。国公夫人除了一二个实在抹不开面帮他们说上一二句之外,其他的随二夫人怎么折腾都不吱声。采买府里吃穿用度的商号也大都换成了与二夫人有亲或与她娘家有亲的……二夫人管家的这一年,只怕妆奁都丰了好几倍。” 香溪越说心里越有些怨言,毕竟世子爷和她们夫人才是孟家的宗子宗妇,这国公府以后都是世子爷和他们夫人的。二夫人现在做的那些事,说句不好听的,那叫偷小叔子一房的东西贴自己的嫁妆和娘家,任谁能高兴得了。 “……说来奇怪,大夫人才是国公夫人的嫡亲儿媳,大夫人原本又是宗妇,就算那时夫人您还没进门,国公夫人又不想管家,怎么不把府里的中馈给大夫人。” 大夫人看起来比二夫人少私寡欲一些,又是大家出身,定然要比二夫人明事理。要是她当家,必不会像二夫人这样不知收敛。 胡玉璋浅笑了笑,道:“正因为大夫人曾经是宗妇,所以才更不好让她当家。” 这府里的中馈以后迟早是要交到她手里的,若是大夫人管家,她进门后接不接她手里的中馈?接了,弄得不好容易让外人以为是前后两个宗妇的管家之争,他们一房还容易被扣上欺压寡嫂之嫌。不接,这与礼不合。 况且,她看国公夫人并不大喜欢大夫人这个儿子,对她反倒不如对二夫人来得亲热。 她又想起二夫人那一脸的精明相,接着道:“二夫人是个聪明的人,她敢这样做,必是揣度准了婆母的心思,知道她不会管。” 奴大欺主,各府上都不是新鲜事。资历老的管事,很大一部分也喜欢仗着资历倚老卖老的。国公夫人管家几十年,这些人都曾辅佐过她,或都是她亲手提拔起来的,她抹不开面惩治或撤换,索性以自己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为由把中馈交给了二夫人,让二夫人去当这个坏人。 当然,让二夫人去唱这个白脸,自然要许二夫人些好处。而二夫人呢,反正她管家也是一时的,二房以后还要分府另过,也不怕得罪了府里的这些管事。二房资财不丰,还不如趁机给自己讨些好处,名声差了又不会少块肉。 国公夫人在她进门的前一年将府里的中馈交给二夫人,让二夫人来整顿后院,胡玉璋心想,怕也有几分为了让她这个宗妇进门后能更顺利接手中馈的意思……脸上露出几许轻松的笑意,这至少让她觉得,她在这府里并不是那么孤立无援的。 胡玉璋又厉声交代身边的两个丫鬟:“以后在这府里,不管是对二夫人还是大夫人都恭敬些,可别像现在这样露出不该有的情绪来。不然,我可不会顾及情面,直接将你们撵回郡王府去。” 香橼香溪被吓了一下,连忙道“是”。 *** *** 蓝屏站在灶前,将摊好的牛肉面饼放在砧板上,拿刀子一张切成八半,摆放在碟子里,然后装进食盒。 接着又打开锅盖,一阵蒸汽铺面而来。蓝屏将里面已经蒸好的包子、玉米、咸鸭蛋一一放进食盒里。 彩云从外面走进来,亲亲热热的唤了一声“蓝屏姐姐”,走向她身边,看向灶台,笑着问道:“姐姐,这是给爷和夫人准备的早膳吗?” 蓝屏一边忙碌一边回她道:“嗯,爷不喜欢大厨房那边的份例菜,一向都是我们小厨房自己准备的。” 彩云挽起袖子:“姐姐,我来帮你吧。” 蓝屏深看了她一眼,弯嘴笑了一下:“成,正好我一个人也拿不了。” 将食盒盖上盖子,吩咐她:“你就拿这个吧。” 又将盛好的面片汤和其他早点放进另外一个食盒里。 彩云看到最上面的一碟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问她:“这是什么?” “这叫龙龛糍,用米浆加鸡蛋、虾仁等一起蒸成粉皮,然后加调好的酱汁。是岭南那边的一道小吃,爷很爱吃。” 彩云点了点头,默默的将她说的话记在了心里。 蓝屏和彩云提着食盒到正院的时候,正房的孟季廷和胡玉璋也已经起来。 隔着一道屏风,青槿站在他跟前帮他穿戴衣裳。 过了一会,胡玉璋从屏风外面走至青槿跟前,对她伸出手,示意她将手里的腰带交给她:“我来吧。” 青槿微愣,将手里的腰带放到她的手上,然后站到了一旁。 胡玉璋看了一眼手里的腰带,上面绣着精致的宝相花纹,针脚细密,线迹精细。 再看孟季廷身上穿的,是与腰带同一花色的窄袖交领直裰,旁边放着外穿的长褙子……这花色成套的衣裳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胡玉璋笑着问孟季廷道:“爷,我给您做了一条腰带,您要不试一试?” “下次吧,今日还是穿这整套的。” 胡玉璋点了点头,一边为他系上腰带一边道:“我还给爷做了衣裳鞋袜,我不知爷的衣裳尺寸,所以都是看着做。如果爷不嫌弃我针线粗鄙,下次我都拿上来给爷试穿一下。” “辛苦你了,不过以后让下人做就好。” “不辛苦,爷能穿上我做的东西,是我的福分。” 各自收拾好,两人领着丫鬟一起到了花厅。 彩云、彩霞正忙着摆早膳,蓝屏站立在一旁,看着她们手脚不停的在食桌前忙碌……从她进门开始,彩霞就马上客客气气的接过了她手中的食盒,笑着对她道:“蓝屏姐姐,我来吧,您忙了一早上了,歇一会去。”,然后便再没有她能插得上手的地方。 孟季廷和胡玉璋两人坐下后,彩云、彩霞又执筷一人一边各站立到了两人身后,准备侍膳。 胡玉璋亲手盛了一碗粗粮粥,双手递给孟季廷,孟季廷接过后对她浅笑了下,道了句谢,胡玉璋看着他笑了笑。 青槿和蓝屏见这里没有她们能插得上手的地方,于是屈了屈膝退出去了。 孟季廷目光扫了一眼,只看到渐渐远去的青槿的一个背影,和她发髻上摇曳的一朵珠花……好像从他成亲之日起,他送给她的那些簪钗步摇便再没有看她戴过。 他垂下眼来,喝着碗里的粥。 第二十一章 丫鬟的派系之争 青槿和蓝屏回到倒座房的小花厅时,紫棋正坐在桌子前拿一碗牛乳喂娇娇,小东西身上裹着青槿给它做的衣裳……正好跟孟季廷今日穿的是同一颜色花色,用的是裁他的衣服多出来的边角料做的。 “你怎么在这里,不用盯着小丫鬟们干活。”蓝屏看到紫棋有些讶异。 紫棋撇了撇嘴:“夫人身边的香溪姑娘可能干了,早早的已经督促着小丫鬟们把院子都清扫干净了,窗台器物正擦拭着。我看就这么点活,还非要让两个人盯着干,只会让干活的小丫鬟们不自在,就先回来了……你们怎么也这时候回来,不用侍候爷用早膳。” 蓝屏抬头望天的“哦”了一声,走到桌子上坐下:“有彩云、彩霞服侍着呢,我们也插不上手。”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一副彼此了然的神情。 青槿走到紫棋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娇娇的脑袋。小东西看到她,高兴的回过身来舔了舔她的手背,把嘴巴里的牛乳都沾到了她的手背上。 青槿盯着它身上穿的衣裳,也不知道把它当成谁,瞪了它一眼,力气小小的弹了一下它的脑袋。 小东西还以为她在跟它玩闹,浅吠了两声,凑到她身边来,越发在她手上舔得起劲,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着她,仿佛在求表扬。 三人默默的坐了一会,蓝屏道:“我们也用早膳吧,我今天多做了牛肉饼,还有面汤也很好吃。” 三人正吃着的时候,红袖也回来了。青槿去给她也拿了一副碗筷,四人围着一张桌子用早膳,却都不说话。 红袖见她们三人有些无精打采的,教训她们道:“……你们别垂头丧脸的,你们这样子走出去,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淞耘院的下人要跟主子摆脸色。新夫人进门,这后院内宅就是夫人的职责范围。以前爷不常在内院,我们过得随性些,以后该有的规矩还是要重新立起来的,不要让夫人觉得我们这些淞耘院的丫鬟都是没有规矩的……” 紫棋撇着嘴不满的看着她,“哼”了一声,端着碗走到另一张桌子上去了。 红袖也不生气,继续道:“你有本事就一直这么硬气,真让人抓到了错处,正好让你娘早点领你出去嫁人……你也别想着爷会顾惜情分,自古男主外女主内,你要真犯了错,爷也不会为了你去下夫人的脸面,让夫人在国公府立不起来。” 青槿拉了拉红袖的袖子:“好了好了,姐姐,紫棋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你别训她了。她就是一时还不习惯,你说了她肯定明白的。” 红袖叹了口气,却是更加担心的看了青槿一眼,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呀……”惹得青槿连忙捂住了脑袋,喊:“姐姐,疼呢。” “你以后最好还是别往夫人跟前凑。” 谁也不知道夫人现在是个什么心思,谁都知道青槿在爷心里的位置是不一样的,但夫人现在对她就好像和对待普通的丫鬟一样,甚至更加无视,但这种无视反而让人不安……或者她就是在等人犯错呢。 *** *** 等用完了早膳,胡玉璋将孟季廷送到院门口,目送他离开后才转身回院子里。 香橼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跟她说了几句今日下人们的情况。 胡玉璋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回屋收拾一番后道:“走吧,去归鹤院给母亲请安。” 归鹤院里,胡玉璋到的时候,宋国公夫人屋里已经坐了一屋子的人。 大夫人领着孟毓茗,二夫人领着孟承绍,旁边奶娘抱着孟毓敏,还有翻过年已经十七岁的孟燕娴。 大夫人带着孟毓茗沉默的坐在一边,二夫人坐在宋国公夫人身边,脸上笑吟吟的说着什么,听得宋国公夫人脸上也带上了笑意,坐在宋国公夫人另外一边的,是垂头红脸娇羞样的孟燕娴。 听到丫鬟通报,二夫人笑着站起来,跟胡玉璋打招呼:“三弟妹来啦。” 孟燕娴也站起来对她屈膝行礼:“三嫂嫂。”。 胡玉璋对宋国公夫人行礼问安,宋国公夫人和蔼的和她道:“快坐着吧,你我婆媳之间不必这么多礼。你用过早膳了吗?” “陪着世子爷用了一点。”胡玉璋笑着回答她。 孟燕娴想将位置让出来给她,胡玉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不必相让,让丫鬟将椅子就放到她下首的位置,坐下后,又问众人:“大家都在说什么呢,说得这么开心?” 二夫人笑道:“我们在说燕娴妹妹的婚事呢,……燕娴妹妹的婚事也是定下好几年的了,定的是咱舅舅家杨家,两府亲上加亲。从前因为三弟和你的婚事还没办,没有让妹妹先出阁的道理。如今你和三弟已经成亲,下个月就是燕娴妹妹的婚期。” “原是这样。” 说着转身拿过燕娴的手握在手上,轻轻的拍了拍,脸上颇为愧疚的道:“是嫂子的不是,要不是我家延误了婚期,也不会耽搁了妹妹的亲事,嫂子给你道歉。” 孟燕娴有些惶恐的连忙摇了摇头:“嫂嫂千万别这么说,哥哥嫂嫂没有耽搁我,一般人家的姑娘原本也是我这个年纪出嫁的。” “不管怎么样,嫂嫂先恭喜你。等你出阁的时候,嫂嫂给你添一份厚嫁妆。” 孟燕娴又红着脸连忙道谢:“谢谢嫂嫂。” 几人又说说笑笑的谈论了一番孟燕娴的婚事,偶尔二夫人打趣一番孟燕娴,闹得她满脸通红,恨不得将脸低到地上去。 宋国公夫人对这个庶女算不上亲热,但总归有十几年共同生活的情面,既聊起了她的婚事,便顺势教导孟燕娴道:“……杨家虽然是我的娘家,但你是国公府的小姐,嫁到杨家是低嫁,在夫家无需把姿态摆得太低。一般府上嫁女儿会准备两个帮着笼络姑爷的陪嫁丫鬟,但你既然是低嫁,这就没有必要了,你夫婿就该敬着你。你自己跟夫婿和和睦睦的过日子,总比靠丫鬟笼络夫婿强,何况丫鬟当了妾室生了孩子之后,也未必还能跟你一条心。国公府以后是能为你撑腰,但也仅在杨家明面欺负你的时候。和姑爷怎么把日子过好,却是要靠你自己的手段。” 孟燕娴感激的对宋国公夫人道:“是,母亲。” 她嫁的是嫡母的娘家,母亲也不见对她多喜欢,她往日最怕的就是嫁到杨家之后,她跟夫家起了争执,宋国公夫人会偏帮着娘家而不帮着她,怕以后在杨家日子难过。 有她如今一番话,她心里好歹有了些底气。 第二十二章 中馈之权 从孟燕娴的亲事,孟二夫人又说到了府里管家的事情。 二夫人抱怨道:“……母亲不知道,我如今在下人们心里可算是个凶神恶煞的坏人了。或是儿媳能力不足,我原来想着,我们国公府虽然家大业大,可也没有金山银行,往年府里的花销出入实在有些大,便想着管一管这些主事的管事,让他们收敛一些。一些管事在一个位置上呆得太久了,跟下面的人都快独立成派了,稍微资历老些的管事支都支不动,我若指挥些什么事,嘴上都是一套‘二夫人年纪轻,这些事您不懂,从前的旧例都是这样的’打发我,把我给气得,不知道多少晚上都是捂着枕头哭的……” 妾色 第13节 “既然家交给了你管,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就是。”宋国公夫人说道。 孟二夫人脸上感激:“多谢母亲体谅我的无能。” 说着又转向胡玉璋,脸上一副将要卸下担子的轻松模样,笑着道:“不过好在现在三弟妹进了门,三弟妹是宗妇,按理这府里的中馈该由三弟妹来管。从前三弟和三弟妹还没成亲,母亲又精力不济,于是我才忝居其位……” 又转向宋国公夫人:“所以现下我想请母亲示下,家里的中馈还是交还给三弟妹。我听说三弟妹未出阁时,在娘家就帮着延平郡王妃管家,将郡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想来三弟妹一定要比我能干。” 香橼、香溪两人脸上具是一喜,如今二夫人管家无所顾忌的将府里的钱财往自己兜里和娘家搬,她们本希望她们夫人能早些将府里的中馈接过来。 原本以为这件事需要好好筹谋一番,也需得花费些时间,没想到二夫人竟然主动提出要交出中馈之权。 但她们没喜上一会,却就听到她们夫人柔声笑着道:“二嫂嫂可千万别这么说,自我进门以来,看府里处处条理分明、井然有序,可见二嫂嫂将府里管得极好。母亲,我刚进门,我连淞耘院里的事情都还没理顺,如今再接手府里的中馈,我只怕自己会手忙脚乱。” 说着脸上又作微赧状:“且说句不怕母亲和嫂嫂们笑话的话,我刚和世子爷成亲,也想趁着这时候多与世子爷相处……” 座中其余人听着脸上都笑出了笑意,宋国公夫人也不例外。 “所以,还请二嫂嫂能继续多辛苦一番,继续主持府里的中馈,我心里是十分感激二嫂嫂的。” 宋国公夫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既然这样,老二媳妇,这段时间你就多辛苦一阵,府里的事情还是你继续管着。” 孟二夫人原本也不是真心想要交出中馈之权,于是笑着道:“那既然这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国公夫人又看向胡玉璋:“但这中馈迟早是要交到你手里的,尽早熟悉府里的事务对你只有好处。正好府里要筹备燕娴出阁的事宜,老二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就和她一起准备,正好趁着这机会熟悉熟悉府里办事的流程和老例。” “是,母亲。那我就帮二嫂打个下手。”又客气的看向孟二夫人。 孟二夫人也十分客气恭慎的对她笑了笑。 *** *** 从归鹤院出来的路上,香橼有些失望的问胡玉璋道:“夫人,您为何不趁机把府里的中馈接过来?这次这么好的机会您拒绝了,万一二夫人管家管久了心养大了,可未必会再像今天这样肯让出中馈之权。” 最主要的是,她怕二夫人再管家管上几年,她把国公府都搬空了。 胡玉璋脸上淡淡的,伸手拨开头上挡路的树枝:“你以为家是这么好管的?二夫人进门六七年,管家尚且处处受掣肘,我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你以为仗着世子夫人的身份就能随随便便指挥得动府里的管事和下人?” 家奴们阳奉阴违的方法、扯着府里长辈的大旗应付主子的本事多了去了,她一无根基二无人脉,甚至连世子爷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成为她的依仗都不清楚,毫无准备轻易接手中馈,管好了是应该的,管不好就是她连一个庶出媳妇都不如。 且这时候接手,很大可能就是她根本没有办法管好。 “且比起中馈之权,我现在更重要的是和世子培养夫妻情分,早日生下孩子。” 得到世子的喜爱,尽早生下儿子,这些才是她现在最要紧的。 别看现在宋国公夫人对她和蔼可亲,但没有孩子维系她只会将她看作外人。只有等她生下世子的子嗣,孟家的骨血里融进她的骨血,这个国公府才会真正开始接纳她成为一家人。 且如果以后世子爷必不可免要纳妾,她也必须要趁快生下嫡长子才行。 她自然希望以后能和世子夫妻和睦,感情深厚,可如果最终无法得偿所愿,丈夫不能成为她的依靠,那她生下的孩子们就是她以后在夫家的依仗。 香橼知道自家夫人一向都有自己的大主意,便不再多说什么,道:“夫人说的是。” “香橼,你等一会替我去请一个人。”过了一会,胡玉璋又道。 “那人原来管国公府的一部分采买,后来被二夫人调到库房去管事,是位姓袁的妈妈。” 她想要融进国公府,培养自己的根基,首先要有几块敲门砖。淞耘院里她看中的是用红袖来破局,整个国公府,她则希望这位袁妈妈能帮她破开这公府内院盘根错节的势力范围。 她是国公夫人的陪嫁,原来能管油水丰沛的采买,想必曾经是极其得国公夫人信任的,且她在这国公府汲汲经营几十年,一定有自己深厚的根基和人脉。这国公府里的事情,哪怕一块砖一坯土,她都一定清楚。 胡玉璋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色,亭台楼阁、钟鸣鼎食、锦绣簇簇……她沉了沉眼,表情坚毅而坚定,偌大一个宋国公府,她不信她胡玉璋挣不下她的一席之地。 第二十三章 他们淞耘院以后可有得热闹。 袁妈妈听到胡玉璋身边的人来请她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疑惑。 她回头想了想自己最近的差事,整天就守着个库房,盯着各院的丫鬟婆子凭对牌来取东西,实在不曾出过什么错。 于是便既来之则安之,对进来通报的小丫鬟道:“我知道了,我收拾一番就过去。” 她进屋认真换了一身衣裳,又走到镜子前抿了抿头发,然后才出了屋子。 香橼就站在廊下等她,看到她出来,十分客气的对她屈了屈膝,微笑喊了一声:“袁妈妈。” “是夫人身边的香橼姑娘吧,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边来了,还是夫人要取什么东西,你将对牌给我看一眼,我立刻给您取去。” 香橼含笑:“袁妈妈,我们夫人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这样啊,那成。我随姑娘走一趟,听听夫人有什么吩咐。” 袁妈妈随香橼到了淞耘院的正院,胡玉璋并未在花厅接见她,而是直接将她请进了内室。 她皱着眉,心里越发疑惑。 里面,胡玉璋正坐在榻上,膝上放着针线筐子,手里正在做针线。听到她们进来,抬眼看了一眼她们,将手里绣了一半的荷包放了下来。 袁妈妈对她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胡玉璋含笑对她道:“袁妈妈快起来吧。” 示意丫鬟给她搬了张椅子,香橼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香溪给她上了盏茶,然后胡玉璋挥了挥手,让屋里的其他人都下去了。 袁妈妈起先被她的客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很平静的坐着。 胡玉璋对她的镇定有些刮目相看,又笑着问:“袁妈妈,你来国公府多少年了?” “将近三十年了,奴婢原是杨家的下人,自小伺候国公夫人,后来国公夫人嫁到国公府,我也就跟着国公夫人陪嫁过来了。” “那你的丈夫是……” “外子现管着国公府在燕郊的祭田,姓周,府里的人都喊他老周。” 祭田不像其他的庄田铺子有丰厚的油水,但却又涉及到孟家宗祠拜祭,算得上重要。如此看来,这位周管事得主家的几分看重,却又不算十分看重。 “你膝下有儿女吗?都嫁娶了不曾?” “膝下有三子二女,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娶妻,长女已经出阁,就小儿子和小女儿暂还未成婚。” 袁妈妈不知道她这像是查户口一样的是个什么心思,又笑着问胡玉璋道:“不知道夫人请奴婢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胡玉璋并不急躁,端起茶盏慢慢的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才缓缓的道。 “袁妈妈,你是府里的老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说着目光直直的看向她,认真而严肃:“我身边需要一条左臂右膀,你可愿意到我身边来辅佐我?” 袁妈妈先是震惊,接着心头大喜,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接着跪到地上,认认真真的给胡玉璋行了一个大礼。 “承夫人看重,奴婢愿意。” 她原以为以后都要在库房那地方老死了,每天无所事事的盯着各院子的丫鬟来来往往的取个东西,然后登个记。 但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一桩好事落在她的头上,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国公府的宗妇,是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且三爷虽还是世子的名分却早已是一家之主,整个国公府里在谁身边服侍能有在她身边服侍更能有机会发光发热。 她还不老,她还能干,她一身的本事都还没发挥,她现在心里有一团熊熊的烈火,直要把它燃烧殆尽才甘心。 何况,世子夫人陪嫁的并没有年长的妈妈或嬷嬷,她到了她身边就是她身边的第一人。 袁妈妈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诚心诚意的道:“能得夫人信任,是奴婢的福气,奴婢以后必定对夫人万死不辞。” 胡玉璋看着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下却也松了一口气。 “很好,我会跟母亲和二夫人说,将你调到我身边来伺候,你今日回去拾掇一番,明日就搬来淞耘院吧。” “是。” “你小儿子若现下身上没有别的差事,也帮着我在外院办点事。他若是成器,我身边的香溪几个过几年到了年纪,我总是要在府里给她们选人家的。” 袁妈妈大喜。 *** *** 孟二夫人听到胡玉璋想要调袁妈妈到她身边的时候,半点不惊讶。 自知道她陪嫁的人里没有年长的妈妈或嬷嬷,她便知道她是要从国公府里选人做左臂右膀的。她看来看去,也就只有袁妈妈最合适。 孟二夫人对来人道:“我知道了,我明天会拨一个新的管事去管库房,让袁妈妈只管安心的去世子夫人身边伺候。” 等人走后,她身边的何妈妈见没有外人,笑着和孟二夫人道:“这位世子夫人看着真是个厉害的,进门不到半个月,听说淞耘院的青槿几个,都让她身边的人挤得快没地方站了。” 孟二夫人浅笑了笑,但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厉害是厉害,不过他们这对夫妻,世子的性子已经是够厉害的了,当他妻子的也这般厉害,两个人可就未必能过到一起去了。 这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只有一强一弱才能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更何况,还有一位世子亲手娇养宠大的青槿呢,他们淞耘院以后可有得热闹。 何妈妈对她今日在归鹤院的事情又很有些不解,道:“夫人今日在国公夫人跟前主动说要将中馈交还给三夫人,我看夫人也不是真心不想执掌中馈,为何……” 孟二夫人笑了笑,道:“妈妈不明白了吧,我就是知道她一定会拒绝,所以才主动提的。” 她既是闺阁时候就管着家的人,就该知道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暂时掌控不了国公府这个大摊子。何况这个时候她更急切要做的,应该是笼络丈夫,早日生下嫡子。 孟二夫人继续解释:“我一个庶媳,执掌中馈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我霸着中馈不放手,那叫没有自知之明,但我若主动提出交还但三夫人拜托我继续管着,我那叫受人之托,这才叫名正言顺。面子上的事情,该做的总还是要做的。” “还是夫人聪明。” 过了一会,丫鬟藿香走进来,悄悄的对孟二夫人道:“我看二爷刚刚又往西跨院去了。” 四宜院的西跨院如今住着仍在禁足的柳姨娘。 何妈妈道:“这个柳姨娘,禁足在屋子里仍是不安分。我看这些日子她一时喊病一时又哭哭啼啼说想女儿的,引得二爷频繁的去她院子,有时二爷是天明才从她屋子里出来的。我看她说不好心里打着再怀一个孩子,好让二爷和夫人放她出来的主意。” 孟二夫人冷“哼”了一声:“她想得倒是挺美。” “爷想去就让他去,也省得他有了闲心再纳一个妾室进来。”比起再纳一个不知性情品行的妾室进来,还不如柳氏好掌控些。 想到什么,又抬眼看向藿香:“柳氏的药都她喝着吧?” “夫人放心,柳姨娘至今还以为是二爷找大夫给她开的补身体的药,让人每日都悄悄盯着看她喝进去呢。喝了那么些时日,就是送子观音下凡,这孩子怕也投胎不到她肚子里去。” 孟二夫人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槿儿,你知不知道,我若不放还你的身契,你连国公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妾色 第14节 袁妈妈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早早的就起身拾掇好了。 绿云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丫鬟,听到她要离开,拉着她的袖子,很是舍不得的道:“妈妈去了世子爷院里,以后还会经常回来看我们吗?我真舍不得妈妈走。” 袁妈妈对她还是有几分师徒情谊的,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等过段日子寻到机会,我让夫人将你也调过去伺候。” “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又跟绿云交代了几句,然后便跟着来接她的人一起去了淞耘院。 紫棋在淞耘院里看到她进来,驻足看了一会。袁妈妈看到她,倒算得上客气的跟她打了一声招呼:“紫棋姑娘。” 紫棋似笑似不笑的道:“哟,这不是袁妈妈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淞耘院里来了。” 袁妈妈姿态端正,脸上保持微笑:“承蒙世子夫人不弃,让我到她身边伺候。” 紫棋用高高的声调“哦”了一声:“那妈妈可得好好伺候。”说完一甩头走了。 等回了倒座房,紫棋忍不住撇了一下嘴,跟蓝屏说道:“夫人把袁妈妈请到咱们院里来伺候了,我们淞耘院这伺候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再过段时间还住不住得下。” 蓝屏却是早得到了消息,道:“昨日就看到她去了夫人的院子。” “那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之前她管采买的时候,份例里同样的东西,她就敢给二小姐的用些次品充数。” “以后面上还是敬着人家点,毕竟是夫人身边的人,我们以后说不定还要听人家的差遣。” “知道。”说着又问起道:“红袖姐姐呢?” “夫人命她去办事去了。” “我们现整天闲得没事干,就红袖姐姐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我看夫人对她倒是挺倚重。”又抱怨道:“叛徒!”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倒不是真的认为红袖是这样的人。 她又问起青槿。 蓝屏回答她:“让爷叫去了外院书房。” 紫棋“哦”了一声,有些百无聊赖起来。一天天的没事干,真是闲啊。 *** *** 穆贤斋里。 青槿坐在琴案上,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抬起酸痛的手轻轻的捏了捏。 孟季廷坐在上首的书案前,执笔正不知道在写什么。听到琴声停了,身体未动,抬眸扫了她一眼,道:“继续。” “爷,我已经弹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才弹了一个时辰就喊累,你刚练琴的时候,一日练习三个时辰从不叫苦。我看你手法也生疏了,就是练的少了的缘故。” 青槿深吸了口气,重新抬手拨弄琴弦。 刚拨弄了两三下,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停下手来道:“爷不如直接告诉我,我哪儿犯错惹得您不高兴了,我跟爷认错。” 孟季廷放下笔,冷“哼”了一声:“你既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又如何认错。即便认了错,也必定不是真心认为自己错了。” 青槿:“……” 孟季廷抬头看她:“你哥哥最近在做什么?” “哥哥在尽心尽责给国公府办事,跟着宋管事一起管理府里的田庄铺子。” “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我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哥哥了。” “我看他最近除了给国公府办差事,跟住金水桥边一个姓黄的书生走得挺近。” “……” “槿儿,你知不知道,我若不放还你的身契,你连国公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我看不如把你哥哥调回到国公府里面来做事吧,也省得他到处跑的辛苦。” 青槿坐着不说话,目光沉沉的,孟季廷也看着她不说话。两个人好像在僵持着,一个想等对方服软,一个不想服软。 过了一会,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便是承影的声音:“哟,是彩霞姑娘。” 接着是女子娇俏的声音:“承影哥哥,我奉夫人之命,来给爷送点吃食,麻烦您通报一声。” 门外承影笑着道:“夫人身边的人还需什么通报不通报的,姑娘把东西给我吧,我帮姑娘送进去。” 彩霞愣了一下,承影却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既没有帮她通传的意思,也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 彩霞重新露出了个笑来,客客气气的把食盒交到他的手上。 她隔着门向里面张望了一眼,笑着问道:“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人弹琴的声音,这是还有谁在里面?” “爷身边的事没爷的同意我可不敢随便往外说,要不等爷晚上回了内院,姑娘亲自问爷?” 彩霞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屈了屈膝离开了。 但走到了院门口,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躲在月亮门外悄悄的往里面瞧。 承影看她走了以后,这才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喊“进来”的声音,这才提着食盒开门进去。 里面青槿和孟季廷僵持的身体都已经放松了下来,承影走到孟季廷书案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端了出来:“爷,这是夫人那边让人送过来的。” 里面是一盏紫苏饮子,几样样点心果子,酥黄独、酥油泡螺、樱桃煎、梅肉饼。果子摆在精致的莲花型的瓷碟里,精致又好看。 孟季廷端起紫苏饮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嫌太甜,放下瓷盏,对承影道:“给她喝,正好下下火气。” 承影:“……” 承影只好端着走到青槿身边,讨好的唤了一声:“青槿姑娘,这爷赏您的……” 青槿撇过头去。 承影又转头看了看孟季廷,结果哪位也冷笑着“呵”了一声,于是承影更加讨好的唤了一声:“青槿妹子,行行好……” 青槿仍是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窗台。 承影心道,真是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外面彩霞呆了没一会,便见到承影提着食盒又出来了,招了招手将院子另外几处站着的小厮叫了过来:“今天你们有口福了,这里的点心果子你们拿去分着吃。” 再过了一会,她看到青槿从书房里面走了出来。 彩霞看着她往院子外面走,怕被她看到,于是马上离开了。 第二十五章 “知道了,小的这就去拿青槿亲手给爷做的那身。” 青槿回到淞耘院的时候,院子里紫棋和彩云正发生口角,紫棋和彩云身后各围了一圈小丫鬟,仿如两军对阵的架势。 紫棋抱着娇娇,目光狠狠的盯着彩云。 彩云面上则是一脸的无奈,仿若紫棋在无理取闹:“紫棋姐姐,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小怕狗,它突然窜出来,我是被吓到了才不小心踢了它……” “你就是故意的,你看看,它的爪子都叫你踩出血了。我告诉你,你死定了,你死定了。别以为你是夫人身边的人我就怕你,这是爷送给青槿的狗,等爷回来我就告诉他去,你等着被轰出去吧……”紫棋激动又凶狠的道。 “我真不是故意的……这样,我去请大夫回来给它包扎,以后也天天照顾到它伤好成不成?” 都知道这是世子爷送给青槿的狗,世子爷平时也宝贝着,她哪里敢故意伤它。 “谁要你假好心……” 然后两边身后的小丫鬟们也叽叽喳喳的相互吵起来,都觉得对方过分或不可理喻。 青槿见她们炒作一团的不成样子,连忙上前呵斥了一声:“你们都围在这里干嘛?怎么,想打架?都不用干活了,赶紧散开。” 见是她发了话,两边小丫鬟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然后逐渐散开。 “青槿姐姐,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彩云又连忙再次跟青槿道歉。 青槿没有回应她的话,走到紫棋旁边,拿娇娇的爪子看了看,上面有点点的血迹。 娇娇委屈的吠了两声,脑袋往她身上蹭了蹭。 “把它给我吧。”青槿对紫棋道,将娇娇从她怀里抱了过来。 紫棋指了指彩云:“那她……” “算了,少说两句。” 青槿回屋子找了纱布和药来给它包扎,等包扎好后摸了摸它的脑袋。 “现在院子里的人多了,叫你不要到处乱窜,不要闯祸,现在受伤了吧。” 紫棋见它受伤心疼死了,仍忍不住恨道:“我看那个彩云就是故意的,看小东西现在多可怜。” 小东西忘性大,一瘸一拐的从桌上跳了下来,又高兴的绕着她们的椅子转来转去。 *** *** 胡玉璋傍晚从归鹤院回来,听到了白天院子里发生的事,皱了皱眉。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让人给青槿送了给小东西用的伤药。 天色渐暗下来之后,淞耘院四处开始掌上了灯。 正院里,孟季廷刚用了两口饭菜,便放下了筷子。 胡玉璋见了,也跟着放下筷子,问道:“爷,这些菜不合您的口味吗?” 孟季廷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 “夫人慢慢吃吧,不用顾及我。”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 胡玉璋向来只食五分饱,如今也差不多了,于是让人将桌上的饭菜都撤了下去,便又和孟季廷说起了院子里的事。 “……院里原来的下人和我陪嫁过来的人,现都在一个院子里服侍,但职责却不甚分明,久了难免乱中出错。我想把院里原来的下人和我的人集中在一起,重新给她们分工,爷看这样可行?” “这些你决定就好。”孟季廷道,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道:“我身边习惯了青槿伺候。” 胡玉璋心里微黯,面上保持浅笑:“是,我知道了。” 让哪些人该干什么,胡玉璋早已经心里有了数,第二日,袁妈妈就将淞耘院所有的下人叫到了一起,告诉了众人胡玉璋对她们新的安排。 妾色 第15节 青槿和红袖的工作未变动,蓝屏身边被多安排了一个香溪一起负责厨房,紫棋专管外联,管束下面丫鬟仆妇的工作被交给了彩云。 听完袁妈妈传达的安排后,紫棋翘着嘴角道:“……这安排挺好,我以后干的活比以前少了,正好以后就有时间找别的院子的小姐妹们聊天。”只是那笑多少有些不达眼底。 蓝屏也笑道:“我也觉得夫人真是体恤我们,我一个人忙厨房可累死了,冬天还好,夏天那个热呀,我一点都不想在厨房多呆。” 说着笑嘻嘻的转头拉住香溪,道:“香溪妹妹,有了你,我以后可轻松多了。” 香溪笑眯眯的回应她:“以后还请蓝屏姐姐多多指教。” “不敢当。”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蓝屏刚打着哈欠走进厨房,就看到香溪已经在那里了,站在灶前正盯着小丫鬟生火。 厨房里另外一个小丫鬟已经把食材都准备好了。 见到蓝屏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亲热的招呼道:“蓝屏姐姐,你来啦,火已经生好了,食材也都已经准备好了。” 蓝屏放下捂在嘴巴上忍住哈欠的手,撇了她一眼:“豁,你起得挺早啊!” 香溪作不好意思状:“我是想跟姐姐多学点东西……姐姐,我们今天准备做什么?” 蓝屏扫了一眼长条案上的食材,道:“做个银鱼羹吧,再包点春卷、角儿,几样馅儿的包子各做点,再做道三鲜面,煎道阿婆茶1。” “怎么全都是咸口的?”香溪问。 “爷爱吃咸口的。”说着顿了下,又转过来问她:“哦,对了,夫人喜欢吃什么?” 香溪将她说的默默记在了心里,听到她的问话,马上笑着回答道:“夫人也爱吃咸口的。” 蓝屏想起往日丫鬟端进正院的各色甜点心,眼睛往上翻了翻。 “那成,我就照着刚刚说的做了,以后夫人若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跟我说。” “好。” “你会和面吗?” “会,就是和的不好。” “先试着和吧,我来调馅,这样快一些。” 蓝屏做好早膳,和香溪一起提着食盒送到正院的时候,正房里,胡玉璋正为孟季廷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领子做小了,衣服看着合身,但孟季廷却仿佛穿得并不舒适,手一直放到脖子上调整领子。 “爷脱下来,我重新帮您改一改吧。” 孟季廷道:“不必了,就这样挺好。” 手再放到领子上调整了一下后,便抬脚往外去往小花厅用早膳,胡玉璋紧随着他跟上。 花厅里,蓝屏和香溪已经将早膳摆好了。两人坐下后,胡玉璋看着孟季廷配着阿婆茶,连吃了四个拳头大包子、三个炸春卷,用了一碗银鱼羹、半碗三鲜面……胃口比原来在她院子里食用她准备的膳食要好上许多。 胡玉璋一边默默将他爱吃的记下来,一边心里想,看来蓝屏在厨房的位置一时半会的换不下来。 完了早膳,孟季廷在胡玉璋的相送下出了正院的院门。 他并未急着出门,先回了外院书房,一进门便吩咐承影:“给我找身衣裳来,我换身衣裳……我记得青槿去年做的有套宝青色的直裰。” 承影笑呵呵的道:“爷,您今年的身材比去年可长胖了点,去年的衣裳穿着可能有点紧了。青槿姑娘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定然不是跟谁呕着气,许是懒了,除了几双袜子,连身中衣都没给爷做过,不过府里司衣房倒给您送了一箱新衣裳过来……” “那爷,我是给您找青槿姑娘做的那身呢?还是拿司衣房送过来的新衣裳。” 孟季廷站在屏风前,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知道了,小的这就去拿青槿亲手给爷做的那身。”说完笑嘻嘻的跳开了。 承影倒没有真的将不合身的衣裳拿来给孟季庭穿,毕竟出门在外,贴身合适的衣裳代表了人的体面。 孟季廷换过一身衣裳后,这才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1阿婆茶是宋代的一种养生茶,用烤黄的板栗、炒熟的白芝麻、江南连核带肉的橄榄、塞北去壳的胡桃等煎炒而成。 其实论吃货古代人跟现代人比不遑多让,古代好多吃食其实做法都十分复杂,很愿意为吃花功夫。 第二十六章 这个院子不能有她这个女主人插不上手说不上话的事。 大燕礼俗,新人成亲一个月后,新娘的娘家人要前往男方家,送上弥月礼盒,男方家则要开宴款待亲家,此礼谓之贺满月会亲。 会亲宴的前一日,胡玉璋叫来红袖,问她:“明日的弥月宴,我想要几个精致的花瓶摆在宴会厅,淞耘院的库房里有吗?” 院子里的女主人要点什么东西,自己拿不到还要问过丫鬟才行,说破天这丫鬟也有欺压主子之嫌。 红袖连忙跪了下来,道:“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这就去将库房的册子取来。” 和库房物册一起取来的,还有库房的钥匙、淞耘院的账册。 胡玉璋扫了托盘上叠着的厚厚的册簿和长长的一串钥匙,听红袖和她道:“淞耘院库房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有登记造册,库房的钥匙全在这里,淞耘院往年的账目也都在这里了。奴婢该死,这些东西本该在夫人进门后就马上交给夫人的……” 她也并非真的就要让红袖交出这些东西,何况她进门一个月,世子爷也从未提过让红袖将账目和库房的钥匙交给她。 但是,她必须让下人们都明白,她现在是这个院子里的女主人,这个院子不能有任何她插不上手说不上话的事。 “你起来吧,爷让你管着这些便就是信任你,我自然也会信任你……我并非是要你交出这些。” “是。” 红袖站了起来,垂手站立在一旁。 胡玉璋又目光直视的看着她,淡淡的笑了笑,道:“红袖,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我与爷成亲那日,见到的这个院子里的第一个人便是你,只有你记得我可能会饿着肚子。” 胡玉璋停下来,看着她的脸,但见她面上并无所动。 “那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不管怎么样,你是这个院子里第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人。在我心里,你跟香橼、香溪两个是一样的。” “这些你都拿回去吧,以后还是你管着。还有今日的弥月宴,我想麻烦你帮我布置春熙院的花厅,你看如何?” 红袖向她屈了屈膝:“是,夫人。” 胡玉璋又微笑着和她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下去帮着帮着准备弥月宴去了。 弥月宴算得上郑重,除了宋国公,府上都来齐了人作陪。 席中,胡祥瑞很想跟孟季廷这个妹夫好好亲近亲近,几次想拍着他的肩膀跟他干上两杯,顺便立一立宠爱妹妹的人设,说两句“我的妹妹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她,不然我可不饶你”之类的。 结果他的手还没碰上他,孟季廷目光里的一道冷风就已经扫向他还没碰到他肩膀的手,弄得胡祥瑞心里只想骂娘,面上却换了个笑脸,恭敬客气的双手举着酒杯:“来,世子,我敬你一杯。” 孟季廷放下筷子,执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将酒一饮而尽。 胡祥瑞还想和他说说政务上的事,比如帮忙走走门路,让他在六部谋个缺之类的……毕竟现在朝堂上,他这个兵部侍郎的话比兵部尚书都好使。 孟季廷淡淡的道:“现在六部都是满员,想要谋缺并不是那么容易,何况今上登基之后加强了铨试制度,限制了免试选官的范围。朝廷每年春秋两季都有针对勋贵子弟的选拔考试,舅兄若真想做点事,不如凭真本事去考一番。” 胡祥瑞沉了沉眼,道了一句:“世子说的是。” 转头跟孟二爷说起了话,不再拿热脸贴冷屁股。 但说多了两句,他又觉得跟这个孟二爷这个蠢货说话简直是浪费口舌,偏偏如今孟家强胡家弱,自己这个郡王爷还得捧着他这个庶子……真是没天理了! 女席这边,延平郡王妃和宋国公夫人、孟二夫人倒是说得极为热络,宾客尽欢。 宴席散了之后,胡祥瑞将胡玉璋叫到一边说话。 “妹妹,你和世子成亲也一个月了,你们两人的感情培养的如何了?” 胡玉璋皱了皱眉:“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我还不是关心你,你可要加把劲好好把你夫婿笼络住了。”不然,难道让孟季廷天天像今天这样拿个死人脸来对他这个舅兄。 延平郡王妃翻了一个白眼,在一旁道:“这才成亲一个月,感情哪有进展这么快的,总要一步一步来。” “你一个女人少说话。” 说着又对胡玉璋道:“还有你对子嗣也上心些,早日怀上小世孙。你出阁前我请人来看过,她说你是易孕体质宜男像……过几日我再找人开个方子,你照着方子再好好调理一下。” 胡祥瑞又交代了好一番,在胡玉璋的催促下才离开。 延平郡王妃并没有急着跟上,有些抱歉的拉着胡玉璋的手道:“你哥哥就是这个性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胡玉璋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己的哥哥,我还不知道他怎么样,倒是嫂嫂以后多担待他些。” 延平郡王妃又道:“孩子的事你不要急,越是急送子娘娘越是不来的,慢慢来,你和世子爷都还年轻。” 胡玉璋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等送走了胡祥瑞和延平郡王妃后,胡玉璋回到淞耘院。 她在椅子上静静的坐了一会,接着把手放到肚子上轻轻的摸了摸。然后又放下手,站起来,转身看向架子床上瓜瓞绵绵的图案。 袁妈妈走进来,见胡玉璋背着身看着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了想,便又出去了。 今日的弥月宴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世子爷对郡王爷不甚亲热,没有普通郎舅间的亲近,夫人在席上虽然未表现出什么,心里怕不会好受。 袁妈妈出来后去了东稍间,见香溪正站在桌前整理今日延平郡王府送来的礼,便问道:“稍晚些就要用晚膳了,你怎么不在厨房忙活?” 香溪回答她:“今日爷在外院书房用晚膳,不进内院,蓝屏说晚膳她来准备。” 袁妈妈微微点了点头,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问她道:“你这几日跟着蓝屏在小厨房,如何,可学到了些什么?” 香溪叹了一口气,道:“蓝屏看起来倒好说话,也不藏着掖着,我问爷喜欢吃什么,她也肯说,我请教她做菜,她也愿意教,甚至把菜谱写下来给我。只是……许是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学不来她的那些手艺,做出来的东西与她做出来的总是味道不对。” 袁妈妈挑了一下眉,道:“你小心些,世子爷身边那几个大丫鬟,个个都滑头都很。你毕竟是夫人身边的人,她倒不会故意为难你,但敷衍你却肯定是少不了的。” “就说做菜这事儿,简单的烧个菜,要盐少许,酱油适量,大火炒小火焖,但这‘少许’、‘适量’究竟是多少没个定量,大火是多大火小火又是多小火也全凭做菜人的手感,她若不是揉碎了一点一点的教你,她就把菜谱完完整整写下来给你,她也知道你学不会。” 香溪叹了口气,她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呢,但她也没有办法。你要责怪人家故意为难,但人家面上可是客客气气一点不藏私的,面上找不到任何错处。 “慢慢来,以后她做菜,你就在旁边盯着,仔仔细细的看清楚她是怎么做的。看得多了,总能学到一两分。人道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世子爷吃惯了她做的菜,你做出她的一二分味道来,世子爷也愿意多回正院用膳。” 香溪点了点头。 第二十七章 妾色 第16节 你闯祸了你知道吗,你闯大祸了…… 小厨房里,蓝屏看着最近极其特别勤快,一天至少八个时辰呆在厨房的香溪,笑着道:“香溪,我看你对做菜这般有兴趣,应该给你换个职位,让你到府里大厨房掌勺去。” 香溪作不好意思状:“我比不得姐姐,我虽然对做菜有兴趣,但却天赋不佳,没有好手艺。” 说着顿了顿,又笑问她:“姐姐做的菜这般好吃,手艺都是跟谁学的?” 这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蓝屏也不瞒她:“我娘从前是府里大厨房掌勺的,我从会走路起就在灶台前看我娘做菜。我未来淞耘院前,爷有段时间吃不下饭,那时候我还小,也说不上什么手艺不手艺,糊弄出来一碗白粥,爷吃了却反而突然胃口开了,国公夫人便把我调到淞耘院来伺候了。” 香溪听着点了点头。 蓝屏将吃食装进食盒里,问香溪道:“爷差不多该用点心了,爷在书房,是你去送还是我去送?” “我去吧,姐姐您歇一会。” 然后看到香溪把一碟蜂糖糕和一碟糖饼放进食盒里,又笑着问道:“姐姐不是说爷不喜欢甜口的,怎么还准备了甜的点心。” “爷的下午点心一向都是这样准备的。”说着耸了耸肩:“或许爷吃多了咸口的,偶尔想换一换口味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香溪不再说什么,提着点心送到书房,纯钧放了她进去。 里面孟季廷正站在书案前拿笔画着什么,青槿坐在临窗的小榻前做针线,针线筐里堆着的是一件没有做完的中衣……夕阳照进来,屋中静谧恬和得让人觉得不像是世子爷的书房,而像一个家。 香溪不敢到处乱看,目不斜视的走进去。等走进了才发现,孟季廷此时正在画的,正是临窗坐在榻上做女红的青槿。 香溪垂下眼,将食盒里的点心摆放出来之后,不敢久留,屈了屈膝便退出去了。 还没走至门口,便听到里面孟季廷对青槿道:“先别做了,过来吃点心。” 香溪听到后面青槿好像动了动,然后是她有些抱怨的声音:“真不明白爷故意折腾人能得到什么乐趣?明明有衣裳穿,衣工局做了一堆穿都穿不完,我看夫人给您也做了不少,非得折腾我做。让我做我便做就是了,还非得让我在书房里和您一起呆着做。” “我穿惯了你做的,别人做的我穿不惯。让你呆在这做,是看你最近性子见长,你家爷我都快支使不动你了,少不得盯着你好好干活。哼,府里每个月给你发月银,可不是让你只拿钱不干活的,以后你就天天到书房里来做针线,直到把我的衣裳做好为止……” 其实从前孟季廷身上穿的衣裳也不是全都是青槿做的,她多数还是只做他贴身里面穿的里衣中衣,外穿的衣裳大部分还是衣工局那边做好送来 再接着,香溪已经渐渐听不见后面的声音了。等走远了,香溪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子爷性子肃冷,平日里她们这些丫鬟哪个见了她不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连夫人面对他都有拘谨的时候,但青槿在他面前却太自在了些,自在得让她为她家夫人发愁。 书房里面,青槿放下针线筐,和孟季廷一起坐到茶案前,捏了一块蜂糖糕小咬了一口。 孟季廷取了茶饼,亲自碎茶、碾茶、温盏、茶筅击拂、注汤,将一盏点好的茶汤单手递给她:“少吃点甜食,小心牙吃坏了,喝点茶解腻……”说着眼神示意了一眼茶盏,对他扬了扬下巴:“嗯。” 青槿放下点心,拍了拍手,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她耳朵上的一对珍珠耳坠在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耳坠由两颗小珍珠串在一起,并不显眼……那是很久之前他送她的。 他又想到她刚刚坐在窗前为他缝制中衣的样子,突然笑了。 “你知道魏晋繁钦有首《定情诗》吗?里面有两句叫‘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 青槿埋首在茶汤里,捧着茶碗撇过头去:“我不知道。” “呵……”脸上却是极高兴的表情。 香溪回到正院的时候,正好公中那边送吃用的东西过来,送来的东西里还有新进的坚果和干果蜜饯。 送东西的嬷嬷十分的客气,笑着和她道:“我知道世子爷这边的吃食是从来不走大厨房的,姑娘看着有哪些需要的,留下一些,平日里做点心做饮子等总是要用到的。” 香溪看着这些坚果和蜜饯的质量都不错,个头和颜色都是上乘,于是便每样都留了一袋下来。 到了第二日,蓝屏有些躲懒,用过午膳之后跑去了大厨房那边找以前的姐妹聊天。回来的时候,香溪却是已经将下午的点心做好了。 蓝屏看她做的酥饼有模有样的,外表酥脆,黄澄澄的饼皮上面洒了一层白芝麻,便笑着道:“你这酥饼做得倒是挺让人有食欲。” 香溪将摆放好的一碟酥饼放到托盘里,准备等一会送到正院去,然后拿干净的小碟子从做多的酥饼中装了一个递到蓝屏跟前,笑道:“姐姐要不要尝一个?” 蓝屏也想尝尝她的手艺,拍了拍手,也不嫌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手会手脏,捏着酥饼咬了一口。 香溪还没来得及问她味道怎么样,却见蓝屏脸上突然大惊失色,将咬在嘴里的酥饼吐了出来。 香溪有些不解的问:“这么难吃吗?” 她自觉这次的点心做出来的成品不错,亲自尝过味道也是好的,她甚至多少还有些向她炫耀的意思,就算不喜欢应不至于让她觉得难吃吧。 “这酥饼的馅是不是加了核桃碎?” “是啊,我们夫人爱吃核桃,昨天公中送了坚果过来,我特意多留了些用来做点心……” “我问你,你有没有往爷的书房送这道酥饼?”蓝屏有些焦急的打断她。 “自然是有的,今日香橼姐姐休息,我要到夫人身边伺候,我便让香珠去给爷送点心,她去了已经好一会了,这时候差不多该回来……” 香珠是胡玉璋陪嫁过来的小丫鬟里面的一个。 蓝屏气得直跺脚:“我的天爷……” 她有些怒气道:“你给爷送点心怎么不先问问我,你知不知道我们淞耘院从来不进核桃的,你闯祸了你知道吗,你闯大祸了……” 说完也不等香溪再说什么,一溜烟的连忙转身跑出去了,脚不沾地的就往孟季廷的书房跑。 香溪心里被她说的直发慌的,又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只得跟着她往书房跑。 第二十八章 “她一个丫鬟吃不得核桃,便要整个院子连主子也跟着不能吃,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书房里,青槿刚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还没嚼上两口便马上吐了出来,没一会便咳嗽出声。 书案前,孟季廷抬起头来,问她怎么了。 青槿却是说不出话来,一只手放在脖子上仿佛有东西在掐着她,另一只手伸手想去拿桌上的茶盏漱口,结果却把茶盏给打翻了。 她扶住桌子的边沿,用力的吸气,但喘气声却是越来越重、越来越紧,到后面几乎已经是喘不上气了。 孟季廷脸色大变,扔下书跑过来,扫了一眼掉落在桌子上吃了一口的酥饼,对外面大喊:“承影,给我滚进来。” 一边连忙抱着青槿快步走到榻前,将榻上放着的东西扫落下来,将青槿放在上面。 承影小跑了进来:“爷,您有什么吩咐?” 然后看到榻上大口大口吸气,却喘不上气的青槿,也是大惊:“这,这是怎么了?” “你马上拿我的对牌进宫去请太医出来,不,太医太慢了,去青雀街请白大夫过来,快些。” “是,爷,我马上就去。” 青槿因为憋气脸上越来越红,双手握住孟季廷的一只手,一直往她脖子上放,仿佛是想让他把掐在她脖子上的东西拿开。 孟季廷抱着她,帮她胸口顺着气,一边柔声对她道:“青槿,深呼吸,大口吸气,再慢慢吐出来。别怕,大夫很快来了,我在这,别怕……” 蓝屏和香溪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香溪看着坐在榻边抱着青槿给她顺气的孟季廷。 他侧过头来剜向她们的眼神,冰冷刺骨得让她几乎站不住的想要跪下去……她不敢怀疑,如果青槿出了什么事,他真的会杀了她。 白大夫被承影快马加鞭拖着扯着,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宋国公府。 大约是来得太急,他的鞋子都没有穿好,被承影半拖半拉的从马上拉下来的时候,他踉跄了几下差点要摔倒。 承影见他这文弱大夫,没走两步就走得气喘吁吁,摆着手一副跑不动了的模样,干脆直接背起他就跑。 等他背着人跑到淞耘院书房的时候,自己也差点断气了,喘着气对孟季廷道:“爷,爷,白大夫来了。” 在青槿在昏过去之前,白大夫开箱子为她施了针。直到看着一直呼吸困难的青槿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孟季廷才将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施的针大约有些安眠的作用,又或者是刚刚那一场与呼吸抗争的挣扎实在是太累了,青槿努力睁着眼看了孟季廷一眼,嘴唇蠕动了两下,仿佛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然后便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了。 蓝屏一颗心至今还是不上不下的,见青槿睡过去了,以为是晕了,连忙问白大夫道:“她怎么晕过去了,她,她……” 白大夫连忙安抚她:“没事,没事,我已经替她施了针,让她睡一觉,醒来就好了。小姑娘身子有些虚,我再开个方子给她补养一番,巩固元气。” “不过,这姑娘的体质是吃不得核桃的,弄不好是要死人的,以后还是多注意点,不要再让她碰此物了。” “我明白了,那就劳烦白大夫这两日就住在国公府替我看着人,防着还有意外情况……承影,让人在外院给白大夫收拾一件休息的客房。” 白大夫心里多少有些诧异,国公府的人来请人,他看来人这般急切,还以为是府里哪位主子得了急病。 到了之后,看这躺着的姑娘的穿着,却不像主子像是丫鬟……但看这位世子爷如此紧张的样子,恐怕这位也不是一般的丫鬟。 白大夫不敢拒绝,道了声是,然后便出去写方子去了。 等写好后,孟季廷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才交给承影让他照方子去抓药。 等白大夫走后,孟季廷这才空过神来,转头目光阴翳的看着蓝屏和香溪。 蓝屏更快察觉到孟季廷的情绪,扑通一声的跪了下去:“爷,是奴婢的错,请爷责罚。” 香溪至今仍还是懵的,她不知道一点核桃怎么就让人吃出一副要命的病症来,直到蓝屏跪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 *** 淞耘院里,香橼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承影手里的板子落下,连着发出“啪,啪”的声音。 香溪趴在长条凳子上,嘴里咬着自己的帕子,眼角带泪,却是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香橼不忍再看,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然后便进了正院。 正房里,胡玉璋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同样不好看。外面的声音虽轻,但这里仍能听到外面的板子声音。 她对香橼道:“二十板子,这处罚不轻,等罚完了,你去给香溪送点药。”说着顿了顿,又道:“给蓝屏也送些药去吧。” 世子爷一视同仁,蓝屏和香溪都是一样的处置。 香橼道是,说着却有些忍不住捂着嘴哽咽起来。 袁妈妈扯了扯她,唯恐她这样子被人看了去又生出事端来,道:“哭什么,当丫鬟的难道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快把眼泪擦擦。” 香橼鼻子酸酸的:“我不是为香溪难过,我是替夫人委屈。” 夫人进门不过一个多月,世子爷就当着众人的面处罚夫人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这是在打夫人的脸。 “今天的事虽然是香溪不够细心,但却是个意外,我们也不知道青槿吃不得核桃,更不知道送到爷书房的点心会进青槿的嘴。” 今天世子爷虽然是以“在厨房当差却偷懒犯科,今天能不注意丫鬟的吃食,明天就能把主子不能吃的东西也端上桌”为由罚的香溪和蓝屏,但任谁都知道世子爷这是在为青槿张目。 “更何况,她一个丫鬟吃不得核桃,便要整个院子连主子也跟着不能吃核桃,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香橼有些愤恨道。 孟季廷已经再次重申,淞耘院里不能再出现核桃之物。 袁妈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胡玉璋的脸色,唯恐她越说越让夫人往心里去,越让她心里不好受,扯着她的袖子阻止她道:“好了,少说两句。香溪的处罚已经罚完了,你赶紧去给她送点药,再好好安慰她一番。” 香橼这才抹干净脸上的眼泪,对胡玉璋屈了屈膝,然后退出去了。 妾色 第17节 袁妈妈又再瞧了瞧胡玉璋的脸,有心想和她说点事,但想了想觉得还是明日再说。 她屈了屈膝,正想也退出去,让胡玉璋先好好静一静。 刚转身,却听见胡玉璋喊住她:“袁妈妈,你有话要对我说?” 第二十九章 世子爷若是认为夫人在故意借刀杀人呢? 袁妈妈在胡玉璋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给胡玉璋和自己斟了杯茶。 胡玉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道:“妈妈,这里没有外人,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便直接说吧。” 袁妈妈默了好一会,组织好了语言,才开口道:“夫人,今天这事固然是世子爷在为一个丫鬟下您的面子,但恐怕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不知道夫人想到没有?” 胡玉璋放下茶盏,作出认真倾听的姿势。 袁妈妈看着她:“世子爷这恐怕是怀疑夫人要害了青槿,所以才连夫人的脸面都不顾了,直接用香溪来给夫人警告。” 胡玉璋有些惊吓的站起来,声音惊慌:“爷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我在他心里就是这般坏心眼的人……” 眼中不敢置信,身体却在微颤,但越往深处想却越觉得袁妈妈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袁妈妈有些怜悯的看了胡玉璋一眼。 青槿吃不得核桃,淞耘院也从来不进核桃,这些算不得什么秘密。淞耘院的下人们虽然不会特意谈及,但要是认真打听,却也是能发现并打听出来的。 世子爷若是认为夫人在故意借刀杀人呢?故意利用世子爷对青槿的宠爱,通过世子爷的吃食让青槿吃下她不能吃的东西,等人没了,再道一句“我并不知晓”,世子爷也不能因为夫人的一个无意过失,为个丫鬟的死就杀了嫡室正妻或休妻。 也许,世子爷未必就真的认定夫人要害了青槿。但他为了保全青槿宁愿将人想得坏一些,凡事多防备个万一,干脆先给夫人警告,免得青槿真的出了事了再来论长短。 可她却很清楚,夫人是真的不知道青槿有这样的毛病。 袁妈妈是看出来了,从她进门之后,这位世子夫人对青槿采取的一直是在战略上忽略对手。或是自尊心过强,她并不愿意把自己拉低到跟丫鬟一个位置,表现出跟一个丫鬟在争风吃醋,于是是一副“我并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姿态。 但她在战略上忽略对手,却没有在战术上重视对手,导致对青槿身边的许多事情一无所知。 胡玉璋有些仓皇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深深的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 世子爷怀疑她的品行,比世子爷为了青槿故意下她这个嫡妻的脸这个认知,更让她感觉到难过和惶然。 她可以忍受世子暂时不喜欢她,毕竟他们成亲的时日短,但她却想不到他连她的品行都信不过。 胡玉璋问袁妈妈:“妈妈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做?” “奴婢跟夫人说句实在话,夫人用以前的态度对待青槿肯定是不成的。夫人如今定然也是看明白了,世子爷以后肯定是要将青槿纳房的……也许等夫人生下小世子,这件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看世子爷对青槿稀罕的程度,她甚至怀疑夫人第一胎若生下的是女儿,世子爷也会等不及要先纳了青槿。 “夫人若不趁着现在就压服青槿,让她明白您这个主母是她翻越不了的大山,以后等她做了妾,夫人要再想驯服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时间越久,她越会觉得夫人不过是个面上强硬的纸老虎。” “可是……”胡玉璋沉默了一会,她不是没有手段对付青槿,只是…… “世子爷不会希望我的手伸到青槿身上……”她与世子成婚的时日短,她不想此时破坏两人之间的和谐。 “那就要看夫人以后想当一个什么样的夫人了。” “顺从世子爷的心意,不违背世子爷的心意,世子爷不希望夫人插手的事便不插手不过问,这自然不会得罪世子爷,但夫人在这淞耘院里,便也成了如牵线木偶般的吉祥物。如果夫人只是想当这样的人,那只当奴婢前面的话没说过。” “但若夫人若想成为这淞耘院,甚至国公府里真正说一不二的主母,便要立住自己的威,获得自己的势,这免不了就有与世子爷意见向左的时候。” 胡玉璋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仿佛是在思考,仿佛是在挣扎。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树枝,才道:“妈妈说的是,以前是我想左了。” 做人总是不能太贪心,既要又要的,最后往往什么都要不到。选择了一样,必然就要放弃另外一样。 她既想当说一不二的人,又想要世子爷全心全意站在她这一边,这也不是不行,除非她能让世子爷一开始对她就像对青槿一眼情根深种。如果做不到,她必然要在内院的权柄和男人的心之中选择一样。 她是世子夫人,以后是这座威威国公府里的国公夫人,是他孟季廷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嫡妻。 他欢喜也罢不欢喜也罢,她可以不做他唯一的女人,但她要做他唯一的与他并肩而立的妻子,而不是职能远远仰望他的可有可无的吉祥物……或许他娶她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她不能顺着他的心意真的成为这样的人。 “多谢妈妈点醒我。” 不然她这些日子还在做梦,想着跟世子爷感情渐渐深厚之后再来安排青槿。 *** *** 袁妈妈和胡玉璋在正院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青槿是第二日醒来的,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蓝屏。 她进来时,屋子里有一股浓浓的活血散瘀药的味道。蓝屏正趴在自己房间的榻上,支使红袖给她干这个干那个。 红袖一会要给她削她想吃的苹果,一会去给她倒茶,一会她嫌茶不好又让红袖换煎香茶来。 红袖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然后把煎香茶递给她,无奈道:“你就使着劲儿的折腾吧。” 蓝屏得意的笑着看她:“平日里就许你训我,还不能让我趁着伤支使你两回了。” 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喂她:“我趴着手不好拿呢。” 红袖只好把茶盏递到她嘴边,慢慢的喂她喝,她喝完顺便评价道:“味道差了一点,没有我做的好喝。” 红袖忍不住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然后看到青槿进来,便对青槿道:“青槿,你来的正好,你来伺候这个小祖宗。院子里突然少了两个人干活,我手里一堆活儿等着干。” 说完又交代了两句,便出去了。 蓝屏看着她过来,对她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刚好吗?怎么不也在床上好好躺着,好好养一会?” “恩,我已经没事了,我这症状也就开始时候急了些,治了缓过来就好了。”说着走到蓝屏榻边坐下,左右看了看,问道:“你还需要什么没有?我给你拿。” 蓝屏知道她也是身体才刚好,不敢像折腾红袖一样折腾她,于是摇了摇头。 第三十章 你对青槿的偏爱明目张胆的,这府里谁看不明白。 青槿又看了看蓝屏的下身,下面裤子没穿,只用一块薄毯子遮住大腿以下,屁股却露了出来……若是普通姑娘,定然会觉得害羞的,但蓝屏躺在床上却自在得很,没有任何觉得不好意思的地方。 上面两瓣臀肉红肿一片,让人看着觉得恐怖。 青槿看了都感觉疼,问道:“疼不疼啊?” 蓝屏摇了摇头,对她道:“我这伤也就是看着恐怖了些,其实没多重。是承影来打的板子,他们这些人肚里的花样多着呢,知道板子怎么落下会让伤表面看着厉害但不伤人……我跟他这么多年的交情,他要是真敢打伤了我,看我不跟他绝交,这些年给他做的吃的东西全都给我吐出来。” 青槿伸手将毯子拉上来了一些,好在现在已经仲春时节,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 蓝屏看她脸上有些郁郁的,便一脸轻松的笑道:“我真没事,不然你看……”说着就要给她表演一个起身。 青槿连忙按着她让她趴着:“你赶紧趴着,碰到伤口有得你受的。” 蓝屏又见她一脸惭愧,又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连累了我,所以觉得心里愧疚?别呀……” “其实我对你心里也挺愧疚的,昨天要不是我偷懒,也不会让你遭了这样的大罪,差点……,哎呀,总之都是我不好……” 青槿对她笑了笑,道:“我没事了,你看……”说着张着手给她看,又道:“我不愧疚,你也别愧疚,你也别怪爷责罚你,他就是看我急病成那样,心里着急了些。” “我知道。” 要不然爷也不会让承影来给她行刑,他就是想警告院子里的其他人,但罚了香溪却不好不罚她。 反正躺在床上也是无聊,蓝屏便与青槿聊上了天。 “说来也是嚯,我是知道有些人会吃不得某些东西的,比如有些人吃了鱼虾蟹等会上吐下泻或起疹子,有些人吃某类坚果会浑身发痒。但像你这样的,吃了核桃严重得不行,差点让人以为会死过去的,我却是第一次见。你小时候第一次误食核桃,那次比这次还严重,躺了两天没醒,爷差点把淞耘院的屋顶都掀了,那个给你吃核桃的妈妈也被爷送走了……” “我这是遗传的我爹爹的毛病。” 说着顿了顿,又道:“我跟你说过吧,我除了哥哥和姐姐之外,其实还有个弟弟,我弟弟跟我也有一样的毛病。” “我爹爹兼祧两房,有我娘和大伯母两个妻子,我和我哥哥是同一个娘生的,我姐姐和我弟弟是大伯母生的。我弟弟只比我小上几天,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只有我和弟弟遗传了我爹爹的这个毛病,我弟弟……” “那年我家落败,一家人被卖为奴,我弟弟就是被人逼着吃核桃才没了的……” 蓝屏听着骇然,伸手拉住青槿的手。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爷和大小姐带你和你姐姐回来的时候,你才五岁,你弟弟跟你一样大,那他那时候也才五岁……怎么会有人这么坏,连这么小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青槿心道,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他们杀人并不是有什么仇恨,只是想从你垂死挣扎的模样里找到一点乐趣。 蓝屏有些怜悯又心疼的握着青槿的手:“青槿……” 青槿显然不想再说以前那些令她不愿意回想的事,对她笑了笑,道:“好了,你赶紧好好养伤吧,爷吃惯了你做的吃食,没你在,吃饭都不香了。” 蓝屏还想再安慰她:“你别再想以前的那些事,现在好了,在府里有爷护着你,以后都会好好的,没人敢欺负你。” 青槿淡淡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 *** 归鹤院里。 孟季廷进来的时候,宋国公夫人正坐在榻上。榻上的小几摆了一堆的小鞋子和小衣服。 孟季廷先给她请了安,然后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拿着桌子上的一只小鞋子看了看,问道:“娘,你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宋国公夫人瞥了他一眼,道:“养你这么大,现在连喊你过来看看我,还非得有什么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丫鬟送了茶上来,宋国公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了,才又对孟季廷道:“听说你在淞耘院为了青槿那个丫头大动干戈,连你妻子的脸面都不顾了。” 孟季廷正在喝茶的动作一顿,将茶碗放了下来,皱着眉头道:“哪个下人这么多嘴,淞耘院发生点什么都往外传。” 宋国公夫人道:“你少拿下人作伐子,当初胡家做事不地道,反手背刺咱们家,我问你要不要退了和胡家的亲事,你说不用。那我不管你当初是为了什么坚持要娶她,但你既然娶了胡氏,你便该用对待嫡妻的态度来对待她。” 孟季廷摩挲着茶碗的边沿,笑意不达眼底:“母亲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我不敬嫡妻,还是胡氏向您抱怨了?” “你做的那些事情还需要别人来说,你对青槿的偏爱明目张胆的,这府里谁看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耐人管,但有些话我这个当娘的该说还是要跟你说。你喜欢青槿,你以后要将她收房,想让她生多少个孩子,这些我都不管,但有一样,嫡长子必须从胡氏的肚子里出。嫡庶不明,庶长嫡幼,这些都是乱家的征兆,你一向聪明睿智,这些定懂得,但我就怕被女人一时迷了心智。” “知道了。”说着又笑了笑,道:“母亲就这样信不过我,觉得我会被女人左右。” 宋国公夫人又瞥了儿子一眼:“你自己看看自己对青槿紧张的样子,与一般的男子也无二。” 妾色 第18节 宋国公夫人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多说,一是相信儿子,二也是怕说多了让他厌烦,转而说起其他的事情。 “宫里娘娘再过个十几日就要生了,虽说宫里不会缺少吃穿,但我给小皇嗣准备了一些小衣服小鞋子,你觉得这些能不能送到宫里去?” “送吧,是你这做外祖母的一片心意,也不是进嘴的东西,不过是些衣服鞋子而已。” 宋国公夫人叹了口气,最是为这个进了宫里的小女儿担心:“只希望娘娘这一胎,能一举得个皇子就好。” 孟季廷反道:“我倒希望她这一胎能先生个公主。” “皇帝忌讳我们孟家,这一胎若是皇子,排行较长,母家身份地位又高,怕皇帝心里不会高兴,只会对我们孟家更生忌惮,对朝堂也不利。反倒不如先让宫里其他娘娘的皇子先出生,等过个几年,她再生个皇子,也没那么扎眼。” 宋国公夫人有些不满:“你们男人啊,连女人的肚子都算来算去的。” “这能怪儿子?我叫她在宫外找人家,她非要往宫里闯。既然进了后宫,她的一举一动就不可能不跟朝堂有所牵扯。” “罢了,我说不过你。你记得她是你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妹妹,好歹护着她些就成。” 第三十一章 孟昭仪生下位公主。 三月初八,宫里孟昭仪九死一生,生下位公主,是皇帝膝下排行第二的公主。 皇帝并未因孟昭仪生下的是位公主而不喜,反而对公主甚为喜爱,对孟昭仪更加荣宠。 孟昭仪生下孩子当日,皇帝抱着刚出生的二公主,一手握住孟昭仪的手道她“辛苦了”,然后亲下圣旨,孟昭仪升封德妃,二公主赐封号“昭阳”——这是皇后生的大公子都没有的荣耀。 公主多为下降时才加封封号,皇后所出的大公主至今也还只是大公主。 孟昭仪……现在该称为孟德妃了,对自己遇产厄之难,九死一生却生下公主,多少有些失望。 她这次生产伤了身,太医已经说过,这两年最好是暂时不要怀孕。 她抬头看着身边逗弄着孩子,对她温和而笑的帝王,心想,他高兴或许是真高兴,只是她分不清他是在为她生下他的孩子而高兴,还是在为她生下的是位公主而高兴。 世上的事情多奇妙,年少时倾心相许,对他从不疑虑,日日盼着有一日能和他有朝朝暮暮。如今不过短短三年,却也到了他做任何事她都要疑窦一下的地步。 二公主出生的第三日,皇家给她举办了盛大的洗三礼。 宋国公夫人和胡玉璋进宫庆贺,回来后,宋国公夫人极为高兴的和儿子说起小外孙女。 “……小公主一点没有受她母亲产厄的影响,长得很好,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娘娘小时候。皇上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福蕙’,是有福又聪慧的意思,钦天监的人说孩子命中缺木,皇上说草也是木,便取了‘蕙’字。” 孟季廷道:“孩子没事就好。” 宋国公夫人说完外孙女,又为女儿叹气:“就是娘娘很是遭了番罪,瞧着忒是憔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身体养好。” “给她专诊的太医是我亲自找的,人信得过,医术也了得,我会叮嘱太医给她好好调养。” 宋国公夫人点了点头,道:“对了,娘娘还赏了首饰给燕娴添妆。” 说着顿了顿,又道:“她还说她现在做着月子,身边暂时离不得人,等她做完月子,她会找个理由将青樱送出宫来。” 孟季廷道:“她能这样想最好。” *** *** 晚上,青槿伺候孟季廷脱衣歇下。 孟季廷低头看着她,问她:“身体好些了?” 青槿“嗯”了一下。 她最近对他爱答不理的,兴致也不高,孟季廷有心想让她高兴一下,便道:“娘娘说,等她做完月子,想法子送你姐姐出宫来。” 青槿停下手里解他玉腰带的手,抬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真的?” “嗯。” 青槿脸上瞬间娇艳开来,笑靥如花:“爷,我给您做了几套里衣、中衣,还有袜子和鞋,还做了一身外穿的宽袖袍子,上面绣了好看的花……” 孟季廷拿手按了一下她的脑袋:“小没良心的,我若不跟你说这个,是不是这些便都没有了?” 青槿重新给他解腰带,动作明显比刚刚活络了些,精神也抖擞了起来,温柔的笑道:“爷说的哪里的话,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做了给爷的,就算爷不说,我也是要拿给爷穿的。” 心里却想着,明天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哥哥和孙先生,让他们也高兴高兴才好。 孟季廷脱了衣裳,身上只穿了里衣,走到床上准备躺下。 青槿毫无知觉的跟上,蹲在他床边,盯着他追问道:“爷能说说我姐姐具体是哪天出宫吗?” 她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姐姐了,三年多了。 孟季廷扯过被子,道:“不知道,要看到时候的情形。” 进了宫就是记录在档的宫女,想把人送出来总要找个理由。 说着看到青槿仍蹲在他床边盯着他不肯走,有心想逗弄一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手指勾着她的耳环划过,道:“你现在还不出去,是打算跟我睡?” 青槿听着脸上红起来,连忙站起来一溜烟跑出去了,生怕他抓住她要干点什么的样子。 等出到屏风,又探出个头来,对孟季廷道:“爷,我再给您做身直裰,您不是说去年那身紧了吗?”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孟季廷看着轻笑了一声,在床上躺下来,一只手放到脑袋后面,眼睛盯着床顶,不一会,就在心里默念起了金刚经。 *** *** 孟德妃生女后半月,孟燕娴出阁。 孟燕娴出阁的前一日,胡玉璋以有些出阁的事宜要和他商议为由,将孟季廷请去了正院。 自青槿误食核桃那件事后,孟季廷有些日子没有歇在正院了,胡玉璋请了他几次都没将人请过来,之后不知她是不是心里也有委屈和气,便也不再来请他,夫妻两人倒有些冷战的意思。 这次孟季廷也只当她是找个台阶请他回去,觉得晾她也晾得差不多了,便也就坡下驴的回去了。 毕竟嫡长子未出,他不可能永远不回正院。 他在正院用了晚膳,听胡玉璋随便找着话题说了一番孟燕娴出阁的事宜,然后便看胡玉璋站了起来,满含期待的问他:“爷是在我这里歇下,还是回书房?” 孟季廷一边喝茶一边道:“天色晚了,在这歇了吧。” 胡玉璋弯着嘴笑了起来,脸上带上温煦的笑意:“我让丫鬟提水来给爷沐浴。” 青槿在书房里帮孟季廷誊写一份他让她誊写的文书,等写完之后,收拾好书房,已经是很晚了。 她知道孟季廷今晚不回回来,便吹灭了蜡烛,关好了门出来。 从石砌的月亮门出来,正打算沿抄手游廊回后罩房歇息。 彩云却是在这时候出现,并喊住了她:“青槿。” 青槿转过头来,看着她,只见她笑吟吟的看着她。 青槿皱了皱眉头,问她:“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夫人身边的那几个丫鬟,见到她们几个原来孟季廷身边伺候的,向来都是姐姐长姐姐短的,至少面上是十分客气。今天这个彩云的态度倒是有些不一样。 彩云道:“不是我找你,是夫人有事吩咐你。今日彩霞生病了,正房里无人守夜,夫人说,你既然也是爷身边近身伺候的,今晚便让你替一下她的位置,守一个晚上的夜。” 青槿冷声道:“正房守夜一向是你们这些夫人身边的丫鬟负责的,不在我职责之内。” 何况一个彩霞病了,还有她这个彩云,就算她这个彩云病了,难道正院里就找不到其他守夜的人了。 青槿转身欲走,却听得后面的人道:“青槿,我觉得我们当下人的,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好。” 青槿再次转身看着她。 只见她脸上仍是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不甚客气。 “夫人是这个院子里的主母,别说是丫鬟,就是姨娘,夫人想让谁守夜也是使唤得了的。还是青槿姑娘觉得,有爷宠着,我们夫人这个主母使唤不动你?” 彩云看着青槿此时冰冷的一张脸,心里冷笑。 她和彩霞是郡王爷专门找人□□出来跟着夫人陪嫁过来的,她们是什么作用她们很清楚。 说句不好听的话,作为夫人固宠的工具,她和彩霞以后也会是世子爷的妾室,跟青槿算是竞争关系。 从前她们听从夫人的叮嘱,对着她们这些世子身边的丫鬟客客气气的喊声“姐姐”,别以为她们就真当她是姐姐了……说句实在话,她还比她大几个月呢,等大家一起成了世子爷的妾室,谁喊谁姐姐还说不定。 彩云又道:“青槿姑娘还是随我去吧,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得了这一次躲不了下一次。只要姑娘还在这个院子呆着,难道姑娘打算夫人次次请次次不去?” 青槿垂着眼,身子一动不动,身体却感觉越来越僵硬。 第三十二章 “谁让她在这里守夜的?” 淞耘院正院。 正面五间大正房里面的东次间,是胡玉璋的寝卧。 檐前一道大门进去,里面摆着桌子、椅子、琴案、茶案、坐榻,这是胡玉璋日常在屋里算账、写字、弹琴、做女红或做其他闲事的地方。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作用,男主人在正房歇下时,是守夜的丫鬟晚上呆着的地方。 从这里往里进,还有一道月亮形的中门,黄花梨木所制,上面刷着暗红色的漆。再往里面会隔一道屏风,从屏风再往里,就是主人安歇的床。 青槿端着茶水在彩云的注目下走进来的时候,中门已经紧闭,胡玉璋和孟季廷就在里面。 房间里刻莲花纹的白瓷烛台上点着蜡烛,蜡烛和各种家具器物的形状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印在了地上、墙上和房门上,将整个房间照出了朦胧之感。 里面安静得可怕,可怕到竟然可以听见任何轻声发出的声音。 喘息声、带着克制的娇吟,以及床榻上轻微的吱呀声。 青槿紧紧的捏着手里的托盘,直到青筋浮在细腻白皙的手背上,越来越明显。 她盯着烛台上的蜡烛,心里一下一下的数着:“一、二、三、四……” 可是蜡烛上的光线照得人眼睛好疼啊……她甚至不敢大力的呼吸,她怕稍微用力呼吸,眼睛疼得能让她哭出来。 过了一会,或许是很久,也或许是没多久,里面风雨初歇。 里面女子带着娇意的声音低低的说了句什么。 然后是男人清明彻亮的声音:“我累了,让她们送水进来洗洗歇了吧。” 妾色 第19节 再然后是里面女人叫水的声音。 彩云指挥着小丫鬟提着热水走进来,进来时将目光停在稳稳的站在旁边端着茶水、目光呆滞不知在看向何方的青槿身上,微微弯了弯嘴角,脚下却不停滞的往里面走。 不一会,里面传来了沐浴的声音,接着出浴的声音。 里面大约是换了新的被褥,小丫鬟抱着换过的被褥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青槿。 青槿在想,这时候她是应该端着茶进去吗?她要进去吗?平日里夫人身边的人是怎么值夜的。 这个时间他大约会口渴,她应该是要端茶进去的,但是她就是怎么都挪动不了步子。 直到里面传来孟季廷的声音:“送盏茶进来。” 青槿又顿了一会,这才抬起脚。走着的时候她才又想起,她手上的茶水是冷的,她应该要换两盏热的茶水,但是她又懒懒的不想动。 里面孟季廷已经换过一身白色的中衣,此时坐在床上。胡玉璋也一样换了衣服,此时站立在床边。 孟季廷却是从她进来开始就眉头深深的皱起,表情瞬间阴沉,仿佛惊诧于她怎么会在这里。 盯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的变乌变黑,直到比暴雨前压城的乌云还要让人觉得恐怖和可怕,仿佛随时就像天气一样一道惊雷爆发出来。 里面每一个人都不敢发出声音,直到青槿端着茶盏走到他的跟前,跪在地上,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声音又沉又静:“爷,请用茶。” 孟季廷仿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倏地站起来,暴怒挥手拍掉她手里的托盘:“谁让她在这里守夜的?” 话是盯着青槿说的,问的却是别人。 托盘和茶盏落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茶碗四分五裂。 屋里没有人敢说话,过了一会,彩云才壮着胆子开口道:“回爷的话,今日彩霞病了,我看青槿姑娘有空,便请她顶一晚上彩云的位置。” 孟季廷目光极冷极冷的剜了她一眼,接着扯过屏风上的外衣,拉着青槿便出去了。 青槿仿若一副行尸走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虚软的由着他拉扯着离开。 等他们走了之后,屋里的安静仍在继续,丫鬟们甚至不敢去收拾地上粉碎的茶碗。 胡玉璋将目光望着孟季廷和青槿离开的门外。 香橼从外面走进来,看着她,担心的喊了一声:“夫人……” 胡玉璋顿了好一会,才轻轻的开口。仿佛是自言自语:“没关系,这只是一时的。” 他不可能永远不回来找她。 胡玉璋又转头对香橼道:“将彩云、彩霞两人送到我陪嫁的庄子上去吧,她们两人不能再留了。” 今日的事,世子爷动不得她,她让一个丫鬟守夜,合理合规矩。 但他不会放过彩云、彩霞两个人,不是这个理由也会是其他理由,与其让他动手,还不如她自己亲自先打发了她们。 “让庄子上的人多看顾着她们些,过两年再找两户好人家将她们嫁出去。”毕竟是受她的牵累。 香橼道是,又看着胡玉璋道:“她们会感念夫人的善良的。” 她们是郡王爷找人□□出来给夫人当陪嫁的,按理应当送回郡王府。但这种犯了错被送回去的丫鬟,以郡王爷的性子,为了讨好世子爷,恐怕不会让她们活着。但现在夫人送她们去庄子上,便是想要保下她们的命。 胡玉璋淡淡的笑了笑,感念?她们心里大约会记恨她吧,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是准备牺牲她们的打算。 胡玉璋又转过头来看着香橼:“香橼,你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和香溪牵扯进今天的事吗?” 香橼点了点头。 胡玉璋继续道:“她们两个是随滕,我若想要,随时都可以找出比她们姿色更好更有才艺的人来,但你和香溪却是自小伺候我的忠仆,是我的左臂右膀,是我信任的人。” 何况这彩霞、彩云两个人行事始终不够沉稳,对世子爷的小心思也太多,她迟早也是留不下她们的。 外面,孟季廷拉着青槿出了正院,一直到了书房前的庭院。 青槿踉跄着几要摔倒,孟季廷回身扶住她,却是又怒又恨的道:“别人叫你干什么你都去,怎么我让你做事从来不见你这么听话。” 青槿低着头,站着不说话。 孟季廷看着她,有些心疼,大约还觉得有些歉意,伸手想要去抱一抱她。 青槿却立刻挥开他的手。 这双手刚刚才抱过另外一个女人,不,他们甚至更亲密…… 她又想起了刚刚那种若有似无的娇喘声,然后在孟季庭再次伸手过来的时候,突然忍不住捂住嘴巴,蹲在地上吐了出来。 孟季庭连忙跟着蹲下来抱住她,喊了一声:“青槿。” 然后大约是吐得有些急,吐到后面她不得不大口大口的喘气,有水珠从她的眼眶里渗了出来。 孟季庭揽住她,垂着眼道歉:“对不起,今天的事以后不会发生了。” 以后?……青槿鼻子酸疼,再一次吐了出来,他抱着她,便全都吐到了他的身上。 青槿忍着不想在他面前哭。 她是他的嫡妻,她知道他在正院过夜意味着什么。但知道和了解,并不代表此时这样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就可以让人忍受。 第三十三章 真的不喜欢他吗? 孟二小姐出阁那日,青槿托病待在自己的房间。胡玉璋也没说什么,很痛快的准了她的假。 府里敲锣打鼓的闹了一天,青槿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发呆。 晚上,红袖带着被褥走到她房间里来,浅笑着对她道:“今晚我跟你一道睡,小时候为了照顾你,还常跟你挤着一张床,大了我们却再没一起睡过了。” 青槿对她笑了笑,道:“好。”,然后把床的一半位置让出来给她。 红袖铺了被褥,解了头上的珠花发簪,脱了外衣,才挤到床上来。 红袖一边替她掖了掖被子,一边问她:“你身体好些了吗?还会不会想吐?” “我没事,就是吃坏了东西。” “你身体也太差了些,白大夫不是给你开了调养身体的方子吗?你要好好吃着,把身体养好些。” 青槿点了点头。 红袖又道:“青槿,我们说说话吧。” “嗯,好。” 红袖躺下来,和她面对面躺着,认真的问她道:“青槿,爷对你是什么心思,大家心里都知道,但好像大家从来都没有问过你的意思。” 因为爷喜欢,好像大家自然而然的就认定了她以后就是爷的人,她的意见、她的想法好像并不重要,反而大家都觉得能被爷看上是她的福气。 “你呢,青槿,你能和姐姐说吗?你喜欢爷吗?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说着顿了顿,又道:“我看你对爷的态度,有时候冷,有时候热,好似连自己也很矛盾。你能和姐姐说说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等夫人生下小世子,如果爷要纳你入房,你心里愿意吗?” 青槿有些生气的道:“不要,我要拿回我的卖身契,嫁到外头去……我讨厌他!” 过了一会,又道:“我哥哥说,他给我在外面相看了一户人家,是个家庭殷实之户,家中人也很好,我相信我哥哥的话。” “但……爷不会放你走的。” “总是有办法的。” 红袖还想再说,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扯着被子盖住身体,闭上眼睛,做出一副拒绝再谈的态度。 红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得也跟着平躺下来,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她却突然感觉到了旁边被子在颤动。 红袖连忙撑着身体抬起身来,柔声喊了一句:“青槿。” 然后便看到她的手握成拳头放在嘴巴里,身体一颤一颤的,身下的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红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只摸到一手的水渍。 她扶着她坐起来,抱着她,心疼的问道:“昨天的事还是让你伤心了是不是?……你喜欢爷!” 只有喜欢才会在那样的事情上伤心。 “我不喜欢他,我讨厌他,我一辈子都不想看到他……等我嫁到外面去,我就可以一辈子都不看到他了。”青槿的声音颤颤的。 红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别说气话了。” “我没有说气话,我真的不想见他,他这个人太讨厌了,自私、自负、霸道、从来不考虑别人怎么想,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是有点难过,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姐姐,可我就是好难过啊。” 大约是终于忍不住,她靠在红袖怀里,终于哽咽出声来。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红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她真的不喜欢他吗?青槿扪心自问。 从她五岁庄家出事起,爹爹死了、大伯母死了,然后娘和他们兄弟姐妹四人被卖为奴籍,经历着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那半年里,哥哥先被人买走,然后弟弟死了,娘也死了,就剩下她和姐姐两个人。 再后来,姐姐也生病了……没有药,没有人肯施舍她们药,她那时候握着姐姐的手,盯着床上已经被烧得毫无意识的姐姐,眼睛一刻也不敢眨一下。 真怕啊,怕身边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在她那绝望无助的时刻,他像是曙光一样出现在她们的身边,把她们从黑暗的地狱带回人间。 他和他妹妹买下她和姐姐,他找人给姐姐治病,然后将她们带回家,给她们安稳栖身之所。 她和姐姐再也不用挨饿,不用怕挨打,不用怕像别的女孩一样被卖到勾栏里去,也不用担心突然有一天身边的亲人就不在了……他还把哥哥也找回来了。 他教她习字,教她下棋,教她弹琴,除了耍刀弄剑,他教她一切他会的东西。 她生病的时候他亲自守过她,他对她越来越好,无所顾忌的偏爱……谁会不喜欢被明目张胆的偏爱着呢。 她喜欢他的偏爱,她喜欢他对她的好,她明明……也喜欢他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家没有出事的时候,她的身份尚且够不上他妻子,如今是卖身为奴的丫鬟,他再喜欢她,她也只能给他当妾,他也只想过让她当他的妾。 然后呢,他的身份地位,注定只有一个妻子,却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妾室。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她凭什么能让他永远只喜欢她。 总有一天,他会厌烦了她,然后会有更多更好看更年轻的姑娘吸引他的目光。到那时她怎么办,守着一个院子,等着他一年半载什么时候想起她,便来她院子里坐一坐吗? 他是男子,还很有权势,他永远可以有很多选择。厌了她,把她扔在后院,不短吃喝的供着就行,就像国公爷现在的两个姨娘一样。 妾色 第20节 但是她呢,一个地位卑微的丫鬟,她没有选择。她如果和他在一起,她便只能一辈子守着他,不管好的坏的,以后都只能全部吞进肚子里,没有任何退路。 她想过的,她也想过顺从他的心意,做他的妾室,一辈子和他在一起。未来不可预测,她嫁给别人也未必就能有好结果,她赔上一生或许可以在他身上赌对一次…… 可是你看,她连看他和夫人在一起都忍受不了,她以后能忍受他身边其他的莺莺燕燕,然后和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争宠吗?……就算她能忍受,她为什么又要忍受。 如果爹爹和娘知道她过着那样的日子,他们心里该多难受。 她好像在这一刻才彻底明白,她不愿意赌,她不要赌,哪怕她心里有些喜欢他。 “红袖姐姐,我想出府去。我姐姐很快就要从宫里出来了,我们兄妹三人赎回身契,在外面找一处宅子,然后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如果有合适的人家,我就去嫁人,没有合适的,我就不嫁了,等哥哥以后生了侄儿,我给他们带孩子。” 