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回响》 01二话不说抱起她 如果说,在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有哪一幕是笪璐琳觉得最后悔最糗的,那一定是她和鹿霖重逢的那一幕。 她恨不得将鹿霖的记忆抹去,甚至自行了断。 大年初七的早上,笪璐琳是被一个不明物体弄醒的。 不知什么在时轻时重地蹭着她的脸,像绒毛的东西在她的鼻孔和微张的嘴里进进出出,痒得她打了个大喷嚏。 蓦地,她醒了。 舒暖干燥的阳光透过浅绿色的玻璃窗照射在笪璐琳脸上。 她半睁着眼,依稀看见晨光下浮动飞散的微粒,稍稍别过头,对上两颗墨绿色的琉璃珠,噢不,分明是一双非人类眼睛,再扩大视线范围,是一张橘中掺着白的小脸,还有毛…… “啊!——”笪璐琳从床上蹦起来。 什么鬼?!差点把她吓得香消玉殒! 不明物体因这一声惨叫和被子的掀动而利落地跳下床,躲到桌子底下的阴暗角落。 笪璐琳穿好拖鞋,轻步走近仔细一瞧——是一只橘色的中华田园猫。 它睁着圆眼,怀着半分恐惧和半分可怜看她。 光线不明,她看不清小猫的具体样貌,但能看到它的左前爪缠着绷带,在暗色中白晃晃的。 带着伤,便不和它计较罢。 真让人纳闷,怎么会有一只猫出现在她的住处?该不会还有人进来了吧…… 笪璐琳环视了一圈卧室,卧室小得放下一张两米长的床、一个小衣柜和一张小书桌后就没多的容身之地,藏不了人。 她举起最适合当武器的电吹风走到客厅,检查了大门是否紧锁,又走到厨房、厕所和阳台,警惕地左顾右盼,但没发现人的踪影。 笪璐琳松了口气,一放松就感觉到了寒凉,她只穿着薄薄的睡衣。 当她重新回到卧室时,再看桌子底下,小猫不在了。 但她顾不上找它,看那阳光的明媚程度就知道时候不早了。 果然,她拿起手机一看,最后一个叫她起床的闹钟已经是半小时前。 估计又是被自己按掉了,总不能是一只猫按的。 说起来也不知该不该感谢它,若不是它的打扰,她能睡到日晒叁杆。 笪璐琳迅速从床尾堆积成小山的衣服里挑出放在最上面的内衣和套装,换上。 她穿着穿着,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异味。 像是尿骚味……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那张白色羽绒被的中心位置,定睛一看,泛着米黄色的渍。 “去你喵的!!!” 笪璐琳这一声呐喊可谓震耳欲聋。 从丹田发出,通过空气传播,穿透墙壁,直达隔壁的人的耳膜。 男生悠悠地抬起上睑,手中的笔也停顿了片刻。 来不及处理了,新年复工的第一天总不能迟到,况且得开会。 笪璐琳匆匆穿好衣服、洗漱,手指抓了几下头发,拿起包就准备出门。 临关门,她看到沙发上又神奇地出现了一坨像只橘子似的的肉团。 她气急败坏地提起它的后颈:“你还住下了?快回你自己原本的地去!” 笪璐琳将小猫提到门外,放于地面,合上门,再回过头时小猫已经不知道溜哪去了。 跑得那么快,一点都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得亏赶上了地铁,笪璐琳在最后一分钟到达了办公室。 她在告柏市生态环境局香念分局的大气处工作,“大气处”顾名思义,主要任务是防治大气污染。 处长姓高,在这个处室里资历最深,笪璐琳在私下将他称作老头,但他年纪不算很大,五十左右,只不过他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脸上的褶皱也不少。 他常翘着腿抽烟,烟在他那发黄甚至发黑的指间燃烧,他眯缝着眼透过灰白的烟雾观看其他人忙活,美曰其名为监督。 这个场景,总会让笪璐琳想起那些她在网络上看到的大猩猩“老烟鬼”,弓着背,面目诡异。 笪璐琳是受不了烟味的,每回总得憋着气,再以上厕所为借口到室外大口喘气。 她早在心里骂过他上万遍,但身为这里的人下人,只能忍着。 不过,老头待笪璐琳并不差,至少她犯错时他从不骂她,最多唠叨几句。 她来得比其他人都迟,他也只是不慌不忙地说:“抓紧时间准备准备,要开会了,下回早点。” 而且,他还给她介绍对象。 他朋友的妹妹的嫂子的哥哥的儿子,国外留学后回国了,照片上看还挺俊朗。 笪璐琳答应了过几天见面,只因老头已经嚷嚷了几个月,从去年说媒说到了今年。 会议上,老头侃侃而谈,分析了香念区上一年的空气质量情况,形势严峻,指出要聚焦于PM2.5、NOx和臭氧的综合防控,还总结了春节期间烟花爆竹管控工作的情况,提醒元宵节前后也要加强烟花爆竹的管控。 会议结束后,大家紧接着处理和跟进污染问题,没多少摸鱼的时间。 好在六点准时下班。 局长请所有员工到局附近的酒楼吃饭,除了局长和几个领导,其他人都出席了。 忙活了一天,笪璐琳看着满桌的佳肴很想狼吞虎咽,但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还是不自觉变得收敛,只吃个五分饱。 回到小区门口时,已接近晚上九点。 笪璐琳所居住的公寓是充满市井气息的普通居民楼,一层有两房,每房一室一厅,租金适中,离地铁站不远,生活便利,缺点是电梯总出毛病,以及房子隔音效果差。 好巧不巧,适逢电梯维修。 她住在六楼,两叁年不锻炼让她的体力退减到爬到叁四楼就已经觉得累了。 想当年,校运会女子3000米长跑比赛她还拿过年级第一。 刚打开公寓门,笪璐琳就想直接冲进卧室躺床上休息,但一想到那滩黄渍,心如死灰。 她边换鞋边打电话给许凤娇,电话很快接通。 “妈,羽绒被能洗吗?” 许凤娇啧了一声:“怎么?你尿床了?” 如果对方不是她亲妈,她恐怕要骂脏话了。 笪璐琳坦白被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猫弄脏了,许凤娇说了一匹布那么长的清洗方法,她听得云里雾里,一点都没记住。 算了吧,还是买张新的,她这么想着,同时走向卧室。 笪璐琳踏入房门后,却没有闻到早上那股刺鼻的尿骚味,她打开灯,灯一亮,羽绒被白得扎眼。 她走到床边,弯腰看被子的中心位置,奇怪的是,没有污渍,只有被阳光晒后的干爽。她用手背揉了几下眼角,再认真地检查,但真的没有了…… 难道今早是她看错了? 笪璐琳双手捂住脑袋,觉得这事有点玄乎,但她没纠结多久,估摸是自己起床后还很困,脑子犯糊涂了。 “哐当!” 她听到从隔壁的屋子传来的类似陶瓷碗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新邻居来了? 除夕前一天,原本住在笪璐琳隔壁的性感女主播搬走了,女主播前脚一迈出门口,笪璐琳就开心得恨不得立即飞奔到楼下买瓶香槟回来庆祝。 她不是对女主播这一职业有偏见,但住在这儿的大半年里,她的邻居小姐姐每星期都有两叁晚会带男孩子或者大叔回公寓过夜。 就算她没有接触过男女之事,也能通过那跌宕起伏的叫声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光隔音耳塞,她就买了十多款。 本来她还打算在女主播面前装作一无所知,但有好几次早上出门上班时正好撞见要离开的男人,或者说男人们,再怎么闪躲也不能让自己当场遁地消失。 他们看见笪璐琳时都会不约而同地眯着眼上下打量,然后歪嘴笑着打招呼、要微信,似乎认为她和他们是“同类人”。 她每次都忍不住把白眼翻上天,字正腔圆地回答:“吃屎吧你!” 笪璐琳祈祷新邻居是个安静的人,至少别在叁更半夜闹出什么大动静。 还好,“哐当”之后的确再没听见别的声音。 然而,外界的静悄悄衬托得她此刻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特别明显。 笪璐琳很少下厨,一般是点外卖和吃速食品,外卖点得多了,附近餐馆的食物便都吃腻了。 在回老家过年之前,她把自己平时满减活动囤下的泡面、小面包、罐头、零食都清空了,客厅因此显得宽敞了不少。 幸运的是,她在厨房的橱柜里找到了两个土豆,虽然不知是多久前买的,但总好过没东西吃。 笪璐琳清洗了一下电饭锅,往里面加入清水,煮沸,放进削了皮切成块的土豆,合上盖子,等待土豆变软。 她不承认自己不会下厨,毕竟她还是会削土豆煮土豆,以及煮青菜…… 她搬来公寓后象征性的买了一个不粘锅,只用过叁四次,不管煎炒什么菜,每样都糊,最后她索性放弃煎炒烹炸这几门非必修课。 吃过土豆后,笪璐琳玩了几把游戏,发现已经超十一点了便拿睡衣进浴室洗澡。 洗到一半,她突然感觉咽喉部位刺刺痒痒的,她按揉脖子的人迎穴位,却越来越难受,很快上腹部产生了烧灼感,绞痛一阵接着一阵,还想呕吐。 她双腿发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笪璐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肚子痛得像好多人同时在拉扯她的肠子。 她关了花洒,勉强支起身子站着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屋子里除了感冒药没有其他药物,这个时候她只想赶快找个人救救自己。 笪璐琳晕晕乎乎、将倒未倒地走到门口,再拖着身子到隔壁的门,有气无力地拍打了几下。 她胃里风起云涌,直犯恶心,感觉自己快要痛昏过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男生有些错愕地扶住身体正面往他这边倾倒的女生。 “笪璐琳,你怎么了?” 在朦胧的意识间,笪璐琳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唤她的姓名。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姓名…… 笪璐琳抬起头:“请问你……有没有药……” 她额前的碎发还是湿湿的,眼睛半拢半睁,嘴唇已经发白,看起来奄奄一息。 男生二话不说将她抱起。 就在那一瞬间,“噗——”。 一股气流快速通过狭小的空间,从她的体内排出。 声音嘹亮。 02你男朋友来探你 很突然的,笪璐琳睁开了眼。 阳光从浅蓝色医用隔帘的顶部透进来,光影斑驳。 这是在医院病房里。 她住院了? 笪璐琳想要起身,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拆卸过一般,轻轻一动都费力,于是她又躺下了。 她的左手手背插着针管,正在输液。 笪璐琳看着滴壶里一滴一滴坠落的无色液体,觉得每分每秒都甚是漫长,宛如被困在深山中,不知时日过。 她试图回忆失去意识前的经历,只模糊记得有一根粗管子插进了她的嘴里,呱啦呱啦,接着她吐出一堆东西,类似是医生护士的人对着她的呕吐物说了一些话。 后来大概是彻底昏过去了,毫无印象。 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似是有人。 笪璐琳拉开帘子,明亮的光一下子刺入眼睛,她下意识闭上眼,适应了几秒,再睁开眼时,一位侧躺于床头举着报纸的老爷爷正盯着她看。 他头发花白,眼睛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头也圆圆的,让人联想到哆啦A梦。 “嗨,哆——美好的早晨……”笪璐琳尴尬地扬起嘴角,顿了一秒,又假装在念诗一样,加了个“啊”作为后缀。 老爷爷面无表情。 窗外似乎有一群乌鸦飞过。 汗颜的气氛持续了几秒,老爷爷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波澜不惊地说:“嗯,年轻人要珍爱生命。” 笪璐琳愣了愣。 他该不会认为她是服毒自杀了吧? 但她转念一想,她居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因何缘故而住院了。 过了一会,护士小姐走进病房,拉开笪璐琳病床另一侧的帘子。 “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护士一边换吊瓶一边问。 笪璐琳如实回答:“没什么力气。” “洗完胃没力气很正常,输完营养液会好一些的。” “那个,请问我为什么要洗胃?” “龙葵素中毒,你吃了发芽的马铃薯,还煮得不熟,差点亲手葬送自己的命。啧啧,这么大个人了都没点生活常识。”护士的语气颇不耐烦,像在嘲笑她。 笪璐琳瘪瘪嘴,心里想“凶屁啊凶”,但人怂没胆量说出口,她可不想下回被扎针时遭到蓄意报复,手背多几个孔。 本命年开局就遇上中毒这等惨事,看来今年是不幸运的一年。 笪璐琳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留院观察两叁天,等到身体各项指标基本恢复正常以后,才能出院回家休养。”护士又转过头,瞥了一眼门口,“你男朋友来探你了,他还有些腼腆,不好意思进来。” 嗯?! 笪璐琳傻眼了。 当了二十多年高贵的母单花,“起死回生”后竟然神奇地多了个男朋友。 笪璐琳迟疑地问:“谁?” “送你来医院那位男生,不是你男朋友?”护士语气里还带有莫名的欣喜,似乎在期待她的答案。 顿时,原本被选择性封存的记忆在大脑海马区踊跃起来。 昨晚,她洗澡洗到一半肚子突发很痛,去敲了邻居的门,因为痛到眼睛发酸她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但隐约记得在他抱起自己那一刹那,她竟然放出了一个惊骇到天雨粟鬼夜哭的—— 响屁。 就像过年鞭炮炸裂时的最后一声那么响亮,并在狭小的楼道里回响…… 后来对方连跑带蹦地背着她下楼,上下抖动时她似乎一不小心就吐了他一身秽物。 黄澄澄的。 或者是,屎黄色的。 还“香气四溢”…… 往事不堪回首。 紧急暂停回忆! 笪璐琳手忙脚乱地拉扯被子,盖住整个头,把自己包裹成一只蚕蛹,蜷缩在被窝里说:“你别让他进来!赶紧叫他离开!此生不复相见!” 本来她应该对他万分感激,当面送礼道谢,但实在是太糗了,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再也无颜面对这个见证了她的人生最黑的黑历史的人,必要情况下她还得卷铺盖搬家。 然而,紧张得像在打战的人只有她。 话音落下后,世界寂静无比。 静得笪璐琳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由于方才过于激动且动作太大,扎着针的手背隐隐作痛,可她此刻都不敢调整自己的姿势,生怕动一下,新邻居就冲进来把她钉在耻辱柱上谑笑一番。 被窝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笪璐琳闷出汗了,再待下去恐怕会窒息。 她正想掀开一条缝隙透透气时,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 有人在朝她走来。 男生走到床边,止步,垂眸说:“好点没。” 慵懒又很低沉的声音。 莫名其妙的,笪璐琳的心突然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种似曾相识感,也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种暗喜。 仿佛一株养了好久的花,在此刻开了。 笪璐琳屏住呼吸,攥紧拳头,静待男生的下一句话。 可是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再无声息。 他还在吗? 笪璐琳按捺不住自己好奇的心,小心翼翼地翻身,慢吞吞地拉下被子,拉到和下眼睑齐平的位置,挤眉弄眼般的不自然地睁开了眼睛。 对上一双眼神淡漠而疏离的眼睛,正看着她。 男生留着清爽的碎盖头,戴了黑色口罩,露出的眉眼如墨画,一目了然的好看,身上是黑色的挡风大衣,显得高挑修长。 笪璐琳慌张地把头缩回被子里,脑袋一片混乱,她有300度近视,只能大致看出对方未遮挡的上半张脸,但她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记不清到底有没有见过。 躲是躲不过的了,但她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害怕一开口就触雷,对方抓住机会大肆吐槽她昨晚的恶行。 她忽然觉得,忘情水,哦不,忘川水真是件好东西。 “蒙着头,不闷?” 又传来了男生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懒懒的,却出奇地让人感到舒服。 或许,是个很温柔的男孩。 笪璐琳有了勇气,重新慢慢拉下被子,讪讪地笑着说:“你好,莫非你就是我那位英俊潇洒乐于助人侠肝义胆的新邻居兼救命恩人?” 一顿猛夸总能让他嘴下留情。 男生怔了怔,眼里有一丝迷惑,不过稍纵即逝,他还嗤笑了一下,但最后只“嗯”了一声。 笪璐琳没捕捉到任何一个微表情:“哦……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的”字还在半空中悬浮时,男生打断了笪璐琳,像下指令一样说:“手放好。” “什么?”笪璐琳有点懵,顺着男生的视线扭头望自己的左手,手背的血流到了输液管里,半根输液管是红色的,她大叫起来,“啊!怎么办?我的血……” “手放好,别乱动,一会就流回你身体里了。”男生抬起手,把输液瓶举高。 点滴架高度大约一米八,他比架子还要高一截。 如果和他一起走出去,她能随意穿高跟鞋,笪璐琳想。 笪璐琳身高172cm,平时常被身边的人嫌长得太高,和朋友出门她向来是负责撑伞的那个。许凤娇说她就像根竹竿似的,男孩子见到了就想后退,但她自我感觉挺好,毕竟没胸起码还有腿啊! 笪璐琳从被子里抽出手,伸直平放在床上,忐忑地看着输液管里的鲜血,问道:“流回身体没关系吗?” 男生问:“以前没打过点滴?” “有……但好像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一般没关系。” 笪璐琳还要往下问,却听见了老爷爷呵呵的笑声。 老爷爷说道:“小伙子不错。” 