红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心里叹气……她现在想得再多,但如果爷不愿意,却也无法得偿所愿。 她是真心希望青槿好的,跟爷也罢,嫁给别人也好,只要她一辈子平安喜乐的,她的这个妹妹受了太多的苦…… “睡吧,这些事以后再说。” 第三十四章 不就是戳人心窝子吗?她也会。 青槿坐在妆台镜前,将一对耳饰戴上。 耳饰由一大一小的两颗红宝石串成,中间是一颗润白的珍珠……这对耳饰比她之前戴的任何一对都要贵重和好看。 她打开旁边的首饰匣子,从一堆的首饰里找出一对镯子戴上,又拿出那支孔雀衔珠簪,小心翼翼的绾到发髻上。 整理好之后,站到镜子前照了照,抚了抚头上的簪子的流苏,这才从房间里出来。 到了前面院子,看到红袖正端了茶盏准备去正院,便笑着道:“红袖姐姐,你要送去正院吗?我帮你送吧。” 红袖问她:“你不用去书房伺候?” “不用,爷放了我几天假。”说完从她手里将茶盏接了过来。 红袖看着她身上穿的戴的,说了一句:“青槿,你……”接着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去吧。” 正院里的小丫鬟看到她端着茶盏进来,左右对视了一眼,想到彩云和彩霞的下场,却不敢拦。 到了正房门口,小丫鬟客客气气的笑着想要拦住她:“青槿姑娘,我先进去禀报一声……” 青槿只当作没有听到,直接掀开帘子进去。 里面胡玉璋正在看账册,见到她进来,合上账册,皱了皱眉头:“怎么是你,红袖呢?” 青槿含着笑,走到她跟前:“红袖姐姐去忙别的事情去了,便让奴婢给夫人送茶来。” 胡玉璋看着她,青槿便也看着她,盈盈而笑。 胡玉璋扫了她一眼,然后视线不得不注意到她身上的穿戴。 从她的手镯,看到她的耳饰,再看到她头上的珠花和簪子……均是漂亮又贵重,不是一个普通丫鬟能用得起的东西。 胡玉璋又想起了往日丫鬟谈及的那支孔雀衔珠簪,珍珠流苏垂在她的耳朵旁。 她想,哦,原来那支簪子长这样,难怪丫鬟们谈及时次次不忘惊叹,的确是好看。 世子爷的那一双手,原来除了拿剑上战场,持笔上朝堂,还会画女人用的这些东西。 青槿对她的打量仿若不知,将托盘放下,将里面的茶碗端出来放到她的跟前,对她道:“夫人,请用茶。” 胡玉璋从她身上的佩戴之物移开目光,并未说什么,目光冷冷的瞥过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 里面装的并不是茶叶泡制的茶水,而是花茶。 “这是玫瑰茶,玫瑰有疏肝解郁的作用,红袖姐姐听说夫人这几日睡不好,特意给您做了这个。”青槿在旁边道。 然后青槿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胡玉璋蹙起了眉头,脸色微沉。青槿静静的看着她,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 不就是戳人心窝子吗?她也会。 从她进门开始,她不曾惹过她,对她多有避让。但她却拿刀扎向她的心口,她疼得鲜血淋漓,便想让她也试一试心口流血的滋味。 “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青槿道了声是,对她屈了屈膝,退了下去。 出了房门,她听到身后“啪”的有什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大约是账册,门口的小丫鬟相互对视了一眼,急忙走了进去。 然后她听到房间里女主人盛怒又克制的声音:“门口守门的都是死人吗……” 青槿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只感觉心口一片虚无。 进来之前,她恨不得用尽一切办法狠狠的报复她,让她也感受一下她的痛。 可真的伤了她,她的难过既没有少一分,也没感觉到多少快慰,只是感觉胸口好像缺了一块,有些想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其实认真想想,从她的位置出发,她好像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女人都爱相互为难女人而已。 她出了正院,回到倒座房。 娇娇跑到她的身边绕来绕去的跑,她将它抱起来,摸了摸它柔软的毛,将脸埋首在它的毛上。 红袖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她:“这样就开心了吗?” 青槿摇了摇头。 她在后罩房抱着娇娇发了一会儿呆,有小丫鬟进来找她,对她道:“青槿姐姐,孙先生那边有人过来找你,让你有空就过去一趟。” 青槿“嗯”了一声:“我等会就去。” 青槿先给娇娇喂了食,将它放回它的小房子里,这才去了勤善书斋。 孙良宜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和青松一人一边坐在茶案前,桌上摆着茶水和小食,两人正言笑晏晏的谈论些什么。 见到青槿进来,青松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快进来。” 青槿走过去,孙良宜给她搬了张凳子。 “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你,正好今天有空,我又不好进内院,所以才将你叫到这里来。”青松笑着对她道。 说着看了看她身上的穿戴,微讶异道:“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子?” 青槿有些心虚的笑了笑:“啊,很招摇是不是?”,接着伸手要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 青松拦着她:“别拔了,等一下把发髻都弄乱了。”说着顿了顿,又道:“这样很好看……” 孙良宜在旁边分了一盏茶递给她,笑着道:“小姑娘家,打扮得好看一点也好,自己高兴,别人看了也赏心悦目。” 青槿看到他好像自从知道青樱不久就要出宫之后,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目光明亮,朝气蓬勃,那眼睛里充满着对未来的期待。 青松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瘦了。” “现在都以瘦为美,别的姑娘想瘦都瘦不下来呢。” “你别跟那些人学,太瘦了对身体不好,容易生病……我听说你前段时间误食了核桃闹了病症,你是知道自己吃不得这东西的,以后在吃食上要小心一些。” 青槿点了点头,道:“我晓得的。” “好好照顾自己,这几日老听到说你身体不大好……” “哥哥这就不知道了吧,我是不想干活,托病偷懒呢。” 三人聊了一会,青松又说起道:“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明日就是爹和大伯母的忌日,你明日告个假,和我一起去大相国寺祭拜爹和大伯母,顺便再看看娘和青柏。” 青柏是青槿的弟弟的名字,青槿兄妹三人在上京安定下来之后,在大相国寺给自己的父母、弟弟立了往生碑。 青槿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孙良宜放下手里的茶盏,对他们道:“我明日正好休沐,我跟你们一道去吧。当年,我也曾受过你们父亲的接济……” 第三十五章 “你不是说给我相看了一户人家吗?我想先看看人。” 从勤善书斋出来,青槿送青松出府。 两人一边慢慢的走,青松一边和她道:“纸烛祭品这些东西你不用准备,我去买,明日辰时,我在国公府大门处等你。” 青槿道:“好。” 等从小门出了宋国公府,青松对她挥了挥手,道:“快回去吧,风大。” 青槿点了点头,跟他挥手告别。 看着他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喊住他:“哥哥……” 青松回过头来看着她:“怎么了?” 青槿默了默,开口道:“你不是说给我相看了一户人家吗?我想先看看人。” 青松走回来,站到她的跟前,道:“之前我跟你几次提起,问你要不要见一见人,你总是找理由推拒,今日怎么又肯见了。” 他当她并不是很乐意,也不想逼她,所以原本心思也渐渐淡了。 青槿弯了弯嘴角,道:“之前几次是真的恰巧有事,并不是我不想见。” 青松也不想深究她之前是真的恰巧有事还是不想见,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那成,我安排你先见一见他,要是不喜欢也不要紧,哥哥再给你相看其他的人家。” 想了一下,又道:“择日便不如撞日吧,我让他明日也去大相国寺,明日祭拜完爹娘他们,我们就趁机见上一见。” “好。” 到了第二日,青槿提前告了假,早早的收拾好了自己,到了宋国公府大门口。 青松雇了辆马车,她到的时候,青松和孙良宜已经在马车上等着她了。 青松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衣裳,道:“虽是去祭拜,但你也不必穿得这么素。”毕竟等一下还要和周家那公子见面,多少应当穿得鲜亮点。 孙良宜笑着道:“青槿姑娘天生丽质,便是素衣素服也是好看的,青松兄弟便不要担心了。” 青松便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大相国寺,三人一起到了往生堂,这里是大相国寺专为逝者供奉往生牌的地方。 青槿的爹、娘、大伯母、弟弟的往生牌被供奉在一处,上面干干净净的……每年只要给了寺庙银子,寺里会有专人帮他们打理牌位 青松将点好的香分给青槿和孙良宜,三人持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再将香插进佛龛前的香炉里,然后再烧了一些纸钱。 妾色 第21节 青槿看着往生牌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问青松:“哥哥,你还记得爹娘和大伯母他们的样子吗?” 庄家出事的时候她还太小,她好像已经越来越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做梦时也只有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 只记得那时家中娘和大伯母总是吵吵闹闹的,爹爹便总喜欢以教她们读书为由躲到她和姐姐的房间里来。 姐姐笑着取笑他:“爹爹,这齐人之福不好享吧。” 爹爹只会尴尬的笑呵呵的摸着自己的脑袋。 小时候总觉得大伯母和娘吵吵闹闹的十分聒噪,为爹爹的一支簪子一寸尺头也能吵上半天,现在想想,那时家里聒噪的时光却也是难得的温馨时候。 青松不知在想着什么,没有说话。 孙良宜转头看了这兄妹二人,心中甚为爱怜,道:“你们娘和大伯母我不晓得,你们爹却是个十分和蔼又善良的人,虽是商贾之人,却积德行了不少善事,修桥修路,资助贫寒士子……” 青槿心道,但是好人,却并没有得到好报。 祭拜完了之后,孙良宜知道他们兄妹还要见人,他一个外人不好在场,便对他们道:“你们在寺里转一转,我跟大相国寺的主持相熟,我去听他讲讲经,中午的时候我们再在寺门处集合。” 青松道好,又道:“先生要是出来得早,便在马车上等一等我们。” 孙良宜对他们摆了摆手,宽大的衣袖随手摆动,然后背着手人已经渐渐走远了。 青槿和青松只当作普通香客,到大相国寺的各个殿逛了一圈,然后在八角琉璃殿碰到了周家的那位公子。 他身边也跟了一位比他年龄小些,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姑娘,大约是他的妹妹。 在他们看到他的同时,他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站在那里,先举手与他们打招呼:“青松兄。” 又将目光望向了青松身旁的青槿,脸上微微一红,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却镇定又大方的走上前来,与青松相互揖礼:“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青松兄弟。” 青松也笑着道:“真是巧。” 虽然是两边提前说好的相看,但却不能直接表明是来相人的,要表现得两方是恰好碰见,然后互相打招呼,再接着顺其自然的交流,这才符合时下含蓄的风气,也不会妨碍姑娘的闺誉。 青槿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番,将近七尺1的身高,大约要比孟季廷低小半个头,但跟一般男子比起来身量也算是高的,穿一身长襕衫,整洁得体,干净清爽。模样比不得孟季廷的人中龙凤,但也端方周正……青槿比较到这里连忙打住,不由有些惭愧,两人出身成长不一样,是完全不同的人,她为何将他处处与孟季廷比较,这对他多不公平。 在青槿打量他的时候,周岭也偷偷的在看青槿,只是他到底有些腼腆,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脸红,在青槿回看他的时候,不好意思的避开了她的眼睛,没敢多对视。 青松先对他介绍青槿:“这是我妹妹,闺名青槿,和我一样,如今在宋国公府当差。” 又对青槿介绍他:“这是我前些日子认识的一位兄弟,名叫周岭,是个读书人,你喊他周大哥就成。” 青槿对他屈膝行礼,实在喊不出那声“周大哥”,周岭也执手弯腰对她行礼,红着耳根喊了一声:“青槿妹妹。” 大约是有些嘴拙,相互行礼后,周岭站立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过了一会才想起来,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将身边的女子拉过来,向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妹妹,闺名一个棋字。” 周棋看起来要活泼一些,笑着看向哥哥,仿佛在取笑哥哥的手足无措。 她先礼貌的对青松和青槿都行了礼,然后上前来挽住青槿的手,笑着夸道:“姐姐长得好漂亮,跟仙女儿一样。” 青松提议一起到寺庙后面的亭子坐一坐,众人自然说好。 几人一起往后山走,青松和周岭走在前面,周岭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看青槿,在青槿对他浅笑的时候,又不好意思的回过头去,装作继续和青松说话。 后边周棋挽着青槿的手,十分热络的和青槿说着话。 “我见过姐姐,姐姐从前常在我家铺子里买丝线。哥哥以前说在铺子看到了一个像仙女儿一样的人,我那时还不信,我说哪里有像仙女一样漂亮的人。后面我特意在铺子里蹲了几天,要戳穿哥哥说的谎。然后看到再来铺子买丝线的姐姐,哥哥说的果然没错,原来真的有像姐姐这样跟仙女一样漂亮的人……” 路上一直都是周棋在说,青槿偶尔应和几句。 “姐姐常买丝线,女红一定很好。”说着不等青槿回答,又自顾自说起:“我就不行,我家虽然是开丝线铺子的,但我的女红老是学不好,我娘老是骂我,说我这样以后都找不着人家。” “等以后姐姐……”她本是想说等姐姐以后进了我家的门,我跟着姐姐学女红之类的,但突然想起这时候说起这个还为时过早,对姑娘家闺誉也不好,便打住了。 虽是相看,但也不便初次相见就相处太久,四人在亭子里呆了小一刻钟,青松便找理由告辞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1注:每个朝代尺的长度都不一样,这里取南朝时的度衡,一尺大约25.8㎝。 男主渣不渣另说,但一定是身高一米八以上,长得又好看的。 第三十六章 孟季廷黑着脸冷笑两声,有想杀人的冲动。 回来的路上,青松问青槿:“你觉得如何?” 青槿道:“就像哥哥说的,是个端方的公子,看他妹妹这样大方活泼,家里氛围定然也很好,家里人该是好相处的。总之,没什么不好的。” 青松温和的对她道:“好,如果你对他没有不满意的话,我想办法给你赎身出去,然后把你的亲事定下来。” 旁边孙良宜合上手里的经书,挑了挑眉,对青松道:“我说你对青槿的亲事会不会太急了些,她年纪还小,何不再多看看。” 刚刚那小年轻,人倒是没什么不好,但也并不十分出色,他始终觉得配不上青槿。 便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想让青槿嫁到外面当正头娘子,却也还是可以再多看看,找一个更适宜的人家。 青松却不置可否。 若是庄家没出事前,他定然觉得这样的人配不上他的妹妹。但家里出了事后,兄妹几人颠沛流离,青槿从五岁起就没有过上过几天好日子。他如今对富贵、权势这些已经没有什么祈求,他只希望青槿能嫁一个简单的人家,丈夫忠厚,夫家和善,平安康乐的过一辈子。 *** *** 晚上孟季廷回来,听到青槿今日去了大相国寺,以及在大相国寺发生的事,黑着脸“哼哼”的冷笑了两声,有想杀人的冲动。 孟季廷对外面大喊:“承影,你给爷滚进来。” 承影小跑着进来,问:“爷,你喊我什么事?” 他看着主子的脸,心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又心想他和纯钧两个人,同人不同命。,爷次次好事都轮不着给他,坏事必然都交给他去办。 听完孟季廷吩咐他办的事情后,心道,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苦着脸,先是去了外院,三弯四绕的找到一个好不容易跟周家扯得上点关系的人家,让他多去周家走动走动,让他将府里的情况,特别是世子爷和青槿的关系,有意无意的多跟那位叫周岭的公子透露透露,让他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有事没事打世子爷的女人的主意。 然后找人盯着青松,让宋管事多给这位世子爷未来无名有实的小舅子爷找点活儿干,别整天有事没事的闲着,跑去跟周家那小子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当然,对人要客气点。 再接着苦哈哈的找到青槿,抱怨道:“青槿姑娘,您可真会来事儿,也就只有您敢在爷屁股上拔毛。” 您倒是没事,世子爷再怎么样都舍不得动您,惨遭世子爷怒火屠戮的,都是他们这些世子爷身边的池鱼。 青槿不理她,给花瓶插上新剪回来的桃花,粉艳艳的桃花插在粉色的官窑瓷瓶里,煞是好看。 承影又道:“爷的吩咐,让您以后出府只能跟他报备,我已经跟府里的管事包括管家的二夫人那边都已经叮嘱过了,不会再给你出府的对牌。您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比如要买丝线、尺头、吃的、喝的或别的什么,您跟我说,我让人去给您买回来。” 他特意把“丝线”两个字咬的重了一点。 青槿冷冷的撇了他一眼,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承影在身后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苦哈哈的回去跟孟季廷复命去了。 正院里,胡玉璋也得到了青槿今日去大相国寺与人相看的消息。 自那次被袁妈妈点醒之后,她改变策略,让人随时关注青槿身边的事情。 胡玉璋神情淡淡的跟袁妈妈说起道:“原来她想出府啊,我还以为……” 袁妈妈笑着道:“她也不一定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想法,说不好是觉得那天晚上的事遭到了打击,所以觉得还是嫁给别人当正头娘子的好。只是,她的姻缘这个事,决定权不在她,在世子爷手上。” 胡玉璋想了想,对袁妈妈道:“青槿那边的事先放一放,让她和爷先相互折腾着去。” 感情是经不起折腾的,一个要收房,一个要另嫁,争执多了自然要生误会,误会多了爱恨总有慢慢消磨的一天。 她要是到最后真能另嫁他人,她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倘若不成,这些误会总会带到后面去,让她和世子爷后面的日子生出嫌隙。 但若她这时候继续插手,便容易让世子爷将矛头对准她,以为是她存心作梗,故意要拆散他和青槿。他和青槿之间的误会,有了可以责备的人,反倒会消减很多。 袁妈妈笑道:“夫人英明,奴婢也正是这么想的。” 这时候青槿要自己得罪世子爷,就让她得罪去。哪个有权势的男人能容忍自己看上的女人生着琵琶别抱的心思,两人迟早要生嫌隙。 胡玉璋伸手揉了揉额头,深吸了口气,又对袁妈妈道:“去将红袖叫过来吧,我有话要和她说。” “是。” 红袖过来后,胡玉璋让屋里的人都出去,然后才看着红袖道:“那日是你让青槿替你到我房间送茶的?” 红袖拉起裙摆,从容的跪下来请罪:“夫人恕罪,那日我忙得摞不开手,便请青槿替我送茶去。夫人若不喜青槿在跟前伺候,奴婢以后定不再叫青槿到夫人跟前。” 内室是女主人的私密之所,如同男主人的书房,能让其随意出入,首先便代表了女主人对其的信任。 她是府里当了十几年差的丫鬟,这一点不会不懂,可惜她并未看重这份信任。 那日她让青槿进入她的内室,首先便表明比起她这个夫人,她更亲近和维护青槿。 往日胡玉璋还想慢慢的驯服她,如今她却不想了,单刀直入的对红袖道:“我今日叫你进来,不是为了给你定罪。这些日子以来,我这个夫人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你是个聪明人,我对你宽待必然是对你有所求,你应该也心里清楚。” “我也不与你说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红袖,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来我身边帮我?” “你若肯尽心忠诚辅助我,我不会亏待你。” 红袖规规矩矩的磕了一个头,道:“奴婢是爷的丫鬟,夫人是院里的主母,自然也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定然会像以前伺候爷一样,在以后尽心尽力伺候爷和夫人。” 胡玉璋看着她匍匐在地的身体,她既然已经敞开胸怀说到这份上了,她还是拿那些场面话来应付她,她自然明白她的态度了。 胡玉璋有些失望的道:“罢了,你下去吧。” 红袖扶着膝盖站起来,弯着腰退了出去。 接着袁妈妈进来,问胡玉璋:“这丫头可是不愿意?” 胡玉璋道:“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到底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姐妹,感情深厚。爷身边那四个丫鬟,同仇敌忾,同进同退,团结得跟铁通一般。 其实也不难理解,她和世子爷暂时不是一条心,她们是伺候世子爷的丫鬟,没有必要再另寻她这个高枝。她这个高枝,也高不过世子爷去。 第三十七章 劝解周岭 金水桥边,周家。 周岭正坐在窗边的书桌上认真看书, 离秋闱已不足半年,他希望这次秋闱能一举考中,这样他有了功名,到时如果他们家向庄姑娘提亲,面上也有光一些。 妾色 第22节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先是和他的妹妹打招呼:“哟,周棋妹子,你在干什么呢?” 他已经听出是谁的声音,那是他一个要好的同窗,姓黄,单名一个沔字,常到他们家来找他,因此跟他们家的人都算相熟。 跟着他听到了他妹妹与他打招呼的声音,他又问起他的父母,在得到她妹妹“他们都上铺子看铺去了”的回答后,又问起了他在不在家。 周棋指了指里面,道:“哥哥看书呢,他最近特别勤奋。” 黄沔拍了拍周棋的脑袋,给了她一个用荷包装着的小礼物,看她高高兴兴的走了。 黄沔直接进了屋子,对着周岭笑道:“周师弟,你真在用功呢。” 周岭笑着放下书:“黄师兄,您怎么来了?” 黄沔举了举手里的酒坛和油纸包着的菜肴,道:“这些日子,几次请你出来吃饭你都不肯出来,我只好到你家来找你喝酒聊天。” 周岭将他请到坐塌上坐下,又去拿了干净的碟子、筷子和酒杯,将纸包里的菜肴盛出来放在小几上,两个人脱了鞋子,盘腿坐在榻上吃菜喝酒。 黄沔先问起他最近都在干什么,得知他都在用功之后,笑着说道:“听说你相看了一门亲事,看上了一个姑娘,想考个功名好去女方家提亲?” 周岭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道:“我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黄沔看着他深陷情海的样子,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问道:“你看中的那个姑娘是不是宋国公府里当差的一个丫鬟?是不是姓庄?” 周岭手里本来在夹一片水晶肘子的筷子突然停了下来,收回筷子横放在酒杯上。 他好像并不意外这个同窗好友会知道这件事,只是心里多少有了些防备。 “师兄消息倒是灵通。”他淡淡的笑道。 黄沔拿起酒杯对他示意了一下,周岭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黄沔一口饮尽,被酒烧得“撕”了一声,然后才放下酒杯,慢慢说道。 “我有位叔叔是给宋国公府送干果蜜饯等货物的,跟宋国公府里的好些管事相熟。可我听说,那位庄姑娘是自小伺候宋国公世子的,府里的世子爷看上了那位庄姑娘,以后是要收房的。你如今这样,会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周岭喝了一口酒,对黄沔道:“我知道师兄想和我说什么,师兄是不是想说,庄姑娘是贵人看上的人,让我不要为了个姑娘得罪了贵人,免得招来祸端。还想说,庄姑娘或许只是耍着我玩而已,我这样的小人物和世子爷那样的人物比起来,人家肯定要选世子爷的。还想说,就算庄姑娘没有耍着我玩,她一个卖身入府的奴婢,卖身契尚且在人家手里,自己的姻缘也做不了主。再劝我说,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并非只有庄姑娘一个美貌的姑娘,让我另寻贤惠的佳妇……” 黄沔睁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 “我跟师兄说实话吧,这些日子已经有三四拨人到我的跟前和我说这样的话了,你们……都是宋国公府的说客吧?” 黄沔咽了咽口水,然后道:“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及时放弃才是。宋国公府可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得罪的起。” “既然师兄来了,我也不怕跟师兄说句心里话。我相信庄姑娘不会戏耍我,她既然宁愿不跟世子爷而愿意与我结亲,正说明她是个不慕富贵、品行高洁之人。我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本事,也没有大的地位,但只要庄姑娘愿意嫁给我,我会一生一世对她好的。至于她的身契,我也与父母商议过了,家里还有点余银,只要国公府肯放人,不管多少银子,我愿意替庄姑娘赎身……” 黄沔打断他道:“你就不怕惹来祸端?” “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正经人家,我相信这世上还是有王法的,不会任由宋国公府以势压人。” 黄沔摇头道:“周师弟,你真太天真了。” 两人算是不欢而散,黄沔有心想要劝他,也是真心为他好,却见他十分固执,只能失望的离开了。 出了周家,他的叔叔就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问他:“怎么样?” 黄沔摇了摇头。 “那你跟我去跟贵人回个话。” 两人到了蘩楼,承影在那吃他们家最出名的水晶酱肘子,旁边放了酒杯,他拿筷子挑着上面的花生米吃。 黄沔站在他跟前,把跟周岭谈话的情况跟他一五一十的说了。 承影听完后,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冷冷的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如今还肯找人跟他好好说道说道,那是因为我们世子爷讲究个先礼后兵。要是礼不成,真惹得我们世子爷生气动起了兵刃,那便不是如今这般好说话了。” 黄沔道:“周师弟只是一时想不开,我明天再找他,会好好再劝一劝他。” 承影站起来道:“再好好劝一劝他吧,那也是为他好。他要能想开放弃青槿姑娘另寻其他姑娘结亲,说不定他成亲时我们世子爷还会给他送上一份厚礼,要不然,我可不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承影说完,扔下一锭银子,拿起桌子上的剑便离开了。 两人目送他离开,他叔叔又扯了扯黄沔的衣服,对他道:“我知道你讲究同窗之谊,你能劝他便劝,劝不了你也别太掺和进去,这宋国公府不是我们这等人能得罪得起的,你以后还要考科举走仕途,要多为自己想想。” 黄沔对他拱了拱手,道:“我知道了,叔叔。” 转眼到了四月底,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府里的主子和丫鬟们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衫。 青槿最近出不了府,青松也被指派了一堆的事儿,兄妹两人都难得见上一面。 这日,青松被宋管事指派去给青城观上的宋国公送吃用的东西,但回来时,却是带着受伤昏迷的宋国公一起回来的。 第三十八章 入v第一更 青松先让人送了消息回来, 宋国公府听到宋国公受伤的消息,瞬间有些骚乱了起来。 孟季廷不在府里,按理该由孟二爷来赶紧料理。 但孟二爷不是个能主事的人, 听到宋国公受伤, 只会问“这, 这,这是怎么回事,父亲怎么会受伤?”, 然后便伤心的哭了起来:“爹呀……” 这人都还没回来呢,伤得严不严重也不知道,这当儿子的就跟号丧了一样,孟二夫人看着他,直翻了个白眼, 心里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然后自己亲自上阵。 听到消息的胡玉璋同样过来了,妯娌两个人有条不紊的安排和指挥着。 “世子爷今天陪皇上去城外狩猎,让人在城门口等着, 世子爷一回来就马上告诉他消息。拿世子爷的对牌,进宫去把太医请出来侯着, 治内伤、治外伤的都多请几个, 外面的大夫也多请几个进来。让城里的药铺今晚不要关铺,防着万一要用的药材府里没有, 要去外面现买……”胡玉璋吩咐下人道。 因不知道宋国公伤得多重, 又吩咐:“先瞒着国公夫人那边, 先别让她知道。” 孟二夫人则领着丫鬟, 将宋国公外院书房的寝卧清扫干净, 换了被卧被褥, 又多铺了几层被褥,再让厨房把炉子生起来烧热水。 而后午时刚过,一辆马车哒哒哒的停在门口。 一身汗水的青松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的发髻都有些乱了,显得有些狼狈不堪。他用袖子擦了把汗,掀开车厢的帘子,露出了里面躺着的宋国公。 府里的管事小厮早就在门口候着,有条不紊的抬上担架,又跳上马车将宋国公搬了下来,放到担架上。 “你们小心些,国公爷伤到了腿,概约骨折了,小心骨头错位。”青松对他们叮嘱道。 于是抬人的小厮放轻了动作。 青松同他们一起,将宋国公抬回了明清院,放到了床上。 太医和大夫围上来诊治,几人观察了一番,处理了腿上和身上的几处伤口,之后众人围在一起嘀咕了一阵,又相互对视了一眼。 胡玉璋问他们:“国公爷的伤究竟如何,你们照实说。” 太医和大夫沉默了一番,最后一个年老的太医出来对她们拱手后道:“夫人,国公爷身上其他的伤倒是没有大碍,腿上骨折也能养好,就是这脑袋上的伤处……国公爷这是磕到了脑袋,里面积了淤血,得要施针将淤血散开才行。” 孟二夫人有些急切的道:“那就赶紧施针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胡玉璋看着不敢动的太医和大夫们,询问:“可是施针会有什么危险?” “不错,这淤血堵在脑袋上久不散,恐会有性命之忧。但施针散瘀,脑袋上的穴位错综复杂,万一不小心扎错了,国公爷恐会永远醒不过来。请二爷和两位夫人决断,这针是扎好还是不扎的好。” 这决断本该由孟二爷这个儿子来做,但孟二爷自从进了这屋子,就扑在宋国公的床上嚎哭,喊“爹呀,爹呀”的没停过,实在不是靠得住的人。 孟二夫人也不敢冒这个风险擅做这个决断,于是转头看着胡玉璋,道:“三弟妹,您是世子夫人,您看……” 胡玉璋只思考了眨眼的功夫,便当机立断:“扎吧,有什么后果我担着。” 青槿看着屋子里几个太医相互配合着给宋国公扎针,过了大约是一炷香之后,几人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松了一口气,青槿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见这屋子已经没什么青松什么事情了,便拉了拉兄长的袖子,将他带了出来,对他道:“哥哥先去收拾一番吧,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 青槿借了一名相熟的管事的屋子和衣裳,让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两人坐下后,青槿给他倒了杯茶,才问起道:“国公爷怎么会受伤的?” 穿在身上的衣裳有些短,青松一边扯了扯袖子,一边开口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到的时候国公爷已经摔在山崖下了。我找到他时他还清醒着,只是身体动不了,但一直在找一支簪子。我想马上送他回来医治他也不肯,非要让我找到簪子才肯走。” “那簪子找到了吗?” 青松点了点头,从身上将簪子拿了出来给她看。 青槿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一支女人的桃花簪。 一支桃花枝上,五朵大小不一的桃花,粉色的花瓣黄色的蕊,均是用宝石镶嵌,从最下面那朵桃花后面垂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珍珠。只是看着金子和宝石的颜色还有簪子的款式,应该是早年之物了。 “回来的路上国公爷一直抓着这簪子不肯放,只是后面他在马车上晕过去了,簪子便掉了下来。我怕簪子弄丢了没法交代,便先收了起来。国公爷这般要紧这簪子,想必是珍爱之物。”甚至可能是心上人之物。 青松又道:“你将东西收好,等世子爷回来交给世子爷,别弄丢了。” 青槿想了想,却有另外一番打算,将簪子递回给他,对他道:“这簪子还是哥哥收着,不要随便给别人,若是世子爷或国公爷问你要,你再交还给他们。” “这是为何?” “你听我的就是。” 孟季廷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府里各处都已经掌上了灯。 宋国公的危险也已经过去,太医施了针用了药,只需等人醒来。 胡玉璋留了两三个太医在府里侯着,让其他太医和大夫先回去了。 胡玉璋和孟二夫人两人忙了一天,均都累极。因不知道宋国公何时醒来,妯娌两人便商量轮流侍疾,胡玉璋先回去用晚膳和稍作休息,亥时再过来换孟二夫人。 孟季廷回来后,先直接去看过了宋国公,向太医确认父亲已经无大碍之后,才从他寝间出来。 孟二夫人和他略说明了情况。 “……父亲身边跟着的那几个人也太不上心了些,竟让父亲独子一人上山,遭到这样的危险。” 又笑着对孟季廷道:“这次还是多亏了庄管事,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孟季廷问:“青松呢?” 孟二夫人回他:“我看庄管事也累了一天,便先让他回去休息去了。” 孟季廷点了点头,让人将青松找了过来,仔细询问宋国公受伤的经过。 其实经过也很简单,宋国公想赶着春天最后一波桃花的盛开,上山去观赏桃花,又不想让人跟着,便支开了身边的人自己一个人上去了。 后来在悬崖边,他随身携带的一支簪子不小心掉了下来,落到了悬崖中间的岩石上。 宋国公心中着急,便自己踩着岩石上的石头想爬下去捡。 他本就不良于行,结果可想而知,最后就是簪子捡到了,却连人带簪子一起摔落到悬崖下边去了。 悬崖不高,未曾当场要命,可也摔得不轻,宋国公的脑袋还因此磕到了石头上。 孟季廷问他:“簪子呢?” “在我这里,我怕丢了,一直身上带着。” 然后从身上将那支簪子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孟季廷。 妾色 第23节 孟季廷接过来看了看,簪子在手中转了转,簪子上垂下来的珍珠跟着晃动了一圈。 他将簪子收起,走上前拍了拍青松的肩膀:“这次多亏了你,你是青槿的哥哥,我从不把你当外人,感激的话我就不多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我说……” 青松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口,却见孟季廷看了他一眼,又打断他道:“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只要是我能够容忍又在国公府能力范围的事,我均会答应你。” 这意思若他提出的是他无法容忍的事,却也不会答应。青松打住了想要出口的话,只得拱手行了行礼,退了下去了。 青松走后,孟季廷又回了宋国公的屋子。 看了眼沉沉的躺在床上的父亲,默了一会,弯腰将他的手掌摊开,将手里的簪子放到了他的手掌上,又将他的手掌合上。 失去意识的宋国公无意识的抓紧了簪子。 孟季廷又站着看了他一会,然后才又重新出了门。 他先回书房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才去了归鹤院。 宋国公夫人正在小佛堂里跪在菩萨前,双手合十的念经。她闭着眼角,眼皮却微微颤动,外人无法猜到她在求些什么。 听到丫鬟来禀世子爷来了,也坚持将最后一卷经念完,才磕了磕头,从蒲团里站了起来。 她从小佛堂出来时,孟季廷正翻看她随手放在小几上的一本经书。见她出来,将手里的经书放下。 宋国公夫人走到他旁边的榻上坐下,问他:“他没事了?” “原来母亲知道父亲受伤的事。” “府里这么大阵仗,又是请太医又是找大夫的,虽然让人瞒着我,但我就猜不到吗?” 丫鬟送了茶上来。 宋国公夫人接过丫鬟手里的茶盏,小口饮着茶。孟季廷看了看母亲,问道:“母亲不去看一看父亲?” 宋国公夫人神色淡淡的:“看你回府后,还能知道先去洗漱,换一身衣裳再过我这里,便知道他定然是没事了。既然没事了,让太医好好照顾他就是,我看了难道就能马上好起来。” “母亲不想知道父亲是怎么受伤的?” 宋国公夫人眉毛微动,沉着眼道:“一把年纪了,自己不当心,怪得了谁。” 孟季廷看着母亲继续道:“说是赏桃花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支簪子,非要爬到悬崖中的岩石下面捡……我看他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一支桃花簪,想必就是那一支。” “他这般要紧这簪子,不知是何人之物。难不成是两位姨娘的,只是我看父亲这些年,对另外两位姨娘也没有特别在意过,也不像是她们的东西……母亲知不知道那簪子是谁之物?” 宋国公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对儿子道:“你没事就回去尽你的孝去,这个时辰,我该歇息了。” 然后对外面的平麽麽喊:“平麽麽,送世子爷出去。” 然后站起来,一副困倦的模样,打着哈欠进了内室。 平嬷嬷走进来,有些尴尬的对孟季廷笑了笑,对他请道:“世子爷,奴婢送您出去。” 孟季廷并未再说什么,站起来出了房门,又交代院子里的人:“好好侍奉母亲。”,然后才回了书房。 到了第二日,孟季廷要上朝。 等他下了朝,刚出了宫门口,早有府里的小厮等在此处,见他出来,连忙跑上前来,气喘吁吁的对孟季廷道:“世,世子爷,二夫人让小的来告诉您一声,国公爷醒了……” 孟季廷听着脸上一肃,赶紧跃身上马回府。 他到外院的时候,孟二夫人和胡玉璋均在清明院。 胡玉璋看到他,扶着椅子站起来,目光静静的看了他一眼,却又并未上前。 自从那日守夜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再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也不曾进过她的正院。 只是胡玉璋这次却并不像之前那样急,之前他对她冷淡便开始心里发虚,如今她想开了,便也更镇定了。 她是正室,她让一个丫鬟守夜做的没有任何不合规矩之处,一次对他低头便要次次低头……她也不信他永远不进她的院子,他便是再对她做的事情厌恶,他也还需要和她生下嫡子。 孟二夫人看了看她,见她并不上前和孟季廷说话,心里多少有些替他们尴尬,又只好自己走到孟季廷跟前,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和他说话。 “有一件事,想和世子爷禀明……刚刚父亲醒来,要见救了他的那个小兄弟,我便让人去找了庄管事,让他进去见了父亲。父亲说要感谢他,问他有没有想要的,庄管事便跪下来,求父亲让他赎回青槿的身契……” 孟二夫人毫不意外的看到孟季廷的脸色黑了下来,周边都感受到他身上磅礴的冰霜之感。孟二夫人怕这怒火波及到自己,不由站得离他远了一些。 让我们回到刚刚清明院的情形。 旭阳初升的时候,宋国公缓慢的睁开眼睛,先是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重回意识,接着跳坐起来,左右扭着身体要去找什么。 直到他看到手里握紧的簪子,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簪子上的流苏。 屋里侍疾的胡玉璋本坐在椅子上,屈着手臂顶着桌子,将脑袋放在拳头上稍微眯了一下眼。听到有动静,连忙睁开眼睛,走上前来,看到醒来的宋国公,高兴道:“父亲,您醒来了?” 宋国公刚醒来脑子还有些糊涂,对进门不久的新媳妇也有些陌生,看着她问道:“你是季廷的媳妇?” “是的,父亲。儿媳小时候随父亲一起与您去骑马,您是见过儿媳的。” 宋国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太久了,我都有些忘了。” 胡玉璋将外面的人喊了进来,又让人去将太医请过来给宋国公诊治,再让人去请孟二爷和二夫人,又让小厮去宫门处等着好让世子爷一下朝就知道消息……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等太医进来诊断完毕,确认身体已经无大碍、只需静养后,宋国公问起来:“昨天救了我那个小兄弟呢,是咱们府上的人吗?人在何处?” “他是府里的庄管事,父亲是要见他?”孟二夫人问。 “将他叫过来吧。” 庄青松来了之后,先给宋国公行了礼。 宋国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礼,然后道:“多谢你替我找回了簪子,我很感激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你和我说,我能办到的都替你办到。” 庄青松听着心里一动,连忙跪了下来,对宋国公磕了一个头,道:“小人受不得国公爷的感激,但小人心中确有一件事想求国公爷。小人有个妹妹在府里当差,现已到了许人的年纪,小人想在外面给她找人家,所以想为她赎身出去。” 他此时有些明白了青槿为何要让他将簪子一定要交给宋国公或世子爷。 胡玉璋和孟二夫人听着均是愣住,孟二夫人在旁边赶忙阻止,笑着对宋国公道:“庄管事此次救了父亲立了大功,不如给庄管事多赏赐些金银财宝,再擢升他的职位。” 宋国公无知无觉,对青松道:“这又有何难的,你妹妹在哪个院子伺候?” “回国公爷,她在世子爷身边伺候,是世子爷的丫鬟。” 宋国公对青槿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这么个人。他将近十年不待在府里,也并不熟知府里的情形,只觉得左不过一个丫鬟而已。 “我答应你,我会和世子说。” 庄青松心中大喜,连着磕了三个头,道:“多谢国公爷。” 孟季廷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的不郁,才进了宋国公的屋子。 宋国公正靠坐在床头小憩,听到声音,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你下朝回来了?” 孟季廷走过去,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问过他:“父亲身体可还有没有觉得不适?” 宋国公摇了摇头:“我身体已经无碍。” 又说起刚刚的事:“救我的那位庄管事,为了感谢他,我许了他一个心愿,他向我求了他妹妹的身契,我应承他了。后来才听老二媳妇说,她是你喜欢的姑娘。” 孟季廷心中有气,本不好对着病中的父亲发作,此时却忍不住语气微怨:“青槿是我的人,父亲至少该先问过我。” 又另找了其他理由说道:“父亲可知,他们兄妹二人还有一个姐妹,是宫里伺候在燕德身边的宫人,叫青樱。青樱受燕德信任,知道她身边多少事,若无她的亲人在府里令她牵挂着,如何保证她的忠心?” 宋国公看了他一眼:“你一向自负,不是爱以人质相持来使人忠心的人。看来,你是真的极喜欢那个姑娘。” 孟季廷没有说话。 “听说那姑娘到你身边也有十几年,是你自己亲自教读书习字和琴棋书画长大的,日久易生情,你喜欢她倒也不足为奇……四年前,胡家失信,与我们家分道扬镳,我问你要不要退了与胡家的亲事,你说不用。我那时还以为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如今再看看,恐怕你是在为那姑娘以后考虑……” 那时孟家已经辅佐皇帝登基,拥有从龙之功,手握军中大权,在京中炙手可热、风头无量。 若那时退婚,他身上没有了婚约,不止京中其他世家和勋贵会闻风而动,连皇帝为了辖制他,也极有可能会在他婚事上做文章,给他赐婚。 娶一个不知品行不知脾性,又是皇帝圣旨赐婚的高门贵女进门,还不如娶胡家女。 胡家对孟家有愧,且大位已定,胡家站错队必然会失势,胡家弱,孟家强,胡家女进门相比其他高门贵女必然更好掌控。 想必他也考察过胡氏女的品行,必然不会太差才会娶进门。 孟季廷沉着眼对父亲道:“青槿的事,父亲就不要管了,我自有打算。” “那可不成,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们孟家在军中和朝中靠信取义。我既然应承了那位叫青松的管事,我必然要做到。你,你还是要将那个姑娘的身契送还给她。” 孟季庭黑着脸不说话。 宋国公却也知道这个儿子的本事的,自小就比别人要性子强硬,也更有能耐,他想要的东西便会一定要弄到手。他想要那个女子,有没有身契,最后结果都一样。 宋国公又提醒他道:“你喜欢那个姑娘要纳入房可以,但千万别乱了嫡庶。嫡子要居长,也不能乱了……胡氏看着倒不像她那父亲和兄弟,像是个好的,夫妻之间,做不到情深,也别最后弄得像是仇人……” 宋国公想起了自己和宋国公夫人,手里握紧了簪子,也没有了说下去的欲望,靠着床重新闭上了眼睛。 孟季廷在宋国公房里呆了不久就出来了,从清明院出来,看了看天色。 太阳黯淡,天空有乌云聚拢在一起,想来不久之后,会下一场大雨。 第三十九章 青槿听到孟季廷让人来请她去书房的时候, 她正在给花厅的盆景修剪枝叶。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躲避着不想见他,他也不曾勉强, 两人倒是有好几天没见面了。 “我知道了。”她对来传话的小丫鬟道。 她放下剪子, 洗过了手, 才往书房去。 她知道孟季廷会来找她,她以为会迎来孟季廷的暴怒,但从她进门开始, 孟季廷便十分沉静。坐在茶案前,怀里抱着娇娇,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它背上的软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纯钧在她进来后,便将门合上了。 书房里又只有两个人, 但是却安静得让人觉得诡异。青槿站在门口不敢动, 有些害怕屋里的气氛和他此时的沉默……他若此时震怒,她反而要安心一些。 孟季廷抬眸看了她一眼:“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坐?难道还怕我会吃了你?” 青槿缓缓的走到他对面坐下, 两人都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孟季廷才又重新开口:“你兄长向父亲求了你的身契, 父亲既然答应了, 我便不得不给,不然便是不信守诺言, 我宋国公府便无立足之地了。” 孟季廷盯着她:“就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 青槿低着头沉默着, 不说话。 “这么多年, 从你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 你现在会的, 几乎都是我一手教的。槿儿, 我的心思一向明明白白,你呢?我不信你不曾对我有过一点动心?既然两情相悦,你又为何非拒绝和我在一起?” 青槿仍旧是沉默不语。 妾色 第24节 孟季廷盯了她一会,见她不说话,便接着道:“你不想说,那便让我来猜猜。” “你说你不想为妾,你或许是因为不喜欢我身边有其他女人,更不想和其他女人一起争宠,所以宁愿选择一个小门小户,做一个正头娘子。” “你既然知道,你又为何为难我。……你说你喜欢我,但你也只是想得到我而已,从来没有顾及过我的想法。” 孟季廷忽略她的话,直接问他:“你觉得你嫁给外面那个姓周的小子,你就能保证他永远只守着你一个人,以后永远不会纳妾,或永远不会喜欢上别人?” 青槿道:“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青槿抿着唇不肯说。 “你很清楚,我不能不娶妻,在妻子的人选上我已经尽力在替你的位置考虑。我也保证过,往后这个院子里,除了你,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青槿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衣服上的袖子。 一个无任何东西可以辖制的诺言,如何能保证一个拥有权势地位的男人能够永远遵守,凭信任吗?国公夫人身为正室,尚且无法阻止国公爷纳妾,她算什么。 青槿不想和他纠缠下去,故意说道:“其实说来说去,爷心里我也没有那么重要。你不能不娶妻,是因为爷身为宗子不能不娶妇,可见在爷心里家族责任永远是最重的,家族之下接着还有亲人、朝堂,我连最末都未必排得上,左不过是爷闲来的生活调剂品而已。” 孟季廷突然呵的笑出了声,仿佛她说的话极为可笑。 “你若要这样比较,那么你觉得,姓周的能不顾家族亲人,为了你什么都不要?” 青槿:“……” 她并没有这样认为。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我们以三个月为期。这三个月里,我不阻止你出府,也不阻止你和他见面,若这三个月里他真的可以做到排除万难,不顾一切的娶你。三个月之后,我放还你的身契,陪你一副嫁妆,风风光光的让你嫁给他,永远不再为难你。若你最后赌输了,我也将暂时不再逼迫你。” 青槿有些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于你来说,这是一桩不赔本的赌注,赌不赌?” *** *** 另一边,胡玉璋有些疲惫的回到淞耘院的正院。 丫鬟上来替她换了衣裳,给她松了肩。她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都下去,只留了袁妈妈一个人在屋里。 胡玉璋道:“没想到庄青松会在国公爷这里把路走通。” 袁妈妈笑着道:“那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好遇上他救了国公爷。就是恐怕世子爷那边不会放人。” 胡玉璋道:“孟家重诺,国公爷许下的诺,世子爷就算心里不愿意,面上也会遵守。” 只是就算放还了身契,也不表示世子爷就对青槿毫无办法。 胡玉璋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现在既然世子和青槿的心并不在一处,她倒是可以先万事不动,先看看。 胡玉璋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国公爷是为了捡一支簪子才会掉下山崖的,这般要紧一个女人之物,恐怕那簪子的主人对国公爷十分重要吧?袁妈妈可知道那簪子的主人是谁?” 又自己先猜了猜:“我听说原来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一个族妹好过,后来那位族姑娘无缘无故的就在府里过世了,那簪子难道是她的?还有传言,府里二小姐的姨娘便有些像她。” 袁妈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夫人猜错了。” 袁妈妈既然决定当她的左臂右膀,许多知道的事情便也不瞒他,所有前尘往事一五一十的与她说了出来。 “那簪子是国公夫人之物,当年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的亲事,不是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他们私下里看上了眼。” 胡玉璋有些意外,她见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感情疏冷如此,还以为他们之间并无感情。 “当年国公夫人嫁进孟家之前,是跟别家定了有婚约的。国公夫人在父母跟前跪求了三天三夜,杨家老太爷老夫人眼看着女儿跪得命都快没了,这才不得不答应帮她退了原来的亲事,将她嫁给了国公爷。国公爷当年向杨家老夫人许诺过,要对国公夫人一生一世。可国公夫人生了大爷没多久,国公爷身边的丫鬟却怀上了二爷,夫妻二人的感情急转直下。后面虽有好转,但又发生了国公夫人族妹的事,两人的感情这才完全无法弥补。” “府里二小姐的姨娘,要说像那位族姑娘,不如说像国公夫人更确切些。” 胡玉璋有些不可思议。 接着又问起:“那大夫人呢?我看国公夫人对她十分冷落,又是怎么回事?” 国公夫人对二夫人这个庶出儿媳,都比对大夫人这个亲儿媳要更看重些。 袁妈妈将一碗茶递给她,浅笑着道:“你别看大夫人如今性子淡泊,在府里活得仿佛像是透明人一样。从前大爷在世时,她可不是这样的。” “大爷在世时,他是长子又是世子,自小由国公爷亲自教育,国公爷对他更看重倚重一些。而世子爷则是国公夫人抚养长大的,国公夫人自然更偏疼世子爷一些。偏偏论能力才干,世子爷这个弟弟却处处比大爷这个兄长更出色。大夫人进门后,唯恐府里会改立咱们爷为世子,天天撺掇大爷事事与世子爷相争,弄得兄弟生隙。” “当年大爷贪功冒进,未必没有因为听多了别人说他比不上弟弟,于是想要证明自己的缘故。后来大爷战死沙场,国公夫人心里埋怨大夫人不好,觉得是大夫人害了大爷,对待大夫人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别说大夫人,就是世子爷,对待大夫人这个长嫂,也冷淡得很,心里未必没有不满。按说大夫人是大爷的遗孀,原本又是宗妇,世子爷这个弟弟本应该礼待有加。可你看平日府里,对待大夫人虽吃穿用度不愁的供着,其余事情上就像没她这个人一样。” “原来是如此,我进门后见大嫂性情淡泊寡利,倒不知还有这样的前情。” 袁妈妈心道,淡泊名利那也是形势所逼。如今大爷已过世,府里世子爷当家,大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婆母和当家的小叔子均不待见,她就是想作又能怎么作,可不只能淡泊名利。 胡玉璋想了想,随口叹了一句:“我看大嫂还年轻,如今在府里也呆不自在,还不如归家另觅良胥。” 时人并不阻止孀居或和离的妇人归家另嫁,胡玉璋因此感叹道。 袁妈妈看了胡玉璋一眼:“夫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想想,各府嫁闺女虽然都是往高了处嫁,但那是指的初婚,二嫁大多是要往下嫁的。大夫人娘家论家世本就比不上国公府,大夫人归家另嫁,也是寻不到好人家的。何况她这个年纪,另嫁大概也是给人当继室,到时要帮别人养孩子不说,也未必就能过得轻松自在,还不如待在国公府。国公府再怎么样也是国公府,她又是兄长遗孀,诞育兄长遗女,府里在物质上绝不会亏待她或任由下人对她不恭。她这日子,有时候比那些嫁了人却要整天与妾室斗的女人还要容易。” 国公夫人不待见她,她就少到国公夫人露面就是。她呆在国公府守寡,不比另嫁到别的府上重新折腾的强。 胡玉璋想了想,觉得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袁妈妈又对胡玉璋道:“夫人往后,不如多关照关照茗小姐,大夫人孀居不能常到外面交际,国公夫人现在也不爱在外应酬,茗小姐如今八岁,过不了两年,大夫人就该愁她的婚事。夫人对茗小姐多关照些,可以让国公夫人高兴,也能和大夫人结一个善缘。” 大夫人身份特殊,这个善缘,说不定以后就能用上。 *** *** 另外一边,青槿从府里走出来,远远的看到青松笑着向她招手,连忙提着裙子跑上前去,喊了一声“哥哥”。 她大半个月被禁止出府,如今终于能够出来,心情倒是有些松快。 青松对她道:“走吧,我们兄妹好久没有一起逛街了,哥哥今天陪你逛街去。” 他扶着她上了马车,两人坐在车厢里,青松给她拿了一个小攒盒,里面放了一些蜜饯等零嘴。 青松问青槿:“那日的事,世子爷没有为难你吧。” 青槿捏了一个糖渍梅吃着,摇了摇头。默了一会,又问他:“他,没有让人故意为难你吧?” 青松也摇了摇头:“府里的人对我很是客气,与从前一般无二。” 青槿放心下来,却又蹙起眉头说起道:“他说要跟我打赌。”接着将孟季廷跟她说的话跟兄长说了出来。 “他的性子我最明白,肯定憋着什么坏事。” 青松听着皱了皱眉,接着又笑着舒展开,道:“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国公府不能失信于人,等赎回你的身契,也算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又笑着说起了周岭:“这些时日倒是有一拨一拨的人来劝周岭放弃你,我看他能坚定的信任你和坚持你,我心里很高兴,总算我没有看错人。” 青槿浅浅的笑了笑。 等到了金水河边,兄妹两人下了马车,青槿看到了远远站在河边大柳树下的周岭,显然他是和青松约好了在这里的。 青槿倒也没有躲避,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 周岭红光满面,笑着唤了一声:“庄姑娘。” 青槿发现他好像特别容易脸红,上次在大相国寺见面,他也是看一次她便脸红一次。 青槿笑着也回了一声:“周公子。” 青松从后面走上前来,笑着道:“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别姑娘来公子去了。”对青槿道:“槿儿,他年岁比你大,你就叫他一声周大哥吧。”又对周岭说:“她是我妹妹,你跟着我唤她一声庄妹妹就好。” 周岭很是高兴,看着青槿:“那我以后就唤你……庄妹妹?” 青槿对他笑了笑,并未反对。 三人一起走在河边闲逛着,正是春和景明的时节,有许多年轻的公子和姑娘们聚在此处。 有在草地上放纸鸢的,有在河边放河灯的,还有摆了桌子在这里野食的。 走了一会,青松便找借口离开了,让他们独自相处。 周岭仿佛很怕安静下来两人尴尬,和青槿走在一起时,一直不停的和青槿说话。 谈他最近十分用功的念书,希望秋闱时有所收获,谈他的父母亲人,聊他的师兄师弟,还谈一些他在书院的一些趣事。 青槿偶尔应和两句,说话并不多。 过了好久一会,周岭停下来,看着沉默不语的青槿,抓了抓自己的腮,问道:“庄妹妹,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这些特别无聊。” 青槿道:“没有,我觉得很有趣。只是我在国公府,每天干的都是一样的伺候人的活,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岭又看了看周围放纸鸢的人,天气晴朗,清风拂稍,实在是个放纸鸢的好天气,而河边也正好有卖纸鸢的小贩。 周岭又对青槿道:“庄妹妹,我们也放纸鸢吧?” “好啊。” 周岭高兴的去买了一只大纸鸢回来,是一只很大的青鸟造型。 他将纸鸢的线槽递给青槿,笑着道:“给,庄妹妹。” 青槿犹豫道:“我不会。” “我来教你,很简单的。” 说着站到青槿旁边,教她怎么放线,怎么提着线跑。又给她示范了一遍,手里拿着线槽一边跑一边放线。 青槿看着越放越高的纸鸢,看着渐渐入了迷。 周岭转过身来,看着她静静站在那里,十分认真的看着天上的纸鸢的青槿。 年轻姑娘明妍秀丽的脸,眉黛青颦,衬得周围的青柳绿杨、似锦繁花都失了颜色。 周岭看着她,一时也入了迷。 他本是逆着步子跑,一时不察,脚下踩到了一块滚动的石头,接着踉跄了一下,“碰”的一声仰身摔倒在地,“唉哟”的叫出了声。 青槿见他踉跄本是要叫他小心,结果来不及出口他便已经摔倒在地,看着他摔了个脚朝天,自己却还有些懵懵的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周岭本来还有些尴尬,怕她笑话他,接过转过头去却只看到她噗呲一声笑出声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尴尬的笑了起来。 于是两个人,便忍不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的相视笑了起来,一个傻笑,一个是觉得好笑。 过了好一会,青槿才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周大哥,你赶快起来吧。” 周岭第一次听到她叫他“周大哥”,声音娇软,像是拨动的琴弦一样,原来声音是这样的好听。 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着青槿,认真道:“庄妹妹,你笑起来真好看。” 青槿不由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去。 妾色 第25节 此时,远远的路边,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孟季廷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远远的看着河边站在一起的青槿和周岭。若只看身形,两个人这么站着倒是有些登对。 承影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带着寒霜,冷得人透心凉,于是小心的问道:“爷,要不要小的去将青槿姑娘叫回来?” “不必。” 孟季廷放下帘子,承影本以为他要走了,接着过了一会,又看到他家主子重新掀开帘子问他道:“你看到过她在我身边这么轻松的笑过吗?” 承影:“……” 他不敢答。 接着就听到他恨恨的喃了一句:“没良心的!” 第四十章 周家出事 三人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准备回去。 青槿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她只觉得这一天过得真快啊。 因周岭住的地方离这里近,青槿和青松便先送他回去。到了他家门前,青松并未下车, 让青槿送他到家门口。 然后在周家门口处, 周岭转过身来, 依依不舍的对青槿道:“庄妹妹,我家到了。” 青槿“嗯”了一声。 周岭正还要说什么,这时周家的大门突然打开, 探出了周棋的半个身体。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青槿和周岭,笑眯眯的道:“你们聊。”,然后将身子伸了回去,将大门重新合上。 周岭本还想和青槿说些什么的,被这么一打断, 倒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心里骂了妹妹一句,只好与青槿告别道:“那,那我进去了。” 青槿还是“嗯”了一声, 又笑道:“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 周岭听着高兴起来, 用手抓了抓脸, 然后有些害羞的转身往大门走。 走了两步,又突然重新走了回来, 对她道:“庄妹妹, 我今天也很高兴, 我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然后又下定决心般, 对青槿说道:“庄妹妹,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也很想娶你为妻。我知道我这个人,本事一般,能力也一般,比不上像孟大人那样的人。但是,如果你肯嫁给我,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我听庄大哥说,国公府已经答应放还你的身契了,如果是真的,等你改了良籍,出了府,我就让我爹娘上门去提亲,不知你……你是否愿意?” 青槿看着他忐忑又真诚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周岭咧着嘴笑了起来,过了一会,从身上拿出一个玉佩,递给青槿:“庄妹妹,这是我家祖传的玉佩,我出生时我爹给了我,现在我送给你,我希望你收下。” “这个太贵重了,我……” 说着看到他脸上渐渐有些失望的神情,最终还是收了下来:“那我暂时替周大哥保管。” 周岭十分不好意思,低着头却又壮着胆子道:“我希望这枚玉佩,以后能从你的手里,再传给我们的孩子。” 青槿微愣,跟着也有些脸红起来。 他赠了她重要的玉佩,按理她也应该回赠他一件自己重要的东西。 青槿想到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平安扣,想了想,最终从身上拿出一个荷包,对他道:“这个是我亲手绣的,里面放了平安符,我本是要送给哥哥的,如果你不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周岭连忙大声道。 接着几乎是抢夺一般的从她手里接过荷包,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连忙跑回了大门里面,接着又探出头来,笑着对她道:“庄妹妹,我们下次见。” 青槿一直微笑着看他将门合上,又继续站了一会,才重新回到马车里。 青松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晚上,青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过了一会,她拿出脖子上挂着的平安扣,挂在手上一直看着。好一会之后,她将它放在掌心,双手握着放在胸口,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如果她嫁给周岭,或许会不够相爱,但她一定能平和安稳的过下去的吧。她希望父母能够保佑她,保佑她的选择没有错。 这日之后,青槿偶尔出府会与周岭见上一面。她到他家的铺子上买丝线,然后她见到了周岭的父母——却也不算初次见面,只是她从前来他们是老板,如今再来,见他们感觉便不一样。 周父周母对她倒是十分的和蔼,每次看到她都是笑吟吟的,也不愿意收她的钱。 直到将近端午时,宋国公府要忙着端午节的东西,府里忙碌了起来。 青槿要帮着赶制孟季廷夏天的衣物,红袖病了一段时间,她要帮着做红袖的事,倒是有一段时间忙得没有出府,自然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周岭。 而此时的周岭,每日除了想念青槿,便是更加用功的读书。自从那天青槿答应他后,他做每一件事都感觉更有信心,对未来的每一天,都有着更加美好的憧憬。 直到有一天,黄沔匆匆忙忙的跑到他家里来,对着正在看书的他着急的道:“周师弟,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看书,你家铺子出事了,你快赶紧跟我去看看。” 周岭赶忙合上书,站起来问道:“怎么了?” “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你快跟我走,我边走边和你说。”说着拉上周岭就往外跑。 路上黄沔一边走一边和他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这世上到处都有泼皮赖皮的人,这上京城也并不例外。 这日,周父在铺子上看铺子,突然来了一群人,领头的男人声称周家铺子上卖的丝线上的染料有毒,他家媳妇用了他从周家铺子买回去的丝线绣花,结果手都毒肿了。 现在要么周家赔钱,要么他带着人砸了周家的铺子。 周父在这金水桥边经营铺子十几年,记性极好,来过他铺子的客人他多少都能有些印象,但他从未见过此时来闹事的这些人。 周父一看就知他们是来敲砸勒索的,或者是附近有竞争的铺子请来故意闹事的。 周父并不是怕事的人,一面让人去京兆府请人来,一面领着店里的伙计出门应付他。 那人先是骂骂咧咧的,各种诬陷,周父便一个谎言一个谎言的拆穿。到后面那人恼羞成怒,让人干脆动手砸店,周父领着伙计阻拦。 接着对方先动手打了人,这边的伙计还手,两边混战成一团。周父一看这情形不正常,正想将两边拦开,结果看到对方一个人拿着棍子却是要往周父身上招呼,周父只得为了躲开他将他推了一把。 好巧不巧,这人倒在地上,脑袋着地,脑袋上顿时鲜血淋漓,接着那人睁着眼睛就一动不动了,然后对方就有人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打死人啦。” 而刚好这时候,京兆府的人就赶到了。 一看这情形,刚忙上前去查看地上躺着的那人,再一探鼻息,人已经没气了。 死了人,事情就闹大了。 周岭和黄沔赶到的时候,周父已经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周家铺子上的伙子也被京兆府带走了大半要对他们问话,剩下的则如锅中蚂蚁一般,不知所措的团团转。 一看到周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窝蜂的围上来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 周岭愣愣的,看着地上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只觉得天旋地转。 黄沔将他身边的伙计拦开,先让他们平静下来,又交代他们先把铺子的门关了。 周岭愣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接着赶紧往外走。黄沔连忙拉住他问道:“你去哪里?” “我去京兆府。” “你就这样直接上去,人家哪里会理你。” “我爹每年都孝敬京兆府的杜府丞不少银子,我去见他,他会见我的。” 上京城是天子脚下,也是名门高官聚集之地,街上随手一栏,可能都是某个高官的亲眷。而这上京城里的铺子,随手一间都可能与某个贵人扯上关系。而若无贵人的护佑,这上京城的铺子也难以开下去。 周家一个毫无根基的人家,能把铺子开在繁忙的金水桥边的街市,一开就是十几年,靠的就是每年花大量银子到各处打点孝敬,买通门路,找到靠山。 而京兆府的杜府丞,便是周父每年的打点对象之一。 黄沔追上周岭,对他道:“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去了京兆府,杜府丞出来见了他们,对他们算得上客气。 听完他们说的事情之后,捻着胡须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又对他们道:“这样,你们先回去,我先去打听一下究竟怎么回事,明日再告诉你们。” 两人千恩万谢,周岭将身上所有银子都翻出来递到杜府丞手里:“还望杜府丞多看顾些我爹,这些银子让府衙的差大哥们买酒喝。” 杜府丞看不上这点银子,推拒了回去:“贤侄,你看你这样就见外了,你周家与我是同乡,你父亲与我也是称兄道弟的兄弟,他的事我会上心的。”毕竟是他的财神爷之一。 又向周岭保证,不会让他爹在京兆府的狱里受苦,周岭二人这才肯打道回府,等候他这边的消息。 周家里,已经得到消息的周母和周棋早已哭成了泪人。 周岭一边安抚了母亲和妹妹,一边清点了一下家中的银钱。他想的是不能只靠在杜府丞这一棵树上吊死,其他能找的关系也要试着找一找看,实在不行,就用银钱开路。 到了第二日,周岭和黄沔又去了杜府丞那里。 这一次杜府丞的态度却与昨日的态度大不相同,开始甚至都没有见他们,找了个理由不出来见客,只让丫鬟一直给他们上茶。 若不是周岭和黄沔一直呆在他府上不肯走,大有他不出来见他们,他们就在他杜府上过夜的态势,杜府丞甚至不肯出来见他们。 见了他们,也是几句“京兆府会秉公办案的,周公子还是回去等消息吧”、“这件事我也插不上手,不是我不肯帮忙”的话敷衍他们,甚至连昨日的“贤侄”也没有了。 黄沔见实在没办法,只好问对杜府丞道:“大人,我们也不为难您帮我们做什么,就只求您句准话,按照京兆府往日的惯例,周伯父的事情最终会怎么判?” 杜府丞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这可说不好,只看法医尸检的结果怎么样,要看这人本身有无病症。若是这人本来就有病,又要看他的死因是病症导致的,还是被推倒磕到脑袋死的。若是后者,又要看情节轻重,死者有无过错。周掌柜是动手的人,少则徒几年,多则徒十几年或几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周岭听到后面脸上一片死灰。 杜府丞看他如此,有些不忍,于是提示他道:“周公子,你与其到我这边来,不如想想看,你们周家最近有无得罪什么贵人。” 黄沔转头看了看周岭,却见他只是闭了闭眼又睁开。 两人从杜府出来后,又另外去了几家能找上关系的府上,折腾了几日,最终得到的都是与杜府丞一样的答复。 黄沔看着他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却最终一无所获,不说救出周父,甚至连想见上周父一面都难,叹了口气,不得不与周岭道:“周师弟,或者我们可以去求求宋国公府。” 周岭转过头来,睁大眼睛怒瞪着他。 黄沔道:“你我都很清楚,里面的事情或许与宋国公世子有关。你便是躲避,也是躲避不了的,时间越久,周伯父在里面只会受更多罪。” 周岭没有说话,头也不回的回了家。 到了家中,周母和周棋迎了上来,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人肯出手帮忙,能见到人吗?” 周岭摇了摇头。 周母于是便又捂着嘴巴哭了起来,她这几日几乎要把眼睛哭坏了。 周棋也是眼睛肿得不能看。 周棋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哥,爹的事情,是不是和庄姐姐有关?” 周岭连忙呵斥她道:“你在胡说什么,她一个小姑娘能跟这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有人跟你胡说了什么?” 妾色 第26节 周棋呜呜的哭起来,道:“我没有胡说,之前就总有人劝你放弃庄姐姐,我都听到了。我听说庄姐姐做事的国公府,他们府里的世子爷看中了庄姐姐,是不肯让庄姐姐另嫁他人的,你坚持要娶庄姐姐,肯定得罪他了……我也不是觉得庄姐姐和那人就有什么,我也很喜欢庄姐姐,可是,爹一向与人为善,咱们家从来没有得罪过人,除了这件事情我想不到是因为什么。” 这些日子不是没有人总是似有似无的将庄姐姐和那位世子爷的关系透漏给她,只是她看着哥哥为了庄姐姐这么上进,一心盼着要娶庄姐姐,她也不想让哥哥不开心,就没有说。 “哥,庄姐姐虽好,但咱们家配不上她。你不如,不如放弃庄姐姐……然后求一求那府上的世子爷,让他把咱爹放出来。” “爹爹的事情与庄妹妹无关,我会想办法把爹救出来的。” 周岭的眼睛也湿润了,只是如今家里要靠他,他却不敢哭出来。 之后几日,周岭越加早出晚归的到处找关系、找门路,但均一无所获。 直到某日,周母看着短短十几日就形销骨立的儿子,再想想尚在狱中不知结果如何的丈夫,抱着儿子哭着喊了一声:“儿啊……” 周岭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安慰她道:“娘,我没事。” 周母拿帕子捂了捂脸,最终还是忍不住也劝他:“儿啊,你放弃庄姑娘吧。娘知道你喜欢她,庄姑娘是个好姑娘,这些日子,我看到你因为她十分上进,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也盼着她能进咱们家的门。但是,但是……就像你妹妹说的,咱们家配不上她。” “你这些日子为了你爹的事情这样辛苦,娘便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妹妹原本要说定了与华锦阁黄家大少爷的亲事,那原本是极好的一门亲事,但自从你说要娶庄姑娘之后,黄家对跟咱们结亲的事情就不再热络了。那黄家原本也是国公府采买布料的贾商之一,她们家对国公府里的事情肯定是最清楚的。我原本想,你如此喜欢庄姑娘,你妹妹跟黄家结不成就结不成吧,我们另寻一门好亲事。但是,但是,我们却不能让你爹爹在狱中呆一辈子……” 周岭听着脸上泪流满面,那些日子他只沉浸在与庄妹妹即将有的美好未来当中,对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第四十一章 周岭的选择 周岭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晚上, 也默默流了一晚上的泪。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将黄沔找了来,对他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叔叔是在国公府当管事的, 你能帮我联系上那府上的世子吗?” 黄沔松了一口气, 很高兴他能相通, 对他道:“应该是能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这样想多好。” 孟季廷听到周岭想见他的时候,却无半点惊讶。 心中并不想让青槿这时候知道,他没有在国公府里见他, 而是在蘩楼里开了个包间。 周岭在蘩楼里,打开包间的门第一眼看到里面坐着的男人时,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自惭形秽。 郎艳独绝、清贵威仪,大约要用这两个词来形容眼前的男人。 他以前觉得他和他差的只是出身,见了面才知道, 他和他差的岂止是出身。 身为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历经千帆的洞明世事,结合在一起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却又是优雅从容……那些复杂的气质,便是他倒了三十岁, 也不一定能修炼出来。 而在周岭在打量孟季廷的时候,孟季廷也同样在睥睨着他。 实话而言, 孟季廷是不怎么看得上周岭的。听说他今年十九岁?但浑身上下却还散发着未经世事的稚气和天真, 模样也只能说的上周正。 孟季廷想了一下自己十九岁时是什么模样——在沙场上为大燕厮杀陷阵,为辅佐皇帝登基殚精竭虑, 那时过他手中玄铁剑的敌寇政仇的鬼魂已不知凡几。 他自然觉得周岭配不上青槿, 当然, 在他心里, 除了他自己, 也无人能配得上青槿。 孟季廷目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问:“听说你要找我?” 但只是他这样随意的一扫,周岭却已经感觉到自己有些发憷,双腿微颤。 他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忍住眼泪,向他恳求:“孟大人人品贵重,明察秋毫,小人想求大人救救我的父亲,大恩大德,小人一家没齿难忘。” 孟季廷看着他,仿佛在思索他的请求,那目光投射到周岭的身上,令他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周岭在心里想,原来那些站在高处俯视他们这些蝼蚁的人,根本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这些普通人因为胆怯而不敢反抗。 好一会之后,他才听见他开口:“你知道你这一求,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帮你,你求我,便要拿出东西来交换。” 周岭不敢说话,努力忍住不眨眼睛,却还是落下一滴泪来,因为他很清楚他这一求意味着什么。 “起来说话吧,跪我的人很多,但今天我却不想你跪着和我说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可以坐下来。” 周岭站了起来,却只敢站立在一旁,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动,更遑论坐下。 孟季廷也不为难他,接着道:“青槿想出府,我却想将她留下。所以我与青槿打了个赌,我以三个月为期,我说你若是肯为了她不顾一切,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坚持要娶她,我便不再为难她。到时我不仅许她出府另嫁,还会陪她一副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送她出门,永不打扰她。”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放弃她,绝了她的念想,我帮你救你父亲。你也可以不放弃她,我也不故意为难你父亲,但我会交代京兆府,你父亲的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秉公处理,不许任何人为你父亲走私情。” “如何,你打算怎么选择?” 周岭垂着头,指甲陷进手掌里,疼痛提醒着他,要他此时便必须要舍掉一样他珍视的东西——父亲,或者庄妹妹。 他真的很喜欢庄妹妹,但他敢拿着父亲的性命去赌吗?他能吗? 若父亲真的失手打死了人,最终会怎么判?他能只顾着自己幸福让父亲在牢狱里呆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吗? 就算那个人的死与父亲无关,而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会说话算话吗?真的不会趁机报复他吗? 此时的他,心口好似有个洞,一直在往外流血,他很疼,但是连为自己止血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微微吸了吸酸痛的鼻子,对孟季廷开口道:“我父亲……他是个好人,他一生与人为善……庄姑娘是个极好的人,小人配不上她……” 孟季廷微微垂了一下眉,有些失望,他以为他至少能扛得更久一些,事情也并没有急切到马上就能要他父亲性命的地步。 他想,青槿选的这个人,也并不怎么样。他真想让青槿亲眼看看,你看果然,还是只有他才能配得上她。 “你回去吧,不久之后,你父亲就会平安无事。” 周岭重新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一个头,心中痛苦得不能自抑,却还是忍不住哽咽道:“庄姑娘是个好姑娘,如果,如果大人最终娶了她,求大人好好对她,不要让她受委屈……” 孟季廷目光冷冷的扫过他,声音终于带上了愠怒:“我的女人,我自会好好对待,论不到外人来插嘴。” 他跟她才认识几天,轮得到他来请求他好好对待她。他和青槿十几年的感情,论不到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周岭不敢再说,重新站了起来,正准备退出去。 刚转过身,便听到背后的人又对他道:“听说你的恩师从前想把女儿嫁给你,他的小女儿也甚是喜欢你。我看你和她倒是相配,以后定能琴瑟和鸣。” 周岭背着他点了点头,低着头退了出去。 直到走到门口,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他:“那日,我父亲铺子上的那些人……” 孟季廷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打断他:“你以为那些人是我安排的?不,我不屑于这样做,也无需这样做。我只是告诉从前那些拿了你家好处的人,让他们不许再为你家提供庇护而已。” 天子城角下,最繁盛的金水桥边的铺子,多少人眼红。 没有贵人庇护,那些眼红他家的竞者或是仇敌,定会立马蜂拥而上,从他们身上要下这块肉来。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情,也一定会生出别的事情,他只需等着这些事情发生而已。 周岭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孟季廷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走到窗子前,远眺着金水河上繁忙的画舫。他想,等到青槿不再跟他闹脾气,他应该带她到画舫上去玩一玩。 *** *** 周家发生的事情,青槿并不清楚。这或是别人有意隐瞒,也或是她不够关注周家。 她只是在每日忙忙碌碌的干活中,直到端午节都过去许久,有一天突然想起来,周岭好像很久没有找她了,而她竟然这么久也没有想起他来。 她觉得她应该对周岭主动一点,于是出了府,去了周家。但周家大门紧闭,无人在家。 她又去了周家的铺子,铺子已经重新开张,人潮来来往往,依旧的繁忙。 但周父周母也并不在,只有伙计来来往往的忙着铺货和招待客人。 她向掌柜问起周岭,掌柜笑着与她道:“我们少东家不在这里,他是读书人,东家都是不让他干这些活计的……他若不在家,那大约便是去书院念书去了吧,毕竟少爷说了今年是要参加秋闱的……” 青槿看着他身后帘子里面,露出来的衣摆和鞋子的一角,微垂下眼来,对掌柜道:“多谢你。”然后便回了宋国公府。 她去了穆贤斋,他总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并且与孟季廷有关。 在他书房前的庭院里,看到了承影和另一个书房侍候的小厮背对着她站在一起,隐隐约约的听到承影说到“周家”、“周岭”几个字。 青槿连忙喊了一声:“承影。” 承影像是被她吓了一跳,直接跳着转过了身,拍着胸口对她道:“青槿姑娘,你要吓死我了。” 青槿走到他跟前两三步远的地方,问他:“你刚刚说什么了,周家和周岭怎么了?” 承影的眼珠左右转了一圈:“什么怎么了?我刚刚有说什么周家和周岭吗?周岭又是谁?”说着看向身旁的小厮:“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周家吗?” 小厮对他摇了摇头:“没有。” 承影客气的笑道:“你看,是姑娘您听差了。” 青槿脑子一转,接着脸上的神色一敛,声音故意带上怒气:“你也不必瞒我,我早已问过了哥哥,知道周家和周岭出了事。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到这里来。承影,你也不必替你家主子瞒着,他做的那些事,迟早遭报应。” 承影连忙“哎呀”的跳到她跟前来:“既然姑娘已经知道了,那还来问我。我说姑娘,这次可不能怨爷,爷可没干什么坏事。是周家自己出了事,周岭求到了爷的跟前,用你做交换,周岭可不是什么好人……姑娘也不能把什么坏事的锅都扣到爷的身上,再对爷甩脸子。把爷弄生气了,又是我们遭殃。再说了,什么叫我家主子啊,你不喊他一声‘爷’……” 青槿“呵”了一声,讽刺道:“周岭不是好人,他是好人。”说完狠狠瞪了承影一眼,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了,旁边的小厮对他道:“承影,她刚刚那是诈你的话呢,你居然上当。” 承影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还要你提醒我?” 反正她迟早都是要知道的,这时候知道早发泄,总比以后知道了再跟爷闹得不肯收场的好。 另一边,青槿将青松找了过来,问他周家的事情。 青松叹了口气,一五一十的将周家发生的事情和她说了。 周家出事前,他被支离京中。他回来知道后,也帮着周家去求了人,但明显除了世子爷,其他的门路都走不通。 青槿问:“那周家伯父呢,他现在如何了?” “人已经没事了,已经放了出来,在狱中也不曾受什么苦。那死者本就有疾,脑袋上的伤口也不是致命伤,加上那群人先惹事在先。京兆府让周家赔了死者家一点银子,就将周伯父放了出来。” 青槿声音极淡极淡的道:“那就好。”她不想因此愧疚一辈子。 青松又看着青槿,有些心疼她,却又不得不跟他说:“青槿,京兆府杜府丞亲自保媒,周岭将要和他恩师的女儿定亲了。” 青槿点了点头,将周岭之前赠给她的那枚玉佩拿了出来,递给青松。 “这枚玉佩我拿着已经不合适了,哥哥替我还回给周大哥吧。他是个好人,我祝他和以后的夫人琴瑟和鸣。” 说着沉默了一会,又道:“也让他别觉得对不起我,我们没有缘分,注定成不了一家人。” 青松点了点头,将玉佩接了过来。他有些灰心,如今却再不敢跟她说,要再给她另寻一门好亲事。 青松将玉佩拿去还给了周岭,一天之后,青松从周岭那里拿回了那个青槿送给他的荷包,并带回了周岭给她的一句“对不起。” 青槿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默默无语。 第四十二章 妾色 第27节 我们谈谈(一更) 孟季廷从外面回来, 开口问道:“青槿呢?” 承影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他的脸色,对他道:“爷,青槿姑娘病了, 告了假。” 真病假病, 孟季廷心里清楚, 连要给她请大夫的话都不曾说,沉着眼回了内室换衣,也不曾再说别的话。 之后每天, 孟季廷一回来,第一句必然是:“青槿呢?”,然后得到的都是“爷,青槿姑娘身体还没痊愈。” 一连十几日,孟季廷的脸色只是越来越沉, 然后在某一天里, 终于没有忍住而爆发,气得踢掉身旁的椅子,气道:“反了天了她。” 说完气冲冲的去了后罩房, 直接进了青槿的屋子。 青槿正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身侧的手握着那只荷包。孟季廷看一眼那荷包, 火气更是蹭蹭蹭的往上冒。 红袖和蓝屏几人生怕出事,连忙跟着进来, 想要劝解, 刚喊了一声“爷”, 看着他的脸色, 剩下的话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孟季廷走到她的床边, 踢了踢床脚, 冷着声音道:“起来……你这要死要活的,是真伤心,还是想对我表达不满?” 青槿没有理他,闭上眼睛,转过了身,只给他留了一个背影。 承影催促着红袖等人出去,想将空间留给她们二人自己解决。 红袖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青槿,再看一看孟季廷,有些犹豫的出了门。 等人退出去之后,孟季廷从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看着床上躺着的青槿,道:“你起来,我们谈谈。” 青槿仍旧是不说话。 孟季廷忍着怒气:“你有本事就一辈子不和我说话,明天我就吩咐京兆府,把周父重新关回去。” 青槿的身体终于动了动,转回身来,掀开被子腰身挺直的坐到床边,脸上面无表情。 “爷想要谈什么?”声音冷冷淡淡的。 “青槿,既然是赌约,那就得愿赌服输。如今你也看到了,你在他心里也没有那么重要。” “那是你以势压人,用他家人威胁他!”青槿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愤慨,怒瞪着他。 “是你说我没有把你排在第一位,如今周家那小子在亲人与你之间,同样选择了他的亲人。青槿,你不能厚此薄彼,埋怨我不够重视你,没把你放在第一位的同时,却又体谅他的左右为难。我甚至还没到用他亲人的性命逼他作出选择的地步,我说我会让京兆府秉公办案,但他甚至不敢为你赌一次,赌我不会趁机打击报复。” 青槿嘲讽的道:“他至少不会用权势来逼迫人来做选择。” “他是不会,还是做不到?若他有一天坐在我的位置上,你就能保证他不会做和我一样的事情。” 青槿偏过脸去不说话。 “你闹一阵差不多就该适可而止了,我很不喜欢我们现在的状态,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你跟周岭的事,我只当你是对那天晚上的事情对我不满,想要报复我,我想你需要发泄的渠道因此纵容你,但这不表示我真的会容忍你嫁给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也配不上你。” 青槿冷笑:“是啊,他配不上,你配得上。我就只配给你做妾,然后给你和夫人守一辈子的夜。” “我已经说过了,不会再发生那天晚上那样的事情。”孟季廷伸手想去拉她的手,青槿躲开。 孟季廷也没有为难她,又道:“我再给你五天的时间,五天之后,你的病也该好了。”说完站起来,准备出去。 等到他走到门口,又听到身后青槿怒道:“你别以为没有周岭,我就会心甘情愿的给你做妾。没有周岭还要陈岭、赵岭,就算你能将他们一个个都逼走,我大不了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孟季廷回过头来,黑着脸,嘲讽的“呵”了一声:“你要是敢,我不介意学一学唐高宗,在寺庙里来一段风流韵事。” 青槿气得直接拔出头上的簪子,往他身上砸过去:“你混蛋!” 孟季廷不费力气的接住了她扔过来的簪子,再回头时,便看到了她眼眶中欲落不落的泪水,眼睛与他愤怒的对视时,泪珠最终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看起来那样委屈、愤怒,又无可奈何。 孟季廷心中心疼,重新走回去,将簪子插回到她的发髻上,伸手想要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 在她扭头避开时,强制的捏着她的下巴将她转回来,然后用拇指一点一点的拭掉她脸上的泪,认真对她道:“槿儿,和我在一起不好吗?除了正妻的位置,我会给你一切,我会对你好。” 青槿仰着头恨恨的瞪着他,终于哭出了声:“你只会欺负我。” “到底是我欺负你,还是你在伤我的心。你这些日子跟周岭在一起有说有笑,没少拿刀子剜我的心。我的心不是血肉做的,你这样伤我。” 青槿不想再理他,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他抱紧了被子,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 孟季廷在她睡下之后,伸手替她掖了被子,然后掰开她的手指,从她手中拿走那个她一直握着的荷包。 等出了她的房间,走到正院前面的游廊。 正巧看到袁妈妈领着白大夫沿着游廊从外面走进来,走到他跟前时,袁妈妈对他屈膝行礼:“爷。” 孟季廷看着白大夫,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夫人病了?” 袁妈妈脸上带着有些忍掩饰不住的喜气:“夫人身子是有些不适,所以请大夫进来看看。” 孟季廷见她倒不像着急的样子,便道:“那便去吧,看完了是什么病症来报给我。” 袁妈妈道是。 孟季廷沿着月亮门进了书房,将手里的荷包扔给承影,一眼都不想多看,吩咐道:“把它拿去烧了。” 承影刚忙道是,拿着烫手的荷包下去了。 孟季廷站在书架前,却没什么心思找出任何一本书拿下来看。 半个时辰之后,袁妈妈一脸喜色的领着白大夫来向他道喜:“恭喜世子爷,夫人有喜了。” 孟季廷听完“哦”了一声,虽然有些高兴,但更多的是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虽已从袁妈妈的表情中看了出来,但得到确切的消息,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几个月了,胎相可好?” 白大夫拱手向他道:“夫人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胎相甚为安稳。只需好好养着,来年必能为国公府生下十分健康的子嗣。” “那就好”,又道:“夫人这一胎,以后就劳驾白大夫多照看。” 白大夫道是。 孟季廷让人赏赐了他银子,然后送他出去,再让人去请太医过来再确诊一番,接着才去了正院。 正院此时,到处都洋溢着喜气,孟季廷进来时,胡玉璋正半靠在榻上,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也很欢喜。 