笪璐琳这才想起,病房里还有别的病友,也才发现,护士小姐已经离开了。 笪璐琳假装不经意地瞄了几眼男生,他盯着输液管,神情很专注。 依然有种难言的熟悉感,她忍不住怯怯地问:“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03满脑子是新邻居 笪璐琳紧抿着唇等待答案。 心跳得有点快。 空气静默了一小会。 男生微挑起右眉,不咸不淡道:“昨晚见过。” 笪璐琳皮笑肉不笑,她可不想再提昨晚,便赶紧转换话题:“我叫笪璐琳,笪是竹字头加元旦的旦,璐是王字旁加马路的路,琳是王字旁加森林的林,我的璐和琳都有美玉的意思,闺蜜会叫我Darling,你呢?”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这么详细地介绍自己的姓名。 感觉一直躺着和别人对话不礼貌,她又坐起来,背靠床头。 与她的庄重相比,男生显得十分不以为意。 他漠然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笪璐琳纳闷,一个名字都要卖关子? “那你总得给我一个能称呼你的title或者昵称吧。” “没有。” “……”好吧,她还能说什么呢。 输液管里的血已经流回血管,男生把吊瓶放回点滴架上,紧接着把另一只手中的环保袋放到医用床头柜上。 笪璐琳这才注意到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从头到脚就露了半个头,神秘兮兮。 一身黑,要不,就叫他“小黑”。 “洗漱用品。”男生说。 “哈?”笪璐琳半信半疑地打开袋子,里面有新的水杯、牙刷和一大一小两条毛巾,颜色恰恰是她最喜欢的绿色,那种很清新的春芽嫩绿色,还有一支迷你牙膏和旅行套装,沐浴露洗发露护发素应有尽有。 这都替她准备好了,简直不可思议,笪璐琳有点被这来自新邻居的关爱所感动。 “你人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本以为他会说请他吃饭什么的,他却侧睨道:“跪下磕头吧。” 笪璐琳:“……” 这么狠的吗……那她是用还是不用? 如果不用,这几天洗澡洗漱怎么办;如果用,难不成她真要给他老人家跪地磕头吗? 男生见笪璐琳的眼珠子转动得仿佛在演绎一部悬疑片,猜测出她在想些有的没的,手便在她眼前轻晃一下,让她回神。 “免礼了,一共五十二块,到时转账给我。”他淡淡道。 “……好的。”笪璐琳转而想起还没有请病假,可她的手机落在了屋里,“你能借我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给我上司请病假,不然会记我旷工。” “不能。” “……行。” 这家伙真是忽近忽远,自以为能跟他多唠嗑两句时,他就冷不防地扔两个字把你炸飞。 看来让他帮自己带手机过来是不可能事件了,何况她都忘了自己有没有关上公寓门。 万一关了他怎么拿?万一没关有小偷进家里盗窃怎么办? 霉运降临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男生倏忽从大衣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笪璐琳。 梭罗的《瓦尔登湖》,封面主要图案是蓝色的河流和绿色的森林草坪,色彩鲜艳明快。 笪璐琳半张着嘴接住,不知该说什么,她以前试图看过这本书,毕竟全世界都在力荐,但每次她看了两页后…… 就没有然后了。 “无聊就看书吧,先走了。”男生一说完就转身径直离开了,背影分外潇洒。 笪璐琳双手捧着书,脑子还稀里糊涂的,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刚刚是在做梦。 老爷爷递了手机过来:“小姑娘,我借你手机,老爷机,别嫌弃。” 笪璐琳转过头:“太感谢了!” 她拨打了办公室那位坐她对面的负责考勤的李姐的电话。 “李姐,我昨晚食物中毒了,得请一天假,也可能是两天或者叁天,拜托您替我和高处长说一声哦,事发太突然,病假条之后补上。” 李姐说:“我晓得呀,你早日康复回归岗位啊。” 笪璐琳疑惑:“您怎么知道?” “不是有一位小伙子给你请过假了嘛?”李姐顿时津津乐道,“他也是够胡闹,竟然拨我们的举报电话来给你请假,你晓得不?这不是占用热线资源嘛。这小伙子是谁?你对象?你不是答应了高处长和那谁谁谁相亲了吗?” 连环的问题让笪璐琳快晕了,她晃了晃脑袋,捋了捋思路,才搞明白整件事。 “他是我邻居。那没事了,您忙吧,不打扰您了。” “好咧,好好养身体。” 挂了电话后,留在笪璐琳脑海里的是几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新邻居知道她在大气处上班?是业主告诉他的?是之前住隔壁的女主播告诉他的?还是他从其他途径得知的? 老爷爷读完了早报,从枕头下拿出一本厚厚的书,以及纸笔,升起病床桌,在桌子上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书写字。 书看起来比较残旧,像是被翻阅过很多遍。 整个环境都变得静谧而美好,笪璐琳不忍破坏这样的氛围,也翻阅起书籍——《瓦尔登湖》。 自从上大学之后,她就不怎么能沉下心来阅读一些经典着作了,或许这次住院是个很好的修身养性的机会。 可是,不管翻开哪一页,书页上浮现的都是新邻居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看万物都淡漠的眼睛。 笪璐琳觉得烦躁。 “小姑娘介不介意和我这样的老头住同一间病房?”老爷爷率先打破了寂静,手中的笔没有停下。 “啊?” 笪璐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老爷爷看起来很慈祥,估摸着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妥的行为,虽然知人口面不知心,但他应该没八十也有七十了,一举一动都像树懒般缓慢,哪怕有心也无力,况且病房里有摄像头监控,病房门一直开着,走廊不时有人经过。 笪璐琳笑道:“怎么会介意,大家都是病人,您还那么随和。” 老爷爷说:“介意也没用,小伙子昨晚争论过了,但全医院就只剩这一个床位,前一位病友正好昨天出院了。” 笪璐琳只抓住一个要点:“争论?” “他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和异性同一间病房不大好,但没办法。” 笪璐琳惊讶。 那位小黑同志好像……还蛮靠谱? 聊了一会天,彼此的距离似乎拉近不少,笪璐琳便主动发问:“爷爷您在写什么?” 老爷爷举起书:“翻译《红楼梦》。” 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又解释道:“我爱人想看《红楼梦》,但语言晦涩,她看不懂,她又说我写字好看,我便自己理解后把古文翻译成现代用语,写在纸上。不过我文化水平也不高,几十年了才勉强能读懂这部着作。” “好用心啊,奶奶到时看到肯定会很开心。” “她很多年前就病逝了。” 笪璐琳愕然,叹了叹气,安慰道:“您别难过,她化作天上的星星一直陪着您呢。” 老爷爷望向笪璐琳,微笑着说:“她就在我身边,你能看见她吗?” 笪璐琳目瞪口呆。 虽然她近视,但不至于十米之内看不见人。 大白天的,怎么突然就上映鬼片了。 画风变得格外诡异。 笪璐琳吓出了鸡皮疙瘩,不再直视爷爷深陷的眼睛,低下头嗫嚅道:“您继续翻译……我也看看书陶冶情操。” 两小时之后…… 书不是停留在扉页就是停留在序言。 没有手机的日子,太难熬了。 在病房里待着着实无聊,笪璐琳举着输液瓶在医院里溜达了几圈,也觉得没意思,还消耗体力,干脆又躺回病床上和序言作斗争。 但是,满脑子都是新邻居。 下午叁点左右,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适逢雨水节气,太阳的直射点由南半球逐渐向赤道靠近。 早春,要来了。 老爷爷望着雨丝念起一句谚语:“早晨落雨晚担柴,下午落雨打草鞋。” 笪璐琳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雨水这一天的下午下雨的话,这场雨会持续挺长一段时间。” 伴随着叮咚的雨声,笪璐琳昏昏欲睡,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护士小姐一把叫醒。 窗外的天色如同电影开场前的大屏幕,一片漆黑。 护士问:“现在女病房有空床位了,要不要换过去?” 和异性同病房多少难免觉得拘谨,笪璐琳瞄了瞄仍在埋头翻译的老爷爷后,向护士点了点头。 笪璐琳被调换到一间叁人病房的1号床,靠窗的3号床空着,中间的2号床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老奶奶,头发半灰半白,戴银边老花镜,持红色签字笔在一本纸质日历上圈圈点点,只往笪璐琳的方向瞅了一眼。 