见到孟季廷进来,唤了一声“爷”,想要下来向他请安。 孟季廷压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道:“坐着吧,你现在有身子,别这么多礼了。”然后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后一直盯着她的肚子瞧,只是那里平坦得跟平时没有任何不一样。 胡玉璋见了,笑着柔声道:“爷要不要伸手摸一摸他,只是才两个月,恐怕还不会动。” 孟季廷道:“算了,我这手没轻没重的,免得伤了他。” 胡玉璋心里有些失望,大夫说她这一胎十分健康,哪里那么容易伤到。 但这毕竟是自那夜以来,两人第一次气氛如此和谐的说话,胡玉璋也不想破坏两人之间此时的气氛。 孟季廷又道:“既然怀孕了,院里的事情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吧,你不必亲力亲为了,安心养胎。有什么要的,都让下人去库房取,或让公中送来。” 胡玉璋含笑道是。 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孟季廷晚上留在正院陪着胡玉璋一起用了晚膳,然后才离开正院去了书房。 世子夫人怀孕的消息很快就在府里传开了,宋国公夫人听到消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合着手道:“谢天谢地,终于是有了好消息了。季廷本就成亲晚,别人家他这个年纪,快的都有几个孩儿了,我如今才盼来他第一个孩儿。” 平嬷嬷笑着和她道:“这是祖宗在保佑,世子爷以后,必定儿女成群。” 宋国公夫人笑着让人给全府的下人都赏了银子,下人们激动,整个府邸都显得热闹起来。 孟二夫人悄悄跟身边的何妈妈叹道:“她这个运气,也不见她和世子爷感情多好,但一进门就能怀上,就不知道这一胎能不能一举得男。” 何妈妈笑着道:“世子夫人正值年轻,听说在娘家时就已经在调理身体了,能这么快怀上也不足为奇。” 因为请了太医,宫里也都知道了消息。 孟德妃给娘家的嫂子和侄儿赏赐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 连带皇帝得到消息后都赏赐了东西下来,大朝之后特意将孟季廷留下来,笑着道:“这要是个儿子,以后送进宫来,跟朕的儿子作伴。这要是个闺女,养大了嫁到皇家来,给朕做儿媳妇。咱们君臣,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孟季廷跟皇帝打着哈哈,心里想,别说如今唯二的两个皇子出身一个比一个的难看,就是生母高贵的皇子,谁乐意让他儿子来给他们做伴读,伺候奉承他们这群皇子皇孙。若是女儿,就更别想让他的女儿嫁进皇家,赔了一个妹妹进去,别再想让他把女儿也赔进去了。 青槿是到了第二日才听到世子夫人有孕的消息的。 她心里倒是没什么感觉,以国公府对嫡长子的重视程度,世子夫人必定是会生下长子的。 偏偏蓝屏、紫棋几人却像怕她难受一样,时不时的小心翼翼的偷看她。 作者有话说: 有一说一,文案上的“不适见谅”真的只是表达礼貌的意思,不是阴阳怪气,也不是为了恶心某些读者哈。 写文和看文是双向选择,大家如果觉得这篇文不适合自己的口味,可以看看其他的书,晋江有很多优秀的好书,我自己也经常淘别人的书看。 另外,大家不要在我评论区吵起来哦,我真的特别害怕吵架,负分我会删除的。 半个小时后还有二更。 第四十三章 青樱承宠(二更) 进入了六月之后,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宋国公夫人苦夏,紧跟着病了一场。 宫里孟德妃听闻母亲病了,十分担忧和挂念, 于是打算送一个宫人出来代她在宋国公夫人身边尽孝。 大家心里面都知道, 就是找个借口送青樱出宫。青樱出宫侍奉完宋国公夫人后, 孟德妃就会找个借口让她留在宫外,不会再让她回宫的了。 青樱准备出宫的那一日,孙良宜起了个大早, 一起来便在宋国公府门口左边转转右边转转的,满面春风的转悠着。 门口的看门的小厮看着他,忍不住道:“我说孙先生,你这一早上的,在转悠什么呢?我的脑袋都要被你晃晕了。” 孙良宜有些尴尬的笑着道:“无事, 无事, 你忙你们的。”但却不走,依旧在门口转悠着。 他握了握手里的平安扣,心情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站在门口, 看着路边种着的桑树和榆树,忍不住陷入到令他觉得美好的回忆里。 那里有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她手里握着他送给她的花束, 眉眼弯弯的回过头来,声音娇俏的喊了他一声:“喂, 小乞丐。” 妾色 第28节 皎若太阳升朝霞, 灼若芙蕖出渌波, 她长得那样的明艳, 这世上没有任何的景色能比得上她。 她笑起来的时候, 能让整个春天都失去颜色, 双瞳含情的看着他时,他想他会为了她放弃一切东西,包括生命。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被花丛包围的她,忍不住呆了。 女子看着他的样子又忍不住“噗呲”笑出声,用花束挡住自己的半边脸,又笑着唤了一声“呆子”。 “别人看你是学问深厚的先生,我看你还是小时候那个呆子,呆极了,呆头鹅。” 说完拿着花束转身跑开了。 孙良宜失了神,直到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孙先生。” 孙良宜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站于他身后的青槿和青松。 青槿看着他,突然“噗呲”一声笑出了声,道:“先生今日穿的这一身,可真好看。” 青槿看到他今日穿了天青色团花束腰直裰,外穿绣草木暗纹的湖蓝褙子,束发戴万字巾帽,巾帽后的飘带随风飘起来。他难得有穿得这么招摇的时候,与平日的朴素大不相同。 孙良宜却被她“噗呲”一声笑出声给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们姐妹二人,长得是极像的,有些动作神态也相似。刚刚,他差点以为是青樱回来了。 孙良宜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左顾而言他的道:“今天的天气甚好。” 青槿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然后三人一同在国公府门外等待。 但是,他们在国公府的大门等了一天,从满含期待到渐渐不安,到后面青槿已经生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一日青樱并没能顺利从宫里出来。 孟季廷对青樱没能出宫也皱起了眉头,使人在宫里打听,才知道宫里出了事。 这日一大早,孟德妃便起来让人准备,准备按原定计划送青樱出宫。 她最近虽然因为皇帝对青樱的态度,心里对青樱十分复杂,但毕竟十几年的主仆情谊,这一别只怕以后再没有相见的机会,心中放下芥蒂,只当是话别,和青樱说起了话,大部分都是叮嘱的话。 崔美人就是这时来了孟德妃所居的福宁宫,说是要探望二公主,然后仗着宠妃的势,对阻拦的宫人连呵斥带掌掴。 崔美人这些日子得皇帝的宠,对福宁宫多有故意挑衅之意,对孟德妃更时有不敬,上次来甚至将二公主吓着了。 偏偏崔美人是宣懿大长公主的女儿,家世好,与皇帝又是表哥表妹。皇帝对她的蛮横不仅不罚,反而有些纵容,反而对孟德妃道:“朕这个表妹自小娇惯了些,你比她先进宫,又比她年长,你多忍让着她些。” 孟德妃虽恨,却无可奈何。 又因之前几次,孟德妃对她已多有忍耐,此次终于忍无可忍。加上她本意无心和她纠缠,未免夜长梦多,只是快点送青樱出宫,偏偏崔美人三番五次纠缠。 在孟德妃成功被激怒之后,孟德妃甩手掌掴了她一巴掌,命她在殿中跪上几个时辰。 结果崔美人捂着脸,哭哭啼啼的刚跪下不过一刻钟,就晕倒在了福宁宫里。好巧,皇帝就在这时来了,扫了孟德妃和青樱一眼,抱着崔美人回了她的云光殿。 而后不久,便传出了崔美人有孕的消息。 太医直言,因为在福宁宫受了掌掴和刺激,崔美人动了胎气,有流产之兆。 她身边的宫人立刻想皇帝挑唆,表示定然是孟德妃知道她们娘娘坏了龙嗣,故意为难想加害皇嗣。 于是,皇帝以孟德妃无礼为由,罚了她禁足福宁宫,将二公主抱走交给了皇后暂时抚养,同时擢封怀孕的崔美人为崔婕妤。 随同孟德妃一同被禁足的,还有福宁宫的全部宫人——包括青樱。 孟德妃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被从福宁宫抱走,追上去却被宫人拦住,她在宫门前终于撑不住瘫在地上,喃喃自语:“他是在逼我,他是在逼我,他竟然逼我至此……”然后泪流满面。 *** *** 孟季廷进了一趟宫中,回来脸是黑的,手中的剑扔在桌子上,骂了一句:“混账!” 青槿不确定他骂的是不是皇帝,她站在书房门口,懦懦的想进又不敢进。 自从那天两人吵了一架之后,青槿不曾给过他好脸色,如今想问他点姐姐的事情,又有些拉不下脸来。 孟季廷扫了她一眼,看她在书房外面徘徊,对她道:“想进就进来吧,又没有人拦你。” 青槿这才慢的不能再慢的走进去,站到他跟前,心里建设了一番,才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唤了一声:“爷。” 孟季廷撇过脸去,心里哼道,每次都是这样,不需要他的时候就甩脸色,想求他办事了就能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对他灿烂的笑。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宫里的事情怎么样?我姐姐还能出宫吗?” “暂且不清楚,要看宫里的事态发展。” 皇帝可以暂时处罚孟德妃,却不敢永远禁她的足。就看他这位妹妹能不能扛得住,能不顺了皇帝的意。只要扛得住,就还能找到出宫的机会。 他怕就怕在,孟德妃看着小公主被抱走会沉不住气,愿意用任何方式来换取小公主回来。 青槿缓缓的垂下了眼,叹道:“当初姐姐若是不曾随着大小姐进宫就好了。” 孟季廷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一脸愁眉苦脸的。 皇帝会对青樱起别的心思,谁也没想到,所以没办法预料到这个早知道。 在进宫之前,皇帝也不是没有见过青樱,那时燕德甚至让她帮着给皇帝传信。 皇帝那时不曾对她表露过任何的非分之想,谁也没想到进宫之后,他会对她有了占有之意。 如今想想,皇帝对她的心思也未必是进宫后才有的。从前他需要孟家,自然藏得深。如今他是皇帝了,呵,可以再无顾忌了。 青樱当时是不大愿意进宫的,偏偏燕德非要她陪着,说是对宫里的生活十分不安,她心里只信任青樱,想让她陪着进宫帮她。青樱是在她应承,一定会在她二十五岁之前送她出宫的情况下才答应陪着进宫的。 他甚至怀疑,连燕德坚持要青樱陪着进宫都有皇帝动的手脚,只是那时燕德全身心的信任她这个情郎,不曾发现。 “爷,我最近老是感觉不好,就总觉得姐姐要有事情要发生。” 青槿抬起头看着孟季廷,目含期待的问道:“爷,您是皇上倚重的朝臣,又有辅佐之功,您若是直接跟皇上索要一个宫人,皇上必然不会驳了您的面子的吧?” 孟季廷看着她:“你也说了我只是朝臣,不是天子,做不到手眼通天。皇上若不想让人出宫,他找了借口拒绝,我难道还能强迫皇帝放人不成。” 说着瞪了她一眼:“想求人的时候,就爷啊爷的叫的欢,不需要人的时候天天甩脸子,你以后要注意一下你对人的态度。” 青槿抿了抿唇,捏着手里的帕子:“当我没说。”说完便出去了。 另外一边的勤善书斋里,孙良宜握着手里的平安扣,心情也越来越沉。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摸着一直跳的右眼皮,心想这不是什么好预兆。 孟季廷希望孟德妃能沉得住气,然而,禁足中的孟德妃,在惶惶不安了十几日后,在极其思念女儿的过程中,在宫人将二公主在皇后宫中生病的消息传到她的耳中之后,孟德妃终于也跟着病倒。 消息传到皇帝的耳中,皇帝前往福宁宫探望她。 那天晚上,宫人们只听到孟德妃趴在皇帝的怀里痛哭了一场,当晚留在了福宁宫。 紧接着,孟德妃的禁足被解,二公主从皇后宫中回到孟德妃身边。 再之后不过二日,孟德妃身边的宫人庄青樱承宠,皇帝册封为郡君。 再然后,皇帝连着七日召幸青樱,赏赐一列一列的送进她的寝殿中,宫人都说,皇帝对她的盛宠,甚至盖过了当初的崔婕妤,只比当初孟德妃初进宫时的盛况要轻些。 青槿听到姐姐承宠为妃的消息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呆呆的站在廊下,浑浑噩噩的一时手无所措。 然后过了好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她盼了多年的姐妹团聚,恐怕永远都不会到来。 第四十四章 青樱和孙良宜的故事 归鹤院里。 宋国公夫人叹着气道:“燕德这孩子啊, 小时候最令我省心。偏偏长大了之后,却又令我为她操不完的心。” 起初初听到青樱封妃的消息,胡玉璋也有些微愣, 但消化完这个消息, 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笑着宽慰起宋国公夫人来。 “娘娘是有大福气的人。” 宋国公夫人此时却并不是需要这些安慰话,神情有些倦怠,挥了挥手, 对身边的人道:“我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胡玉璋叮嘱了一番旁边的丫鬟嬷嬷好好伺候母亲之类的话之后,才和大夫人、二夫人几人从归鹤院出来,回了淞耘院。 她进了正院,有些头痛的按着太阳穴坐了下来。 袁妈妈给她在身后放了一个软枕头, 劝她道:“夫人如今怀着孕, 还是少费些神的好。什么事情,都重不过您肚子的小世子去。” 胡玉璋叹道:“我也不想费神,但总是有需要我费神的事情。” 青槿的姐姐成了皇帝的妃嫔, 这下青槿便是想不进世子爷的后院都不行了。 做孟娘娘身边的宫人和做皇帝的妃嫔是不一样的,青樱跟在孟娘娘身边这么多年, 对孟娘娘的事情了如指, 难保她手里没有一二件孟娘娘身上不能拿出去说的事情。 如今她和孟娘娘一同为妃,关系便变得敏感。好, 可以成为同盟;不好, 也容易在后宫里成为敌人。可若两个人不能结成同盟, 青樱对孟娘娘的熟悉, 便是悬在孟娘娘头上的利剑, 一旦她有反意, 那对孟娘娘或对孟家都是十分危险的。 就算她本无背叛之意,时间久了,两人同侍一夫,女人的嫉妒也很难不让两人生隙,若青樱再生下位皇子下来,这种嫌隙的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万一青樱生下皇子后也心大了呢,孟家肯相信她永远不做对孟家或对孟娘娘不利的事情吗? 孟家会怎么对待青樱? 孟家要么直接除掉她,让她带着孟娘娘和孟家的所有秘密消失,永绝后患,或者以她的兄妹为质,与她结成牢固同盟关系,令她只能成为孟娘娘的臂膀。 青樱可以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但一定会在意亲人的性命。 对于孟家来说,孟家是占尽优势的那一方,孟家可以有多个选择。只是世子喜欢青槿,他大约不会轻易选择第一条路,让青槿对他由爱生恨。 而对庄氏三兄妹来说,却只有靠拢国公府一条路。对青樱来说,国公府捏着她兄妹的命,她不敢轻举妄动。对青槿来说,她既需要以自己为质,让孟家对她姐姐放心。她还需要笼住络世子爷,让国公府也成为青樱在宫里的靠山——青樱以一个宫人的身份为妃,若无依仗,独木难支。 就算为了她这个姐姐,青槿最后也一定会对世子爷妥协,心甘情愿的为妾。 青槿兄妹在孟家,既是牵着青樱的质子,也是双方结盟的桥梁。 胡玉璋深深叹了口气,算来算去,无论是对庄家来说还是对孟家来说,竟是青槿入府为妾,才是对两家来说最好的结果。 随着青樱为妃,世子爷甚至可能等不到嫡长子出世,便会将青槿收房。甚至他可能不会再顾忌嫡庶有序,嫡长子未出,便允许青槿生下孩子。 女人希望自己的丈夫对自己专情,但当丈夫专情的人不是自己时,她倒是希望他是个多情的人。她宁愿后院里多几个妾室,也不愿意世子爷只专情青槿一人。 胡玉璋有些自言自语的喃喃道:“只希望我这一胎,能一举得男。” 现在胡家弱孟家强,在夫家她很难从娘家得到依仗,她太需要一个嫡长子,让她稳住世子夫人这个位置。 *** *** 勤善书斋。 妾色 第29节 青槿拧了帕子,看着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孙良宜,将帕子放到他的额头上。 他仿佛做了噩梦,,睡得极不安稳,呼吸一时急促一时轻缓,脸上的表情也时常变化着,一时蹙眉,一时咬牙,一时又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屋子里,另外一位同为孟家西席的先生正与她说着话。 “孙兄平日里看着身体挺好,没想到这次病得这样急促,这都好几天了,高烧都退不下来,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清醒的时候就只是睁着眼睛什么话也不说,糊涂的时候倒是经常说梦话,时不时念着一个什么‘樱’的名字……” 说着又开了句玩笑话,笑道:“难不成孙兄是想吃樱桃了?” 青槿对他浅笑了一下,向他道了谢:“多谢先生这些日子照顾孙先生。” 那先生对她摆了摆手,道是不用客气,又道:“姑娘既然在这里照顾他,那我便放心了。我先去给府里的小公子们上课去,若是孙兄的烧仍是不退,可能得要换个大夫再来给他瞧瞧……” 然后拿着书出去了。 青槿继续换了帕子拧了水,盖到他的额头上。 孙良宜嘴巴一直蠕动的说着胡话,声音断断续续,又小得很,青槿听不大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好一会之后,她才终于听全了一句完整的话,看着他眼角湿润的喃道:“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很久。” 接着,他突然身体颤栗的跳了一下,抬手紧紧抓住正在给他擦汗的青槿的手腕,声音极痛苦的喊了一句“青樱,别走”,然后眼角缓缓的渗出泪来,缓缓滑出眼角,又滴落在枕头上。 青槿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抽不出,最后便任由他抓着。 她低头看着他,明明知道他听不见,却还喃喃的问他道:“先生梦到了什么,是不是很不好的梦?” 孙良宜沉溺在自己的梦里,很痛苦,却不愿意醒来。 他梦到了什么呢? 他梦到了自己小的时候,父母意外覆船双亡,叔父仗着他年幼抢夺家财。年幼的自己,只能带着身上仅剩的几十文铜钱,从淮安独自上路前往扬州投奔自己的舅父,以希冀找到一条生路。 几十文铜钱,他再节省也不过十几天便耗尽。他只能一路乞讨,一路摸索路线,从夏天走到冬天,走了大半年才到扬州。 那半年里,他抢过小孩的铜钱,偷过小贩的包子,也跟狗抢过食。 后来他到了扬州,却没有在母亲留下的地址里找到舅父一家,于是便只能继续沦落为乞丐。后来有一天,他听到身边的其他乞丐说,庄家的两位夫人在路边施粥。 他一路跟随他们走到庄家布施的地方,但是人太多了,他也太饿太冷了,在拥挤时,最终被人推着摔倒在地上,半晕了过去。 庄家的人都在前面维护秩序,其他同样挨饿的人急着去争抢一碗粥米,没有人会在意他倒在地上。 那时孙良宜几乎以为自己要饿死在这里,要没命了。就在他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个小小的身影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睛,想喊一句“救命”,然后却看到了一个长得像是天仙一般的小姑娘。 她虽然年纪小,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他却觉得他从没看过这般好看的小姑娘,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她那个时候穿什么衣裳。 粉色袄裙,红色的大麾,脖子上围了一圈白色的毛领,明艳娇嫩的脸半埋在雪白的毛领里,脸颊还有胖乎乎的婴儿肥,弯弯的眉毛,眼睛大而明亮,头上梳着双丫髻,珠花垂下的两颗珠子一晃一晃的。 她将手里的包子递给他,对他笑:“小乞丐,给你,你快吃吧。” 他想和她说句话,可惜他实在是太累了,眼睛逐渐模糊,然后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她与身边的人道:“他好像饿晕过去了,得找个大夫来给他瞧瞧。” 他再醒来的时候,躺在了一间又大又温暖的房间里。小姑娘就坐在他的床边,两手托着下巴一直盯着他的脸瞧。一个比她更小的三四岁的小姑娘围着他的床,在她身上东戳一下西戳一下,见她不醒,跑到她身边问她:“姐姐,他是不是死了,怎么都不醒来,我们要把他埋了吗?” 小姑娘摸着她的小脑袋:“没呢,大夫说他只是累了,需要多睡一会。” 然后见他醒来,她对他露出了灿烂又明艳的笑容:“你醒了,小乞丐。” 他看到自己已经被收拾干净,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脸也洗过了。 小姑娘看着他,大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对他道:“没想到你洗干净了,原来长得这般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好看的乞丐。” 她说着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过一碗粥,递给他:“大夫说你的胃饿久了,现在只能喝一些白粥,等慢慢适应了才能沾荤腥。”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将粥又往他跟前送进了一点,示意他:“快喝啊。”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她手里的粥,有些狼吞虎咽的喝着,喝到一半抬起头来看她,她见他看她,又对着他笑。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庄家救了他一命,他好了之后,也终于找到了舅父一家。 舅父一家就在扬州的一家书院里做杂活,舅父怜他没了父母,又为叔父所欺,对他很好。知道他在家中时一直念着书,又求了书院的院长让他在书院继续念书。 他那个时候,常常想起那个像仙女一样的小姑娘。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她姓庄,知道她爹是江南的大商贾,是出了名的大善人,会布粥施善,还在他们的书院里资助贫寒的学子。 开始他只敢在心里偷偷想她,后来有一天,他忍不住,他很想再见她一面。 他趁着下学跑出去,偷偷爬上她家院子的墙头,看到了在院子里陪着妹妹一起剪花枝的她。他本来只是想偷偷的瞧她一眼就回去,再后来,便变成了他每天放学就跑出来,爬到她家的墙头偷偷看她,直到她发现了他。 她让身边的嬷嬷将妹妹领回去,然后站在红艳艳开满花苞的梅花树下,抬头盯着他“喂”了一声,叉着腰问他:“你这个小贼,爬到我家墙头做什么?” 他吓得直接从墙上摔了下去,重重的发出声音,他听到了她隔着院墙,她在那边哈哈大笑,仿佛在笑话他。 他灰溜溜的跑回了书院,到了第二日,却还是忍不住跑了出来,再次爬上了她家的墙头。 这一次她就等在庭院里,也没有带妹妹出来。 她搬了张凳子就在庭院里坐着,看到他来,就抬起头来与他说话:“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好看的小乞丐。你天天都爬到我家的墙头,说,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不说的话我叫我爹来……” 躲过了最初的慌乱,他厚起了脸皮,对她道:“我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来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救了我。还有,我不叫小乞丐,我叫孙良宜,子小孙,良好的良,宜室宜家的宜……”他第一次这么迫切的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名字。 “还有我不是小乞丐,我现在在扬州书院念书。” “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又没有问你。” “因为我想告诉你。” “你这人真奇怪,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爹爹说,你这样很容易招人骗的。”她仿佛在苦恼他的单纯,真心怕他被人骗了。 “你不是别人,你是救了我的人。还有……”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照实说:“你长得很漂亮,若是你要骗我,我会心甘情愿被你骗的,而且我会很高兴。” 八岁的青樱,已经知道害羞为何物,她脸红起来,拿手上的梅花枝遮住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来,对他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转身半跳半跑的往里面走。 孙良宜在外面喊着她:“我以后还能来这里看你吗?” 青樱转过脸来,没有直接回答他可以还是不可以,只是告诉他:“你小心些,爹爹在院子里养了两条狗……” 顿了一会,才礼尚往来的告诉他她的名字:“还有,我叫青樱,青色的青,樱桃的樱……” 说完便转身跑了。 孙良宜在墙头上乐得忘乎所以,然后再一次的摔了下去,不过这一次青樱没有看到他的笑话。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每日都来爬她家的墙头,两个人就像好朋友一样,什么都聊。她会告诉他,她家的狗什么时候会巡逻到这里,府中的仆人什么时候会往这边来,怕别人发现,有时候她会带上她的妹妹来打马虎眼。 他则每天都跟她说他在学堂上的事情,有时候会带好吃的好玩的扔进去给她。 她某天和他说起和母亲一起赴宴时,看到知府大人的母亲做寿时穿的衣服和头上戴的冠真好看。 他便笑着和她道:“欸,我以后也让你穿好不好?” 青樱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知府大人母亲身上穿的,是只有诰命才可穿戴的霞帔和花钗冠,普通姑娘只有在成亲时可以穿戴一次。 青樱红着脸站起来,“呸”他一声:“不要脸。”然后跑开了。 再后来,她跟他说起,她家来了一个上京来的小公子,父亲说那是非常非常尊贵的人。 那位贵人让他爹绣一副很大的双面绣,要制成屏风当作家里长辈贺寿的贺礼,他爹很高兴,跟他们说这是祖宗显灵了,等这幅刺绣在京城贵人的寿宴上面世,他们庄家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她爹想将生意做到上京的天子脚下去,做到整个大燕去,不想困囿于江南一隅。 她还有些担心,若是家里的生意做到上京,她爹爹说全家要搬到上京去。她们家要是搬到上京,那时她便见不到他了。 他跟她说:“你别担心,如果你家搬去了上京,我以后也是会去找你的。” 但是可惜,那副令他父亲充满希望的双面刺绣,未曾给庄家带来荣耀,反而让庄家陷入了灾祸。 那年四月,他去州府参加知府主持的府试,府试连考三场,这三天里不能从考场里出来。 他考完之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他想第一时间告诉她,他考得很好,府试过了他就能参加八月的秋闱,若是秋闱考中了,他就有了功名。 他以后还会去参加会试、殿试,等他做了官,他就能让她穿上她想穿的霞帔和花钗冠。 但是,明明他走时还好好的庄家,等他回来时却已经变了天。 庄家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庄家的主仆早已不知去往何处。 他到处去打听,旁人跟他说,庄家参与毒害李贵妃和八皇子,知府领着人亲自来拿人。 他们还说,官府来拿人的那一日庄家很是惨烈,庄老爷和大夫人当场人就没了,尸体被一张破席子卷了扔到了乱葬岗,二夫人和庄家的四个孩子被卖为奴,不知被带往何处。 偌大的庄家,一夕之间湮灭。 他打听了很久,都说不知道庄家的其余人被卖到了何处。 他收拾了庄老爷和庄大夫人的骸骨,然后一路走一路找,他找了很多年,终于在宋国公府找到了青樱兄妹三人。 她们兄妹受了很多很多的苦,青樱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抱怨的问他:“你怎么才来啊?”,然后在他面前哭了起来。 他发了誓,以后一定一定会好好保护她。他以为等到的是他们的苦尽甘来,他以为他和她的一生会很长很长…… 惨烈的噩梦伴随着好梦终于一起过去,孙良宜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跟前模糊的倩影。 他有些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青樱?” 青槿鼻子酸了酸,对他道:“先生,我是青槿。” 第四十五章 庄家的破亡 青槿从勤善书斋回来, 回了淞耘院。 孟季廷在游廊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问她:“去哪儿了。”说着看到她的脸,皱了皱眉:“哭过了?” 青槿回答他:“去了孙先生那里, 他病了好几天, 我去看看他。” “他病还没好?我另寻几个大夫再去给他看看。” 说完拉了她回书房, 扶着她在坐榻上坐下,又让人打了水进来,拧了帕子给她:“洗洗脸, 眼睛肿成什么样子了。” 妾色 第30节 青槿接过帕子,捂了捂眼睛,想到孙良宜刚刚的样子,再想到自己的姐姐,又酸着鼻子道:“刚刚, 孙先生把我错认成姐姐了。” 孟季廷越发皱起了眉头, 对孙良宜有些不满。 青槿缓缓的抬起眼睛,看着他:“你知道,你知道他们两情相悦的吧……” 孟季廷连忙呵斥她:“快住嘴, 你姐姐现在是什么身份,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免得又节外生枝。” 青槿抿着嘴唇, 将捂在眼睛上的帕子放下来,拿在手上。 孟季廷叹了口气, 柔声的和她解释:“皇帝不是个肚里能撑船的人, 你姐姐和孙先生的事, 以后要烂在肚子里。府里的人我也交代过了, 不会有丝毫的言语传出去。” 又有些责怪孙良宜:“孙良宜他自己也该明白, 他和青樱没有这个缘分, 前尘往事就该忘了,对他,对青樱都好……” “孙先生只是暂时还接受不了。” 又想起自己的姐姐:“孙先生如此伤心,那姐姐呢,她在宫里又该多伤心。” 她知道姐姐心里有多喜欢孙先生,他们明明都那么的喜欢对方,他们约定好,等姐姐出宫他们就成亲的。 又悲愤的看向孟季廷:“你们都一样,想要的人就一定要得到,从来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 话里多少有些迁怒的意思。 孟季廷道:“怎么又扯上我了,我和皇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们都只会勉强别人。” “你心里有我,而青樱心里没皇帝,这就不一样。” “我何时说过我心里有你,你为何自作多情。” “我心里知道就行了,不用你说出来。” 这不就是强词夺理,他心里知道就成了,那就算她心里没有他,他也可以说成她心里有他,然后心安理得的勉强她。 青槿有些生气的背过身去。 孟季廷从她手里拿回帕子,又重新拧了一次水,将帕子放到她的脸上轻轻擦了擦,将她的脸收拾干净之后,才让人进来重新把水端出去。 书房的门合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青槿抱着腿,整个人躲进坐榻的一角,显得可怜又无助。 过了一会,她问孟季廷:“爷,你当初为什么会辅佐皇上?” 孟季廷抬头想了想,当时为什么会支持皇帝?为什么明明知道他是寡恩之辈,还是辅佐他。 孟季廷对青槿道:“大约是因为先帝不会生儿子吧。” 几个皇子,数来数去,没有几个有大能大才可以肩负天下的,也只有皇帝还能看得过去。他虽然对臣子刻薄寡恩,鸟尽弓藏,但对天下百姓比别的皇子至少要有仁心。 当初几位皇子争储,太子软弱无能,全听凭皇后的妇人之言,毫无主见,偏偏皇后也不是聪明之辈。二皇子恒王倒是有雄心壮志,但他心中只有权欲没有苍生,为了谋夺皇位,甚至能作出勾连外族的事情来。皇帝最宠李贵妃和他生的八皇子,倒一直想改立八皇子为储君,但十一年前的寿宁节,李贵妃和年仅十岁的八皇子均被毒害身亡。 剩下的几位皇子,既看不出雄心壮志,也看不出有什么大才,一个个都怕卷入皇储之争,装拙扮蠢,只想平平安安的当个富贵王爷。只有当时为六皇子的皇帝,既有雄心又有手段,能够托付江山。 当初孟娘娘虽然抚养皇上,但孟家也没有想过要卷入皇储之争,孟家手握兵权,不管谁登基都只能倚重。而今上生母身份不显,又不得皇帝宠爱,当初的储位之争也没显出他来。 后来的先帝寿宁节,孟娘娘进献一副双面刺绣。李贵妃十分喜爱,向皇帝索要放在自己的宫中,结果不过两日,便双双中毒身亡。 孟娘娘受此牵连被禁足宫中,孟娘娘与皇后交情尚好,皇城司查来查去,查出是皇后和太子借刀杀人,再接着又变成,是恒王找人在皇后和太子身边撺掇的,变成恒王也牵涉其中。 事情查来查去成了一团乱麻,根本查不清楚谁是幕后凶手。 先帝失去挚爱震怒之下,将牵涉其中的人全部迁怒,皇后和太子被废,二皇子被斥,其余宫妃数人均被杀被废。孟娘娘受此牵连,为护孟家,自能自裁以证清白。 孟家因此事同样遭到先帝厌弃,但孟家到底有兵权在手,朝中威望显扬,先帝虽然厌弃,却不敢发落太过。之后三年,边疆战事起,又不得不重新起用。 在众多皇子和宫妃均被牵扯其中,不是被废便是被先帝厌弃之后,身为六皇子的今上却一身污泥不染的从中显了出来,渐渐成了兄弟之中的领头羊。 那时孟季廷便知,皇位最终只会落入此子之手,不会再有第二人。 先帝自李贵妃和八皇子死后,性子越发暴躁多疑,又沉湎酒色、宠信奸佞、拒纳忠言,听信假道士所言,可以用童男童女献祭做法,令李贵妃和八皇子起死回生,弄得朝纲不稳、朝臣怨声载道。 之后,当时的六皇子对孟家礼贤下士,请求孟家的支持和辅佐。那时的情景,孟家无论是从自身家族未来考虑,还是为稳定朝堂考虑,都只能选择辅佐今上。 青槿埋首在膝盖里,哽咽道:“那幅生出如此多事端的刺绣,就是出自庄家吧?” 当年庄家在江南经营十几家绸缎庄和布行,是江南富商。在父亲手上发展经营起来的撷芳阁,是江南最闻名的绣坊。 绣坊内请来全江南手艺最好的绣娘,坊中所出绣品无出其右,江南的普通人家甚至豪族均以得到撷芳阁出品的绣品为荣。 父亲有壮志凌云,总想要把庄家的生意发展得更大一些,再大一些,甚至想把庄家的生意做到天子脚下去。 在江南,有庄家几代经营积累出来的根基和人脉,生意能够稳如泰山。但出了江南,父亲空有手腕,没有合适的足以庇护庄家生意的靠山和人脉,仍然是寸步难行,父亲几次试着想将生意往外发展,均都铩羽而归。 后来,一位少年公子到了庄家,那是位对庄家来说想象不到的贵重人物。他向庄家定制一副双面刺绣,言明是要做成屏风送给家中长辈贺寿用。 父亲很高兴,他以为那是上天安排给他的贵人,几个月里整日忙碌不停,只为了做好这位少年公子交代的事情。 那年撷芳阁,几十名手艺最顶尖的绣娘,日夜轮流不停的绣了三个月,终于绣出了一幅纵九寸、横一百七十余寸的巨幅双面绣。一面是烟波浩渺、层峦起伏的《千里江山图》,一面是奇幻绚丽、飘逸浪漫的《洛神赋图》。 上面每一针每一线都栩栩如生,绣出来的成品精妙绝伦,世上几乎找不到这么好看的双面绣了。 父亲将绣品装进好看的匣子里,小心翼翼的交给那位公子派来取绣品的人,然后等着那位贵公子实现他承诺给庄家的荣耀。 但那幅绣品没能给庄家带来荣耀,而是带来了惨烈的灾祸。 后来,官府带着浩浩荡荡的官差来到庄家,声称庄家参与毒害李贵妃和八皇子,要来拿人,期间给庄家一丝一毫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庄家怎么会毒害李贵妃和八皇子呢,江南离上京这么远,他们口中的李贵妃和八皇子是庄家伸手都够不着的人物,庄家怎么就会害了他们呢。 但没有人听他们的辩解,一夕之间,庄家就家破人亡。 青槿抹掉脸上的眼泪,抬头问孟季廷:“爷,你当初买下我和姐姐,是真的无意间遇上我们,然后看我们可怜救下我们,还是专程就是来找我们的?” 孟季廷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如果,如果……你们当初是专程来救下我们的,那你为什么不来早一点呢?你知道我们都经历了些什么吗?” 青槿埋啜泣出声,仿佛极痛,哭到有些接不上气来。 “你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吗?”她再次仰着头问他。 孟季廷走过去,手托住她的脑袋,让它靠在他的胸口。 他轻声的,温和的安慰着她:“乖,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吗?根本没有,因为她到现在都还会做噩梦,因为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父母和许多家人。 那年,一直与庄家生意上有竞争的林家,领着官差来家里抓人。 他们拿走家里值钱的东西,抢走府里的房契地契,他们还要砸烂祠堂里祖先们的牌位。父亲上前阻拦,却被一刀刺穿了胸口,然后睁着眼睛目露不甘的倒了下去,甚至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 母亲看着倒下的丈夫,拿起剪刀想要跟他们拼命。 那些人也想要杀了母亲,但是刀落下来,却没有落到她的身上,因为大伯母扑倒她的身上替她挡下了……她们是姐妹,她们一起做父亲妻子的时候总是吵架,比对方少一根线一根针,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哪怕父亲端水端得再平,送给她们的所有东西都是分不出轻重的一式两份,但哪怕花样不一样,她们也会觉得父亲更偏心另外一个,就算花色款式一样,她们也觉得父亲只捡对方喜欢的花样送——或许她们心里也清楚,她们要的从来不是父亲的一碗水端平,她们要的本就是偏爱,要的就是丈夫心里的唯一。 活着的时候姐妹两个闹起来能把家都翻了,吵架的时候恨不能咬死对方。可是最后,大伯母却替母亲挡下了那一刀。 母亲不懂,她抱着姐姐的身体,哭着问:“为什么,为什么呀?” 那一刀大约让大伯母很痛,她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说每一个字仿佛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她伸着手抹掉妹妹的眼泪,笑着说:“我是姐姐啊,因为我是姐姐啊。以前,我当姐姐却从来没有让过你也没有护过你,事事跟你争,这一次我护你一次,你不要做傻事,你保护好四个孩子。”然后她又仿佛很得意:“你看,最终我又赢了你一次,我和老爷死在同一天。” 然后,母亲和他们兄妹四人被发卖,连父亲和大伯母的尸骨都来不及收拾。 买他们的官牙是与庄家在生意上有世仇的林家找来的,对她们很不好。 母亲划破了自己的脸,在他们的脸上涂满泥巴,然后艰难的护着他们,在那些人牙子的手下,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母亲要像仆人一样的伺候他们,劈柴烧火,洗衣做饭,端水倒茶,稍有不顺她们便遭来毒打。 可就算这样,哥哥先是被他们卖掉了,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将他卖到了哪里,无论母亲如何哭着哀求和阻拦,却最终被迫与孩子分离。 再后来,只有五岁的青柏因为肚子饿极了,偷偷跑出来捡他们不要,丢在地上的包子吃,却因为吃到里面带核桃的馅料而发病。 那些人看他发病的样子仿佛觉得特别有趣,将核桃包子一个一个的塞进他的嘴里,逼着他吃,然后看着他呼吸不了躺在地上挣扎的样子,便高兴的哈哈大笑。 那时的青槿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些人这样的坏,不为仇不为怨,只为了高兴便能逼死一个孩子。 等母亲洗完衣服回来,青柏早已没有了呼吸,不管她再怎么呼喊,他也没有了声息。 他们母女三个人,用双手一点一点挖开土,刨出一个坑,将青柏埋进了土里。然后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如地狱般的日子,如行尸走肉一般赖活着每一天。 再后来,那些人又想要对母亲不轨。母亲终于忍受不了,拿刀子扎死了其中一个人,最后死于另外几个人的刀下。 她死后眼睛一直闭不上,不管她和姐姐怎么抚平,最后都是合不上。她无法瞑目,或许是因为恨极了那些人却无法报仇,或许是放心不下她们。 她和姐姐两个人,又亲手埋葬了母亲,最后身边就只剩下了她和姐姐两个人,哪怕每天晚上互相抱紧了彼此,却还是无法感到温暖。 所以,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来呢,如果他早点来了,是不是娘和弟弟都不会死。 不,甚至更早的时候,如果他们没有把他们庄家牵扯进他们争权夺利的朝局中,庄家甚至不会遭此大祸,父亲母亲大伯母,庄家所有人都还好好的。 青槿问:“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们上位者在争权夺利,可最后却是我庄家遭到了杀身之祸……是不是对于你们位高权重的人来说,你们目光俯视下的普通人,那些伸手都够不到你们的脚底下的人,一点都不重要,生杀予夺,可以随意践踏。” 孟季廷伸手用拇指抹掉她脸颊的泪水,没有说话。 有时候实话说出来总是让人感觉失望又冰冷,当初做那个局的人,又怎么会去考虑将小小一个庄家牵扯进来,庄家最后的下场会如何的。 当初牵连进去的,又何止一个庄家。庄家无辜,但对做局的人来说,心里所想的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第四十六章 青槿的妥协 “爷, 我只有哥哥和姐姐了。” “你知道吗,他们是我的亲人,和他们是我仅剩的亲人, 那意义是不一样的。” 她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前, 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柔顺的, 再没有前段时间那样向着的他的尖刺、愤怒、不甘和抗拒,仿佛全身心的依赖着他。 孟季廷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的一下一下摩挲着她背上的衣裳, 垂着眼,过了好一会,才叹着气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姐姐在宫里,无依无靠,我很不放心她, 我想让爷和国公府照看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伸手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泪光闪闪的望着他。 孟季廷对着她点了点头。 妾色 第31节 青槿对他笑了一下,这是这些日子以来, 她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的对他笑。 孟季廷看着她,又道:“既然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你还想要什么, 你一并说了吧。” 青槿咬着唇,问道:“我的身契……” 孟季廷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换了个姿势重新抱住她, 才道:“没有身契, 你十三岁那年, 我便让人去官府备了案, 除了你的奴籍, 所以从那时起你就是良籍。” 青槿听着惊讶的坐直身,抬起头看着他:“可你,可你……你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 “告诉你了你要如何,然后卷铺盖跑路?既然告诉你和不告诉你无甚区别,让你现在才知道又有什么不一样。”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现在也可以跑路,我来去自由。” “你试试看,将你抓回来,关你一辈子。”孟季廷哼道。 青槿又试着提了要求:“那哥哥的身契……” 孟季廷低头瞪着她,故作愠怒:“庄青槿,你不要得寸进尺。” 青槿握着他的手臂,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真的不可以吗?我不希望哥哥一辈子为奴为仆,我希望他可以正常的娶妻生子,将庄家的门户重新立起来。” “你很清楚,这不行,你……” 话音未落,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攀到他的脖子上,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到了他的脸上,仿佛只是蜻蜓点水一下,又极快的离开。 他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低下头去看她,便看到她已经放开他的脖子,重新坐回榻上,耳根微红。 而后拿起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娇软的看着他道:“好不好?如果你对姐姐不放心,你有我就够了。” “青槿,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孟季廷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无奈,更多的却又是纵容。 他紧紧的握住她放进他掌心的手,道:“我并不喜欢这样,我希望你心甘情愿的跟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你只是在为你的哥哥姐姐向我妥协。” 青槿嘴巴动了动想说话,孟季廷阻止她:“你现在最好别说话,因为我不知道你又打算向我提什么要求,所以我不想听。” “别人都说女人的眼泪是女人的武器,你现在在用你的眼泪,向我予取予求。” “爷真是抬高我,爷一向心志坚定,刀剑尚且对爷无用,我的眼泪对爷能有什么用。” “别人的眼泪对我没用,你的眼泪对我却比刀剑还有用。” 他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小小的青葱一般细长的手指全部被他包裹进他的掌心里。他心想,慢慢来吧,她只是为了她的哥哥姐姐妥协也没关系,等以后日子久了,她生下他们的孩子,她自然就会把他和他们的孩子放在首位。 过了许久之后,青槿又开口道:“爷” “嗯?” “我想见姐姐一面,可以吗?” 孟季廷哼道:“你果然是越发会得寸进尺。” “可不可以嘛?” “知道了,我会安排。” “谢谢爷。” *** *** 另外一边,紫棋从正院前的抄手游廊走过,看到一个端着茶点的小丫鬟对她行了行礼,喊了一声:“紫棋姐姐好。” 紫棋点头“嗯”了一声,接着想起了什么,站定喊住刚过去的丫鬟:“站住。” 丫鬟停了下来,紫棋走过去看了她两眼,看清了她的面容,微讶异道:“你不是百宝堂那边那个叫绿云的丫鬟吗?怎么跑我们正院来了。” 绿云有些害羞的对她笑了笑,道:“我现在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怀孕后,正院不够人手,袁妈妈便向夫人举荐了我,把我要过来了。” 紫棋“哦”了一声。 彩云彩霞送走之后,夫人身边只剩下香橼香溪两个贴身的丫鬟,倒的确是不够人。 紫棋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茶点,问道:“夫人院里来客人了?” “是,郡王爷来了府里。” 紫棋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绿云端着茶点进了正院,到了花厅,隔着一扇又长又高的屏风,她听到里面延平郡王爷正和夫人说着什么。 她虽调到了夫人身边,但夫人目前暂未信重她,她于是将茶点交给香橼,让香橼端进去,自己便下去了。 香橼端着茶点进去,便听到里面延平郡王极高兴的对胡玉璋说道:“好妹妹,你可真给哥哥争气。怎么样,我们小世子听话吧。等我们小世子出来,我这个当舅舅的一定好好疼他,教他读书习字、骑马射箭……” 胡玉璋浅浅的笑了笑:“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我已经找人算过了,这一胎绝对是个小世子。”说着像是顺口无意的说着道:“小世子出生后,与我们阿绫年岁倒是相当。” 她口中所说的阿绫是她和郡王妃的小女儿,现刚一岁。 胡玉璋将话题岔过去,问他:“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来?” 正好香橼向他递了茶,延平郡王接过饮了一口茶,然后才接着说道:“……有些事情,本该是咱母妃来跟你说的。但咱母妃早早和父王一起去了,你嫂子又不肯来,有些话便只好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怕臊,直接和你说了。” 胡玉璋已经有些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高兴的心情有些落下去,却仍是道:“哥哥有什么话就说吧。” “你如今怀着孕,不能伺候世子爷,是该放两个人到世子身边了。你成亲时陪嫁过来的彩云彩霞不够好,你送走便送走了,这次哥哥再给你找了两个人来。” 说着招了招手,那两个随他一起来国公府的侍女便走上前来,浅含微笑。 他对她们道:“跪下来给世子夫人磕个头。” 那两侍女于是身姿窈窕的跪了下来:“给世子夫人请安。”声音一个清脆,一个娇软。 胡玉璋再看了看她们的脸,均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一个清纯可人,一个娇媚温软,神态姿态均可以看出被□□过的痕迹。 延平郡王转头看着妹妹皱眉的样子,对她道:“你也别太拈酸吃醋,女人总是要走这一步的。你现在服侍不了人,不放两个人把你丈夫笼络住了,难道你打算便宜他身边的那个丫头吗?我可听说了,那丫头的姐姐飞上枝头变凤凰,如今是皇上的妃子了。她姐姐要是得了宠,她仗着她姐姐的势,以后只会越来越不好拿捏。” 胡玉璋皱眉却不是因为这个,只是觉得那两个女人美则美矣,却没什么灵魂,世子爷恐怕看不上这等庸脂俗粉。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自家兄长“他娘”的骂了一句脏话,又嫉妒又红眼的道:“这姐妹两个真是妖精投胎的,一个比一个厉害。” 那边姐姐踩着自家小姐往上爬,成了皇帝的妃嫔,与小姐同侍一夫,这边的妹妹把府里的爷勾得五迷三道,眼神只往她身上瞧。 胡玉璋蹙了蹙眉,对他道:“哥哥慎言!”青樱现在可是皇上的妃子,岂是可以随意调侃的,传出去只会被人大做文章。 延平郡王也知自己有些失言,便没有再说下去,又对妹妹道:“这两个丫头我都是找人□□好的,你要是无人可用,就把她们收下来。” 胡玉璋倒没有拒绝。 延平郡王又与胡玉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均是传授男人的心态,教她怎么笼络丈夫的。 之后,他又悄悄与胡玉璋说道:“庄家那几兄妹,你还是要防着点。我已经找人去查这几兄妹的来历了,我倒想看看他们是那方神仙投胎下凡,这么厉害。”但凡查处有什么不对劲来,看他不把他们都摁死了。 胡玉璋怕兄长乱来,连忙道:“哥哥,你查他们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 延平郡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道:“你放心吧,哥哥会帮你的。” 胡玉璋:“……” 延平郡王一直呆到了傍晚才离开,等延平郡王走后,胡玉璋看着他留下来的两个侍女,叹了口气。 “夫人。”袁妈妈在旁边喊了一声,想问她留下她们是个什么打算。 胡玉璋对袁妈妈道:“将他们带下去梳洗,换一身衣裳,这一身太俗气了。晚上爷要是来了,让她们上前端茶倒水。” 袁妈妈道是。 晚上孟季廷来了正院,自从胡玉璋怀孕后,孟季廷偶尔会来正院陪着用膳,但不过夜。 孟季廷进门便发现了这两个眼生的丫鬟,他坐下后,其中一个端着茶水上前,红着脸看他,娇滴滴的唤:“爷,请用茶。” 孟季廷扫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等到用膳的时候,孟季廷对胡玉璋道:“我不喜欢院子里太多人,你可明白?” 胡玉璋放下手中的筷子,心情虽然有些复杂,却并不意外,道:“我明白了。” 她原也没寄希望于那两个侍女真的能成事,但之前她打发了兄长安排的彩云和彩霞,这次不想拂了哥哥的面子。 何况凡事总想试一试,若世子爷万一看上了她们,有别的妾室在后院与青槿形成抗衡,也好过世子爷只专情她一人。试出来结果不如意,她也没有什么损失。 胡玉璋想了又想,觉得等他主动提出来,还不如自己先提出将青槿收房的事,于是便道:“爷,我如今怀着孕,伺候不了您。您看是不是办场喜事,将青槿姑娘抬成姨娘服侍您?” 孟季廷道:“不着急,我自有打算。” 胡玉璋又问:“那爷是打算什么办喜事,准备让她住在哪边?我也好提前安排,把屋子收拾一下,免得到时候慌手慌脚。” 孟季廷放下手里的碗筷,取了帕子擦了擦嘴,道:“你如今怀着孕,这些就不必操心了,这些事情我会让人安排好。” 胡玉璋有些失望的想,这难不成是插手都不让她插手,那这青槿以后还能不能归她管了。 孟季廷看了她一眼,大约是为了安她的心,对她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嫡妻,你生的嫡子以后也会继承府里的爵位。” 胡玉璋嘴角动了动,对他温和的笑了一下,有了他的承诺,心下稍安。男人的感情是个奢侈物,如果得不到男人的感情,至少她要得到自己和孩子应有的地位。 *** *** 进了七月之后,天气一天热过一天,稍微一动便满身是汗。这年景,冰块还是个奢侈物,主子的房间里有,下人的房间里却不会有。 紫棋一边拿扇子扇着风,一边喊热。 蓝屏给他们做了雪泡豆儿水,里面加了冰,紫棋端起一碗直接灌了下去,才觉得好受一点,然后聊起了话题。 “我刚刚看到红袖姐姐的娘往国公夫人院子里去了,也不知道做什么去。” 红袖正低头刺绣,闻言红了红脸,却没有说话。 青槿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到了晚上,红袖进了一趟孟季廷的书房,出来之后不久,众人便知道了红袖的父母给她定了亲事,准备接她出府去嫁人。 红袖是她们四人中年纪最大的,今年十九岁,确实是到了该嫁人的年纪。蓝屏和紫棋围着他,纷纷跟她说恭喜。 “红袖姐姐,我真的舍不得你,以后没有你管着我,我会不习惯的。”紫棋拉着她的手,撒娇道。 红袖拍了拍她的脑袋:“傻话,我又不是嫁到别的地方去,也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像她们这种丫鬟,到了年纪出去嫁人,生了孩子后一般还是会回到府里来当差的。只是那时,她回府里就是做管事,而不是做丫鬟。 “那不一样,你以后回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我们在一个院子里做事了。” 红袖握了握她的手,也有些舍不得她们。 她是最早在爷身边伺候的,之后青槿、蓝屏、紫棋一个一个的来,她把她们看成妹妹一样。 比紫棋更舍不得她的是青槿,她问红袖道:“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出府?” 妾色 第32节 “过几日就要走了。” 她是家生子,她父母给他定的也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两家知根知底。男方家的祖父病重在床,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咽气,男方家怕老人真在她们成前就咽气了,到时子孙要守孝,会耽搁了婚期,所以成亲的日子定的非常急。 红袖和她们交代道:“……原来院子里的账目,夫人进门后我并没有交给夫人,因此这些日子夫人那边的人和爷这边的人,都是各管各的。但夫人毕竟是主母,以后院子里的事情总还是归她管,所以我已经跟爷说过了,我会把账目交给夫人,你们以后对着夫人和她身边的人还是要恭敬些。” “爷的库房的库册和钥匙,按照爷的意思,以后让蓝屏管着。” 紫棋和蓝屏用力的点了点头。 红袖又拉着青槿的手:“青槿,我最担心你。” “你以后对爷的态度软和一点,别总是跟爷犟,爷吃你的软和话。”她既然决定要跟着爷,有些时候还是要对爷服软一些。 青槿点了点头,又问:“那姐姐以后,能常回府来看我吗?” 红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第四十七章 进宫 青槿站在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青色的圆领袍,穿皂靴,腰上系腰带, 头发梳成一个髻被包在交角幞头帽里。 青槿十分不习惯这样的穿着, 忍不住去调整领子和帽子, 有些不明白的问:“爷,我为何要穿成这样?我就以你丫鬟的身份跟着你进宫不成吗,非要打扮成侍从的模样。” 孟季廷抱着手站在她身后打量她, 道:“让你穿你就穿就是。”心里却想,穿上随从的衣服看起来也不像男人,女人娇弱的骨架与男人粗狂的身形总是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来,好在她身量还算高。 但带一个随从进宫,要比带一个丫鬟进宫要更不引人注目些。 换好了衣裳, 孟季廷对她道:“走吧。” 出了国公府, 孟季廷扶着她上了马车,然后与她交代进宫后的事宜:“进宫后,我要先去勤政殿面圣, 你需要殿外等我一会。在宫里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到处乱走, 别人问你什么也不要回答。进福宁宫之前, 别人给你吃的喝的东西也不要碰……” 青槿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在皇宫大门前下了马车, 孟季廷将手里的佩剑交给了纯钧, 走到宫门口前, 又给守门的禁卫看了宫牌, 然后便领着青槿步行进了皇宫里面。 青槿垂手跟在孟季廷的身后, 将孟季廷的叮嘱铭记于心, 一眼都不敢多往别处看。 路上偶尔有侍卫见到孟季廷,会停下来向他行礼问安,孟季廷也仅是点了点头便走过去了。 两人先到了皇帝处理政务的勤政殿外,孟季廷对青槿道:“你在殿外等我。” 青槿点了点头,看着孟季廷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进了殿里。 孟季廷走后,旁边果然有内侍笑着与她搭话,道:“第一次见世子爷带随从入宫,你叫什么名字?” 青槿站在旁边,礼貌的对他笑了笑,却不说话。 那人又问起“你是国公府的人还是世子爷从军中带回来的亲随?”、“看你年纪不大,跟着世子爷多久了?”、“第一次进宫吧?是不是有些紧张?”等等之类的话。 之后见她像闷嘴葫芦似的什么也不答,也不介意,又道:“孟大人面圣恐怕还要有一会,外面热,旁边耳房有休息的地方,我带你去那边先休息一会,等孟大人出来了再叫你。” 青槿摇了摇头,道:“谢谢大人,我就在这边站着等我们家世子爷。” 那内侍仿佛对她十分好奇,最后打量了她一番,又笑道:“咦,我看你这身量,不像是随从倒像是侍女,你莫不是女的扮成男的。” 青槿心中微有些忐忑,但仍是不回答他的话。 那内侍又故意盯了她一会,见她仍是稳稳的站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慌张,便笑了笑,转过头去。 孟季廷进去了大约一刻钟便出来了,那内侍笑着对孟季廷打了个招呼:“孟大人,您慢走!” 孟季廷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青槿道:“走吧。” 那内侍看着他们两人走远,这才进了勤政殿,对皇帝行了礼。 皇帝正坐在上首的一张大案前批折子,随口问他:“孟卿带了什么人进宫来?” 内侍道:“穿着随从的衣裳,看起来倒是个姑娘。”说着又笑了下:“那模样瞧起来,与庄娘娘倒是有几分相似。” 皇帝“哦”了一声,想起了去年在灵山寺看到的那名女子的背影,却并不说话。 到了福宁宫,门口的宫人将他们迎了进来。 孟德妃正坐在殿中的矮榻前,前面放了婴儿的摇篮床,里面躺着仅有四个月大的二公主。 青槿这是自这位这位大小姐进宫以后,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着精致华美的衣裳,绛紫色绣牡丹纹的大袖衣,紫色的披帛,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发髻上戴精致的花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除了气质比未出阁时更加的雍容尊贵外,与从前并无变化。 青槿跪下来给她行礼:“见过娘娘,娘娘大安。” 孟德妃将目光从摇篮床中的婴孩身上转过来,放射到她的身上,除了微蹙了一下眉之外,并无多的情绪。 “起来吧。”她道。 她甚至不用别人向她解释,便知道兄长带她进宫来做什么,对身边的一个宫人道:“带她去西配殿见庄娘娘。” 宫人对她道了声是,然后走过来对青槿做请的姿势:“姑娘请随我来。” 青槿看了孟季廷一眼,他对她点了点头,温声道:“去吧。” 等人走后,孟德妃挥了挥手让殿中的宫人都出去,然后对兄长解释道:“皇上拨了福宁宫旁边的庆元宫给青樱住,现在那边还在收拾,所以青樱暂时住在我宫里。” 说着又叹道:“哥哥可真宠青槿。” 孟季廷皱了皱眉,站着一时没有说话。 孟德妃微微转过身来,又看着孟季廷道:“哥哥,这是你外甥女,她出生后你还没抱过她吧?你不过来抱抱她吗?” 孟季廷走过去坐到摇篮床旁边的椅子上,伸手碰了碰小公主的脸。孩子正睡着,怕吵醒她,他便没有抱她。 孟德妃垂着眼,继续看着自己的女儿,接着道:“我们福蕙可爱吧?她没出生的时候,我希望我能生位皇子。她出生以后,我每日看着她柔嫩的脸,才觉得,是皇子是公主有什么关系呢?她是我的骨血啊,我爱她。” “我知道今天哥哥想和我说什么,定又要说我沉不住气,为什么要顺从皇上的心思,让青樱为妃。” 孟季廷没说话,只听孟德妃接着说。 “福蕙被抱走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和皇后一向不合,皇上偏偏把福蕙抱到皇后宫里,他想要什么,他想逼我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后来传出福蕙在皇后宫里病了,你让我怎么沉得住气?……我有一天晚上做梦,甚至梦到我的福蕙被人投到了井里,我伸手去捞,却怎么也捞不上来,我被那梦吓得病倒了……” 孟德妃的眼眶微微湿润,却又不想在兄长面前表现得太过柔弱,于是忍住泪。 “哥哥或又要说,有孟家在,皇后不敢对福蕙怎么样。可是一个母亲,我怎么敢去赌皇后不会对福蕙怎么样。若是皇后非要不顾一切对福蕙不利,就算事后把皇后杀了,把她符家千刀万剐,可是又有什么用。” “哥哥现在还没有孩子,听说嫂嫂如今也怀有身孕了,等以后哥哥当了父亲,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 “何况皇上想要青樱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雷霆君恩,是我想避开就能避开吗?……我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他想要的女人我给他,只要他把我的福蕙还回来……” 那天他和崔婕妤一里一外的演那一出,不就是对她想送青樱出宫表示不满,顺便强留下青樱。 孟季廷心中虽觉得这个妹妹不够争气,但看着她的样子又可怜她,对她道:“罢了,事已至此,说再多已无意义。既是你主动让青樱侍奉的皇上,你便好好善待她。你和她有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她的兄妹又在孟家,皇上宠她总好过宠别人。” 孟德妃却微微撇过头去,用手挡住眼睛,微哽着对孟季廷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相处。我心里有时候恨她,我心知不是她的错,可有时候还是恨她让皇上念念不忘。她本不愿侍奉皇上,是我用她青松和青槿的命逼她,她现在心中肯定也恨极了我……” 她们虽是主仆,但她们自小一起长大。她从小陪着她一起读书习字,她们什么话都谈,她帮她做她不耐的女红应付母亲,她为她遮掩她做的一些小坏事,甚至替她出一些坏点子,她们一直形影不离……她是她的丫鬟,可她也把她看做朋友和姐妹。从前她们之间的关系,甚至比她和燕娴更加亲近。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孟德妃终于有些忍不住,扑到兄长的怀里:“哥哥,我后悔了,我从前不该不听你的话……” 她怎么就信了皇帝是真心爱她的,她以为哪怕他是为了孟家的支持接近她,他心里至少是有她的。 在他说他娶符氏只是权宜之计,是先帝圣旨赐婚他不得不娶的时候,她就该知道他是在骗他。 孟季廷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另外一边,西配殿里。 青槿随着宫人走进殿中,然后便看到了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姐姐。 她穿了月青色的对襟襦裙和抹衣,外面是宽袖长褙子,身披披帛,头上梳髻,插着简单的几支但名贵的钗簪。 青槿三年多来,第一次看到姐姐,她几乎想落下泪来。 青樱听到宫人请安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和宫人一起跪在地上行礼的青槿,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槿儿……” 青樱连忙跑过来蹲下去,将她扶了起来。 “你,你怎么会进宫来?” 站在她旁边的宫人知趣,挥了挥手带着屋里所有的宫人出去了,把寝殿的大门也关上。 青槿这才敢放松身体,目光潮湿的喊了一声“姐姐”。 “来。” 青樱扶了她一起到榻上坐下,然后才问她:“你怎么进来的。” “我求世子爷带我进来的,他现在孟娘娘殿中。” 青樱在她说道“孟娘娘”三个字时,目光微有异样,但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对着青槿表现出来。 青樱摸了摸她的脸,笑着道:“你长高了,也长大了。”明明她进宫的时候,她还差着她半个脑袋,如今身量却已经跟她一样高了。 “你和青松在宫外好吗?姐姐一直都有些想你们。” 青槿道:“我很好,哥哥也很好。” “那就好。” 青槿又看着她,问道:“姐姐呢,姐姐过得好吗?” 青樱将双手从她脸上放下来,目光温和:“姐姐很好啊,你看,我如今当了皇妃,从前我们想都想不到能有这样高贵的身份,是不是?” 青槿握住她的手,又喊了一声:“姐姐。” 就像有块石头一直砸她的胸口,她看着青樱,心口觉得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命运好像有一条线,绑在她们的身上,无论她们如何挣扎,总是挣脱不开。 青樱将青槿抱进了怀里,又道:“姐姐还以为以后都不能再见到你了。”她为妃,此生都走不出这座皇宫。青槿想进来,却也没那么容易。 姐妹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青樱问了青槿在国公府这三四年的生活。除了不开心的事情,青槿都照实说。青槿问起姐姐在宫里的生活,青樱却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很好”,并不愿意多说。 有些事情,与其让青樱从别人的口中,青槿宁愿自己亲自告诉她。 “……姐姐,世子爷很喜欢我,我也有些喜欢他,所以我打算以后都和他在一起。” 青樱听完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任何意外。她在这里为妃,国公府不可能不用她的亲人来牵制她。这个傻妹妹为了让她在宫里有依靠,也一定会牺牲自己的。 她怕青樱听了这个消息不开心,又说了件高兴的事,笑着道:“世子爷答应我,会给哥哥脱籍。等哥哥脱了籍,他就可以自立门户,重新把我们庄家立起来了。到时候我们把爹、我娘和你娘,还有青柏的骸骨都找回来安葬。” 妾色 第33节 青樱弯了弯嘴角,伸手抚摸着妹妹的脸。所以世子爷肯为了青樱给青柏脱籍,至少他是有几份喜欢青槿的吧,这样她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会好过一些,她的愧疚是不是也会少一些。 青樱叹着气道:“槿儿,姐姐是不是很没用啊?还需要你来替我担心……” 青槿摇了摇头:“没有,我是真的喜欢他……” “他会对你好吗?” “会的,他许诺过我的。” “那就好。”可就算他对她的妹妹不好,她又能怎么样呢 “槿儿,姐姐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求你和青松都好好的,所以你们一定都要好好的啊。” 姐妹两人诉说了许久的话,而后青樱进到内室,从床边的暗格里找出一个匣子,重新走出来。 她站定了一会,才重新在青槿旁边坐下。她把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枚用红绳绑着的铜钱。她把铜钱交到青槿的手里,对她道:“你把这枚铜钱带回去,还给孙良宜。” 看了看手里的铜钱,问青樱:“姐姐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吗?” “不必了,他会懂的。” 她又揽住青槿的肩膀,声音浅浅的:“槿儿,我最近老想起爹、娘和你娘,还有青柏,想起在江南的老家,倘若有一天……”说着顿了顿,又道:“算了,不说这些了。” 青槿感觉她的心情有些过于颓丧,正想对她说什么,这时殿外有人敲了敲柱子,对青樱道:“娘娘,皇上身边的黄内侍来传旨。” 青樱放开青槿,沉下眼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仪容,在榻上坐直了身体。青槿也站起来,重新垂首立到一旁。 青樱这才对外面喊道:“进来。” 进来的那名内侍,正是勤政殿外与她搭话的那位。 他进来后笑着和她点了点头,却并未说什么,也没有惊讶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是对青樱拱手行礼,道:“娘娘,陛下今晚过来陪您用膳,请您准备着。” 青樱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知道了。” 第四十八章 “怎么办呢,就算你觉得委屈,我也只想把你留在我的身边。” 青槿和孟季廷是在中午时分才从宫里出来的。 两人坐在马车上, 青槿问孟季廷:“姐姐最后单独找你说话,她和你说了什么?” 孟季廷想着在福宁宫,青樱与他说的话。 “如果我求世子爷放过我的妹妹, 世子爷大约是不会答应的。那么我可不可以退而求其次, 求世子爷向我起个誓, 一辈子对我的妹妹好,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或者她做了什么事, 都能保护她,爱护她?” “这是个不情之请,但孟家重诺,我相信只要世子爷肯许下这样的诺,就一定会做到。我这个当姐姐的, 才能放心的将青槿交给你。” 若是别人向他说出这些话, 孟季廷只会冷笑和不屑。他要不要对一个人好,该怎么对她好,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保证,也不屑于向任何人保证。 但或许是他从那张恳求的脸上看到了与青槿相似的影子, 这令他心软, 也或许是因为她是青槿心中最看重的姐姐,他希望全她的心愿安青槿心。 最后他看着她, 向她保证:“我心悦青槿已久, 以后我会保护她, 不管发生任何事, 我会替她周全, 让她一辈子无忧康顺。” 青樱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然后缓缓的跪在地上,对着他重重的行了个大礼。 “青樱有生之年,会永不背叛孟家,永不背叛大小姐,若有违誓,愿遭受万箭穿心之苦。” 他向她的保证,并不是为了换取她的保证。但她此时向他承诺,孟季廷也并没有说什么。 孟季廷还未来得及回答青槿的话,却又已经听她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一定是让你好好对我。” 孟季廷捏了捏她的手,并没有说什么。 马车经过喧闹的街市,青槿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象。 路旁有夫妻两人一起叫卖的小贩,有夫妻正在吵架,妻子拿着刀追着丈夫跑过一条街,有孩童在路上相互追逐,绕着摊子跑来跑去——都是平凡而充满烟火气的景象。 青槿转过头来,看着孟季廷道:“爷,我想吃糖葫芦。” 孟季廷看了她一眼,对外面喊道:“纯钧……” 青槿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想让你亲自给我去买。” “现在就开始恃宠生娇了?”孟季廷对她哼道。 但说完却让马车停了下来,跳下马车去帮她买了糖葫芦。回来后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少吃点,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青槿接了过来,小小的咬了一口,糖葫芦甜的发齁。 青槿又说起道:“你刚刚看到卖糖葫芦旁边那对卖炊饼的夫妻没有,他们看起来是不是很恩爱?” 夫妻两人虽然不富足,但是看着特别平和又开心。丈夫在炉子前摊饼,妻子则站在摊子前叫卖,偶尔妻子回过身去,用袖子替丈夫擦一擦汗,而丈夫则把摊好的饼撕下一角,塞进妻子的嘴里。 “你又想说什么高论?” 青槿对他笑着道:“爷以前不是总质问我,为何宁愿选择周岭这样普通的人,而不愿意选择爷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吗?因为我如果选择周岭,以后大约也能过上他们那样平凡又温实的生活,这是爷永远给不了我的。” “那你有没看到远处那对相互动武的夫妻?” “夫妻是否琴瑟和鸣,不分贫贱或者富贵,高门里也有恩爱的夫妻,小户中也有因为不和,互殴了一辈子的夫妻。周家虽然算不上富户,但家中也小有资财,你就算嫁给周岭,也并不能保证他就能一辈子守着你。” “是,爷说的都对。可是我嫁给周岭,我会是他的妻,就算他以后纳妾,那我也是唯一的妻。而我跟着爷,却只能为妾,爷以后若再纳妾室,我便是妾室之一。” 孟季廷伸手将她拉到怀里,揽着她。 “你是在计较名分?” “爷对你好不够吗,做妾就让你觉得这么委屈?” 青槿转着手里的糖葫芦,看着上面裹了亮晶晶的一层糖晶的山楂,然后才又慢慢接着道:“爷觉得名分不重要,是因为爷是男人,不需要像女人一样要用名分来立身。” 是,夫妻中也有关系不和的,但是丈夫欺负妻子,妻子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抗,就像街上那个拿着菜刀追着丈夫跑的妻子。外人也会对欺妻的男人进行指责,宗族会对他们的行为进行约束,男人们为了名声大抵会收敛一些,礼法里还有“七出”和“三不去”来限制男人休妻。 礼法虽仍要妻以夫为尊,但妻子在地位上和丈夫至少有一部分是可以平等的。 但是妾室不一样,一个妾室半个奴,妾室对着夫主和主母要卑怯,要恭敬,要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男人对妻子不好,会遭受世人的唾骂,但对妾室不好,那是应该的,对妾室太好,有时候还要被指责宠妾灭妻。从来只听说过河东狮吼的妻,却从未听说过河东狮吼的妾。 孟季廷将下巴抵在青槿的发髻上,一只手裹着她的手,另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叹气道:“怎么办呢,就算你觉得委屈,但我还是不会让你嫁给别人,只想把你留在我的身边。” 青槿道:“我既答应了爷会留在爷的身边,便一定会做到的。但我给你做妾,那我是受了委屈的爷,你以后便不能不对我好。” 既然躲不过他,既然摆不脱,那她至少要为自己的以后多打算,为自己争取一些有利的东西。只有她过得好,姐姐和哥哥才能放心。 她现在能依仗的,只是他对她的喜欢,这份喜欢或许不一定能永久的持续下去,但至少要持续得久一点。 说着抬起头来,故做恶狠的看着他:“我实话告诉爷,我前几日去大相国寺许了愿,我告诉佛祖,若你以后不对我不好,就让你孟家被削官夺爵、权势倾覆。” 孟季廷呵道:“你怎么这么能呢?还对你不好就让孟家倾覆,我若真不打算好好对你,你觉得你家爷怕你在佛祖面前下的那些诅咒?” 他并未因她的话而生气,只是因她的不信任而有些不满。 “槿儿,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不如好好想着怎么对我好一些。你对我好一些,爷把整颗心剖下来给你。” 青槿撇了撇眼,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 孟季廷低头看着她,又叹道:“槿儿,你以前指责我没有把你放在更重要的位置,可你对我,也不曾把我放在你哥哥姐姐的前面。你答应和我在一起,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在妥协,而非是为了我而心甘情愿……” 翻旧账并不是什么好事,青槿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他的嘴边,阻止他说下去,俏皮的看着他道:“爷,吃一口,很甜的……” 孟季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而后,拿开她手上的糖葫芦,弯腰下去,将嘴唇压了在她的嘴唇上,将嘴里的混着糖的山楂推进她的嘴里,接着在她的唇边轻轻纠缠。 青槿伸手用力的推开他,不满道:“先说好,我答应跟爷在一起是一回事,但有些事,只有过了礼后才能做。” 孟季廷用拇指摩挲着她微红而润的嘴唇:“这是在马车上,我就是想对你做什么,能对你做什么?”说完却更紧的揽住了她的腰。 青槿咬着嘴里的糖葫芦,然后重新将他手上的那串糖葫芦拿回来。 从皇宫回到宋国公府后,青槿去找了孙良宜。 他的病熬了十几日之后,身体现在已经大好。只是精神头依旧有些不济,且病了这一场,瘦了许多,穿在身上的衣裳显得空荡荡的。 下巴处泛着青渣,怕是有好些日子没有刮过胡子——他一向重视仪容仪表,却是青槿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颓丧的样子。 他盯着青槿交给她的那枚铜钱,目光有些发怔。 他的家乡有用铜钱压住小孩子的命的说法,他出生时身体弱,他上面有一兄一姐均没养住,父母怕他也早夭,向寺庙的高僧求来了这枚硬币,用红色的绳子编成络子,将铜钱绑在他的手踝上。 这枚铜钱从他戴上后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后来青樱陪着孟家大小姐进宫,他亲手把这枚铜钱摘下来又挂到了她的手腕上,希望这枚铜钱能护佑她平安。 青槿想和他说些什么,最后却发现完全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按说姐姐把铜钱还给了他,她也该向他要回那枚大伯母留给姐姐的平安扣。但她想了想,最终还是作罢——姐姐也不曾交代她要回来,大约她也希望给他留点念想。 青槿望了望他,而后道:“情深缘浅,情浅缘深,先生,有时候也并不一定要相守才是缘深。” 孙良宜握紧手里的铜钱,勉强的对她笑了笑,道:“谢谢你,青槿。” *** *** 皇宫里。 青樱坐在寝殿的榻上,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发呆。原来戴在那里的那枚铜钱,在她在皇宫的时光里,每一次感觉要撑不下去时,只要摸一摸那里挂着的东西,她便觉得温暖而有希望。 现在手腕变得光秃秃的,她有些不习惯,好像心也跟着手腕一起空了。 直至傍晚时,外面传来皇帝进来的声音,青樱这才深吸口气,将袖子放下来,然后起身出去给皇帝行礼。 皇帝笑着将她扶了起来,揽着她一起进来坐到榻上,笑着问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没有做什么,一直在殿里呆着。”青樱也知道瞒不住他,实话实说道:“今日宋国公世子带了臣妾的妹妹进宫来,臣妾见了臣妾的妹妹。” 皇帝像是才恍然过来:“原来随武宁一起进宫来的那名随从是你妹妹,早知道,朕应该让她多留会功夫,让她陪陪你。” 皇帝又问她:“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宫人们伺候的尽不尽心?” “臣妾自进宫起就陪大小姐住在福宁宫,在这里自然是住得习惯的。宫人们也很好,伺候得很尽心。” “你和燕德住在福宁宫,始终挤了些。等庆元宫收拾好,你便搬到那边去。庆元宫离福宁宫近,你和燕德感情好,以后依旧可以多走动。” 青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皇帝又看了一眼摆在东西桌子上一动未动过的赏赐之物,又问道:“赏你的这些东西你不喜欢?” 青樱道:“臣妾谢陛下的赏,只是东西太多,臣妾用不过来。” “你平日穿戴得太素净了些,该多装扮起来。这些东西若不喜欢,就告诉宫人,让尚宫局去给你重新做。” 说着握住她的手腕,想将他拿过来,却发现这里比平时空了一些。 低头看了看她白皙纤柔,却空荡荡的手腕,又问道:“朕记得你平日手腕处戴了一枚硬币,怎么今日不见你戴了。” 妾色 第34节 青樱淡淡的道:“许是掉到哪里去了,让宫人们找过,没找回来,便算了。” 这不过是小事,皇帝对此并不在意,转身吩咐黄内侍道:“朕记得去年大理进献了一对羊脂玉镶金的梅纹手镯,你去取了来。” 黄内侍道是,赶紧让人跑着去将玉镯取了过来。 皇帝将玉镯戴进青樱的手腕,黄金的金黄衬着羊脂玉的白,挂在她的手腕上,衬得手腕越发细腻纤细。 皇帝很满意,接着握着青樱的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声的唤了一句“青樱”,那是一句得偿所愿的感慨。 黄内侍看着,挥手将殿内的宫人都带了出去,关上了门。 青樱被他揽在怀里不动。 皇帝却柔声的与她说起了话:“你知道朕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你大约以为你是燕德的丫鬟,所以朕才注意到你。但朕第一次见你,却比这要早得多。” 青樱没有说话。 “朕少年时候去过江南,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不过九、十岁的样子,朕还记得那天你穿了一件粉色的大麾,手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眼睛亮晶晶的对人笑。朕那时候想,这小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啊。那一眼,朕一直记了很久。” “青樱,朕,是真的很喜欢你……” 青樱垂下眼,脸上十分的平静。 她被迫靠在他的胸口,因此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如果他看得见她的表情,或者有宫人在这可以看见的话,或许可以看到她平静的表情下面,隐隐掩藏着对他厌恶和恨意。 眼前的这个人,他是天子,他说他很喜欢她,他说他少年时见过她,但是,他却是害得她庄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 *** 同一时间,云光殿里。 崔婕妤接过宫人送上来的安胎药,一口饮尽,将碗递回给宫人。另有宫人拿了蜜饯递给她,崔婕妤挥了挥手示意不需要。 接着她问身边信重的宫人:“今晚,陛下还是宣召庄郡君侍寝?” 那宫人挥了挥手,让其他人下去,笑着回答她道:“是。” 崔婕妤脸上既看不出嫉妒,也看不出不满,依旧含笑。 “这应该是连着的第十天了吧,快赶上孟德妃初进宫的时候了。为了给宋国公府面子,明天陛下大约会宣召孟德妃或别的宫妃侍寝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上面依旧平坦,但并不妨碍她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而欣喜。 以前人人都道她得皇帝的盛宠,自她进宫之后,连孟德妃的风头都比下去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盛宠未必是真的宠。 对外,皇帝要提拔她的娘家宣靖侯府与宋国公府相互牵制;对内,皇帝想要青樱,却又顾忌宋国公府面子不能直接册封,于是用她来逼迫孟德妃妥协。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这宠爱是不是真的,只要外人看着是真的,她和宣靖侯府得了实惠就行了。 皇帝想要什么,孟德妃不愿意,她却可以投其所好。他想要青樱,她也可以帮他得到。 那日,她故意激怒孟德妃,原打算在她忍不下去动手时,装一个小产,让皇帝有发难和留下青樱的借口,但没想到她真的会有孕——不过,这对她来说却不是一个坏消息。 宋国公府是显赫,但她宣靖侯府也并不差。若她这一胎是个皇子,就算孟德妃以后生下皇子,序齿上她的孩子也占了先——何况,皇帝肯不肯让孟德妃生下皇子还未可知。 崔婕妤又道:“听说今日庄郡君的妹妹也随宋国公世子进了宫,我几次对庄郡君抛出绣球,庄郡君都无动于衷……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一见她那妹妹一面。” 旁边宫人和她道:“我看没那么容易,听说宋国公世子要纳庄郡君的妹妹入府为妾,这孟、庄两姓通过联姻绑在了一起,休戚与共,想要分开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哼,那可不一定。” 孟燕德和庄青樱原为主仆,现在却同侍一夫,偏偏皇帝还如此喜爱青樱,抛开外朝的关系,皇帝对青樱的喜爱甚至超过了与孟燕德自小的情谊。 皇帝能得宋国公府的支持顺利登基,孟燕德的出力功不可没。孟燕德仗着从前那点她与皇帝青梅竹马的情谊,自认为她与皇帝之间有着别的宫妃比不上的感情,不知道如今感觉如何——一个女人把心放到帝王身上,那是要吃苦的。 孟燕德对青樱的心情,恐怕比对她们这些普通的后妃要复杂得多。 这种关系,呵,稍有嫌隙,便不堪一击。 第四十九章 纳妾礼 青槿在书房里收拾书架上的书, 孟季廷坐在书案前拿着笔在画着什么。 过了一会,青槿走到书桌前,准备帮他把书桌也收拾一下。孟季廷伸出手, 将她拉到他的膝盖上坐下。 青槿这才发现, 他手里画的是一些头饰的图样。 各式各样的簪、钗、步摇或花冠, 或以花卉、动物为形,或有流苏或无流苏,或嵌宝石或嵌珍珠, 每一样都画得精致、雅致、精妙,连哪个地方该用什么材料该镶嵌什么玉石都标注清楚了。 孟季廷握着她的手,问她:“这些样式喜欢吗?” 青槿点了点头:“好看。”说着又故意揶揄他道:“爷怎么会设计这些女人用的东西,看来平时没少盯着女人身上的东西瞧。” 孟季廷“嗯哼”了一声,道:“你家爷设计武器都不在话下, 你们这些女人用的小东西算什么。” 青槿不屑的“呵”了一声:“自吹自擂。” 孟季廷又在图中的一顶钗冠上添了几笔, 继续道:“行妾礼那天,你插戴这顶钗冠。” 那钗冠中间是鸾鸟形,两边是缠绕的花枝, 贵重且稍显华丽,并不适合她这个身份在那天插戴。 青槿道:“那天用的珠钗我都准备好了。这个等做好, 我以后戴给爷看。” “就戴这个, 我想看。” “爷现在才画了图,要制出来也需要时间, 时间上也来不及。” “这个工艺不复杂, 让制造的手艺人赶一赶就行了。” 青槿没再说什么。 孟季廷放下笔, 接着又抬头看着她:“我让人送过去的衣裳你不喜欢?” 青槿想起他早上让人送过来的那套衣裳, 银红得近乎正红的颜色, 看起来像是嫁衣。 青槿对他道:“我不爱那个颜色, 我喜欢粉一点的颜色。” 孟季廷握住她的手,道:“你不用顾忌太多,一切有我呢。我让你穿的,谁敢说什么。” 青槿道:“没有,我是真的不喜欢那个颜色,俗气。” 孟季廷没再说什么,又用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轻轻的摩挲着:“你以后住东跨院,那里离我的书房近。我在书房和东跨院之间开了一道角门,以后我直接去东跨院或你来我的书房,都方便。那里原就是给你准备的,所以修葺正院的时候东跨院也一并修葺了,屋子都是好的。” 青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以后贴身服侍你的丫头我挑了两个,一个是我奶娘的女儿,你从前见过她,一个是宋管事的女儿,她们都是信得过的。” 青槿再次点了点头,接着又抱着他的脖子,笑着问他道:“红袖姐姐出府嫁人了,我以后也不能再给爷当丫鬟,爷的身边要不要重新进丫鬟?” 孟季廷点了点她的鼻子:“怎么,这就开始管起我身边的事了?” 青槿看着他,眨了眨眼,老实的“嗯”了一声,道:“爷要是重新进丫鬟,不能进太漂亮的,模样要丑一点的。” “哪里来的小醋坛子,酸味都冲天了。” 但样子却并不像不高兴,甚至有些愉悦。 “我身边有蓝屏和紫棋足够了,其他院子里的事情有夫人管着。”说着又勾着她的下巴,笑道:“若是不够,就由你来伺候我。” *** *** 七月十七,宜嫁娶,宜冠笄。 宋国公世子纳妾。 青槿虽曾经是孟季廷的婢女,但宋国公府对外发话,国公府早已经放还青槿的身契,如今青槿再进门,属是良妾。 外面只道宋国公府是看在宫里盛宠的庄娘娘的面子上,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宜的地方。 孟季廷将自己亲近的友人、同僚、下属等请了过来,热热闹闹的在外院摆了几桌,算不上隆重,但也算得上重视。 出门前,兵部尚书彭大人在其夫人的服侍下穿衣。 其夫人对他小声抱怨道:“这宋国公府也真是的,不过是纳个妾室而已,自己家里人请过来摆几桌热闹一番就是,还非要将老爷这些同僚也请过去,弄得像是娶妻似的。” 彭大人边穿袖子边道:“如今庄娘娘盛宠,国公府总要给庄娘娘些面子。” 彭夫人又道:“我说老爷让人送份礼过去就是,何必亲自到场。宋国公府虽然显赫,但老爷毕竟是他孟季廷的上司呢,他纳个妾老爷亲自到场,也太给他孟季廷面子了些,倒显得老爷屈尊就卑。” 彭大人“呵”了一声,有些认命的对妻子道:“我这个兵部尚书,也就外头叫着好听罢了。如今虽然我是尚书,他是侍郎,但尚书府里他说一句话可比我说一句话管用。” 孟季廷这个侍郎,不过是皇帝为了压着他,故意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凭他的功劳和能耐,就是尚书他也是做得的。他这个兵部尚书如今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尚书府里还是他孟季廷说了算。 彭大人又问妻子道:“我昨日让你备的礼,你备好了吗?” 彭夫人道:“已经准备好了,按照老爷的吩咐,比一般人要重上三分。” 宋国公府外院。 因孟季廷是武将出身,身边亲近的下属、同僚,也多是不拘小节的武夫,一群人在席上杯盏互换、猜拳斗酒,好不热闹。 孟季廷今日也尤其高兴,端着酒杯向席上宾客敬酒,让他们吃好喝好。 七王爷赵王和武安侯世子徐大爷是和孟季廷自小玩到大的密友,武安侯世子为人风流不羁,扯着前来敬酒的孟季廷的袖子,对他道:“我说老孟,今日我可要好好和你喝上一杯,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孟季廷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旁边的赵王拿筷子敲着酒杯,耻笑他道:“我看最后只有你不醉不归,老孟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 武安侯世子“哼”道:“瞧不起谁呢。”而后对旁边的下人招呼道:“去,拿酒坛子来,我今日要和你家爷好好比试比试。” 孟季廷笑道:“真的要比?”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算了,下次吧,我怕你今日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来来来,今日谁怕谁是王八蛋。”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非要让他们比个高低出来。 下人去抬了酒坛子上来,孟季廷不客气的与他干了两坛。两坛子进肚,武安侯世子已经有些晕头晃脑,孟季廷却仍是若无其事。 赵王爷伸手去扶武安侯世子,道:“我就说这小子酒量不行,次次与你比都输偏偏却爱逞强。”说着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喂”了一声,问道:“徐大,你现在还成不成,可别醉死了?” 武安侯世子大着舌头:“谁,谁说不行了,再去拿酒来……” 说着又扯着孟季廷的衣服,说话结结巴巴的:“我,我说老孟,我看你今天纳妾,看着倒比上次娶妻还要高兴……” 赵王爷看他已经醉得说起了胡话,于是赶忙招呼旁边的下人道:“你们几个,赶紧过来把这小子扶下去灌醒酒汤。” 等下人将武安侯世子扶下去,赵王爷拿起酒杯与孟季廷碰了碰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安顿下来,让你那位庄姨娘多跟我府里的孙侧妃多走动。”孙侧妃是赵王宠爱多年的侧室。 孟季廷喝下了酒杯里的酒,微笑着道:“以后再说吧。” 妾色 第35节 赵王爷又笑眯眯的小声埋汰他:“怎么样,把自己从小精心养大的姑娘拥在怀里,滋味很美吧。” 孟季廷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赵王爷却哈哈大笑起来,孟季廷不理他,又走到别处去敬酒。 外院热热闹闹的,到了快戌时才散了。 孟季廷踉踉跄跄的,是被承影和纯钧扶着回到淞耘院的东跨院的,一副已经醉倒了的模样。 进了房间的门,青槿刚想站起来去扶他,他却已经从承影和纯钧扶着的手上直起了身来,十分的清醒无恙。 挥了挥手让承影和纯钧两人下去,这才揽着青槿的腰,笑着和她道:“我若不装醉,那些人恐怕这时候还不肯散。” 屋子被重新装扮过,点了红烛,挂了茜红色的帐子。 青槿闻着他身上的一身酒味,皱了皱眉,问他:“我让丫鬟端水进来给爷洗把脸?” 孟季廷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虽然没醉,但如今也有些头晕脑胀的。 青槿让丫鬟端了水进来,亲自拧了帕子给他洗脸。醒酒茶是一直备着的,青槿又从丫鬟手中接过来,喂到他的嘴里。 孟季廷含了一口,然后揽过青槿的腰弯腰压了下来,将嘴里的醒酒茶渡到她的嘴里,又轻轻的在她唇边辗转了一番。 青槿红着脸推开他:“丫,丫鬟们在呢。” 两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往他们这边瞧。 他的唇边沾了她的口脂,青槿伸手去帮他擦,却被他握住手,连着手指和唇边的口脂一起被他舔了一遍,接着笑着和她道:“真甜!” 青槿红着脸收回手,轻轻的骂了一句:“不要脸。” 孟季廷高兴的抱着她笑了起来,伸手捧着她的脸,在她嘴边又啄了一下。 她今天穿着桃红色的宽袖长褙子,里面穿对襟短衫和襦裙,抹衣将胸口的风光均遮住。脸上精心打扮过,发髻上戴着那天他亲自设计的花冠,耳朵上是他送给她的坠子。 他的手从她脸上缓缓的往下,然后摸着她耳朵上的耳坠,又笑着和她道:“槿儿今天真漂亮。” 青槿微有些羞意,但礼尚往来的回夸道:“爷今天也很帅。” 孟季廷情切蜜意的对青槿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有人在外面敲了敲寝卧的门,孟季廷才放开青槿。 进来的是蓝屏和紫棋,两人脸上均是带着笑,手上端着一应合髻、合卺等礼仪所需的物事。 孟季廷牵着青槿走到床边,按男左女右的坐到床上。 青槿有些明白孟季廷想做什么,她本想说一句“就算他们现在行了合髻、合卺礼,也不过是他们私下闹着玩的,外人又不认,何必多此一举。”,只是到底如今气氛和谐,青槿也不想破坏如今和谐的氛围,便也没有再说话,配合着他的动作。 他大约以为她在乎,所以才会有此安排。 蓝屏走上前来,对着孟季廷屈了屈膝,笑着道:“爷,那我开始了?” 孟季廷含笑“嗯”了一声。 