既然对方对她的入住视若无睹,她也没必要故作热情地打招呼,这时笪璐琳忽然庆幸手边有一本书,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可做。 七点多的时候,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女生被两名男医生和一名女护士推进来,女生脸色苍白,仍沉睡着,似乎麻醉药劲还没过。 叁名医护人员齐心协力将女生抬到病床上。 弄好基本事宜后,其中一名男医生叫醒了女生,询问她身体感受,“疼不疼”之类的,他说话语气特别轻柔,犹如一颗棉花糖在心间融化,而且眉目清秀,肤色很白,可惜又因戴着口罩看不到全脸。 笪璐琳眯起眼看他的胸牌,隔得有点远,一个字都看不清。 女生说“不疼”,但气若游丝,温柔医生好像识破她在逞强,让另一名医生把某罐东西连接到她身上止痛。 笪璐琳不懂那是什么,就当打发时间一样观看他们的操作。 当医生和护士们都离开后,病房就岑寂得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了。 百无聊赖,笪璐琳索性拿起洗漱用品推着点滴架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一个淋浴花洒,输着液不适合淋浴,她只沾湿毛巾擦身体以及洗脸刷牙。 一直以来,笪璐琳的生活用品都是由她老爸承包,她不需要操心,这还是第一次用除老爸以外的人买的东西洗澡洗漱。 毛巾很柔软蓬松,吸水能力很好,与肌肤摩擦时仿佛有一只温热细腻的手在抚摸自己。 抚摸…… 嗐,她在想什么呢。 笪璐琳从卫生间里出来时,老奶奶已经拉上帘子睡觉了。 这位老奶奶真的很奇怪,不管有什么人进出,不管别人在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一语不发。 而3号床的女生一晚上都在昏睡,夜深时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哼叫,可能因为疼。 笪璐琳却失眠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平静的生活即将被掀起骇浪了。 正当笪璐琳思考这份第六感产生的缘由时,猛然间有一个人影飘进了病房。 04秀色可餐梁医生 半小时前雨停了。 由于病房过于幽静,尽管对方动作很轻微,耳朵灵敏的笪璐琳还是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悄悄拉开帘子的一小角,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身形清瘦的男人。 原来是那位温柔医生。 他走向了3号床,应该是在查房。 视线都被2号床的隔帘遮挡住了,也没什么好看的,笪璐琳便闭目养神。 那个女生似乎无大碍,医生很快就出去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笪璐琳慢慢有了困意,但进入浅睡眠状态不久,她被时大时小的刺耳的声音吵醒。 3号床的女生正在呕吐。 听起来她非常难受,像把胆汁都吐出来了,笪璐琳打算起床去看看她。 刚支起上半身,那边传来了温柔医生细碎的说话声,具体的内容笪璐琳听不清,不过叁甲医院的医生总比她这半个医盲靠谱千万倍,于是她又心安理得地躺回去。 接下来的两小时,女生进出了好几趟,上吐下泻的,后来她被温柔医生带去了别的地方,直到黎明时才回来,随后她似乎能安然入睡,再没发出大动静。 老奶奶全程都不受女生的影响,始终睡得无比踏实,隔一会就打一顿香甜的呼噜。 可怜笪璐琳被她们俩折磨得睁眼到天明,丁点声响尽收耳底,满肚怨气随时爆发。 都说老年人睡眠浅,这下真不知道谁正值风华正茂,谁已是老态龙钟。 月落日升,雾散冰融。 清晨,悠扬的鸟鸣声逐渐平息了所有纷纷扰扰。 笪璐琳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度醒来时,她有些恍惚,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激昂的人声持续贯入耳中,笪璐琳拉开帘子,被从未见过的盛况吓了一大跳。 十几位年轻医生围在3号床的床边,而一位气势堪比大领导的中年女医生站在女生床头旁,指着女生肚子上的因手术留下的几个醒目的创口进行教学授课…… 女生患了阑尾炎,发炎位置不上不下,正好在麦氏点,便成为了经典案例。 笪璐琳假装在旁听,实际上在看笑话。 病弱的女生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就像一个正在充电的机器人,而在这种情况下,她还不得不被一群人围观肚皮,甚至“指指点点”。 她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扑扑的,估计是因为困窘和尴尬。 教学顺利结束后,医生们在一阵哄笑声中解散了,唯独温柔医生留下来继续照顾女生。 笪璐琳觉得这医生还真有责任心,给她洗胃的医生怎么就没再现身了呢,但也有可能在她熟睡的时候来过,毕竟她的输液瓶被更换了她也是醒来才察觉。 温柔医生没有待很久,一位护士进来通知他去做手术。 他们离开后,病房一下子恢复回冷冷清清的模样。 女生一动不动地躺着,老奶奶以莲花座的姿势打坐,弄得笪璐琳完全不敢吱声。 她带上输液瓶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去外面透透气。 走着走着,笪璐琳走到了医生公示栏,随意扫了几眼,却不自觉被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照片里的男人有种江南水乡的婉约美,整张脸小而精巧。 不多修饰的证件照竟然让人觉得——秀色可餐。 姓名那栏端正地写着:梁司棋。 在笪璐琳欣赏美照时,有两个护士从长廊尽头走过来,一男一女,边推医用换药车边聊天。 他们越来越近,笪璐琳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梁医生可真行,值班一整夜又马不停蹄地做叁台手术,不带歇的。”女护士说。 男护士困惑:“他不是今晚才要值夜班吗?” “他没调班哦,今晚继续值班,听小慧说他昨晚一直在照顾一个对麻醉过敏的阑尾炎病人。” 笪璐琳转过身,发现说话的女人就是刚才来通知温柔医生做手术的护士。 “病人家属不过来吗?”男护士问。 “不知道呀……” 笪璐琳感觉自己好像听明白了他们在讨论谁,想要跟在他们身后偷听多一点,却无端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她回头,是负责照料她、给她换针水的护士小姐。 “鬼鬼祟祟的干嘛呢?”护士问。 “哪里鬼鬼祟祟了,我在散步!”笪璐琳挺起胸,以表正气。 “你别站得那么笔直,太高了。”护士小巧玲珑,比笪璐琳矮一个头。 笪璐琳稍稍弯腰:“护士小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呀?我快闷死了,没有手机,没有人陪我聊天,头顶迟早长蘑菇。” 护士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掌:“对了,我忘记了!你在这稍等我一会。” 她一溜烟跑开了,留笪璐琳在原地蒙圈。 过了几分钟,护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暗黄色牛皮纸袋。 “给,你那不是男朋友的小哥哥让我转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笪璐琳接住纸袋,“他今天也来了吗?” “昨天给我的,我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今天没看见他,应该没来吧。”护士垂下眼,好像还挺失落。 笪璐琳打开纸袋,里面竟然装着她的身份证、社保卡、手机、手机充电器、公寓钥匙,还有住院预付金单据之类的。 天,新邻居到底是何方神圣,抑或妖魔鬼怪。 难不成他撬她家锁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当时没有关门。 无论如何,以目前的情形判断,她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这位新来的小黑同志到底掌握了她多少信息,她不知道。 她对他一无所知。 信息不对称,让人恐慌。 笪璐琳用指纹解锁手机,首先查看社交软件,除了老爸发来的几句日常问候和一些工作群消息,也没什么特别的。她不在岗,工作任务自然会交由其他人处理。 像她这样平平无奇、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失联一两天,丝毫不耽误地球运转。 