蓝屏充当礼官,走上前来对着二人抛撒金银钱、彩钱、杂果,同时嘴里念着“交颈鸳鸯成两两,芙蓉帐暖度春宵”等略带香艳轻浮的撒帐词。之后,蓝屏又接过紫棋递过来的剪刀,在青槿头上和孟季廷头上各剪下一绺头发,用彩缎绾成同心结,放到床上,此为合髻礼。 紫棋取匏瓜作酒盏,红绿同心结绾盏底,里面盛酒,将酒杯端给青槿和孟季廷。两人端起匏瓜,交杯互饮后,将酒盏抛于床下。匏瓜一仰一覆落在床底,紫棋笑着道:“一仰一覆,夫妻相合,爷和姨娘必定能百年好合。” 这些用来祝愿夫妻的祝福词用在他们身上,青槿心里多少有些怪异和不自在。孟季廷倒是很高兴,道:“赏,自己问你蓝屏姐姐拿赏钱去。” “谢谢爷。” 随后,紫棋又对着青槿挤弄了一下眼睛,这才和蓝屏退了出去。 青槿看了看墙边烛台上已经燃了一半的红烛,问孟季廷:“爷,要现在沐浴吗?我让丫鬟提水来。” 孟季廷拉过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背,笑问道:“你和我一起洗?” “才不要。”青槿连忙摇了摇头。 孟季廷没有勉强她。 青槿让丫鬟提了水进来,先自己伺候孟季廷沐浴。然后再重新让丫鬟打水,又由丫鬟伺候着沐浴。 其中一个丫鬟用棉布帮她擦拭着肩膀和背部,笑着和她道:“姨娘的皮肤真好,又白又细的。” 青槿对着她们笑了笑。 她们是孟季廷找进府伺候她的丫鬟,一个叫绿玉,是郑妈妈的女儿,另外一个叫墨玉,是宋管事的女儿。两人都才十三四岁,绿玉性子有些活泼,墨玉性子则更加沉静。 青槿将手臂从水里抬起来,看着沾在上面的花瓣,怔怔的有些出神,又有些紧张。 她好像此刻才真切的感受到,从这天起,她便真正成了这宋国公府中的一员,此后死生均在这座府里,再无反悔的余地。 沐浴过后,青槿只着单衣由绿玉扶着从屏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也已经散开,长长的披在肩后和胸前,耳朵前的发梢微湿,紧贴在脸颊的边上,甚至还有水滴从发梢处滴落下来,后脑上只有一个素净的发髻,没有任何的首饰。 可偏偏这样,反而有着楚楚动人的味道。 孟季廷看着她,目光慢慢变得炙热。 他伸手牵着她走过来,在丫鬟将里面都收拾好了之后,挥了挥手让她们都出去。 但需要守夜的绿玉和墨玉却并没有到外面去,而是留在了外间,与内室隔着一道中门。 青槿扯了扯孟季廷的衣袖,对他道:“爷,你让她们都到外面去,不要在里面守夜。” 她还记得在正院的那个晚上给她留下的阴影,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主子们在里面办事,站在外间守夜的人是听得到的。 孟季廷温柔的对她笑:“不让她们在里面,我们等会要叫水、要喝水的时候怎么办,她们在外面听不见。” “我不管,反正不能在里面。” “她们要是在里面,你不能碰我。” 孟季廷哄着她:“好,好,不让她们在里面。”说着又捏着她的鼻子,叹道:“真是事儿多。” 说完对外面的两个丫鬟道:“你们都出去,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到外面叫你们。” 两个丫鬟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隔着中门对着他们屈了屈膝,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孟季廷重新回过头,低头看着青槿:“她们都出去了,可满意了?” 青槿点了点头。 孟季廷接着一只手揽过她的腰,令她紧紧的贴在他的怀里,另一只手握着她的一只手,又含笑看着她:“娘子,天色已晚,我们该歇息了。”而后拿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腋下中衣的系带上,声音轻轻的:“伺候为夫脱衣服。” 青槿的脸“蹭”的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没有伺候过孟季廷脱衣穿衣,只是那时没有像今天这样暗示性的意味这么浓,以及代表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双手放在他中衣的带子上,用力的去解上面的结,但越是紧张,上面的系带却越发的解不开。 孟季廷“呵”笑了一声,手覆盖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的手解开他衣服上的系带。而后他又伸手去解她身上的衣裳,青槿连忙按住他的手,红着脸对他道:“我,我们到床上去。” 孟季廷拦腰抱起她,将她整个人放到了床上,然后整个身体压了下来。 第五十章 夜晚真是美妙啊! 衣衫纷纷落下, 被丢到了地上。青槿扯过被子,重新裹住自己。 刚刚那种情形,将她整个人的不安全感和羞耻感都放大, 她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鱼, 等着人来宰杀, 只有用东西重新将自己裹住,那种安全感才重新回到身上来。 青槿又指了指帐子,对他道:“帐子拉下来, 还有蜡烛也吹了。” 孟季廷低声哄了她几句,并不想把蜡烛吹了,但青槿不同意,孟季廷只好赤着脚下床,把大部分的蜡烛都熄灭了, 只留了床边的两盏, 重新回到床上将帐子放下来,侧身躺到青槿身边,伸手去扯她抱紧的被子。 过了好一会之后, 床榻传来咯吱声。青槿用力的抓紧身下的被褥,身体微微发抖。 孟季廷重新靠了过来, 含住她的唇, 仔细的描绘。 青槿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家里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那条河流有时候缓缓而过, 有时候又激流忽起。青槿觉得此时, 自己就像是那条河流, 不知道何时浪起, 何时浪平。 …… 风雨之中, 孟季廷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此时他们彼此是最亲密的爱人,心和心是最近的距离。 后来,风雨终于停了。青槿靠在他肩膀上,可怜的啜泣出声,委屈道:“你欺负我……”刚刚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好。 他捧着她的脸轻声哄了她些什么,亲了亲她。 过一会之后,青槿的啜泣声停了,推开他,侧过身将身体蜷伏起来,背对着他躺着。 孟季廷从身后抱着她,问她:“还难受吗?” 青槿红着耳根,一脸“我并不想理你”的表情。 孟季廷亲了亲她的脸颊,替她穿上里衣,然后才披上衣服重新点上蜡烛,出去敲了敲门框,让外面的人送水进来。 等洗完后他抱着她出来时,床上已经换过了新的干净的被褥。他让屋里的下人重新出去,然后抱着她重新在床上躺下。 青槿累得眼皮直打架,在孟季廷重新要过来亲她时,连忙推了推他:“别,我很累……” 孟季廷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道:“睡吧,不闹你。” 在她闭上眼睛睡着之后,他看着她疲倦的靠在他身上,胸口有种充盈的满足感。 过了许久之后,他将她轻轻的挪开放在床上,然后下床去取了药来。 第二天早上,孟季廷比青槿更早醒来。 青槿一睁开眼睛,便看到孟季廷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屈起撑着着脑袋,另外一只手正玩着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平安扣。 青槿问他:“爷怎么这么早醒了?” 孟季廷看着她温和的笑了笑,挑开她脸颊上的头发,反而问她:“醒了?” 孟季廷压下来,亲了亲她的唇:“天还早,要不我们干点别的事情?” 青槿躲开他,道:“别,等一下还要去给夫人敬茶呢。” “晚一点没关系。” 青槿推开他,认真的对他道:“真的不行,我不舒服呢。” 孟季廷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再作弄她。 他又拿起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平安扣,对她道:“把这枚平安扣送给我。” 青槿赶忙将它从他手中夺回来,紧紧的握在手里:“不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孟季廷叹了口气,叹道:“对爷这般小气……” 妾色 第36节 他又抱着她躺了一会,直到曙光从窗户穿透进来,两人才缓缓起身。 外面的丫鬟已经准备好了洗漱之物,在房门打开之后鱼贯而入。 在丫鬟的伺候下,两人梳洗过后,孟季廷站在屏风前整理袖子,青槿坐在妆台前挑选今天要戴的首饰。 承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到青槿旁边,轻声喊了一声:“姨娘。” 青槿转过头来,看了看承影手里的汤药,微有些惊讶,再望向屏风前的孟季廷。 孟季廷回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青槿有些自嘲而讽刺的低笑了一声,然后端起托盘上的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并不算苦,还带着点甜味。在承影问她要不要用点蜜饯压一压药味时,她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笑容明媚的看向孟季廷,十分自然的语气,仿佛谈论的是今天的天气:“原来凉药是这个味道,还挺甜的。”。 只是语气再怎么自然,也让人听出了嘲讽。 承影看看青槿,再看看孟季廷,接着满头问好?什么凉药,这难道不是爷让大夫给青槿开的补药。 孟季廷看着她嘴角嘲讽的表情,也“哼”了一声,对承影道:“记住,这药以后天天盯着她喝。” 说完转身要走,走了几步见青槿并没有跟上来,又回过头来对她道:“你不打算用早膳了?” 青槿顿了一下,才站起来跟上去。 早膳摆在小花厅,孟季廷坐下后,只见青槿拿了双筷子站在他的身后。 孟季廷转头看着她,青槿对他笑得恭敬又谦卑:“妾身伺候爷用膳。” 孟季廷无奈,一把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盛了半碗杂粮粥放到她的跟前,又往她的碟子上夹了几个包子和炸春卷。 见青槿张嘴还想说什么,直接打断她:“把这些吃完,不然我亲自喂你。” 他在“喂”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睛一直盯着她,存着不怀好意。青槿知道他的喂肯定不会是正常的喂,只好拿着筷子开始用早膳,不再说些什么。 孟季廷看着她吃完一个包子,又将一个奶饼子夹到她的碗里,道:“多吃点,太瘦了抱着硌手。” 青槿红了红脸,将脸埋到碗里。 用过早膳后,孟季廷要去尚书府点卯,青槿送他出东跨院的门。 孟季廷握着她的手臂,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今天会早点回来,陪你用午膳。” 青槿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淞耘院。 路上,承影有些不解的问孟季廷:“爷,您怎么不告诉青……哦,告诉姨娘,您让她喝的是补药,而不是什么凉药。” 孟季廷道:“就让她误会着吧,就她那矫情的性子,知道是补药,只会三天两头的打鱼晒网,若以为是凉药,反倒是能每天好好的喝。” 承影笑着奉承:“还是爷了解姨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对,心有灵犀一点通,爷和姨娘就是心有灵犀。” 一旁的纯钧对他翻了一个无语的白眼,心有灵犀是这样用的? 孟季廷静默了一会,又想到什么,对承影道:“你去帮我办件事……” 等孟季廷走后,青槿又收拾了一番,然后带着绿玉前往正院给胡玉璋敬茶。 在她来时,屋里早已准备妥当。胡玉璋的肚子如今已经显怀,穿着单薄的夏衣,很明显的就能看到肚子上凸起的一块。 她坐在花厅的榻上,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海棠纹长褙子,与青槿身上茜红色的衣裳形成鲜明的对比。 袁妈妈在她跟前放了蒲团,青槿跪下去,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高高的举过头顶,垂着头道:“夫人,请用茶。” 胡玉璋虽神色淡淡的,但今日并没有为难她,接过她手中的茶浅浅的抿了一口,放回到丫鬟手中的托盘上,然后对袁妈妈使了个颜色。 袁妈妈将早已准备好的簪子和半尺布捧过来,交给青槿:“庄姨娘,这是夫人赏你的,望你谨守本分,不可恃宠生娇。” 簪子是一支金镶宝石如意簪,布是绛紫色的蜀锦,并非十分名贵,但也算价值不菲。 青槿接过后,对着胡玉璋磕头:“谢夫人赏。” 胡玉璋点了点头,道:“好好侍奉爷。”其余不再多说,然后便以乏了为由打发她离开。 青槿又去归鹤院给宋国公夫人见礼。 青槿很早就知道宋国公夫人并不大喜欢她,但她今日同样也并没有为难她。出来见过她的礼,喝过她递上来的茶,赏了一对手镯,同样是交代“好好伺候你家爷”之类的话,便打发她离开了。 青槿重新回到东跨院的时候,时间仍然很早。她换过一身衣裳,觉得有些无聊,便拿了针线来做。 不一会,承影领着两个匠人走了进来,笑哈哈的对着青槿拱手道喜:“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青槿对他的称呼很不习惯,对他道:“承影,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青槿吧。” 承影连连摆手道:“不敢,尊卑有别,爷知道我对姨娘不敬,要活剥了我。” 青槿心里叹息,也不再勉强他,看着他带过来的两个工匠,问他:“你这是准备干什么?” 承影笑着回答她道:“爷吩咐我找两个工匠,在西侧间安装一个铃铛,然后将铃铛的绳子一直连到姨娘的寝卧里去。以后守夜的丫鬟就呆在西侧间,姨娘或爷有什么事,拉铃铛的绳子就行了。” 青槿想到昨天晚上的事,脸渐渐的红到耳根后去。 她装作自然的转身吩咐墨玉:“你去找蓝屏姐姐要一张榻,放在西次间,以后给守夜的人休息用。” 墨玉道是,然后出去了。 中午孟季廷回来的时候,铃铛已经安装好了。他还特意去试了一下,走到西次间,让青槿在寝卧拉了拉铃铛的绳子,听着房间里想起的清晰的铃铛声,这才满意。 青槿有些不满的问他:“爷既然知道有这种方法,以前怎么不用?” 他以前和夫人办事的时候,守夜的丫鬟就在外间听着,他不觉得不自在? 孟季廷自小习惯了身边一堆的下人伺候,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对青槿道:“也没人像你这般,不肯让下人近身随侍。” 青槿撇了他一眼,有些无语的转身走了。 第五十一章 槿儿,你没把我当自己人 东跨院里。 青槿捏起一块茶饼放进嘴里, 小小的咬了一口,旁边青松给她倒了一杯茶。 桌子上摆满了东西,是青松送进来的首饰、彩缎、油蜜、蒸饼、茶饼、鹅、羊、果物等, 都是送嫁女三朝礼必备的东西。 青槿虽是入府为妾, 青松却还是想像嫁妹妹一样, 将成亲该有的礼俗为她做全。 茶饼有些干,青槿刚咬了几口便有些噎住了,忙喝了点水将东西顺下去。 青松帮她顺着背, 对她道:“慢点吃,这东西干。” 青槿喝了水,便将手里那块没吃完的茶饼放回纸包里不再吃了。 青松又将一个匣子拿了出来,打开,露出匣子里面装着的一些银票和一点碎银。 青松笑着道:“之前总希望你能正经的嫁人, 所以给你攒了嫁妆。如今那些攒下来的桌椅、布料之类的也没了用处, 我便把它们都卖了折成银子。” 他将匣子移到青槿跟前。 “国公府里人情复杂,身上没有一点银钱傍身不行。万一有时候求人办个事或是要给别人送个礼,有些银子在身上, 也不至于窘迫。这些银子你收好,只当是哥哥给你的嫁妆。” 说着又有些苦笑, 他有两个妹妹, 他攒了两份嫁妆,如今却是一份都用不上。青槿的这份他尚能折成银子给她, 青樱的那一份却是送都没有机会送, 且此生兄妹二人也未必还有相见的机会。 青槿将匣子推回给他:“银子还是哥哥收着吧, 世子爷宠我, 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 我在府里什么都不缺。” “你收着吧, 你就当满足了哥哥的心意。我是兄长,又是家里仅剩的男人,但不管是你还是青樱,我都没有照顾好。你不收,哥哥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哥哥怎么说这样的话。”说着默了一会,为了安他的心,又道:“好吧,既然哥哥执意要给我,我拿着就是。” 青松摸了摸青槿的脑袋,又笑着和她说起道:“国公府放还了我的卖身契,我打算明日就出府了。” “我打算在飞虹坊那边买座宅子,把咱们庄家重新立起来。宅子我已经看好了,二进的小院子,价钱也不贵。” 青槿微微皱了皱眉,飞虹坊远离上京的商区,已属上京城远郊了,那里住的都是贩夫走卒,地痞流氓也多,人口杂乱,治安也很不好。 “前几日,世子爷让宋管事送了一份金水桥边的宅子的房契给我,我拒绝了。我想着,受了人多大的恩,欠下的这份人情以后总是要还的,更何况如今你在府里,我拿世子爷的东西越多,你在他面前会越发难做人,没必要为了这点实惠让自己抬不起头来。” 且不说他尚且不算国公府的亲家,就算是正经的亲家,老拿人家的东西,也会让青槿在世子面前更加矮上一等,府里的其他人也会看不起她。 “哥哥做的是对的。”青槿很是赞同兄长的做法。 她虽然入府为妾,但国公府是国公府,庄家也还是庄家,庄家不能成了依附宋国公府的附庸。 青槿站起来:“哥哥,你等等我。”说着走进内室,过了一会抱了两个紫檀木的匣子出来。 青槿将匣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里面分别装着银光闪闪的金银和各式各样的首饰。 “哥哥既然要买宅子,不如买好一点的位置。我在府里这么多年,也攒了一些东西,金银都是这些年的月钱攒下和世子爷赏的,首饰是府里国公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几个赏的。”当然,其中更多的首饰,是孟季廷有时候随手送给她的。 青松虽知道世子一直以来都喜爱青槿,但看着那匣子里满满的各样首饰,仍是有些惊叹。那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哪怕是五六品官员家的小姐,也未必能攒出这样一匣子的金贵首饰出来。 “这些东西哥哥拿去,这匣金银加哥哥刚刚给我的那些,足够在离金水桥边近一点的地方买一座小宅子了。这些首饰,哥哥或当了银子使,或留着以后娶嫂子用。当了也能值些钱,若是以后送给嫂子,也是拿得出手的。” 青松将目光从那匣子首饰里面抬起来,看着青槿:“……这些首饰既然是府里的主子送你的,你又怎么能随意送人……” 府里的东西都是记档的,稍有流落到外头的,只怕国公府就知道了。 “没事的,哥哥,这些东西都是没有记档或标记的,不能送的我都留着呢。” 青松将两个匣子合上,将匣子移回去给青槿:“这些东西你都留着自己用吧,哥哥手里攒着有钱。” 青槿笑了笑:“我连出府的机会都不多,我在府里哪里有使用它们的地方。” 又拉了拉青松的袖子,带着些撒娇的语气:“飞虹坊离国公府太远了,来这里车马路程都要两个时辰,哥哥把宅子买在近一点的地方,以后也能常进府里来看我。” “我们兄妹以前一起在府里,虽不能常常见面,但知道哥哥就在我身边,我的心也是安的。哥哥住得太远,我心里会很害怕的。万一以后爷欺负我,哥哥连知晓也不能知晓,也不能为我出头。” 青槿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骂道:“说什么傻话,才刚刚成亲,怎么就不能盼着自己点好。” 但心里却也有些担心她以后在府里过得不好,自己连知晓都不知晓,叹了口气,握着青槿的手道:“好。” “那匣子银子我拿走,首饰你自己留着用。等以后,哥哥努力赚钱,重新给你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 青槿笑了笑,心中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他道“好”。 兄妹两人重新坐下,又说了一会儿话,青松又说起道:“还有一件事……等宅子的事情安置好,我要出一趟远门,大约有小半年都不在上京。” 青槿问:“哥哥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青松沉着眼睛,默了一会,才道:“我打算去将爹娘、大伯母还有青柏的骸骨收拾回来,好好的安葬。” 妾色 第37节 江南地远,几个亲人的骸骨又都安葬在不同的地方,没有小半年的时间去找,怕是回不来。 青槿听到这里心情也有些失落了下来,大约是回忆到了一些不好的往事,眼睛微红。 过来许久之后,她才用十分轻的声音道了一句“好”。 接着吸了吸鼻子,又笑着对兄长道:“哥哥知道娘和青柏葬在哪儿吗?娘和青柏安葬的地方,那时我和姐姐都是做了记号的。” 说着把他们究竟葬在何处、周围有什么景物、她们都做了什么标记,仔仔细细的跟青松描述了一遍。说完又有些叹气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围的景象不知道有没有变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青松握了握妹妹的手,像是保证:“会的,哥哥会将他们都带回来的,带回来和我们团聚。” 青槿点了点头,又问他:“哥哥,你现在已经不是奴籍了。等安葬了爹娘他们,你准备做什么?” 并不是脱了籍,有了良民的身份就万事大吉了,生活还是要继续,总还是要找一处营生的。 “还没想好,总归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慢慢想吧。” 青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青槿看了看外头的太阳,日上中天,已经是中午的时候。 “哥哥,你留下来陪我用午膳吧,我已经吩咐了厨房,让他们做你的午饭。” 青松刚想说不必,又听青槿道:“中午爷不在府里,就我们兄妹两个人……哥哥要离京半年,以后好长时间也没有坐一起吃饭的机会。” 青松便改了主意,笑着对她道:“好。” 中午是蓝屏亲自送膳过来,见到青松,喊了一声“庄管事”,说着又笑道:“如今也不能称呼为庄管事了,你如今已经不是国公府的小人,该称呼你一声庄大哥。” 青松笑了笑:“叫什么都无所谓。” “那你好好陪青……陪姨娘用饭,我中午给你们做了丝瓜汤,还有牛肉豆腐锅、凉拌肘子,都是清爽的菜色。” 青松道了谢,蓝屏又笑着和青槿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小丫鬟出去了。 用过午膳之后,青槿送了青松出去,然后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远走的背影。 绿玉见了,笑着对她道:“姨娘怎么感觉有些伤感的样子,姨娘以后要是想见兄长,请他进府来见就是。” 按说妾室的家人不是正经的亲戚,没有府里主人的首可,是不能随意进府的。不过世子爷宠爱姨娘,这点小事也不会不答应。 青槿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上孟季廷回来,两人用过晚膳之后,青槿坐在榻上做针线。 孟季廷脱了外套,坐到她的身后伸手抱着她,问她:“在做什么?” 青槿回他道:“给爷缝制秋天的中衣和里衣。” “现在还是夏天。” “都是要提前缝制的,不然真到秋天再做,会赶不及。”说着又抱怨道:“爷又不肯让府里的绣娘做,也不肯让别的丫鬟做,又不珍惜衣裳,我每年给爷做中衣里衣,不知道要废多少功夫,手都快被针磨出茧子了。” 孟季廷拿起她的手:“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将我们槿儿的手磨出茧子了。”然后用手指揉捏了一下她的每个指头,上面依旧柔软细腻,手指也依旧纤细白皙。 而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哼道:“我看你就是懒,小娘子替官人执针绣衣,难道不是应当的?” 不过心里还是心疼他:“以后觉得累,就少做几件,我衣裳穿久一点就是。往年穿的,只要没破也别扔了。” 说完把她膝盖上的针线筐拿开,又抱着她靠坐在榻上,让她坐在他的怀里。 他玩着她耳朵上的坠子,说起道:“你哥哥在找宅子,我让宋管事送了他一处宅子的房契,离府里也近,方便他以后看你,但他不曾接受。” 青槿拿下他在她耳朵上作乱的手,一边道:“爷也不想想,一座宅子又不是一锭银子一两金子,这么大的财物,你想送给哥哥,也要他能受得起才是。” 孟季廷捏了捏她的下巴:“他是我的舅兄,怎么就受不起了?” 青槿心道,她的兄长算个什么舅兄,他要是进府里,下人们敢喊他一声“舅少爷”吗? 青槿抱着他的脖子,故意笑道:“爷这话,要是让延平郡王爷听了去,半夜都要起来扎我和兄长的小人。” 孟季廷“哼”了一声,目光微敛:“他敢!” 青槿将手挂在他的脖子上,含笑道:“爷对我们好,我们心里知道。但哥哥离了府,以后总是要靠自己的,不能总是靠着爷。” 孟季廷揽着她的腰,亲了亲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叹着气道:“槿儿,你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 只有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才会这么清楚的分清你的我的。 “我哪里不曾把爷当成自己人了?”说着伸首过去,笑着亲吻他的唇,轻轻的咬了一口,而后笑吟吟的看着他,让他把他接下来想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她柔软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他手腕的位置,像是有羽毛一直在画那个地方,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去。 孟季廷已经不想讨论刚才的话题了,看着故意作怪的她,按着她的脑袋重新吻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才放开她,轻声的问她:“身体已经没有不适了?” 青槿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 孟季廷轻轻咬了一口她的唇角:“等会不许喊疼。” 之前的几个晚上,他心疼她初经人事,并不敢太放肆,每每只能浅尝辄止,并不能满足。 孟季廷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送水进来。”说着又低头看着青槿:“我们一起洗。” 青槿并未拒绝,只是将脑袋埋进他的脖子里,不敢看人。 屋里只留了几盏光线昏暗的蜡烛。 青槿用被子裹住自己,没一会之后,帐子里便传来男女细微的说话声。 青槿红着脸,用力的抽回自己的手。 孟季廷笑了笑,含住她的耳珠辗转了一会,又笑着低声的与她说了几句什么。 青槿想要躲避他,但却没有躲开,只能由着他作乱。 她想起了小时候孟季廷教她弹琴,在安静的书房里,他坐在她的身后,身体环绕着她。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覆在琴弦上,细声的告诉她,什么时候该抹、挑、勾、撞、唤、带起、推出、进复、退复、分开等。 孟季廷仔细的看着她,她的眼角殷红,像是三月里的桃花。牙齿用力的咬着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都要让他沉溺,都要令他动容。 他用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亲了亲她咬着的唇角,依旧在摆弄他弹琴的指法。 过了许久之后,拉紧到极致的琴弦终于“崩”的一声弹开,发出动听的声音。 带着潮意的食指抹过她被咬出牙印的嘴唇,青槿嫌恶的撇过头去,引得孟季廷低笑起来。 孟季廷重新抱着她,顺便与她说起话。 “赵王在灵山上有一处庄子,里面凿了个池子,引了温泉进去,等天气稍微凉一点,我带你去那里。” 青槿红着脸不说话,此时说起这样的话,总觉得不会只是简单的游玩而已。 青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抬起头,主动送上自己的唇。起先是她在主动,后来他嫌她技巧不足,又化自己为主动,顶开她的牙齿,与她唇舌纠缠在一起。 此夜此景,孟季廷觉得,连往年夏夜里让人觉得烦人的虫鸣,此刻都成了妙音。 第五十二章 “小姑娘没经过多少事,就敢来作弄爷,你当现在我就拿你没办法。” 墨玉在东跨院门口, 往正院的方向瞧了瞧,见正院的袁妈妈送了太医出来,又赶忙缩回脑袋, 回到了东跨院。 她本来想和青槿说点正院的消息, 却看到蓝屏正在陪着用午膳的青槿说话, 想了想,便先退了下去,打算等一会再与姨娘说。 青槿坐在食案前, 一边用勺子喝着一碗汤,一边笑着问蓝屏道:“最近我这里怎么都是你送食,厨房不忙?” 蓝屏拉了张凳子,就坐在她的旁边,正在扣弄她断掉的一段指甲, 闻言随意回道:“我如今只需要准备你和爷的吃食, 爷又都是回你这里用膳,也就只需要准备你这一处的吃食,有什么好忙的。” 自夫人怀孕后, 袁妈妈和香溪几个对她的吃食紧张得很,从食材准备到下锅, 从不让别人碰。做好了还要再用银针验一验, 自己再先试一口。 蓝屏也害怕夫人的胎儿真有个什么事,自己惹上一身腥, 从来都是离她的吃食远远的, 香溪端菜的时候她都恨不能站得离她十步远。 蓝屏对着正院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又与青槿悄悄的道:“我来的时候, 看到正院请了太医, 也不知道有个什么事。” 夫人这一胎自从怀上起, 就比一般人要稳当,除了例行的请脉,从未请过太医和大夫,今日却突然请了大夫,实在令人有些好奇。 青槿摇了摇头,也不打算关心。 她岔开话题道:“好些天没看到紫棋了,她最近在做什么?” 蓝屏道:“我看她最近跟承影和纯钧都打得火热,小丫头准备在他们两人中挑夫婿呢。承影和纯钧约莫都对她有意思,两人相互比着给她送吃的、玩的、用的。这小丫头昨晚还问我,要是嫁人,是嫁给纯钧好还是嫁给承影好。” 青槿听着不由笑出声,问她:“那她是觉得纯钧好还是承影好?” 蓝屏道:“我看她还是更满意纯钧,她觉得承影平日里花花肠子多,整日流里流气的,以后肯定花心,纯钧比他老实和稳重。” 比起纯钧来,承影确实没有那么稳重。 青槿又问:“那他们跟爷说了没?” “还早呢,先不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就是两人亲事定下来了,紫棋今年才十五岁,怎么也要到十八九岁再出府嫁人。” 青槿放下碗,笑着与她道:“要是你们有了心仪的人,早点出府成亲也没什么,跟爷说一声,他不会不答应的。” 蓝屏翻着眼哼道:“我才不要嫁人呢,嫁人有什么好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说着反应过来这话有些不敬,又连忙往回找补:“当然,除了咱们爷!” “我以后啊,就在这院里的小厨房,给你和爷做一辈子吃的。” 青槿想起蓝屏的出身和家庭。 高门大户的家奴也分派系和根基,彼此之间通过联姻,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有些府上的家生奴,甚至可以把控整个府邸的内外事务,他们说一句话有时候比主子还好使,所以常会有奴大欺主的说法。 蓝屏虽是家生子,但其父母一开始在宋国公府并不受重用,他父亲原不过是在马厩喂马的。后来凭着她母亲的一手厨艺受到府里主子的看重,她娘又在主子面前推荐了自己的丈夫做了管事。 开始她父亲对在主人面前得脸的妻子还算好,只是后面做了管事稍有了点银钱了之后,便起了外心,直至她母亲在灶台前不小心烧伤了手,被送出了府,她父亲甚至直接把养在外面的外室和私生子带回了家。 蓝屏的母亲觉得丈夫变心是因为她没能生下儿子的缘故,外室和私生子进门,不仅不生气,反而把他们伺候得周周到到的。又觉得自己老了还是要依靠这个私生子,不仅自己对他们多加忍让,也让蓝屏对她们母子多忍耐,以期她以后嫁了人娘家有兄弟撑腰。 蓝屏与她父亲关系不好,又对母亲的软弱怒其不争,因此极少回家。 青槿拉了拉她的手,对她道:“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父亲那样的,我也不是说一定要劝你嫁人,就是你要是遇见好的,也可以试一试。” “我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 说着见青槿已经放下了碗,除了喝了一碗汤,桌上的饭菜却没动几筷,又道:“我看你最近胃口都不开,晚上我给你换几样菜。” 青槿笑道:“不是你做的东西不好吃,是天气太热了,有些没有胃口。” “那换点凉菜吧,我弄点卤牛肉和酱肘子,用醋和辣椒油拌一拌。” 妾色 第38节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蓝屏让人收拾了碗筷,然后离开了东跨院。 墨玉这才上前来,悄悄的与青槿道:“我听说正院夫人见红了。” 青槿面上并无变化,对她道:“正院的事,我们少打听。”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稍微让人注意一下动静就行了。” 墨玉道了声是,心中多少有点失望。她家在国公府根深脉广,府里没有几个下人不卖她的面子的,打听点正院的事情不在话下。她还想大展身手,好好在姨娘跟前表现一番呢。 不过姨娘既然说了要稍稍注意正院的动静,那她也还是有用武之地的,墨玉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青槿用过午膳之后,做了一会儿针线当作消食,然后回屋睡了一个午觉。 她这几日晚上都睡得不够,中午必须得睡一会下午才有精神。 等她睡醒起来,连梳洗都还没来得及,便听到外面一阵吵闹的动静。 青槿问绿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绿玉回答她:“是正院的袁妈妈带着人来了。” 青槿皱了皱眉,问道:“她来做什么?” 说着见绿玉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道:“算了,你将她请进来吧。” 绿玉领着人进来时,青槿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 袁妈妈笑眯眯的向她行礼,客气的喊着“姨娘”。 旁边的墨玉一脸不岔,刚刚是她在阻挡袁妈妈进来。她站回青槿的身边,像是凶煞的门神一眼盯着袁妈妈。 袁妈妈直接忽略她,对青槿道:“姨娘,夫人动了胎气,太医说可能是沾染了不洁之物所致。府中子嗣为大,我便领着人将淞耘院翻了一遍,看是不是哪里还留了妨碍夫人和小世子的东西。其他地方都已经找过了,就剩姨娘这院子……” “我想着,夫人虽然不曾到姨娘这里来过,但东跨院毕竟也是淞耘院的一部分,其他地方都找过了,连正院都是一样的,姨娘这里也不好厚此薄彼……” 青槿嘴角微微弯起,带着笑意的看着她,看得袁妈妈身后的几个小丫鬟心里毛毛的。袁妈妈十分沉静,亦面带微笑的与她对视。 青槿问:“袁妈妈这是准备搜院子?” 袁妈妈连忙道:“姨娘这是什么话,奴婢不敢如此不敬,就是随便看看,毕竟小世子的安康为大……您说呢,姨娘。” 青槿不曾阻拦她:“那你便看吧……妈妈可要看仔细了,别看漏了。” 墨玉忙唤了一声:“姨娘……”,想要阻止青槿。 说着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激动,又缓和下来,笑看着袁妈妈道:“这院子里放着不少爷的东西,小丫鬟手脚没轻没重的,别把爷的东西弄丢了。我看这样,妈妈想搜东跨院,不如等爷回来再说?” 谁知道这袁妈妈心里打着什么主意,随意的让她们进去搜院子,万一她们故意往院子里放点什么东西,然后说成是姨娘要害夫人怎么办。 青槿知道墨玉在担心什么,对她道:“没事,让她们搜吧。” 夫人只要脑子没有坏掉,就不会用这么拙略的手段来陷害她。她不过是想要告诉他,东跨院与这淞耘院的任何一处一样,包括她这个妾室,都是她这位正夫人的管辖范围而已。 她也没必要在这上面与她对着干,传出去是她这个小妾骄纵,又得不到什么利益,何必呢。 袁妈妈含笑着对青槿屈了屈膝,道:“我就知道姨娘是深明大义的,姨娘放心,小丫鬟们一定会轻手轻脚的,绝不会破坏这院子里的一桌一椅。” 青槿没有说什么,靠在椅子上。 袁妈妈对着小丫鬟挥了挥手示意,小丫鬟四处散开,到院子各处去查看,连庭院里大鱼缸养着的睡莲都没有放过。 但丫鬟们虽然查看得仔细,但手脚却十分轻,并不敢破坏这院子里的任何一物。 只是屋里查看的小丫鬟看着这院子的摆设,心中忍不住惊叹。这些陈设,不管是桌椅床榻,还是陶瓷器物,仰或是字画古董,每一样都是贵重之物,跟正院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世子爷对庄姨娘实在太过偏宠了,难怪她们夫人想要争个高低。 没一会之后,查看的小丫鬟们重新走回到稍间,对袁妈妈道:“其他地方都看过了,没发现什么有碍的东西。就是东边的耳房锁着,还未查看。” “东耳房是我给我的狗安的窝,妈妈要进去看吗?” 娇娇调皮,喜欢到处乱窜。自从夫人怀孕之后,青槿怕它溜出去冲撞人,除了偶尔让人牵着它到花园遛一遛,其余时候青槿都将它锁在屋子里。 说着转头对墨玉道:“去拿钥匙把耳房打开给袁妈妈看。” 袁妈妈也不是真的来找她的差错的,连忙道:“不必了,既然姨娘说那是狗屋,我自然是相信姨娘的。” 说着对青槿屈了屈膝:“今日对姨娘多有得罪,还望姨娘见谅。” 青槿没说话,袁妈妈带着人退了出去。 出了淞耘院的门,小丫鬟悄悄的对袁妈妈道:“妈妈,我刚刚看到东跨院有一道角门,竟然是直接通往爷的书房的。” 小丫鬟心道,她说怎么有时候不见爷晚上进东跨院,还以为爷歇在书房,结果第二天却又是庄姨娘送他从东跨院出来的。 袁妈妈转头撇了她一眼:“我知道。” 世子爷没将青槿收房的时候,就连她住哪里都打算好了。角门是跟修葺正院的时候一道开的,世子爷还把东跨院的范围扩了扩,单从面积来看,东跨院比正院也小不了多少。 袁妈妈又叮嘱小丫鬟道:“这话就别在夫人跟前说了。” 这事情夫人心里未必不知道,只是重新听到别人从口中说出来,难免又是一件伤心事。 正院里,胡玉璋正从丫鬟手里接过大夫开的安胎药,一口饮尽。见袁妈妈进门,也不着急说什么,先将碗递回给丫鬟,用帕子抿了抿唇。 袁妈妈走到她跟前,跟她说了东跨院的事。 胡玉璋问道:“她没拿爷来压你们?” 袁妈妈道:“庄姨娘在府里也呆了十几年了,心里不是没有成算的人,不会面上与夫人对着干的,这对她名声不好。” 她就算真想拉着世子爷来撑腰,那也是等到晚上在男人面前吹耳边风,让爷去正面为她与夫人争锋。 胡玉璋轻轻的揉捏着手里的帕子,目光有些放空,没有再说什么。 她没想着在东跨院能查出什么东西来,也相信她不会蠢到对正院不利,这对她没好处,但她总要趁机试一试世子爷的底线在哪里。 这东跨院不能成为淞耘院里,她这个正室夫人插不进手去的地方,这庄青槿也不能成了这淞耘院里无名却有实的二夫人。 胡玉璋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又吩咐袁妈妈道:“把我的吃食、衣物、用物再重新检查一遍,我这胎之前一直都稳稳的,不会无缘无故的见红和动了胎气。” 她想趁机插手东跨院是真,但她动了胎气却也是真的。这动的胎气不算严重,但更令人担忧的是不知道危险在哪里。 袁妈妈道是。 晚上孟季廷回来,先去了正院。 青槿还道他今晚会歇息在正院,毕竟夫人请了太医,他留在正院过夜虽然不能做什么,但留下来安慰一番怀孕的妻子却也是应该的。 但他最后却还是回了东跨院,令青槿有些惊讶。 青槿帮他脱下衣服,准备服侍他沐浴,一边问起道:“夫人的身体无大碍吧?” 孟季廷回答她道:“无碍,是不小心食用了含有山楂之物,加上思虑过重所致,喝几剂安胎药就好了。” 青槿又笑问道:“那爷怎么没有留在正院?我还以为爷今晚不回东跨院了。” “我既不是大夫,也不会诊脉,留在那里没什么用处,那边有白大夫看着就行。” 说着又捏了捏她的脸,“哼哼”道:“夫人可比你贤惠,她道他如今服侍不了我,让我回你这里。” 青槿笑瞥了他一眼,人家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她不信夫人这个时候,真不希望爷能留下来。 青槿勾着他的腰带,轻轻的晃了晃,娇软的笑看着他:“那爷是希望我像夫人一样贤惠?” “要不我安排两个丫鬟来伺候爷,让她们跟我一起做姐妹。” 孟季廷伸手拉过她,青槿撞进他的胸口,而后他的手揽在她的腰上,感觉到他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问道:“真的舍得?” 青槿隔着衣服继续摩挲他的腰,故意叹着气道:“不舍得,但是爷要是喜欢,我也没办法不是吗?” 孟季廷勾起她的下巴,低头额头碰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靠得极近。 他笑着道:“爷特许你不贤惠。”说完捧着她的脸,吻住了她的唇,过了一会放开她,又用食指摩挲她的脸,问她:“洗过了吗?没有我们一起洗。” 青槿握住他放在她脸上的手,有些得意的看着他:“我已经洗过了,爷还是一个人洗吧。” 洗漱过后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 孟季廷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枕在后脑上,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青槿却侧着身,枕在他的手臂上,手指点在他的脸上,然后在他脸上到处的游走,将他的火气都勾了出来。 孟季廷抓住她在他脸上作怪的手,对她道:“别乱动,快睡吧。” 他这些天晚上折腾得她够呛,早上看到她迷糊着眼睛没睡够,却还要挣扎着起床伺候他穿戴的样子,心中怜惜她,本打算今晚让她休息。 青槿却突然凑上前去,趴在他的胸口,含住他的嘴唇,抬起眼睛笑看着他。 孟季廷抱住她:“看来你不需要休息。” 他的手往下,过了一会,摸到女人用的月事带,才明白过来。 他看着一脸得意的看着他的青槿,伸手轻轻拍了她一把掌,笑骂道:“小坏蛋。” 青槿将脸埋到他的胸口,呵呵的笑起来,一副做坏事得逞的模样。 孟季廷将她放回到旁边躺着,自己闭着眼默念起了金刚经。 青槿重新侧过身,轻轻的在他耳朵边上吹了口气,笑意浓浓的:“我看爷念金刚经并不顶用,要不要改念波罗蜜多心经?” 孟季廷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将她整个人禁锢住,防止她再继续作乱。 又看着得意洋洋的她,脸带深意的看着她道:“小姑娘没经过多少事,就敢来作弄爷。要不要爷陪着你试一试?” 青槿这才收回得意洋洋的表情,十分正经的对他道:“爷赶紧睡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说完赶紧滚回床边,离开他远远的。 没一会,她已经心安理得的呼吸平稳,完全睡过去了。 孟季廷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到小几上倒了冷茶,像是渴得受不了接连喝下几杯,又洗了把冷水脸,缓了一会,才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第五十三章 她怀疑姨娘这是偷偷的在骂世子爷是狗,但她没用证据。 孟季廷被青槿勾出了火气, 身上燥得睡不着,于是便与她说起话。 “今天的事情委屈你了。” “爷说的是什么事情?”青槿故意笑看向他问道。 “你说呢?”孟季廷捧着她的脸,额头靠着她的额头:“夫人如今怀着孕, 我不能与她说重话。我已经和她交代过, 以后东跨院一应事务, 都由我来安排。” “我可什么都没跟爷说过,爷这些话说出去,倒好像是我对爷告了状一样, 妾身真是好冤枉。” 妾色 第39节 孟季廷捏了捏她的鼻子:“知道了,槿儿最乖,什么都没有抱怨过,是爷主动要说。” 说着双手抱着她,将她按在胸口, 又对她道:“睡吧, 今天我不闹你,你也别来闹我。” 青槿“嗯”了一声,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了眼睛。 到了第二日,承影照例端进来一碗汤药。 青槿一边戴耳坠, 一边对他道:“放那边吧, 我等一下喝。” 孟季廷走过来,从承影手里将汤药接过, 走到青槿旁边, 吹了吹, 对她道:“赶紧趁热喝了, 凉了药性就没了。”不过是一天没盯着她, 他知道昨日她就把药给倒了。 青槿瞥了他一眼, 站起来,故意娇笑道:“我和爷昨晚又没干什么,这凉药不喝也妨碍不了什么。” 她开始当真以为是凉药,不过很快就已经明白过来,这应该不是凉药。但她并不因此感动或感激,心里依旧生气。他若跟她说清楚这是什么药,她也不会拂了他的好意。 但他任由她一开始误会,她当时那种失望和受伤的心情却是真的。他再是好意,也弥补不了她当时那种失望伤心的心情。 孟季廷将药碗递给她,再次示意她:“喝了,你的身体太差,必须补足元气。”年纪轻轻,身体就已经是一身的毛病。体虚、元气不足、宫有寒气,如今不调理好,以后怀了孩子有她受的。 青槿皱着眉头:“苦,不喝!” 孟季廷看了她一眼,端起药碗含了一口。青槿见了,知道他准备让她怎么喝药,连忙从他手中夺过药碗,将里面的药一口饮尽,甚至将药碗倒过来给他看:“喝完了。” 孟季廷这才将嘴里的汤药吞了,对她道:“早这样乖乖的多好。” 青槿推了推他:“爷赶紧上朝去吧,不然时间赶不及了。”然后将他往门外推。 孟季廷拉过她的手,非要让她送他出门,对她道:“中午我让人送一些东西进来,你记得把东西留下来。” 青槿连连“嗯嗯”的表示知道了。 送完了孟季廷出门,青槿无事可做,照例练了一会儿字,然后做起了针线……娇娇长大了许多,体型大了之后,从前的那些衣裳便穿不下了。青槿打算用给孟季庭做衣服剩下的布料给它做几身衣裳。 青槿边做边想起了什么,自己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娇娇毛毛的脑袋,轻声道:“给你做几身跟爷一模一样的衣服,以后他抱着你走出去,一定让人频频回头……嗯,叫什么,叫父子装……” 一旁的绿玉:“……” 她怀疑姨娘这是偷偷的在骂世子爷是狗,但她没用证据。 中午的时候,内院的孟管事领着小厮进了淞耘院的门。小厮一人抱着一个匣子,倒是引得院子里的小丫鬟凑一起围观,窃窃私语起来。 他没有去正院,从正院门前的游廊走过,直接进了东跨院的月亮门。 袁妈妈和几个正院的小丫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路过,各人脸上的表情均不相同。 绿云看着有些羡慕的道:“庄姨娘的院子,三天两头的进东西,爷对姨娘可真是宠……”自从将姨娘收房之后,世子爷也一直歇在东跨院,一天都没有断过。 香橼却更加担心另外一件事,与袁妈妈道:“……爷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了。”所以用给庄姨娘送东西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 夫人为了子嗣要抄检妾室的院子,并没有不当之处,世子爷就算心中不满也不能直接指摘夫人什么,何况夫人现在怀着身孕。但是,爷想要为庄姨娘出头,也无需直接对夫人说什么,他直接给庄姨娘送东西,便能让院子里的下人明白,庄姨娘有他撑腰,就算是正院的人也不能随意折辱她。 夫人也不能因为爷给自己的宠妾送几样东西,就表示不满,不然便是夫人不够贤惠。 袁妈妈瞥了绿云一眼,对她道:“别眼皮子那么浅,不过是几样东西而已,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袁妈妈心道,妾室再得宠,那也是妾室。他们夫人却是记在族谱上,以后受子孙香火供奉的宗妇。世子爷再怎么喜爱庄姨娘,也就只能在一些财物上紧着她,诰命封请、宗祠祭祀,还不是要落在她们夫人头上。 袁妈妈说完,转身回了正院。 东跨院里,孟管事将匣子一排排的摆在桌子上,将匣子打开。 里面有些匣子装的是首饰,珠、钗、簪、耳坠,里面的有些样式青槿见孟季廷画过,应当是他画了图然后让外面的工匠制出来的。 另有匣子装着珍珠,珠光圆润,颗粒匀称,全部都是一般的大小;还有一个匣子放着的是未加工过的各样玉石;最后一个匣子放着的是一套成套的头饰,里面有一顶花冠,极其的漂亮。 孟管事笑对她道:“……首饰是爷亲自让外面的工匠照着图制的,工匠赶得急,不知道做出来的品质如何。姨娘要是觉得做的不好,我退回去让他们重做。” “这匣子珍珠是琼州那边进贡,昨天刚到上京的,玉石是从云南那边运过来的,都是好玉。世子爷吩咐了,这些都给姨娘以后做首饰摆件或刻章用。” 青槿拿起匣子上的一支簪子和一支钗子看了看,上面做工精致,簪头钗头的花叶或鸾尾栩栩如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青槿对他道:“都很好,不必重做。” “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和蜀锦,此时还没到京,等到了京,我给姨娘送来。” 青槿点了点头,道了好。 孟管事送了东西之后,便就领着人出去了。墨玉看着桌上珠光宝气的东西,笑着与青槿道:“爷真宠姨娘。” 青槿淡淡的笑了笑,指着那套成套的首饰对她道:“把我头上的珠钗取下来,换上这一套。其他的造册登记,然后都放好。” 墨玉笑着道是,然后来给她拆头上的钗环。 晚上孟季廷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已经换过一身行头,盛装打扮的青槿。 青槿为了配这套首饰,连衣裳也换过了。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笑着问他道:“好看吗?” 孟季廷抚了抚她头上的花冠,拉过她,道:“好看。”拉着她一起到榻上坐下,又道:“有了首饰,还应该再做几身衣裳。” 丫鬟送了解暑的甘草汤上来,孟季廷抿了一口,嫌太甜,知道青槿喜欢甜的,便将碗递到她的嘴边。 青槿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孟季廷又问她道:“在府里呆着无聊吗?” 青槿摇了摇头:“不无聊。”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出府去逛一逛,就是要记得多带几个人。等天气凉一点,我带你出去走一走。” 两人用过了晚膳,孟季廷牵着她,带上狗,到院子外面的花园遛弯消食。 在花园里正遇上了同样带着狗出来遛的孟毓茗。 娇娇和孟毓茗养的那条叫“喜庆”的狗从前常在一起耍闹,此时老熟狗见面,喜庆立马跑了过来,在娇娇身旁绕来绕去,摇着尾巴。 孟毓茗与青槿还算熟悉和亲近,就是特别怕孟季廷这个叔父,见到他,懦懦不敢上前,犹豫了好一会才上前来给他行礼:“见,见过叔父。” 孟季廷大约也知道这个侄女怕他,放柔了声音,低头慈爱的看着她:“茗儿在花园做什么?” 孟毓茗像是怕他生气似的,结结巴巴的:“遛,遛狗……”然后又马上道:“我,我,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对喜庆招了招手,道:“喜庆,快走,我们回去了。”然后推着丫鬟道:“快走,快走。” 喜庆依依不舍的看着娇娇,一步三回头的追着孟毓茗的方向跑。 孟季廷忍不住叹着气:“怎么这般怕我,我长得凶神恶煞吗?” 他不是不想和这个侄女亲近,只是每次他和她说话,她能紧张得连汗毛都竖起来。 青槿笑着道:“府里没有几个人不怕爷的,爷稍微皱一下眉头,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息一下。” 所以她一点都不奇怪孟毓茗如此怕他,难道他就没有发现吗,不止孟毓茗,连二房的承绍也是怕他这个叔父的。 有些人就是如此,其实认真说起来,他也没有对他们凶过,但他天生就是让人觉得有压迫感,一靠近就会忍不住的害怕。 孟季廷捏了捏她的脸,笑问:“你怎么不怕?” 青槿拿下他捏着她的脸的手:“谁说我不怕,爷生气的时候我也很害怕。”她只是比别人装得更镇定而已。 孟季廷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爷以后不对你生气,但你也不要故意来惹我生气。” 青槿对他笑了笑,看着孟毓茗走远的方向,又说起道:“大小姐今年八岁了吧?再过一两年,该说亲事了。她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府里,没有怎么在外面见过人,胆子确实比一般的小姐要小一些……” 孟季廷想着这个侄女刚刚唯唯诺诺的样子,和一般的大家闺秀相比,的确不够大方。她母亲多年孀居在府里,极少出去应酬。从前他未娶妻,府里也没有合适的人带着她出去见世面……罗氏或许是个合适的人,但她不想挑这个担子。 青槿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该跟胡氏说一说,以后出门让她把毓茗带上,多见见人,养好了性子,以后才好说亲事。 孟季廷拉了拉青槿的手,道:“走吧,回去了。” 每月初一,是宋国公府固定的家宴。孟季廷立下的规矩,这天各房的人都要聚在一起吃饭。 这月的家宴摆在归鹤院。 中午青槿随着孟季廷出了东跨院的门,胡玉璋已经在正院门口等着他们了。 她如今肚子微凸,见到孟季廷,微扶着肚子屈膝向他行礼:“爷。” 孟季廷点了点头,对她道:“走吧。” 孟季廷往前,胡玉璋往后半步走在他身后。青槿看了看她,于是又往后退了半步。 胡玉璋虽未回头,但对青槿的退让却松了一口气。 孟季廷见青槿不在身旁,刚想转头将她拉到身边,结果看到青槿主动走在了胡玉璋身后,又见胡玉璋脸上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想了想,最终还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到达归鹤院的时候,大房和二房的人已经在了。 大夫人依旧是领着孟毓茗坐在一边沉默不言,二夫人在宋国公夫人跟前凑趣,二爷想和宋国公夫人说话但插不上嘴,只能在偶尔的时候应和两句,后面干脆牵了儿子过来与儿子说话,以显得他还是有事做的样子。 见青槿等人进来,孟毓茗和二夫人等人站起来给孟季庭见礼,青槿又跟着胡玉璋上前给宋国公夫人见礼。 宋国公夫人并未看青槿,亲切的看着胡玉璋,笑对她道:“你如今怀着肚子,以后不要那么多礼。”说着让丫鬟搬了椅子给她坐。 青槿跟着孟季廷在他的椅子后面的绣墩上坐下。 宋国公夫人又拉过胡玉璋的手,关心的问起她的怀相、最近的吃食、有没有不适的地方,等等。 胡玉璋一一笑着向她答了。 宋国公夫人又问她:“身边够不够人使?要是不够人,多进几个丫鬟到你院子里伺候。其他的事情你也不要操心太多,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子嗣是最要紧的。” 胡玉璋笑着道是。 二夫人笑着奉承:“我看三弟妹这肚子尖尖的,明年初肯定能给府里生个小世子出来。” 青槿偷偷的去看胡玉璋的肚子,肚子凸起的暂还不明显,她实在看不出是圆的还是尖的。 结果她的动作被孟季廷抓到,孟季廷看了她一眼。青槿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将目光收回来。 孟季廷悄悄的拉了拉她的手,小声对她道:“你要是喜欢孩子,好好喝药把身体调好,明年给爷生一个。” 青槿撇过头去,谁说她想给他生孩子了。 她曾经见过一名在府里伺候的丫鬟,出去嫁了人之后,在生孩子的时候遇到产厄,结果母亲连孩子一起没了的,她有些害怕那样的情形…… 她进了府,倒也没有想过不生孩子,那不现实,她只是希望生孩子的时间可以晚两年。她听人说过,年纪越小的人生孩子越危险。再过两年,等她年龄再大一些,生孩子的时候应该就不会那么危险了吧。 胡玉璋和孟二夫人妯娌两人凑在宋国公夫人身边闲聊,婆媳之间关系显得十分融洽。 过了一会,二夫人说起道:“……母亲,很快就是九月九了,府里每年这天都是要举办菊蟹宴。我想着今年是三弟妹进门的第一年,她肯定是不好不露脸的。她如今虽怀着身孕,但菊蟹宴怕还要劳累她和我一起办。” 世家大族中,找个名目设宴,宴请其他府上的内眷,是联谊和维系彼此关系必不可少的手段。每个府上,每年都必有宴会,为的就是各府女眷的交际应酬。 宋国公府每年设的是固定的菊蟹宴,边赏菊花边品尝肉肥膏厚的秋蟹。 宋国公夫人轻轻的拍了拍胡玉璋的手,道:“你是世子夫人,总要让世家好友们都见见你,宴请那天你=和老三媳妇一起招待客人。” 妾色 第40节 “是,母亲放心,儿媳一定认真准备。”胡玉璋含笑道。 宋国公夫人又问起孟季廷:“府里要用的蟹和菊花都准备了吗?” 孟季廷道:“娘放心,蟹从洞庭湖那边运过来,现在已经在路上。庄子上的花房的菊花也养的很好,今年的菊花酒已经酿好了,到时候直接去搬回来就行。” 宋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胡玉璋看了看大夫人身后坐着的孟毓茗,又对宋国公夫人道:“母亲,菊蟹宴那天,其他府上肯定会有带着姑娘参宴的,我看毓茗也大了,不如让她也给我们搭把手,到时候帮着招待各府的小姐们,她既能学着招待客人又能结交朋友。” 一直当透明人的大夫人听到她的话微吃惊,睁着眼睛看向胡玉璋,胡玉璋对她笑了笑,大夫人对她露出深怀感激的表情。 宋国公夫人看了看孙女,点了点头:“也好,姑娘大了,也该让她多见见人。” 二夫人含笑看了看胡玉璋,又看了看大夫人,再看了看孟毓茗,将目光收回来。 从前她管家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带着这个侄女出去应酬。只是她是庶子媳妇,孟毓茗身份又特殊,她是府里宋国公夫妇的嫡长孙女,是大爷唯一的骨血,别看宋国公夫人表面对她不亲近,真要在她手里出了事,或者是她没有教好,宋国公夫人指定要对她不满。这般担风险的事,又没有多少利益的事,所以她懒得去挣这个好。 第五十四章 “怎么了,爷给你体面不好吗?” 吃饭的时候, 按理青槿是没有身份上桌的。她应该站在孟季廷的身后,伺候他用膳。 孟季廷拉了她在他旁边坐下:“坐下吧,既然是家宴, 没有这么多的规矩。”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宋国公夫人无奈的瞪了儿子一眼, 但她最后也没说什么。青槿如今身份不同, 她有一位在宫里做嫔妃的姐姐,不再是从前在府里伺候的丫鬟,该给的体面也是该是要给。 就是她这个儿子, 总喜欢超规格的给她体面。 青槿看了看宋国公夫人,又看了看其他人,屈了屈膝,才顺从的在孟季廷旁边坐了下来。 丫鬟上菜的时候,青槿看到有一道虾炙, 半个手掌大的大明虾, 炙烤得彤红酥脆,摆在白色的碟子里,旁边用烤脆的茶叶点缀。 孟季廷见她对这道菜多看了两眼, 便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丫鬟将这道菜摆到她跟前来。 青槿本想阻止他, 想说她多看一眼并不是想吃的意思。但看了看桌子上的人, 并未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她若阻止, 反倒将她们的目光吸引到这边来。 用膳的时候, 青槿把自己的存在感降的低低的, 学大夫人当一个透明人。 孟季廷一边与母亲和兄长说话, 偶尔闲下功夫回过头看她, 却见她只安静的夹着跟前的那道炙虾吃。 孟季廷怕她吃多了上火, 将那道炙虾与他跟前的一道四喜丸子换过来,轻声对她道:“就算爱吃,也不能一次吃太多了,这东西油炸出来的,容易上火。” 又给她倒了水,放到她跟前:“多喝点水,免得喉咙干。” 青槿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其他人,宋国公夫人和大夫人等人都只作看不见一样,胡玉璋夹着跟前的一道乳酿鱼吃,细细的嚼着,脸上无任何表情,只有孟二夫人对上青槿的眼,对她笑了笑。 这一顿家宴,青槿吃得跟断头宴一样,十分不自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用过了晚膳,众人又转移到花厅用茶。 孟二夫人见大家膳也用好了,这时候说点不大让人高兴的事情,也不至于影响大家用膳的胃口,于是又和宋国公夫人道:“……母亲,我这里还有两件事要向您禀报的。” 宋国公夫人放下茶盏,对她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别总是说一件放一件的。” “这第一件事,就是关于柳姨娘……之前母亲发话将她禁足,放出来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关出了毛病,一直说我要害她。” 说着对宋国公夫人笑了笑,接着道:“母亲想想,我何须跟她一个妾室计较,何必要害她。只是她整天在府里这样吵,影响也不好,请了大夫给她开了药方,吃药也吃不好。所以我想着,不如暂时将她送到庄子上去养病,等养好了再接回来。毓淳既然这大半年都是我跟前养着,以后也由我养着就是。” “既然这样,那就送出去庄子养病吧。”宋国公夫人默了一下,又接着有些敲打二夫人的意思:“她毕竟是生了孩子的妾室,多派两个丫鬟跟着去照顾她,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病,别照顾不周到,养着养着反而把命养没了。” 孟二夫人道“是”。 她跟着默了一会,冷着眼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孟二爷,接着脸一变,又对宋国公夫人露出一个贤惠的表情,接着道:“还有一件事……前几日,二爷随我回娘家,喝醉了酒不小心将我继妹认作了我,就……我家中继妹挂了绫子,说二爷污了她的清白,她若不能进府,就没脸活着了。我继母求我,让我答应让她进府一同服侍二爷。” 孟二夫人的娘家罗家算不上什么望族,但其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其祖父后来虽已致仕,但长子罗大爷能力也还成,通过科考入仕,如今也在朝为官。但孟二夫人却是二房的女儿,其父亲罗二爷跟父兄的成就比起来,能力就实在不够看。罗二爷至今仍是白身,靠着兄长过日子。 罗二爷嫡妻过世之后,娶了同样二婚的继室。继室带着一个闺女,比孟二夫人要小上许多岁。孟二夫人在闺阁时虽看不上继母小家子气的做派,但念着她给父亲生了儿子,对继母继妹也不曾为难。 孟二夫人深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母亲知道的,我父亲与继母是二婚,我与这个妹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自随着继母入了我罗家的门,这么多年也喊我一声姐姐,我也不能真看着她去死,何况还有我父亲的面子……我想等中秋过了之后,府里摆几桌酒,将她抬进来一起服侍二爷。” 孟季廷皱起了眉头,手里的茶盏放到了桌子上,骂了一句:“荒唐!”,但任谁都知道他此时不高兴。 屋子里变得鸦雀无声,只有宋国公夫人目光微冷的看向孟二爷。 孟二爷看了眼令他惧怕的弟弟,再看看他同样害怕的嫡母,小声诺诺的道:“我,我那天喝醉了,不小心才……只是我污了人家姑娘的身子,坏了她的名声,总要给她一个交代才好。” 宋国公夫人心中冷笑,又是一个喝醉了,他们这些男人怎么一喝醉就能摸到别的姑娘的床上去。他父亲当年和他姨娘苟且,也跟她说是喝醉了。 孟季廷目光冷冷的看着孟二爷,骂道:“你脑子坏掉了,什么人不好找,摸到你岳家的女眷床上去……” 他倒不是觉得孟二爷不应该纳妾,他要是看中哪个姑娘,人家姑娘家里愿意,过了妾礼抬进府里,他并不至于说什么。但他在自己的岳家,无礼无聘之下和妻子的继妹苟且到一起,这种事情传到哪里都不是好名声。 何况他说喝醉了,他看只怕是被人算计了。罗家的那位继女能把手伸到继姐的床帏去,可见品行也不行。 孟二爷被他这一声吓得差点从椅子滑跪到地上,好不容易扶着椅子的扶手稳住身形,也只敢低着头什么话也不敢说。 眼看孟季廷要发火,宋国公夫人先开口道:“罢了,这是你二房的事情,该怎么处置你二房自己商量去。”又对孟季廷道:“你要发火不要在我的院子里发,我嫌烦。” 说着心烦意赖的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了。 等出了归鹤院的门,孟二爷唯诺的喊了一声:“三弟,这纳妾的事……” 孟季廷不想直接在外人面前直接教训他这个兄长,又不想给他好脸色,给他一个带着冷风的眼神,直接走了。 青槿对着孟二爷屈了屈膝,连忙跟上。 另外一边胡玉璋却没有急着跟上,她被孟大夫人拉住了。 孟大夫人握着胡玉璋的手,十分感激的道:“三弟妹,刚刚真的是谢谢你。” 她这些年孀居在府里,不是不愁女儿的事,只是愁也没办法。宋国公夫人自己现在都不经常出门,活得跟她这个守寡的人似的。大约是厌恶她的原因,对毓茗这个孙女也不甚亲近。她之前暗暗的试探过二夫人,想让她出门应酬的时候顺便带上毓茗,只是二夫人每次都岔过去。她毕竟是做长嫂的,也拉不下脸直接求她这个庶出的弟媳。 胡玉璋回握她的手,笑着道:“大嫂,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夫人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总之,我记着三弟妹这份恩情。三弟妹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说着转头招了招手,将女儿叫过来:“来,谢谢你三婶母。” 孟毓茗乖巧的给她行了个礼,道:“谢谢三婶母。” 众人走后,归鹤院里,平麽麽端了水拿了疏肝解郁的药丸来给胸口发闷的宋国公夫人服用,一边劝她道:“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何必为了小辈们生气。” 宋国公夫人吃了药丸,放下茶盏,轻叹出声。老二和罗家那位继女的事,令宋国公夫人想起了曾经不好的事情。 又想起孟二爷的性子,与平麽麽道:“怪我,我当初实在是讨厌他姨娘,所以他出生后,就当没他和他姨娘这两个人一样,对他没有尽到嫡母的教导之责,由着他姨娘将他养成了这个性子。” 他姨娘是丫鬟出身,没什么眼界,也确没有将孩子养好。等孟二爷大了,性子已经定了,想扭转也扭转不过来了。 “从前国公爷想和罗家大房结亲,老二自己也更喜欢大房的姑娘,结果我却看中了老二媳妇这个罗家二房的长女。罗家大房的姑娘也不是不好,就是太过贤惠了,老二的性子如此,又不甚聪明,我想得有个性子强一点的管着他,免得他被人忽悠去,做些对府里不利的事情出来。这些年,老二对罗氏只有畏,没有几分夫妻之爱,我想着,老二心里未必没有抱怨过我。” 平麽麽笑着道:“夫人说这些做什么,二夫人不是挺好的,要我说,她和二爷就是一样的锅和一样的盖,配到一起去了。二夫人虽然有时候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她也算拎得清,也管得住二爷,如今将二房管得井井有条的。” 宋国公夫人叹着气道:“罢了罢了,由着他们去吧,年纪大了,不耐烦操心他们这些事。” 说完站起来,进了内室。 淞耘院,东跨院里。 青槿和孟季廷回来后,均已经换了一身衣裳,青槿坐在榻上,孟季廷躺靠在她的腿上,一只手被他握在手里,另外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低着头在他头发上翻了翻。 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青槿很是惊奇的道:“爷,我发现您的头顶是两个旋儿,难怪爷这么凶。” 孟季廷将她放在他头发上的手拿下来,问他:“我何时凶了?” “就刚刚对二爷那会,我看二爷差点都要对着你跪下了。” 别的府上向来都是弟弟敬爱兄长,但在宋国公府,却是孟二爷这个兄长对孟季廷这个弟弟又敬又怕。在青槿看来,单看他们相处的方式,孟季廷更像是兄长,孟二爷更像是弟弟。 “他自己不争气。”孟季廷哼道。 他要是真是弟弟,他能直接让人压着他,揍他板子到让他痛哭。正因为他是他兄长,还年长他好几岁,他才给他留了面子。 “爷还生气呢?别气了,我给爷剥颗葡萄吃啊,很甜的。”说着从小几上的果碟子里摘了一颗葡萄,剥了皮放进他的嘴里。 他将葡萄连她的手指一起含进了嘴里,在她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青槿将手指抽回来,嫌弃道:“脏死了。”说完用帕子擦了擦手。 他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强迫她弯下腰来,咬住她的嘴唇,顶开她的牙齿,带着她相互纠缠了一会,才放开她,用拇指抚过她变得娇艳的嘴唇,道:“这样就不嫌弃?” 这怎么能一样,青槿瞪着他。 孟季廷轻笑,又拿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 两人小闹了一会,青槿喊他:“爷……” 他握着她的手揉捏着,十分慵懒的“嗯”了一声。 “爷,你刚刚在归鹤院的家宴上,没必要非让我坐下的。爷在外面,可以不用这样给我体面的。” 孟季廷抬起眼来,看着她:“怎么了,爷给你体面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多了,就成了负担了。 说着低头看着他,手放在他的下巴上:“爷对我好我知道的,在东跨院里,我们关起门来,爷怎么对我好宠着我,我都会很欢喜。但今天家宴那样的场合,爷那样子特意照顾我,夫人的面子不好看,其实我也很不自在……”她抱怨道:“我今天甚至都没有吃饱!” 孟季廷从她大腿上坐起来,拉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在我心里,你不是只是简单的妾,我也不想别人因为你的身份看低你。” “我知道,爷这样宠着我,也没有人敢看低我。”她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在我心里,爷也是我的夫君呢。” 孟季廷叹了口气,对她道:“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会对你更好一些。” “爷已经对我很好了,再不能更好了。” 孟季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对外面的丫鬟道:“让厨房送点心过来。” 青槿讶异道:“等会该午歇了,这时候传点心?” “你不是说你没有吃饱?” 又道:“晚上让厨房做那道炙虾,我看你中午吃了不少,你或是爱吃。” 第五十五章 “你刚刚那声季廷哥哥倒是好听,再喊声听听,或是你以后都这样叫我……” 九月初九, 宋国公府摆菊蟹宴。 上京中,叫得上号的高门贵府,宋国公府都下了帖子。 妾色 第41节 宋国公府两天前就把在庄子上养好的菊花运回了府里, 错落有致的摆在春熙院。戏台、射箭、投壶的地方也都搭好了场地。 到了宴请的那一日, 春熙院里热热闹闹的, 人声鼎沸,青槿在淞耘院都能听到。 这宴请没有青槿什么事,这种宴会, 来得都是各府上的正夫人和小姐,极少会带上妾室,青槿也没有身份去接待和招待。 她呆在东跨院里做针线,直至孟季廷让人来传话,让她将他落在东跨院的一份地图送到外院书房给他。 青槿不知道这地图是不是要紧的东西, 不敢交给下人送去, 只好领着绿玉,自己亲自送去外院给他。 正走到穆贤斋院外,青槿却看到孟季廷跟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门口说话。那姑娘拦着正准备进院子的孟季廷跟前, 娇滴滴的喊“季廷哥哥”。 她穿着锦衣华服,打扮十分华贵, 长得也十分娇美可人。青槿并不认得她, 但猜想是今日参加宴会的哪家府上的小姐,不知怎么的跑到了外院来。 青槿想了想, 拍了拍绿玉的手指了指树后, 两人一起躲到大树后面去。青槿一是怕自己这时候出现那位姑娘尴尬, 二是她也想听听那里准备要干什么。 而后青槿听到那位姑娘泫然欲泣的和孟季廷说道:“季廷哥哥, 我娘已经给我订了亲, 下个月我就要嫁人了。你知道, 你知道我对你……” 青槿看到孟季廷很不高兴的皱起了眉头,声音严厉:“崔二小姐,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好好待在春熙院,独身来这里做什么?” 那姑娘不满他对她的态度:“季廷哥哥,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凶,你小时候对我不是这样的。”又是受伤又是失落的道:“我知道我跟你已经不可能了,我只是想在出阁前见见你,与你说几句话而已……” 青槿听得微窘,自己都替她犯尴尬,拿团扇捂着自己一半的脸。 孟季廷却早已看到了躲在树后看热闹的青槿的裙摆,故意喊她出来:“槿儿……” 青槿只好有些尴尬的走出来,对孟季廷屈了屈膝,想了想,还是对着那位小姐也屈膝见了礼。 孟季廷伸手揽住青槿的腰,叫了个小厮出来,吩咐道:“将崔二小姐送回春熙院去,再将看二门的小厮罚一顿……他们是怎么看门的,内院的客人走到外院来了都没发现。” 那姑娘看到青槿,倒是一点都不尴尬,恶狠狠的盯着她,仿佛她是她的仇人……夺走她情郎的仇人。 直至小厮上来请她,她不想走,跺了跺脚,又对着孟季廷撒娇似的喊了声:“季廷哥哥……” 小厮道了句“得罪了”,伸手要来抓她的手臂押她出去,她这才甩开小厮的手,道:“我自己走。” 然后伤心失望的看着孟季廷,含着泪,扭头走了。小厮怕再出乱子,连忙跟上。 青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重新回过头来,笑看着孟季廷:“爷的魅力可真大,仰慕者可真多,那闺阁中的千金小姐,要出嫁了,都还要来见爷一面,找爷说几句话。” 说着将团扇捂着嘴巴,学着刚刚那位小姐的声调,眉眼含笑,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季廷哥哥……” 孟季廷却被她这一声“季廷哥哥”喊酥了,微侧身双手揽住她的腰:“你这是吃醋了?”说着又低头轻笑道:“你刚刚那声季廷哥哥倒是好听,再喊声听听,或是你以后都这样叫我……” 青槿掐了掐他的腰,瞪了他一眼。 青槿又问道:“刚刚那位是宣靖侯府的崔二小姐吧?”她刚刚听到他喊她崔二小姐。 宣靖侯府的二小姐,也即宣懿大长公主的小女儿,宫里崔婕妤的妹妹。 这位崔二小姐在上京贵女圈中有些有名,不知是不是家中太宠爱的缘故,她在孟季廷还没成亲时就闹着非他不嫁,这件事连那时青槿一个国公府的丫鬟都知道。 “听刚刚那位崔二小姐的意思,爷跟她还自小就认识,爷跟崔二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他记得宋国公府与宣靖侯府并不是世交,何况两家都是武将,在朝中却不属于同一派,甚至隐有竞争之意。再加上她一个闺阁小姐,孟季廷一个世家公子,两人应当没有交集才是。 孟季廷也不瞒她,道:“我小时候在宫中住过一段时间,与赵王几个玩在一起,她是宣懿大长公主的女儿,那时宣懿大长公主的母妃段太妃还没过世,她也时常在宫中陪伴段太妃。” 都是勋贵世家的公子小姐,在宫里碰到一处,大家都是哥哥妹妹的互相称呼。宫里也有男女大防,加上男孩们女孩们喜欢玩的东西不同,说是认识,其实也没见过几回面。 青槿“哦”了一声,故意道:“原来是青梅竹马。” 孟季廷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什么青梅竹马,要论青梅竹马,我和你才是青梅竹马。” 说着要牵了她进院子里面,道:“走吧,进去坐。” 青槿把手里的地图甩到他的身上,道:“爷自己进去吧,我回内院了。”说完转身,领着站在远处的绿玉走了。 到了内院,走到花园湖上的廊桥时,正看到孟毓茗领着一群与她一般大小的贵女千金在湖边看鱼。 青槿想看孟毓茗怎么与这些小姐交往,便在桥头驻足站着看了一会。 何妈妈正想找人帮她看着这群小姑娘,见到青槿,忙过来与她打招呼:“庄姨娘。” 青槿回了一声:“何妈妈。” 何妈妈笑着与她道:“姨娘,二夫人那边需要人手,我一时又找不到人。姨娘若是得空,能否帮我看着几位小姐。她们年纪小,不要让她们走得太出去,免得落水。” 青槿点了点头,对她道:“你去忙你的吧,这里我看着。” 何妈妈松了口气,道了声谢,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孟毓茗第一次结识这么多的人,一开始放不开,但渐渐的却也能学着主动招待他们。她或许是怕自己不说话会冷场,又或许是急着和新朋友表达她的分享欲,她絮絮叨叨的与她们说着湖里养了什么鱼,湖里种了荷花,夏天花开非常好看,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都有,不过现在已经是秋天,荷花已经谢了…… 其他的小姐们听她说的有趣,十分认真的听她说,偶尔说起自己府里也有个湖之类的…… 孟毓茗一边紧张,一边又十分兴致勃勃。 过了一会,有小姑娘提出想要下湖去划船。孟毓茗有些犹豫,她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没有大人看着,去湖里是十分危险。 孟毓茗往周围看了一眼,想找到能做主的大人。最后看到青槿,走过来问她:“姨娘,我们下湖去划船,可以吗?” 湖里是停放着有一条船的,府里经常也有人会在上面划船游玩。 青槿不想扫她的兴,同意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得让两个会水的小厮与你们一起到船上去,你们在船上不能闹得太过,免得掉下去,也不能玩得太久。” 孟毓茗高兴起来,道:“好,谢谢姨娘。” 青槿让绿玉去叫了两个会水的小厮,又让人用油纸包了一点点心碎交给她们,让她们在船上投到湖里去喂鱼。 一群小姑娘高高兴兴的跑到了船上,上了船激动得跟开了拦的羊似的,有几个小姑娘趴到船舷外面去泼水,惹得孟毓茗连忙去劝她们怕她们掉下去。 小姑娘们划着船玩了一圈,然后从船上下来,大约是玩得太高兴,衣裳都有些湿了。 青槿送她们回春熙院找各自的大人去换衣裳,这种场合,随侍的下人一般都会备着一套衣裳的。 春熙院热热闹闹的,有人在玩投壶,有人玩射镖,有人赏花,也有人三三两两坐到一起品鉴菊花酒,各有各的娱乐活动…… 但这里的热闹与青槿无关,她正打算从春熙院退出来时,突的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住她:“喂,你,站住……” 青槿回过头来,正看到刚刚那位崔二小姐此时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抬起头,俯视的看着她。 “我簪子掉了,把我的簪子捡起来给我。”语气居高临下。 青槿低头,便看到地上躺着一支珍珠簪,那簪子不像是不小心掉下的,倒像是被人故意扔在那里的。青槿垂着眼,心知她这是故意要把她当丫鬟使。 青槿不想与她起冲突,对身边的绿玉使了使眼色。 绿玉点了点头,准备去帮她将簪子捡起来。 崔二小姐呵斥住她:“我让你捡了吗?”说完又盯着青槿:“你,去帮我捡起来。” 青槿敛起脸上的表情,看着她不动。 “怎么,一个卑贱的妾室,本小姐还使唤不动你了?” 青槿脸上浮起一个微带冷意的笑,看着她:“崔二小姐,我虽是卑微的妾室,但也是孟家的妾室,你不是我的主母,我不受你的使唤。此地是我宋国公府,你来,是我孟家的贵客,但也没有容你一个客人把主家当丫鬟使的道理。” 崔二夫人哼道:“真是好大的架子,妾为半奴,竟敢自称主家。你仗着谁的势?你那在宫里的姐姐吗?” “别以为你姐姐得了陛下的宠,你也跟着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青槿不知她指的是自己,还是自己在宫里的姐姐。只是听她说起姐姐,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青槿冷笑:“伺候人的玩意至少不会偷跑到外院想私会外男,还让人打了脸。” “你……” 这里的争执声却把远处陪着客人赏花的胡玉璋及其他贵夫人引了过来。 胡玉璋看向青槿,问道:“怎么回事?”,然后看到崔二小姐,皱起了眉头来。 青槿对着她屈了屈膝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崔二小姐却已经转头看向胡玉璋,恶狠狠道:“你来得正好,你家的妾室真是好教养,竟敢对我如此不敬。我不过让她替我捡支簪子,倒跟我摆起了主人的架子。” 胡玉璋并不喜欢崔二小姐,甚至说得上讨厌。在闺阁中时,这个人就闹着非她的未婚夫不嫁,还闹得人尽皆知,在各种宴会上也没少挤兑她。 “胡玉璋,你家的妾室这般没有规矩,你管不管?” 胡玉璋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对崔二小姐道:“崔二小姐,庄氏是我府上抬进门的良妾,不是你的下人。”她再不喜欢青槿,与青槿再不和,那也是关起门来她自己院子里的事情。 但此时青槿代表的是宋国公府的脸面,崔二小姐拿宋国公府的妾室当丫鬟一样随意折辱,那是打宋国公府的脸。 说着看到地上的簪子,吩咐旁边的丫鬟道:“去帮崔二小姐将簪子捡起来。” 崔二小姐不屑的“哼”了一声,盯着她:“怎么,不敢管?” “也是,你虽过了门,却不得季廷哥哥喜欢。听说自那个庄青槿被纳为妾后,季廷哥哥就一直歇在她屋里,连你的房门都不肯再进。你如今再向我摆世子夫人的谱,也不过是个拢不住丈夫被妾室压一头的女人。我要是你,看着自己这般可怜,就恨不得一头撞死。” 胡玉璋脸上有了怒气,正要说话,却听到一个冷冽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我府上的夫人和妾室都没有规矩和教养,崔二小姐倒是好规矩好教养。” 众人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身青衣的孟季廷从门口走了进来,目光冷冷的看向崔二小姐。 “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整天打听别人内院的事情,管起别的府上的爷们的床帏事,原来宣靖侯府就是这样教导家中的闺女的?” 人群中有人实在忍不住,看了一场热闹,“赫哧”一声笑出来,又怕失礼,急忙捂上嘴巴。 孟季庭又看向正扶着侍女的手,匆匆赶往这边的宣懿大长公主,接着道:“大长公主,若是您府上不会教导女儿,不如请宫里崔娘娘送两个教导嬷嬷出来,让宫里的嬷嬷帮着你教导。” 崔二小姐看着孟季廷,目带泪光,不满唤道:“季廷哥哥……” “阿婼,你住嘴!”宣懿大长公主厉声的呵斥女儿。 宣懿大长公主脸色涨红,恨不能让人把她的嘴巴捂了。 她今日被孟季廷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这辈子连老脸都已经丢尽了,偏偏她连气都没办法生出来……她今日就不该带这个女儿来赴宴,就该再关她两个月,直到她出阁。 她又转头看向孟季廷,对他道:“小女今日在府上多有得罪,扰了你的宴会,我改日再上门赔罪。今日就不打扰府上了,我领着阿婼先回去。” 说完对身边的侍女使了使眼色,让人去押了崔二小姐和她一起离开。 等出了宋国公府的大门,宣懿大长公主将女儿推进车厢,自己跟着上了马车,关上车厢的门,甚至等不及回到自己府里,跟着就“啪”的一声掴在女儿的脸上。 崔二小姐被打得身体歪过去,接着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娘,你打我?”又红着眼睛:“您以前从来没有打过我的。” “我以前就是打你打的少了,太过宠着你纵着你,才会将你养成现在这个没脸没皮又蠢又笨的性子。” “你从前做的那些糊涂事,自己坏自己的名声,弄得找不着好亲事,我只能将你往你姑妈家嫁。连你姑妈都嫌你,只肯让最没出息最没着落的小儿子娶你。哪知你到现在还不知收敛,你下个月就要出阁,你闹出这等丢脸的事,是打算连这门亲事都不准备要了?” “不要就不要,反正我也不想嫁。” 接着又“啪”的一巴掌,打得崔二小姐呜呜的哭了起来。 宣懿大长公主仰天长啸:“我的天爷啊,我造的什么孽啊!” 说着又恶狠狠的瞪着她:“我生的你姐姐这般聪明,怎么到了你这里却是一点脑子都没长,我真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此时春熙院里。 妾色 第42节 宣懿大长公主走后,孟季廷带着青槿也离开了。宴会还在继续,但是胡玉璋一天的好心情却已经没了。 与她坐在一处的赵王妃有些同情她,崔二小姐虽然没脸没皮,但她说的却也是事实。一个得丈夫宠爱的妾室压在头上,她这世子夫人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想到自己王府,也有一个受赵王宠爱的侧妃,自觉同病相怜起来。 她倒了两杯菊花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胡玉璋:“我说妹妹啊,有些事还是看开一点。妾室嘛,再得宠,也是给爷们解闷的玩意儿。” 说着又示意了一下手上的酒,示意两人碰一杯。胡氏接过来,与她碰了碰,然后彼此用袖子挡住喝了。 同样处境的人总是更能找到好感,赵王妃很喜欢胡玉璋,又笑着与胡玉璋道:“我家王爷与世子爷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以后我们也多走动走动。” 胡玉璋需要以宋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打开上京中的交际圈,对赵王妃的话没有说不好的,与她道:“只要王妃不嫌我,我以后一定上门叨扰。” “你也别王妃王妃的叫我,我长你一两岁,你就唤我一声姐姐吧。” 胡玉璋含笑唤道:“姐姐。” 第五十六章 青樱有孕 过了中秋之后, 天气一天凉似一天。 中秋节后的第三日,孟家二房在外院摆了两桌酒,一顶小轿从罗家将罗二夫人的那位继妹抬进了国公府, 成了孟二爷的新姨娘。 青槿只知道那位新姨娘姓楚, 青槿是在她进门第二天见到她的, 长得娇美动人。 这位楚姨娘性子有些活泛,进门第二日就到国公府各院都拜访了一遍。 青槿本不想见她,但她在她院子门口赖着不肯走, 大声嚷着“特来拜见姐姐”、“若是姐姐不肯见我,那我就在门口给姐姐磕三个头吧”之类的。青槿无奈,只好放下手中的针线,将她请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粉,头发梳成髻, 插钗戴花, 却又有两缕碎发故意垂在颊旁,显得脸颊越发的娇媚。 进来后,十分亲热的见着青槿就喊“姐姐”。 青槿让人给她搬了凳子, 给她上了茶。她也并未客气,坐了下来, 看着旁边桌子上的针线筐, 笑着道:“姐姐刚刚是在做针线吗?这是在给世子爷做衣裳吧。” 说完用团扇捂着嘴笑起来,一副揶揄她的模样。青槿心想, 她和她好像并没有熟稔到可以相互打趣的地步。 青槿并未回答她的话, 问她:“楚姨娘来找我, 是有什么事?” 楚姨娘像是这才想起她来的目的, 从身上掏出一个匣子, 将匣子轻轻的放在桌子上, 打开,笑着道:“我初来乍到,特到各处来认一认人。这是给姐姐的一点见面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望姐姐不要嫌弃。” 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对碧翠的翡翠手镯,算得上值钱之物。只是青槿见惯了孟季廷给她的那些不是孤品就是非凡品的好东西,这手镯并不能让她看在眼里。 青槿没动,道:“多谢了。” 楚姨娘又自顾与她说起了话来:“我初来府里,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若有什么不懂的,还望姐姐多教教我……” 墨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翻着白眼,她是二房的妾室,自有二房的主母教她,哪有跑到其他房的妾室这里求教的。 楚姨娘又叽叽喳喳的与青槿说着话,青槿不说话,也没打断她,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她说。 最后,她叹着气,又似近亲的看着青槿:“……姐姐,这国公府里,只有你我是妾室,有着同病相怜的处境,以后希望我们能多走动。” 墨玉听她说得越来越离谱,这敢情是刚进门,就准备开山立派拉阵营? 又见青槿对她使了使眼色,于是轻轻清了清喉咙,对青槿道:“姨娘,世子爷说要回来陪您用午膳,这时间也差不多了,您看这午膳是摆在这里好还是花厅好?” 青槿于是对楚姨娘道:“您看,我们爷就要回来了,我要服侍他,就不留楚姨娘你了。” 楚姨娘捂着嘴笑:“早就听说,世子爷宠爱姐姐,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一般。” 青槿看着她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她站起来,道:“那我下次再来叨扰姐姐。” 青槿看她好像看不懂别人脸色的样子,于是决定还是直白点与她说道。 “楚姨娘,我与你不是同一房的人,称不了姐妹,你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姐姐’的好,免得让人误会。” 说完也不管她什么表情,让墨玉送她出门。 墨玉送人出去重新回来后,忍不住与青槿道:“听说这楚姨娘也是很小就到了罗家的,怎么像是没学过规矩一般。也算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身上尽是一股风尘样。”看她那头发也不好好梳,落了两缕在额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勾栏院里出来的。 时人讲究仪容整洁,不管是少女还是妇人,都要把头发整洁的梳上去,不然会被认为是失礼的行为。青槿心想,那位楚姨娘虽然长在罗家,但与罗家并无血缘关系,罗家恐怕也没有认真教她。 墨玉又道:“不过也是,一个婚前就和继姐夫无媒苟合的人,教养能好到哪里去。我听说她母亲,也就是罗家二夫人,当年也是揣着肚子进的罗家的门。” 青槿见她说起了别家府上的阴私,教训她道。“你也是说话越来越离谱了,那是人家家里的私事,怎么能随便到处说。”又批评道:“你也是还没出阁的姑娘,别老是‘苟合’之类的词挂在嘴边,让人听了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墨玉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道:“我也就在姨娘面前唠叨几句罢了。” 再说了,罗家那些事情她都是从二夫人身边的藿香那里听来的,可见二夫人也没想瞒着。她还听藿香说,楚姨娘和罗二夫人一直想让楚姨娘改姓“罗”,但当家的罗家大爷一直不同意。 墨玉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那对手镯,问青槿:“姨娘,这个怎么办?” 青槿道:“你要就给你吧。” 墨玉也不想要,于是给了外面的一个小丫鬟。那小丫鬟得了那么一对手镯,倒是高兴得很。 另一边,楚姨娘刚回到四宜院,就被罗二夫人身边的丫鬟请到了正院。 孟二夫人就坐在堂屋上首的椅子上,楚姨娘进来时,她正端着茶盏喝茶,听到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楚姨娘在门口驻足顿了一下,接着扬起笑容,走进来亲近的喊了一声:“姐姐”。 孟二夫人对着何妈妈使了一个眼色,何妈妈厉声呵斥住她:“楚姨娘,这里没有什么姐姐妹妹,只有夫人和姨娘。你该给夫人行礼请安,唤一声‘夫人’。” 楚姨娘作单纯无辜样:“姐姐,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如果你还在生气,我给你跪下来磕头,姐姐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我说过我不会和姐姐争的,我进府只是想帮姐姐一起照顾二爷……” 说完就真的在地上跪了下来,可怜娇弱的看着她。 孟二夫人冷笑的“呵”了一声,仍是没有说话。 何妈妈又道:“看来姨娘还是没有学明白规矩,说了这里没有姐姐,只有夫人……”对藿香道:“去,掌姨娘的嘴,让姨娘好好长长记性。” 藿香上前,麻利的挥手就是一巴掌。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的楚姨娘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孟二夫人。她喃喃的喊了一句:“姐姐,你……”喊完反应过来,看藿香准备再上前给她一巴掌的时候,连忙改口:“夫人……” 楚姨娘再不敢拿乔,规规矩矩的跪好。 孟二夫人这才放下茶盏,开始与她说话。 “刚刚去哪儿了?” 楚姨娘不敢拿话忽悠她,实话道:“我想着我初来乍到,不好失礼,就到各院去拜见,又跟庄姨娘说了一会儿话。” “看来你的规矩没学明白,你娘也没好好教导你,我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就好好再教一教你为妾的规矩。” 她把“为妾”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目光冷冷的盯着楚姨娘,又接着道:“你是我二房的妾室,我是你的主母。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出这个院子。你早晚要向我请安,一日三餐要在我跟前执筷侍膳。我让你跪,你不能站着,我让你给我端洗脚水,你就得给我端来。” 楚姨娘低着头,脸上不服。 “怎么,不服?你想学庄姨娘?” 孟二夫人不屑的“哼”了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贱的货色,你有她那个命吗?” 她又微笑了起来:“庄姨娘有世子爷给她撑腰,你觉得二爷会不会为你撑腰?……去,将二爷请过来,让她看看,二爷会不会为她出头。” 何妈妈道了声是,出去后不一会,就将孟二爷请了进来。 孟二爷站在门口,看着一站一跪的妻妾,懦懦的不想进去,直到何妈妈催促,才不得不走了进来。 楚姨娘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又委屈又娇滴滴的喊了一声:“二爷……”然后微微侧脸低头做哭泣状,将被掌掴过的半边脸展示给他看。 孟二爷没有看她,看着孟二夫人,小心翼翼的问道:“夫,夫人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孟二夫人对他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下,开口道:“二爷来说说,如今我这个二夫人,以后能不能让楚姨娘每日到我跟前来立规矩?” 孟二夫人性子强硬,孟二爷有些怕这个夫人,用眼睛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楚姨娘,虽然有些怜惜同情她,但还是对楚姨娘道:“你是妾室,她是夫人,你在她跟前立规矩是应该的。你乖一点,别惹夫人生气,你以后在她跟前好好学规矩……” 楚姨娘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不满的喊了一声:“二爷……”昨天晚上在床上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什么都答应她,什么都说好。 孟二爷觉得在这个修罗场多站一分钟,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来,目光闪避的不去看楚姨娘,对孟二夫人道:“夫人,我想起我还有事,这里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转身像是后面有人追着他一样,急匆匆的走了。 孟二夫人也没让人拦他,重新看向楚姨娘:“楚姨娘,听明白了吗?” 楚姨娘的心一直在往下坠,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她隐隐觉得自己这一步好像走错了。她以为,这个继姐夫虽是宋国公府的庶出,但好歹也是府里的二爷,给他做妾,比罗家给她选的那些穷书生强多了。 世子爷可以对庄姨娘宠爱有加,连世子夫人都无可奈何,她以为她也可以的,明明二爷看起来比世子爷还要好摆弄。 她跪在地上,又听上首的孟二夫人居高临下的与她说道:“我早说过,你我虽无血缘,但好歹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要是乖乖的嫁到外面去,我照样拿你当亲戚走动。你偏要上我丈夫的床,让我父亲逼着我抬你做妾。既如此,那以后你我就只是夫人与妾,别人怎么对待妾室的,我就怎么对待你。” 楚姨娘急忙扶起身体,重新跪好,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夫人,妾身错了!”,这一次的这个磕头,要比刚刚真心实意多了,也服驯多了。 *** *** 淞耘院,东跨院。 孟季廷站在屏风后面,青槿则站在他跟前,给他试她刚做好的衣裳。 青槿帮他整了整袖子,又翻了翻领子,而后道:“爷最近好像胖了点,衣裳有些紧了,我再改一改。” 孟季廷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你慢慢做,不急,我也不是没有衣服穿,别把手和眼睛弄坏了。” 青槿笑着道:“知道了。” 孟季廷又问起:“今天那个楚氏来找你了?” 青槿勾着他的头发,对他点了点头。 “她这个人,品行不行,你以后少和她接触。”孟季廷又道。 青槿也没打算和她多交往,只是听他这样说,忍不住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是她和二爷一起做的,爷觉得楚姨娘人品不行,怎么不说二爷。” 孟季廷道:“二哥这个人,就是不甚聪明,容易被人算计,但人品还是不坏的。” 青槿评价道:“爷真是双重标准。” 事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在他眼里,楚姨娘就是人品不行,自己兄长则是不甚聪明被人骗了。二爷快三十岁的人,要是一点想法都没有,能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算计了,可见他还是偏袒自己人。 两人歇下后,例行的进行一番床上运动。完事后,青槿趴在孟季廷的胸口有些不想动,他则轻轻的拍着的背,安抚着她。 孟季廷又说起道:“后天带你出去玩?” 青槿问:“去哪里?” 妾色 第43节 “去赵王在灵山上的庄子,那里可以跑马、打猎,还可以泡温泉。” “就我们两个人吗?” “不是,还有赵王、武安侯府的世子徐大爷。”说着顿了顿,又接着道:“他们或许也会带女眷。” 青槿本是想问夫人会不会一起去的,但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只是打算带她去。 青槿整天呆在府里,也想出去透透气,笑着道:“好。”接着又高兴道:“那我需要先准备骑装吗?还有一些吃的用的也要准备,我们可以在野外野餐。” “都行,你喜欢就都准备上。” 青槿开始在心里默默的算,到时候要带些什么东西,准备几个箱子。 过了一会,屋子外面有人来敲门。 这个时候,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除非有急件。 孟季廷将趴在身上的青槿放到床上:“我出去一会,很快回来。” 说着起床披了衣服,走到外面去。 外面的纯钧凑到他的耳边与他说了什么,两人又窃窃私语的交谈了一番,纯钧点着头,握拳拱手退下,然后孟季廷就回来了。 重新躺回床上,见青槿还没睡,又重新将她抱在怀里。 青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孟季廷抚了抚她的头发,亲了亲她的额头,道:“你姐姐有孕了,刚被诊出来的,两个多月。” 青槿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 她沉默了许久,才叹气道:“也好,有个孩子陪着,姐姐以后在宫里也没那么孤单。” 孟季廷低头问她:“怎么,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只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若姐姐此时是在宫外,与她心悦的人成婚,然后顺其自然的有孕,她一定会无比的高兴。可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姐姐会不会为了这个孩子的到来而高兴。 青槿又问:“爷刚刚出去,只是为了我姐姐怀孕这一件事?” 当然不止,皇帝想动他孟家在雍州的家底。 孟家在雍州的军中威望甚足,皇帝先是把他调回京中,削弱他在孟家军中的影响力。如今又想派人,去接手他孟家在雍州军中的势力。 不过,那就看看吧。他倒是想看看,孟家几代人的积累,一代一代人,埋葬了一具又一具的枯骨经营起来的势力,是不是他这个皇帝,随意动动手指就能接手下来的。 这些事孟季廷并不想与青槿说,这并不是一个女人需要操心的事,她只需要在他的羽翼下,幸福美满的与他终老,所以他最后只是对她“嗯”了一声。 青槿又翻过身,重新趴到孟季廷的胸口,勾着他的头发问:“爷,你答应帮我照顾我姐姐,以后也会帮我照顾她的孩子的,对吗?” 孟季廷默了默,才又“嗯”一声。 青槿对他笑起来,继续与他道:“我也没寄希望姐姐的孩子以后有多大的出息,只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好。” 孟季廷道:“知道了,就知道对爷提要求。” 青槿含着笑,伸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下巴,又往上去亲他的嘴唇,学着他从前对她的样子。 孟季廷揽着她的腰,一开始没动,由着她胡乱折腾一番,在她呼吸不畅放开他的时候,问她道:“不累了?” 青槿对他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慵懒的妩媚。 孟季廷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半是宠溺半是无奈道:“小坏蛋。”不知是指她刚刚向他提的要求,还是她刚刚大胆的行为。 他用一只手托在她的后脑上,又道:“亲都不会亲,还敢学别人引诱,爷来教你……” 第五十七章 “对男人啊,别太陷进去。给他们一点点情爱,吊着他们,然后该要东西的时候要东西……” 青樱有孕的消息, 从第二日开始慢慢传开。皇帝子嗣少,朝堂众人对皇家子嗣这方面总是格外的关注。 青樱出自宋国公府,大家自然而然把她当成宋国公府的人, 把她当成孟德妃笼络皇帝的帮手。与青樱有孕的消息一起传出来的, 还有青樱擢升为才人的旨意。 与此同时, 宋国公府里的人看青槿的眼神也有了些不一样,哪怕将她视为“妖精”、“祸害”的正院的下人,表面对着青槿也会更客气几分。 众人心里都知道, 若只是一个低等的嫔妃还没什么,但是怀了皇嗣,若生下来再是个皇子,以后的前程可大可小,便不能不将人放在眼里。 青槿心情上并无很大的变化, 仍旧是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她本想去见一见孙先生, 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她见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青槿为了防止自己乱想, 开始整理她和孟季廷出行要准备的东西。 孟季庭说要在那里留宿几日,所以青槿将两人要用的一应东西, 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 和绿玉墨玉来来回回的检查,又来来回回的想一遍、确认一遍。于是最后收拾出来整整有六个大箱子的东西。 绿玉笑着道:“姨娘和爷不过是到庄子上住几日, 姨娘却兴奋得像是要出远门一样。” 青槿笑道:“对我来说, 就已经是出远门了。我从进了国公府起, 还从来没有在外面留过夜。” 青槿又来来回回的想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的, 这才放心下来。 出行那天, 孟季廷安排了一辆马车专门来运她收拾出来的那些行李,她没有坐马车,而是孟季廷带着她骑马。 孟季廷与赵王、徐大爷商量好了在城门口处汇合,青槿和孟季廷到时,赵王府的人已经到了。 赵王骑着马,身后跟了一辆马车,里面坐的大约是女眷,还有几十亲卫。但基本上没有带什么行李,十分的轻车简从。 赵王看着他们身后马车上绑着的几个大箱子,吃惊道:“老孟,不知道的我以为你是打算要去十万八千里的远门呢。我不是已经与你说过了,庄子上什么都有,就带人就成,其他的东西不用带。” 青槿听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孟季廷低头含笑看了她一眼,然后与赵王道:“你庄子上的那些东西我用不惯。” “就你毛病多。” 这时,赵王身后的马车动了动,一个纤细的手指从帘子里面伸出来,撩开帘子,露出里面明艳动人的一张脸。 那女子穿着华服,头上梳高髻,戴冠,耳朵上垂着一对珍珠耳环。她看着青槿笑了笑,道:“你是世子身边的庄妹妹吧?长得真好看。” 她扶着侍女的手从马车里面走下来,青槿这才发现她的身量很高。青槿在女孩中的身量已经不低了,但跟她比起来,青槿想了一下,自己只怕比她也还低了好些。她跟赵王站一起,也只矮不到半个头。 她虽长得高,但身材却十分窈窕,腰细身娇。 青槿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回头去看孟季廷,孟季廷便低头告诉她:“她是赵王府里的孙侧妃。” 她被孟季廷禁锢在怀里坐在马上,不能下去行礼,便直接坐在马上与她道:“见过侧妃。” 孙侧妃并未在意她的失礼,摆了摆手:“现是在外面,大家都别多礼了。” 这时候,徐大爷骑着马赶了过来。他来也是光棍司令一个,既没有带女眷,也没有带行礼,连下人都没带……一群人里,就显得他们特别繁琐的带了好几箱的东西。 赵王问徐大爷:“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我们全部人就等你一个人。” 徐大爷摆了摆手,道:“别说了,被我家夫人拖住了腿。”说着“嘶”了一声,用手捂了捂嘴角,赵王这才看见他嘴角裂开了一个口子。 赵王“嘿嘿”笑道:“这是女人咬的吧,是床上咬的还是床下咬的?” 徐大爷红了红脸,不说话。 赵王又问:“你怎么没带女眷?” 徐大爷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房里没纳妾室。” “那就把弟妹带上嘛。” 徐大爷想到她家夫人昨晚上跟他说的话。 “……赵王带侧妃,宋国公世子带爱妾,你让我这个世子夫人随你去,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身边的女眷打交道?我若不理她们,显得我狗眼看人低。我若亲亲热热跟她们打成一片,回来我都要被其他府上的夫人笑死了,我好好一个正头娘子,跟两个侧室打得火热。” “要不这样,我今晚给你纳个妾,你明天带着去,也省得婆母整天说我不够贤惠,霸着你不肯纳妾。” 徐大爷是出了名的怕夫人,连连道不敢。 武安侯世子夫人拿眼睛瞥着他,哼道:“你们男人啊,好像我们这些正头夫人身上长了刺,让你们与我们好好过日子,能把你们扎死一样,非要纳一个两个妾室来恶心我们。” 没有纳过妾的武安侯世子受了别人的池鱼之灾,只能连连拿好话哄着夫人,再次向她保证以后绝不纳妾。 武安侯世子夫人又扯着丈夫的耳朵:“你最好记得自己成亲前怎么跟我说的,以后你要是敢食言,敢纳妾室,下辈子我变成狗,我咬死你。” 然后当天晚上,武安侯世子夫人就提前适应了一下变成狗的的生活。 赵王对徐大爷道:“我说你啊,就不能这么放纵你夫人,你看她把你打压成什么样了,猫都没你温驯。你家这女为天夫为地的境况,纲常都颠倒了。” 说着又对孟季廷道:“可见娶妻不能娶比自己年纪大的,不然东风就要被西风压倒。” 孙侧妃虽为侧室,但听赵王这么说,却翻着白眼,不屑的“呲”了一声。 徐大爷摆着手道:“你们不懂,我和我夫人是远房表姐弟,我们自小青梅竹马。我是求了她很久,她才肯嫁给我的。成亲前我答应她以后不纳妾,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食言。” 几人说了一会,便准备出发了。 孙侧妃道:“你们大男人要骑马,让庄妹妹与我一同坐马车吧。” 孟季廷低头问青槿的意思,青槿想着他带着她的确不方便,便道:“没事,我与侧妃娘娘一同坐马车。” 赵王在旁边对孟季廷道:“我侧妃又不会吃了她,她们女人坐一块儿好说话。” 孟季廷这才将青槿抱下马。 青槿扶着丫鬟的手,与孙侧妃一同上了她的马车。 马车里面有榻、凳子、有茶几,里面像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比青槿平日乘坐的马车都要豪华。 马车缓缓启动,孙侧妃从旁边的小几上拿出一个攒盒,递给她,问道:“吃吗?” 青槿摇了摇头:“不用了,多谢侧妃。” “你不用整天侧妃侧妃的叫,怪生分的。我长你几岁,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青槿看她是个爽利的性子,不喜欢为件小事和别人来回的拉扯,于是笑着道了声好。 孙侧妃对她略有好奇,问道:“你没进宋国公府前,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青槿也没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我自小伺候我家爷,原是他的丫鬟。” 孙侧妃“哦”了一声,他以为宋国公世子那样的身份,纳进房里的会是哪家官宦的小姐。 孙侧妃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你现在还是奴籍?” “得我家爷垂怜,将我收房之前,他放还了我的身契,我以良妾的身份入府。” “哦,那世子爷对你倒有几分真心。” 妾色 第44节 接着抬起头看了看青槿,怕她觉得她多嘴,又道:“对不住,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好奇心太重。” 又道:“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出身。我娘家是在金水桥边卖脂粉的,也就是个小商贾。我以侍妾的身份进门,后来生了孩子,才被王爷请封为侧妃。” 青槿“哦”了一声。 路上走了两三个时辰就到了,赵王的庄子就在灵山的山脚下,一面临山,一面临水,整一片巨大的庄田,庄田中间建了几座宅子。 路上风尘仆仆,几人到了之后,先洗漱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出来用午膳。 庄子上的下人早就把午膳备好了,做的都是庄子上出产的东西或是山上打下来的野味。 有一道焖兔肉挺好吃,青槿多吃了两口,孟季廷便往她碗里夹:“这些都是山上现打下来的,跟府里家养的兔子肉味道有些不一样。喜欢吃就多吃点。” 青槿投李报桃,也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块:“爷也赶紧吃吧,不用照顾我。” 赵王从一道板栗烧野鸡里面,夹了一块野鸡肉到孙侧妃的碗里,道:“你不是爱吃鸡肉,你试试这野鸡肉。” 孙侧妃不承他的情,将野鸡肉扔回他的碗里,自己挑着里面的板栗吃。 徐大爷看看他再看看孟季廷,自己孑然一身,抱怨道:“你们两人美人在怀,却是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啊。” 赵王一点不同情他,道:“那是你活该,谁让你被你家夫人管的死死的。” 几人用了午膳,歇息了一会,然后下午孟季廷和赵王等人要去跑马,青槿和孙侧妃就在庄子外面搭了个棚子,摆上桌子椅子,椅子上摆上吃食,就坐在那里看风景 孙侧妃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副牌九,对青槿道:“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推牌九吧。” 孙侧妃玩牌九很厉害,青槿与她玩,十把里也就只能赢上一两吧,就那一两把,青槿都怀疑是孙侧妃放了水。 两人一边玩,一边说话。 “我看你家爷挺宠你,事事都照顾着你。” 青槿摸着手里的牌,笑着道:“赵王爷也很宠爱姐姐。” 孙侧妃脸上不以为然,还有些不屑。 摸了几十把之后,孙侧妃将牌推了,又道:“算了,不玩了,没意思。” 说着又揉了揉手腕,再从身上摸出一罐小药油,往自己手腕上涂抹。一股樟脑的味道刺鼻而来,青槿皱了皱眉,想挥手将气味拍走,又怕她觉得她在嫌弃。 青槿的视线望向她的手,无意间发现她手腕往后的小手臂位置,有一整块碗口大的伤疤,像是被烫出来的,看起来有些可怖。 青槿微吃惊,指了指她的小手臂:“姐姐,你这手臂……” 孙侧妃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并不拿此当回事,轻描淡写的道:“以前当侍妾时候,在王妃跟前立规矩,不小心烫的。” 然后又将自己的手腕展示给她看,上面依旧是白皙纤细的手腕,看不出什么手腕来。 但她却道:“那,这手腕也是,从前端着盛满水的铜锣大的大水壶,要在王妃跟前一动不动的站一整天的规矩。这种规矩立的多了,手腕就出毛病了,稍微活动得久了,或是下雨下雪天,就跟针刺一样疼。” 她说这些的语气,就像今天吃了一碗面一样自然。 青槿不敢再问。 孙侧妃见她又吃惊又同情的样子,反而有些讶异:“怎么,你没在你家夫人跟前立过规矩?” 青槿只得道:“我家夫人仁善。” “是不是真心仁善不知道,但肯定是你家世子爷有护着你,这世上有几个正室能看妾室顺眼的。” “我要是正室,我也看这群勾引我夫君的小妖精不顺眼,天天让她们来给我立规矩,不听话就打,打了不听话就卖了。她们生的孩子,全她妈的给她养歪了,看她们还怎么勾引男人……” 青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如果她是正室,倒是可以就此话题有很多可以跟她交流的地方。他们两个妾室,在这里讨论正室要怎么驯服妾室? 孙侧妃大约也反应过来自己展开的有点多了,有些尴尬的清咳一声,止住了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她深叹了口气,又与青槿道:“我看你家爷对你挺好,你对他也不是全然无情。但姐是过来人,你听姐一句话,对男人啊,别太陷进去。给他们一点点情爱,吊着他们,然后该要钱的时候要钱,要东西的时候要东西,别把整颗心赔进去。不然吃苦的,永远都是女人……” 正好赵王等人跑马回来,赵王下了马,将马交给随从,一边走过来一边道:“你又和别人说我什么坏话?” “你别每次见到哪个府上的姐妹,就总说我的不是,再发表一番你的高谈阔论,离间人家夫妻或夫妾之间的感情。因为你,上京多少人都要跟我绝交了。我和你说,老孟跟别人可不一样,他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你弄得人家之间不和,小心他揍你,到时我可护不住你……” 他说着已经到了跟前,拉了张凳子坐下。 孙侧妃睥睨他一眼,冷声哼道:“我是女人,他不至于打女人,他要揍也是揍你。正好,你这么个臭男人,让他打死你算了,到时候我给你守寡……我在别人那里听到一句话,她说男人只有挂在墙上的时候才是好男人,我看这话说的挺对。” “阿乔,你这话说的过了啊,哪有像你这样咒自己男人的。” 正好孟季廷也回来,下了马走到青槿旁边坐下,问道:“怎么了?聊了什么这么起劲?” 刚刚孙侧妃的那些话却是不好让他听见的,她笑着对孟季廷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孙侧妃非常不怕死,对孟季廷笑了一下,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聊王爷对我的情深义重。聊他曾经趴我家墙头上,往我家院子扔花、扔手帕、扔荷包,说要娶我当王妃,掉转头嫌我出身不好,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后,强纳我进王府给他当侍妾。” 孟季廷觉得她的话似有映射,瞪了赵王一眼,踢了他一脚,示意他管好自己的女人。 赵王连对孙侧妃道:“你别老是抓着过去那些事不放,现在我们日子过得不是挺好的。” 说着揽了她的腰,顺便为自己辩解:“再说,那是我不愿意娶你当正妃吗?那是皇兄不让。你的身份,连给我当侧妃都勉强,我和皇兄说的时候,他差点打死我。当初让你进府先当侍妾,也是权宜之计,你生了涵儿之后,我不是也上折子给你请封了侧妃。” 那时父皇虽还在世,但脑子已经完全糊涂了,朝堂之上是皇兄这个太子监国。皇兄要拿他的婚事取得权臣的支持,他们几个安分守己的兄弟的婚事,哪有他们自己做主的份,连他们的母妃都做不了主。 孟季廷知道他们两人必又要吵起来,又不想让青槿听那位孙侧妃胡说八道,准备带青槿走。 青槿听他们的故事正听得起劲,不想离开,对来拉他的孟季廷道:“我再坐会儿。” 而后她便又听到孙侧妃恨恨的哼着道:“真是笑话,我孙乔嫁不出去了,非得挤着往你王府里钻给你当妾?我长得这么漂亮又聪明,当初喜欢我的人能排满金水河岸,我嫁给他们当中的谁当正头娘子不好,要给你做妾……” 见青槿不愿意走,孟季廷干脆伸手直接将她抱了起来。青槿吓得轻呼出声,连忙伸手抱紧他的脖子。 孟季廷低头对她道:“你少听孙氏说些有的没的,你不是她,我也不是赵王。” 青槿笑看着他,故意道:“我看你和赵王倒是挺像的,难怪能玩到一起去。” 孟季廷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下,青槿连忙挂紧了他的脖子,求饶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那边赵王和孙侧妃的争吵还在继续,孙侧妃一副恨不得吃了赵王的模样,青槿又问孟季廷:“他们是不是经常这样吵架?” 孟季廷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们别管别人家的家事,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第五十八章 “求了什么?儿子还闺女?” 赵王的庄子里引了有温泉, 晚上各人一个房间一个池子泡温泉。 青槿靠坐在孟季廷的怀里,忍不住还是想起白天的孙侧妃,心中有些同情她, 与孟季廷道:“认真细较起来, 夫人对我真是算得上和善。” 孟季廷抱着她, 将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是爷对你好。” 青槿转过头,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道:“知道了, 爷对我情深义重。” “情深义重”这个词白天被孙侧妃用过之后,孟季廷总觉得这不是个什么好词,,怀疑她有没有在故意映射。 孟季廷不想让她去想孙侧妃的事,勾着她的下巴:“该让你没闲功夫想些有的没的。”说着含了她的耳垂, 呼吸拂过她的耳朵, 热得能将人烫熟。 青槿耳根红红的,推开他:“隔壁有人……” 隔壁适时的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荡漾在岩石上, 还有赵王和孙侧妃断断续续带着粗重的说话声。 赵王的声音粗哑:“小冤家,你想弄死你家爷啊?你矜持点行不行……” “行吧行吧, 你让我死在你身上我也愿意。” 青槿听得脸色涨红。 孟季廷伸手敲了敲门板, 让隔壁动静小点。而后又听到隔壁赵王的声音:“你动作小点,这墙不隔音……” 青槿不好意思再在这里, 从水池里站起来, 准备起来穿衣服出去。 孟季廷重新将她拉回了池子里:“再泡一会。” 又过了好一会, 隔壁声音渐歇。孟季廷是练武之人, 五官比普通人要灵敏些, 听到隔壁已经从水池子起来, 穿了衣服出去了。 孟季廷伸手穿过青槿的腋下,抱着她转过身来,青槿拒绝的推开他。 “他们已经走了。”孟季廷道,又在她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青槿红着脸,这才肯扶着他的肩膀,重新身体往水池下沉,坐回池子里面去。 过了一会,外面像是有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连温泉池子里的水,像是吹得温泉池子里的水,也一层一层的漾开,波澜微起。 *** *** 换了个地方,孟季廷还怕青槿会睡不好。但大约是白天玩累了的缘故,青槿却是沾床就睡了。他揽着她,胸口充盈,却也跟着闭了眼睛。 第二天,却是赵王黑着眼圈打着哈欠出来的,徐大爷指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做噩梦了没睡好?” 赵王有点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道:“换了个地方,睡不着。” 孙侧妃像是也没睡好,眼睛周围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遮掩。徐大爷又指着她问:“你呢?” 孙侧妃若无其事的回答道:“王爷整晚都翻来覆去的,弄得我也没有睡好。” 早膳都是清淡的粥和包子,用完早膳,孟季廷三人今天要去打猎,晚上直接在户外烤野味。 下人早就备好了他们打猎要用的弓箭、箭矢等物,孟季廷将箭筒里的每根箭矢都拿出来检查,一边问青槿:“你想要什么?给你猎一只回来。” 青槿笑问他:“我要什么,爷都能猎吗?” 孟季廷对自己的箭术向有信心:“只要是我眼睛能看到的,我就能猎回来。” 青槿故意为难他:“这山上有老虎狮子吗,猎只老虎狮子回来。”说着给他加油鼓劲:“爷加油,可千万别被赵王和武安侯世子比了下去。” “这里没有老虎和狮子。”有也会被人围捉下来,关进万兽园里供皇家的人取乐。 “不过这山上有狐狸,有的话我猎几只下来,取了它们的皮毛给你冬天做衣裳。”说着又道:“就嘴上加油就行了?” “那爷还想怎么样。” 孟季廷将脸侧过来给她,青槿无奈,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 旁边徐大爷“哎哟喂”了一声:“你们照顾一下如今形只影单的人。” 青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等送了孟季廷等人出门,青槿和孙侧妃两个人独自呆在庄子,又见天气甚好,于是出去绕着田埂散步。 孙侧妃随手扯了一朵野花,又与青槿说起了昨天的话题:“昨天姐姐跟你说的,你记下了没有?” 妾色 第45节 “记下了,都记着呢。”青槿笑道。 孙侧妃欣慰的点了点头,接着又开始骂人:“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特别是他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三妻四妾还不算,非要天下好的女人都据为己有。” “反正你以后别太信他们就行。” 青槿还道昨天晚上他们已经和好的,原来还没发泄完心中的怨气。 青槿有点好奇:“姐姐,你是不是见到哪个女人,都要说一番那些话?” “我这是劝人从良,做的好事,以后死了重新投胎,都要算在功德簿里的。” 青槿:“……”劝人从良是这样用的吗? 过了好一会之后,孙侧妃扔了手里的野花,轻轻叹道:“你信吗?我当年真天真的以为他会娶我当王妃。” 想想当小姑娘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家里一个官身的都没有,不过家里有两家铺子的小商人,就敢肖想王妃之位。看他表现得那样情深,听他说她是他的心他的肝他的命,就真以为自己有天大的魅力,引得皇家贵子都能拜倒她的裙摆下。 青槿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王府的王妃……是不是不大好相处?” 孙侧妃随口道:“也就我刚进府的时候吧,后来我生了孩子,王爷为我请封了侧妃后,好歹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人,加上老太妃被接到了王府,王妃再想作弄起人来,总是要顾忌几分。” 皇帝登基之后,过了国丧之后,给了后宫恩德,有子的太妃都特许她们出宫到王府荣养。 她目光微垂,又道:“不过我那孩子生了也跟没生一样,不养在我膝下。老太妃出宫荣养之后,嫌日子过得孤单,想抱一个孙儿养在膝下。王妃不想把自己的儿子送去,便把我的孩子抱去给了太妃养。” 青槿一时只是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侧妃最怕别人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她,道:“别介,这也算不上什么坏事。我自己也不耐烦养孩子,没那个耐心,小孩子天天哭哭啼啼的烦死人。老太妃是他亲祖母,也不会害他。我生他的时候还只是个侍妾,他跟着老太妃比跟着我强。都在一座王府里住着,我也不是就看不见他。” 孙侧妃又问青槿:“世子许你生孩子了吗?” “我家爷和夫人年初才成亲,如今夫人正怀着孩子。”意思是嫡子还没出生,还不到可以让她生孩子的时候。 孙侧妃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随口劝诫道:“凉药别喝太多了,对身体不好。实在不行,你多避着你家爷。” “我也不知我那时是不是凉药喝多了,怀孩子的时候身体不行,孩子生下来体质也差,老爱生病。老太妃心疼孙儿,老是怪我没把孩子生好。” 青槿没敢说她现在虽然天天喝药,却是孟季廷让人端给她的一碗补药。不过那倒也堵住了府里其他人的嘴……别人都只道孟季廷让她喝的是凉药,恐怕是连正院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从来没有让人来过问这件事。 孙侧妃又深叹了口气:“这女人啊,不管是正妻还是妾室,活一世苦一世。男人男人靠不住,父兄父兄靠不住,儿子将来也未必就能靠得住。” 顿了顿,又道:“该生个女儿,女儿跟娘贴心。” “还是算了,我自己都没把自己活明白,何必再带她出来受苦。” 晚上众人在庄子外面点了篝火,三人猎回来一堆兔子、野鸡、獐子、狐狸之类的小兽,大猛兽却是没有。 孟季廷吩咐了人,让他们将几只狐狸的皮剥下来处理干净,他要留着带回去。 下人们将野兔、野鸡处理干净后装在大木盆里,孟季廷插了树枝,放在火上烤,时不时再往上面撒点调料。不一会,周围全是烤肉的香味。 赵王闻着香味,嘴巴馋的受不了:“你这烤肉的功夫不错。” 孟季廷道:“你要是到军营去呆上几年,烤肉的功夫也能见长。” 军中的伙食不行,有时候嘴馋想打个牙祭,就只能自己去猎了东西烤着吃。孟季廷的这手手艺,都是在军中历练出来的。 说起军营,赵王想起了一件事,又和孟季廷说起道:“……我最近听说,皇兄想动你们孟家在雍州的神武军。他擢拔了宣靖侯为都督,以督视各路兵马为名让他前往雍州。我看皇兄是打着用崔家分你孟家军在雍州的势力的主意。” 宣靖侯是崔婕妤的父亲,宣懿大长公主的丈夫。 青槿并不知道外头的事,听着转头看向孟季廷,见他脸上表情没有变化,随意的道:“他是万乘之尊,天下雨露均是他的君恩,他想动,就随他去吧。” 至于动不动得了,就看他的本事,也看他的本事了。 徐大爷道:“你家这两代,人丁太少了些。自你兄长过世后,你二哥能力不行,宋国公府就你一人撑着。你得多生几个儿子,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以后十几个儿子往前一列,连陛下也怕你们。” 孟季廷直接白了他一眼。 他低头看到青槿,只见她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禾,好像并没有听到徐大爷在说些什么。 孟季廷将烤好的野兔拿下来,放在盘子里。野兔表明被烤得滋滋流油,飘出一阵阵的香味。孟季廷拿小刀在上面划开,露出里面烤得嫩嫩的肉。 他将兔子腹部最嫩的部分切出来,放到碟子里,递给青槿。 赵王馋得吞咽口水,催促道:“赶紧,给我也来点。” 等接了碟子,鼻子闻着香味,称叹道:“真香……”,然后端着肉转头去讨好孙侧妃:“来来,爷疼你,先给你尝尝。” 青槿夹着一块肉咬下去,兔子烤的外焦里嫩,外皮酥脆,肉质一点也不柴。孟季廷问她:“好吃吗。” 青槿直接夹了一块肉递到他的嘴里:“爷也尝尝。” 他们在庄子上呆了三天,第三天赵王提出要去灵山寺拜佛。 赵王对孟季廷道:“灵山寺求子特别灵,老孟,不说我说你,我们三个一般年纪,我已经有了两儿一女,老徐也有了两个儿子,就你二十几岁膝下犹空,更应该去拜一拜,让佛祖保佑你早点生个儿子。” 几人坐马车到了灵山寺,灵山寺的主持亲自来接见了他们。赵王不想这么多人跟着,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他们自己在寺庙里逛。 青槿上一次来,还是大半年以前了。 今日的香客并不多,但观音殿里求子的香客却仍是络绎不绝。 孟季廷看了头顶塑着金身的观音菩萨像,将青槿拉了过来:“我们也顺便求一求。” 青槿听着笑了起来:“爷怎么还信这个?”她以为他们这种动刀动枪,经常见血的人,是不信佛家因果的。 孟季廷拉着她跪在蒲团上,道:“礼多人不怪,既然来了,求一求,又没有坏处。” 青槿见他有模有样甚为虔诚的样子,也只好双手合十,对着菩萨闭上眼睛。她想了想,求了菩萨保佑姐姐能平安生下孩子。 两人重新睁开眼睛,孟季廷拉着青槿站起来。 一旁的徐大爷赶紧过来问他们:“求了什么?儿子还闺女?” “我看你们求个闺女好,我有两个儿子,以后我们当儿女亲家。”说着抬头看了看菩萨像,心里犹豫自己要不要也向菩萨求一求,让他家夫人再给他再添个闺女。 孟季廷一脚踢开他:“去,少来打乱菩萨的思绪” 青槿自然是先给他生儿子的好,徐大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是该多生几个儿子。他们先生两个儿子,再生个贴心的小闺女。女儿做排行小的,正好有兄长们宠着她护着她。 他又不放心的问青槿:“刚刚没有求错吧?” 青槿顺着他的心意道:“嗯,没有,我跟爷求的一样。” 孟季廷这才满意起来,摸着她的脑袋道:“槿儿真是跟我心意相通。” 赵王也拉着孙侧妃过来:“你生了涵儿也有几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我们也求求菩萨,让你再给我生个小郡主。” 孙侧妃对此毫无兴趣:“王妃不是刚给你生了小郡主。” 赵王道:“她生的是她生的,你生的是你生的。你放心,等将她出来,我这个父王一定疼她。” 几人拜了菩萨,又在灵山寺里闲逛了一圈,然后便回庄子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在城门口分别的时候,孙侧妃对青槿还有些不舍,对她道:“整天呆在府里也没意思,哪天我约你出来,我们到蘩楼喝茶吃东西去。” 她挺喜欢青槿,话不多,但是愿意听她唠叨。 青槿在上京也没什么可以走动的人,笑着对她道好。 孟季廷心里有点不高兴,对她道:“你以后还是少和她接触。”这个女人思想不行,看自己男人如看罪大恶极的仇人,别将青槿也带坏了。 青槿知道他在想什么,握了他的手,笑道:“爷怕什么,爷不是说您跟赵王爷不一样,我可是信了爷的……” 孟季廷捏了捏她的鼻子:“就你会拿话哽我。” 孟季廷并不想太拘着青槿,若她真和孙氏投契,他也不愿意强迫她不和孙氏交往。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跟赵王说一说,让他管着他的女人。一起玩可以,别老和青槿说些有的没的,离间他们之间的感情。 “走了,我们回去了。”孟季廷拍了拍马肚子,带着她骑马往宋国公府的方向走。 第五十九章 “青樱,我有些后悔当初让你随燕德进宫。” 十一月初一, 是孟季廷的生辰。 因不是整生,宋国公府也没有大办,只是一家人在宋国公夫人的院子里坐着一起吃了一顿饭。 府里各人都给孟季庭送了生辰礼, 宋国公老夫人给儿子送的是一套自己做的衣裳, 孟毓茗送了一副自己写的贺寿诗, 孟家二房送的是一套点茶用的十二先生。 胡玉璋送的是一条自己缝制的腰带,上面镶了玉,绣了大鹏展翅……颜色样式正好可以配宋国公老夫人做的那套衣裳。 青槿送的最简单, 是一个自己绣的荷包。 孟季廷看到青槿呈上来的荷包后,一直蹙着眉,脸上最是不满,悄悄的瞪了她一眼,青槿却只是偷笑。 生辰宴散了之后, 青槿和胡玉璋随着孟季廷一起回淞耘院。 走到正院门口, 胡玉璋含笑对孟季廷屈了屈膝:“爷,妾身如今身子重,您随庄姨娘一起回东跨院, 让庄姨娘伺候您吧。” 说着又转头看着青槿,语气温和的叮嘱:“庄姨娘, 好好伺候爷。” 胡玉璋如今的肚子已有六个月, 一个月前还不见特别明显,最近一个月却长得飞快, 如同肚子扣着一个箩筐一样, 即便是穿着冬天的衣裳, 也能明显的看出凸起的孕肚。 府里的几个嬷嬷都说她的肚子尖, 里面怀的肯定是个小世子。最近正院的气氛都很好, 正院的丫鬟走路都带着风, 偶尔碰上东跨院的下人,头都是昂的高高的。宋国公夫人也很高兴。 自从上次听赵王府的孙侧妃说起他在王府受过的王妃的磋磨后,青槿将自己与孙侧妃曾经的处境一对比,如今再看胡玉璋,都觉得她脑门写着大大的“大善人”三个字。 因此,哪怕她现在在口舌上占她点便宜,青槿都觉得无所谓了。 青槿对她屈了屈膝,客气的应了声:“是,夫人。” 胡玉璋倒因她的温顺愣了一下,默了一下才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进了正院。 孟季廷牵着她的手回东跨院,一边走一边说起道:“我见你最近对夫人,倒是多番忍让。” “她是夫人,我对她恭敬点本就是应该的。”青槿道。 孟季廷自知她们相处和谐,哪怕表面上的,总比闹得不可开交的好,揽着青槿,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笑对她道:“我们槿儿如此知书达理,真是令爷刮目相看。”说着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道:“但你也不必过于委屈自己,一切都有爷呢。” 青槿抬头对他点了点头,笑着道“好。” 进了东跨院,孟季廷坐下来后,青槿又问他:“刚用过晚膳,爷还吃得下长寿面吗?” 孟季廷问:“你做的?” 青槿点了点头,她下午便已经揉好了面,放在小厨房醒着,一应佐料也都准备好了,她特意吩咐,小厨房里的火不要熄了。如果他要吃,面条下锅就成了。 孟季廷捏了捏她的脸,故意轻佻:“那爷就赏脸,再吃一点吧。” 妾色 第46节 “那我出去给爷做。” 去了小厨房,厨房里蓝屏还没睡,打着哈欠站在灶台,见她进来,指着锅里道:“高汤都帮你煲好了,面条下锅就成。” 青槿笑着道了谢,挽起袖子亲自下锅,先下面条,捞起放进大碗里,青菜过水烫熟放在面上面,然后萝卜丁、香菇丁、虾仁、对半切的鸡蛋等,一一摆进碗里,舀了两勺滚着的高汤倒进碗里,再放上两片卤好的牛肉。 两碗长寿面弄好后,青槿拿托盘端着重新回了东跨院。 她走后,蓝屏交代两个小丫鬟看着大锅里烧的水不要断了,防着晚上主子们要用水,然后自己也回去睡了。 青槿将长寿面放在小几上,孟季廷虽刚用过晚膳,但看着又重新有了食欲。 青槿将筷子递给他,笑着道:“祝愿爷长命百岁。” 孟季廷接了筷子,看着她,认真道:“我若长命百岁,你也要跟着我长命百岁,你要陪着我长长久久的。” 青槿笑着道:“爷快吃吧。” 孟季廷吃东西能吃得既文雅又快,三两下就吃完了一碗面,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青槿用的慢,孟季廷吃完的时候,她也就吃了两小口。但她并不饿,剩下的也不打算吃了,擦嘴之后,让丫鬟把碗筷都收拾下去了。 孟季廷让人将榻上的小几也搬下去,而后拉过青槿抱在怀里,终于有机会对她今日送的东西表达不满:“你今日就用个荷包敷衍我?” 青槿笑道:“荷包可是我亲手绣的,上面绣了竹子,正象征着爷高洁的品质。” “还敢敷衍我,说吧,我知道你肯定还有其他的表示,拿出来让我看看。”说着往她全身摸着去搜身。 青槿被他弄得全身痒痒的,忍不住一边笑着一边在他怀里挣扎,一边道:“真没有了,爷别这样……”。 孟季廷见她这样,反而故意来痒痒她。两人小闹了好一会,青槿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他的痒痒大法,这才道:“好了好了,爷,我这就给你……” “这还差不多。”孟季廷放开她。 青槿从榻上搜出一把她做针线用的剪刀,伸手从自己的发髻上扯出一缕头发,剪下,又看了看孟季廷,伸手从他头上扯出一缕头发,同样剪下。 孟季廷低头默默的看着她,只见她将两股头发与红绳并在一起,三两下的结成一个同心结。从他身上解下那个荷包,将同心结放回荷包里,系上,又重新戴回他的腰上。 青槿抬头看着他,目如含秋水:“心似双丝网,心有千千结。这句话和刚刚的同心结送给爷做生辰礼,成不成?” 孟季廷捧住她的脸,含笑回她:“天不老,情难绝。回赠给你。”说完亲了亲她,将她抱在怀里,对她道:“这还差不多。” 进了十一月之后,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青槿受了一场寒气,却是病了起来。好在病得不算重,吃了几剂药,没几日就痊愈了。 冬天生病的人多,连宫里孟娘娘也病了。她病得却比青槿要重了些,沉湎病榻好几日,连宋国公夫人进宫去探望她,也没有好起来。 宫里的太医对孟季廷回禀,只道孟娘娘是心中郁结难开,所以病才难好。 “只要把心中的郁结解了,病也就好了。” 孟季廷沉着眼,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子,于是还是决定自己进宫一趟。 孟季廷到福宁宫时,孟燕德正半躺在床上,脸上病容明显,憔悴得仿佛是久病在床的人。 屋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床边的小桌上还放了一碗黑红的汤药,看着已经冷了,却没有动过。 孟季廷看着她,皱了皱眉,走到她床边坐下,问道:“你怎么回事?” 孟燕德声音恹恹的:“我没事,就是前段时间在御花园里闲逛,吹了风,养一养就好了。” 孟季廷本有心想斥责她一番,她是孟家的女儿,孟家皆出坚硬之辈,如今她这一副好死赖活、生无可恋的模样,究竟是想哪般? 但只是看着她没说几句话,就一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样子,虽然恨其不争,又终没忍心。 “小公主呢?”孟季廷又问她。 “在偏殿里由宫人们照看着,她年纪小,这几日没让她到我跟前来,免得被我过了病气。” 孟季廷看了她好一会,直看到孟燕德默默的将脸往床内侧撇过去,避开兄长的眼睛。 “这宫里有什么让你觉得不舒心的,你说出来,别总是这样闷在心里闷出病来。” 孟燕德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令我不舒心,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好你这幅模样?”盯着她微有些严厉的道:“你如今是当母亲的人,自己该知道就算为了孩子应该怎么办。这是宫里,不是家里。在家里,你发个小脾气,不高兴了,成堆的人哄着你。你在这宫里,你想让谁来哄你?” 孟燕德仍是不说话,却委屈得目光微湿润。 “你自己好好想通吧。”孟季廷不想再管她,也知道此时她听不进他的话,而后站起来,准备出去。 这时孟燕德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来,带着几分尖锐:“哥哥,你很喜欢青槿吧?” 孟季廷皱着眉,回过头来看她,她也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最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和青槿你必须要作出选择,只能选一个,你会选择谁?” “你脑子成天在想些什么,你是我妹妹,青槿是我心仪之人,我永远无需对你们作出选择。” “是吗?” 孟德妃重新转过头去,心中对自己道,他这样说,或许是因为足够自信,但也说明,她这个妹妹并不是他下意识的第一选择。 有时候想想,她这辈子活得真是失败,至爱之人对她只有欺骗和利用,至亲之人也未必将她放在首位。 她本想问问他,青樱在进他们家之前,在来到她身边之前,她就和皇上相识这件事他知不知道?是不是就只是瞒着她一个人。 但想了想,又觉得罢了,就算要到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 “燕德,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进宫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不管你现在是觉得选对了还是选错了,没有后悔药可吃。” “哥哥,我累了。” 孟德妃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再交流的模样。 孟季廷又看了她一眼,对旁边的宫人使了使眼色,然后先走了出来,在宫门处的廊下站着。 不一会,宫人从里面走出来,对他屈了屈膝。 孟季廷问她:“怎么回事?” 宫人如实向他回答:“……前些日子,娘娘带着小公主在御花园闲散,遇上崔婕妤。崔婕妤使开下人,不知道和娘娘说了什么。娘娘回来后和庄才人大吵了一架,跟着就病倒了。” “吵了什么?” “娘娘没让我们靠近,不曾听见。” “你们娘娘病后,庄才人有来看过她吗?” “来过一次,但娘娘拒不相见,后来庄才人便没再来过了。” 孟季廷点了点头,道:“好好照顾你们娘娘,多开解她。”说完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 孟季廷想了想,又转身去了庆元宫。 他进来时,青樱正坐在椅上做针线。见他进来,站起来给他行了半礼。 青樱请他坐下,又让宫人上了茶。孟季廷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桌子上针线筐里的小衣裳,那些款式是男孩的款式。 “娘娘是在给未出世的小皇子做小衣裳?” 青樱浅笑了一下:“闲着没事做,便做些针线打发时间……孩子还没生下来,也不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就男孩的做一些女孩的也做一些。” 青樱现在的肚子才三四个月,腰身依旧纤细,还看不大出怀孕的样子。 但孟季庭看着她做的那些,却是小孩子大约一岁多的衣裳。就算做好,孩子生下来怕也没那么快能穿上。不过想了想,又觉得宫里的日子无聊,她大约用针线打发时间。 青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他:“槿儿,现在好吗?” 孟季庭抬眼看了她一眼,道:“她很好,我说过我会给她舒适的日子。” “那就好。” 青樱见他大约是有话要和她说,让殿中的宫人都出去。 “你和燕德究竟是怎么回事,听说你们吵架了?” 青樱沉默一下,却并没有瞒他:“……娘娘大约是听崔娘娘挑拨了两句,知道陛下在我进国公府前就认识我,觉得我这么多年一直瞒着她,是我背叛了她。” 孟季庭皱了皱眉头。 青樱则在心里叹了口气,当初她又能怎么跟她说?那时皇帝是宋国公府正全力拥护辅佐的皇子,与孟德妃青梅竹马。 她正陷在他给的爱情里,他说什么她都相信。她说了,宋国公府更可能是把她们兄妹三人当成不安定因素拘禁起来,甚至灭口也有可能。何况她提醒过孟德妃,暗示过她那个人或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喜欢她,但她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救过她,她真心的对待过她,她也真心的把她当成唯一的朋友来对待的。 孟季廷蹙起了眉头:“你从一开始就认出了陛下?” 青樱道:“我那时八九岁大,已经记得住人了……我见过他,他还曾送了我一只兔子。” 当初她以孟燕德丫鬟的身份在她身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就算那时她还想不明白,后来的几年她也能看明白想明白,庄家出事必定与他有关。 但那时他好像不记得她这个人了一样,表现的就像是他和她是初次见面。 “世子爷放心,青松和青槿不知道,他们没有见过他……他们或许知道庄家是因为被牵扯进朝堂之争而遭遇祸事,但并不知道是因为谁。” “陛下知不知道你知道?” 青樱知道他想问的是,皇帝知不知道她知道他是庄家出事的主导者。 她的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这样才能维持自己的平静。 “我不知道。”她的目光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怨恨:“但就算知道,以他自负的性子,大约也不会在乎。” “青樱,我有些后悔当初让你随燕德进宫。” 青樱看着他,对他道:“世子爷放心,我什么事都不会做。就算我的胸怀没有大到要去考虑天下苍生,我也还有兄妹要顾及,我没那么傻。” 孟季廷没再说什么,站起来。 青樱送他出门,孟季廷在门口重新回过头来,对她道:“你放心,你是从宋国公府出来的,是宋国公府的一份子。以后宋国公府,也会是你的娘家和你孩子的外家。” 青樱对他笑了笑,真心的道:“有世子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着往后退了半步,对他行了一个全礼。 出了宫门,孟季廷骑着马慢慢的思考着,他想理清楚青樱的事情。 走了好一会,想到青槿昨天一直跟他念叨的蘩楼的黄鱼羹,于是转头去蘩楼打包了一份,又去附近的曹婆婆点心铺打包了一份麦饼和糍糕,这才回了宋国公府。 刚进东跨院的门,就听见里面“咚咚咚”的传来几声琴音,像是小孩儿在初学琴时弹出来的声音,实在有些难听,偶尔听见两只狗吠声。 他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青槿和孟毓茗坐在琴案前,青槿坐身微后,环抱着孟毓茗,手握着孟毓茗的手指,引导着她将手指一下一下的往琴弦上触碰,时不时转头与她说话:“……学琴不难的,你看,左手按弦,右手弹弦,右手向徽弹出叫‘出’,向身弹入叫‘入’,琴一共有五十四种指法……” 她们旁边,娇娇和喜庆正为了抢一个绣球扑在一起打架——很和谐的氛围 孟毓茗先看到了孟季廷回来,连忙站起来,行礼唤了一声:“叔父……” 妾色 第47节 青槿也跟着抬起头来,笑对孟季廷道:“爷回来了……” 孟季廷“嗯”了一声,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随口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青槿道:“弹琴啊,毓茗见到我房里放着的这把琴很喜欢,我见她感兴趣,我就说我教她弹。” 孟季廷看到那把他书房放着的焦尾琴,不知何时被她翻出来放到了自己房里。 他取笑:“就你那点功夫,还敢拿出来教别人。” 青槿不满意的道:“我功夫不好,那也是爷教的。没有名师,自然出不了高徒。” 孟毓茗见他回来,知道她在这里不方便,带着喜庆向他告辞:“叔父,天儿晚了,侄儿先回去了。” 孟季廷见她跟着胡玉璋出了几趟门,大方了许多,见到他虽然仍是害怕,但至少知道掩饰住镇定的先把规矩做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见到他就跑。 孟季廷和蔼的对她点了点头:“回去小心点,昨天刚下过雨,小心路滑。” 孟毓茗道是,带着喜庆离开。 孟季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对青槿道:“给你带了黄鱼羹,还有点心。” 青槿有些高兴:“谢谢爷,爷和我一起吃吧。”她馋蘩楼的黄鱼羹已经馋了很久了。 绿玉拿了餐具,把黄鱼羹和两样点心都盛出来,放在小几上。 青槿和孟季廷两人脱了鞋子,一起盘腿坐在榻上吃。 青槿一边吃着黄鱼羹一边与孟季廷说话道:“……我看毓茗从前被拘得太过了,其实她真是个活泼的孩子,她在琴棋书画等艺术上也很有天赋。” 说着放了勺子又对孟季廷道:“爷等我一会。”,接着从榻上下来穿了鞋子,走到旁边翻了翻,翻出了一张纸,走过来展开给孟季庭看,仿佛炫耀似的。 “爷看看,这画画得怎么样?” 上面画的是一湖的荷花,荷花中间一叶小舟,一眼就看得出来画的就是宋国公府花园里的湖。 孟季庭抬起头来品鉴了几眼,只看技艺技巧还有些生疏,但看用笔、用色、构图等,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大胆。 青槿将画重新折起来,重新脱鞋子上榻,一边道:“这是毓茗画的……我听说府里并没有请人专门教过她,大夫人也没教过她画画。她随便涂抹,便画出了这个。” 孟季廷点了点头,若这是个八九岁女孩画的画,那倒的确是有些天赋。 青槿又跟孟季廷提议道:“爷,应该找个人回来好好教她,她这样的天赋,不认真教真的是可惜了,说不定以后能成为一名大画家呢。” 孟季廷道:“我会和夫人说,让她去寻个女先生来教她。” “其实只要教的好,男先生也没什么。”青槿道。 这世上女子被锁在闺阁里,能有机会学成的毕竟是少数,就算有,家里人肯让她们出来当女先生教人的,怕也不多,反而好的男先生更容易寻。 “虽说有男女大防,到时候丫鬟婆子就站在一旁,也没有机会发生什么。” “那怎么行,毓茗这个年纪正是容易情窦初开的时候,她见的人少,容易对比她年长和有才华的男子产生仰慕之情。有些穷困但有点小才华的男子,也会不安好心,为了攀龙附凤会故意引诱高门大户里的小姐。”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远的有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例子,近的忠诚伯的独生女儿,就是被教导她的先生诱骗,嫁了一个穷小子。能引诱小姑娘的书生品行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那书生婚后有打女人的毛病,过了没两年就和离归家,白白耽误了姻缘。 青槿于是闭嘴不说话,她又不敢保证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真万一发生了,大夫人能杀了她。 第六十章 “青樱,朕希望,朕永远是你的首位,你永远站在朕这一边。” 庆元宫 孟季廷走后, 青樱坐着呆了一会,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制小衣裳,直至宫人来传“皇帝驾临。” 青樱放下针线, 站起来走到门边屈膝相迎。 皇帝进来后, 含笑扶起她, 然后牵起她的手一边走一边问她:“今天在做什么?” 青樱淡淡的笑了一下:“没什么,给孩子做一些小衣裳。” 走到榻上坐下,皇帝看到小几上做了一半的针线, 转过头来柔声对她道:“这些东西有尚服局准备,你做一两件便罢了,做多了费眼睛。” “臣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宫人上前将榻上的针线筐和小几都拿了下去,皇帝揽了青樱,摸了摸她的肚子, 目光和蔼:“今天孩子乖吗?” 青樱默了默, 才回答:“挺好的。” 皇帝笑道:“咱们的孩子可要比阿姒肚里那个要乖些,阿姒这一胎,倒是折腾得她够呛, 安胎药就一直没停过。” 阿姒是崔婕妤的名字。她那一胎比青樱的要大上三个多月,按照正常的产程, 过完年的时候就该要生了。 “来, 让我听听我们的孩子在做什么。” 皇帝弯下腰去,隔着衣服将耳朵放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里面明明没有动静, 皇帝却像已经听到了什么, 有些激动的道:“咦, 他好似动了一下, 他是在跟朕打招呼……皇儿, 皇儿, 朕是你的父皇……” 青樱将双手放在身侧,同样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先是沉默,慢慢的又泛起了几分柔和的光。 母亲真是个奇怪的身份,她开始并不欢迎这个孩子的到来。但他在她肚子里呆了不过两三个月,她却已经对他渐渐有了感情,开始幻想他生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性格…… 皇帝又隔着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了一小会的话,然后重新坐起来,伸手将青樱揽在怀里,心情愉悦:“真希望他能快点出来,让朕看看他会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朕。” “青樱,朕真高兴你有了我们的孩子。除了这个孩子,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的孩子。” 青樱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问他道:“陛下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当然,只要是你生的,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会是朕最心爱的孩子。” 青樱道:“臣妾……很高兴!” 皇帝一只手拿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的包裹着,又像是随口问起道:“今天宋国公世子来见了你?” “是。”青樱并不打算瞒他,也知道瞒不过他。 “他来找你有什么事?” “臣妾是宋国公府出来的,世子爷嘱咐臣妾好好伺候皇上,免得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皇帝抱着她,将她的脸按到他的胸口,又低头看她:“青樱,你现在是朕的妃嫔,是朕的女人,不再是谁的家仆,也不再是谁的丫鬟,你可明白?” 青樱一时没有说话 “你做任何事,无需顾及任何人,不管是孟家还是德妃。”他仿佛意有所指:“你与德妃同为朕的妃嫔,地位相等。德妃病了,你去探望她,那是你念旧情,她不见你,是她不懂事。你无需事事迁就她,或依旧把自己当成她的宫人,放低自己的姿态。” 他说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接着道:“青樱,朕希望,朕永远是你的首位,你永远站在朕这一边。” 青樱沉了沉眼,过了好一会,才轻声回道:“是,臣妾谨记。” *** *** 转眼便是腊八节,腊八节过后又是青槿的生辰。 青槿还记得去年的生辰,孟季廷带着她去灵山寺的千寻塔上看流星。 那时她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怎么脱籍离开宋国公府,短短不过一年,她已经是孟季廷的房里人,终究也没走出宋国公府这座府邸。 生辰那日,孟季廷拿着披风裹了青槿,对她道:“走吧,我带你去金水河上的画舫玩。” 金水桥两岸永远都是最繁忙的商市,金水河上的大小船舫鳞次栉比,铺满在金水河上,笼罩在河面朦胧的水雾和五光十色的灯笼的光影中,好看又绚丽。 有经营青楼生意的高大画舫之中,清倌妓人的艳唱不绝,引来一众叫好声——艳唱潮初落,江花露未晞。春洲惊翡翠,朱服弄芳菲。 孟季廷让人备了一条画舫,因是为了赏景用,画舫并不大。 画舫半敞,里面摆了桌子、椅子、小几和雅致的花瓶、水墨画等物,看起来就如同一间半敞开的房间。 孟季廷牵着青槿上来后,两人坐到了桌案两边,下人摆上了酒食,船舫缓缓的往河中央游去。 孟季廷给青槿倒了一杯酒,对她道:“来,我们喝一杯。” 青槿执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杯,孟季廷却并不满意,拉了她执杯的手与他的手挽在一起,然后示意她。 青槿无奈,只能配合着他,交杯喝完了酒杯里的酒。 两人放下酒杯后,青槿对他道:“其实我们没必非要出来,在东跨院里吃碗长寿面,简单庆贺一下就行了。” 孟季廷给她夹了一个素丸子,一边道:“府里有什么好的,一堆子人。今天的夜色好,我们就当出来透透气。” “我白天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你总是一个人呆在府里,我总怕你闷坏了。” 说着又拉了青槿的手,轻声凑在她耳边道:“今晚我们不回去,我们玩累了,就到客栈住一晚上。” 青槿听着低头红了红脸,夹了一片牛肉到他碗里:“爷吃点东西垫着肚子吧,不然酒烧胃。” 孟季廷笑了起来。 两人吃过东西垫了肚子,孟季廷又牵着青槿走到船头。 岸边有很多人放河灯的,也有许多人站在船头或岸边放孔明灯的——把心里的愿望写在孔明灯上,然后看着孔明灯飞走,好像愿望就能实现了一样。 孟季廷也准备了一个,还准备了写字的笔墨。 他环在青槿身后,手握着青槿的手一起执笔,低头问她:“槿儿今年有什么愿望?” 青槿道:“大家都幸福安康,无病无灾。” 孟季廷皱了皱眉,道:“这个太简单了,换一个。” “谁说简单了,朴素的愿望往往是最难实现的。比如无病无灾这一个,若是能实现一辈子,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孟季廷懒得听她的高谈阔论:“算了,你既然想不到,那我便替你写一个。” 说着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孔明灯上先写下两个人的名字,然后写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大字,然后放开孔明灯。 孔明灯随着气流越飞越远,青槿抬头望着它,问道:“你说它能飞到哪里去呢?” “自然是飞到天上去,把我们的愿望告诉神仙,让神仙来帮我们实现愿望。” “我猜它蜡烛烧完了之后,肯定就掉到哪个山头了,天干物燥的,希望不要引起山火才好。” 孟季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瞪了她一眼道:“煞风景。” 青槿对他笑了起来,有点故意的味道。孟季廷伸手抱住她揽在怀里,轻声训了她几顿。 这时,金水河上的另外一边。 同样站在画舫的船头的孙侧妃望向他们的方向,看着孟季廷抱着青槿站在船头,低头与青槿低语着什么,青槿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时不时的回应他两句。 两条画舫之间隔着距离,看不大清人脸,孙侧妃拍了拍身边的赵王,问他:“你看看,那条船上的是不是宋国公世子和庄妹妹。” 妾色 第48节 赵王本是侧着身正吩咐随从些什么,闻言转过身来,沿着孙侧妃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拍了一下手,高兴道:“果真是他们俩。” 他或许认不出青槿,但他对孟季廷的背影,却是连他化成灰都能认出。 赵王连忙对身边的随从道:“赶紧,让船夫往那条船上靠。” 说着举起手来向青槿和孟季廷的方向挥手,大声喊道:“诶,老孟,老孟,这里……” 青槿两人转过头来,也看到了他们。 不一会,两条船靠近,赵王直接跳进了他们的船舫,后面跟着提着裙子由下人小心扶着走过来的孙侧妃。 孟季廷见到他们却并不是那么高兴,皱着眉开口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怎么,这金水河你家买下来了,别人不能来?” 说着人已经走到船舫里面的桌子上坐下,看着上面的酒、菜等,又嘲笑道:“老孟,平时看你这个人活得跟高山岩石上长的一朵花似的,没有几分人气,没想到跟庄妹妹在一起,还挺有情调和雅致。” 青槿于是笑着和他们解释:“今日是我的生辰,所以爷才带着我出来逛一逛。” “哎哟,今天是你的生辰啊,怎么不早说,看我也没有什么准备。” 说着从身上搜摸了一番,搜出一块凤型玉佩,递给青槿道:“来来来,这个送你,值点钱,当是我和阿乔贺你的生辰礼。” 青槿刚要推拒,孟季廷伸手替她接了,对赵王道:“谢了。” 四人重新在画舫里落座,赵王手放在孙侧妃肩膀上,又笑问他们道:“……你们在灵山寺求了观音菩萨给你们送子,菩萨显灵了?” 说着满脸得意的炫耀:“这灵山寺求子观音灵验果然是名不虚传,我家阿乔前两日刚诊出身孕。” 孙侧妃受不了他那副到哪儿都嘚瑟的模样,嫌弃的挥开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孟季廷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被刺激了一下,低头去看青槿。只见青槿装作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低头翻看着赵王送的那块玉佩,仿佛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事。 赵王拍了拍孟季廷的肩,似为关切实为继续炫耀的道:“老孟,看来你得加倍努力了。” 孟季廷自小到大,不管是打架还是其他,从来没输过赵王等人,他也一向是众人中顶头的那一个,这一次在子嗣上落了下风,心里颇有些不爽。 他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茶,然后才道:“孩子看的又不是谁先出生,你长我一岁,照样事事不如我。” “喂,老孟,你这话说的就酸了啊。你怎知我儿子以后就比不过你儿子,有本事你先生一个出来再比。” “这种事不用比,只看他们的父亲是谁就知道。” “嚯,太不要脸了……我现在怎么那么想和你打一架……来,让船靠岸,我们到岸边打一架去。” “想打,在船上也可以打,要不要比一场?” 孙侧妃在旁边鼓着掌,一脸不嫌事大:“我看这主意不错,早就听闻我们王爷小时候,只有世子修理得了,我今日倒是想现场观摩一番。” 赵王不满:“阿乔,你站哪头的?” “反正不是你这头。” 青槿给他们两人都倒了酒,笑着道:“武斗不如文斗,两位爷不如比喝酒。” 比喝酒赵王比不过孟季廷,于是指着青槿对孙侧妃道:“你看人家就知道向着自己的爷们。” 几人在船舫里边吵边喝了一会儿酒。 这时,旁边的船舫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夫君,我们也来放孔明灯吧。” 又有一男子紧张的叮嘱她:“小心,别走太出去,你现在怀着身孕,别掉下河里去了。” 青槿听着那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不由望了过去,然后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却又已经有些陌生的脸。 那男子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也跟着望过来,见到青槿,微有些讶异,愣住了。 过来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看到了她身边的孟季廷,又微微撇过头去,将视线重新回到青槿这边,对她颔了颔首。 青槿这是自周父出事以来,第一次再见到周岭。 他比那时要成熟沉稳了许多,脸上少了少年的稚气,多了男子的沉稳。他前边站在船头的一名秀丽女子,大约就是他的妻子。 青槿也跟着对他颔了颔首。 孟季廷自然也看到了他,捧着青槿的脑袋转过去不让她看他,不满道:“有什么好看的。” 孙侧妃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船那边的周岭,问他们道:“怎么,认识的人?” 青槿拿开孟季廷的手,浅笑着对她道:“是我兄长认识的一个人,从前见过几次面。” 看孟季廷如此不爽的样子,孙侧妃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她也无意追根问底。 那边,周岭的妻子也抬着头,看着再次望向青槿这边,有些出神的丈夫:“夫君,怎么了?” 周岭回过神,转头对她温和笑了笑,道:“没什么,你不是说要放孔明灯吗?我们一起放吧。” 周岭的妻子对他十分温柔的笑了笑,道:“好。”,接着在周岭回身去船舫里拿孔明灯的时候,转头看了看青槿这边。 但青槿被孟季廷的身形挡住,她只看到她半个婉约的身影。 或许是周岭特意叮嘱,不一会,他的那条船舫离他们渐渐远去,很快就淹没在众多画舫之中不见了。 四人金水河上闲逛了许久,直至半夜,四人才靠岸下船。 赵王领着孙侧妃乘马车回王府,孟季廷没有带着青槿回府,而是带着她住到了客栈。 大约是换了个地方,也大约是被赵王刺激到了,这天晚上的孟季廷尤其热情。但青槿对不是在自己的院子发生这种事并不习惯,怕房子不隔音让人听了去,几次拒绝他却都没有拒绝掉。 但换个地方,跟在自己屋里也的确有些不同的刺激,特别是在她紧张的害怕有人听见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时候。 最后完事的时候,青槿想推他下来起身收拾干净,孟季廷却禁锢着她不让她动,反而拉了个枕头放在她腰下,就这样抱着她,也不离开。 青槿有些奇怪的问:“爷这是干嘛?” “太医教的,可以让女子容易有孕的方法。” 青槿脸皮没有他厚,不满道:“爷怎么还拿这种事去问太医。” 孟季廷用拇指轻抚着她额前的碎发,轻声嫌弃道:“那还不是你不争气。” “这怎么能怨我,说不定是爷的原因呢。” 孟季廷本想说若是他的原因,怎么夫人没几次就中了,又怕这话说出来让她不高兴,于是动了动道:“就当是我的原因,那我努力一点。” 过了有小半刻钟的时间,孟季廷才从青槿身上起来。 因不是在自己府里,不好这时让人送水,只好自己下床,直接用屋里暖壶里的热水兑了冷水,端过来替青槿擦了身,又替她重新换上里衣。然后自己也收拾了一番,换了身衣裳后,重新回到床上,抱着青槿躺下。 他一边摸着她头上的头发,又一边说起今天见到周岭的情形:“……今天见到周家那小子你失神了,怎么,心里还记挂着他。” “爷说什么呀,我和他就那点事,爷都知道。而且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还拿出来说。” “也没有多少年前,也就今年年初的事情。”又道:“你记挂着他也没用,我看他那位夫人已经有身孕了。” 青槿有些困,打了个哈欠道:“知道了,爷赶紧睡吧,少吃点醋。”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合上眼睛。 孟季廷从身后抱住她,又道:“以后不许再想他,不许对他还有一丝的感情,愧疚也不行。” 青槿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直接“嗯”了一声,眼皮直打架,没多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孟季廷亲了亲她的头发,道:“睡吧。” 而后抱紧了她,自己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一章 再遇周岭 青槿持着香, 和青松一起,对着祠堂上面放着的父母弟弟等人的牌位拜了拜,磕了三个头, 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青松离开上京, 天南地北的走了几个地方, 终于将亲人的遗骸全部寻回,带回了上京。 青松对青槿道:“父母大伯母青松他们的遗骸,我暂时寄葬在灵山寺外的一处山林里, 那片山林是属灵山寺的,我与主持师傅说过了,他也同意了让我们暂时寄葬。等以后找到合适的墓地,我们再将坟迁过去,让他们好好安息。” 想要找一处合适的地方做坟茔, 并不是那么容易。地方要合得上亡者的八字, 墓穴要靠山面水,又不能离他们太远。就算找到了合适的地方,那土地的主人肯不肯将地出让给他们做坟, 又是一件难事。特别是在上京这个地方,任何一片山林, 都有可能是哪个达官贵人的。 青槿道:“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若是灵山寺愿意,我看就一直葬在那里也挺好的。那里是佛门清净之地, 每天听着寺庙的佛音, 爹娘大他们或许能更容易安息, 我们每年多给灵山寺些香火钱。” 两人从劈做祠堂的屋子里出来, 青松又领着青槿在院子走了一圈。 这是青松新买的院子, 不大, 两进的小院子,第一进置为前院,第二进是后院。第二进是三正房左右两厢房、正房两侧各带两个耳房的格局。 位置不在商市中心,微偏了一些,但好在离得宋国公府虽然不近,但也不远,坐马车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我在东厢房给你留了一间房,以后你回来住,就有自己的房间了。”虽然她以后能回来住的机会少之又少,但这里仍是她的家,这里会有属于她的房间。 青槿仔细的看着院子四周的布置,屋舍已经被清扫干净,只是一些家具还没置办齐全,略显得空荡荡的。 “……我回来还没来得及置办家具,等忙过这一段,我把家里慢慢归置起来。” 青槿转头问他:“哥哥,你够钱用吗?” “够,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虽然出了一趟远门,再买了这处小宅子,他身上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但他已经想好了,拿剩下的银子做本钱,做点小生意。他们庄家几代都是商贾,到了他这里,应该还是剩点经商的天赋的。 青松又感慨道:“寄人篱下十几年,到了现在我才感觉自己的心安定了下来,才真的觉得有了个家。” 青槿也有这样的感觉,好似现在才感觉脚下立住了根,她有了娘家和依靠。 中午兄妹两人在新家用的午膳,新的宅子没有生过火,青松是在外面叫的席面。 两人用过午膳后,青松担忧青槿出来太久,宋国公府里的人会不高兴,便催着她回去。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叫个人来叫我,我自己过去见你,或者以后我去看你。你在世子爷身边,毕竟是为侧夫人,上边有主母,宁愿伏低做小一些,也别让人抓到了短处。” 青槿本来还想多留一会,见他担心,便只好笑着道好。 马车经过金水桥边的商市时,青槿撩开帘子看着外面繁华的街景,想到了什么,又让人把马车停了下来。 青槿对身边跟着的人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买点东西。” 旁边的小厮忙道:“姨娘,您要买什么,让小的去吧。这街上乱,小心有人冲撞了您。” “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青槿道。 青槿去的是一家布行,她想买点布料,用来给姐姐的孩子做小衣裳小鞋子。 虽然她也知道她做好的东西也不一定能送进宫去,姐姐的孩子未必有机会能穿上,但她就是想尽一点自己的心意。 青槿向掌柜说了自己要买的东西,掌柜笑着对她道:“……夫人真有眼光,这棉布用来做小孩子衣裳鞋帽的里衬,那是最合适不过的,又软又暖和,还透气。最近棉布销的好,铺子里就剩下一匹了,夫人想要多的,只能等东家回来去库房里取。” 妾色 第49节 青槿拿了荷包,正准备给银子,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传来:“……掌柜,你这里有棉布买吗?我想要一匹用来给孩儿做衣裳。” “哟,夫人来晚了,铺子里这最后一匹让这位夫人买走了。” 女子有些失望的道:“那便算了。” 掌柜又道:“夫人若是不急着用,您留个住址,等明日我去库房取了来,让人亲自送到您家里去。” 那声音莫名有些熟悉,青槿转头看向说话的女子,发现是那天站在周岭身边的女人。 那女子见青槿看着她,回过头对她微微颔了颔首,正准备离去。 青槿喊住她:“等一下。” 女子回过头来微有些讶异的看着她,青槿转头对掌柜道:“把那匹布卖给这位夫人吧,我不要了。” 女子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是您先来的。” 青槿道:“没事,我家中不缺布料。” 女子连忙过来握住青槿的手,感激道:“那真的是太谢谢您了。” 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问握着她手的女子道:“阿倩,你买好了吗?” 男子进来后,看到铺子里站着的青槿,微愣了愣。 女子朝向他扑过去,挽着他的手臂高兴道:“夫君,掌柜的本说没有我要的棉布了,这位夫人心善,把最后一匹棉布让给了我。” 周岭回过神来,微小上前了两步,对青槿拱了拱手,喊道:“庄妹妹。” 青槿也含笑看着他,回了一声:“周大哥。” 周岭的妻子有些讶异,看看她,再看看周岭,问道:“你们,认识?” 青槿已经是宋国公世子的枕边人,周岭不好提起从前那些事坏她的名声,便对妻子道:“是从前结识的一位兄长的妹妹,见过几次面。” 说着向青槿介绍身边的女子:“这是我的妻子,姓林,单名一个倩字,是我老师的女儿。” 又向妻子介绍青槿:“这位是宋国公世子的如夫人,姓庄。” 林倩像是这才想起来,道:“您是那天在船上的那位夫人吧,那时夫君一直望向你们的船,我就猜他是遇见了故人。” 她的语气十分的自然,仿佛就只是谈论一件十分普通的事。 青槿对她笑了笑。 正好铺子里的伙计问她要不要先检查一下布匹,林倩见他们或是想要单独说话,便把空间让给了他们,笑对他们道:“你们先聊着,我先去看看布。” 等她走后,两个人独自站着,周岭开始不自在起来,又把那种一不自在便抓脖子的小动作带了出来,过了一会,才开口道:“庄妹妹,好久不见,你过的还好吗?” 青槿笑着道:“挺好的。” 说着又看了看里面正和伙计交谈的林倩,道:“你夫人,她看起来人很好。” 周岭点了点头:“她很贤惠,也很善良,我父母和妹妹都很喜欢她。” 青槿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妻子是个温柔大方的人,周岭又是那种,哪怕他娶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但只要他娶了她就会好好对待她的人,两个人必能婚姻和谐。 何况如今看着,他们感情也处的挺好。 “刚刚听你夫人说,她已经怀有身孕了,恭喜你。” 周岭头一回将要当爹,脸上忍不住溢出些高兴,对她道:“谢谢。” 说着又想起她也在这里买棉布,又以为她也同妻子一样,便问道:“你是也有了?” 青槿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想给我姐姐的孩子做小衣裳用。” 周岭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才又轻声的问起:“宋国公世子,他对你好吗?” “很好,他很宠我。”青槿笑道。 “那就好。” 当初是他对不起她,每每想起,他便愧疚难当。若是她过得不好,他更加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说着他又带着分享喜悦的心情与青槿道:“……还有一件事,我今年秋闱已经过了,我打算好好准备,参加下一次的春闱应考。” 当初他是为了她而努力想要在秋闱里有一番作为,如今他与她虽然不能如意,但秋闱他却真的过了。 “那真是恭喜,这算得上是双喜临门吧。” 周岭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时林倩已经拿着布出来了,周岭给了钱,便与她告辞道:“庄妹妹,我们先回去了。” 青槿看了看外面一直往他们店铺里瞄的小厮,那小厮见她看过去又往回躲。 青槿重新回过头来,浅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 林倩又再次对青槿屈膝行了行礼:“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两人走后,青槿也并没有急着走。顺手指了两匹顺眼的布,买了后才出了布行。 小厮接了她手上的布匹捧着,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恭敬的问道:“姨娘,我们这是回去了吧?” 青槿“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然后上了马车。 另外一边,周岭和林倩坐在马车上,林倩面带微笑,看着精神微有些恍惚,又悄悄撩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的周岭。 她早就从小姑子的只言片语中打听到,夫君在与她成亲前,有一位喜欢的姑娘,两人差点谈婚论嫁,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却没能成。 他们成亲后,夫君对她很好,可她总觉得这好里面少了些什么。 她心里想,刚刚那位宋国公世子的如夫人,或许就是夫君藏在心里的那个姑娘。 她或许应该嫉妒,但她此时却并无如此情绪。不管怎么样,现在嫁给他的人,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她比那个姑娘要幸运得多。 他是她父亲的学生,她很早就对他有意。她一直幸运自己嫁给自己心仪之人,夫君还如此努力、上进、温和,不像她姐姐似的,三天两头与姐夫吵架,然后带着孩子哭着回娘家。 人心都是肉做的,且夫君也不是捂不热的石头,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就算夫君一时放不下那位姑娘,但他们一辈子还有那么长,他总会让她走进他的心里的。 而且她最近明显感觉到夫君对她的感情还是有些变化的。 林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而且很快,他们还会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林倩伸手握了握周岭的手,在周岭看过来时,温柔的对他笑了笑。周岭于是放下了帘子,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她笑了笑,不再去想其他人,关心起妻子:“你最近一直害喜严重,你今天有舒服些吗?” 林倩对他道:“今天孩儿很乖,一点都没有折腾人。” *** *** 孟季廷回来时,青槿正在裁布。 他洗了手,从伸手抱住她,问她:“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青槿手上的动作不停,淡淡的道:“你不是都知道吗?我身边到处都是你的眼线。” “什么到处都是我的眼线,你倒是说说,谁是我的眼线。” 青槿冷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孟季廷伸手抱了她一起到榻上坐下,让她坐在他的膝盖上,伸手轻轻的捏了下她的下巴,含笑看着她道:“你和周岭倒是有缘,前几日在画舫能巧遇,今日去买匹布也能碰巧遇上。” “旧相识见面,感觉如何?” 青槿挥着身前的空气:“哪里来的醋味,都飘到这里来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个周岭果然是个好人,可惜你们没有缘分。” 青槿微有些心虚:“这可是爷说的,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说着转过头来,手放在他的脖子,笑眯眯的道:“还是说爷已经没有自信,觉得自己连周大哥都比不过。” “你少拿话来激将我。”又瞪着她道:“以后不许叫那小子‘周大哥’。”让她喊他一声“哥哥”怎么没有这么爽快。 “真霸道!”青槿用手指勾着他的耳朵笑着道。 孟季廷训完了人,这才又说起道:“府里不是有布料,你要,让人开了库房去取就是,何必要跑到外面去买。” 她取东西要经过正院,她不想跟正院张口。不过这些话却是不能跟孟季廷说的,于是随口道:“我就是想顺路逛逛,也不是特意为了买布料。” 但孟季庭很快也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对她道:“以后每月采买的东西,我都让人每样送一份到你这里来,你喜欢的就留下,你自己收拾一个库房出来,以后东西多了存在库房里。你这里以后走我的私账,不必通过公中。” 青槿拒绝道:“不必了,这太显眼了。” “反正已经显眼了,也不怕更显眼一点。”又问她:“你买布做什么?” “做些小衣裳,给姐姐以后的孩子。”说着又为了讨好他,更加亲近的抱着他的脖子,笑着问道:“我缝制的小衣裳小鞋子,以后你可以帮我带进宫给姐姐吗?” “你先做好吧,我有机会就帮你送进去。” 她在他鼻尖亲了一下,心情愉悦:“爷对我真好。” 孟季廷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碰了碰,接着又放到唇边亲了亲:“哪天你开始为我们的孩儿缝制小衣裳了,我心里会更高兴。” 他最近想让她怀上孩子到了近乎急切的态度,早上的药亲自盯着他喝,又叫了大夫来给她问诊,亲自问大夫她身体还有没有别的有碍受孕的毛病。 大夫只跟他道:“如夫人身体已无大碍,宫寒等不足的毛病也已经调理过来,只是这种事情急不来,世子爷切勿过于焦虑。” 怀孩子这种事情,青槿自己也决定不来,加上她对受孕这种事情并不像他这样热衷,于是避开了话题。 到了第二日,孟季廷果然让人来给她院子里送了很多布料。 来的是平日给国公府送布料的华锦阁的人,他们家的女东家黄大奶奶领着人亲自上门,笑着与她道:“……姨娘以后想要什么布料,不必去外头买,咱们家什么布料都有,不管是名贵的还是一般的,姨娘需要什么,只管让人来吩咐一声,我让人亲自给姨娘送来。” 青槿只觉得她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黄大奶奶倒是提醒了她:“……姨娘或许不记得了,我与您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去年冬天在贵府的百宝堂,您来取东西。” 青槿这才想起来,对她笑了笑,道:“我有时候记性不好。” “姨娘是贵重人,事情又过得久了,不记得是应该的。” 又指着身后下人捧着的布料笑着道:“料子的样式多,若是每样都拿来,几车也运不完,显得太扎眼了些。今日我就只带了几匹好料子先给姨娘过过眼,我这里有布料的册子,姨娘慢慢看,喜欢什么我再让人给您送来。” 青槿点了点头,对她客气道:“有劳您了。” “应该的。” 黄大奶奶留在东跨院,与青槿说了好一会的话,将青槿天上有地上无的奉承了一番,留下了布料和册子,然后才告辞离开。 等人走后,青槿选了两匹适合给小孩做衣服的布料,其他的吩咐墨玉:“把这些都收起来吧,将西厢收拾出一间来做库房,以后这些东西放在库房里……” 墨玉觉得照这个形式下去,一间库房恐怕很快就不够用的,于是含笑对青槿道:“不如把西厢的两间都收拾出来做库房吧,如今院里还没有小主子,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 青槿没有反对。 妾色 第50节 第六十二章 “孟德妃和庄美人和好了呀?” 转眼又是新年。 春节的时候, 宋国公府照例是在春熙院摆宴,宋国公孟显也照例只在春节的时候回府露了一面。 不知是不是上一次受了伤没养好的缘故,青槿今年见到宋国公, 只觉得他比去年要虚弱了许多。去年拄着拐杖走路还算轻松, 今年却是走几步路, 就要扶着拐杖稍稍停一下。 他除了看到胡玉璋凸起来的肚子过问了两句之外,其余宋国公府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且在过完春节后,拒绝了孟季廷让他留在府里休养的提议,没等出十五就又回了青城观。 正月里面,皇宫照旧要举办大朝贺。因着胡玉璋再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产,孟季廷为她告了假, 今年她并未进宫, 今年只有宋国公夫人进宫参与了朝贺。 宋国公夫人约是年纪大了,几日的内外命妇朝贺,将她累得够呛, 朝贺还没结束,腿上的痹症就犯了。 正月十五那日, 宫中传出一件喜事。 崔婕妤顺利生产, 生下一子,是皇帝膝下的第三子, 也是他登基之后宫里出生的第一位皇子。 因三皇子刚好出生在上元节, 当日天空紫微星显现, 钦天监向皇帝禀报, 紫微星显现为皇朝吉兆。而后群臣为奉承天子, 纷纷表示三皇子是带着祥瑞出生的天赐之子。 皇帝大喜, 为三皇子取名为“珏”,为美玉之意。而后下旨升封皇三子之母,崔婕妤连跳两级成为崔贤妃,进宫短短不足两年,成了四妃之一。 这个消息对宋国公府来说,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其余府上甚至有看宋国公府热闹的意思。 如今朝堂内外人人都知道皇帝要压制宋国公府,把崔家提拔起来在朝堂上跟孟家打擂台。宋国公府出来的孟德妃,入宫就是九嫔之首的昭仪,一时风光无两,但却是在宫里整整三年多,直至生下二公主才封为德妃。 而崔婕妤……如今该称呼为崔贤妃了,进宫后虽然初封是才人,但却在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不断升封,更在生下皇子后封为贤妃,与孟德妃平起平坐。 皇帝大喜之下,除了提拔了崔贤妃的份位,趁机也将正怀着皇嗣的青樱从才人升封为美人。 皇帝如今盛宠青樱,膝下子嗣又不多,众人都道,等青樱生下皇嗣,她是还要再升封的。 此时,孟德妃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在冬天病了一场后,好长时间才好起来。 如今她在宫中处处听到的,不是崔贤妃这个后进宫的世家女后来居上,比她更早生下皇子,比她更短的时间升为四妃之一,怎样看都要比她胜上一筹;要么听到的,就是皇帝对青樱这个她曾经身边的宫人的宠爱也超过了她,曾经的主仆如今一同在后宫为妃,连见面怕都要尴尬上几分。 每月初一、十五众妃嫔一同在皇后宫中请安,其他与她不和的宫妃也爱似明似暗的用这些事刺激她。 孟德妃自知有些话是有人故意要传到她的耳中,可她却也难免受此影响,索性关了宫门,无事懒得出寝宫。 后有一日,宫人带着二公主在御花园散步,正巧遇上同样在花园散步的青樱。 刚学会蹒跚行走的二公主不要宫人抱着,非要下地走路。二公主出生时青樱照顾过她,两边遇上,青樱与照顾二公主的宫人打了招呼,又蹲下身逗了二公主一会,站起身正打算离开。 此时不知从何处冲出一只受惊的疯狗,突然往二公主的方向冲过来。 青樱见状,忙抱了二公主躲开,却因躲开的过于遽然,两人一起摔倒在一旁。二公主受惊大哭,青樱身下则是见了血。 宫人惊慌失措,一群人上前,一半人将二公主抱起送回福宁宫,一半人将青樱送回庆元宫,又是请太医又是禀报皇帝。 皇帝过来后见到宫人从里面拿出来的染了血迹的小裤,又听闻青樱动了胎气,大怒,下令彻查疯狗的出处。 不多时,便查出那只狗是尚膳监里一名太监私下养的,那名太监与皇后宫中一名负责廊庑扫除事的太监是同乡,平日两人常有往来。 但是仅凭这个,却也不能够证明这事情与皇后有关。皇帝于是下令,让人杖毙了那只狗以及养狗的太监,尚膳监以及负责御花园直殿监掌司各处几十人也纷纷被发落。 青樱这胎月份已大,已然是坐稳当了,虽然身下见了少许血,倒也不严重。 孟德妃心中感念青樱救护二公主之恩,又念及两人往日情分,犹豫了几日,最终还是上门探望。 两人初时见面有些尴尬,没多久,让宫人出去之后,两人单独在寝殿里单独说了些话。 也无人听到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有宫人好似听到了孟德妃的啜泣声。接着殿里重新开门让人进来时,宫人看到了两位主子眼睛都是红红的,两人彼此手握着,气氛不再冷漠。 宫人本一直担忧里面又会发生争执,或发生别的事情,此时看着,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此以后,孟德妃与青樱重新和好,同进同出,于后宫之中一同进退,仿佛结成了比从前更牢不可破的同盟。 孟德妃因担忧怀孕的青樱会再次受人陷害,更是决定亲自照看她,庆元宫中的一应事宜事物,全部亲自过问。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们重新回到养狗太监被杖毙之后。 宫人走近凤藻宫,到符皇后跟前屈了屈膝。 符皇后见状,对身边正在描红的大公主道:“福宜,你先随宫人下去吃点点心吧,吃完点心歇一会再继续练字。” 刚四岁的大公主规矩已经学得极好,站起来向她行礼:“是,母后。”,然后才牵着宫人的手下去。 而后,宫人上前,对皇后悄声说了几句。 皇后皱着眉,不满道:“……这皇宫里的太监,这个同乡那个有亲,干爹干儿子的也认来认去的,就凭他跟本宫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太监有交往,还能牵扯上本宫不成。” 宫人担忧道:“只怕陛下心里不是这么想。” “德妃生的一个丫头,以后顶天了一份食邑嫁出去。庄美人一个卑贱的宫人出身,肚子里怀的尚不知是公主还是皇子,本宫也尚未放在眼里,本宫不至于此时对她们下手。” 说着“呵”了一声:“云光殿的那位最奸猾,最喜欢躲在背后挑拨别人明争暗斗,借别人的刀杀人。她刚生了皇子,她最有动机。陛下若真想查,就该去查查她。” 宫人有些尴尬的给符皇后倒了一杯茶。 如今都知道陛下重用崔家来压制孟家,莫说不知道是不是崔贤妃做的,就算真是她做的,如今二公主和庄美人都没事,陛下也只会将事情压下去,怎会认真查。 符皇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气愤,跟着就有些头痛。 他们符家同孟家一样,都是辅佐皇帝登基之人。她祖父在先帝一朝位居中书令,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在天下文臣和文人间享有声望。当初符家和孟家,一文一武保皇帝登基。 如今,符家和孟家均为皇帝所忌惮,只是孟家比她符家运气好,出了一个孟季廷,顶住了孟家的整个门庭,陛下忌讳他,却又不得不用他。 她符家自祖父中风病重之后,族中没有能力出众可以接上来的子弟,加上皇帝登基后刻意打压符氏,如今符氏已显渐渐凋零之势。 现如今,倒是对皇帝登基完全没有出过力的崔家,得了皇帝的重用,真是可笑。 宫人看了看符皇后的脸色,又轻声与皇后道:“……如今崔贤妃先生了三皇子,孟德妃那边有庄美人,庄美人虽是宫人出身,但也出自宋国公府,若她生下的是皇子,宋国公府恐怕也会看重。唯有娘娘您,虽是中宫,如今膝下却只有大公主,对皇子嗣不能不上心。” 符皇后自生下大公主后,一直未能再有孕。知道宫人话里有话,看了她一眼,说道:“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国丈大人传了话进来,若实在不行,是不是将娘娘的妹妹一同送进宫来服侍陛下?” 符皇后的声音冷了起来:“他想都不要想!” 她没有同母的妹妹,父亲说的自然是她的那些庶妹。她若真同意让符家将她的哪位庶妹送进宫,她再生下皇子,符家眼里还会有她这个皇后?她下半辈子,难道还要依仗她哪些庶妹生的儿子,看她一辈子瞧不起的庶妹的脸色过活不成。 符皇后将眼睛抬起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而后才道:“不是该选秀了吗?好好看一看采选的秀女,那些出身不高的、性子柔顺的、又长得好的,多看一看。” 说着顿了顿,又接着道:“若是模样或性子再有些像庄美人,就更好不过。” 她生不出皇子,但可以抱养别的宫妃的皇子养在膝下。她是中宫皇后,那些低位的妃嫔只会求着把孩子送到她跟前来。 宫人偷偷瞧了瞧她的脸色,小心道:“只怕国丈爷那边不同意……”。 “你是本宫的宫人还是父亲的宫人?若是比起本宫的话,你更喜欢听父亲的话,本宫送你出宫去服侍父亲吧。” 宫人连忙跪到地上称“不敢。” 另外一边,云光殿里。 崔贤妃一边听着宫人说话,一边含笑哄着小床上躺着的小皇子,只觉得自己的孩子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这个孩子,不仅是她的身上掉下来的骨血,还是她的福运。 宫人说完后,她才抬起头来,脸上笑意不变,颇有兴致的道:“孟德妃和庄美人和好了呀?” 接着又混不在意似的,拿起拨浪鼓在小床前摇了摇,逗弄着孩子,唤着:“皇儿,皇儿,来看看母妃,母妃的好皇儿真乖,母妃的小心肝……” 过了一会,就在宫人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准备告辞下去的时候,她又笑意浓浓的转过头来,看着宫人问道:“你说,孟德妃心里真的一点芥蒂都没有了?” 她不用宫妃回答,自己自言自语笑叹道:“我不信……不过,我倒想看看她能不能来打我的脸。” 第六十三章 青槿有孕 二月初二, 龙抬头。 这一日,宋国公府里,胡玉璋疼了两天一夜, 十分顺利的生下一个儿子, 母子均安。 袁妈妈从接生婆子手里接过已经洗好, 用襁褓裹着的孩子,笑眯眯的绕过屏风走进内室,将孩子先抱给孟季廷看过。 产房里虽然至今仍弥漫着一股生产时的血腥味, 但嫡子的出生,让正院的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和与有荣焉。 孟季廷看了一眼皮肤仍是红彤彤的孩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身份的转变,还没让他完全习惯, 这个小小的孩子, 就是他的儿子,以后会叫他一声“父亲”。 孟季廷抱了一会儿后,将孩子还回给袁妈妈, 道:“好好照顾夫人和孩子,等夫人醒了, 将孩子抱给她看一看。” 袁妈妈接过孩子, 笑着屈膝道:“是。” 正院发了赏钱,国公府里人人都高兴。宋国公夫人听到消息后, 一直在小佛堂里祈祷能母子均安的她喊了声“阿弥陀佛”, 然后也跟着脸上也洋溢开了笑意, 让下人多发了一份赏钱。 这是孟季廷膝下的第一个孩子, 也是嫡长子。孟季廷为他取名为“晖”, 承字辈, 全名孟承晖。 胡玉璋醒来后,半靠在床上,抱着孩子,她头上绑着抹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袁妈妈高兴的与她道:“……‘晖’,光辉之意,是个好意头的字。我们小世子,可不就是国公府的明日光辉。可见,世子爷对咱们小世子多看重。” 