再查询银行卡存款余额,还好没有减少一分一厘。 她松了口气。 笪璐琳回到病房时,老奶奶又在研究日历,而3号床女生背靠床头,眼望窗外,戴着有线耳机,应该在听歌。 都是年轻女孩,总能聊几句,笪璐琳便走到窗边,面朝女生微微一笑:“你好。” 女生愣了一下,紧接着摘下耳机也回以微笑:“你好。” 与笪璐琳素颜清纯、上妆美艳的外表相比,女生的长相偏向于邻家乖巧,娃娃脸,五官平淡,不能瞬间抓住人眼球,而身材娇小圆润。 “我叫笪璐琳。”嫌口头解释太啰嗦,笪璐琳直接把名字输在手机备忘录里让对方看。 “好特别的姓……我叫林冉冉,冉冉升起的冉冉。” 林冉冉说话声音也很轻柔,如鹅绒飘落一般,和梁医生有得一比,让笪璐琳不由自主降低自己的分贝。 “你的气色看起来比刚做完手术时好很多了呀,其实昨晚我还挺担心你的。” “真的不好意思。”林冉冉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似乎生怕笪璐琳不高兴,“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没有没有,我睡得挺好的。话说……”笪璐琳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和漫不经心一些,“那个梁医生真负责任呀,对你很上心,他是你朋友吗?” 呼,勇敢地问出口了。 林冉冉轻轻摇头:“我们就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以前不认识。听护士们说,他对每个病人都非常耐心和贴心。” “哦,这样,真是中国好医生……”笪璐琳侧倚着墙,手摸耳垂,思索要不要再问得详细一点,但又怕暴露自己的心思,便把话题引到了各自的个人生活上。 聊开后惊喜地发现双方同年出生,笪璐琳只比林冉冉大半岁,都在香念区工作,还都来自谙练市,同是在异乡拼搏的打工人。 五十年难得一遇的缘分,于是两人互加了微信,约定之后找个时间一起吃饭逛街。 当然,在成年人的世界,大多数时候“之后”“找个时间”“有机会”这些话纯粹是你敷衍我我敷衍你的客套用语。 至少,笪璐琳是这么想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落日投下长长的光影。 初春的黄昏似一幅笔触粗略的素描。 房门忽然被敲了叁下,笪璐琳和林冉冉同时扭头。 梁医生走了进来,自带一缕清风。 霞辉将他全身照成蔷薇色,如梦似幻,好不真实。 时光倏尔变得缓慢而柔和。 当他走近时,笪璐琳看清了他胸牌上的名字,果真是叫梁司棋。 梁司棋礼貌地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下意识地把鬓畔的碎发捋至耳后,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 她对着镜子练习过,知道自己的嘴角上扬到什么幅度最好看,眼睛弯到什么程度最容易惊艳别人。 然而,梁司棋的目光没多停留,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病人身上,他单刀直入地询问起林冉冉的身体状况,并为她进行简单的检查。 笪璐琳自觉地充当一个旁观者,退回1号床,偷偷观察他。 他始终轻声细语、举止斯文,给人带来静水流深的感觉。 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起《诗经》里的诗句——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乱我心曲。 05你对他有意思啊 点击“相机”图标,对焦,按下拍摄键。 夕阳余韵下,仿佛披上了蝉翼般的金纱的男人被定格在照片里。 笪璐琳又点击“分享”,将照片发送给闺蜜周悠儿。 接着,她找好最佳角度,拍下自己插着针管的左手手背,调美白滤镜,在朋友圈添加图片,编辑文案「汲取教训,工作再忙,身体为先~」,设置“吾爱吾家人”、“生环局伙计们”不可见,最后,按发送键。 不一会,就有几个朋友点赞,还有一个初中毕业后就没有私下联系过的老同学留言。 「笪笪保重身体啊,工作别拼过头。」 笪璐琳正要回复,护士小姐的叫唤让她匆匆放下手机。 “笪璐琳,”护士边走进来边说,“我看你脸色红润,体力充沛,恢复得很不错,又着急出院,不如你现在跟我去抽血化验,检查肝、肾功能,没什么异常的话你今晚就可以出院了。”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笪璐琳缓了两秒,偷瞥一眼梁司棋,仓促间用右手捂住额头。 “哎哟喂,其实我有点头晕。”捂完额头她又捂胸口,“还有点犯恶心……” 她抬眉,目光闪烁,微含请求的意味:“不如——再留院观察一天吧。” 护士信以为真,皱起眉问:“头晕犯恶心是想吐吗?” “没那么严重,就……可能是休息不足吧,我睡一会应该会好转吧……”再不把护士打发走,恐怕她要穿帮了。 “那行,你睡吧。”护士没细究,替笪璐琳拉上帘子。 蒙混过关,笪璐琳顺势躺下了。 在帘子彻底被拉严之前,她看到了梁司棋往外走的身影。 依旧如风。 周悠儿已经看到照片,接连回了好几条消息。 【悠悠:这是谁?】 【悠悠:你在医院?哪家医院?】 【悠悠:唉,我在陪客户吃饭】 【悠悠:看到你朋友圈了,不是才开工两天吗?加班加得很厉害,累倒了么?(抱抱)】 笪璐琳侧躺着聊天。 她和周悠儿在高叁时是前后桌,都考上了在告柏市的大学,毕业后又都留在这座大城市,彼此有空时会约个会什么的,感情便一直维系得不错,到现在为止认识了近九年。 【Darling:第一人民医院】 【Darling:其实我不是因为工作累倒了,是不小心吃坏肚子了,然后得在医院里休养几天。】 她没全盘托出,免得又被嘲笑缺乏生活常识。 【Darling:没想到遇见一个超级温柔又长得挺漂亮的男医生,但他医治的是另一个和我同病房的女生。】 【Darling:又陪客户吃饭呀,你少喝点酒。】 周悠儿在一家制药外企当销售代表,平日里要宣传、推广和销售公司生产制造的医药产品,维护和开发市场资源,时不时得陪客户吃饭饮酒。 第一人民医院里有几个医生是她的客户,所以她隔两叁周会过来一趟。 周悠儿大概是在顾着应酬,迟迟没回复,笪璐琳并不干等着,刷完新闻刷八卦,刷完八卦玩手游。 一个半小时后,周悠儿才发来消息。 【悠悠:散场了,在等地铁】 【Darling:没醉吧?】 【悠悠:我千杯不醉】 【悠悠:那个医生是不是叫梁司棋?】 笪璐琳瞬间精神抖擞,加快打字速度。 【Darling:嗯!你认识他?!】 【悠悠:怪不得那身板子我觉得有点眼熟。】 【悠悠:见过几回,他们医院出了名的帅医生,我总得假装偶遇瞧一瞧。】 【悠悠:好看是好看,但emmm……就是太像女孩子了,不够Man(个人感觉)】 【Darling:你还见过几回!!!】 【Darling:我今天看了他的证件照,五官很秀气,是挺像女生,但他的气质不娘啊。】 【Darling:不过真人我就只看到过半张脸,气死我了,怎么成天戴口罩!】 【悠悠:哈哈哈哈哈哈你对他有意思啊?】 【悠悠:别怂啊,冲上去摘他口罩!】 周悠儿问得直接,但笪璐琳脸不红心不跳。 【Darling:我主要是想在现实生活中见识一下温柔体贴又爱干净的美男子。】 【Darling:唉,太多粗糙男了】 【Darling:你想想这一年多我都对着那个把痰吐在盆栽里的处长老头……(掩面哭泣)】 【悠悠:但是,你是不是比梁司棋大只?他看起来挺弱不禁风的。】 【Darling:别瞎说,我才是林黛玉本玉。】 【Darling:他今天从我身边走过,比我高一些。】 【Darling:如果再高一点再壮一点就完美了。】 【悠悠:我前两天刷到一个男演员的视频,感觉更符合你的审美,刚柔并济。】 笪璐琳和周悠儿都有一大爱好,就是看帅哥,平时没少分享彼此无意中搜刮到的图片和视频。 或许真人会幻灭,但她们纯粹嗑嗑网络上的美颜,对他们本人如何并不关心。 只不过,如果发现真人更帅,就有了例外。 【Darling:谁?!】 【悠悠:徐宸熙,不红,但比好多当红的养眼,不是照骗。】 【Darling:嘻嘻嘻,好,我去搜搜。】 后面,笪璐琳和周悠儿就一直讨论徐宸熙,停不下来,直到笪璐琳无法控制地合上眼皮了,对话才中止。 翌日。 笪璐琳醒来的第一感受是——想吃东西。 她不饿,就是有点想念美味佳肴,俗称嘴馋。 她动了动四肢,挺有劲的,看来今天是得出院了。 况且再待下去,住院费会让猛虎也落泪。 老奶奶和林冉冉都已经起床。 老奶奶不在病房里,林冉冉站在窗边望风景。 天阴阴的,宛如涂满灰色颜料的画布,好像随时要下雨。 林冉冉听到笪璐琳下床穿鞋的声响,转过身。 “梁医生说我要多点走动,璐琳你……愿意待会和我一起散步吗?”林冉冉微低着头,指尖揪着自己的衣角,声若蚊蝇。 笪璐琳不明白为什么林冉冉不管面对梁医生、其他医护人员还是她,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似乎很怕得罪别人。 也许是性格内敛吧。 “好啊。”笪璐琳以手指代替梳子梳顺长发,“我先去洗漱。” 