胡玉璋低头看着孩子,目光柔和如水:“我只希望,我们小承晖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女人会为母则刚,此时她看着孩子,只觉得怀他时候的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东跨院里。 来发赏钱的管事刚走,绿玉含笑目送他们离开,在庭院站了一会,将手里的赏钱给了旁边的小丫鬟让她们分了,这才进了青槿的房间。 里面青槿正站在桌子前,给一个花瓶插花,见她进来,含笑问她道:“拿了多少赏钱呀?” 绿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没数,我将我那份给小丫鬟们分了。” 青槿笑着道:“怎么不自己拿着?怕我生气啊?” 青槿将插好的花瓶摆放到高几上,然后走到椅子上坐下:“他们给你你就拿着,沾沾府里的喜气。我不会生气,爷有了嫡长子,这是好事,我也为爷和夫人高兴。” 青槿说的是实话,她也盼望夫人这一胎能生下嫡长子。 她不是圣母心泛滥,只是为自己的处境着想。 孟季庭现在天天歇在她房里,她有孕是迟早的事情。东跨院已经够扎人眼够遭人恨的了,到时候她若生个儿子比嫡子还大,孟季庭位高权重,别人不敢明面说他宠妾灭妻,只会说她这个妾室不安分。 这种坏名声,没事的时候别人就只能干眼嫉妒,有事的时候便会成为扎在她和她姐姐身上的刀,且永远不会有人为她这个妾室喊冤。 妾色 第51节 青槿又对绿玉道:“我让人打了一个银的长命锁,你去让人取回来吧。” 到了晚上,孟季廷回了东跨院。 他像是也在担忧她会不会心里不舒服,几次来观察她的脸色。 晚上躺下的时候,他捏着她的耳朵,微慎的说道:“夫人给我生了个嫡子,你……” 青槿拿下他放在她脸上的手,笑着打断他:“恭喜爷,终于做父亲了。” 孟季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想在她脸上看出笑意掩藏下的勉强来:“你心里不会不舒服,不高兴?” 青槿忙道:“怎么会,夫人是正室,她先生下嫡子不是应当的吗?” “你真这么想?” 青槿真心的点了点头,孟季廷又仔细的看着她的表情,默默的没有说话。 青槿实在受不了他一直盯着她观察,打了个哈欠,侧过身去,一边道:“爷,我不陪您说话了,我困了,您也早点歇了吧。” 大约是将要天暖的缘故,她提前进入春困,她这些日子总是特别嗜睡,常常刚睡醒就又犯困。 她头歪到一边,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像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打扰到她的睡眠。 孟季廷叹了口气,手伸到她的脖子下面抱过她,将她揽在怀里,心里却有些失望。 嫡长子先出世是应该的,不管是为了国公府,还是从她的处境考虑,都是好处优于坏处。但她心里没有一点不舒服,那至少表明,他在她心里没有那么的在乎。 他亲了亲她的脸,声音轻轻的:“槿儿,什么时候你的这颗心,可以完完全全的把我装进去呢?” 沉睡中的青槿毫无知觉,自然也听不到他的叹息。 孟季廷将下巴顶在她的额头上,过了一会,也闭上了眼睛。 青槿第二日去了正院,探望胡玉璋和刚出生的小少爷的,送上她让人打的那个长命锁。 青槿想了很久应该给正院送什么,想来想去,还是送个银制的东西最安全。怕银制的显得不够贵重,于是让人在锁中间镶嵌了一块闪亮亮的鸡血玉。 反正彼此都知道青槿走这一趟,就只是依规矩行事的面子情,胡玉璋也不嫌弃她送的礼轻,让人将长命锁收了。 青槿不敢碰小少爷,就只是站在小床边看了两眼。孩子刚会睁眼,还没张开,但看得出来有几分孟季廷的影子,但更多的,还是像胡玉璋多些。 青槿笑着说了一番恭贺的话,丫鬟的茶都还没来得及送上来,便告辞离开了。 胡玉璋也没有留她。 孩子出生的第三日,按俗礼要请收生姥姥来给孩子洗三。 洗三那日,宋国公府在产房外面设香案,供奉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等十三位娘娘,请了亲戚世交家的女眷前来给孩子添盆,热热闹闹的办了一场洗三礼。 洗三礼结束后,延平郡王妃惠氏并未随众多宾客离开,而是坐到了胡玉璋的产房里,抱着小外甥与胡玉璋说话。 惠氏笑着道:“……妹妹将孩子生的真好,看看我们小世子多健康多壮实,手儿真有劲。这孩子一看,就知道将来是有福的。” 胡玉璋的视线一直随着她手上的孩子走,脸上带着笑。 “你兄长知道你生了儿子,别提有多高兴。昨天闹着要来探望你,我劝他,你刚生产完,哪有精力招待他。且他一个男眷,难道还要进女人生产坐月子的产房。” 胡玉璋道:“孩子还小,吹不得风。等出了月子,我再请他这个舅舅来看孩子。”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要看孩子,也要等你出了月子再说。” 两人又笑着说了一会儿话,惠氏传授了许多照顾孩子的注意事项和技巧,胡玉璋均十分认真的听了,偶尔想到什么还会问上几句。 这时,香橼脸上凝重,脚步匆匆的走过来,凑到胡玉璋耳旁悄声说了几句话。接着,胡玉璋脸上原本愉悦的表情渐渐的有些淡了下来。 惠氏见了,将孩子交回给奶娘,问道:“怎么了?” 胡玉璋叹了一口气,道:“东跨院的庄氏,刚刚诊出有了身孕。” 惠氏有些吃惊:“你没盯着人让她喝药?” 这边嫡子刚出生,那边就已经怀上了,这定然不会是刚怀上的,只能是小姑子还怀着孩子时那边就已经停了药,或者干脆就是一直没有喝药。 胡玉璋没有说话,微微转过头去,看着窗户的方向。 她其实早有所感,世子爷虽然日日让人一碗药端着进东跨院,大约人人都以为那是避子的凉药,她却觉得他大约是舍不得让庄青槿用伤身体的凉药的。 但世子爷不让她插手东跨院的事,她也插不进手去……她甚至不能拿此去质问世子。 惠氏想到延平郡王府里,那个比她的长子还早出生的庶女,心里有些感同身受的想,这天下的男人,不管多位高权重,都是一个模样。 惠氏伸手握了握小姑子的手,对她道:“也是你运气好,能一举得男。”若不然,要是侧室先生下儿子,以后嫡子不知该如何自处。 又安慰她:“可见连老天爷都是偏向你的。” “那一位虽然有世子爷的宠爱,但你如今有了嫡长子,地位也算暂时稳了。你如今正坐着月子,有些事情还是想开一点,免得月子里落下什么不好的毛病。” 胡玉璋对她淡淡的笑了笑,未免她担心她,又道了句:“我知道轻重。” 青槿有孕的消息,让正院在新生嫡子的喜悦中蒙上一层微小的阴影,同时,东跨院里的气氛却欢快了起来,东跨院出去走起路来都带了风。 香溪看着笑着和她们打招呼,然后仰着头走过的墨玉,忍不住小声道:“神气什么呀,她那肚子不过是刚揣上,我们夫人却已经是生下了嫡子。” 香橼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对她摇了摇头。 东跨院里,孟季廷坐在榻上,抱着靠在他身上的青槿,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 他握着青槿的手,轻轻的责备:“你也太粗心了些,连自己怀了孩子都不知道,近两个月没有换洗,你居然也没怀疑。” 青槿此时靠在他的怀里,因为刚吐过,脸上还有些苍白。 她以前的月事也有过一时准一时不准的,后面孟季廷让人盯着她喝药调养了大半年,好了许多。这两个月也不是没有换洗,就是量十分少,她只道是身体还没完全调理好,完全没有往那处想。 她早上起床浑身发冷,用早膳时闻到鱼片粥胃难受,跟着吐了,也只当自己是受了风寒。 绿玉墨玉也没想到这一茬,也只当她是病了才报到孟季廷这边去。孟季廷让人请了大夫来看,才知道青槿已经有了身孕。 “你这院里,还是应当再找个有年纪的妈妈进来服侍。绿玉墨玉虽然尽心,但她们两个也是姑娘家,许多事没有经历过也不知晓。像是这次,她们两个天天贴身照顾你的起居,竟也没有注意到你怀了身孕。” 他轻轻的拂了拂她沾到额边的碎发,接着道:“怀孕以后的许多事情,该怎么照顾,有什么注意的事项,也得要有年纪的妈妈才有经验。” 青槿此时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由着他一个人在那里不停的说。 孟季廷见她身体虚虚软软的,握了握她的手,又柔声问她:“还难受吗?” 青槿摇了摇头,开口道:“想吃酸的东西。” 感觉只有酸的东西才能将胃里的那股想吐的感觉压下去。 孟季廷道:“好,你想吃多少都行,家里腌的青梅还多的是。”又低头亲了亲她,轻声道:“你起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再吃酸的东西,不然肚子更难受。” 青槿也知自己此时不能任性,于是点了点头。 孟季廷赶忙让人去厨房端了吃食上来,亲自喂青槿喝了两口白粥。 但青槿刚用了两口,又蹙着眉头捂着胸口一副想吐的模样。丫鬟连忙端上盂盆,青槿马上转过头又吐了起来。 孟季廷放了手里的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想让她舒服一些,怜惜道:“吃不下就不吃了,我让大夫给你开点药,让你舒服一些。” 说着让人拿他的宫牌去宫里请擅长照顾孕妇的太医出来。 青槿连忙扯住他的袖子,微笑着对他道:“不用了,爷,我听说怀孕了之后,人人都是这样的。我歇一下就好了,饭我也会好好吃的。” 今日正院的小少爷在洗三,她不想这样大张旗鼓的,搞得好像她和正院正在打擂台,故意要下正院的脸一样。 孟季廷抱了她,道:“傻瓜,一切有爷呢。” 第六十四章 “毕竟我们槿儿长得这么好看,孩子像你也一定好看。” 宫里孟德妃给娘家的小侄子送了许多赏赐, 又因青槿同时诊出有孕,夹杂在给正院厚厚的恩赏里,也有一份给青槿的微薄赏赐。 而在那份微薄的赏赐里面, 夹杂着的, 有青樱送来的一个长命锁和一套婴儿的小衣服。长命锁是金镶玉材质, 上面刻着代表福禄寿全的桃、石榴、佛手三多纹,中间刻着一个极小的“庄”字。小衣服是天青色的,绣着仙禽祥云图案, 男孩女孩都可以穿。 青槿轻轻的将小衣服捂在胸口,手里握着那块长命锁,想象着青樱绣它们时的心情。 宋国公府,嫡子出世,青槿跟着遇喜, 可以算得上双喜临门。 青槿最近害喜的反应严重, 因此甚少出门。太医开的缓解的药也吃了,但是效果不大,为此孟季廷怀疑太医的水平, 于是又换了外面的大夫。也不知道是不是蒙对的,这次开的药方却有些效果。 这日, 青槿正在屋子里做缝衣裳, 绿玉进来向她传禀:“姨娘,赵王府的孙侧妃来探望您。” 青槿微有些讶异, 让人请了她进来。 孙侧妃今日传了一件海棠红的大袖衣, 绾高髻, 戴花冠, 冠的两侧斜插了两支一模一样的垂落下来的流苏簪, 极其华贵盛装的打扮。 青槿向她微屈膝行礼后, 将她迎了进来,笑着问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 孙侧妃慢慢的同她走着,随口道:“我家王妃要来看望你家夫人和小少爷,我听说你遇喜了,我说正好,我也来顺道看看你。” 青槿看她穿成这样,心里猜想是她跟赵王妃闹得不愉,心里有心要跟她打擂台。 青槿请她在榻上坐下,让人给她上了茶。 孙侧妃用指尖捏了捏小几上针线筐里做了一半的衣裳,问道:“你这是给你家世子爷做的?怎么不让你们府里的绣娘做?” 青槿点了点头,道:“我家爷自小习惯了我给他做的贴身衣物,不习惯让别人做。” 孙侧妃皱了皱眉,道:“矫情。” “要是我,不喜欢绣娘做的,就自己光着身子出去。我连给我儿子都没动过一针一线,别说是男人了。” 青槿让人将针线筐拿了下去,笑道:“自小习惯了,不做针线,也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你呀,就是给你家世子当丫鬟当习惯了,得改,别老是他想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青槿笑了笑,没有说话。 孙侧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说起道:“你们家夫人刚生产完,你这边就遇喜,对你家爷来说,也算好事成双了。就不知道你家夫人心里会不会憋着一股气。”说着嘴角抿着点笑意,仿佛是在看热闹的意思。 青槿忍不住道:“姐姐可就别来看我们府上的热闹了。” “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而已。”说着又道:“你这一个跟我肚里这一个是差不多的时候,以后倒是可以玩到一起去。” 说着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的道:“不如我们玩指腹为婚吧,以后结个儿女亲家也挺好。” 青槿笑道:“姐姐想得也太远了,万一我们生的一样的呢。” 孩子出生到长大再到谈婚论嫁,至少要十几年,谁知道孩子最后会长成什么样,什么性情,万一他们彼此不喜欢呢。 “也对。”孙侧妃情绪有些低落的道。 妾色 第52节 就算生的不是一样的,她们这样的身份,自己生的孩子是婚事,还不一定能自己做主呢,现在谈论太早也没什么用。 孙侧妃又想起了正在正院探望胡玉璋的赵王妃,又道:“我家王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你家夫人这么要好的,最近挺惦记你家夫人……” “你说也真是人以群分呵,正室就只跟正室打交道,侧室也只跟侧室能志趣相投。” “你说他们呆在一处都会说些什么,是不是都在讨论怎么对付我们这些妾室,骂我们狐狸精、小贱人什么的?就跟我们悄悄骂她们一样。” 这不是个能够深度讨论的问题,青槿将桌子上的一碟青梅移到她的跟前,对她道:“姐姐试试我家的青梅,我觉得做得还不错,爽口。” 孙侧妃捏起一颗咬了一口,青槿不经意看到她手心有些通红,虎口处还有一道小小的口子,便指了指她的手问道:“姐姐的手怎么了?” 孙侧妃将手抬起来,看了一眼,不在意道:“我昨天将我儿子揍了一顿,老太妃生气我打了他的宝贝孙子,让下人罚打我手心。” 说到这件事,孙侧妃此时仍是有些不愉,扔了手里的青梅,用帕子擦了擦手,和青槿抱怨道。 “……那小崽子,真的是无法无天了,才刚刚五岁,昨天让人将一个小厮绑起来打,差点没把人打死,就因为他没顺他的心意给他拿糖吃。他那一口牙吃糖都要吃坏了,长得又胖,是我叮嘱那个小厮不许给他吃这么多的。我被他气得看不下去,将他狠揍了一顿。” “他不是我养大的,跟我不亲,一边哭着跟我说我没养过他凭什么打他,一边回去跟老太妃告状。老太妃心疼孙子,不分青红皂白,将我罚了一顿。” 她如今怀着身孕,老太妃不敢像以前一样让她长跪,然后大约是从宫里学来的处罚人的手段,让下人拿着戒尺打她的手心,打一句问她一句她错了没。处罚的力度不算重,但侮辱性极强。 她好歹是生了孩子有了份位的侧妃,让一堆下人看着她跪着被下人打手心,偏偏那崽子还站在旁边叉着腰,看她受罚,还一副“大仇得报”的得意表情。她又羞又气,差点没让自己咽过气去。 孙侧妃叹了一口气,对青槿道:“其实我今天来,是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青槿道:“姐姐有什么事,请说。” “我听说宋国公府的族学很不错,请来的先生也好,特别是有位姓孙的先生,制得住这帮公子少爷。我想将我那小崽子送来,让他帮我管一管这孩子。” “我也不怕跟妹妹说,老太妃只会宠孙子,却不会教孩子。那小崽子身边现在伺候的那些人,是我家王妃安插过去的,喜欢捧着他哄着他,哪怕做坏事也帮着他叫好。我有心安插一两个人在他身边,但我安排的这些人管着他,他不喜欢,最终都会被王妃以他不喜欢为由送走。他现在性子长歪了,成了个邪恶的小坏蛋,对下人稍不顺心就喊打喊杀的。我怕再这样下去,他迟早是要长废的。” 她有时候对赵王妃真的很难不产生讨厌的心情,她对她个人怎么样,她都只当她是为了维护她正室的地位,站在她的位置上想也算是正当防范。有时候她虽然也恨得想扎她小人,但尚能体谅。但大人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孩子。 她出身高贵,生的孩子自然也高贵,她生的庶子还能抢了她儿子的世子之位不成。她儿子跟她儿子是兄弟,以后长大了还是要相携相扶的,把她儿子养废了除了自己爽,对她能有多大的好处。 孙侧妃继续对青槿道:“他那样子,请人在府里教肯定是教不好的,普通的先生制不住他这个小邪魔,稍严厉一些的,老太妃心疼孙子不肯让人教,王妃也会在老太妃面前忽悠。得把他送出府里,不让老太妃看见,再让人来教。所以妹妹若是方便,帮我问问世子,能不能让他进宋国公府的族学。” 青槿奇怪道:“赵王爷和我们爷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怎么不让赵王爷直接和我们爷说?” 孙侧妃有些恨恨的道:“他是个大孝子,老太妃说什么他都说是。他还觉得我儿子完全没问题呢,觉得他只是年纪小顽皮了些,长大了自然就能体谅人转好性了。”但孩子若此时再不教好,以后性子更扭转不过来了,想后悔都没地方后悔去。 “你别看我们王爷见面就跟世子斗嘴,其实他心里最是尊敬佩服世子的,他说的话王爷肯定会听。你这边和世子通通气,让世子和我们王爷说,王爷肯定会愿意的。” 青槿道:“那我晚上问问我们爷。” 孙侧妃拉了青槿的手,道:“好妹妹,真的谢谢你。” 两人这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至孙侧妃身边的下人来传,正院那边赵王妃准备告辞离开了,孙侧妃才也与青槿告辞道:“那,我先回去了,我等妹妹的好消息。” 青槿点了点头,送她出门。 送完人重新回来后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等晚上孟季廷回来,青槿跟他说了孙侧妃拜托她的事情。 孟季廷倒是无所谓,别的府上送来族学读书的世家公子不少,多赵王家的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便道:“那便让赵王送来就是。” “孙侧妃的意思,她想让您去跟赵王说说,让赵王同意把孩子送来……她说赵王爷不肯听她的。” 孟季廷看着她,脸上一脸的“你可真爱管闲事”的表情。 青槿半撑着身子低头看着她,又推了推他的手臂,一脸期盼的看着他。 孟季廷叹口气:“知道了。”说着将她抱放在床上,半个身子轻压住她,又道:“你有闲情逸致管别人家的孩子,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孩子。” 然后摸了摸她的肚子,问她:“今天怎么样,害喜还严重吗?” 青槿道:“好多了。” 孟季廷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又道:“小兔崽子,折腾得你母亲这般辛苦,等你出来,看我不好好修理你。” 青槿躺着,随他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过了一会,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起放在她的肚子上面,有些好奇的问道:“你说他生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会像你多点还是像我多点?”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母亲在这个时候都会好奇,但她最近却常在想,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孟季廷问她:“你想他像谁多点?” 青槿道:“自然是像我多点好,我这么辛苦怀他呢。” “那就像你多点。”说着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毕竟我们槿儿长得这么好看,孩子像你也一定好看。” 第六十五章 “你别让绣娘做,我自己做……做好穿给你看……” 转眼到了三月,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胡玉璋出了月子之后,渐渐出来走动。青槿虽不经常看到孩子,但也时常听到淞耘院里的下人说起, 承晖小少爷长得十分壮实和健康。 隔着两道墙, 青槿偶尔也能听见正院那边传来的嘹亮的婴儿的哭声。 孟季廷如今每日回来后, 会先去正院看一眼孩子,然后再回东跨院。他和胡玉璋两人围绕着孩子,说话的次数倒是多了起来, 夫妻看着十分相敬如宾。 但胡玉璋却有些叹息,他们除了围绕孩子,好像也没有别的话题了。 胡玉璋出月子不久,孟二夫人也跟着诊出喜脉。 孟二夫人自称自己这一胎怀的不稳当,需要好好静养, 于是十分自然的将府里的中馈交给了胡玉璋。 宋国公夫人对府里接连遇喜很是高兴, 笑着道:“真是菩萨显灵,我们孟家终于人丁兴旺起来了。” 平嬷嬷笑着道:“这都是国公府积德的缘故。” 胡玉璋跟着孟二夫人已经管过一段时间的家,国公府内部各个地方该瞧清楚的也已经瞧清楚了;哪些管事可以重用, 哪些管事不能再留,心里也有了成算, 于是十分得心应手的接下了府里的中馈。 她接手中馈的第一件事, 就是对后院的人事管理制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为了防止后院的下人相互牵扯勾连,出了事情又找不到负责人, 她要求每个院里将每个下人专门负责什么事都写清楚上报, 然后三个下人为一组, 相互监督相互负责。这小组里任何一个人犯了事, 其他人都要跟着吃挂落。但是, 小组里的三个人可以由下人自己自由组合。 袁妈妈笑眯眯的对青槿道:“……姨娘这里与别处不一样, 世子爷说了正院不用管到您这里,所以姨娘这边,不写也是可以的。” 墨玉心里恨恨的骂道,不写也可以那你跑来这里说什么。 青槿从看着手里的册子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而后转头对墨玉道:“你把咱们院里各人负责什么都写清楚,你们自己组一组队,写好分配好后交给袁妈妈。” 袁妈妈连忙屈了屈膝,道:“既然姨娘这里自愿与别处一样守这个规矩,那我就不与姨娘推拒了。” 墨玉瞪着她,心里骂道:“装模作样。” 等人走后,墨玉忍不住道:“姨娘,你何必理她们这么多。” 青槿道:“你没听到袁妈妈说吗?连国公夫人的归鹤院都是一样的规矩。” 宋国公夫人为了给儿媳妇做面子,都自愿遵守她立下的规矩,她这个妾室搞特殊,非要和别人不一样? “她们要就给她们吧,我们自己约束好自己院子里的人,别犯了事让人抓到把柄。” 不过青槿认真想了一想,夫人这个方法的确也有些聪明,让下人们相互牵制相互监督,也的确可以防止下人们拉帮结派,威胁到主子的权威。或防止不同院子之间的下人相互牵连,对主子作出不利的事情来。 晚上孟季廷回来的时候,青槿正半靠在榻上看一本衣服册子。 孟季廷洗了手,让屋里的下人们都下去,然后坐到她身后伸手抱着她,问道:“在看什么?” 青槿靠在他身上,“嗯”了一声,一边翻着册子一边回答他道:“要做春装了,黄大奶奶送了一本衣服样式册子进来,我看看里面有没有好看的款式,到时候让绣娘照着做。” 华锦阁除了经营布行,还经营成衣店。但宋国公府除了下人的衣裳需要在外面定制以外,主子的衣裳一向都是买了料子,让府里的绣娘自己做的。 但女儿家喜打扮,衣服、首饰、胭脂水粉,没有姑娘会不喜欢的。因此,这也不妨碍黄大奶奶把自己铺子里的成衣样式册子,拿来给献宝给青槿,讨她的好。 青槿看完一页后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却不是女人外穿的衣裳,而是女人的寝衣。 这些寝衣很明显还有别的用处,上面的布料薄如蝉翼、仿若透明。画中,银红色的薄纱披在窈窕的女体身上,女子侧着身跪坐在躺椅上,眼睛眉目含情的往这边瞧,仿佛一转过身,就能看到身前薄纱无法遮掩的旖旎风光。 青槿直接往下一页翻,孟季廷却伸手指了指上面的衣裳,对青槿道:“这个好看,你做两身穿着看看。” 说着低头看她,含笑道:“我记得库房还有两匹蝉翼罗,分别是天青色和朱红色,正好拿出来给你做衣裳穿。” “呸。”青槿瞪了他一眼,放下册子,红着脸下榻,躲到屏风后面去。 孟季廷看着她躲开的身影,重新捻起那本书看着,又面带笑意的对她喊道:“我让府里分两个绣娘过来,专门帮你缝制衣裳。” 屏风里面青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她才从屏风里面探出半个身来,眉眼含水的看着他:“你别让绣娘做,我自己做……做好穿给你看……”说完又水光盈盈的看了他一眼,重新躲回了屏风后面。 孟季廷看着她,扔了手里的册子,下榻,也往屏风后面去。 青槿有身孕后害喜严重,就算不是孟季廷也怕伤到孩子,因此这一个多月,孟季廷虽天天躺在青槿身边,却是素了一个多月。 过了一会,屏风里面传来青槿如水一样柔软的声音。 “你先洗手……” “已经洗过了……你看,我又重新洗了一遍,很干净……” 屏风上投射出来的影子微动,过了一会,里面轻轻的说话声继续传来,但模模糊糊的只能听得见一点半点。 “……呵,真娇!” 好一会之后,两人收拾了一番从屏风里面走出来。孟季廷让人打水进来,两人一起洗了手。 洗手盆里,孟季廷的手伸过去,握住了青槿的其中一个手指。 青槿脸上红了红,刚刚手指上的那种触感还没有完全消去。她将手指收回来,随便搓洗了两下,便擦了擦手。 正好到了晚膳的时间,蓝屏领着人送了晚膳进来。 青槿有些饿了,看到晚膳里有一道拌猪耳朵,于是吃了半碗饭,又喝了一碗鸡汤。 蓝屏看着她胃口大开,忍不住松了口气,道:“我说姑奶奶,你的胃口终于是开了。爷天天提点我让我做些你爱吃的,接过我送一样你给我原样端回来。你的胃口再不开,我都怀疑爷要把我给辞了,另找个厨师进来……” 青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之前这一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又闻不得油腥味,只能用些白粥。不仅让东跨院里的下人紧张,小厨房里面的人也是绞尽脑汁的想让她能吃得下饭。 孟季廷见她今日胃口开了,也很高兴,笑着对蓝屏道:“赏。” 蓝屏笑着屈膝道谢,又对青槿道:“那你趁着能吃得下,多吃两口,免得爷把我的赏赐收回去。今天的炒鸡蛋也很好吃,炒的嫩嫩的……” 青槿食欲开了之后,嘴巴开始馋起来,对蓝屏点下一餐的菜:“我明天想吃鲜鹅鲊。” 蓝屏道:“没问题,你想吃什么都跟我说,我给你做。你要天上的仙鹤肉,我都想办法给你做出来。” 用过晚膳之后,青槿和孟季廷两人一人一边,一个坐在榻上有一针没一针的做着针线,一个则在书桌前写字。 妾色 第53节 因着白天两人都纾解过,两人此时都有些放松,青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孟季廷说着话。 “我姐姐快要生了吧?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顺利。” 孟季廷“嗯”了一声,一边想着别的事一边回答她的话:“下个月吧,我嘱咐了太医看着。” 说着叹了一口气,走到青槿旁边坐下,道:“去年冬天到现在,除了年前下过一场小雨,再没有下过雨,地里干旱得不行。现是庄稼播种的季节,若是清明之前再不下一场雨,错过了节气,到了秋天,老百姓的收成不好,日子恐怕要难捱。” 青槿笑着道:“原来爷也会关心百姓的收成问题,我还以为这些事不归爷管,爷不会关心的呢。” 孟季廷将她手里的针线拿开,揽着她靠在榻上,伸手摸着她的肚子——他最近尤爱做这个动作,虽然她的肚子还是平平的,估计连人形都还没有,但他却认为他是在跟孩子交流。 “牵一发而动全身,粮食是社稷之本。百姓的庄稼收成不好,食不果腹就容易落草为寇,匪祸便会横生。匪祸处置不当,便会滋生大片的农民起义,到时朝廷不管是要派兵镇压,还是要招安,那就是兵部的事情了。” “不管哪朝那代,都要百姓安居乐业、社稷无恙才好。战乱一起,不知道又要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青槿抬头问孟季廷:“那陛下要祭天祈雨吗?” “若是再不下雨,或就要了。不仅要祭天祈雨,陛下或还要下罪己诏。” 青槿点了点头,接着有一件事她倒有些好奇,问孟季廷道:“爷,您心里……您觉得,陛下是个好君王吗?” 孟季廷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小女子怎么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 青槿不满道:“女子不能关心国家大事吗?”说着又忍不住道:“爷,就说说嘛,就当闲聊天。” 在她眼里,皇帝强迫青樱,或许也与她们庄家当年的事情也有关,因此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皇帝。她想知道,孟季廷是怎么想的,当初才会冒着赔上全族的风险,举全族之力辅佐他当上皇帝。 孟季廷道:“要看跟什么人比,跟历朝历代青史留名的明君比起来,还差得远。但跟那些误国亡国的君王比起来,他又好上一些。不管他是为了做出一番实绩名垂千史也好,还是真有爱民之心也罢,他所施的政策,大多还是有益于百姓的。” 但他对朝臣,也少不了一些帝王所有的通病。心胸狭隘,刚愎自用,以及疑心甚重。 青槿听着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在他心里,他算不上明君,但跟昏庸的那些比起来,却又显得还可以。 青槿拿他跟上京的几位王爷的风评比起来,包括赵王,发现或还真的就只有他最适合当皇帝。 青槿忍不住道:“这算不算在矮子里面拔将军?” 孟季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瞪她道:“什么矮子,你把陛下比喻成什么了?你要是活在宫里,这张嘴迟早要祸从口出。” 青槿笑着把脑袋靠到他怀里,道:“我也就在爷面前说一说。” 第六十六章 青樱难产 今年久旱不雨, 自春节之后到清明,却是一滴雨都没有下。 “春分无雨是空年”。 在春耕的重要时节老天爷不下雨,会影响整一年的收成, 从而影响百姓安居和朝廷社稷。 宋国公府自己的庄子上, 同样旱得无法春耕。孟季廷只能让宋管事去安排人在田庄凿井, 取地下水来灌溉农田,以避免错过农时。 民间祈雨的祭祀活动也渐渐多了起来,京兆府甚至收到了几宗下辖县因为活人祭祀求雨而产生的命案。 而朝堂之上, 皇帝除了派礼部官员代其前往泰山祈雨外,也准备根据钦天监观察到的星象和卜卦后定下的时间,领文武百官和王公大臣前往大相国寺设坛设祭祈雨。 祈雨仪式会连续三日,孟季廷作为兵部官员,亦要随行。 祈雨仪式前需要斋戒十日, 又因最近朝堂上的要紧事情多, 孟季廷每日回来得都很晚,因此有十几日其均是歇在外院书房。 因为不歇在一处,青槿虽知道他要随銮前往大相国寺, 但却并不知道他出发的那一日何时走的。 青槿这些日子也有些无缘由的烦闷,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好, 心情有时莫名其妙的空落落的, 有时又像是有一口气闷在胸口堵着似的,但却找不到自己烦躁的缘由。 不过一两日, 她的面容渐渐有了憔悴之色。她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 一翻身却扑了个空, 才想起孟季廷并不在。 墨玉对青槿道:“……姨娘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怀孕的缘故, 所以心情有些焦虑。我听闻有些初次怀孕的妇人, 多少是会有这样的症状的。” 又担忧她继续憔悴下去, 世子爷回来会怪罪她没有照顾好,于是劝她道:“姨娘,要不我们请白大夫进来给您把把脉?” 青槿想了一下,也怕自己的身体出问题影响到孩子,于是点了点头。 白大夫进来给她把过脉之后,却对她道:“姨娘如今怀着孕,还是不要思虑过重的好,对孩子不利。” 青槿愁道:“大夫说我思虑重,但我却不知道我为何思虑重。” 她最近就总觉得心里压着事,好像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 白大夫没有办法解答她因何烦闷的问题,于是只好给青槿开了一副疏肝解郁的温方。 胡玉璋知道她让人请了大夫,又因孟季廷不在府里,于是使了人过来问:“姨娘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青槿对正院的人摇了摇头道:“没事。” 胡玉璋也仅是尽主母之责,虽世子不愿意她插手东跨院的事情,但若她真放任青槿生病完全不过问,心里只怕又会有所责怪。 只是她猜测青槿也未必信任她,见她不肯说,也不再多问她,反而将白大夫叫过去过问了一番,见白大夫说她身体并无大碍,胎儿亦无事,只是心口有些郁结,便放下心来。 这日,青槿在床上歇午觉。 天空突然“轰隆”的一声惊雷,青槿受惊,身体在床上弹跳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出口急声唤了一句“姐姐”,而后惊醒过来。 青槿头痛欲裂的坐起身来,曲腿抱着,摸了摸自己汗湿的额头。 她垂着头,又低低的唤道:“姐姐。” 青槿越想,只觉得心跳得越发快,像是透不过气来。她在想,会是姐姐在宫里出事了吗? 墨玉听见她醒了,开了门从外面走进来,对她道:“姨娘,您醒了?”然后过来伺候她穿衣。 窗外仍是“轰隆隆”的雷声,接着突然“噼里啪啦”的下起了大雨。 青槿看着窗外出神的道:“下雨了!” 墨玉笑着道:“是啊,可算是下雨了,不然可就真的要误了农时了。” “陛下领文武百官和王公大臣在大相国寺祈雨,今日便下起大雨,可见上天是聆听到了陛下和百官的诚意……” 墨玉为她披上衣裳后,走到窗户上,将窗关了起来。隔绝了雨帘,此时只能听到外面噼噼啪啪的雨声。 青槿却仍是怔怔的,看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同一时间,大燕皇宫,庆元宫。 孟德妃端坐在椅子上,手用力的握着扶手,睁大着眼睛看着屏风里面的产床,像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里,又像是毫无焦点的什么都没看,脸上沉默得可怕。 宫人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去,又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血腥味弥漫在房间里,每个宫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情。 屏风外面,几名太医围在一起小声的讨论,时不时的摇一摇头。 隔着屏风的里面,一群稳婆围绕在床,床上时不时传来青樱痛苦之下的轻咛。 过了一会,稳婆面带焦色的从里面走出来,对孟德妃道:“娘娘,不行啊,庄娘娘这胎位完全正不回来……” 孟德妃盯着她,厉声道:“那就给我继续正啊,正不回来你全家都给我去死……” 说着像是终于忍受不住,挥手将茶几上的茶盏摔落在地。 “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人给我保下来,否则,你们全部都不用活了……” 稳婆和宫人被吓得面色发白,纷纷跪在地上。几名太医也被吓愣了,讨论的声音突然止住。 孟德妃转头看着太医,目光冰冷:“你们就直接跟本宫说你们行不行?不行本宫就换人,省得耽搁庄美人生产。” 太医不得不与她说实话:“娘娘,皇嗣如今脚朝下,胎儿又已经入了盆,极难正回来,就是大罗神仙来,也是一样的。” “且小皇嗣在庄娘娘肚子里耽搁得越久不能生出来,等羊水流尽,不论是庄娘娘还是小皇嗣,都很危险……” “那就想办法,不然宫里养你们一群太医做什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声音道:“实在不行,把庄美人给本宫保下来,孩子不要了。有任何事,本宫担着……” 太医和宫人均是大惊,在皇家,皇嗣的命定是重过宫妃的命的。如今陛下不在皇宫,但尚有皇后娘娘在,如今孟娘娘越过皇后娘娘独自定夺,若是出了万一,这个罪责由谁来担。孟娘娘说她来担,但陛下未必会重罚娘娘,但一定会重罚他们。 何况,今日这个万一,是极有可能会出的。 “娘娘,先不论不保下皇嗣会不会犯下大罪的问题,现如今的情形,若是小皇嗣不保,庄娘娘也必定不保。” “倒是有一个方法,可以保下皇嗣的命……” “什么方法?” “小皇嗣已是足月,可以剖开庄娘娘的肚子,直接把小皇嗣取出来,就是庄娘娘……” 孟德妃气得将手上的镯子扔到他的身上,怒瞪着他骂道:“你胡说什么,这样青樱还能活吗?本宫看该把你的肚子剖开来……” 镯子哐叮的落在地上碎成两截,太医连忙跪下来叩首在地,匍匐着身体。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方法过于残酷,但能保一个总比一尸两命强。 孟德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对太医道:“你们能不能用催产药,让青樱平安把孩子生下来……不管如何,至少不要现在放弃……” 太医道是,从地上起来,重新围在一起斟酌药方。 几个稳婆依旧围在青槿身边,努力的帮她按着肚子,希望能把胎位正过来。 这时有宫人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对孟德妃屈了屈膝:“娘娘,皇后娘娘使人来问话,问庆元宫怎么回事,庄娘娘是不是要生了?又质问娘娘将庆元宫围起来是什么意思……” “还有崔贤妃,也使了宫人来问。” 孟德妃此时只觉得心烦意乱,怒道:“一个个没安好心,又想来添什么乱。今天庆元宫里,不管是谁来了,全都给我拦在外面不许进来。” “崔娘娘那里还好说,皇后娘娘那里……” 宫妃产子,不让皇后过问和插手,怎么都说不过去。 孟德妃瞪着她:“你怕什么,有什么事也是本宫担着。” 宫人只好屈膝道是,然后重新回到外面去。 这时,又有稳婆从里面出来,眼角微红,对孟德妃屈了屈膝:“庄娘娘说,她同意剖肚取子……” 孟德妃只觉得有东西哽在心口,抬了抬头,将眼角的湿润忍回去,才道:“我进去和她说……” “娘娘,产房污秽……” 她话还没说完,孟德妃却已经抬脚进去了。 里面青樱躺在床上,大约是没有什么力气,眼睛闭着,全身都被汗湿了,头发看着就像是刚淋过雨一样。脸色苍白,但肚子却是高高的隆起。 她听到了她进来,微微睁开了眼睛,费力的对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但笑出来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可怜。 稳婆为孟德妃让出了一个位置,她坐到她旁边,拿起她的一只手握在手里,声音哽咽:“青樱,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那间破屋子里。大夫们都说你救不活了,可最后你还是撑了过来,这次,你也一定可以的……” 妾色 第54节 青樱仍是弯着嘴角:“可是,真难啊……”活着真累,她真的很想休息。 “青樱……”终于有眼泪从孟德妃的眼眶滑落下来,沙哑的声音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青樱,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呢。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会陪着我长长久久的。” “你想想你的哥哥,想想你的妹妹,还有,还有你的孩子……你难道想让他死在你的肚子里……” 青樱的神情终于有了微动,她的手动了动,未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的抬起,放在了她鼓起的肚子上面。 或许母子连心,她感觉得到他在里面挣扎,他或许也在难受,或许再过一会,他会窒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剖开肚子,把他取出来吧……” 孟德妃握紧了她的手,几乎是哀求:“青樱,你努力一点,你可以把他生下来的,你不要这时候放弃,你可以的,你一直都很坚强……” 这时,太医隔着屏风又对她拱手道:“娘娘……” 孟德妃擦了擦脸上的泪,对他道:“你说。” “有一剂催产的方子,或许可以试一试,但是……” “有什么话你就说,这时候别吞吞吐吐的。” “这方子可以暂时提升庄娘娘的力气让她诞育皇嗣,但这催产的方子极其虎狼,有可能会引发血崩之兆,就算侥幸活下来,庄娘娘以后怕也再难有子嗣……” 孟德妃用力的掐着自己的手心,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转头看着床上的青樱,青樱对着她点了点头。 孟德妃仰着头,眨了眨眼睛,忍下又要流出来的泪。 “用吧。”此时仿佛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她说完又回过头来,握着青樱的手看着她:“青樱,你会活下来的,对吗?” 青樱却只是对着她笑。 第六十七章 皇子出生,青樱薨逝 催产药煮好之后被端了进来, 太医抬头望了望孟德妃。孟德妃对他点了点头,于是太医小心翼翼的将药交给了稳婆。 一剂药下去,青樱像是终于有了力气。 但她却没有嘶喊声, 没有哭声, 只是一下一下的咬着牙发力, 偶尔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发出痛苦的咛声,旁边稳婆在教她如何用力和发力, 努力的为她鼓劲。 孟德妃想,像崔贤妃生产时那样撕心裂肺的嘶叫的,那至少证明生产时还有力气。正在生产艰难时,原来却是嘶叫都嫌浪费力气的。 她身体僵硬的站在屏风外面,偶尔能听到稳婆一时松口气的声音:“宫口开了, 看到脚了, 娘娘再使点力气……”,一时又是她们紧张的声音:“不行,胳膊卡主了……” “手伸进去, 把胳膊调正,慢慢来……” “出来了, 出来了, 就要看到头了。娘娘,庄娘娘, 小皇嗣就要出来了, 您加油……”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房中终于传出“哇呜”的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 全部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稳婆剪掉脐带抱起孩子, 笑着对外面的孟德妃和床上的青樱道:“恭喜两位娘娘, 是位小皇子。” 青樱终于松下全身的力气,身体瘫软在床上。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但她感觉自己身下还源源不断的有东西流出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听到了稳婆掀开她的被子看,然后紧张又慌张的道:“不行啊,娘娘的血这止不住啊……” 不一会,她就看到惊慌失措走进来的孟德妃。 她很想再对他笑一笑,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 太医让人端了早已准备好的止血的方子进来,想让人喂她喝下去。 她知道其实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但她还想给眼前的人一点安慰,于是撑着身体就着宫人的手将药喝了下去。 那药并没有止住血,但却让她舒服了一些。 孟德妃坐到她的身边,伸手握着她的手,却是一句话都无法说出来,只能不断的流泪。 她问孟德妃:“孩子,还好吗?” 稳婆将已经洗好和检查过的小皇子抱了过来,流着泪道:“小皇子十分健康,四肢也很有劲。” “那就好。”青樱松了一口气。脚朝下出生的孩子,四肢在产道里卡过,最怕身上会落下残疾。 孟德妃将襁褓里的孩子接过来,放在了青樱的身侧。 “你好好看看,这是你的孩子,你好好看看他好吗?” “你不想陪着他长大吗?青樱,你好好活下来好不好……” “对不起,我以后再不会和你生气了……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青樱转头看了一眼孩子,而后重新回过头来,她脸上很轻松,有着对孩子的喜爱,却没有对孩子的留恋。 她的声音轻轻的,仿佛说任何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恐怕不行了,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我的爹娘,我的叔母,我的弟弟,这么多年,其实我很想他们,很想我们在江南的家……” “那你就不想想你的兄长和妹妹吗?” “大小姐……” 这个称呼,孟德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进了宫之后,她同其他人一样唤她“娘娘”,后来她成了皇帝的妃子,她喊她“姐姐”。可是,她还是觉得“大小姐”这个称呼更亲切一些,那个称呼里面,含着的是她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她们曾经一起读书、一起弹琴、一起谈天说地…… “你要什么你都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活下来……” “我妹妹有时候会有些傻,会钻牛角尖,假如她以后做了什么错事,求您一定要原谅她啊……” “好。” “还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让人有些听不清,她只好弯下腰去,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大小姐,您的救命之恩,我还给你了……” 她的声音那么轻,可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孟德妃的心中炸开。她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孟德妃终于忍受不住,痛哭出声,握紧了她的手,一句一句的哀求:“青樱,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活下来,我错了……” 或许因为她的哭声,床上的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旁边的宫人在跟着抹泪。 青樱像是已经听不见旁边的声音,也听不到孟德妃的哀求 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而后又逐渐变得清晰。 她好像看到在江南的老家,小小的青槿和青柏一人拿着一个小风车在屋里绕着桌子椅子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的大笑,母亲放下手中的算盘,头疼的捂着额头,烦躁的道:“他们两个吵得我头疼,青樱,你把他们两个带出去玩……” 而后她的侍女进来向她禀报:“老爷带着二夫人出去听戏了……” 母亲生气的扔了算盘:“好啊,我在家辛苦算账,他们两个人出去风花雪月。” 而后又是寒冬时节,梅花开满枝头,孙良宜爬到她家的墙头上,扔了一个油纸包给她:“快吃,是苏记点心铺的梅花糕和蜂糖糕,我特意给你买的。” 再然后是冰天雪地的破屋子里,她病了好长的时间,好几次她想她不如去找父亲母亲他们算了。可是她又想,不行,她不能丢下青槿一个人,她还那么小。 后来有人来给她治病,她的病慢慢的好了,睁开眼睛的第一眼,她看到了一张很漂亮的脸。那时的孟燕德还很活泼很天真,好像心里永远没有烦心事,不像这时候总是带着一股愁。 她见她醒来,很开心的笑起来,眉眼弯弯:“你终于醒了,我和哥哥真怕你活不下去,你妹妹哭了好长时间了,幸好我哥哥安慰她说保证治好你,不然她要哭死了……” 而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她终于听到了孟德妃不断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青樱……” 一声一声的那么哀痛。 她想,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 其实她也想对她说对不起来着。 真对不起啊,活着的最后一天,还算计了你。 *** *** 大相国寺。 噼噼啪啪的暴雨终于稍缓了些,但仍是下着烟蒙蒙的小雨。 孟季廷站在廊下,伸出手用手掌兜住屋檐滴落下来的水滴,然后又将手掌里的雨水洒掉。 殿前司指挥使张麟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的雨,对他叹道:“有了这一场雨,这老百姓的日子今年终于能好过一些了。” 孟季廷挥手甩了甩手中的水,随口问道:“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回銮?” 张麟道:“陛下此时在听忘尘大师讲经,如今雨大,路上泥泞,且要等雨停了再说。” 孟季廷没再说什么。 这时,忽有人匆匆的赶了过来,孟季廷看他穿着便知道是殿前司的人。那人过来后,先是看了孟季廷一眼,而后有些犹豫的看向张麟。 张麟见状,对孟季廷道了一句“抱歉”,而后走到旁边。孟季廷无意听他们的私密,又重新背着身,看着外面的雨。 来的那人凑到张麟耳边低语了几句,张麟大惊失色,看了看孟季廷,接着却是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匆匆的就赶往皇帝听经的地方。 孟季廷看着他们脚步匆匆的背影,却是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而在此时,大相国寺外面,快马加鞭赶到这里的纯钧,几乎未等马停稳,便翻身下马连走带跑的一路到了孟季廷这里,连礼都未来得及行,便面带焦色的凑到孟季廷耳边说了两句,孟季廷跟着脸色也是微变。 跟着,前边就传来了圣驾启程回銮的消息。 回程时,銮驾走得极快,哪怕外面雨又渐大了起来,銮驾也没有慢下来。 皇帝坐在车驾里,黑沉着脸,没有一丝表情。他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敲在左手的手背上,越来越快的动作暴露出他焦虑的心情。许久之后,他才喃喃出口,唤了一句:“青樱……” 外面,赵王骑着马跑上几步,与孟季廷并排走在一起,一边用手挡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抱怨道:“这雨下得这么大,皇兄就不能多等一会,这宫里究竟有什么急事非得马上就回去?” 孟季廷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黑沉黑沉的目视着前方。 国公府里,青槿同样也知道了青樱出事的消息,或者说,她比孟季廷更早的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两天,她觉得心慌,却找不到源头,她担心青樱,却也找不到打听的渠道。 又因着天下起了大雨,她担心下人没将孟季廷书房的窗户关好,会淋湿了书房里面重要的东西,于是领着墨玉去了他的书房,准备把书房的窗户仔细检查一遍。 承影和纯钧进来时,大约因为两人心里都装着事,并未注意到青槿和墨玉就在书房里面。 承影推开门进来后,就面带急色,语速极快的对纯钧道:“……宫里传来消息,庄娘娘遇产厄之难,已经薨逝。庄娘娘生产时的一应事宜全是咱们娘娘一手处理的,得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爷,不然要出大事。你骑马快,你马上赶往大相国寺。” 本准备与他们打招呼的青槿听完他说的话,完全懵在那里。初时她像是完全没听懂他们的话,只是“庄娘娘”、“产厄之难”、“薨逝”几个词来来回回的在脑子里转。 妾色 第55节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喉咙里,不止声音发不出,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她用力了许久,才让自己说出了话,浑浑噩噩的问道:“你说谁,谁薨逝了?” 两人看到她出现在书房里,脸色大变:“姨娘,您怎么在这里?” “我问你,你说谁薨逝了?” 承影和纯钧相互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墨玉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臂,担忧的唤道:“姨娘……” 青槿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瞬时出现了失忆。站在哪里浑浑噩噩的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要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哦,她好像是打算要将书房里散乱的书籍重新归置一下的。于是她拿着书,似是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懵懵的往书架上走去。 未走两步,空白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薨逝”这个词,而后眼前一黑,昏摔在地。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了旁边人惊呼的声音:“姨娘……” 第六十八章 青樱身死之谜 孟季廷浑身湿淋淋的回到了宋国公府, 他并没有急着在这个时候进宫。 皇帝此时的心情不会太好,而他也未将宫中发生的事情弄明朗,此时进宫不仅会触在皇帝的逆鳞上, 且会让事情雪上加霜。 他先回书房匆匆换了一身衣裳, 然后前往东跨院。 东跨院。 几名大夫呆在青槿的屋子里, 墨玉绿玉围在她的床边,绿玉拧了帕子放在她的额头,替她擦着汗。 胡玉璋坐在椅子上, 正听着大夫回话:“……姨娘这是一时受不了打击,气血攻心所致,只能等姨娘自己心里缓过来,才能醒来。” 胡玉璋见到孟季廷回来,站起来, 唤道:“爷。” 孟季廷点了点头, 走到了青槿的床边,墨玉将位置让给了他。 床上的青槿仍是昏迷不醒,昏沉中却极不安稳, 额头和身上一直冒着冷汗,睫毛动来动去, 偶尔用力的合着眼睛, 仿佛睡梦中做了极其可怕的噩梦,连梦中都在用力的握着拳。 她的嘴巴喃喃的说着什么, 孟季廷听不清楚, 于是将耳朵压低凑到她的嘴边, 才听明白了她叫的是自己的亲人。一时是“爹爹”, 一时是“娘”, 再一时又是“哥哥”, 可喊得最多的却是“姐姐”。 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好长时间他才听清了一句完整的话,她说的是:“姐姐,你别走,我怕……”,而后有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落下来,滑进两侧的枕头里。 孟季廷的心像是纠在了一起,被人扭得生疼。 他心疼抱起她,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声音轻轻的:“槿儿,别怕,我在……” 他想起了刚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大约是亲人的接连离去让她产生了恐惧,那时青樱的病便令她万分害怕,在青樱醒来之前,趴在青樱的床上一步都不肯离开,眼睛一眼都不肯眨一下。哪怕后来青樱已经痊愈了,她仍是会在半夜的睡梦中受惊,从喊着“姐姐”中醒来。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让她能感到安全的、放心的睡一个整觉。 他很清楚她有多在乎青樱这个姐姐,有多在乎仅剩下的亲人。哪怕她心里不乐意,为了青樱,她也心甘情愿的呆在了他的身边,尽心尽力的哄着他高兴,好让他能护着她的姐姐。 孟季廷的话并没有让青槿得到安慰,她用力的抓紧他的衣服,仍是不断的冒着冷汗,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觉得安全。 孟季廷从墨玉手中接过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和脸上的汗,然后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再次道:“槿儿,别怕,也别哭,我在这。” 过了许久,她的情绪随着梦中景象的变化像是微缓了过来。 他将大夫叫过来,问道:“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大夫拱手道:“姨娘这是自己自愿沉湎在梦靥中不愿意醒来,得要她自己愿意醒了才能醒。” 孟季廷叹了口气,摸了摸青槿尚未隆起的肚子:“这怎么行,一直这样,大人和孩子怎么受得了。” “我给姨娘开个‘静心方’,让姨娘用两天试试看。” 他在青槿的耳边轻声道:“槿儿,我知道你伤心,但你还有孩子。你想想我们的孩子,梦不好,我们就醒来,好不好……” 墨玉和绿玉眼睛微红的看着孟季廷怀里的青槿,却又不知该如何办。 胡玉璋见这屋中已无她什么事,于是便告辞先回了正院。 回来后忍不住与袁妈妈叹道:“这女人生孩子,真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这外人看着,庄娘娘从小小一个丫鬟成了陛下盛宠的妃嫔,飞上枝头变凤凰,千好万好,但最终却也熬不过生产这一关……” 她那时生产十分顺利,因此并无这样大的感觉,如今听到青樱难产薨逝的消息,才觉得后怕。 袁妈妈有些奇怪的问道:“夫人这是有些同情庄姨娘?” 同情她吗?胡玉璋摇了摇头,或许她只是同为女人的感同身受。 孟季廷在青槿房里守了她很久,直到将近半夜时分,看着她用过了药,平静下来陷入沉睡,不再为梦靥惊扰,他才将她放回床上,叮嘱墨玉和绿玉好好照顾,然后回了书房。 他洗漱沐浴,换过一身衣裳后,才将承影叫过来,问宫里发生的事情。 而皇宫里,此时仍是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安静躺在那里的女子,握着拳,身体有些失态的颤栗。 房间已经被收拾干净,但血腥味却并未完全散去,弥漫在房间中,让他可以想象的到在过去不久的生产中,这里是怎样惨烈的情形。 青樱身上也已经被收拾过了,穿了新的干净的白衣,躺在床上,脸上表情十分的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然后在做一场非常好的梦。 皇帝的目光黑沉黑沉得可怕,身上有一股肃杀之气,好像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起她的手。她的手已经有些坚硬,但他却不管,声音又轻又柔的唤她:“青樱,是朕,朕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 床上的人并未回应他,一动不动的。 站在皇帝身后的黄内侍看着,忍不住抹了眼泪,唤了一句:“陛下……” 皇帝终于忍受不住,放开青樱的手,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看到站在门口一名殿前司禁卫,随手将他身上的佩剑抽出来,直接往福宁宫去。 黄内侍唯恐出事,跟在他身后焦急的喊着:“陛下,陛下……”,想让他冷静下来,但惧于他身上的杀气,却又不敢拦。 他走进福宁宫的宫门,左右张望了一眼。孟德妃就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抱着青樱刚生下的孩子,旁边站着照顾孩子的宫人。 福宁宫里所有宫人都安静得可怕,见皇帝进来,屈膝行礼后,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息一下。 孟德妃对皇帝的到来并不意外,也没有害怕,她甚至还能先将裹着孩子的襁褓整理好,让宫人先将孩子抱下去不要吓到他,然后才走过来对他行礼。 皇帝目光沉沉的盯着她,对着殿内的宫人厉声道:“都给朕滚出去!” 宫人左右对视了一眼,看着孟德妃,然后带着担忧的表情一一有序的走了出去。 黄内侍见皇帝虽然提着剑,但却还能知道让宫人们都出去,便知道他不会意气用事——这位陛下也从未意气用事过,哪怕他心里再震怒,他也依旧能保持着帝王的城府。 黄内侍心里重重叹息,才跟着宫人一起走出去,将宫门合上。 等人走后,皇帝挥剑劈开旁边的椅子,直接将椅子劈成两半。 而后她将剑指向孟德妃,剑尖就在离她的脖子不足一寸的地方,他浑身周围散发着黑漆漆的雾气,声音冷得像是寒潭。 “青樱有孕后,一应事宜都是你在照看。她生产时,也只有你在身边。离生产的日子还有将近半月,她为何会提前生产,又为何会难产。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孟德妃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陛下在说什么,产厄之难,每个女人都有可能遇上。青樱不幸遇上了,这怎么能怪臣妾?” “至于青樱为何会早产,臣妾也想不透。昨天青樱去了崔贤妃处,回来脸色就不大好,跟着就动了胎气破了羊水。陛下问我,不如去问问崔贤妃。臣妾也想知道,在云光殿里,崔贤妃是不是跟青樱说了什么。”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对了,陛下,青樱薨逝,她是诞育皇子的宫妃,她的丧仪该是什么章程,还请陛下示下。” “孟燕德,青樱是陪你一起长大的人……” “正因为青樱是陪臣妾一起长大的人,臣妾更不可能害她,我们情同姐妹,臣妾怎么会害她。” 皇帝仍是狠狠的盯着孟德妃不放:“不要让朕查出来是你,否则,朕会杀了你,朕一定会杀了你……” “陛下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是要臣妾学一学当年的姑母,以死来自证清白。若是如此,臣妾今晚就一条白绫勒了脖子,但只求陛下善待福蕙……” 皇帝发泄了这一通,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 听到她提起已经过世的孟娘娘,皇帝的剑终于放了下来。在隔壁间的四皇子,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此时“呜哇,呜哇”的大声哭了起来。 皇帝听着孩子的哭声微微有了动容,扔了手中的剑,对外面喊道:“黄安。” 黄内侍立即推开宫门,从外面走了进来:“奴才在。” 皇帝又盯了孟德妃一眼,一字一字的道:“把四皇子抱走,庆元宫内所有的宫人给朕囚起来,一个一个的拷问,庆元宫一应事物全部封存。在事情未查明之前,福宁宫的宫人也禁止出入。” 黄内侍道是。 黄内侍从宫人手里接过小皇子,跟着皇帝一同离开。 孟德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有宫人上前来,扯了扯她的衣裳,忧心的唤道:“娘娘……” 孟德妃用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对她摇了摇头道:“无事。” 另外一边的云光殿里,宫人匆匆的走到崔贤妃身边,在她耳边耳言了几句。 崔贤妃玩着手里的拨浪鼓,那是她刚刚哄她儿子用的。 她沉着眼问道:“陛下真的将福宁宫和庆元宫都封起来了?” 宫人道:“是的。” 宫人有些忧心的道:“庄娘娘是从咱们宫里回去后说动了胎气,然后提前生产,您说,庄娘娘的死会不会牵涉上咱们宫里?” 崔贤妃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继续转着手里的拨浪鼓,拨浪鼓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崔贤妃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自觉自己能看懂人心三分,但是庄青樱却是她难以看懂的人。 她曾多次向她示好,但她无意她的拉拢,一心站在孟德妃身边。偏偏她生产前的那天,她却突然上门拜访。 她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是终于想通了。结果她却只是在她宫里枯坐了半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事,一句要紧的事情都没有。而后从她这里回去里,便说肚子疼叫了太医。 这到底是碰巧,还是她故意牵扯上她,她猜不出来。若她是故意的,那她难道是提前就知道自己会难产甚至会死?她,心里究竟又在想什么? 崔贤妃转头问宫人:“让你去找孟德妃放出宫去的那个宫人,找到了吗?” 宫人道:“国舅爷传话进来,说已经有线索了,很快就能找到。” 第六十九章 “以后,四皇子就由燕德抚育吧,朕想,燕德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长大的。武宁,你说是吧?” 妾色 第56节 庄美人薨逝的消息让皇宫中和上京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哪怕是四皇子的平安降生,也未能扫净这种阴影。 青樱是宫妃,但皇帝对她的丧仪毫无旨意, 甚至没有马上将她入土为安之意。 庆元宫里堆满了用于保存尸身的冰块, 明明是春日, 但庆元宫里的宫人哪怕穿了厚厚的衣袄,仍是冻得直打哆嗦。 若不是皇帝每日均会在庆元宫里坐一小会,众人差点以为皇帝是忘记了有个宫妃因诞育皇嗣薨逝了。 四皇子被养在皇帝的寝殿中, 由宫人照看着,但宫里对四皇子的身世却有了些闲言碎语。 某日,皇帝听到一位低位份的宫妃在路上与身边的宫人闲谈:“四皇子一出生便克死了他的母妃,可见命硬。以后长大了,怕也是个没什么福气的, 不像崔娘娘的三皇子……” 皇帝早已忘记这个宫妃是谁, 有无召幸过她。但那日他看着她的脸,只觉得她面目丑陋,于是命人将其杖毙, 哪怕那命宫妃苦苦求饶,也未曾心软。 有礼部的官员写下奏表, 上折请皇帝依制将庄美人发丧, 但皇帝均是按下不发。 而与此同时,宋国公府。 许太医从东跨院出来后, 跟着被带到了孟季廷的书房。 他站在书房门口, 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被以给世子爷的如夫人看病请了进来, 但心里明白, 世子爷找他来, 不会只为了给庄姨娘看病一件事。 许太医进来时, 书房里只坐了孟季廷一个人。纯钧将他送进来后,便就出去了,且将门关上。 许太医连忙上前,先给孟季庭行礼:“下官见过世子。” 孟季廷手里转着两颗海南木的大佛珠,看着他,脸色却沉沉的,也不叫起。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许太医,当年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坐堂郎中,你进府医治好了孟娘娘的喘症,因此我让父亲举荐你进太医院做了太医。那时你和我说,愿毕生报答国公府的伯乐之恩,万死不辞。如今,你就是这样报答国公府的恩情的?” 许太医连忙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下官有罪。” “孟娘娘曾是你的病人,又算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对她有犹如子侄般的感情我可以理解,她若做了错事,我不指望你能规劝,但你至少不该帮着她向我隐瞒……或者你还参与了其中?” 许太医连忙抬起头来,对着孟季廷为孟德妃分辨:“世子爷,庄娘娘的死,与孟娘娘无关。” “她或许起过歹意,但下官规劝过他,她最终也没狠下心下手……” 他也是见她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才没有跟国公府说。 “真的没有吗?” 许太医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或许有或许没有,许太医其实也不敢保证。 她或许顾虑到他和国公府的关系,怕他透露给国公府,因此没有让他参与这件事,但却另行行事。也或许没有,她是真的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许太医更愿意相信第二种,他私心里觉得,孟娘娘并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这时,外面纯钧敲了敲门,对孟季廷道:“爷,宫里来传旨,陛下请您进宫去。” 孟季廷又低头看着许太医,脸上带着怒气:“许昌义,你知道你隐瞒的行为,给国公府惹来多大的麻烦?” 许太医满脸愧疚,只能惭愧的再次磕了一个头。 孟季廷道:“你回去吧,你与国公府的关系到此为止,今后,国公府不会再重用于你。” 许太医心知,没有了宋国公府这座靠山,他在太医院前程也就到头了。但他不敢辩解,更不敢求情。 他只能抬起手,依全礼的再给他磕了三个头,谢国公府多年的栽培之恩,而后起身离开。 孟季廷又在书房里坐着呆了一会,然后才又换了衣服进宫。 勤政殿里,孟季廷进来时,皇帝正在擦拭一把剑。 孟季廷知道那把剑名为龙渊,是战国时期便流传下来的名剑。后落入□□手中,□□用其斩杀贪官、除暴安良,领一众起义军推翻朽败的旧朝,建立大燕。□□皇帝欲用此剑警示后人,龙渊剑便因此在皇家一代一代的传了下来。 孟季廷上前,先跪下行礼问安。 皇帝对他笑了笑,道:“起来吧,武宁。” 孟季廷起身,站立在一旁,问道:“不知陛下召见臣,是有何事?” 皇帝将手里的剑竖了起来,上面被擦拭得银光发亮,剑身上甚至可以清晰的倒影出皇帝和孟季廷的影子。但皇帝仍嫌不够,继续擦拭着。 皇帝的语气仿佛是在闲聊家常:“武宁,朕与你相识也有十几年了吧,少时你在宫中,喜欢和赵王几人玩在一块,倒不爱与朕相处。后来你我为君臣,倒算得上和谐。” 孟季廷道:“陛下是少时便有天子之相的人,臣摄于陛下之威,自是不敢随意靠近。” 皇帝目光微冷的笑了一下,似对他的话有些不屑。 过了一会,他才又道:“你是朕倚重的忠臣,今日请你进来,是有一件事,朕觉得异常难办,想让你替朕斟酌,朕该如何办才好。” 说这对身边的黄安使了使眼色,黄安微微拱了拱身,对身后的内侍挥了挥手。 不一会,两个内侍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上前,看穿着姿态像是宫里待久了的宫人。 那嬷嬷跪下来,对皇帝叩头问安:“奴婢见过陛下。” 皇帝对孟季廷道:“关于青樱的薨逝,有人向朕禀报了一点内情。”说着对那老嬷嬷道:“把你跟朕说的,再说一遍给孟大人听。” 那老嬷嬷道了声“是”,而后一身正义凛然,却并不看向孟季廷:“奴婢怀疑,庄娘娘的薨逝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奴婢是宫里专门服侍怀孕的主子们的嬷嬷,有一手能正胎位的手艺,与奴婢住一起的几个嬷嬷也是如此。后来,与我同寝的两个嬷嬷被孟娘娘指名要去服侍庄娘娘。有一日,我与她们喝酒,我喝醉了倒在桌子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她们二人悄悄说起,说庄娘娘胎位不正,且皇嗣被补得太过,长得太大,庄娘娘生产时怕会受难。但孟娘娘却命她们不许声张,也不许她们将胎位正回来,还让她们每日都向皇后娘娘、庄美人禀报说一切安好。” “奴婢那时醉得模模糊糊,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也未曾放在心上。直至后来,庄娘娘因遭产厄之难薨逝,且生产那日,孟娘娘将庆元宫重重围住,不许让任何人进去,连皇后娘娘的人都被拦在外面,才感觉或许庄娘娘的难产并不简单。奴婢于是禀报陛下,以免庄娘娘含冤而逝。” 那老嬷嬷说完,又对着皇帝重重的跪了一个头:“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皇帝看向孟季廷:“武宁,你怎么看?” 孟季廷撩起裙摆,十分利落的跪在地上,拱手,目光锐利,言辞却义正:“既然孟娘娘牵涉进庄娘娘之死,那便交由皇城司严查。若真是孟娘娘所为,自该按例受刑,宋国公府绝不袒护。” “但臣以为,仅有这老嬷嬷一人之言,无其他人证、物证佐证,不足以认定孟娘娘有罪,且未必无人借此事攀诬。臣听闻,庄娘娘生产前所见最后一人是崔娘娘,庄娘娘亦是见了崔娘娘回来后才出现早产之兆。为令真相水落石出,以安庄娘娘在天之灵。臣建议,该对合宫的宫妃、宫人、内侍进行彻查。” 这话听起来过于挑衅,以至于皇帝静静的看着他,而孟季廷依旧一动不动,目光肃穆。 皇帝想起远在雍州的宣靖侯,其在雍州督查神武军并不顺利。反在雍州被套进了圈套,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看到其对一姑娘欲行不轨。 那姑娘家中满门忠烈,父亲及七个兄弟均战死沙场,家中仅余其与寡嫂及侄儿。事情发生后,那姑娘悲愤欲绝,跪于父兄的牌位面前,请求军中的各位叔伯做主。偏偏宣靖侯在此事上的处置并不当,反认定那姑娘诬告,要拿那姑娘治罪,引起整个神武军对其的不满,甚至对下派宣靖侯的天子亦有微言。如今两边僵持,神武军一众将士非要为替那姑娘讨个公道。 雍州的神武军是拒西梁于关境之外的铜墙铁壁,神武军在,可保西边北边境无虞。他失不得,却也难以收归己有。 皇帝笑了一下,对孟季廷道:“武宁,你呀,还是一样的忠直。” 他话刚说完,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持剑挥手划破那老嬷嬷的脖子。血溅在青石板上,那老嬷嬷倒下时,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皇帝。 皇帝重新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剑,然后将剑放回到桌子上,帕子则随手扔在了离老嬷嬷跟前的地上。 皇帝弯腰将孟季廷扶了起来,一边道:“朕早已经查探过,与她同寝的两名嬷嬷伺候青樱不假,但青樱不喜她们二人近身,从不让她们靠近,她们又岂会知道青樱的胎相正不正。武宁是我大燕的忠臣良将,燕德亦与我一同长大,我自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这种故意离间你我君臣之情的奸佞之人,实在该死。” 孟季廷脸上的表情并未因刚刚的情景有一丝的变化,道:“陛下明察秋毫!” 黄安挥手让内侍进来将那老嬷嬷的尸体拖了下去,又让人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皇帝又接着道:“青樱和燕德情同姐妹,青樱过世,她的孩子无人照顾。朕想遍了整宫,觉得还是燕德最合适。以后,四皇子就记在燕德名下,由燕德抚育吧,朕想,燕德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长大的。武宁,你说是吧?” “燕德因青樱的薨逝伤心至极。你是她的兄长,顺便去看看她吧。” 第七十章 “真的是意外吗?” 孟季廷从勤政殿出来, 微提着的身体放松下来,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刚刚勤政殿里的那一场,他表现得再镇定, 也不免提起一颗心。他也相信自己的那个妹妹再蠢, 不至于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刚刚的那个老嬷嬷, 不过是皇帝的一场试探。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此时依旧灰蒙蒙的,仿佛还要下雨。 他想到青樱, 再想到孟德妃,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了下来。他低下头,踩着湿漉漉的青石路,往福宁宫的方向走去。 孟季廷走进福宁宫时,孟德妃正坐在椅子上怔怔的出神。小公主扶着椅子, 脚步蹒跚的走到她的跟前, 趴着她的膝盖想要爬到她的膝盖上去,见努力也爬不上,于是伸出手要母亲抱, 孟德妃也像是没看到她似的没理睬。 殿内的气氛显得冷穆,于是殿中的宫人都安安静静的, 连脚步稍大一些都怕发出动静。直至孟季廷走进来后, 殿内的宫人对他行礼。 他看了看孟德妃,又扫了宫人们一眼, 对她们道:“你们抱着小公主出去。” 宫人抬头悄悄去看孟德妃, 见孟德妃没有表示, 犹豫着不敢动。 孟季廷的目光凌厉起来, 声音冷冷得像是带着杀气:“出去!”。 那凌厉的声音将小公主吓得哭了起来, 一边哇哇哭一边口齿不清的喊着“母母”。 宫人不敢再留, 连忙屈膝道是后快速的走了出去,顺便抱上了哭泣的小公主,并把殿门关上。 原本如同雕塑一般的孟德妃终于身体动了动,脸上也有了表情,但却是目光冷冷的,看着孟季廷道:“兄长真是好生神气,在国公府说一不二还不算,这威风都耍到我福宁宫来了。兄长这个样子,是妹妹哪里得罪了哥哥,让哥哥准备对我大动干戈不成。” 孟季廷看着她,从原本怀疑到猜测落实,最终脸上带上失望,就那样看着她。 孟燕德心微微纠起来,手握成拳头,但目光却坚定的迎着他的目光,仿佛她是骄傲的不屑解释的高贵公主。 “燕德,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有一个坏习惯。越是心虚的时候,越是表现得无辜,越是要向人展示自己的高傲。” 孟燕德脸上的表情终于崩不住,挺直的身体也垮了下来,手紧紧的抓着扶手,眼睛红了起来。 孟季廷又看着她质问:“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青樱是陪着你一起长大的人。” “还有孟家,你做事之前有没有顾及过?你知不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牵连着孟家?” “我,我……” 她在干什么?孟燕德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能变得那么狠心。 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感觉身边所有的人都背叛了自己,爱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包括自己敬爱的兄长,包括自己的娘家。 可是此时她却连一句完整的、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早知你会变得如此,当初我便是打断你的双腿,也不会让你进宫。”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够描述孟季廷此时失望的心情。 他并没有在福宁宫逗留太久,也知道如今什么都无法改变,但有些事情却需要他去善后。他斥责完这一通之后,便失望的离开了,甚至不愿意再多看这个妹妹一眼。 直至他走出福宁宫的宫门,才听到身后孟德妃终于“嗬”的痛哭出生。 他驻足了一会,却并没有回头,看了看庆元宫的方向,最终却转身出了宫。 身后,孟德妃双手捂着脸,又缓缓的放开,将双手张开在眼前。那里沾着她的泪,但是那是泪吗,她怎么觉得那里沾满了血红的颜色。 孟德妃痛苦的想,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如此的讨厌。她曾经明明连一只兔子受伤了,都要伤心好几天…… 她感觉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浑身都在颤抖,她想问问她是谁啊?她还是那个骄傲又自持的孟燕德吗,还是只是皇帝身边的孟德妃。 宫人走上前来,见她如此伤心也红了着眼睛,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唤了一声:“娘娘……” 妾色 第57节 孟燕德胃上翻滚在一起,或许是她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恶心,于是用帕子捂着嘴巴“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宫人紧张的惊呼:“娘娘,您怎么了……” *** *** 孟季廷刚回到宋国公府,下人便刚急忙上前告诉他,青槿已经醒了。 他听完后,赶忙匆匆往东跨院赶。进来时,只见青槿抱着腿坐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的,墨玉绿玉围在她的身边,劝着她吃点饭。 孟季廷挥了挥手让旁边的人散开,自己走过去坐到床上,将抱着腿蜷缩成一团的人抱了过来,轻声对她道:“醒了?身体好点了没有?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青槿被他抱在怀里,好像这时候才有了一点点的动作,垂着的眼睛微微抬起来,问道:“我睡了几天?” “将近四天。” 孟季廷摸了摸她的脸,将她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又轻声的劝她:“吃点东西好不好,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旁边墨玉也跟着附和:“是啊,姨娘,就算您不饿,小主子也是要肚子饿的。为了肚子里的小主子着想,也要吃一点。” 青槿却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话,眼眶湿润的接着问道:“我姐姐,已经下葬了吗……” “还没有,要等陛下的圣旨示下,礼部才能准备丧仪。且她是有品级的宫妃,依制需要停灵一段时日,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哭灵、辞灵后才能安葬” 说着又握了握她的手,心头带着几分心痛,低头看着她:“你姐姐的事……产厄之难,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意外。” 青槿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转过头来,脸上哀痛的看着他,无声的笑了一下。 “真的是意外吗?宫里这么多人照顾她,是孟娘娘亲自照顾她的,她生产之前,大家都没发现她身体出了状况吗?为什么这么多人生孩子,就只有她出了意外……” “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微大,出口后才发觉,他此时不该对她如此严厉。 他叹了口气,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然后紧紧的抱着她,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信誓旦旦的向她道:“这就是个意外,世上因产厄之难去世的妇人不少,你姐姐只是不幸遇上了。” “宫里对你姐姐的死已经查探过,就算你不信我,也该相信皇城司查案的能力。” 青槿推开他的身体,抬起头来看他:“是吗?” “是。” 青槿不再看他,也不再和他说话,重新转过头去,身上下充满了对他的排斥。 “吃点饭吧,你不能一直不吃饭,身体会熬不住。不想吃别的东西,那喝点粥,好不好,嗯?” 青槿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到后面烦腻了他的话,干脆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躺回床上,身体背对着他。 “我累了,我想睡觉。” 孟季廷此时对她只有无可奈何,又不敢强硬的迫使她,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道:“那你再睡一会,我让丫鬟在厨房里备着吃食,醒来如果吃得下,就用一点,我在这里陪你。” 青槿抱着床上的枕头,重新将身体蜷缩起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孟季廷看着她的背影,他伸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她将脸躲开,他伸手想去碰她的手,她便把手也藏了起来。 孟季廷无奈,只得从床上起来,而后又听到青槿的冷淡得仿佛陌生人一样的声音:“妾身身体不适,无法伺候爷,这几日,就请爷暂时搬出去住。” 孟季廷扯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又掖了掖被子,才从房间里出来。 纯钧看见他出了院子,连忙走上前来,唤了一声:“爷。” 孟季廷吩咐他道:“你去库房找一张榻,放到寝卧里去。” 纯钧心里奇怪道,世子爷这是打算天天守着庄姨娘?他不敢多问,道了声是。 “还有,白天若是我不在,把蓝屏和奉棋叫过去陪她,劝她多吃点饭。” 说着想到了什么,又道:“她和红袖感情好,让红袖进来陪陪她。” “红袖如今也怀着身孕,不知身体不便。” 孟季廷道:“只是让她进来陪着青槿说说话而已,也不用她做什么。你就说是我说的。” 这时,有下人匆匆从淞耘院外面跑进来,到了跟前对他行了行礼,而后面带伤心之色的对孟季廷道:“爷,听大夫的意思,孙先生那边恐怕要熬不过去。他在上京无亲无故,又在国公府当差多年,您看,需不需要府里给他备好治丧的东西,免得到时候匆忙来不及准备。” 孙良宜自听到青樱薨逝的消息后,当场吐了一大口血,当时便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过去了。 好不容易众人将他抬到床上又请了大夫,施针暂时留住了他的命,如今也是半脚踏在鬼门关。醒了几次,一醒来便是吐血,吐完又晕倒,到后面甚至人都不醒了。 孟季廷有些烦躁的抚着额头,只觉得如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搅在一块。 他对来人道:“我去看看他。” 他倒了勤善书斋,孙良宜就躺在床上,大约是吐血过多的缘故,脸上毫无血丝。人静静的躺在那里,也毫无声息,看着倒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旁边有下人在照顾他,拧了帕子给他擦脸和脖子,床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碗黑乎乎的已经冷了的汤药。 孟季廷问旁边的下人:“这药能灌进去吗?” 下人摇了摇头:“已经试过了,这药灌进去,孙先生吞不进去,又全部从嘴巴流出来了。” 孟季廷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鼻息已经微弱得仿佛随时就可能断了。 孟季廷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人全都出去,然后才坐到孙良宜的床边。 他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严厉:“青樱过世,我知道你伤心,大概也不想活了。但人活一世,真正的勇气不是痛快的死,而是为了爱的人勇敢的活。” “青樱留下一个孩子,那孩子很好很健康。但他一个无母的孩子活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却未必能平安康顺的长大。若我是青樱,便不会希望你随着她一起去,而会希望你能照看她留下的孩子。” 一个毫无求生意志的人,总要给他一个希望一个牵挂,才能让他活下去,孟季廷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听得见,为了青樱,你也该好好的活着。” 床上的人仍是毫无声息,他的话好似对他毫无作用。 过了许久,就在孟季廷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床上的人,却突然从眼角滑落出一滴泪。 第七十一章 赠謚册文,追封青樱为宸妃,赐谥昭顺宸妃,以贵妃礼治丧,行焚黄礼。 青樱薨逝的第五日, 皇帝终于对她的身后事有了旨意。 辍朝三日,赠謚册文,追封青樱为宸妃, 赐谥昭顺宸妃, 以贵妃礼治丧, 行焚黄礼。 依制,发引之前,青樱的棺柩需停灵二七十四之日, 内外命妇、王公大臣在停灵期间均需进宫为其哭灵、辞灵。 宋国公府,有诰命在身的宋国公夫人和胡玉璋都进了宫,但偏偏青槿却是没有身份进去的。 到了发引日,文武百官着素服黑角带送灵至路祭处所,内官、太常寺官送灵至妃陵下葬。 青樱下葬那日, 一向并不大喜欢青槿的宋国公夫人来到了青槿的住处, 看着坐在椅子一直机械的做着针线,憔悴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青槿,叹了口气。 宋国公夫人转着手里的佛珠, 和声对她道:“生死有命,你还是看开点好。你如今怀着身子, 有时候还得为孩子想想。” 青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有些凸起的肚子,只觉得有些嘲讽。 所有人都在劝她为了孩子看开点, 为了孩子要吃饭, 为了孩子要喝药。但这些人又有谁真的在乎她, 又有谁在乎她的姐姐。 “佛说, 万物皆无常, 有生必有灭, 有灭必有生。你姐姐是个善良的孩子,她在这里缘尽身陨,未必不是在另外一个极乐世界里重生。” 宋国公夫人并没有逗留太久,她从前不喜青槿,与她接触甚少。说多了没到那份上,说少了两个人沉默的各坐一头,也不像样子。 她怜悯失去亲人的她,这种事情她也曾经历过,她也曾白头人送黑发人,因此可以感同身受。 或许她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但她没有说出口。坐了一会,除了吩咐东跨院的下人好好照顾她之外,便也离开了。 她回到归鹤院之后,走进小佛堂,跪在地上看着上面的菩萨,然后闭着眼睛开始念《往生经》。 青松在青樱下葬的第二日来宋国公府看望青槿,来时手里捧了一个装了土的瓷盆。 他身上也瘦了些,眼睛带着血丝,眼周都是红红的,下巴和鼻下边泛着青渣,人也更加憔悴。 这是青樱薨逝之后,他第二次来看青槿。上一次来,她还病着,什么话都不想说,哪怕对着自己的哥哥,也只是抱着他流泪。 他坐到青槿跟前,将手里的一盆土放到她前面。 “我们都没有资格去给青樱送灵,她下葬那日,我远远的跟着大内和太常寺送葬的人到了妃陵。在他们走后,我就在陵寝处远远的挖了两盆土带了回来。一盆我洒在了爹娘大伯母他们的坟茔前,只当她和他们葬在了一起,这一盆我来带给你。” 青松看着已经瘦成一把骨头的青槿,再想起已经过世的青樱,鼻子依旧发酸。 他将自己的哽咽忍了下去,继续道:“这便当是青樱的遗物,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青樱最疼你,你从小也最粘着她。将它留在身边,就当青樱还陪在你身边一样。” 青槿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两滴眼泪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青松伸手摸了摸青槿的头发,嗓子发哑:“槿儿,哥哥只剩下你,你不能再有事。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生活,好不好?” 过了一会,青槿向他点了点头。 青松撇过脸去,擦了擦脸上的泪,重新回过头来时,特意对着青槿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最乖,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然后他像是不忍再留在这里,又对青槿道:“我去看看孙先生。” 又叮嘱:“记住答应过我的话,好好吃饭。” 青槿送了他离开,重新回来时看着桌子上的那盆土。她双手放在瓷盆上,过了好一会,才又开口问旁边的墨玉和绿玉道:“有兰花的种子吗?” 这几乎是青槿这三四天来说的第一句话,墨玉高兴起来,连忙道:“有的有的,姨娘您等等,我这就去给您找。” 说着就跑去了外面,去给她找兰花的种子。 等墨玉将兰花的种子找了来,青槿又要了工具,松土,将兰花的种子埋了下去,重新掩土、浇水。 青樱喜欢兰花,她想,她会喜欢这里长出她喜欢的花的。 等晚上孟季廷回来时,看到青槿坐在桌子上,手里捧着碗,手里夹着菜,小口小口的吃着饭。 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想,她若是再不肯吃饭,哪怕她会因此讨厌他,他也得逼着她吃一点了,总好过看着她饿死。 旁边蓝屏像是为了逗她高兴,绘声绘色的给她讲着笑话,偶尔对着她做一个鬼脸,学着外面说书人的语气讲一个好笑的故事给她听。 青槿大约是不想她为了她担心,偶尔对着她极淡极淡的笑一下。 蓝屏先见到孟季廷进来,停下手里手舞足蹈的动作,喊了一声:“爷。” 孟季廷笑着“嗯”了一声,洗过手后,走到青槿的旁边坐下。 青槿在他到来后,脸上本就极浅的笑意也收了回来,垂着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口小口的嚼着,也不说话。 孟季廷夹了一筷子银牙鸡丝放到她的碗里,柔声道:“你爱吃这道菜,多吃点。” 妾色 第58节 青槿将碗放了下来,像是已经没有了胃口,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又接过丫鬟的茶盏漱了漱口。 “才吃这么点?” 在孟季廷放下筷子,伸手要来摸她的脑袋时,她又直接背过身去站了起来,走到了窗下去看那盆埋了兰花种子的土。 她在心里默算着,这盆土里面的种子会在什么时候发芽。 孟季廷叹了口气,只得让人将饭菜都撤了下去。 他走到她旁边,这次却不敢再碰她,只是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发泄出来,别总这样,你难道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说话吗?” 青槿皱着眉转过头去,背对着他,目光看向窗外。留给孟季廷的,是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以及她素净的发髻上别着的一朵白绢花。 晚上,即便青槿不理他,孟季廷也没有离开东跨院。 青槿自顾自躺下后拉上被子,遂即闭上了眼睛,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留给他。 孟季廷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隔着被子碰了碰她的肚子,轻轻的拍了拍,最后走到床边的榻上,在榻上睁着眼睛躺了一晚上。 四皇子至今还没有名字,之前因着要给庄娘娘治丧,皇帝明眼看着就心情不好,礼部也不敢去触这个眉头。青樱下葬之后,关于四皇子取名的事情也提上了议程。 如今庄娘娘的丧也治完了,四皇子不能一直没有名字,于是礼部按例选了几个好意头又好听的字,写在纸上,端到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看了看礼部呈上来的字后,却弃用了礼部选的字,而后亲自写下“泰”字,为四皇子取名为“泰”,全名赵祈泰。 云光殿里,崔贤妃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冷冷的,脸上却笑了一下:“泰,平安康顺是为泰,国定政通也为泰,真是个好名字。不管喻人喻国,都是个意头极好的字。” 四皇子可真是好福气! 当初皇帝给她的三皇子取名为“珏”,喻为美玉,她当时也十分满意,以为这便代表了陛下对她的孩子的看重。如今跟四皇子的比起来,却还是差了一截。 她还以为皇帝是没有心的,就算从前看他对青樱有几分喜欢,还以为是征服欲作祟,青樱不似别的宫妃或宫女一样迁就他攀附他,所以便更加想要征服她。 如今看着,比起她们,皇帝对她倒还真算得上有几分真心。 只是,将一个“泰”字放到了一个宫人出身的皇子身上,就不知道四皇子他压不压得住这个字。 又因四皇子自出生后被皇帝抱走一直养在自己的寝殿,但皇帝政务繁忙,并不可能有如此多的精力去照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直至长大。 符皇后试探的向皇帝提起过,不如将四皇子交由她来抚育。 皇帝笑着看着她:“梓潼既要打理后宫,又要照看福宜,如今再照看泰儿,照看得过来?” 符皇后对他微笑:“如今后宫姐妹们相处融洽和谐,一应事宜均有章程可循,并不需要臣妾费多大的精力。福宜如今也大了,也无需臣妾多费心。福宜昨日还同臣妾说,喜欢四弟弟,要是四弟弟能和她一同住在凤藻宫就好了。” 皇帝将手里的笔扔回笔筒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钦天监与朕说,梓潼的八字与泰儿不和,并不适合抚养泰儿。” 符皇后有些气苦,心道皇帝连找个看起来过得去的理由来敷衍她都不肯。 被拒绝后,符皇后于是干脆歇了抱养四皇子的想法,将精力谋定在今年秋天的秀女采选上。 之后,孟德妃向皇帝请示,表示其与青樱情同姐妹,青樱的孩子由她抚育最合适不过,恳请皇帝将四皇子交由她来抚养。 皇帝早有打算用孟家来抬这个孩子的身份的意思,且孟德妃也的确是整个后宫最合适抚养四皇子的人选。 皇帝看着孟德妃道:“准。”又笑看着孟德妃,话中有话的道:“朕相信德妃一定能将四皇子视如己出,平安护他长大。否则,德妃难以向青樱交代。德妃,你说是吗?” 孟德妃看着皇帝,也含笑道“是”。 于是最后,四皇子被抱至福宁宫。皇家玉牒之上,将孟德妃记做四皇子的养母。 而后,四皇子挪至福宁宫不足两日,孟德妃因身体不适请了太医。没多久,太医便欢喜的向皇帝禀报:“恭喜陛下,孟娘娘刚诊出了喜脉,已遇喜二月有余。” 皇帝听着“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未变,太医也揣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直至皇帝开口:“德妃再次遇喜是皇家的喜事,赏!”,太医这才松了一口气。 崔贤妃听到孟德妃怀孕时,脸上忍不住有些讥讽。 “德妃这一胎来得可真是时候,偏偏抱养了四皇子之后才诊出来,若是之前就诊出,陛下可未必肯把四皇子叫给她。” 说着又问宫人道:“你说她是早就知道自己怀上了,故意现在才说呢,还是真的现在才发现?” 宫人陪着她笑道:“应该是这时候才发现吧,不然她何至于要抚育四皇子。” 如今四皇子已经记在孟德妃名下,她这一胎生下来若是皇子,就要屈居四皇子之下。她若是明知道自己怀孕了仍要抱养四皇子,岂不是给自己的孩子找妨碍。 崔贤妃冷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她心里道,孟德妃的第一胎,皇帝不敢太得罪宋国公府,只能心存侥幸,最后孟德妃如帝所期生下的是公主。不知皇帝这一次,还会不会再心存侥幸,期盼她再生下的是一名公主呢。 孟季廷在军中的声威渐重,皇帝对孟家忌惮甚重,孟德妃若是生下一个带着孟家血脉的皇子,皇帝还敢觉得自己屁股上的皇位稳吗? 孟燕德,生于孟家,是她的幸运,但也是她的不幸。 孟德妃再次有孕的消息传回宋国公府,宋国公府里众人纷纷高兴起来,心中与有荣焉,盼着自家大小姐能再诞育一位皇嗣。 宋国公夫人心中也高兴,向着菩萨谢了恩。 青槿听着外面欢喜的声音,怔怔的看着窗边刚发了芽的兰花看。 她心里有些失落的想,好像连一个月都不到,众人就已经遗忘了,宫中刚香消玉殒了一名宫妃,然后沉浸在孟德妃有孕的好消息中。 第七十二章 “你怕什么,你是孟季廷的女人,朕能对你做什么。” 四皇子满月之日, 因其母孝在身,满月礼自然不能大办。 但皇帝怜爱四皇子,仍是在宫中给起办了一个小宴, 请了后宫众人。 席上, 四皇子在奶娘怀里啼哭不止, 怎么哄都哄不好。皇帝让奶娘将孩子抱过来,然后亲自给孩子戴上一个长命锁。 但四皇子并未因是在父亲怀里而安静下来,仍是哭啼不休, 双手四肢在襁褓里一起挣扎着,哭得身体打颤。 皇帝皱了皱眉,抱着轻轻哄了半天仍是不见效。 坐于皇帝旁边的崔贤妃转头看了一眼皇帝怀里的孩子,似是疼惜的道:“臣妾听人说,刚出生的孩子是认得母亲的味道的。四皇子如今啼哭不止, 或是因为找不到母亲的缘故。” 说着叹气:“四皇子真是可怜, 刚出生就没了生母。” 席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一动都不敢动,甚至相互对望一眼。 四皇子自出生后并不好带, 他比一般的孩子更早几天出生,但身体并未因早产而娇弱, 十分的康健, 甚至比足月出生的孩子更健壮。但他却比一般的孩子更容易受到惊吓,更容易不安。 特别是到了晚上的时候, 有时候几乎能哭上一整晚, 几个奶娘轮流哄都哄不停, 均是没辙。 而在青樱薨逝后, 后宫极少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青樱。其他宫妃心道, 也就崔娘娘受宠, 又出身显赫,才有这个胆子。 坐在她对面的孟德妃放下手里的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崔贤妃似是故意的,将脸半掩在团扇下,带着笑意,眼角往后挑,迎视着孟德妃的目光。 “养母再好也不及生母,没有生母照顾的孩子可怜。” 崔贤妃的这句话引得皇帝想起了自己,他也是幼年失母,而后多年来寄人篱下。 那时孟娘娘对他虽然好,但毕竟不是亲生的母子,相处时总隔了一层。孟娘娘对他的态度多了几分客气,少了几分亲生母子间的亲厚,而他对孟娘娘比之亲近更多的也是恭敬。 皇帝再看四皇子,生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想起青樱,又更多生了几分疼惜。 崔贤妃又道:“四皇子一直这样啼哭也不是办法,这般小的孩子,是会把身体给哭坏的。臣妾看,四皇子就是想母亲了。” 又似是伤心的叹气道:“如今让庄妹妹抱一抱四皇子是不可能了,但臣妾听闻庄妹妹有位嫡亲的妹妹,是孟大人房中的如夫人。她们嫡亲姐妹之间,自有几分相似的味道,不如请这位庄小夫人进宫来,让亲姨母抱一抱四皇子,说不定四皇子闻着跟母亲相似的味道,心就定下来了呢。” 说完又故意挑衅的看着孟德妃,笑起来:“孟姐姐,您说呢?” 孟德妃声音淡淡的,对皇帝道:“臣妾兄长的这位如夫人如今也怀着身孕,身体不便。且她病了一场,如今尚未完全痊愈,她来了恐会将病气传给泰儿。” 皇帝并未说什么,既没有表明同不同意崔贤妃的提议将青槿召进宫来,也没有对孟德妃的话有所表示,又抱着四皇子颠了颠,轻声哄了两句。 *** *** 宫里发生的事,青槿自然不清楚。 但在四皇子满月后的第三日,宫里没有任何征兆的,直接一辆马车到了宋国公府。 皇帝身边的黄内侍亲自带着皇帝的旨意,对前来接旨的胡玉璋、青槿等人说道:“传陛下旨意,陛下请庄小夫人进宫探望四皇子。” 如今府中孟季廷不在,胡玉璋猜不透宫里突然召见青槿是什么目的,且是这般突然的直接出来接人,她自是不敢做主直接让青槿就这样跟着他们进宫。 她早已命人前去归鹤院通知宋国公夫人,让她拿主意,一边则应付着黄内侍,想拖延一点时间。 “黄内官,庄姨娘如今正怀着身孕,身体不便。且她之前病了一场刚痊愈,身体恐还遗带病气,此时进宫万一过了病气给四皇子就不好了。” 黄内侍看着胡玉璋,挑起眉毛,声音微带些许严厉:“孟夫人,如今是陛下的旨意要召见庄小夫人,您准备抗旨不遵不成?” 胡玉璋忙道:“臣妇不敢!” 青槿看着他们,没过一会,从胡玉璋的身后走了出来,对黄内侍道:“我同你们进宫。” “庄氏。”胡玉璋连忙呵止她。 接着想起黄内侍就在跟前,又放柔了声音,笑着道:“你如今这一身衣裳进宫,恐会在贵人面前失礼,你先回院子换一身衣裳,再随黄内官进宫。” 青槿今日穿的是一身素白,身上甚少首饰,头上也是简单的一支银簪加一朵白色的绢花,看着的确是过于素净了些。 黄内官对青槿的识趣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对胡玉璋道:“不必了,我看庄小夫人这一身就挺好。” 青槿直接跟随黄内侍上了马车,不去理睬身后胡玉璋警告和不满的视线。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马车缓缓往皇宫前行,心中终于有了些许波澜。 她这一次进宫的心情与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跟着孟季廷进宫,心中是对见到姐姐的期待和对进入宫规森严的皇宫,怕自己失矩的惴惴不安。 这一次,她则只是想再看一眼姐姐生活过的地方,感受姐姐生活过的气息,以及看一眼姐姐的孩子,那个让姐姐失去性命而生下来的孩子。 进宫后,黄内侍领着青槿却并没有往福宁宫的方向去,而是走向了勤政殿的方向。 青槿感觉到有些不对,停下脚步,看着前面的黄内侍,出声喊道:“黄内官,这个方向是不是错了……” 黄内官回过头来,对青槿道:“走吧,庄小夫人,陛下想先见见您。” 说着往回走了几步,对青槿做了个请的姿势。 青槿看看他,再看看身后跟着的两名内侍,于是只好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青槿曾在这勤政殿的殿外站过,却从未进过里面。 宫人打开两扇朱红色的宫殿大门,青槿抬脚走进去,一眼便望见了隔在大殿中间的一扇巨大的屏风。 妾色 第59节 青槿矗立在那里,惊讶的看着那扇屏风,脸上有着一些不可置信,却又隐隐约约的觉得这应该是意料之中。 青槿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那扇屏风,看着屏风上面,面向她的那一面,绣着栩栩如生的《千里江山图》,那里每一针每一线都那样精致,勾挑出来的图上的万里江山那样宏伟,那样巍峨……以及那样的熟悉。 青槿甚至可以猜想得到,这幅屏风的另外一面,绣的一定是绚丽飘逸的《洛神赋图》。 有许多东西往她的脑子里纷至沓来,从前很多她想不通的事、想不明白的事情,好像突然之间模模糊糊就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大伯母、弟弟,还有自己记忆里已经渐渐模糊的远在江南的庄家的宅子,以及自己的姐姐…… 有些真相隐藏在这扇屏风里面,又从这扇屏风里面打开。隔着那扇屏风,她看到了站在屏风里面的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的身影。 青槿突然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愤怒的、不甘的、又无可奈何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自己卷进了那个真相里面去。 真讽刺啊,她想。 她从前只是觉得姐姐一生被困在宫中,一生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十分可怜,因此讨厌屏风后面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可如今她才明白过来,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迫不得已的呆在这个男人身边的。 她呆在他身边的每一刻,会不会都像她一样想起惨死的爹娘和其他家人。 青槿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眼睛又重新湿润起来,胸口就像是被绳子扎紧了一样的难过。 身后的黄内侍提醒她:“庄小夫人,您该跪下来给陛下行礼。” 青槿这才忍下眼睛里的泪,垂下头,忍下所有的不甘,而后提着裙子跪下来,掩饰住所有的情绪,开口道:“妾身见过陛下。” 里面男子低哑的声音传来:“你们都出去吧。” 黄内侍道是,行礼后,领着殿内的人告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青槿和皇帝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过了一会,屏风里面的身影动了动,而后身影缓缓的从屏风里面走了出来。 青槿一直低着头,无法看到他走出来的动作。直到他站定在她的跟前,青槿看到了她视线下的赭黄色衫袍的衣摆,感受到了他整个身影罩在她的身上,有一种沉重的气势压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好像也在静静的打量她,低着头看她。过了一会,他对她道:“抬起头来。” 青槿直起身,将头微微抬起,但仍是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皇帝于是弯下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脸,仔细的打量着,像是在看她,又仿佛是在透过她在看向另外一个人。 皇帝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但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冷酷。 “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 皇帝记得他见过她,在去年的灵山寺,她被孟季廷裹在怀里,他没有看清楚她的脸。 从前他只记得黄内侍与他说过,青樱的妹妹和她长得很像,也知道孟季廷很宠爱这个女子,却不知道,原来她和青樱长得这般像,连气质都是有些相似的。 而青槿在他强迫的禁锢下,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 她觉得厌恶和恶心,但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装作害怕和心惊的撇过头去,避开了他捏在她下巴上的手。 皇帝嘴巴笑了一下,但青槿却感受不到他脸上的笑容。 “你怕什么,你是孟季廷的女人,朕能对你做什么。” 他放开她,重新走回屏风后面,又道:“起来吧。” 青槿顿了一下,才谢了恩,然后站起来,垂立在一旁,低着头。 皇帝不再说话,也不叫她离开,就这样放任着她站在那里,自己则在屏风后面继续做自己的事。 直至福宁宫使人过来问:“娘娘听闻陛下请了庄姨娘进宫来看望四皇子,想问问陛下庄姨娘到了没有。小殿下从今早哭到现在一直没停过,嗓子都哭哑了。” 皇帝这才道:“去吧,四皇子一直啼哭不止,他是你姐姐的孩子,你去看看他,哄哄他。” 他说到四皇子的时候,声音仍是冷冷的,只是青槿仍是觉察到了他语气中,微弱到几乎令人觉察不出来的疼惜。 青槿也不想和他单独呆在殿里,这令她感到厌恶。她声音微冷的道是,从勤政殿退出来。 第七十三章 “青槿,你就没怀疑过你姐姐的死吗?” 黄内侍领着青槿到了福宁宫, 她尚在宫门口,便已经听到了里面婴孩的啼哭声。 里面四皇子就躺在摇篮小床里,周围围了三个奶娘, 一个拿着拨浪鼓哄他, 一个那个小老虎布偶逗他, 一个甚至唱起了哄小儿的歌,但三个人却愣是怎么也哄不停,四皇子就只是自顾自的自己哭自己的, 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黄内侍轻咳了两声,提醒殿里的人,宫人和奶娘向他行礼。 黄内侍问道:“孟娘娘呢?” 宫人恭敬回答道:“今日二公主吵着要去花园玩,孟娘娘便带着二公主去花园逛去了。” 孟德妃是知道皇帝召了青槿进宫的,她不喜却阻止不了皇帝的决定。而宫人见孟德妃, 却觉得她像是怕见到青槿似的, 算着青槿差不多到的时间,便寻个由头带着二公主离开了福宁宫。 黄内侍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指了指摇篮上的小殿下, 对青槿道:“小夫人,您去看看四皇子吧, 您要是哄得住这个小祖宗, 您就整个宫里的恩人。” 青槿有些迫不及待的走上前去,奶娘让出了一个位置给她。 四皇子扯着嗓子啼哭了太久, 此时眼睛都是肿的, 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两耳旁边, 青槿看着便觉得他好生可怜。 青槿看着他, 不一会便眼睛有了泪光。这个孩子长得真像姐姐啊, 脸上的轮廓甚至又几分记忆中父亲的模样。她只觉得整颗心都在为他柔软, 想要将他抱在怀里。 她问旁边的奶娘:“我可以抱抱他吗?” 奶娘连忙道:“自然是可以的,夫人。” 青槿弯下腰,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放在手里轻轻的摇了摇,对他道:“乖,不哭了……”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也不知是否青槿的轻哄见了效,还是孩子真的从她身上闻到了母亲的味道,他的哭声真的渐渐小了,最后将头侧向青槿的方向,只剩下小小的的哼哼声。 奶娘见小皇子的哭声真的停了,惊讶又高兴的道:“真是奇了,我们几个也好,别的宫人也好,连孟娘娘都哄不好,夫人一抱他,他便不哭了。看来是小殿下跟夫人有缘份。” 宫人搬了张凳子给青槿坐下,青槿将孩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伸手去摸了摸孩子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脚。她知道他是早产,又是脚朝下出生,虽然孟季廷和她说过孩子很健康,但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不一会,小皇子躺在她的怀里,嘴巴砸吧砸吧动了几下,便闭上眼睛安心的睡着了。 青槿用帕子小心的帮他擦掉哭出来的眼泪,就这样抱着他,轻轻的摇。 许久之后,宫人见四皇子已经睡熟了,又见青槿自己也怀着孕,怕她累着了,便对她道:“夫人,不如试试把小皇子放下来,免得累着您。” 青槿点了点头,于是将孩子放回小床上。 孩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嘴巴扁了扁,刚要开始哭,青槿连忙伸手在他的胸口轻轻拍了拍,孩子这才又重新安心的睡着。 青槿轻声的问奶娘:“小殿下好带吗?” 奶娘帮着她一起轻轻推着摇篮,一边回答她的话道:“四皇子除了爱哭之外,其他都还好,能吃,拉得也好,长得也快,四肢都很有劲,自出生后也没生过病。我看着,倒是比崔娘娘的三皇子还要好养一些。” 崔娘娘的三皇子刚出生时,可是出了名的难照顾,不肯吃奶,长得也瘦瘦的,因此崔娘娘总是责怪是身边的宫人没有照顾好他。 奶娘看着小床上的孩子,眼里带着慈爱,忍不住有些可怜:“毕竟是没娘的孩子,心里不安才总是哭……” 她这话说的不合适,她身旁的另外一个奶娘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裳,对她使了使眼色,她这才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青槿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孩子。 青槿在福宁宫呆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四皇子醒过一次,青槿重新将他哄睡,又坐了一会,才打算出宫。 期间,青槿没看到过孟德妃回来。 倒是青槿走出福宁宫门口时,仿佛早就等候在这里的崔贤妃那边的宫人笑着来请她,十分客气的道:“听说孟大人的小夫人进了宫,我们娘娘与庄娘娘情同姐妹,很为庄娘娘的逝去伤心,想请小夫人过云光殿说说话。” 福宁宫的宫人皱着眉拒绝:“不必了!”云光殿的人能安什么好心。 说着又转着头对青槿道:“天色已晚,孟大人该惦记小夫人了,奴婢送小夫人出宫去。” 那宫人继续笑了笑,也不勉强,只是惋惜道:“那真是可惜,我们娘娘说,她甚是怀念庄娘娘,本是想与庄娘娘的亲人聊一聊她生前的事,感怀一番,聊以慰藉。” 青槿自然听得出她话中有话,心中动了动,于是对来人道:“贵人相邀,妾身不敢不从,请您带路吧。” 福宁宫送她出宫的宫人想再次阻止,忙对青槿唤了一声:“小夫人!” 崔贤妃的宫人看看她,又看看青槿,挑衅的笑了笑,然后带着青槿往云光殿的方向去。 福宁宫的宫人连忙对身后的宫人吩咐道:“去,赶紧将娘娘找回来,告诉她这件事。” 青槿进入云光殿时,便看到一名妆容精致的美貌贵妇手持着一把团扇,坐在榻上含笑看着她走进来,笑起来时头上簪子上的流苏微微晃动。 青槿看宫人对她行礼,便知她便是崔贤妃了。 宫人将她送进来后便出去了,顺便将殿门也带上。 青槿跪下向她行礼,崔贤妃笑看着她:“起来吧,本宫这里没这么多的规矩,过来坐。” 青槿站起来后,道:“不敢!”,然后站立在一旁,垂着头,等着她说话。 崔贤妃也不勉强她,坐在榻上,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她,脸上依旧含笑。 “按理说,本宫该先跟你相互寒暄一番,然后再自然而然的带进主题。” 崔贤妃看了看殿门,接着道:“但本宫看,你在本宫这里也逗留不了不久,本宫也不和你虚与委蛇,来来回回的绕弯子。” “青槿,不介意本宫这么叫你吧?” 青槿顿了一下,才道:“娘娘请随意。” 崔贤妃将手里的团扇转了一个圈,看着团扇上的花鸟图案,而后道:“青槿,你就没怀疑过你姐姐的死吗?” 青槿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紧紧相互握在一起越来越用力的手泄露了她的心情。 “宫里和外边不一样,宫里的女人遇喜,太医每旬都要请一次平安脉,太医院会记有脉案。身边会有有经验的老嬷嬷照看,每天检查宫妃的胎位。在庄美人,哦,该称呼为庄宸妃了,她生产之前,一应起居衣食事宜,全都是孟德妃全程照料和安排,谁都插不进去手,连皇后娘娘都不行。” “本宫看过你姐姐的脉案,在她生产之前,所有脉案均注为‘安’。” 她笑了笑,接着道:“真奇怪啊,一个怀孕时一切安好的女人,偏偏生产时就遇到了胎位不正,胎儿脚朝下,你说神奇不神奇。” 青槿的眼睛动了动,嗓子微哑的问道:“娘娘究竟想和妾身说什么?” “本来本宫今日是打算将一个宫女带给你看的,那个宫女名为秋荻,原是孟德妃安排照顾你姐姐的宫人,懂点医术,尤其擅长照顾有孕的妇人。但奇怪的是,那个宫人照顾青樱到一半,孟德妃却以她犯了错为由,将她逐出了宫去。而她出了宫之后,马上就离开了上京,在一个小村子里隐姓埋名。” “本宫的人本已经找到她了,但那个宫人偏偏在本宫找到她的时候服毒自尽了。” 说着叹口气,又道:“你说她若是个替人办事的人,她对主子倒也算得上忠心。” “本宫也不敢说你姐姐的死一定另有乾坤,不过你倒是可以用秋荻这个名字试一试孟德妃,说不定有一二发现呢。” 妾色 第60节 她又笑了起来:“你或会认为本宫在挑拨离间,本宫也不怕老实和你承认,本宫不喜欢德妃,本宫娘家也与孟家不和,本宫就是在挑拨。但用来挑拨你的那些事,却未必是冤枉话。” “若是本宫的姐妹被人害死,本宫可不会放过她。哦,对了,四皇子如今养在德妃膝下,你一定知道德妃现在又有了身孕了吧?若他这一胎是个皇子,你觉得她会认真对待你姐姐的孩子吗?” “这宫里的孩子难养活,往前几朝,养到几岁大站不住的,连齿序都排不上的小皇子不知多少。” 说到此处,外面响起了吵闹声。 像是宫人在拦着什么人进来,开口道:“……这里是云光殿,没我家娘娘的允许,您不能进去。” 接着是孟德妃冷厉的声音:“滚开!” 而后外面又是一阵吵闹的阻拦和推搡,崔贤妃笑着和青槿道:“你看,本宫就说你在本宫这里逗留不久吧。” 话音刚落,殿门已经被打开,孟德妃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先看了青槿一眼,而后看向崔贤妃,声音带着愠怒:“贤妃,你将本宫娘家的人请过来,是有何贵干?” 崔贤妃不回答她的话,反而故作气愤道:“孟姐姐,我虽比你晚进宫,但如今与你同为四妃,你我二人份位不分高低。你进我的宫殿如进无人之地,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闯进来,是否太不礼貌了些。” 孟德妃目光冷冷的盯着她:“你不打招呼,就将本宫的人请过来,又算得了什么礼貌?” “庄小夫人有手有脚,我不曾逼迫她,她也是自愿来我宫中,何来你说的不打招呼。” 崔贤妃笑了起来,又故意刺她道:“再说,我不过是惋惜庄妹妹英年早逝,想请她的亲人过来宽慰一番,姐姐紧张什么?” 又似是遗憾的对青槿道:“本宫本还有好些话想和你说,看来如今有人不喜欢本宫单独和你说话。罢了,罢了,你随她走吧,不然本宫怕这云光殿都被人拆了。” 孟德妃又看向青槿,声音冷冷的:“你跟本宫走。” 青槿对崔贤妃屈了屈膝,如木偶人一样跟着孟德妃离开,心里却一直环绕着崔贤妃的那些话。 那些话扰乱着她的思绪,让她忍不住怀疑的看着走在她前头的人,心里忍不住在想,她的姐姐真的是死于意外的难产吗?她这么着急的来云光殿,真的不是因为心虚吗? 她刚进宫时,她为什么躲着不敢见她? 第七十四章 “如果我说我怀疑我姐姐的死另有内情,爷愿意帮我去查我姐姐去世的真相吗?” 从福宁宫出来的路上, 青槿走在孟德妃的身后,而宫人远远的跟在后面。 孟德妃并未看她,目视着前方, 一边问她道:“崔姒找你做什么?” 青槿想起崔贤妃说的那些话, 极淡极淡的笑了一下, 声音却有些冷:“崔娘娘向我提起了一个名为秋荻的宫人,说她曾是娘娘安排照顾姐姐的宫人,后来因为犯了错被逐出了宫, 但崔家的人找到她时,莫名其妙的服毒自尽了。” 青槿很想去看一看孟德妃的表情,以期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走在她的前面,青槿看不清她的脸, 隔着一个身位, 她努力睁眼也只能看到她精致的下巴,以及梳着精巧发髻的后脑。 孟德妃的声音依旧清冷的,没有任何的起伏变化, 甚至听不出她在听到“秋荻”这个名字之后,心中是否会有一丝的波澜。 “崔姒的话有什么值得信的, 她最会用一些半真半假的话来挑拨是非……是有这么一位宫人, 本宫是看她懂点医术才让她伺候青樱,谁知道她伺候人并不尽心, 差点将太医开给本宫的平安方当作安胎药端给青樱喝, 所以本宫才将她逐出了宫。至于她出宫后是生是死, 本宫便无法晓得。” “娘娘, 那名叫秋荻的宫人既然是娘娘寻来的, 想必娘娘一定对她的身世、来头了如指掌吧?她服毒自尽, 娘娘心里就一点都不讶异吗?” “若不是心里有鬼,她又何必自尽。” 孟德妃没有说话,微微避开她的目光,看着路两侧的花草树枝。 青槿看着前方的路,目光沉沉的,而后开口道:“我们常说,天理昭昭,因果不爽,又说父债子还。做了坏事的人,就算自己没有受到报应,他的子女也会承受父母的因果。若那名叫秋荻的宫女真的是做了恶事,那她自尽是自己承受了自己的因果。不知道世上其他作了恶的人,是自己承受因果,还是子女承受因果。” “对了,妾身至今未曾见过二公主殿下,不知二公主殿下可安康。” 孟德妃像是踩到了滚动的石头,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青槿连忙上前扶住她,而后看到孟德妃一只手扶着她的手站稳,另外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肚子。 青槿微微笑了笑,道:“娘娘怀着小皇嗣呢,您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孟德妃站稳后,便马上躲开她的手,道:“无事。” 后面的宫人刚刚看到孟德妃差点摔倒,也已经紧张的走上前来。 领头的宫人看着地上滚动的几颗小石头,一边扶住孟德妃,一边厉声对身后的宫人道:“去问问谁负责清扫这里的,这般粗心,好好罚一顿。以后再不好好清扫,让主子们在这出了事,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几人又行了一段路,孟德妃转头对青槿道:“天色晚了,本宫就不留你了,本宫让宫人送你出宫。” “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后无事就不要往宫里来了。” *** *** 孟季廷匆匆赶到皇宫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青槿从宫门里出来。 他微垂了垂眼,然后跃身下马,走上前来拉起她的手,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青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虽仍是疏离,但却未再躲开他的手。 国公府的马车就侯在宫外,孟季廷扶了她上马车,然后和她一同坐进马车里。 孟季廷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然后轻声开口道:“宫里复杂,你不应当独自进宫。你若是想看四皇子,你跟我说,我会想办法带你进宫……” 青槿却没有回应他的话,也没有接他的水,呆呆的坐在马车里。 孟季廷只好自己将水喝了,将水杯放回小桌上。 过了好一会,久到孟季廷以为她会跟他沉默到一直回到府里的时候,却又突然听到青槿开口道:“我记得爷答应过我,会照顾我的姐姐的。” 孟季廷轻声叹了一口气,拉着青槿的手放到自己的掌心里,双手合在一起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而后看着她,像是想让她接受现实一般,认真的和她道:“槿儿,你姐姐是意外难产,这谁都没想到……” “就算你责怪我对你姐姐照料不够,但这不足以让你给我定下死罪,不是吗?你可以向我生气,但是你不能一直不理我。” 青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对他的审视:“真的是意外吗?” 孟季廷认真又笃定的道:“是!” “那么,如果我现在说,我怀疑我姐姐的死另有内情,爷愿意帮我去查,去查我姐姐去世的真相吗?” 孟季廷听着皱起眉来,问青槿:“谁和你说的?崔贤妃?她的话不可信。” “你知道她与燕德有隙,孟家和崔家在朝堂上也不和,她说的话,不过是为了离间你我而已,怎能相信。” “宫里已经查过,你姐姐的死就是意外,这是连陛下都已经确定的。” 而后他看着她越来越失望的脸,她看他的目光也越来越疏冷,终是不忍两人继续生隙,只得道:“如果你实在非要怀疑,我可以再查一遍,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该相信我。” 青槿看着他如此诚挚的、真诚的脸,在她怀疑的看着他的眼睛时,他甚至能表现得不躲闪一下,镇定的迎视她的目光,仿佛对她说的没有半分虚假。 她有些讽刺的笑了起来。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孟德妃没有认真照顾她的姐姐而已,或许更坏一点她是故意忽视她的身体状况,所以她姐姐才会难产。 她想起崔贤妃说的那些话,她现在相信,孟德妃做的或许不止不作为的那些,她甚至真的积极去做过些什么。 眼前的这个人,他一直让她相信他,但是他在骗她。 青槿将手从他的掌心收回来,靠在车厢里,转过头不愿意再看他。在孟季廷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时,她直接躲避的闭上了眼睛。 另外一边,云光殿里。 孟德妃带着青槿走后,崔贤妃让人将没有拦住孟德妃的宫人狠罚了一遍。 而后她信重的大宫女走到她的身边,不解的与崔贤妃小声道:“娘娘,奴婢不明白,您为何不直接将这些事告诉陛下?” 那位小庄氏,不过是宋国公世子身边的一位妾室,身份卑微,告诉她这些事让她知道了又如何,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崔贤妃笑了一下,道:“因为啊……告诉陛下没有用。” “关于庄青樱的死,你猜陛下为什么不往下查了……” 皇帝初知道青樱死时,提着剑一副要杀了孟燕德的模样,她差点以为他真的爱美人不爱江山了。但是,等他冷静下来,他就知道还是江山更重要些。 毕竟是九五之尊呢,再爱一个女人,又怎么跟手中的皇权相比。 就像上次疯狗扑向二公主和青樱的事情一样,皇帝怀疑是她做的,但他反而不往下查了。因为他还需要抬举她,还要用崔家帮他跟孟家在朝堂上打擂台,还要崔家帮他制衡孟家。若她这个崔氏出身的宫妃背着谋害皇嗣的名声,他怎好继续提拔崔氏。 其实她倒是希望皇帝往下查呢,看看到底是哪个贱人栽赃她。她就算要出手动青樱,也不至于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可偏偏皇帝不往下查了,她反而要吃下这个哑巴亏。 而这次孟德妃的事情也一样,皇帝心中怀疑她,他反而不会继续往下查。皇帝忌惮孟家,但同时也要用到孟家。孟家几代镇守边境,拒敌千里,在世人眼里是大燕的忠臣良将。 皇帝就算往下查,查出来是孟燕德做的,那又如何?朝堂后宫之事,有时候本来就是真真假假。孟家在军中的声威如此之重,又有扶持皇帝之功,他严惩孟德妃,反而容易让人以为他这个皇帝过河拆桥,容不下功臣,故意冤屈打压孟家,寒了众将领的心。 何况皇帝若坚持要彻查,孟季廷为了整个孟家,不会舍不得一个妹妹。到时,孟德妃顶多就是降份位,幽禁而已。等孟季廷重新立了功,皇帝依旧还得将她放出来。 还不如就这样让这件事不明不白的糊涂着,让众人都怀疑青樱的死与孟德妃有关,而他这个皇帝迫于孟家的强势只能不继续往下追究,在朝堂内外搏一把同情,顺便坐实孟家居功自傲、跋扈僭越之名。 你看,这就是帝王之爱。青樱活着时候差点被害,皇帝可以以她没有出事为由,为平衡朝堂而不继续追究,只是处罚几个下人。她现在真的死了,皇帝依旧可以安慰自己,就算替她报了仇她也不可能复生,然后借着她的死继续为他的帝王之业谋划。 不管死还是活,他总能找到借口不再追究。所以,当帝王的挚爱,也不是什么好事。 宫人不解的问道:“那您告诉那位小庄氏那些事又有何用处,一个妾室,难道还能在孟家翻出天来不成?”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女人,哪怕是个卑微的女人。” 她虽然是个妾室,但却是孟季廷心里爱重的女人,那她就是孟季廷的软肋。一个人的软肋,怎可轻易忽视。 皇帝如今不也想利用孟季廷的这个软肋吗,她如今挑拨青槿与孟家的关系,可正合了皇帝的意。 一个心中充满愤怒和仇恨的女人,说不定就会做出一些让她刮目相看的事。 崔贤妃又想到青樱留下的四皇子,再想到孟德妃如今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再想起孟家。 比起辅佐别的皇子,孟家一定会更希望辅佐孟德妃膝下的皇子。而皇帝却无法容忍孟德妃生下一个带着孟家血脉,以后会和孟家亲密无间的皇子。 青樱生下的四皇子如今养在孟德妃膝下,这原本是皇帝和孟家之间彼此可以接受的妥协。但偏偏孟德妃此时又怀孕了,反而打破了这个平衡。 宫人笑着奉承她道:“论看人心,这世上没有几人能比得上娘娘的。” 崔贤妃淡淡的笑了笑,论聪明德妃也未必不聪明。但陷在感情里的人,容易毁人智商。别人觉得她能看人心,是因为她从来都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让自己陷入那些无聊的感情里。 宫人看着崔贤妃,又想起府里的二小姐,心里忍不住想,明明是两姐妹,怎么性子相差这么多。 崔二小姐嫁给自己的表哥后,仍是不忘惦记宋国公世子,从成亲起就不肯让姑爷近身。等姑爷收了丫鬟入房,她又闹起了脾气,对新妾室喊打喊杀的,弄得亲姑妈当她的婆婆都受不了她的性子,很想把她退回崔家去。 宣懿大长公主半辈子没怎么跟人低过头,此时反而要和年轻时相处不愉快的大姑子伏低做小,请她谅解女儿的性子。 第七十五章 “红袖姐姐,要是你的夫君不止没有做到他答应你的事,甚至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崔贤妃想起了远在雍州的父亲, 又问身边的宫人道:“父亲如今在雍州如何了,那件事解决了吗?” 宫人对她摇了摇头:“侯爷不肯服软,神武军中的那些人又非要侯爷低头, 如今两边闹得矛盾越来越深。” 妾色 第61节 崔贤妃叹了口气, 道:“临出发前, 本宫就和父亲说过,雍州这一趟没有这么容易。让他得小心再小心,别着了别人的道。他面上跟我说是, 心里却未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这不是防不胜防嘛,那里毕竟是孟家的大本营,岂会让侯爷好过。” 崔贤妃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 另外一边,青槿回了淞耘院之后, 直接回了东跨院。 孟季廷想跟着她进屋, 青槿进了房,却转身直接把门给关上了,孟季廷的鼻子差点撞到门上。 承影看着吃了闭门羹的孟季廷, 小心的喊了一声:“爷。” 孟季廷“嗯”了一声,然后吩咐墨玉:“去把白大夫请进来, 给你们主子诊诊脉, 另外好好照顾她,她身边不许不留人, 不能让她单独一个人。” 墨玉道是, 然后让人去外院请白大夫进来。 孟季廷说完才转头问承影:“什么事?” 承影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见他虽然面上不虞, 但不像准备发火的样子, 才开口道:“是雍州那边的事, 宣靖侯在那边入了套,我们趁着把事情闹大了,他硬着头皮不肯向军中的将士服软,反而仗着陛下给他的督军之权,以对陛下大不敬为由,将其中的几名将领下了狱。如今军营中对他十分不满,现纷纷向陛下上折请辞,要请辞还乡。” “现那些折子已经在路上,不日就会到了陛下的案头。” 孟季廷不怕雍州那边闹起来,就怕他们不闹。带兵打仗的人,认的是实力。宣靖侯府虽然也是武将起家,但那也是祖辈的老黄历了,不管是宣靖侯还是下面的小辈,都暂未显示出有过人的本事。 宣靖侯至今连一场胜仗都未打过,宣靖侯府在军中的声威早已没落,皇帝想让他去雍州督军分他的势力,插手军营中各项事务,不会让那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将领服气,只会让他们心生不满。 孟季廷又看了一眼已经闭合的房门,知道自己现在进不了门,便对承影道:“你和我来书房再详说。” 之后的几天,青槿表现得十分平静。 该吃饭的时候在吃饭,该睡觉的时候也好好睡觉,白天闲着没事就做针线,与她从前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她再没和孟季廷说过一句话。 孟季廷每晚仍是坚持每晚和她歇在一个房间,一是不放心她单独在房间里,二是怕他们若就此分房睡,以后隔阂越来越大,最终到了像他父母一样无法弥补的程度。她不肯让他睡床,他便睡榻。 孟季廷有时候会借着由头,若无其事的和她说话,仿佛他们彼此之前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槿儿,我的那件青色的外袍呢,你放在哪儿去了?” 青槿低着头绣着衣服,连眉头都没有抬一下。 孟季廷见她不肯说话,也不生气,使唤旁边的绿玉:“去将我那件外袍找出来。” 等绿玉找了衣服出来,他换了外袍,又继续用平常的语气与青槿说话。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晚一点才能回来,晚上我回来陪你一起用膳。我让小厨房中午做了你爱吃的菜,煨着鸡汤,你记得喝。” 说完想等青槿的回应,见她仍像是没听见似的,便轻叹了口气,出了门外。 被叫进来陪伴青槿的红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出门去的孟季廷的背影,伸手握住青槿的一只手,阻止她继续做针线,问她:“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和爷说话?” 青槿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对她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意,而后将手里的小衣服展开给她看:“看看,我绣得好看吗?” 小衣服上面绣了仙翁和仙鹤,针脚细密,绣得很精致。红袖却将衣服拿了下来,看着她,有些无奈的唤了一声:“青槿。” 青槿也不介意她不回答,继续开口道:“我给姐姐的孩子也做一身吧,也绣仙鹤可以吗?” 红袖如今也怀着身孕,生产时间跟青槿差不多的时候。 红袖蹙着眉,很是担心她:“青槿,你这样真的很令人放心不下。我知道因为你姐姐的过世,你心里难过,但你哪怕哭出来,也好过现在这样。” 青槿继续低着头,拿起针线。她心里想,她哭过了,哭完了然后呢,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在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红袖又想起她刚刚对孟季廷的态度,劝她道:“我虽不知道你和爷之间怎么了,但你毕竟要和他过一辈子。你一天两天对他使使性子便罢了,但日子久了,你一直这样和他疏远,谁心里也不乐意一直拿热脸贴冷脸,你和爷难免要生嫌隙。没有爷护着,到时你在这个院子过日子,难免要吃亏。” 青槿沉默着,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停下手里的针线,然后抬起头看着红袖:“红袖姐姐,要是你的夫君不止没有做到他答应你的事,甚至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红袖看着她,伸手抿了抿她鬓边散落出来的头发:“那就要看是什么事情了,两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若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事,该让他过去就让他过去了。不然事事都计较,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可是什么才是原则性的事呢,她姐姐的死都不算吗?青槿重新低下头来,沉默着。 雍州的事,有越演越烈之势。 过了几日,皇帝终于将孟季廷召进了宫里来,指了指案上的一堆折子,笑与他道:“这是雍州那边的众位将领一同递上来的折子,你看看。” 孟季廷只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道:“臣不敢越上。” “武宁就不想知道折子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孟季廷道:“此是军中众将士向陛下呈请的折子,臣如今不再军中,也未领兵,不敢窥探军中事。” “雍州的神武军,七品以上大小共三百三十五名将领,其中二百九十七名说自己不堪大用,向朕请辞归乡。” 哪怕皇帝尽力掩饰,仍是在语气中带出了不满。 这是在做什么呢,一众将领集体威逼他这个皇帝?雍州直面西梁,西梁向来对大燕雍州一带的国土虎视眈眈,这些将领若真全部请辞,雍州的边境谁来守。他们这就是拿准了他暂时离不得他们。 “不愧是武宁一手带出来的将领,连忠直都是一样的。” 孟季廷自然不会听不出皇帝说的是反话。 “军中一众将士都是铮铮铁骨的男儿,胸怀忠君报国之志,征战沙场,拒敌千里,从未退缩。他们如今宁愿辞乡归隐,或是真的觉得如今边境无战事,他们已无用武之地,所以才请辞回乡。” 皇帝闭了闭眼睛,终于服了软。 “近些年边疆虽然安定,但也要防着边夷之族的虎狼之心。朕正是担心众多将士多年不上沙场,对战事有所松懈,因此朕派了宣靖侯前往雍州督军,一来查看军务,二来督促军中将士不可懈怠。” “不曾想,宣靖侯到了雍州,与一众将士相处不愉快,又生了诸多误会。想来众将士是因此事对朕有所不满。” 孟季廷似为众将士解释,道:“众位将领都是忠君之人,心向陛下和朝廷社稷,怎会陛下不满。” “军中多是耿直之辈,有些将士脾气暴躁了些,但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宣靖侯与众位将士有误会,将误会解开了就好了。宣靖侯为人处世端方公正,相信很快就能解除误会,取得诸位将士的信任。” 皇帝抬头瞧了孟季廷一眼,道:“宣靖侯若是有武宁的本事,也就不必朕操心了。” 说着忍下心中的不快,又对孟季廷道:“武宁既是雍州神武军营出来的,神武军中众位将士亦服你。你便替朕走一趟雍州,去安抚安抚众将士的心吧,顺便将宣靖侯带回来吧。” 孟季廷跪下来,拱手道:“臣领旨。” “此事甚急,卿明日便出发吧。” “是。” 皇帝没有再留他,孟季廷随即便也告辞。 刚出了勤政殿的门,便看到了福宁宫的内人走上前来,对他屈了屈膝,道:“大人,娘娘想让您去看看她。” 孟季廷想到青樱,再想到至今仍不肯和他说话的青槿,暂时不想再见到这个妹妹。 他对来人道:“有什么事,让她直接派人给我传话。”说完便从他跟前走过离开了。 那人还想留住他,唤了一声:“大人……” 但话还没说,孟季廷人已经走远了。那人不敢拦他,只得失望的回去了。 孟季廷回到东跨院时,青槿正在用晚膳。 他洗了手,坐到了她的旁边。青槿虽不肯和他说话,但不妨碍他和她说话。 “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孩子好吗,会不会闹你?大夫今日来诊过脉没有,大夫怎么说。” 墨玉见青槿仍是吃着饭不说话,只好自己笑了一下,回答他的话道:“回爷的话,今天大夫来过了,说小主子一切安好,就是姨娘太瘦了些,让姨娘多吃一些东西补一补,不然后面小主子长不大,姨娘生的时候也会费力。” “那就照着大夫的意思,好好补一补。需要什么,都去问府里拿。” 墨玉道是。 房间里重新回归安静,孟季廷夹了一片鲈鱼脍放到青槿的碗里:“多吃点,这是你爱吃的菜。” 青槿将他夹到她碗里的菜夹走扔回碟子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菜。 孟季廷无奈,也不敢再勉强她。 用过晚膳之后,孟季廷先去了一趟书房,让蓝屏和紫棋帮他收拾出行的行李,再分别去了一趟宋国公夫人和正院,告知了他明日要出行的消息,以及交代了一番府里的事情。 胡玉璋听完他的话后,对他道:“爷放心,我会照看好府里的,您放心的去吧。” 说着又让下人将孩子抱了出来,笑着拿着孩子的手向孟季廷挥了挥,道:“来,晖儿跟爹爹打声招呼。” 又笑着与孟季廷分享了孩子的事,道:“今日一早,奶娘发现晖儿都会翻身了。晖儿长得好,学东西也快,等爷回来,孩子顾忌都能坐着了。” 孟季廷将孩子接过来抱了会,逗了几下,见孩子开始打哈欠,便将他交回给奶娘,吩咐道:“好好照顾小少爷。” 胡玉璋又问:“爷的行李可都收拾好了,是否需要妾身帮爷收拾。” “不必了,我已经让蓝屏和紫棋收拾好了。” “那爷今夜,是否要在这里安寝?” “不了,你这里有孩子,我早上起得早,免得吵到孩子,我回去睡。” 他没说回哪里睡,但胡玉璋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准备要回东跨院。 胡玉璋心中失望,脸上仍是保持着笑容,道:“好。” 第七十六章 孟德妃小产 从正院出来后, 孟季廷先回了书房洗漱,然后才回了东跨院。 青槿已经躺下了,下人知道他肯定还要再回来, 屋里留了两盏灯。 他进来后, 丫鬟便替他们关上了门。孟季廷走到青槿床边轻轻坐下, 唤道:“槿儿。” 青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孟季廷轻叹口气,又轻声开口道:“我知道你没睡,你若不想和我说话便不说吧,你只需要听我说就好。” “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雍州发生了点事, 需要我去处理。这一趟大概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回来, 在这期间,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 你姐姐的事,你要想开一点, 就当是顾念着我们的孩子。” “我留了纯钧在家, 你有什么事就找他。你平时要是觉得在府里无聊,可以让你哥哥进来陪你, 或是叫红袖进来和你说话。” 青槿一动不动, 孟季廷又将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 青槿身体终于有了些动静, 想要躲开他的手, 孟季廷这时道:“你别躲, 让我好好摸摸孩子。” 青槿顿了顿, 重新平静下来,由着他在她肚子上轻轻的摸着。 她的肚子只开始微微的凸起,孩子也并没有那么快有胎动,因此并不能能感受到他的动静,但孟季庭仍是觉得心口一片柔软。 许久之后,他才将手收回来,又对她道:“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等我回来。” 妾色 第62节 青槿的睫毛动了动,仍是不回应他。 他弯腰下去,想要亲一亲她的唇。青槿将脸侧过去避开,他顿了一下,于是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然后才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榻上躺下。 到了第二日,孟季廷很早就起了身。青槿听到了他起身和穿衣服的声音,却只作不知。 他收拾好之后,走到床边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替她掖了掖被子,然后才出了门。 青槿在他走后睁开眼睛,呆呆的看着帐顶发呆。 *** *** 六月过后,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府里的女眷们都开始渐渐换上了轻薄的夏衣。 临窗的那盆兰花发了芽,长出了小苗。青槿每日都会给它松土和浇水,精心的养育着。 除去探望了两趟病重中的孙良宜之外,青槿几乎都是待在东跨院。 而后在某一个早晨,皇帝身边的黄内侍又来了宋国公府。 黄内侍道:“四皇子殿下最近受了惊吓,睡不安稳时常啼哭,上次见小殿下与如夫人有缘,因此陛下请如夫人进宫看望四皇子。” 胡玉璋皱起了眉头,如今四皇子养在德妃娘娘膝下,就算要召见青槿进宫照看小皇子,也应该是德妃娘娘来传旨意才对,怎会是皇帝亲下旨意,特别是如今他们爷前脚才刚刚离开。 胡玉璋刚想开口,青槿却已经先开口道:“内官等等,妾身先回房子换一身衣裳。” “那如夫人可快点,小皇子那边可等不得。” 青槿点了点头,然后回了房间。 她重新换衣,描眉、扑粉、梳妆,然后从桌子上打开一个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荷包,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上面的花纹,将荷包挂到腰上。 做完这些后,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抚了抚耳朵上的耳坠。 红袖走进来,看着她,皱了皱眉。她如今怀孕,鼻子比普通人要灵敏,味道虽淡,但她还是闻到了她身上荷包里面散发出来的药香味。 她拉住了青槿的手,很不赞同的开口道:“青槿,你进宫要做什么?” 青槿看着她道:“红袖姐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用管我。” “青槿。”她再次蹙起了眉头。 青槿却已经迈着脚出了房门。 黄内侍看着换了一身打扮的青槿从房间里走出来,目光惊愕了一番,微微诧异的看着她。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看到的是活着的庄娘娘。 他很快回过神来,也并没有说什么,收回惊讶的目光,对她道:“走吧。” 胡玉璋沉着眼,看着随黄内侍走远的青槿,表情冷了下来。 香橼有些担心的看着她,轻声问道:“夫人,这该怎么办?” 不知皇帝突然的召见青槿,是为了什么事,她是担心世子爷刚走,府里就出了事,他们夫人不好交代。 胡玉璋心中对青槿也有几分生气,心道,能怎么办,这是皇帝的圣旨召见,青槿又自愿跟着他们进宫,她能拦下不成。她已经警示过青槿,尽到了义务,不管她要做什么,就算是要作死,出了事也是她自己承担。 黄内侍这次将青槿领去的,仍是勤政殿。这一次,大殿中已经没有了那扇屏风相隔。 本是站着提笔写字的皇帝看到她进来,有些怔愣的看着她,直至笔尖的墨水滴落下来,湮湿了下面的白纸,他才回过神来。 青槿跪下行礼:“妾身见过陛下。” 皇帝道:“起吧。” 青槿谢恩,然后站了起来。 皇帝又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你和青樱,果真很像。” 他好像只是随口提起这句话,说完便又重新低下头去写字,那句话仿佛就是青槿的错觉。 之后,他便没有再和青槿说话,又如同上次一样,既不叫青槿离开,也不与她说话。 青槿心中虽有些不安,但却忍着不适,强作镇定的站在殿里,他不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气氛好似显得有些怪异,一个大殿里两个人,彼此算不上熟悉,隔着远远的距离,但却安静的各自呆在各自的地方,彼此都不打扰彼此。 青槿在殿中站了大约将近有一个时辰,直至站得她身体僵硬,然后他听到了外面有人敲门的声音。 接着,皇帝对她道:“去吧,去看看四皇子。” 青槿垂着头,屈了屈膝从殿里走了出去。 黄内侍又领着她去了福宁宫,宫里孟德妃照例不在,大约还是有些躲着她。 躺在小床上的四皇子如今张开了一些,越来越像青樱,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和她一样嘴角有个小涡。 他比她上次来的时候要安静许多,不再啼哭,看到她,甚至咧着嘴笑了一下,抓着她的手指不放,然后吐着泡泡玩。 青槿陪着他玩了一会,大概呆了半个时辰,然后出宫。 之后挺长的一段时间里,皇帝隔三差五的让人请青槿进宫一趟。进来后便如同第一次一样,让她在勤政殿呆上一二个时辰,两人也无话可说。 唯一比第一次多了一句的,是皇帝看着她的肚子,对她道:“自己找椅子坐下吧。”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再然后到点,她从勤政殿出来,便依旧去福宁宫看望四皇子。 这样的次数多了,宫中便渐渐有了闲言碎语传出来,宫人看青槿的表情便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更有低位的妃嫔凑在崔贤妃的身边,悄声的与崔贤妃道:“娘娘,您说,陛下这三天两头的将孟大人那位如夫人请进宫,在勤政殿一呆就是一二个时辰,两人在里面都干些什么?” 那妃子不得宠,因此有些幽怨:“听说孟大人的那位如夫人长得十分像庄娘娘,是庄娘娘的妹子,难不成陛下还打算打她的主意不成。” 崔贤妃转头看着她,脸上虽然带笑,声音却严厉:“谢妹妹还是慎言的好,陛下是正人君子,又九五之尊,岂会对臣下的内眷有其他的心思。妹妹这般,难道是准备要坏陛下的名声?何况,勤政殿是陛下处理政务的地方,你觉得陛下能在里面做什么?” 那位姓谢的妃子撇了撇嘴,心道,那可说不定。 陛下要是想要宠幸一个女人,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的也不是没有,何况是勤政殿里。 先帝时,不就有朝臣在勤政殿觐见先帝时,结果刚一进门就看到李贵妃袒手臂露胳膊只着肚兜趴在先帝怀里的事情。先帝荒唐的名声,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传开的。 崔贤妃重新转回目光,拿团扇轻轻的给自己扇着风,微抬起眸,微笑了一下。 她从不担心皇帝会在勤政殿里做什么,他若真想做什么,也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将人请到勤政殿里,生怕别人不怀疑他们一样。 何况,她了解皇帝的性子,他对已经是别人的人的女人没兴趣。他要给自己找个青樱的替身,哪里找不到,未必就非得要她的亲妹妹。再说,青槿如今大着肚子,又能做什么。 何况,他要是真敢碰孟季廷的房里人,那就是准备要跟孟家撕破脸。他这般珍惜权力的人,做点事情故意恶心一下孟季庭或许可能,但不会真作出危及他权力的事情。 青槿隔三五天便被召进宫的事情,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从她肚子微凸,直到肚子隆起。 到了八月之后,青槿的身子渐渐重了起来,稍微走远一些的路都开始喘。于是在黄内侍再一次请她进宫时,她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黄内侍倒也没有为难她,对她道:“既如此,如夫人好好休养,奴婢会呈明陛下。” 而后没几日,宫里就突然传出已经怀孕四个月的孟德妃小产的消息。 听闻,宫里老嬷嬷看着从孟德妃身体流出来的那个已经快成形的胎儿,都可惜的说那是一个皇子。 祸不单行,给她诊治的太医定言,此次小产之后,孟德妃此生都无法再有身孕。 小产后醒来的孟德妃听到消息后,除了流了几滴眼泪,却也并没有哭,仿佛早预料会有这样的结果。 第七十七章 “燕德是你的妹妹,你一母同胞的妹妹,你难道现在还打算袒护她。” 宋国公府。 宋国公夫人听到孟德妃小产的消息, 差点昏倒在地。 她扶着桌子稳住身体,却不小心将桌子上的茶盏打翻,茶盏滚落到地上, 发出“当”的一声, 然后瓷盏四分五裂。 平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夫人……” 宋国公夫人落下了泪, 心痛得几乎不能自抑,嗓子堵着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能发出声音,却只是喃喃唤着:“燕德, 我的燕德,好好的孩子,怎么就会小产……” 平嬷嬷也红了眼睛,劝她道:“夫人,您节哀, 娘娘本人没事已是大幸。” 宋国公夫人捂着嘴哭了起来, 节哀,她怎么能节哀。 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小时候这般惹人欢喜, 这么可爱,会在她怀里撒娇, 会在她怀里安慰她:“我帮娘吹吹, 吹吹,不高兴都飞走, 娘就可以高兴了……”, 在那些与丈夫冷战的岁月里, 是这个孩子给了她安慰。 她生了三个孩子, 一个已经死在了她的前头, 现在她的女儿也要遭此磨难吗? 她放开捂着嘴巴的手, 脸上带上了恨意:“是那个丫头,一定是那个丫头,从她三不两时的被陛下召进宫开始,我就知道她肯定没安好心,这个狠心的丫头,她怎么能这般狠毒……” 说着又对身边的人道:“去,去把庄氏那个丫头给我绑过来,我不会放过她,我要杀了她……” 平嬷嬷大为失色,阻止她:“夫人,她是世子爷的房内人,如今还怀着身孕,您看是不是等世子爷回来再说。” 宋国公夫人挥手将剩下的茶盏拍落在地,怒不可歇:“你们再怕你们世子,他也是我生的,他也得听我这个母亲的话。” “你们怎么还不去,快去给我将她绑过来。你们不去,难道还想让我亲自去绑不成,好,好,你们不去,我亲自去…………” 说着就真的要往外去准备去绑人。 平嬷嬷连忙拦住她,对她道:“夫人,您别急,奴婢这就让人去,这就让人去将庄姨娘请过来。” 说着对跪在地上的魏紫等人使了使眼色,魏紫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宋国公夫人又瘫坐在椅子上,伤心的捂着脸哭了起来,平嬷嬷在旁边安慰她。 另外一边,城门之处,有三匹快马正快马加鞭十分匆匆的往城内赶。马上的人,分别是孟季廷、承影和纯钧主仆三人。 孟季廷骑在马上,他的脸此时黑沉黑沉得可怕,就像是团团漩涡在一起的乌云。他手持马缰,眼睛目视着前方,专注的往前赶,仿佛没有任何的事情能让他停下来。 承影和纯钧都跟在他的身后,承影一边快马加鞭,一边和纯钧抱怨道:“爷让你留在府里看府,你怎么会让府里出这么大的事情。” 纯钧道:“先什么都别说了,先回去再说。我来时国公夫人已经知道消息了,怕她要拿庄姨娘问罪。” 承影不满道:“爷还整天说你稳重,我看你还不如我。”说着“驾”了一声,让马跟上前面的孟季廷。 而此时,东跨院里,墨玉将归鹤院里的魏紫等人拦了下来,客客气气的笑着和她们道:“魏紫姐姐,我家姨娘身体不适,如今正睡着。” “您也知道她如今身子重,常有不适的时候。不如这样,等她醒了,我再陪着她去归鹤院,听国公夫人的差遣。” 魏紫笑起来,道:“这样啊,那我再使人回去问问国公夫人。” 魏紫也不是真想让青槿到归鹤院去,如今宋国公夫人正在气头上,真会做出什么事情谁也不清楚。万一庄姨娘真在归鹤院里出了事,世子爷回来,拿国公夫人这个亲娘没办法,但她们这些人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妾色 第63节 但宋国公夫人的命令,她们又不得不从,只好也附和着墨玉的话,拖延着时间,望能拖到世子爷回来。 魏紫转头对二乔道:“你回归鹤院去问一问夫人,就说庄姨娘身体不适,是不是等她歇息好了,再请她过去。” 说着顿了一下,又嘱咐道:“路上地滑,你走慢一些。” 二乔道了声好,然后往归鹤院走去。 墨玉又笑着对魏紫几人道:“你们能体谅姨娘,世子爷回来一定会感激你们的。姐姐们过来也辛苦,不如到旁边屋里喝杯茶。” 魏紫此时哪里有心情喝茶,她只感觉自己左不是右不是的,都快不是人了。 她心里祈祷着世子爷能快点回来,一边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们就在这等着二乔带国公夫人的话回来,看国公夫人是什么意思。” 墨玉也不勉强,让人搬了椅子过来给她们坐。 而站在青槿房门外边的绿玉及另外两个丫鬟,却是纹丝不动,牢牢的把着门,防备的看着外面的人,不敢有任何的松懈。 蓝屏和紫棋两人在东跨院外面悄悄张望了一下,心中均有些焦急。 蓝屏扯了扯紫棋的衣裳,问道:“纯钧到底去了多久了,爷到底能不能及时的赶回来?” 紫棋心中也焦虑,挥开她的手道:“我也不知道,去了是有一会的了。” “现在可怎么办呀!”紫棋又哀叹了一声:“我听归鹤院的下人说,国公夫人可喊着要杀了青槿的。” “偏偏红袖姐姐快生产了,没办法进府里来,不然该问她拿个主意。” 同时,正院里。 胡玉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上有些犹豫之色。过了一会,她又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问身边的袁妈妈:“妈妈,我们这时不管东跨院,真的是对的吗?” 袁妈妈道:“哎哟,我的夫人,这不是您刚刚自己拿的主意吗?怎么此时又心软了。” “要奴婢说,咱们此时不管才是对的。国公夫人是您的长辈,头顶上的婆母,得罪了她,您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反倒是我们帮了庄姨娘,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她以后心里还能感激您不成?” 就算她心里感激您,难道还能将世子爷让回给她们正院。此时帮东跨院,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们正院不趁机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大善了,怎的还想让她们冒着得罪国公夫人的风险来帮她。 要她说,东跨院倒了才好呢。一个受宠的侧室,矗在那里什么都不干都足够让她们正院的人不舒服的了。庄姨娘还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前事事哄着世子爷压她们正院一头。 “再说了,之前,夫人您也不是没有警告过庄姨娘。以后世子爷就算问起,您也占理不是。” 胡玉璋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对自己道:“没错,她此时不管才是对的,她不是活菩萨,做不得以德报怨。庄氏自己惹下的事,她有能耐就自己顶过去,与她何干。” 同一时间,二乔去了归鹤院不久后,重新回到了东跨院。 魏紫看着她,忍不住道:“你怎么这么快?” 二乔脸上也带着为难之色,对她道:“国公夫人说,半个时辰内,若咱们再不把庄姨娘请过去,她就亲自来绑人。” 魏紫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墨玉心中有些慌,强自镇定,转头问绿玉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今早白大夫是不是说姨娘肚子动了胎气,如今不能随意挪动,只能在床上静养?” 绿玉立马反应过来,道:“对,对的。几位姐姐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白大夫。” “您看,姨娘真的不能挪动。万一伤了小主子,爷回来定要拿我们是问,你们肯定也要吃挂落。” 魏紫也很无奈,却仍只能对墨玉道:“好妹妹,我也不是非要为难姨娘,只是如今国公夫人定要见人,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也不要为难我好不好?” “您还是去看看姨娘醒了没有,没醒,也要将她请起来了。” 里面,青槿在床上睁开眼睛。她这一觉睡得格外好,几乎是这么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天。 她睁开眼睛便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起床后微微整理了头发,披了衣服打开房门走出门外,对魏紫等人道:“是国公夫人要见我吗?我随你们去。” 魏紫心里叹了口气,对她屈了屈膝。 墨玉心中着急,挤出笑来,对青槿道:“姨娘,您头发乱了,我服侍您换一身衣裳,梳洗一番再过去吧。” 青槿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躲避也没有用。 等到了归鹤院,宋国公夫人看着站在那里的青槿,脸上愤怒,几乎像是恨不得要吃了她。 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恨恨的盯着她,接着抬起手,挥手在她脸上就是一巴掌。 青槿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她抬手捂住脸,然后盯着墙角边高几上的一个花瓶。她没感觉到多疼,就是觉得有些火辣辣的。 青槿本以为自己看到宋国公夫人,多少会有些愧疚,但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心中竟然只有痛快。 她想到了姐姐去世时自己伤心的心情,那时候感觉全世界都在自己眼前一寸一寸的崩塌。而此时,她们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她那时心痛的心情。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她心中想,原来她也是如此狠心的人,她和孟德妃也没有什么两样。如果真有佛家说的因果和善恶轮回,她以后大约也是要下阿鼻地狱的人吧。 宋国公夫人又湿了眼眶,恨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伤了我的燕德,你怎么能这么狠。季廷如此疼惜你,你对她下手时,有无顾念过她是季廷的妹妹。” 她边说着话,心中尤未能解气,举起手又要再打她时,手腕却被一直手禁锢住。 宋国公夫人抬起头来,看到的便是一路风尘仆仆,目光黑沉的儿子。 孟季廷道:“娘,青槿是我房内的人,她就算犯了错,也应该由儿子亲自来处置。” 宋国公夫人怒道:“你来处置,你打算如何处置?。” 孟季廷没有回答她的话,伸手拉起青槿的手腕:“我先带青槿回去,过后再回来向您请安。”说完转身带着青槿离开。 宋国公夫人在身后大声喊住他:“孟季廷。” 孟季廷停下脚步,而后听到母亲在身后的质问:“燕德是你的妹妹,你一母同胞的妹妹,你难道现在还打算袒护她。” “好,好,你真是我生的好儿子。你今天若是敢带着她出这个门,你以后都不要认我这个母亲。” 孟季廷没有说话,仍是拉着青槿离开了归鹤院。 第七十八章 青槿和孟季廷的决裂 一路上, 孟季廷走得极快,青槿脚步跟不上,好几次扶着肚子差点踉跄的摔倒, 孟季廷这才将脚步放慢了下来。 他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只是一路的往淞耘院走。路上遇见请安的下人, 也只当是看不见。 而青槿除了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也沉默的不说话。 进了淞耘院的门,在抄手游廊遇上胡玉璋, 胡玉璋对对他屈膝行礼:“爷,您回来了?” 孟季廷只作没有看见她,扯着青槿直接往东跨院去。 袁妈妈看着孟季廷脸上的表情,以及被他拉着走的青槿,脸上有几分幸灾乐祸。直至胡玉璋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袁妈妈这才收了脸上的表情。 过了一会, 袁妈妈道:“夫人,世子爷现正在气头上,我们还是不要去触这个霉头的好。” 胡玉璋点了点头, 回了正院。 孟季廷扯着青槿走进房间后,对屋里的丫鬟厉声道:“你们都出去, 把门关上。” 墨玉怕他伤害青槿, 想劝他,壮着胆子唤了一声“爷, 姨娘怀着身孕呢, 您……”, 结果被孟季廷狠狠瞪了一眼, 不敢再说话, 屈了屈膝和其他人一起下去了。 等人走后, 孟季廷将人往床上推,青槿往后倒退了几步,最终踉跄了一下坐到了床边。 而后孟季廷整个身影都笼罩了下来,将她压倒在床上,手就放在她的脖子上,眼睛里有漩涡一样的乌云,出口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咬碎了牙齿和着血说出来的。 “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敢这么做,你忘了当初是谁将你和你姐姐救下来,将你们带回来的了?她曾经也是救过你们姐妹的人。” “她是我的妹妹,你下手时,有没有一丝一毫顾忌过我的感受。” 青槿本是沉默,看着他怒不可歇,仿佛她犯了天大的错误一样,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又闪出了水光。 他的手虽然放在她的脖子上,但却没有真的扼住她的喉咙,她还能自如的说话。 她甚至没有打算辩解和否认,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 “所以,救命之恩,你们就要让我们用命来还是不是?孟燕德想让我姐姐伺候皇帝,她就得去伺候皇帝,她看她不顺眼了,就可以连她的命都拿走了是不是?” “还有你也是,仗着这份恩情,你要我怎么样我就只能怎么样,你让我给你做妾,我也就只能给你做妾,我不能丝毫的反抗。在你们眼里,我们是谁啊?是你们救下来的小猫小狗,被你们救下后就成了你们的宠物,可打可杀?” “你以为我会悔恨吗?不,一点也不,我现在只觉得解气,看着你们伤心,我不知道多痛快。” “我只是让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可是我姐姐已经死了呢,我姐姐可是死了呢。如果我姐姐死了,她却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这天下显得多么不公平。” “我早就和你解释过了,你姐姐是意外难产,不关任何人的事。” “是吗,你敢起誓吗?” 孟季廷想说他敢,他敢用他的命起誓。青槿却又看着他,先开口接着道:“用我肚子里的孩子发誓,用夫人膝下的二少爷发誓,说我姐姐若不是死于意外,你的孩子,全都不得好死。” 孟季廷看着她,脸上带着沉痛。 “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怎么能够连自己的孩子都一起诅咒?” 他看着她脸上那个被宋国公夫人掌掴出来的巴掌印,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松开,忍不住想要去抚摸,他甚至还想问一问她疼不疼。青槿却以为他要对她动手,连忙闭上眼睛,将脸侧向一边。 孟季廷看着她脸上的恨意,心中悲痛的笑了一下,然后终于放开了她。 “槿儿,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青槿在床上坐了起来,将整个身体往后面躲。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因为他骗了她。她抬起头来,看着站着的孟季廷,恨道:“是你,是你骗了我,走这这一步也是你的错。” 她的泪珠如同掉落的珍珠,一颗一颗的往下落。 “我答应给你做妾,我答应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你也答应过我,会照顾我的姐姐。可你没有做到,你没有做到你承诺过的事情,你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宫中。是你的妹妹害了她,可你还是骗我,你骗我她是死于意外。” 孟季廷看着她,眼睛也带上了些许泪光。 “所以,你就打算亲自报复我们?” “我不该吗?难道我不该吗?” 针扎在谁身上谁疼,当初她姐姐死的时候,他们只会劝她人死不能复生,劝她想开点。去他的想开点,现在他们为什么不对孟燕德的事情想开点,现在又为什么要抱怨,为什么要质问。 青槿又流着眼泪笑起来:“我姐姐死后,孟燕德就抱养了我姐姐的孩子,跟着她却有了身孕。等她生下皇子,你们又准备怎么处置我姐姐的孩子,是不是也准备让我姐姐的孩子也死于一场意外?” “在你心里,我,还有孟家,就让你觉得不可信任到了这种地步?” “因为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我相信过你的,我曾经那么相信你。” 孟季廷看着她,也有些恨意,质问道:“那你觉得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你报复了燕德,就能笃定她不会报复回去,不会将怨气撒在你姐姐的孩子身上?” “我孟家要辅佐一个皇子,就算燕德没有皇子,也有其他的皇子可以选择,你姐姐的孩子并不是孟家唯一的选择。” 妾色 第64节 “我甚至不需要对你姐姐的孩子做什么,只需要放任不管,后宫多的人不想看到他活着长大……” 孟季廷说到这里住了嘴,知道自己的话有些伤人,于是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他们两个人都需要冷静一下,他不想两个人都无法克制的时候,彼此说出一些伤人的话,因此打算转身出门去。 在回来的路上,他明明气得身体都在发抖,他想过千万种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的办法。等回来看到她的那一眼,他已明白,他舍不得动她,哪怕她犯下再大的错事。甚至他现在还想着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僵,不能让他们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青槿却因他的话害怕起来,从床上下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道:“你们不能动我姐姐的孩子,你们不能这样做……” 她身体因害怕而有些发抖,而后威胁道:“如果他有事,我也不会要我肚子里的孩子。” 孟季廷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震惊的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也是你的孩子,是我们曾经一起期待着的孩子。” 青槿有些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的看着他:“从来都是你一个人在期待,我从来就没有期待过。” “我本也不愿意留在你的身边,是你强迫我的。我从来没有期待过和你的孩子,从来都没有。我留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是在和你虚与委蛇,我在你身边过得一点也不开心。我不过是为了我姐姐所以在讨好你,装成喜欢你的样子。” “你这样的人,和皇帝又有什么不一样,又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青槿越说越是流泪,到后面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像是一个刺猬,竖起浑身上下所有的尖刺,不计后果的刺向他。 眼前的这个人,他曾救过她,他曾教会过她很多东西,他是最亲近的枕边人。但如今,她看着他,却觉得他那样可恨,她从来没有那样深的怨恨过一个人。 所以她不惧于用最扎心的、最冷酷的话来刺穿他的心,来让他心痛,她很清楚,用什么样的话语可以将他扎得更痛。 如今她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她所期待的心痛的的表情,她一边同样心痛,又一边觉得畅快。 “所以,如果我姐姐的孩子如果没了,我也会让他下去陪他,我说得到做得到。” 孟季廷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咬着牙狠狠的盯着她。他发现了,她总有更大的办法来让他更加生气。 没有东西能抑制住他此时的愤怒和悲痛,他伸出手,抽出放在桌子上的那柄剑,挥手砍在桌子上。 桌子瞬间断成两截,坍塌下来,连着上面的剑柄一起滑到地上。 巨大的动静让外面守着的承影和墨玉都惊呼出声,生怕出什么事,打开房门,各人唤着: “爷……” “姨娘……” 孟季廷的身体仍是在发抖,紧紧的握着手里的剑,回过头来看着青槿:“庄青槿,你也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而已,所以对我为所欲为。” 青槿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你又是仗着什么,你又是仗着什么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你也不过是仗着我无法反抗你而已。” 两人彼此对视着,彼此都在痛,又谁也不肯低头。 许久许久之后,孟季廷才扔掉了手中的剑,对旁边的人吩咐道:“从今日起,将庄姨娘禁足,没有我的命令,她不能走出这个院子,除了伺候的下人,任何人也不能进来这个院子。” 他说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承影看看青槿,又看看孟季廷,连忙跟上。 墨玉走过去,扶着青槿的手臂,唤了一声:“姨娘……” 青槿伸手抚摸着自己鼓起的肚子,什么话也没有说,刚刚那番决裂的话,已经让她失掉了所有的力气。 孟季廷匆匆的走进书房,刚进门,便伸腿踢掉房间里的桌子,然后是椅子、高几、花瓶…… 像是一头需要发泄的狮子,将房间里所有能摔的东西全都摔碎了,能踢翻的全都踢翻了,能扔的也全都扔在地上。 地上凌乱成一片,像是被土匪扫荡过。 “爷……” 承影连连喊着,脸上带着心惊和害怕,想阻止又不敢上前。 直到孟季廷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幅画原是青槿所作,他想起那时她画完后很得意自己的画技,笑着说要裱起来挂在他的书房,让进来的每一个人都观摩,于是他便让人精心的装裱,挂到书房的墙上。 此时他连看着这幅画,都觉得它像它的主子一样可恨。 他明明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有气话的成分,但他仍是忍不住去想青槿说的那些话。 虚与委蛇吗?孟季廷冷笑了一下,所以她在画这幅画的时候,跟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敷衍他。 孟季廷伸手将它扯了下来,直接将画框掰成两半,将画撕了,扔到地上,然后双手垂落了下来,然后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力气。 他自出生起,第一次如此无法克制和保持冷静。 承影看着他,又是担忧又是害怕。而后发现,或许是刚刚摔东西时被什么东西伤到了,他的虎口处被割开了一个半寸长的口子,鲜红的血从伤口流到他的手掌,最后滴落在地上,而他却毫不在意。 承影小心的上前,拿帕子包住他流血的手。 第七十九章 “母亲,我不能把青槿交给你。” 孟季廷发泄了这一通, 终于镇定了下来。他洗漱之后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时,书房已经被重新收拾过了。 承影叫了白大夫进来给他包扎伤口, 孟季廷就坐在榻上, 什么话也没有说。 下人端进来的晚膳, 他一口也没用又被撤下去了。他就在那里坐着,形单影只,却又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承影发现, 两个多的时辰里,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个,周遭肃冷的气氛也没变过。 就在承影以为他准备把自己坐成雕像的时候,在华灯初上之时,他终于动了动身体, 对他道:“我去一趟归鹤院。” 归鹤院里, 孟季廷进来时,宋国公夫人就坐在椅子上侧着头,不肯看他, 她的眼睛仍旧是红的。 孟季廷撩起裙摆,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儿子来给母亲请罪。” 宋国公夫人这才回过头, 质问的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置小庄氏?” “儿子已经将她禁足在院中。” “禁足?”宋国公夫人仰天嘲讽的“嗬”了一声, 又看着他,恨声质问:“她伤了你的妹妹, 你就只是打算将她禁足?” 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让孟季廷疲于应付, 他有些疲惫, 也有些不满:“那母亲想让我怎么办, 把她杀了?她如今正怀着儿子的孩子。何况燕德自己做得也不对。” “你找这么多借口, 就是不舍得动她是不是?她怀着孩子, 可燕德怀着的孩子却已经没有了,她甚至以后都不能再怀孕。” 孟季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跪在那里。 “你不为难你,你要是舍不得动她,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你把她交给我,我来处置她。” 孟季廷有些无奈,过了半响,才开口道:“母亲,我不能把青槿交给你,她是孩儿的命……” 宋国公夫人愤怒又失望,她走过来,伸手打在他的身上,恨道:“她是你的命?可燕德也是我的命,你现在就为了你的命,就要来你老娘的命?” 说完像是发泄一般,双手不断的往他身上拍打,一边打一边伤心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忘了,燕德是你的妹妹,你小时候抱着她,疼爱她,你还答应过我要护着她,你怎么能纵容一个外人这样伤害她……” 孟季廷微微闭了眼睛,又重新睁开,眼角也微微泛红。他没有再说话,由着母亲拍打,由着母亲发泄。 宋国公夫人终于打累了,扶着他的肩膀,手上拿着帕子又捂住了嘴巴,哭出声来。 哭了好一会,宋国公夫人又在他身上拍打了一下,怒道:“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站在远处的平嬷嬷这时候上前来,扶着宋国公夫人回到椅子上坐下。 孟季廷抱歉给她磕了一个头,道:“儿子明日再来看您。”说完站起来,离开了归鹤院。 回到淞耘院时,他有些习惯的走到了东跨院,到了门口才想起来,青槿已经被他禁足起来,而他们刚吵完架。 门口守门的丫鬟屈膝向他行礼,道:“爷……” 孟季廷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里面寝卧已经熄了灯,大约人已经睡下了,院子里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蟋蟀声。 孟季廷又有些愤恨的想,他们白天吵了那么大一场架,吵到恨不得用言语当尖刀将对方扎死,他每每想到她说的那些话都会气得浑身发抖,恨到无法抑制只想杀人,而她现在居然睡得着,居然可以安心的睡着。 门口的丫鬟听他声音恨恨的自语了一句什么,丫鬟仔细分辨,才听明白他说的是“没良心的狠毒丫头!” 丫鬟小心问:“爷,您可要进屋去?” 东跨院被禁了足,不许庄姨娘出,也不许别人进,但这别人自然是不包括眼前的世子爷的。 孟季廷没有回答丫鬟的话,直接回了书房。 到了第二日,孟季廷进宫向皇帝述职。 勤政殿里,孟季廷向他禀报完了雍州的事情,最后说道:“……宣靖侯由护卫护送,稍后一步回京,大概今日傍晚就到。” 皇帝点了点头,道:“武宁这一趟辛苦了。” 伸手客气的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接着又叹气道:“朕这里也有一件遗憾的事情要告诉你,燕德昨日小产了。” 孟季廷沉着眼没有说话,克制住了脸上的情绪。 皇帝却像是不知道他心中有气一样,继续说道:“朕,甚为心痛和难过。朕膝下子嗣少,本盼着燕德再给朕添一个皇嗣。昨日太医告诉朕,流出来的婴儿是个将近成形了的皇子。” 语气中又带了伤心:“朕登基五年,大约是政业不能让黎民和列宗列宗满意,所以上天才给朕施下这样的惩罚,令朕子嗣不丰。” “朕问过太医,燕德是因何小产,太医说她是因服食或常年沾染了生附子、红花等对胎儿不利之物,才导致滑胎。朕本要好好彻查是谁害了皇嗣,燕德却与朕说,是她自己不小心食用了生附子,没有好好照顾好皇子,让朕若要罚便罚她,不必再查下去而牵涉无辜的宫人。” “武宁,你说朕是继续查好,还是不查的好?” 孟季廷看着眼前跟他做戏的帝王,只觉得一口血含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燕德滑胎,就算不是皇帝亲自动的手,也离不开他的手段。 皇帝无法忍受一个带着孟家血脉的皇子降生,又不能亲自动手让孟家有借口指摘,于是利用了对他对孟家有怨恨的青槿。若非他故意给青槿机会,青槿一介外臣的妾室,如何能进得了皇宫,如何能轻易将那些可令人小产之物携带进宫,又如何能让燕德近身接触到那些可致人小产之物。 甚至从开始,连青槿的对他对孟家的怨恨,或都是他安排人一步一步引导出来的。 他的妹妹小产伤了身,偏偏这件事无法细查。深究下去,孟燕德虽是出身于宋国公府的宫妃,可害她小产的却也是她宋国公府内的妾室,真论起罪责来,他宋国公府反倒涉嫌谋害皇嗣。就算宋国公府能够推脱,青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保下来。 孟季廷心中再愤怒,也得吞下这个哑巴亏。 他拱起手,道:“娘娘既说了是她的失误,便不必牵连无辜宫人。也请陛下轻饶她未能照顾皇嗣之罪。” 皇帝转过身,拿起书案上的一个砚台,翻转在手里看了看,一边道:“燕德与朕多年情分,朕怎会怪她,她此时心中的难过定然不比朕少。” “她此次遭遇小产,很是遭了罪,朕心中怜惜她,打算擢升她为贵妃,也算对他的安慰。” “臣替娘娘谢过陛下。” 皇帝对他笑了笑,显得和蔼又可亲,接着道:“对了,兵部尚书彭大人以年迈为由向朕乞骸还乡,你在兵部多年,对里面的事宜都熟悉。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便由你接替吧。” 孟季廷又跪下来谢恩。 皇帝请起之后,又过来拍了拍孟季廷的肩:“你去看看燕德,安慰安慰她。” 他从勤政殿出来之后,孟季廷直接去了福宁宫。 他走进她的寝卧时,孟燕德正躺在床上,由宫人伺候着喝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倒还算好。 妾色 第65节 孟燕德看见兄长进来,先喝完药将药碗交回给宫人,让殿里的宫人都出去,然后才开口道:“哥哥去见过陛下了?” 孟季廷“嗯”了一声,坐到她床边的椅子上 孟燕德靠回身后的大迎枕上,叹了一口气,道:“兄长不必伤心,也让母亲也不必为我小产的事情难过,是我和那个孩子无缘。” 说着又想到青樱去世前的那些话,又接着道:“我不怪任何人,兄长也不必责怪任何人。” “是我识人不清,一意孤行非要进宫,一切均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就算不是青槿,也会是别人,皇帝不会让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又想起皇帝登基之前,他和她说的话,他说希望她以后能多为他生几个孩儿,男孩像他,女孩像她。如今想来,只觉得嘲讽。 孟季廷对她道:“好好把身体养好,把二公主和四皇子照顾长大。” 孟燕德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道:“从前我总是让你们担心,以后不会了。” 孟季廷并没有在福宁宫逗留太久便离开了,他也不擅长安慰人,除了嘱咐宫人好好照顾她之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回到府中,进了书房,他将纯钧找了过来:“你去将白大夫叫进来,给庄姨娘诊诊脉。” 如果那些令人小产的东西真的是她带进去的,她也怀着身孕,那些东西不可能不会对她肚子里的孩子造成损害。 纯钧不解道:“爷,庄姨娘的脉都是隔五日诊一次的,庄姨娘前两日刚诊过呢,大夫说她身上没什么不好的,小主子也一切大安。” 孟季廷道:“那就再诊一次。”说着仍是不放心,又道:“多请几个大夫过来给她看,将宫里的太医也请过来一起诊。” 纯钧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紧张的样子,又想他或是被庄娘娘难产的事情吓着了,于是道是,出去请大夫去了。 孟季廷吐出一口郁气,背着手,抬头看着往日挂着画,如今却空荡荡的地方。 他又将小厮叫了进来,问道:“昨日那幅画你们放哪儿去了?” 小厮回答道:“承影大人和小的说,等爷冷静过来后,那画爷必然还是要的,所以小的将画拾捡了起来,送到外面画坊去修复去了。” 孟季廷也不恼承影私自揣测他的心思,道:“修好后挂回去。” 小厮道是。 这时,又有下人过来向他禀报道:“爷,郑妈妈已经来了。” 孟季廷点了点头,对他道:“将她请进来吧。”,说完挥挥手,让另一个小厮出去。 第八十章 世子如此,究竟是防着她呢,还是防着宋国公夫人。 郑妈妈进来后, 先对孟季廷屈膝行礼。 孟季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对她道:“奶娘先坐吧。” 郑妈妈道了声是,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但却只坐了半个身位, 然后问道:“爷, 不知您请奴婢过来,是有什么事?” 孟季廷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顿了一会, 才开口道:“奶娘如今有女有子,又有孙儿,正是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我本不该麻烦奶娘。但我这里,实在是找不到信重的人, 所以才将奶娘请进来, 想请奶娘重新进府来,帮我照看一个人。” 郑妈妈听着心里动了动,已经猜测到他想让她照看的人是谁了。 之前世子爷就已经找过她, 庄姨娘初初怀孕时,便想让她重新进府照顾她。 只是那时她的儿媳将要生产, 且她如今在外面有儿有孙, 儿女孝顺,正是享受的时, 因此并不大想重新进府来伺候人, 那时世子爷倒也没有勉强她。 如今世子爷再提起这件事, 可见他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郑妈妈看着眼前一脸愁色的人, 明明是执掌千军的人, 却为后院的事情忧心忡忡。毕竟是自己奶大又带大的孩子, 托大点说,也相当于她的半个儿子,郑妈妈也有些心疼他 郑妈妈叹了口气,问道:“爷是想让奴婢进来服侍庄姨娘?” 孟季廷点了点头,道:“她犯了点错,如今被我禁足在院子里,奶娘进府来,替我看着她。” “她现在怀着身孕,也防着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看我如今与她生隙,便在东跨院里动手脚。还有我母亲那边,她如今对青槿心生不满,恐会拿她出气。墨玉、绿玉两人都年轻,遇事经验不足,需得有个年长资历足的人替我在东跨院里镇着。” 郑妈妈心想,这明面上是说让她看着她,实际上还是想让她保护庄姨娘。就连如今这禁足,恐怕也是为了保护庄姨娘更多。 郑妈妈也算是看着青槿长大了几年,如今又见自己奶大的孩子为她愁眉不展的样子,狠不下心来拒绝。 郑妈妈问道:“爷想让我什么时候进府?” 孟季廷脸上松了一口气,忙道:“奶娘家里若是没有别的事,明日就进来吧。” “行,那我今日就回去收拾收拾,也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明早就过来。” 孟季庭有些郑重的看着郑妈妈道:“奶娘,我就把青槿交给你了。” “爷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动东跨院分毫,就是国公夫人身边的人,我也拦得住。”郑妈妈对他保证道。 到了第二日,郑妈妈简单收拾了东西便进了府。 她先去正院给胡玉璋请安。 胡玉璋听到她的名字时,心中微是讶异。她自然是知道郑妈妈这号人物的,她是世子的奶娘,虽然已经不在府里服侍,但也是世子爷尊敬的人,她自然也以礼相待,平时年节让人送去的礼物和赏赐都必不可少。 袁妈妈也是惊讶,道:“这老东西,平日看她有子有孙万事足的模样,可是听她说过不愿意再进府伺候人的,如今怎么又进府来了。” 胡玉璋将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对丫鬟道:“将她请进来吧。” 郑妈妈进来后,规矩的给胡玉璋行了礼,道:“奴婢见过夫人。” 胡玉璋客气的让人将她扶了起来:“奶娘快起来吧。” 然后请她坐下,看着她手里挎着的包袱,又笑问她道:“奶娘进府来,可是有什么事?” 郑妈妈也微微的对她笑,恭敬道:“奴婢如今闲着,想进府找份事情干。所以昨日求了世子爷,世子爷与奴婢说,正好庄姨娘禁足在院中,需要人看守,便让奴婢去干看守庄姨娘的活儿。” “夫人是院子里的主母,奴婢进府来,所以先来给您请安。” 看守?可真会找词儿,世子不就是找人进来护着东跨院。胡玉璋微微侧过头去,掩下心中的不满。世子如此,究竟是防着她呢,还是防着宋国公夫人。 胡玉璋端起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双手握在手里,顿了一下,才道:“既然是爷的吩咐,那奶娘便去吧。” 郑妈妈道是,又告了退,然后才去了东跨院。 东跨院里却是连绿玉都不知道郑妈妈今天会进府来的,有些讶异的问道:“娘,您怎么来了?爷不是不让任何人进东跨院来吗。” 郑妈妈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是世子爷让我进来的,以后我在东跨院里伺候。” 绿玉还没反应过来,心中疑惑,她娘可一直都说不愿意再进府伺候人的。 墨玉倒是十分高兴,笑着与她道:“郑妈妈,您来了可真是太好了。”说着接了她手上的包袱,一边道:“您快坐,我给您倒杯茶。” 郑妈妈摆了摆手:“茶就先不喝了,姨娘醒了吗?醒了我就先去给她问个安。” 墨玉道:“醒了,醒了,现正在用早膳呢。” 郑妈妈点了点头,往屋里走去。 里面青槿正端着碗,用勺子舀着一碗粥小口的喝着。 见郑妈妈进来给她请安,面上微有讶异,放下手里的碗勺,用帕子擦了擦嘴,问她:“是爷让您进来的?” 郑妈妈道是。 青槿没再多说什么,让人搬了张凳子请她坐下,然后道:“我和妈妈也好些时间没见了。”记得上一次见她,还是她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孟季廷请她进府来给她做正宾。 说着不由无奈的笑了笑,对她道:“妈妈能进府里来陪我,我是很高兴的。只是你看我现在,被禁足在院子里,以后也未必能出得去,不能让妈妈跟着我享福,以后倒要让妈妈跟着我受冷落。” 郑妈妈对她道:“姨娘千万别说这些丧气话,爷还是顾念着您的。您呐,就好好的养胎,将小主子平安的生下来,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准。” 青槿淡淡的笑了一下,心中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他们那天吵得那样厉害,把该说的不该说的最狠的话都说完了。那之后孟季廷再未进过东跨院,或许他以后也不会再想见她。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们之间,她心里横着姐姐的命跨不过去,他心里也哽着一个孟燕德,彼此心里都有隔阂,不见比见了相互仇恨的好。 孟季廷不会放她出宋国公府,以后她就一直待在东跨院,直至老死,也没什么不好。 青槿让人将桌上的早膳都撤了下去,大约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她虽然被幽禁,但一应吃食用度与从前并无二致。 青槿又对郑妈妈道:“我让绿玉帮妈妈一起收拾住的房间吧。” 于此同时,紫棋牵着娇娇,在东跨院的门口,对着里面的绿玉招了招手。 绿玉跑过来,问道:“紫棋姐姐,你怎么来了。” 紫棋将手上的绳子递给她,摸了摸娇娇身上的毛,对她道:“这是姨娘的狗,你牵进去,姨娘看到了也会高兴一些。” 自从青槿怀孕后,孟季廷不让她再碰狗,于是娇娇便交由蓝屏和紫棋临时照顾着。 而已经成年的娇娇已经是个大块头的狮松犬,大概有四五十斤重,长得肌肉发达,凶狠威武,不认识的人看见了都会有几分害怕。 绿玉看着这么大块头的狗,心中就有些发憷,不敢伸手牵绳。 紫棋对她道:“别怕,它虽然看起来凶狠,但对自己人不凶的。” 绿玉这才接过狗绳,将狗牵了进来。 紫棋又叮嘱她道:“娇娇虽然温驯,但你们平时也要看好了,别让它冲撞了姨娘。” 绿玉一边点头说好,一边问道:“爷原来不是不让狗近姨娘的身吗?您现在把它牵到东跨院来,爷不会生气吧?” 紫棋垂下眼,摸了摸狗狗屁股上的毛,没说话。绿玉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爷的吩咐,别人自然也不敢将狗往东跨院里送。 绿玉道:“我这就将狗牵去给姨娘看。” 