散步其实也就是两个人在医院的不同楼层以及大门口附近转悠一圈,看看那些或焦急或憔悴或忧愁或释然的陌生人面孔。 民生百态,在医院里最能体现。 她们之间没有很多话题可聊,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下午,抽血化验,血常规等都正常。 主管医生出具出院证明书;护士将病人信息输入系统,点击“出院”。 好了,换衣服,收拾东西,再缴费就可以告别医院了。 笪璐琳说不上是不舍得,但还是有点惋惜以后很难再见到梁司棋。 她总不能平白无故隔叁岔五跑来医院。 要不要向他要微信呢? 笪璐琳一边纠结着,一边在卫生间里脱病服,换上自己的睡衣。 虽然很不情愿穿着睡衣在街上行走,但她进医院前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把所有物品都收拾进环保袋后,笪璐琳想要和林冉冉道别。 林冉冉戴着耳机坐在床头边,但笪璐琳走近弯腰一看,她是闭着眼睛的。 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这时,梁司棋进来了。 笪璐琳顿时变得紧张。 梁司棋还是照旧以轻微点头的方式向她打招呼,她回之微笑,并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梁司棋轻轻叫唤了几声“林冉冉”,林冉冉没反应,他又提高音量叫她。 忽然,林冉冉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震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双眼。 很明显,她的第一眼就是见到梁司棋。 令人诧异的是,她无端端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坠。 猛地,她起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梁司棋。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她嚎啕大哭道,几近撕心裂肺。 这是怎么回事?! 笪璐琳真的彻彻底底懵了,半张着嘴怔成石头。 梁司棋也懵了,手足无措地问道:“林冉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笪璐琳。”老奶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牢牢握住笪璐琳的手。 笪璐琳提起嗓子眼,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颗白头和防不胜防的触碰吓到差点当场心脏病发。 老奶奶不管叁七二十一把笪璐琳拽出了病房。 “哎哎哎,奶奶你干嘛呀?!”笪璐琳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这驼背的矮小的老太婆力气超大,一只手抵她两只手,“你要带我去哪?!” “你不是出院吗,我刚好要下楼吃饭,一起走吧。”老奶奶淡淡道。 “等等等一下,林冉冉她……” 老奶奶打断她:“他们俩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 “啊?什么意思?” 很无奈的,笪璐琳被拽进了电梯,再挣扎也没用。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笪璐琳看着自己被抓得红通通的手腕,敢怒不敢言。 老奶奶十分淡定,叹了叹气,语重心长地说:“你呀,万年不变,我说过多少遍不要好色,不要见到好看的男生就犯花痴,你还是不听。” 这是在讲什么啊? 什么叫“万年不变”? 什么叫“说过多少遍”? 她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不是刚刚才发生吗? “奶奶,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笪璐琳双手抱臂,防范姿势。 “世间万物,皆有轮回,周而复始,永无止境。”老奶奶盯着笪璐琳,浑浊的眼睛射出犀利的光。 “所以呢……”笪璐琳弱弱地问。 “所以,你要记住,既往不咎,专注此生。”老奶奶清清嗓子,“也少管别人的事,他们俩的故事,离奇得很,还很烧脑,以你的智商,怕是看不懂的了。” “……”笪璐琳严重怀疑,这老太婆住错病房了,应该被送去青山精神病院。 电梯到达一楼,老奶奶把环保袋塞进笪璐琳怀里。 “天要黑了,快回去吧。”她语气温和地嘱咐道。 虽然莫名其妙,笪璐琳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站在医院门口,笪璐琳一抬头,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于天际,大雨油泼般倾落。 怎么就下雨了呢。 她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她的睡衣,素绉缎面料,柔软飘逸,质地细腻,十分轻薄,难抵二月的北风和冰凉的雨水。 该怎么回去呢? 从第一人民医院到她的小区,步行一般只需十分钟,这么短的距离,会有司机愿意载她吗? 还是在医院里等雨停? 笪璐琳犹豫着,不留神时,一把伞为她投下炽热的阴影。 —————— 这章为以后的书做铺垫。 正文开始。 06她的清白谁证明 意识到左边有人,笪璐琳警惕地侧过头。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握住伞柄的五指,很有骨感,形容得优美一点,就是纤纤如玉钩。 而这只漂亮的手的拥有者戴着白色口罩,碎发散落于额前,眼睛放空般注视着前方。 小黑同志? 不,他今天穿了米白色风衣。 仿佛是这幽黑阴冷的夜色中一道最亮的光。 “你、怎么在这里……”笪璐琳莫名卡顿,将手中环保袋的带子抓得更紧一些。 男生稍微抬高左手,很敷衍地展示了被装在可降解塑料袋里的几盒药物。 就展示了一秒。 笪璐琳压根没看清是什么药:“你生病了呀?” “走不走?”男生说得极其漫不经意,眼皮子没动一下。 “啊?”笪璐琳还有些迷茫,“一起回家吗……” 刚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什么叫“一起回家”,整得他们好像是同居关系或是有多亲密一样。 “这场雨还要下两个小时。”他不等她做出决定,直接迈开步子往前走。 “……”笪璐琳反应过来,立即小跑跟上去,“哎,等等我!” 她刚跑出几步,男生出其不意地止步了。 在即将撞上去之际,笪璐琳紧急刹车,可拖鞋与湿地板的摩擦力小,她还是不可控地往前滑了十几厘米,鼻尖轻轻贴上他的后背。 准确地说,是触碰到他的大衣外层。 笪璐琳没有再动,怕两个人同时动的话会发生碰撞。 风口之处,寒风席卷她的全身,被风吹斜的雨丝在鞭打她的每一寸肌肤。 天杀的,这也太冷了…… 似乎知道女生离自己很近,男生向前走了一小步,然后慢慢转过身。 “拿着。”他把他的伞和药都举到她面前。 笪璐琳微微愣住。 他该不会好心到把伞让给她,自己在雨中奔跑吧。 看女生呆头呆脑的,迟迟不接他的东西,男生露出了些许不耐烦的眼神:“快点。” 笪璐琳也不知怎的,顺从地接住了。 下一秒,只见男生快速脱下大衣,将其递给女生的同时夺回了雨伞的掌控权。 “穿上。”他冷冷道,像是下最后通牒。 笪璐琳:“……” 这人把她当什么了。 小狗吗? 完全不征求她的意见就使唤她做这做那的。 而且说话要不要那么简洁,语气要不要那么不友好,每次只蹦两个字出来时都会给人施加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堵得她哑口无言。 谁稀罕当他这位爱指挥人的将军的小士卒,谁就是傻叉! 又一阵风刮过。 笪璐琳瑟瑟发抖…… 罢了,穿上吧,反正他里面还穿着毛衣,冷不死。 于是,在栽种着梧桐树的街道上,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穿着灰色毛衣、黑色直筒裤,身材比例优越的男生撑着一把墨绿色的大伞,散发出目中无人的气场,而他的旁边仿佛飘着一个无脚的白色幽灵…… 在经过商场,看到橱窗玻璃反射出来的景象时,笪璐琳的第一感受就是如此。 她明明称得上是模特身材,穿上男生的大衣后,却活脱脱变成了一根长条形状的粽子。 大衣的底边长及她的脚踝,她得踮起脚尖走路才能防止衣服拖地。 但衣服很暖,她刚披上时还感受到留存在里层的他的体温。 两人一路缄口不言。 到了十字路口,等待绿灯。 笪璐琳的前脚掌终于能歇一会。 四周充斥着人声、风雨声、喇叭声和车驶过的呼呼声。 也许是受回荡在半空中的急促的杂音的影响,笪璐琳终究没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看似随意地冒出了一句:“你多高啊?” 