紫棋进不去东跨院,看着他们一人一狗的走远,又看了看青槿房间的方向,这才站起身,准备回去。 在抄手游廊里,看到纯钧领着白大夫走过来。紫棋拦住他,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有些凶的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纯钧让大夫等他一会,这才走过去,笑眯眯的对她道:“怎么了,紫棋?” 紫棋瞪着他:“我问你,爷准备把青槿关到什么时候?” 纯钧道:“这我哪儿知道?” “你不是整天跟在爷的身边吗?你就不能探一探爷的口风,顺便再帮青槿说两句好话。” “爷现在正在气头上呢,谁敢触这个霉头,院里的人连姨娘的名字都不敢提。” 说着看着紫棋,又道:“我知道你和庄姨娘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好,不过你现在还是不要在爷面前提起她,或为她说话的好,不然肯定要挨骂。且要我说,爷现在将庄姨娘禁足在东跨院,也是为了她好。” 紫棋“呸”了一声:“我看应该把你幽禁起来,然后也说是为了你好。” 紫棋瞥了他一眼,故意道:“算了,你不肯帮我在爷哪里探口风,我找承影去。他人机灵,肯定不会像你这样死板。”说着就要走的样子。 纯钧连忙拉住她,道:“好了,我帮你去问就是。” 说着又拉了她的手臂,笑着道:“我昨天在街上给你买了一支簪子,放在我房里。我现在有事,等我忙完,我去找你,再把簪子给你。” 妾色 第66节 “谁要你的东西。”紫棋嗔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拍开他的手走了。 纯钧看着她走远,这才回来领着白大夫继续往东跨院的方向去。 第八十一章 “她是我孟季廷的女人,她一辈子,就算老死,也得老死在我宋国公府,死了也得葬在我孟家的祖坟里。” 孟季廷刚从外面回到穆贤斋, 有小厮进来向他禀报:“爷,庄家公子求见。” 孟季廷放下手里的佩剑,对他道:“将他请进来。” 小厮道是, 过了一会将人请了进来。 青松走进来, 抬头看了孟季廷一眼, 先给他见了礼,孟季廷对他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青松道:“我最近几日, 几次上国公府求见,想见青槿均被拦了出来。后来听说,世子爷将青槿关起来了?” 青松的语气并算不上太好,许多事情,他人卑力小, 并不能清楚知道全局。但青樱的事情, 通过一二的蛛丝马迹,以及青槿对国公府的态度,他多少能猜到一二, 因此,他对宋国公府不是没有一丝怨言。 孟季廷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好, 问道:“你想说什么?” 青松压下心中的怒气,道:“若世子爷已经不喜欢青槿了, 不如写一份放妾书, 让我将她接回我家中去。她肚子的孩子, 等她生下来, 我会抱回给国公府。” 孟季廷冷笑了一下, 愠怒道:“她是我孟季廷的妾室, 是我孟季廷的女人。不管我喜不喜欢她,她一辈子,就算老死,也得老死在我宋国公府,死了也得葬在我孟家的祖坟里。” 她想离开宋国公府,离开他的身边?想都不要想。 青松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也有些冷:“世子何必故意折辱人,不管如何,青槿在你身边也待了十几年,就算没有功劳,至少也有些情分。” 孟季廷不想再与他多说,对身边的下人道:“送客。” 等人离开后,孟季廷又气得将桌子上的茶盏扫了下去,踢了一脚前面的椅子。 到了晚上,青槿仍是早早的睡了。 她这些日子,生活得特别规律,一日三餐按时吃饭,到点就歇息,大夫说她需要补一补,不然对孩子不好,因此就算吃不下,她也会强迫自己多吃一点。半个多月下来,她倒真的比之前多长了些肉,看的墨玉和绿玉都高兴了起来。 现在郑妈妈包揽了她的生活起居,所有她所吃所用之物,全部都要经过她的检查,才能到青槿的手里。 孟季廷从书房通往东跨院的角门,直接进了东跨院。院里的丫鬟对他屈膝行礼,唤道:“爷。” 孟季廷“嗯”了一声,走到青槿的房门外面看着,抱着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他,走过来,问他:“爷不进屋看看姨娘?” 孟季廷顿了一下,才道:“不了,看她也不想见我。”说着又问道:“她最近吃得怎么样?心情还好?” “姨娘胃口很好,每日吃得都还行,心情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也没有什么好的就是。 如今孩子有了胎动,每日都会在姨娘肚子里折腾上几回。郑妈妈想着他或许喜欢听,便笑着道:“就是小主子调皮,在姨娘肚子里动来动去的,每日都要在肚子上踢上好几回,折腾得姨娘够呛,想来肯定是个淘气的小少爷。” 孟季廷听着果然带上了笑意,他想象着孩子踢青槿肚子的样子,想象着自己就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和孩子打招呼,然后和她一起讨论孩子的事宜。 他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的事,那的确就应该是他现在的生活。 孟季廷叹了一口气,交代道:“奶娘帮我多上点心,她离生产还有一个多月,晚上她身边不要离人,免得出事。” 说着顿了顿,又道:“我找了几个稳当的稳婆,以后会每日进来给她看胎位,防着孩子在她肚子里走了位。”青樱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所以他现在尤其担心她生产时会胎位不正。 郑妈妈道:“奴婢都知道。” 孟季廷又在房外站了一会,看着青槿的房间发呆。夜风吹得树木的叶子沙沙作响,直至月亮降落,他才重新回了书房。 九月初九,宋国公府依旧要办菊蟹宴。 今年宋国公夫人没有见客的心情,孟二夫人又怀着身孕,宴会的一应事宜均由胡玉璋一人操办。 胡玉璋管家之后,对府里行事的章程旧例都已经熟悉,府里的管事也已经收服,操持起菊蟹宴来轻松自如。她一人迎来送往,依旧能八面玲珑。 她在京中的贵妇圈中渐渐打开了局势,如今外面都知道,如今宋国公府内院都是她这个世子夫人当家,其他府上有喜事或宴会,也是将帖子下到她这里。 如今的宋国公府,呈鲜花着锦之盛,孟德妃虽小产了一个皇子,但之后却升封为贵妃,膝下养了四皇子。孟季廷在原来的兵部彭尚书致仕后,紧接着接替兵部尚书之位,成了当朝最年起的正二品大员,执掌兵部。 宴中不少人围在她身边,奉承着胡玉璋这个世子夫人,便是从前闺阁中时有些看不上她的高门贵女,如今嫁了人,也不得不放下姿态,去讨她这个尚书夫人的欢心。她们心里就算不服,但自来女人的地位,在娘家时靠娘家,在夫家时靠夫家。她们比不得她会嫁人,有时候就是不得不认输。 胡玉璋脸上含着笑,心安理得的受着这些奉承,又客气的奉承着别人。 宴会结束了之后,与胡玉璋交好的赵王妃并未马上离开,随胡玉璋一起到了正院与她说话。 赵王妃嫁在宗室,娘家在皇帝身边也算得力,有些消息也算灵通,问胡玉璋道:“听说你院里那位姨娘如今被禁足起来了?你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那位妾室犯下这样大的事,在宋国公府总不至于还有咸鱼翻身的本事。如今宋国公府还没处置她,恐也还是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胡玉璋对着赵王妃淡淡的笑了笑,心中却并没有赵王妃说的那样松一口气的感觉。 青槿虽被禁足,但世子明眼看着就是还没将她放下。只要男人的心还在她身上,以后的事情,又哪里能说得好的。 赵王妃想起自己府里那位越来越乖张的孙侧妃,心想,什么时候让那个孙侧妃也犯个事,将她也关起来才好。 她叹着气道:“我府里那位孙侧妃倒是越来越会讨王爷的欢心了,她前几日刚生产,生了个闺女,也好在生下的是个闺女,不然也够我愁一头白发出来的了。” 说着又有些恨恨的道:“我家王爷倒将她生的女儿当个什么宝贝疙瘩似的,欢喜得很。” 胡玉璋笑着道:“姐姐膝下如今不也有了一儿一女,您是正妃,比之孙侧妃,姐姐的福气总是要大一些的。” “现在说再多,我儿的世子之位没有请封下来之前,我就不能安心。” 她每次和赵王提起请封世子之事,赵王便跟她道:“孩子还小,着什么急。我现在身体健康,看着怎么也还能再活几十年吧,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要儿子等着继承王位。” 赵王妃心中有气,却又不敢再多说。说多了倒显得她好像盼着他早死,好让她儿子继承王位似的。 世子之位没定下来,她便忍不住揣测赵王是不是想把世子之位留给孙侧妃的儿子。 说到爵位,胡玉璋心中也和赵王妃一样忐忑。世子爷虽然向她保证过,爵位以后会留给她的儿子。但是,没定下来的东西,谁又知道以后会不会变。就算世子爷曾经是这么想,以后若是偏了心,就一定还能遵守承诺。 赵王妃还能使法子鼓动赵王早立世子,现在她们爷自己都还是世子,她连使力让世子爷早立世子的机会都还没有。 胡玉璋又想起了青槿肚子里的孩子,她想,要是青槿这一胎能生下个女儿就好了。 赵王妃也和她提起了青槿的孩子,悄悄问她:“你有没有让稳婆去瞧瞧,你家那位姨娘肚里揣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胡玉璋摇了摇头,笑着道:“我们爷现在膝下子嗣少,不管庄姨娘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给府里添丁,我都为我们爷高兴。” 她现在连东跨院的门都摸不进去,哪里能看到青槿的肚子。但这些话她却是不好和赵王妃说的。 赵王妃白了她一眼,一副“我和你什么关系你还跟我来这一套”的表情,又道:“你家爷与那位姨娘如今有了嫌隙,你倒该趁机拢住你家爷,再给你家晖儿添个弟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亲兄弟相互帮衬,以后才不至于受欺压。” 胡玉璋也有此意,只是如今世子因为青槿的事情仍在气头上,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她总要等世子气消了,再来使劲。 赵王妃最后又道:“你家那位姨娘犯了错,她生下的孩子,你府里以后未必会留给她自己养,你要是不怕麻烦,不如将她的孩子抱过来。刚生下的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以后要养成什么样,要圆要扁,要愚要慧,还不是你说了算。你乐得当一个慈母,找一群下人天天捧着他,既挣个贤惠的名声,长歪了那也是他生母的种不好。” 胡玉璋听着皱了皱眉,觉得赵王妃说的方法稍有些过分。 另外一边,菊蟹宴结束后,徐大夫人从宋国公府出来,上了自家的马车。 她身边的丫鬟笑着与她道:“咱们爷和宋国公世子、赵王爷交好,孟夫人和赵王妃也十分亲厚,我看刚刚赵王妃也有心相邀,夫人怎么不愿意和她们一起说说话?” 徐大夫人挥着手里的团扇,给自己扇着风,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和她们志趣不投,没什么好聊的。” 赵王妃和孟夫人每次相聚,话题里三句不离府里的妾室,徐大夫人参与过一次便不想再参与了。 她家爷又没有纳妾,跟她们实在说不到一起去。她们三人坐一起,她们两人谈着府里的妾室这不好那不好妾室全都是大坏蛋,他们爷都是不识好歹的冤种,她能说什么?她难不成和她们说她和她家爷和和美美的过日子?说多了,她们还以为她在炫耀。 何况,徐大夫人也不爱跟她们玩到一起去,嫌两人怨气太重。特别是赵王妃,她有些折腾妾室和庶子的手段她实在看不上。偏偏她还将这当成好招式,向亲交好友到处传授。 再说,这世上也没有说她家爷跟她们的爷玩的好,她就一定要跟她们玩到一起去的,合不来就是合不来,她一向不爱勉强自己。 第八十二章 青槿生产(上) 进了十月,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离青槿生产的日子也越来越近,郑妈妈领着人,将稍间收拾出来用作产房, 里面供上了送子娘娘。 几个擅长接生的稳婆也已经被接到了东跨院, 郑妈妈要求她们进来时什么都不许带, 唯恐她们带了什么脏东西进来,进来后让她们就住在东跨院里,不许再出去, 直至青槿生产完。然后日日对她们进行检查,才肯让她们近青槿的身。 郑妈妈现在不敢让青槿离了自己的视线,晚上亲自在她房里守夜,就睡在青槿寝卧的那张榻上,夜里隔一二个时辰就去看一遍青槿, 就怕她夜里突然破水或有其他意外。 青槿扶着肚子走到桌子前, 拿起上面的小衣服看了看。这些都是国公府刚刚送进东跨院的小衣裳。 郑妈妈一边检查这些衣服,一边对她道:“这些都是新做好的衣裳,衣料太硬。新出生的孩子皮肤嫩, 容易伤皮肤,所以得让丫鬟把这些衣服搓软了才能给小主子穿。” 若是在普通人家, 让新生的孩子穿哥哥姐姐穿过的旧衣裳那是最好的。但在国公府里, 是不可能让府里的小主子穿别人穿过的旧衣裳的,所以只好麻烦一点, 直接用手将小衣服搓软。 青槿听着点了点头。 她站着觉得有些累, 扶着腰坐下来, 问郑妈妈:“妈妈, 我最近感觉我腹部发紧, 胀胀的, 有时还有点痛,这是正常的吗?” 郑妈妈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问她:“是不是如厕的次数也多了?” 青槿点了点头。 郑妈妈道:“那可能是小主子要开始入盆了,等孩子入了盆,姨娘生产就是这几日的了。” 又道:“我现在去找稳婆来帮你看看是不是孩子入盆了,入盆的时候要特别小心,胎位若是入得不正,好一点的结果是生产时受点苦,不好的那些就容易遭遇产厄,可不是闹着玩的。姨娘自己也要注意一些,身体哪里不适了,得马上和奴婢说,千万别瞒着。” 青槿听到“产厄”这个词,心里多少仍是有些异样,这总让她想起青樱。 怀着的时候没感觉,如今越临近生产,青槿越是有些害怕起来。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孩子的父亲陪在她的身边就好了。可每每想到这里,她又笑自己痴心妄想,那天她将话说得那么绝,如今又想让人家陪着,多少是有些犯贱。 而后又过了两日,这天青槿睡得很不好。胸口总是燥燥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却总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惊醒了,却被一个自己尿床的梦给惊醒了。 但刚一醒来,却感觉身下裤子湿湿的。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尿床了,有些羞涩起来,喊了旁边榻上躺着的郑妈妈。 郑妈妈现在不敢让自己睡熟,有半点动作都能马上将她惊醒,听到青槿的叫喊,马上从榻上跳起来,走过去问道:“怎么了,姨娘?” 青槿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羞赧道:“妈妈,您扶我起来吧,给我打点水,我好像尿在床上了。” 郑妈妈却想到了其他的东西,伸手进去在她裤子上摸了一把,放到鼻子上闻了闻,而后有些紧张道:“姨娘,您这不是尿床,您这是破水了。” 说着马上将房间里的灯点了起来,将外面的绿玉墨玉等人叫了起来,对她们道:“快,快,姨娘要生了,去把大夫和稳婆请进来,还有去吩咐小厨房准备热水,再让人去禀报世子爷……” 房间里一阵忙了起来,各处的灯都点了起来,郑妈妈对丫鬟一个一个的指挥着,这个去通报世子爷,这个去准备生产的用物,那个去请稳婆,那个则去请大夫进来……一切忙中却又井然有序。 等吩咐完之后,稍空闲下来,又回到青槿床边,问她:“姨娘,您现在肚子疼不疼?” 青槿摇了摇头,她现在除了觉得身下有点像是控制不住的流水,感觉像是尿床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妾色 第67节 郑妈妈道:“姨娘,您这是先破水,还没开始见红。所以最好在床上躺着,不要站起来走动,如果有如厕的感觉,也尽量忍着。免得还没生,羊水先流完了。” 青槿被她说的也有些慌,连忙点了点头。 郑妈妈又连忙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没事,女人生孩子,先见红或是先破水,这都是正常的,姨娘放轻松一点,别害怕。” 孟季廷这些日子都睡在内院的书房,他今夜没有在床上睡,就缩着腿躺在榻上。半夜里突然像是被什么惊醒一般,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他坐起身,心中感觉有些异样。然后仔细分辨着东跨院的方向,远远的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刚想叫人来问东跨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承影就着急的拍了拍门,对他道:“爷,东跨院那边来传话,庄姨娘怕是要生了……” 他话还没说完,书房里的门“啪”的一声被打开了,就看到孟季廷一脸严肃的走了出来。 孟季廷对他道:“拿对牌,去宫里把太医请过来。”说着就匆匆的从角门往东跨院的方向去。 承影想跟他说,这大晚上的,宫门都还没开,他上哪儿去给他请太医去。但看主子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是不管这些的,只想看到他把太医请回来。 承影想着姨娘这是才刚开始有动静,也没那么快发动,自己骑着马先去宫门处侯着,宫门一开就马上去把太医请出来,也还来得及。 孟季廷神色匆忙的走进东跨院时,郑妈妈正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孟季廷,先让端着热水的丫鬟赶紧把热水端进去,自己走过来给他行礼问安。 孟季廷看了看产房里面,或许是因为在半夜里没有睡醒,又或许是有些紧张,他的嗓子有些哑,语气也有些急:“里面怎么样?” 郑妈妈道:“爷放心,暂时一切安好。姨娘只是刚破了水,还没开始宫缩,得再等一等才会发动。” “我进去看看她。” 郑妈妈连忙将他拦了下来:“爷,产房污秽,您还是别进去的好。何况女人生孩子,您也帮不上忙。” 孟季廷想了想,最终停下了脚步,她未必想见他,这个时候,他还是不要进去,万一刺激到她反而不好,对生产不利。 孟季廷又问:“稳婆呢,还有大夫?还有催产的药物、生产的用物?厨房多叫几个人,赶紧把热水烧上。” 郑妈妈道:“爷都放心,稳婆已经进去了,大夫已经去请了,一会儿就到。催产的药物、生产要用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我亲自每日都检查过的,不会出错。这几日的厨房,我也吩咐过,让人夜里烧着水不要断了人,防的就是姨娘会突然生产。” 孟季廷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郑妈妈见这时候让他回去等消息,这位爷怕是不愿意的,便又道:“爷,我让人给您搬张椅子,您就在外面坐着等?” 孟季廷点了点头,郑妈妈便招了招手,叫个小丫鬟给他搬了张椅子。然后自己也没空招呼他,又忙着其他事情去了。 椅子搬了过来,孟季廷却没心情坐下,走到庭院前的一棵树下,默念起了《金刚经》,祈祷菩萨能让青槿顺利生产。 正院里,胡玉璋听着外面的声音,也让人掌起了灯,问道:“东跨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袁妈妈连忙走进来,对她道:“庄姨娘可能是要生了。” 胡玉璋连忙穿了鞋起身,道:“帮我穿衣服,我过去看看。” 妾室生子,她这个当主母的不能当不知道不到场。 袁妈妈道是,拿了旁边的外衣替她穿上,又服侍她梳洗和装扮了一番,这才陪着她去了东跨院。 东跨院本是禁了足,但因为生孩子,下人们需来来回回的去小厨房里提热水,或去别的地方拿东西,来来往往的,也不能再将院子禁着,这足也相当是暂时解了。 因此胡玉璋进去时,并未受到什么阻碍。她走到产房外面,在孟季廷旁边站定,对他屈膝行礼:“爷。” 孟季廷转头对她点了点头。 胡玉璋又问道:“庄姨娘如何了?” 孟季廷一直蹙着眉,道:“还没开始发动。” 胡玉璋道:“那到生下来,怕还要好些时候。庄姨娘这是第一胎,等开始宫缩,再到顺利产下,多则十几个时辰,少则也要六七个时辰。庄姨娘若能在今天前生下来,都算是快的。爷也放宽心,不必着急,列祖列宗一定会保佑庄姨娘平安生下孩子的。” 孟季廷越发蹙起了眉:“需得这么久?” 胡玉璋点了点头,接着看着孟季廷脸上的焦色和不安,心中又有些嫉妒。 她忍不住在想,她生孩子时,他也会这样焦急不安的等在外面吗?会不会也担心她生不下来,会不会心疼她生孩子时受的苦,会不会也焦虑的等着她的孩子降生。 孟季廷没有再说话,又盯着产房的方向发呆。 天亮后,孟季廷让人去向皇帝告了假,并未去上朝,也没到尚书府办公,就在东跨院里等着。 宋国公夫人则是在天亮了,起床之后,才知道东跨院已经开始准备生孩子的。 她怔了怔,吩咐道:“让人时不时去淞耘院盯着,若是庄氏顺利生下了,来告诉我一声。” 等同过了早膳,她又去了小佛堂,手持着佛珠,诚心祈祷,默念起了祈求平安的经文。 第八十三章 青槿生产(下) 青槿是在第二天天亮了之后, 才开始宫缩的。 她感觉肚子一抽一抽的坠痛,一时疼痛,一时又缓一会, 很快脸上便冒起了冷汗。 郑妈妈将早膳直接端到她的床前, 喂给她吃, 一边对她道:“姨娘这时候得多吃一些,等后面生孩子时候才有力气。” 青槿点了点头,由郑妈妈喂着吃了将近两碗的饭。 早膳后过了一两个时辰, 郑妈妈又算着时间,让人端了红糖水进来喂给她喝。 等她喝完,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郑妈妈叮嘱她道:“等会姨娘要听稳婆的话,该怎么用力, 稳婆会教你。姨娘这是第一胎, 会生得辛苦一点,慢一点,但是疼的时候千万别嚎, 省着力气生孩子。” 青槿忍着身下的疼痛,对她点了点头。她看了看门外, 最终又垂下眼睛, 躺回到床上。 郑妈妈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对她道:“爷一早就来了, 现在就在外面陪着你, 等着你把孩子生下来。” 青槿松了一口气, 接着又有些紧张的拉住郑妈妈的手, 问道:“妈妈,我会不会生不下来?”她想起因难产去世的姐姐,想起她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她现在这样害怕。 “不会。” 郑妈妈握紧了她的手,向她保证:“你肚里的孩子入盆入得很好,大夫也说过你和孩子都很好,只是你骨架娇小,生的时候或许会辛苦一点。但你一定能平安顺利的将小主子生下来的。” 青槿点了点头。 从宫缩开始,稳婆就围在了她的身边,教她怎么调整呼吸、怎么跟着宫缩来用力,每隔上一段时间,就掀开被子去查看宫口开的情况,然后再把情况告诉外面的大夫和太医。 隔着一道屏风和中门,大夫和太医就站在外面,商量着怎么给她用药。 或许是听了郑妈妈让她要留着力气生孩子不能嚎的话,哪怕疼到极致,她也不敢大声叫,只敢咬着牙小声的哼哼着。 越到后面肚子越来越痛,她甚至感觉自己下面像是撕裂出了一个大口子。 真疼啊,疼到她后悔怀这个孩子,一边想着以后再也不要生孩子了。 孟季廷站在外面,听她在里面丝毫没有动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心里担心她出了事。但听她疼得低声哼哼,又更加担心她生得不顺利。不管多少人跟他说里面一切顺利,他仍是焦虑不安。 胡玉璋不敢走,陪着他在这里等。 青槿这一胎生的时间有些久,但最终还算顺利。 在第二天凌晨天微微亮起来时,她拼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一边痛得流眼泪,一边咬着牙用力的将孩子从自己的身上挤出来。 随着孩子“哇”的一声哭声,稳婆剪了脐带用襁褓抱起孩子,高兴的道:“恭喜姨娘,是个小少爷。” 青槿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而这将近一天一夜的疼痛也终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甚至没有等到稳婆将孩子洗净抱给她看一眼,她便歪着头沉沉的睡过去了。 外面,孟季廷听着孩子嘹亮的哭声,本就提着的心再高高的提了起来,又轻轻的放下,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胡玉璋看到他背在身后着的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稳婆高兴的出来报喜:“恭喜世子爷,恭喜夫人,姨娘生了一位小少爷,母子均安。” 孟季廷紧绷的身体终于完全放松下来,脸上绽开了笑容,高兴道:“赏,赏,全部人都赏。” 胡玉璋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挤出笑容来,也对孟季廷道:“恭喜爷,晖儿终于多了个兄弟。” 孟季廷握了握有些汗湿的手,抬着脚往产房里面走去。 里面稳婆已经将洗好的孩子交给了郑妈妈,郑妈妈眼睛也带着笑,对进来的孟季廷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像爷小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孟季廷从郑妈妈手里将孩子接过来,看着襁褓里红彤彤,又皱巴巴的孩子,伸手用指肚轻轻的碰了碰孩子的脸,笑着嫌弃道:“长得可真丑啊。” 郑妈妈道:“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过两日孩子长开了就漂亮了。” 孟季廷不敢再碰孩子,怕自己的手没有轻重伤了孩子。抬起头又问道:“青槿呢?” “睡着了,生孩子耗力气,且她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生完就睡过去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孟季廷道:“我进去看看她。” 郑妈妈拦住了他,叹口气道:“总要等下人将产房收拾干净了,爷再进去。” 孟季廷点了点头,又低头笑呵呵的逗了一会儿孩子。 刚出生的孩子仍还闭着眼睛,缩着脑袋躺在襁褓里,嘴巴时不时砸吧两下。他的头发在娘胎里长得有些长,此时稀疏湿润的贴在脑袋上,孟季廷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等下人将产房收拾好之后,孟季廷抱着孩子抬脚走进去,坐到青槿床边,将孩子放到她的身侧。 他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心口充盈满足,轻声和她说道:“槿儿,我们有孩子了,是个儿子。” 说着亲了亲她的手背,又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不断的摩挲着,道:“谢谢你,槿儿。” 青槿是在中午的时候才醒来的,模模糊糊中她听到有人跟她说“我们有孩子了”,又听到有人跟她说“谢谢”,但醒来时,身边却什么人都没有。 墨玉从外面走进来,见她醒了,高兴道:“姨娘,您醒了。”说着将郑妈妈叫了进来。 青槿坐起身来,问道:“孩子呢?” 郑妈妈拿了个迎枕放在她身后靠着,笑着对她道:“孩子抱下去喂奶了。”说着又道:“姨娘饿了吧,我让人将饭菜端进来。” 青槿道:“我先看看孩子。” 等奶娘将孩子抱进来交到她怀里,青槿抱着孩子,胸口热盈盈的,只觉得满心欢喜。 她仔细打量着孩子的面容,孩子虽然还没张开,但仍能看出与孟季廷一模一样的轮廓,以及相似的五官,找不出几处与她相似的地方,青槿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这时候,孩子在襁褓里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砸吧着嘴巴。 青槿有些紧张的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奶娘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道:“小少爷或是饿了,刚刚他不大肯吃我们的奶。” 青槿将他放在膝盖上,解了身上的衣衫,想喂孩子吃奶。 奶娘见了连忙道:“姨娘,这使不得……” 郑妈妈对她道:“没事,让姨娘自己喂吧。” 妾色 第68节 奶娘这才住了嘴,心中却有些慌张的想。这姨娘要是亲自喂养,那这小少爷这边以后还用得着她们,会不会将她们送出府去。 孩子靠在母亲怀里,咬住了口粮出来的地方,吸了两口没吸出奶水,又哇哇的哭了起来。 郑妈妈对青槿道:“姨娘,您这是还没通奶。得先让个有力气的大人帮你吸出来,或是让稳婆进来先帮你按通出来。”稳婆一般都附带有一手通奶的手艺。 青槿想了想,问道:“稳婆走了吗?没走的话让她进来帮帮我。” 郑妈妈道:“没走呢,我这就将她叫进来。” 等稳婆进来为她通过奶,青槿重新将孩子抱起来。孩子像是饿坏了,刚将他抱在怀里,他便咕噜咕噜的吞咽了起来。 青槿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有派人去我家,跟我哥哥报喜吗?” 郑妈妈听着愣了一下,她根本没想到这一茬,青槿自小就是在国公府长大的,一时忘了他哥哥已经出了府,如今她在外面还有个娘家人。 郑妈妈道:“我这就让人去跟庄公子说一声。” 青槿点了点头。 晚上,孟季廷再来看青槿时,她又已经睡了,孩子就躺在她的身边。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一模一样的睡姿睡得香甜。 孟季廷坐着看了他们一会,轻轻替青槿掖了掖被子,才离开。 回到书房,他研了墨,展开宣纸,持笔写下大大的一个“雍”字。 承影看着,忍不住问道:“爷,这是?” 孟季廷道:“你们三少爷的名字。” 承影连忙拍手奉承道:“好字。”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字哪里好,但是他们孟家的军中势力主要就在雍州,这就是个有特殊含义的名字。 孟季廷重新展开一张白纸,将名字写全,写下“孟承雍”三个字。 承字辈,名为雍,这是孟季廷早就给孩子取好的名字。 胡玉璋听到孟季廷给孩子取的这个名字时,来来回回的咀嚼着这个字,然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雍”这个字,对于别人或许只是个普通的字,但对孟家来说,雍字却有特殊的含义。这个名字里面,或许还蕴含了孟季廷对这个孩子未来的安排。 她之前一直在想,世子承诺以后将爵位给她的孩子,他这般喜爱青槿,会对她生的孩子作什么安排,此时终于是想明白了。 从利于家族长远来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将爵位给了嫡长子,将家族其他的势力给另外的孩子,这是正确的安排。但是,胡玉璋仍是觉得心口堵着一口气。 若是她以后生下嫡出的幼子,世子爷又准备给他们什么呢? 一嫡一庶的两个孩子,出生在同一年,年岁只隔了几个月,这对嫡子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胡玉璋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她又想起来赵王妃的话,青槿对孟家犯下大错,国公夫人不会允许青槿养着这个孩子的,世子爷也不可能亲自抚养孩子。她想,她或许真的应该将这个孩子抱到身边来养。 她倒不是说非要像赵王妃说的那样将孩子故意养歪,她就算想这样做,世子爷不是糊涂的赵王,不会看不出来。 但是将孩子抱过来养,让他和晖儿自小一块相处,至少兄弟间会亲厚些,她至少可以教他敬重兄长,要以嫡长为尊。 第八十四章 他相信青槿不会和皇帝有什么,不过是他在朝堂上恶心了一下他这个皇帝,所以皇帝便要在私事上也恶心一下他罢了。 孩子出生的第三日, 国公府给他办了个洗三礼。 来的都是宋国公府世交亲眷家中的夫人,青槿没有几个认识的。 她听着那些人笑呵呵的向胡玉璋恭贺道喜,夸孩子长得好看, 像世子, 以后一定聪明、伶俐, 一定是虎父猛子,然后添盆时再说一二句吉祥的话,胡玉璋收下她们的夸奖笑着道谢, 间或回夸几句她们家中的孩子。 欢乐和谐的气氛中,青槿坐在那里就像是个背景板,一切无需她操心,她也操不上心,倒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 洗三礼结束之后, 奶娘将孩子重新抱回她的怀里, 青槿才感觉这个孩子重新变回了她的孩子。 孩子渐渐长开后,眼睛会咕噜咕噜的转,好奇的看着你, 手放在他的小手里,他会稳稳的抓住不放开。但更多的时候, 他就只是闭着眼睛在睡觉。 青槿有时候看着他, 会在她脸上仔细的找。嗯,耳朵长得像她, 鼻子比较秀气, 长得也比较像她, 头发这么浓密, 长得应该也像她, 但除此之外……青槿失望的叹了口气, 他真的没有几个地方像她的。 青槿轻轻的点着他的小脸,忍不住抱怨:“你怎么这么不会长呢。” 孩子眼睛盯着她,嘴巴砸吧砸吧两下。青槿便知他这是饿了,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抱起他来喂奶。 自孩子出生后,她都是让孩子吃自己的奶。 两个奶娘看着天天被喂得饱饱的,然后不再肯碰她们的奶的小少爷,会笑着与青槿道:“姨娘,要不晚上奴婢们带着小少爷到隔壁间去睡,小少爷要是饿了自有奴婢们照顾呢。您这样每晚带着小少爷睡,孩子醒了哭了吵着您,您照顾他多耗神。女人最惧落下月子病,您月子做不好,落下病根不说,世子爷肯定是要责罚奴婢们的。” 奶娘心想,等晚上小少爷吃不着母亲的奶,肚子饿了,就会肯吃她们的奶了吧? 墨玉也怕青槿天天亲力亲为的照顾孩子,怕她累着,也劝她道:“是啊,姨娘,您这样整天照顾小少爷,睡也睡不好。偶尔让奶娘帮您搭把手,您休息会,睡个好觉。” 她也有些不明白青槿的,明明身边这么多下人,非要亲自一丝不苟的照顾孩子,让奶娘和下人们都成了摆设。 青槿浅浅的笑了下:“不必了,我自己能照顾。”说着顿了会,又垂着眼睛,喃喃道:“我能照顾他的时间,也未必能有多少。” 墨玉没听清她后一句说了什么,也没放在心上,跟着就出去帮她端吃的去了。 孟季廷有时候会进来看她们,但均是选在她睡着的时候。有时候她明明醒了,知道他就坐在她的床边,她也只作不知道,仍旧装睡。她常会听着他的叹息声,或是他伸手来替她掖被子,或是温柔的摸一摸她的脸,偶尔也会握一握她的手。 等他走后,她才睁开眼睛,松开憋着的气,然后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发呆。 与此同时,大房所居的清芷院里。 孟毓茗端坐在桌子上,手握着笔在认真的练字,孟大夫人有些烦躁的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着。 过了一会,孟大夫人叹了口气,走到孟毓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靠放在桌子上,露出的半截手腕中,碧翠的镯子散发出翠绿的光芒。 她的手掌一时握着,一时展开,一时又摩挲起桌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看得出来一直在犹豫不定。 过了一会,她转过头来看着孟毓茗,问道:“茗儿,你去看过你三叔家的三弟弟吗?” 孟毓茗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对母亲点了点头:“看了。” 说着想起小弟弟漂亮又可爱的脸,脸上喜欢起来,对母亲笑着道:“三弟弟长得可真像三叔,眼睛圆圆的,特别灵活特别有神。我跟他说话,他还会对我笑,手指抓着我的手指不肯放。庄姨娘说,他这是喜欢我,想跟我玩。” 她有点明白庄姨娘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让叔父禁足了起来,但是那天她去东跨院,想看看新出生的小堂弟,门口的人却并没有拦她。 “我还给三弟弟画了一幅画,是三弟弟在襁褓里睡觉的样子,我到时候拿给庄姨娘,让她裱起来挂在三弟弟的房间,以后他长大了就知道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了。” 孟大夫人听着皱起了眉来,对她道:“茗儿,从前我甚少管束你,有些事情也没认真教你。但你如今大了,有些东西还是要懂得。你是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别整天和府里的姨娘混在一起,有失身份。” 她并不喜欢青槿,一个丫鬟抬上来的妾室,难登大雅之堂。从前女儿总往她的院子里去,她就很不喜欢。如今庄姨娘犯了错,她更不希望女儿和她搅合在一起。 孟毓茗听着垂下了头,有些不赞同母亲的话,但她自小已经习惯了不对母亲的话进行辩驳。 “平时都是你三叔母带你去各府上交际应酬,又教你学习理家和御下,怎么不见你和你三叔母亲近?你应该多和她亲近亲近,你忘了,你读书习字画画,还是她替你找的师傅,又时时体贴照顾你。” 孟毓茗心里自然也是很感激这位三叔母的,看着母亲认真道:“我心里也是很敬重三叔母的。” 只是她跟三叔母呆在一起时,三叔母看她就是个小辈,虽然对她和蔼可亲,但她总有被长辈管束压迫着的不自在感。 她在庄姨娘院子里的时候就不一样,大约是她们年龄隔得更近的缘故,她对她没有那么多的长幼规矩,她和她说话时不需要字字斟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说什么她都会很感兴趣的听着,她觉得和庄姨娘相处更舒服自在。而且庄姨娘院子里,养了一只很可爱的狮松犬。 孟毓茗怕母亲认为她对三叔母不够尊重,又向她保证道:“我以后会多去给三叔母请安的,以后也会好好孝敬三叔母。” 孟大夫人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对她笑了笑。孟大夫人还是希望女儿能与胡玉璋多亲近亲近,毕竟以后女儿的亲事,还有很多需要依靠这个弟妹的地方。 她又叮嘱道:“你以后还是少往庄姨娘的院子去。” 孟毓茗垂下头,不说话。 孟大夫人顿了一会,忽的又问起道:“茗儿,你喜欢你三弟弟吗?” 孟毓茗点了点头,道:“喜欢。” “如果娘让他做你爹爹的儿子,让他做你的亲弟弟,你觉得怎么样?” 孟毓茗疑惑的抬起头,看着母亲,有些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孟大夫人却又已经重新转过了脸去,看着窗外淞耘院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右手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镯子。 这日早朝下朝,承影站在宫门口外等。 结果各位上朝的大人陆陆续续出来,别府上的马车都走干净了,也还没看到自家主子出来。 平时世子爷若是在宫里有什么事要晚一点出来,爷均会有交代,今日进宫前,也没见爷表现得会在宫里多呆一会的样子,这让承影担心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他有些忧心忡忡的在宫门外走来走去,正在犹豫要不要先回宋国公府禀报一声。然后这时,才终于见到孟季廷从宫门处走了出来,黑着一张脸,身后跟着黄内侍,黄内侍身后又跟着几个捧着东西的内人。 承影赶忙迎上去,喊了一声:“爷……” 接着看了看他身后的黄内侍等人,疑惑的问道:“这是?” 黄内侍含笑的对孟季廷道:“孟大人,这陛下的赏赐,奴婢给您放到马车上去?” 孟季廷没有说话,黄内侍便挥手让身后的人将东西都放到宋国公府的马车上去,然后又对孟季廷拱手行礼:“大人代奴婢问贵府小夫人和三少爷的安。” 说完又对孟季廷行了告退礼,对着承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领着身后的内人往回宫的方向走去了。 等上了马车,承影看了看身后的那一堆东西,又看了看自家主子脸上的表情,见他脸上的肌肉皱成一团,只觉得他此刻像是憋着一股气,仿佛随时都要憋出内伤。 过了好一会,承影才见孟季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缓心中的怒气。 孟季廷想起下朝后,皇帝故意将他叫了下来,笑着与他道:“听说小庄氏为爱卿生了位娇儿,爱卿好福气,一年之内得两个儿子。” “小庄氏是宸妃的妹妹,泰儿出生时常常啼哭不止,多亏她常进宫来照料,他与四皇子有缘……朕看她,也有几分面善。” “朕准备了赏赐,爱卿替朕带给他们母子吧。等孩子大了些,把孩子带进宫来与泰儿做个伴,也让朕这个做姑父的有机会好好疼爱他。” 一个天子,论不着关心臣子家的妾室和妾室生孩子,他离京那几个月,皇帝频繁召见青槿,到现在也不是没有闲言碎语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相信青槿不会和皇帝有什么,不过是他在朝堂上恶心了一下他这个皇帝,所以皇帝便要在私事上也恶心一下他罢了。如同今天,他没同意皇帝提出的将大燕各各州的镇兵每年进行轮换的政策,他便要再恶心一下他。 先不说皇帝的那个政策为的就是削弱他孟家的势力,但说边境之中,每支军队都有每支军队的特点,西北的兵打得了草原战、沙漠战,到了东南不一定能打得了水战和海战。将各州的镇兵每年在各州进行轮换,的确能巩固他的皇权,但却是以削弱边境兵力为代价的。 大燕此时虽强盛,但四周列夷,哪个不虎视眈眈。 到了宋国公府,下了马车,承影看了看马车后面的那堆赏赐,问孟季廷:“爷,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置?” 孟季廷看了一眼,接着面不改色的道:“既然是给青槿和雍儿的赏赐,便抬到东跨院处吧。” 孟季廷心道,皇帝心胸狭小,但他肚子里却能撑船,不和他一般见识。那些赏赐之物也算得上是好东西,何况御赐之物扔不得,他为何不留着。 说完伸手抓着门框抬脚进去,承影亲眼看着他将门框抓出了五个手指印,将上面的红漆都刮掉了。 承影看着那门上的手指印犹豫了一会,然后指了指门上的小厮,让他过来帮忙一起将东西搬到东跨院去。心里却想着等一下要提醒一下庄姨娘,这些东西收下就该马上归到库房里面去挨灰,可千万拿出来用,以后更别让世子爷见到。 妾色 第69节 第八十五章 “若是三少爷真的能出继大房,我倒是觉得真是件好事。” 进了十月, 天气渐冷了之后,还没周岁的孟承晖小病了一场。 孟季廷到正院来看孩子,询问了孩子的病症, 查看过太医的用药, 知道没有大碍就放下了心来。 八个多月大的孟承晖如今已经能爬着走了, 他性子爱动,若是平时早就由丫鬟陪着满地爬了。但如今大约是病着,表情有些恹恹的坐着。 孟季廷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 他便抬起头来对着父亲咧嘴笑了一下。 胡玉璋道:“是下人照顾得不够尽心,让他夜里掀开被子睡觉,这才让寒风入了体。好在大夫说没有什么大碍,吃两剂药就没事了。我已经将照顾他的下人都罚了一顿,又换了当日照顾他的人, 想来他们以后不敢再不尽心。” 孟季廷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香橼端了茶水上来,递给孟季廷:“爷,您请喝茶。” 孟季廷伸手来接时, 香橼却像是没有拿稳,半盏茶水全部洒在了孟季廷的身上。 香橼脸上失色, 连忙跪下来请罪:“奴婢该死。” 孟季廷看着身上湿了大半的袍子, 皱了皱眉。 胡玉璋看着香橼面露厉色:“做事怎么这么不精心?”说着又对孟季廷道:“爷,您赶紧换一身衣裳吧。” 正院里自然也会备着他的衣服, 胡玉璋说着便吩咐袁妈妈去帮他拿衣服。 他穿着这一身满是茶渍的衣裳的确不方便出门, 一些茶沫沾在身上甚至显得有些恶心, 孟季廷便点了点头, 转身进了内室的屏风里面。 等袁妈妈将衣服找了来, 走到胡玉璋面前将衣服递给她, 然后轻轻推了推胡玉璋的手臂,示意道:“夫人,快去。” 胡玉璋深吸口气,捧着衣服往内室里面走去。 袁妈妈想着等一下两位主子说不定还要办事,又让奶娘将二少爷抱了下去。 里面胡玉璋绕进了屏风,眉目带笑,显得与平日的端庄不一样的娇俏,对孟季廷道:“爷,妾身伺候您换衣吧。”说着将手里的衣裳放下来,伸手要来解孟季廷身上的衣裳。 孟季廷看了她一眼,本是要脱中衣的手停了下来,对她道:“不必了。” 说着弯腰扯起她放在小几上叠整齐的外袍,展开利索的穿上,系上扣子。 胡玉璋看了看他,终是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笑容依旧娇媚婉柔:“爷,晖儿也快一岁了,妾身想着,若是妾身膝下能再有个女儿……” 孟季廷一边整理袖子,一边说话,眼睛并未看她:“最近府里事情多,我暂没有这样的心思,以后再说吧。”说完绕过屏风已经走了出来。 胡玉璋脸上有些被拒绝后的尴尬和无措,心里更是失落的,心想,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以后。他都不进她的房,哪里来的以后。 他自将东跨院禁足后,日日歇在书房也不见他进她的屋子。她几次让人送汤暗示,也未见到他晚上回正院来歇息。 胡玉璋心中叹了口气,只得跟着出了内室。 外面孟季廷已经重新坐在榻上了,香橼重新给他端了茶。袁妈妈看到他们出来,脸上也透着失望。 胡玉璋走到孟季廷旁边坐下,有一件事她本是心中还有所犹豫,此刻却是下定了决心。 她拿手里的帕子抹了抹嘴角,像是掩饰刚刚的尴尬,接着又对孟季廷道:“爷,庄姨娘这边禁着足,等出了月子,雍儿这边怕是不能再让庄姨娘照顾了吧?” 孟季廷端着茶盏喝水的手停滞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将茶喝完,才将茶盏放了下来。 而后又听见胡玉璋将语气放得十分温柔,继续说道:“不如将雍儿抱到正院来,正院的吃穿用度怎么都比东跨院好上一些,下人们也都得力。晖儿和雍儿年龄相仿,正好作伴,两人一起长大,以后兄弟之间的感情也亲厚些。” “请爷放心,妾身一定将雍儿视如己出,对他如同对待晖儿。” 孟季廷道:“照顾孩子耗神多,你既要管家,又要照顾晖儿,只怕没有这么多的精力。” 胡玉璋笑着道:“有下人搭着手呢,又不是需得我事事亲力亲为。” 孟季廷却没有说话,抬着眼看着前方的柱子,食指一下一下的敲着小几。胡玉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便知他这就是在拒绝。 等孟季庭离开了正院之后,袁妈妈走过来,扶着胡玉璋站起来,小声与他道:“夫人,看爷这意思,像是不愿意让您抚养三少爷。” 胡玉璋“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看着孟季廷远走的方向。 她心想,他就算想回避这个话题,也是回避不了的。青槿与国公府生了隙,府里是不可能让她抚养孩子的。世子爷一个大男人不可能亲自抚养,他要忙外头的事也没有这个精力去照顾一个孩子。 最后他还是要选一个人来抚养孩子,除了她这个正室,她想不到还有谁是更好的人选。 这时,外面丫鬟进来通传:“夫人,大夫人求见。” 胡玉璋微有讶异,她和大夫人的关系算得上和谐。但大夫人平日不爱出门,大多时候都是她上清芷院探望她,所以她对大夫人今日上门所谓何事倒是有些好奇。 胡玉璋道:“请大夫人进来。” 过了一会,丫鬟便领着一身素净的大夫人走了进来。她身边也不曾带丫鬟,一人只身前来。 胡玉璋笑着将她迎进来,问道:“大嫂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真是稀客。” 孟大夫人含笑对她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弟妹带着茗儿到外面见世面,又教她理家算账,为她延请师傅教习琴棋书画,我一直想亲自上门登谢,却一直耽搁到今日才来。” “都是自家的侄儿,何须说谢字。”说着挽了她的手臂,一起到坐榻两侧坐下。 香橼将孟季廷用过的茶盏撤了下去,又换了两盏新茶上来。 孟大夫人又关心起孟承晖:“听说晖儿病了,身体还好吗?” “不过是小病,倒是惊动了大嫂。”说着让人将孩子抱了上来。 孟大夫人抱着孩子逗了一会,对胡玉璋柔声浅笑道:“这孩子长得真结实,抱着都有些沉手。我记得茗儿那时八九个月大的时候,还跟只小猫似的,为了能让她多长些肉,愁得我每日都睡不着觉。” 那时丈夫刚去世不久,她早产生下女儿,心中虽为不是个儿子而失望,但也十分紧张。生怕没将孩子养大,连丈夫这唯一的血脉都没有留下。 “晖儿毕竟是男孩,比姑娘家长得快一些。” 孟大夫人将孩子抱回给奶娘,又道:“我的嫁妆里有一支上了年份的灵芝,等我回去给三弟妹送来,三弟妹每日切一点与乳鸽一起炖了汤给晖儿喝,可以补气固元,对孩子好。” 胡玉璋并未拒绝,笑着道:“那就多谢大嫂了。” 接着见到孟大夫人垂下了头来,脸上似是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便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下人们都下去,然后才问道:“大嫂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倒的确有一件事,想问问三弟妹的意思。” “大嫂请说。” 孟大夫人脸上又犹豫了一会,才抬起头来,看着胡玉璋道:“三弟妹也知道,大爷英年早逝,我和大爷膝下只得了茗儿一个,却是个女孩儿,大爷至今无人奉祀香火。” 胡玉璋听着心里不由动了动,脸上但却不动声色,并未说话,听着孟大夫人说下去。 “大爷和世子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如今三弟妹生了晖儿,庄姨娘生了雍儿,以后你和世子膝下必然也还有其他的孩子出世。我想着,能不能将庄姨娘生的雍儿抱由我来抚养,记在我和大爷名下,让雍儿承祀大爷的香火。” “大嫂,这……” 孟大夫人像是怕她拒绝,拉住了胡玉璋的手,看着她诚心道:“三弟妹放心,我对爵位没有别的念头,我不过是希望大爷以后能有人为他侍奉香火,茗儿以后有个兄弟撑腰。就算将雍儿归到大房名下,以后爵位还是三房的。” 说着又眉毛微微动了动,意有所指的道:“其实,晖儿和雍儿的年岁相近,将雍儿出继出来,对你的晖儿也有好处。” 胡玉璋像是对她的话大为吃惊,过了一会,才笑了笑,伸手覆住了孟大夫人的手,道:“大嫂,您是误会我了,我哪里是担心爵位的问题,只是这件事我怕是做不了主,得要世子爷同意了才行。” 孟大夫人也笑了笑,道:“我明白。” 她本也就只是知会她一声,以免让她误会她对爵位还有想法,因担忧爵位的问题反而阻止这件事。出继的事,她若是愿意为了晖儿的利益考虑,与她同心协力推把手,她心中自然感激。她若碍于怕得罪世子不愿意出手,那她自己会想法子促成这件事。 胡玉璋叹了口气,又轻轻握着了孟大夫人的手,蹙着眉头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怕和大嫂说两句知心话。如大嫂所说,雍儿若真能出继,于我晖儿是好事,于雍儿而言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不在同一房,嫡兄庶弟之间就少了竞争。 “我也是乐见您和大哥这房能有香火继承,这算得上是三全其美的好事。只是我这个嫡母的身份,却是不好主动提出这件事的。不然世子和外人恐会认为我心胸狭小,容不下庶子。” 她这番话直接向孟大夫人表明,她乐见出继的事情能成,但却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孟大夫人又看着她,体谅道:“我知道三弟妹的为难,这件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等孟大夫人走了之后,胡玉璋将孟大夫人说的事和袁妈妈简单的说了一下。 袁妈妈却是皱起了眉头,道:“真将三少爷过继到大房,三少爷成了长房孙子,名份可就在咱们二少爷前头了,万一……” 胡玉璋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爵位既然现在已经到了咱们三房,那以后肯定是要在三房传下去的。如今孟家全族,一应都是咱们世子爷支应着,也没有谁会糊涂的提出以后让大房的孩子继承爵位。” “万一世子爷偏心,以后要将爵位留给三少爷呢,三少爷在我们这房,名份在咱们二少爷之下,世子爷还要顾忌宗族礼法,若是三少爷成了大房的继子,世子爷万一要是偏心,倒是可就名正言顺了。” 胡玉璋同样摇了摇头,道:“爷就算再偏心,三少爷若是出继到了大房,名份上爷也只成了叔父,以后三少爷要供奉香火那也是供奉大房的香火,与三房无关。爷也没有这般大方,偏心孩子,便连三房整一支未来的前程荣耀都偏了出去。” “若是三少爷真的能出继大房,我倒是觉得真是件好事。”她如今担心的只是世子爷不会同意。 但是,既然大夫人自揽一切,无需她出手操心。成了她不吃亏,不成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她乐得大夫人能去操弄这件事。 第八十六章 “你大哥早逝,我觉得让你的小儿子出继到你大哥房下,这个主意不错,你觉得呢?” 等到了第二日, 孟大夫人让人套了马车,天刚刚亮,便坐了马车前往青城观, 直到傍晚时候才回来。 回来的当日晚上, 孟大夫人又难得一回的去了归鹤院, 求见了宋国公夫人。 过后不久,青城观宋国公便让人回来传话,说他病了, 想见一见孟季廷这个儿子。 孟季廷刚回到穆贤斋,听完宋国公身边的人来传话,便皱了皱眉,问道:“病了?” 下人拱手道是。 “怎么病了?有无叫大夫来看,严重吗?” 宋国公在青城观, 孟季廷是安排了大夫住在观里专门照看他的。 下人回道:“想是这两天天气转凉, 国公爷受了寒气,因此有些风寒。只是国公爷这两日睡不好,时常想起世子爷和大爷小时候, 说是有些想见世子爷,这才让小的回来, 请世子爷有空去探望国公爷。” 孟季廷道:“我知道了, 我明日就去看他。” 说完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然后又将承影叫了过来, 问他:“今日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承影道:“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就是大夫人昨日去见了夫人, 今日一早又出门去青城观探望国公爷, 回来后又去见了国公夫人。” 孟季廷听着微微皱了皱眉, 他难得见这个深居简出的大嫂如此活络的时候。 到了第二日, 他收拾妥当,便去青城观见了宋国公。 孟季廷到时,宋国公正在道观中的庭院里,看着两个小道士正在扎马步。他来之前,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扎了多久,曲起来的大腿小腿抖得像是筛子似的。 宋国公则拿着一根竹鞭子,瘸着腿在他们跟前走来走去,对他们训话:“姿势,姿势……才让你们扎了多长点时间,这就不行了,以后每日都要加练……”,颇有几分年轻时训练将士时候的样子。 妾色 第70节 然后看到孟季廷进来,便随意道:“来啦。” 孟季廷走过去,喊了一声:“父亲。” 宋国公道:“你再等等我,我再练练这两个小子。” 孟季廷于是就站在旁边抱着手等,看着那两个扎马步的小道士。孟季廷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人平时肯定是没怎么练过,临时被宋国公抓了壮丁。 没过一会,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瘫坐在了地上,另外一个见了,也跟着瘫坐下来,两人连连摆着手对着宋国公手道:“师傅,真的不行了,实在不行了……” 宋国公“哼”道:“你们就这点功夫,要是从前的时候,你们在我的账下,不罚你们跑上三十里路,就要用军棍伺候你们。” “今日就放过你们,明日过来继续练。” 惹得两个小道士唉声叹气的求饶。 宋国公扔了手里的竹鞭子,领着孟季廷进屋,一边走一边与儿子说话。孟季廷见他走得踉跄,伸手要过来扶他,却被他挥开了手。 “看着他们,倒是常常想起你和你大哥小的时候。你们两个一起扎马步,你大哥扎不过你。偏你大哥性子又好强,他长你五岁,觉得输给你这个弟弟丢脸,于是每日早晨都偷偷的加练。” “偏偏你这个小子,自小就是练武和带兵打仗的奇才,不管是练武还是兵法谋略,样样都学得胜过你大哥一筹。” 宋国公心里知道,其实大儿心里是有些嫉妒这个弟弟的。偏偏那时他没放在心上,反而觉得兄弟之间有些竞争,有利于他们互相上进,有时他这个世子做得不够令他满意时,反而故意拿小儿子来激他。 现在想来,是他这个当爹爹的不好,人的慧、愚大多时候都是天生的,虽然后天可以通过努力补足部分差距,但若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奇才,别人再努力也是赶不上的。 他不该强求大儿子跟小儿子一样强大,更不应该在大儿子事事要跟弟弟比较时,不仅不出手阻止,扭转他的想法,还反而刺激他。后来在战场上,他为了贪功过于冒进,最终丢了性命,全都是他的过错。 孟季廷挑了挑眉,问道:“父亲今日怎么说起这些了?” “我最近常常想起你大哥,有时候晚上一躺下,一整晚的梦里都是你们兄弟小时候的事。我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下面见你大哥去了。我心想他心里对我这个父亲大约是有埋怨,也不知道到了下面还肯不肯见我。” 孟季廷听他说这些话,心里有些微不可查的复杂。他和长兄虽然是嫡亲的兄弟,要说不亲近吧,毕竟是一母同胞,心里上多少还是亲近的。但若说亲近吧,他们两个,一个因为自小被立为世子,被父亲带到前院亲力教导,他则跟着母亲的时候更多,那时父亲和母亲又有嫌隙,两个人亲近相处的机会实在不多,因此多少有些生疏。何况那时,他心里并不服气他这个兄长,而他这个兄长看他这个弟弟心里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起别的府上那些兄友弟恭的亲兄弟,他们实在又生疏了些。 他没有跟着父亲的话提起兄长,反而道:“我看父亲身体康健,至少还有几十年的活头,少说这些丧气的话。父亲要是觉得身体不好,就让大夫来好好看看,多补补。” 宋国公摆了摆手,道:“人活得太长了也没什么意思。” 进了房内,孟季廷一眼便看到屋中简陋的桌椅,上首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即可做床又可当榻的长榻,榻上放了一张矮几,墙上挂“清静无为”的字画和一个大大的八卦图。 他眉头微蹙,跟着宋国公坐了下来。 做小道士打扮的下人端了茶上来,放到了小几上,拱了拱手又退下去了。 宋国公对孟季廷道:“道观中的茶水简陋,比不得府里,你将就着喝吧。” 孟季廷端起抿了一口,果然有些嫌弃茶水的苦涩,便将茶盏放了下来。 孟季廷问道:“父亲叫我过来,究竟是有什么事要说。” 宋国公已经饮完了大半盏的茶,也放下茶盏,轻瞪了他一眼道:“我这个当爹的想见见儿子,难道不能叫你过来?” 说着理了理膝盖上的道袍,又接着道:“听说你府里的姨娘给你生了个小儿子。” “我已经让人来给您报过喜了。”意思是让他别装,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宋国公这才轻叹口气,道:“昨日,你大嫂来我这里,说想让你的小儿子过继到大房,给你大哥奉祀。” 孟季廷的眉头皱成了一条线,手指轻轻的敲着小几,没有说话。 宋国公接着道:“你大哥早逝,膝下无香火继承,不能让他这一支绝了嗣。你还年轻,以后再生十个八个的孩子也不成问题。我觉得让你的小儿子出继到你大哥房下,这个主意不错,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好。”简直是个馊主意 宋国公抬头又不满的看着他:“你觉着哪里不好?你大哥已经过世,虽然是过继到你大哥名下,以后还照样是由你教导,与你亲近,除了没有父子名份,与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 “没了父子名份,就是最大的不好。” “你膝下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儿子,出继一个儿子给你大哥,你能少根毛?”宋国公心里一急,军营中的一些粗话都出来了。 “怎么说也是你大哥,你们兄弟虽然自小不亲近,但也是血脉相连的血亲。” “行,父亲说名份不重要便不重要吧。”说着端起小几上的茶,递给宋国公:“您说了这么多,该口渴了,先喝点茶。” 宋国公只道他心里已经松动,有些满意的微笑了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茶。 孟季廷看着他端着茶盏饮着茶时,又突然开口道:“这半盏茶够您喝吗?要不要让下人来给您加一盏,伯父。” 宋国公“噗”的一声将嘴巴里的茶全部喷了出来,“砰”的一声甩下手里的茶盏,怒瞪着他道:“什么伯父,我是你爹!” “不是父亲说,名份不重要吗?那我叫您伯父,也没什么两差。”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你是要气死我。”宋国公气得头发直冒火,好不容易才慢慢冷静下来,才接着问道:“你真不愿意把小儿子过继给你大哥?” 孟季廷道:“不行!” 宋国公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若是别人,他这个父亲或许还能用孝道压一压他。偏偏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长了反骨,心里定了的主意,无人能改变他,他这个父亲也不行。 “父亲若是实在担心大哥一房绝嗣,等我闲了,我去族中寻一个孩子过继到他名下。” 宋国公没有再说什么,盘腿坐在榻上,脸上还有些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他才又开口问道:“你小的那个儿子,取了什么名儿?” “承雍,孟承雍。”说着脸上柔和起来:“长得十分像我。” 宋国公品味着“雍”这个字,心知他对这个孩子或是心爱得很。心想,这样也好,嫡长子有了爵位,小的儿子好好的教导,以后他要是有能耐能扛得起,把雍州交给他,小儿子的前程也有了。何况这从家族预防风险的角度来说,这也是正确的安排。 宋国又道:“什么时候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 “现在孩子还小,抱出来做什么。父亲若是想看,那就自己回府里去看。”又道:“父亲,您如今年岁也大了,腿脚又不便,难不成真打算在青城观里一直待下去?” 宋国公听到“回府”两个字,微微偏过头去,过了一会,才问道:“你娘她……” “你自己回去了,她又不会赶你走。娘面上冷,心里软得很,你多跟她说几句对不起,说不定她就原谅你了……难不成你还想着让她亲自来求你回去?” 宋国公抬头看了看窗外,道:“算了,我在青城观住得挺好的。”何必回去碍着她的眼,令她伤心呢。 孟季廷有些嫌弃父亲爱逃避的性子,却也懒得管父母之间的那笔糊涂情债。 过了一会,宋国公又道:“对两个孩子多上心教导,他们不是一个母亲肚子出来的,一嫡一庶又在同一年出生,容易受彼此母亲关系的影响,别闹得以后兄弟生隙。一个家族,若是父子兄弟齐心协力,不怕外面的人打进来。就怕家里内部父子反目、兄弟阋墙,那便是家族败落的开始,谁都救不回来。” “这些父亲就别操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八十七章 “那哥哥好好准备,我等着哥哥以后当了官给我撑腰。” 从青城观回来, 刚进了穆贤斋,又有下人进来对孟季廷道:“爷,族里的成老太爷、勤老太爷求见。” 这两位老太爷是族中上了年纪的长辈, 在族中也有威望, 连孟季廷都要喊一声“伯公”、“叔公”。孟季廷倒是有些惊讶, 自己这位大嫂能请得动他们两位来帮她当说客。 孟季廷今天的心情真是糟透了,黑着脸,解了大麾随手扔到桌子上, 对来人道:“将他们请进来吧。” 而后下人将两位老太爷请了进来,外人无法知晓他们两位在书里中与孟季廷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几人在里面呆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两位老太爷摇着头,面露失望的走了出来。 而后又是宋国公夫人那边请他过去, 若此时孟季廷还不知道母亲请他过去会说些什么, 他也就白长了这些岁数。 母亲或许不喜欢大嫂这个儿媳妇,但是大哥却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自然会希望有人为大哥一房承祀。何况不管是他的儿子还是出继给大哥做儿子, 都是她的孙子。 他对来人道:“你和母亲说,我今日不得闲, 明日再去看她。” 说完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 闭着眼睛缓和了一下情绪,然后才起身去了孟大夫人母女所居的清芷院。 寡嫂和小叔子需要避讳, 何况他也并不喜欢这个大嫂, 因此孟季廷甚少来大房的院子。 清芷院跟别的院子比起来, 显得更加的幽静, 连丫鬟做事都比别的院子更加轻手轻脚的, 甚少发出声音或交谈。他进来时, 只有孟毓茗在院子里牵着她的狗狗在遛,时不时弯腰下来摸一摸狗背上的毛,整个院子也就只有她和狗狗的声音。 见到孟季廷进来,孟毓茗微有些惊讶,将狗绳交给丫鬟,上前来行礼:“叔父。” 孟季廷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对她道:“要遛狗的话,怎么不牵到花园去,那里空间大,狗也遛得开。”说完吩咐旁边的丫鬟,让她陪着孟毓茗带着狗到花园去遛,随后进了屋。 孟大夫人在屋里早已听到了他来的声音,他进来后,走上前来唤了一声:“三弟。” 孟季廷没应声,直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孟大夫人站着默了一下,然后吩咐丫鬟去上茶,这才跟着走到他旁边坐下。 孟季廷打量着花厅里的摆设,跟孟大夫人此时的穿着一样,清雅到显得有些朴素。 府里在吃穿用度上并未亏待过大房,但这位大嫂却好像非要活得像个守寡典范一样,不管吃穿还是住所,都往简朴里整,简朴清冷到让整个清芷院都显得有些压抑。 他心里想,难怪从前毓茗会长得如此胆小和畏怯,这样的环境里长起来,人能大方到哪里去。 丫鬟上了茶来,屈了屈膝后又退了下去。孟大夫人知道他有话要和她说,便使了使眼色让屋里的人都出去。 孟季廷抿了口茶,这才开口道:“听父亲说,大嫂想抱养一个孩子记在大哥名下,养在膝下。” 孟大夫人从嫁进来时就有些畏惧这个小叔子,从前丈夫在时,是畏惧这个小叔子会抢了丈夫的爵位。后来丈夫去世,世子之位终究还是到了他的手中。随着他威严日盛,她在府中无依无靠,畏惧的便是他这个人。 但是此时,她却壮着胆子说道:“三弟,出继的事,是我向父亲提的,但是我觉得……” 孟季廷却打断了她道:“大嫂若是觉得膝下空虚,又希望有个孩子为大哥奉祀,不如在族中过继一个孩子。我相信,族中会有许多旁支的兄弟,愿意将家中的小儿子过继给您和大哥名下。” 孟大夫人不甘心道:“这怎么能一样。” 孟季廷看着他,目光微沉,问道:“这有什么不一样?” 孟大夫人被他看着,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她过继一个孩子,自然不希望只是单单一个孩子,还希望这个孩子以后有出息,能给丈夫奉祀,也能成为她和女儿的依靠,为他们撑腰。 若过继的是族中不知隔了几房的孩子,无几分亲缘关系,这个小叔子还愿意尽心尽力的教导他吗,又愿意费多少的心力去为孩子谋前程。 可若过继的是他和庄氏的孩子却不同,这个同是他血脉的孩子,他不仅会尽心尽力的教导,以后的前程也定会一一替他打算好。何况龙生龙子,凭这个小叔子的聪明和能耐,他的孩子,资质定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孟大夫人过了好一会,才诺诺的开口:“我只是觉得,过继了旁支的孩子,孩子的父母仍健在,就算抱在我的膝下,他以后大了又岂会不念着生身父母,只怕未必会心甘情愿在我膝下尽孝,以后也未必会尽心为大爷洒扫祭奠。” 孟季廷心里笑了,难道过继了他的孩子,他和青槿就死了不成,不过是藏了自己的私心。 他今天来了,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跟她说清楚的好:“大嫂,我给你句明话,我是不可能将自己的孩子出继出去的,你请来当说客都没用,你心里最好有个数。” 孟大夫人听着,眼睛缓缓的带上了红意,显得整个人有些软弱可怜。 “三弟,我不是为了我一个人的私心,我是念着你大哥。大爷从前与你虽然不够亲厚,但你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血脉至亲,你能不能看在你们是骨肉至亲的份上,看在公公和婆母的份上……” “我说了,我不会将自己的孩子出继。”孟季廷看着她,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说着又移开了看她的目光,继续说道:“我过几日问问族中的兄弟,看看哪些家里愿意将家中的孩子过继的,让他们把孩子领来让你看一看。你喜欢哪个就挑哪个,若是嫌一个不够,也可以多挑几个。你放心,只要过继了,我一样将他们当亲侄子看待。” 而后已不想再多说,站起来,道:“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多留了,大嫂保重身体。”说完从屋里走了出去。 孟大夫人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急切的又唤了一句:“三弟……”但是她的叫喊并没有让他停了下来,看着他依旧脚步不停的走了出去。 孟大夫人大为失望的坐回了椅子上,这次是真的有些难过起来。她有些忘了,若是别人,她求了宋国公出面,又搬了族中的长老当说客,孝道和兄弟之义压下来,或许他们就屈服了。可偏偏她遇上的是孟季廷这样的人,不管软的硬的,他皆不肯吃。 妾色 第71节 另外一边的东跨院里。 墨玉和郑妈妈在宋国公府都有自己的人脉,正院和大房筹谋将孟承雍出继的事情,她们多多少少能打听到一些。 墨玉有些生气,在郑妈妈面前恨声道:“她们真是过分,竟然打着这样的主意。” 若是真将孩子出继给了大房,那孩子跟她们姨娘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她们姨娘本就是妾室,现在和世子爷又生了隙,还指着这个孩子成为依靠呢。 墨玉想到这些日子青槿怀着孕被禁足的事情,又红了红眼睛,忍不住道:“我们姨娘真可怜。”她们这些东跨院的下人也跟着可怜,也不知道世子爷什么时候能气消。 郑妈妈却道:“这些事情就别传到姨娘耳朵里了,免得她伤心。” 郑妈妈了解自己奶大的孩子,世子爷是不会同意出继之事的。只是,就算没有出继之事,青槿怕也抚养不了这个孩子。 且她看孩子出生以后,青槿照顾孩子事事亲力亲为,一刻也不愿意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跟前,仿佛知道自己和孩子相处的时间甚少,所以格外珍惜,只怕她心里也是有数的。 郑妈妈往内室的方向望了望,心中叹了口气。 青槿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她这段日子照顾孩子,忙前忙后几乎没有想其他事情的时间,也懒得去打听外面的事情。 她每日一睁眼,看着孩子一天一天的长大,只觉得心口都是暖暖的。 孩子一个月大的时候,青槿出了月子。 孟季廷让人在府里给孩子小办了一场满月礼,然后让人将孩子抱到了前面去向亲友同僚炫耀。 孩子被抱离身边的那一天,青槿一整天都有些坐立不安,只担心孩子以后都回不来她的身边了。直至孟季廷让人将孩子抱回了东跨院,她才松了口气的笑了起来,接过孩子。 如今东跨院的禁足没有解,院里出入并不得自由。但青槿出了月子,青松上门想见青槿和孩子时,孟季廷还是同意让他来见了她们。 大约是月子里动得少,吃得又多,青槿如今丰盈了些。 她看着兄长抱着孩子,低头逗着他笑,不由也跟着温柔的笑了起来。 青松逗着孩子玩了好一会,将手指伸进孩子半握着的小手里,高兴的与他道:“雍儿,雍儿,我是舅舅……” 孩子像是听到了他的话一样,咧着嘴笑了一下,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指不放开,青松想伸出来一时都没伸出来。 青槿抬起头,笑着对青槿道:“这孩子真有劲儿,看着就聪明伶俐,像世子爷。” “像世子爷”这几个字,几乎是每个见到孩子的人都会说的一句话。 青槿拿干净的帕子把孩子嘴里吐出来的泡泡擦了擦,和兄长道:“其实也有几个地方像我。” 青松点了点头,道:“鼻子像你。” 青松终于将手指从孩子的拳头里抽了出来,又抱着孩子逗了一会,怕孩子不舒服又换了个抱的姿势,接着才又抬起头与青槿说起了正事:“槿儿,殿前司在招收禁卫兵,我想去应选试试。” 青槿有些奇怪的问道:“哥哥怎么突然会想起去应选这个?” “我最近常常想起青樱,这些年,我照顾她的时候甚少。她走了,却什么都没有留下,就留下一个孩子。孩子虽然是皇子,但一个没了母亲的孩子活在宫里,却未必能活得轻松。我就想着,我若进了殿前司,至少能离四皇子近一点,或许多少能护着他一点……” 其实他也知道,就算他能进得了殿前司,也未必能见得了那个孩子,更遑论保护他。可是他努力的去靠近他,在他心里至少是个安慰,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这么没用的人,妹妹保护不了,连照顾保护她留下的孩子也无能为力。 这些年,她和青槿尚且能够相互扶持,但青樱在宫里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她受了太多的苦,他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 青槿明白兄长的意思,对他道:“哥哥想去,便去吧。” 她又问道:“殿前司的招选什么时候开始?” “我已经报了名,武艺比拼是在半个月后,还有其他的一些考试,过了就能进去当个小的卫兵。”青松说着又笑了起来,半是玩笑的道:“以后我努努力,若是能升个一官半职,你以后也是官家出身的小姐了。” 青槿点了点头,认真道:“那哥哥好好准备,我等着哥哥以后当了官给我撑腰。” 青松看着青槿,想着她如今的处境,又叹着气问道:“世子爷还是不让你出院子?” 青槿低着头,将手里的帕子卷在一起,对他道:“哥哥不必担心我,我在这里很好,虽然出不去院子,但是吃穿用度都是好的。我有孩子呢,他就算不为我着想也是要为孩子着想的,” 青松叹了口气,对她道:“你对世子爷服个软吧,不管怎么样,你以后都还要跟他过一辈子。”他现在根本无力和国公府抗争,难道真要看着她被世子爷不闻不问,老死在这一方院子里。 青槿没有说话,依旧卷着手里的帕子玩。 第八十八章 青槿全身的力气,在孩子离开院子的那一刻仿佛全都消失了,身体摇摇晃晃的,几乎站不住。 青松将孩子抱了好一会, 才将孩子递回给青槿。 青槿没有接,笑着和他道:“哥哥多抱他一会儿吧,以后想抱他, 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青松只是以为她是指他以后不能轻易进府, 所以不能常来看望她们, 于是笑了笑,便又将孩子抱回了怀里,继续抱着。 这时, 一直吐着泡泡玩的孟承雍,侧头看着母亲,突然四肢微微挣扎了起来,一只莲藕一样的小手从襁褓里面挣了出来。 青松看到他手腕上带了一个银镯子,镯子上挂了铃铛, 孩子的手微摆时, 铃铛“叮叮”的作响。而孩子仿佛也很喜欢听这个镯子,眼睛盯着手上的镯子瞧。 青松伸手拿起孩子手腕上的镯子看了看,青槿便告诉他道:“这是孙先生送给孩子的。” 说着顿了一会, 又道:“孙先生要离开国公府了,他昨天来看我, 送了孩子这个镯子, 顺便来和我告别。” 孙良宜大病了一场,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活过来之后到现在才将身体养好, 但身上瘦的只剩下一个骨架子。 青松听着微怔了一下, 问道:“他要去哪里?” “他说他要用功温书, 参加来年的春闱。他不再在国公府里教书, 再住在国公府里便不大方便, 所以打算自己找一个住处,搬出去住。” 青槿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她问孙良宜,他学问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科举。他说他心无大志,只想带着心爱的人看尽人间风景,然后找一个幽静的住所,成亲生子,平凡的过完一生。 他这个愿望,或许终生都实现不了了。而他现在,却也改了主意打算入仕。 青松将孩子给回青槿,叹了口气,道:“我等一下去看看他,我们也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青槿点了点头,接过孩子。 青松又在东跨院里留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才离开了东跨院,顺路去了勤善书斋看望孙良宜。 孙良宜是在几天之后离开了宋国公府的,他在宋国公府多年,教一群小少爷们读书,教书教得好,待身边的人又和蔼,不管是府里的主子还是下人,看他都十分尊敬。有人提出要给他送行,他一概拒绝了,在某天天微微亮时悄悄的离开了国公府。 国公府给他的赏赐和程仪他一概没有带走,只带了自己的几身衣裳,部分自己多年攒下来的银子。 孟季廷大清早醒来时,听到孙良宜走了的消息,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穿戴好之后,走到书案前,执笔写了封信。晾干墨汁之后叠好装进信封里,交给旁边站着的纯钧:“你私下把这封信交给阳麓书院的晏院长,让他给孙先生写一封举荐信。” 大燕的科举制度,虽然比照前朝扩大了招收天下有学之士的范围,给了寒门更多的机会,但是参加应考的学子,仍需要有名望的人出一封举荐信才能参加考试。 纯钧有些奇道:“爷,孙先生在咱们府上多年,您为何不亲自给孙先生写一封举荐信,反要拜托晏院长?” 阳麓书院为天下书院之首,位于离上京不远的阳麓县,是当年一位名落孙山的考生杨姓秀才所创。杨姓秀才去世后,他的学生晏院长继承师业,继续办学。 明面之上,阳麓书院仅聚众讲学,不参与朝堂之事,书院禁止院长及师长与朝堂中人深交,于是阳麓书院成为一个独立于朝堂之外,在天下学子之中却又深有威望的办学之所。但少有人知道,当年杨姓秀才能在距上京这繁华之都不远的地方创办书院,却有宋国公府的扶助。 孟季廷道:“孙先生虽决定科举入仕,心中却未必想与宋国公府牵涉过深,让人以为他是宋国公府的门生,因此不会接受我的举荐。” 这样也好,他撇开与宋国公府的关系,反倒更能在文臣之中获得襄助,然后往上走。 纯钧接了信,对孟季廷道:“爷放心,我会马上把信送到。” 孟季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纯钧走后,孟季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槿并不知道孙良宜是何时走的,自那天告别之后,青槿的生活仍在继续。但她除了东跨院这一方小院,却也没有别的生活空间。 天气渐渐凉起来之后,清早太阳刚出来时,抱着孩子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成了一件让青槿觉得惬意的事。 墨玉走过来劝她:“姨娘,您还是不要经常在太阳底下晒了,将皮肤都晒黑了。” 青槿今天心情好,甚至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没事,如今爷又不进东跨院来,我也无需为悦己者容,晒黑了便晒黑了。” “姨娘不能这么说,万一爷突然来了呢。” 世子爷也没说他一辈子就不进东跨院,不再见姨娘了。东跨院一应吃穿用度并未削减,想来世子爷心里还是有姨娘的。这时候更是要精心打扮,万一爷来时,才有更好的面貌迎接他。 郑妈妈端了一碟葡萄进来,放在青槿前的小桌上,道:“没事,晒晒太阳对孩子也好,就是别晒久了,容易伤皮肤。” 青槿对孩子的所有一切都甚为感兴趣,好奇的问道:“晒太阳对孩子好是个什么说法?” 郑妈妈也说不出一个一二来,对青槿道:“也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就是普通百姓家中多年传下来的经验,发现刚出生的孩子多晒晒太阳,会比别的孩子长得更壮实一些,更好养活一些。” 青槿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看着啃咬着拳头睡着了的孩子,说道:“那我以后每日抱着他出来晒一会儿太阳。” 虽是冬天,到了辰时之后的太阳还是会火辣辣的。 青槿在太阳下面晒了小半个时辰,在太阳热起来时抱了孩子回屋。将睡着的孩子放到床上,然后守在床边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做针线。 而后不久,她听到了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吵闹声。青槿微微皱眉,将绿玉叫了进来,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绿玉小心的观察青槿的脸色,才小声道:“是国公夫人身边的平麽麽,带着人过来了。她说国公夫人想见孙子,想将三少爷抱去归鹤院给国公夫人看一看。” “不过姨娘放心,我娘和墨玉姐姐在外面拦着她们呢,不让她们进来。” 青槿做着针线的手渐渐的松垮了下来,垂落在膝盖上。她看着小床上的孩子,脸上的表情逐渐有些呆滞。 过了一会,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她甚至听到了平嬷嬷在呵斥:“……难不成你们想让国公夫人亲自过来不成?国公夫人想见孙子,天经地义的事。” 接着是郑妈妈客气又温和的声音:“我不是不敬国公夫人,只是世子爷发了话,要将庄姨娘禁足在院子里,没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院子。我放了您进去,不好跟世子爷交代。” “郑妈妈,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拿世子爷的名头来压国公夫人……” 而后依旧是两方越来越嘈杂的争执声,听不清她们又说了什么,青槿也没再认真听,只是看着床上的孩子。 过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回头对绿玉道:“你去跟郑妈妈说,让嬷嬷她们进来吧。” 绿玉感觉得到情形有些不对,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姨娘……” “去吧,继续在门口闹着不好看,得罪了国公夫人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 绿玉又看了她一眼,只好屈了屈膝,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到了院子外面,她扯了扯拦在院子前面的郑妈妈的衣裳,喊了一声:“娘”。 郑妈妈回过头来,绿玉凑到她的耳边说了几句。郑妈妈抬眼看了里面一眼,心中复杂,最后却没有再拦着人,将路让开,对平嬷嬷道:“您们请进去吧,姨娘请你们进去。” 平嬷嬷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一直这样僵着让下人见了不好看不说,若是她这个国公夫人身边的人连东跨院的门都进不去,也会丢了国公夫人的脸,说不好还会让国公夫人和世子爷因为这事生隙。 平嬷嬷进来房间时,青槿正坐在床边给孩子换一身新的衣裳。听到她们进来,也没有回头。 平嬷嬷对她十分客气,并未因她的失宠而不敬,先屈了屈膝行礼,语气也恭敬:“姨娘,国公夫人想见三少爷,让奴婢把孩子抱过去给她看一眼,您看……” 青槿换衣服的手停滞了一下,顿了一会,才问她:“可以等一会儿吗?” 平嬷嬷也不想得罪她,对她道:“姨娘可以慢慢来,奴婢不着急。” 妾色 第72节 换完衣服之后,正巧孩子也醒了。孟承雍有很强的起床气,每次醒了便要哭。此时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泪眼汪汪的哼唧哼唧,脑袋往边上蹭了蹭的,像是在找母亲的怀抱。 青槿抬起头来,对着绿玉墨玉道:“你们去稍间将三少爷的东西都拿出来,我前几日都已经收拾好了。有一箱是新的衣裳,还有几箱是三少爷要用的东西。” 说着转头看向平嬷嬷,又道:“东西有点多,麻烦嬷嬷让两个人帮着抬一抬。” 平嬷嬷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人跟着绿玉墨玉一起去搬东西。 青槿又将孩子抱了起来,望着平嬷嬷道:“孩子饿了,我可以去里面先喂吃奶吗?” 平嬷嬷再次点了点头,道:“姨娘,您请便。” 青槿便抱着孩子进了屏风里面,坐在椅子上解了身上的衣裳,然后抱着孩子,低头看着他的脸,手指轻轻的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着的面容。 孟承雍对一切都无所觉,趴在母亲怀里捧着奶喝,十分的专心致志。 等青槿喂完奶重新将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墨玉等人也将东西都搬了出来。 青槿站了好一会,才走过去,将孩子交给平嬷嬷。 平嬷嬷小心的接过孩子,孩子到了她的手上,却又突然哭了起来。平嬷嬷颠着他哄了哄,没哄好,怕耽搁时间便也不管了,对着青槿屈了屈膝,道:“姨娘,奴婢告辞。”然后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刚没走两步,又听见身后青槿声音有些急切的喊住她:“嬷嬷。” 平嬷嬷回过头来看着她,只见青槿看着她,垂下头来掩去眼眶里的眼泪,对她屈了一膝,道:“雍儿很好带,就是刚醒的时候脾气有些不好,麻烦嬷嬷以后对他多点耐心。” 平嬷嬷侧身避开了她的礼,笑着道:“姨娘放心,国公夫人难道会亏待自己的孙儿不成。” 青槿没再说话,只是很轻很轻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们离开屋子,又离开了东跨院。 她全身的力气,在孩子离开院子的那一刻仿佛全都消失了,身体摇摇晃晃的,几乎站不住。 第八十九章 “庄氏对孟家生了怨,是绝不能让她继续养着孩子的。” 宋国公夫人念完经后, 从小佛堂里面出来。 平嬷嬷上前来对她道:“夫人,三少爷抱过来了。” 宋国公夫人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东跨院的人没阻拦你们?” 平嬷嬷道:“阻了, 怎么没阻。”说着也有心想为青槿多说两句好话, 又道:“庄姨娘自觉, 主动让郑妈妈放我们进去,亲自将孩子交给了奴婢。” 宋国公夫人没说什么,洗了洗手, 走到放着孟承雍的小床,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 这是宋国公夫人第一次见到这个孙子,看着孩子的脸微微惊讶。她弯下腰,将孩子抱了起来,脸上忍不住带上了欢喜, 抬着头对平嬷嬷道:“这孩子, 长得可真像季廷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平嬷嬷跟着笑起来,道:“可不是, 这见过三少爷的人,没有不说他长得像世子爷的。” 宋国公夫人看着睡着的孩子, 拿起孩子的手亲了一口, 高兴道:“雍儿,雍儿, 我是祖母。好乖乖, 以后祖母来照顾你……” 平嬷嬷又问宋国公夫人:“夫人, 庄姨娘让我们将三少爷穿用的东西一起带了过来。有一箱里面全都是崭新的小衣裳, 我看像是庄姨娘亲手做的。您看, 那些东西怎么处置?” 宋国公夫人放下了孩子的手, 脸上表情淡淡的,道:“既然是孩子母亲给他的东西,就全部搬进你们三少爷的屋子里面去吧。” 她虽然不喜欢庄氏,但没必要让孩子连他亲娘的东西都不让碰。 平嬷嬷道是,安排人将东西都搬进宋国公夫人正房东侧的稍间,那是宋国公夫人早让人收拾好准备给三少爷的房间。 孟季廷是在回来之后,才知道宋国公夫人已经将孩子抱走的。他听完后愣了愣,然后抬脚去了归鹤院。 宋国公夫人刚将孩子哄睡着,此时坐在榻上休息。 大约是换了地方,孩子有些不习惯。醒来之后就啼哭不止,哭得身体都颤抖起来,鼻子一噎一噎的,好不可怜。宋国公夫人和奶娘几个,抱着他哄了好半天,直到他哭累了才重新停下来,然后又将他哄睡着。 宋国公夫人毕竟年纪大了,照顾了这半天孩子,精神有些跟不上,刚哄睡孩子便不得不坐下来休息。 见孟季廷进来,眯着的眼微微睁开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等他在她旁边坐下,不等儿子说话,她便又重新睁开眼睛,先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我先问你,如今孩子已经出了月子,你仍让庄氏养着,我若不将孩子抱过来,你当要如何?” 孟季廷道:“母亲就算要抱孩子,至少该跟儿子知会一声。” 宋国公夫人“哼”道:“是我不想知会你吗?我这几日让人去请你过来见我,你总找借口不来见,你是想躲避什么?” 孟季廷没有说话。 丫鬟端了茶上来,放下茶盏又屈膝退了下去。宋国公夫人等丫鬟走了之后,才又说起道:“庄氏对孟家生了怨,是绝不能让她继续养着孩子的。若让她养着孩子,孩子自然跟她亲,万一她私下里将自己对孟家的怨气也教给孩子,你当如何?又万一,孩子以后也对孟家生了隙,对孟家有了怨,自家的孩子反做出危害孟家的事情来,你又当如何?” “她养大的孩子,以后究竟是孟家的孩子,还是庄家的孩子?” 孟季廷没去看母亲的眼睛,看着前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顿了一会,才开口道:“青槿的性子,不会如此。” “不会如此?”宋国公夫人嘲讽问道。 她从前也觉得她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可她一个妾室,就是能走进宫里,害得燕德小产,又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你是宗子,孟家以后的前程,未来的荣耀,全部系于你的身上,这是你的责任。你难道打算冒着这份对家族不利的风险放下肩上的责任,就为了成全这份信任?” 孟季廷没有说话,是因为他也很清楚,从家族的未来考虑,把孩子与对孟家有怨的青槿隔开,才是最好的安排。青樱过世,燕德小产的事情之后,他也不知道青槿对他和孟家还有多深的怨,孩子跟着她,会不会受她怨气的影响。 “你既然不放心将孩子交给胡氏抚养,又不愿意将孩子出继给你大哥一房,那孩子便由我来养。” 孟季廷仍有几分别的担心,道:“母亲抚养孩子自然好,只是母亲年纪也大了,孩子小费神的地方多,只怕会叨扰着母亲。” “那你想怎么着,自己亲自抚养?”宋国公夫人盯着儿子,反问道。 见儿子不说话,又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虽不喜欢她生母,但他首先是你的儿子,是我的孙儿,我不会因为他生母的缘故亏待他。” 又想起东跨院的郑妈妈等人,又道:“你也不必再放一堆人在东跨院里守着防着我,我不会对她如何。” “我生了三个孩子,如今还留在身边的就你一个,我不敢让你和我离了心。”这世上哪里有硬得过儿子的母亲。 孟季廷听到这里,对母亲只有满心愧疚。从榻上走下来,跪到地上,对宋国公夫人道:“是儿子不孝!” “你起来吧,让下人见了还以为我在罚你。你是如今是掌管国公府的世子,又这么大个人了,让下人看见了也影响你的威严。” 孟季廷站了起来,宋国公夫人又指了指内室,对他道:“孩子就在里面,你想看就自己进去看看吧。” 孟季廷进去看过了孩子之后,接着从归鹤院里出来,转身回了淞耘院,直接进了东跨院的门。 青槿坐在凳子上,正在做那件没有绣完的小衣裳。 她有些后悔起来,自己应该勤快一些,孩子抱走的时候,或许连这一件衣裳也可以带上。 她看到孟季廷进来,垂了垂眼,过了一会,才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对他屈了屈膝,恭敬唤道:“爷。” 孟季廷自然也看到了桌子的针线筐,以及那件还没做完的小衣裳。 他从她跟前走过去,在榻上坐下。青槿走他的旁边站着,在绿玉端着茶上来时,亲手接过她手里的茶,递给孟季廷:“爷,您请喝茶。” 孟季廷抬头看她,但她只是低眉顺耳的低着头,并没有看着他。 他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你先坐着吧。” 青槿道是,然后在坐榻的另一侧坐了半个身位,但仍是垂着头,脸上恭敬。一切都恭顺得恰到好处,就像一个再谨小慎微不过的妾室。 孟季廷一点喝茶的心情都没有了,将茶盏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顺下心口的气,开口道:“雍儿……他在母亲那里,会被照顾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青槿道是。 “你……” 青槿赶忙侧过身面对着他,半垂着头等着他吩咐示下。 孟季廷看着她,剩下的所有没出口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他来这里是想干什么来着?是怕孩子被抱走她会伤心难过,所以想来安慰安慰她。但如今,他看着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冷漠,哪怕当初他坏了她和周岭的好事,她恨他强迫她,对他又哭又骂的时候,他都没觉得他们的关系疏远过。却在此时,她用着一个妾室最恭顺的态度来对待他,隔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让他明白,他们明明就近在眼前,但心却隔得十万八千里。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腕,想将她的心拉近。青槿没有拒绝,脸上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垂着头问道:“爷今夜可是要在这里歇息?妾身这就让墨玉去备水,伺候爷洗漱。” 孟季廷:“……” 孟季廷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终于放开了她的手。他站起来,声音清冷:“你好好歇息吧,我回书房睡。” 顿了一会,到底还是心疼她,又道:“你要是无聊,可以出院子走一走,不必再整天蜗在院子里。” 青槿明白过来,他这是将她的禁足解了。 孟季廷看着她,本还想再说什么。见她一直低着头不看他,最终将话都咽了下去,抬脚走了。 青槿在身后又对着他屈了屈膝,道:“妾身恭送爷。” 孟季廷现在听她说每一个字都觉得烦躁,沉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孟季庭走后,青槿重新走回桌子前,拿起桌上的小衣裳本想接着做。 但她抚摸着衣裳上面绣了一半的鹤纹,目光怔怔的,过了一会,鼻子酸酸的,有泪滴直接滴在了白色的仙鹤翅膀上。 正院里,胡玉璋自然也知道了宋国公老夫人将孩子抱走了的消息。 比起将孩子交给她来抚养,或者出继给大房,由宋国公夫人来抚养这个孩子的结果并不会让她觉得满意。 孩子由宋国公夫人抚养,无形之中又给孩子抬了身份。何况自己亲手抚养的孩子自然跟他亲,她只怕宋国公夫人以后也会偏心自己养大的孙子。 如今赵王府里,老太妃不就偏心自己养大的孙侧妃生的儿子,只是老太妃不会教导孩子,疼孙子只会娇惯和宠溺,但宋国公夫人却不一样,她可是教出了爷这样的孩子的人。 但是胡玉璋又对比了一下,若是情形换过来,让她将孩子抱离身边,忍受母子分离之苦,就为了孩子能在宋国公夫人跟前讨她的欢心,她却也是万分不情愿的。 她叹了一口气,一时不知该同情庄氏好,还是该嫉恨她的好。 第九十章 那位选侍是江南某位县令的女儿,出身不算高,可巧的是,她姓“英”,皇帝不喜唤她的名字,倒是喜欢带着她的姓喊她“英儿”。 晚上青槿涨奶涨得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她习惯的伸手摸了摸身侧,直到摸到空荡荡的地方, 她才将手伸回来, 想起孩子如今已经不在她的身边。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总觉得院子外面有孩子的哭声,然后越发的睡不着。 到了第二日,郑妈妈看着她胸口处被湮湿的衣裳, 对青槿道:“让大夫来开两剂回奶的药吧,姨娘也好受一点。” 青槿点了点头,孩子以后也喝不上她的奶,留着也并没有什么用。 院子里少了孩子的哭声,一下子显得安静起来, 连院子好像都空旷了不少。东跨院虽然被解了禁, 青槿却也没有什么心思出去走,仍是呆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