男生稍稍转头偏向她,眼睛没在看她,但一字长眉微蹙成倒八字,像是捕获到她的声音却没听清具体的内容。 由于他的脸被口罩遮住了,笪璐琳反而更容易留意到他的其它部位。 他的喉结所在位置与她的眼睛位置差不多持平。 那凸起的形状像帕利亚峡谷的一座小山丘。 有点。 性感…… “你多高……”她有点呆地盯着他的喉结又小声地问了一遍。 声音直接被风声盖过。 红灯倒计时叁秒,等了一分多钟的路人们跃跃欲动。 3、2—— 一辆红色的小车为了抢夺最后的时间,猛地加足马力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高达一米多,没有方向地喷射到靠近斑马线来不及闪躲的路人身上。 男生反应快于常人,敏捷地拿雨伞抵挡住大部分脏水,同时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但伞也没有那么大,女生的右边还是不可避免地中招了。 “我靠!”有水珠溅到右脸上,笪璐琳下意识骂出声。 糟糕,在大庭广众面前暴露本性了,她赶紧捂住嘴巴。 她很快注意到,由于她完全不躲避,身上的米白色风衣的右侧面沾上了数不清的“黑芝麻”。 新邻居会不会想灭了司机,或者——灭了她…… 笪璐琳不安地望向男生,他也正好看着她,但从他的眼神难以分辨得出他是在酝酿愠怒还是无语。 反正不是什么友善的眼神。 “不关我的事啊!”笪璐琳睁大眼提高音量为自己解释,“是那个没素质的司机的问题!” 男生并不搭理她,自顾自大步向前迈。 笪璐琳脸皮反倒厚了起来,匆忙追上去,趾高气扬般和他走在一起。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证明自己没有心虚。 男生步速不算快,但一步就是八九十厘米,弄得笪璐琳也不得不迈大步伐,才跟得上他。 不用多长时间他们就回到了小区。 踏入小区门口的一刹那,笪璐琳竟然平添一股落泪的冲动。 回到家了。 果不其然,再破的地方住久了都会产生家的感觉。 进入电梯后,缭绕在两个人之间的气息便变得怪异了。 都不讲话真的好尴尬。 于是笪璐琳决定由她来充当主动沟通的角色,以缓和邻里之间僵持的局面。 “小——” 打住!差点就把自己给人家瞎取的绰号说出来。 她之前吃过这种亏,有一回,她当着处长和其他同事的面,一不小心就把处长叫做“老头”,很凄惨的,被老头冷暴力对待整整叁天。 笪璐琳清了清嗓子,重新措辞:“帅哥。” 这样称呼最为稳妥。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住得还习惯吗?”她扯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得体的假笑。 然而,他冷若冰霜,像个雕塑。 …… 她好想打他。 但看在他救自己一命的份上,忍着。 “那天真的很谢谢你,不,这几天都要谢谢你。”女生的语调俏皮了些,“你希望我怎么报答你呀?” 空气静滞。 …… 她的脸都要笑僵了,这个人还故作清高地不理睬她。 衣服脏了又不全然是她的错。 笪璐琳憋着气,忍不住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男生的手臂。 没想到,他立刻像被鬼摸了似的弹开,微怒道:“不要碰我!” 电梯刚好到达六楼,门一开,男生就急不可耐地出去,快步走向自己的屋子。 笪璐琳一头雾水,在后头大喊:“喂,你的衣服!” “不要了。”他无情地丢下叁个字,利索地关上了大门。 “嘭”的一声。 笪璐琳气到想骂人都无力骂了,她就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人! 她可是女孩子,还是刚病愈的娇弱美女,他怎么一副唯恐避她不及、生怕她把他吃了的臭模样。 抱都抱过了,戳他一下怎么了,她还没嫌他占她便宜呢。 等会…… 抱、过、了。 在她所剩无几的记忆里,他还背过她下楼。 笪璐琳顿时警觉自己那时候,包括现在都没有—— 穿、胸、罩。 那个深夜,她只穿了一件薄到风一吹就能完整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的裸粉色睡衣。 他有没有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地方…… 妈的,她的清白谁来证明? 07待会和我一起吃 笪璐琳正要找钥匙开门,才发现手里还拿着新邻居的药物。 她解开袋子细看,复方甲氧那明胶囊、醋酸泼尼松片、孟鲁司特钠片…… 拗口的药名。一个都没吃过。 她没心思研究它们的功效与作用,打算去还给他,但在转头看隔壁门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不主动来要她就不还。 笪璐琳扭动门锁,大门一推,客厅的风光一览无遗,依旧是熟悉的样子,似乎没有被盗窃的痕迹。 依旧是那么——凌乱。 桌子上摆着叁天前用来煮土豆的锅,里面残留的几小块土豆,已经发臭,有小虫子围绕着它们愉快地飞舞。 分布在地板各处的头发丝,密如蜘蛛刚织好的大网,只要你伸脚进去,必定会沾惹到蛛丝。 平日用来拍照发朋友圈显示自己很有生活格调和情趣的道具七零八落。 沙发底下还藏着一条她之前找了很久没找到的吊带上衣。 …… 有这么一群人,被尊称为“生白族”,意思是缺乏基本的家务技能和常识的“生活白痴族”。 笪璐琳就是典型的生白族,不会做饭,吃饭靠出去吃或者外卖,垃圾攒几天才扔,不会收拾屋子,东西丢得乱七八糟,自己想找的时候全靠瞎翻,内外衣物一起砸洗衣机里洗,洗完不挂衣架上晾,直接摆在洗衣机上像晒咸鱼一样晒干,晒完就堆在床尾。 还有一群人被称为“草莓族”,在温室中长大,外表光鲜亮丽,甜中带酸的生涩,却不耐放,一碰即软,一软即烂。 笪璐琳不尽然是草莓族,但具有其中部分特质。 她的家庭条件没有好到能让她在温室里长大,相反,她的家庭并不富裕,老妈许凤娇常年卧病在床,老爸笪建霖拼命打工挣钱,入不敷出,可即便这样,她也几乎没有吃过苦。 出于对妻子的心疼,笪建霖特别重女轻男,推崇把女儿当公主宠,把儿子当牲畜养。 笪璐琳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弟弟,叫笪梓健,自笪梓健懂事之后,笪建霖就训练他成为一个“为姐姐服务”的好弟弟。笪梓健颇得父亲大人的真传,从小学开始就学会叫姐姐起床,帮她整理书包,后来还拓宽业务,承包了做早餐、洗晾衣服、洗鞋等等事项,可谓二十四孝弟弟。 笪璐琳觉得自己已经被家里的两个男人彻底宠成了生活中的“废物”,有时也会深感惭愧,但更乐在其中。 一点儿都不想改变。 只要在外精致,屋子再乱,别人不知道,就不是事。 只要表面光鲜,内部再烂,别人看不见,就无所谓。 可是现在,她的屋子被外人入侵过了。 她设置的那条警戒线被迫切断了。 她的不堪,被发现了。 对于知道了她的另一面的人,她的处理手段是—— 贿赂他。 关上门后,笪璐琳把钥匙挂在门背后的钩子上,这是她唯一不会乱放的东西。 随后她把环保袋丢到沙发上,脱下属于男生的大衣。 他说不要了,那她要怎么处置它。 她摸摸它的材质,是件好衣服,扔掉可惜,她决定洗干净后还给他。 很奇怪,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没有手洗过衣服的懒人,无端端在那一刻产生了给他手洗大衣的念头。 可能源于内疚。 当然,也就一闪而过的念头,她还是把它投进了洗衣机。 屏着气清洗锅碗时,笪璐琳的肚子咕噜叫不停,其实下午停止输液不久后,她就已经感到饥肠辘辘。 医生嘱咐她要忌口,一个月内清淡饮食,近期最好吃容易消化的流质食物。 她打算点两碗稀粥,但加起来还达不到外卖的起送价。 这时候,得贿赂一下新邻居了。 不,是她知恩图报,请恩人吃饭还他恩情。 笪璐琳短暂休息过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找新邻居。 她敲门敲了将近两分钟,他才开门,并且只打开了一道宽度不足十厘米的门缝。 防备心真重。 该不会他的屋子也像她的那么乱,所以才不敢敞开门。 但有一股她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奇特的清香从门缝飘散出来。 男生只露出半边脸,头发微湿,应该是洗完头刚用毛巾擦过。 然而,这些不是重点,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他仍戴着口罩…… 他冷漠地问道:“有事吗。” 笪璐琳好想问,您有事吗,搁屋子里还戴口罩? 当然,她只在心里暗暗吐槽,脸上依然挂着她那标准的八齿微笑。 “帅哥邻居,你应该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点外卖呀?我请你。”笪璐琳眨眨眼,声音少有的嗲里嗲气,“不过我只能吃清粥,所以得点粥店,但店铺里还有很多别的食物,各种小吃应有尽有,例如——” “不要。”不等她说完,男生打断道。 “一起点嘛,我一个人点单,达不到起送价。” “那你就点多点。” “那我吃不完呀。” “和我有关系吗?” “……” 好像是没。 笪璐琳不放弃,举起手机,逐一展示菜品给他看:“你看一下,真的有……” “嘭!” 门,被关上了。 …… 笪璐琳在门口举着手机僵笑了一会,才回过神。 回过神,才恍然明白自己刚刚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去你大爷!!! 哪里来的王八蛋??? 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笪璐琳强行压制住踹他家门的怒火,气急败坏地回到自己屋子,祈祷外面的鸟都给力一点,让他明天出门就中头彩。 最后笪璐琳不得不多点两碗粥以凑单,她打算把多出的两碗拿来当明天的早餐。 门被敲响的时候,笪璐琳刚洗完澡和头,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她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去开门。 她以为是外卖小哥,没想到是邻居小哥。 男生的头发已经吹干了,蓬松而干爽。 依旧戴着口罩。 笪璐琳报复式地也只打开了一道狭窄的门缝,但透过门缝她能看到完整的他,他的状态和先前对比,松弛了许多,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蓝白色运动鞋。 她发觉,他肩宽腿长,身材是真不错。 “干嘛?”笪璐琳仰起头,没好气地问。 男生淡淡道:“我的药忘拿了。” “是吗,不在我这。” “……”男生明显皱了皱眉。 顿了一会,他又以肯定的语气说:“你拿了。” “拿了又怎样。”笪璐琳一点都不退让,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男生微微挑起眉:“你还我。” 笪璐琳直接把门开大了些,站出去,和他正面交锋。 “不还你能怎样。”她双手交叉,湿发自然垂下来,有点把她的睡衣弄湿了。 和裸粉色睡衣同款的淡紫色睡衣,但这回,她穿了胸罩,头发耷拉在胸前,有一个山坡的起伏。 男生像是觉得很可笑,嗤了一口气:“为什么不还?” 笪璐琳更来气了,他还好意思装傻问为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她抛出一个新的问题,让自己掌控话题主导权。 可是,他没有接招。 “不还就算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不知是在逃避她的问题,还是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 但他没有离开,仍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颜色有些淡,配上他那看不出感情变化的眼神,莫名地让她的火气慢慢降了。 “我点了四碗粥,你待会和我一起吃,”她浅浅地弯起嘴角,“我再考虑要不要还你。” 不等他回话,她退后一大步,进屋,关门。 笪璐琳回房间用吹风机吹头发,她一边吹一边望窗外的风景。 夜色弥漫,只能看见对面高楼闪烁的灯光,看不见雨,但雨仍在下。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时刻,一首很久之前读过,因为很喜欢而特地背下至今仍没忘的诗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缘分是寂寥天空中初始的云朵 历经生生世世的沧桑 汇聚成落下的雨 潇潇洒洒的雨丝 沾湿了些许记忆 为了淋雨说忘带了雨具 首-发:po18.biz (ωoо1⒏ υip) 08义无反顾抓住他 外卖送达之后,笪璐琳第一时间去敲了邻居的门。 为了听清屋子里面有没有走路的声音,她的耳朵快贴上老旧的木门,可她还没有听见丁点声响的时候,门就开了。 虽然仍然是一道门缝。 笪璐琳把手里的外卖举到胸前,冲男生笑着说:“到啦,还是热滚滚的!” 她有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苹果肌饱满,鼻子高挺而鼻头小巧,M字唇不厚不薄,笑起来时会有一种天然的娇俏感,似叁月的春光。 对比她先前那些假笑,她现在的笑容好像是发自内心的,是在真诚地邀请他。 他不禁有些恍神。 但他的确不想吃,对她的自作主张感到无奈。 没给她留面子,男生冷脸道:“我不吃。” 笪璐琳装作没听见:“去我屋吃,还是进你屋吃?” 她还真是自来熟,男生轻咳了一声,带点调侃的意味说:“你那屋,有能坐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的言辞已经足够委婉了,没直接说出“脏乱差”。 女生的脑袋却轰地一声炸开了,脸如烈火燎原般烧了起来。 憋了几秒后,她咬牙切齿地说:“臭流氓!” “……嗯?”他莫名其妙地挨了骂,目睹她莫名其妙地急冲冲地跑回住所。 “不可理喻……”他嘀咕道。 笪璐琳把外卖放在桌子上,冲进洗手间,照照镜子,脸好红。 她双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又骂了一次“臭流氓”。 有能做的地方?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当她是什么人了? 她单纯想请他喝碗粥,他竟然还对她图谋不轨。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来找女主播的男人们,越发觉得恶心。 其实她从小到大和很多男生相处,都没有什么分寸,打打闹闹、称兄道弟居多,对情情爱爱没有特别的想法,直到大学毕业后自己单独出来住,碰到女主播这样的邻居,她才知道,原来男女的世界,如此“丰富多彩”。 笪璐琳用冷水洗了把脸,才真正冷静下来。 可当她回到客厅,在沙发坐下的那一瞬间,脑袋好像被人从侧面敲击了一下。 她被敲醒了。 “做”和“坐”。 她是不是误解他了…… 笪璐琳要崩溃了,她怎么第一想法是那个做? 原来她才是流氓啊。 还要去找他吗?怪丢脸的,不去了。 本来,笪璐琳是想要借吃饭的机会,问清楚新邻居为什么知道她的工作单位,到底掌握了她多少信息,毕竟她的身份证以及其它涉及个人隐私的物品都曾经被他拿在手上,她多少觉得有些不安全。 但说起来也奇怪,他没有再提购买洗漱用品的费用,也没有向她要回他垫付的住院预付金,刚刚他来找她,好像就仅仅为了取药。 到目前为止,她和他有过好几次对话了,却始终没有获得任何关于他个人的有效信息。 新邻居太神秘了。 以至于,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好像被他把控住了,不然怎么总是在想他。 当她察觉到这一点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了。 灰姑娘要从公主变回女佣,从虚幻回到现实,她也该睡觉了。 笪璐琳做了一个梦。 梦里,在溪瀑纵横的崇山峻岭之中有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棵苍天大树,从根部到枝叶都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大树的周围有奇禽玄鹤、寿鹿仙狐,在它们欢呼雀跃时,一对男女骑着灵兽从远处缓缓飞过来,凤冠霞帔,金光锦簇。 他们飞进了树洞里,一进去,里面宛如仙境,祥云漂浮,修竹擎天,尽是蕊宫珠阙。 男子牵着女子走进其中一间宝殿,慢慢地温柔地褪下她身上的红装…… “嘭嘭嘭!” “笪璐琳!笪璐琳!笪璐琳……”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唤自己。 笪璐琳猛地从梦中抽身出来,一醒来就被一股浓烟呛到,她咳嗽了几下,连忙捂住口鼻。 楼道里有不同的人在喊“着火啦”“救命啊”“快跑呀”,叫声此起彼伏。 还有人在迫切地拍打她的屋门,大声地呼喊她的姓名。 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笪璐琳立即跳下床,飞奔到门口。 一开门,就看见眉头紧皱满脸紧张的男生。 他看到她之后,眉头很明显地舒展开来了。 笪璐琳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可是——救命啊,他好帅!!! 帅到她词穷,只会喊帅。 男生把一块白色的方形湿毛巾递给她,不慌不乱地说:“跟紧我。” 这时,她才从他的发型、身形和声音判断出来——他是新邻居。 新邻居特么竟然长这么帅?! 男生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女生,发现她定在原地,便问道:“怎么了?” 笪璐琳抿抿嘴,摇了摇头,取了钥匙后匆忙跟上去。 楼梯狭长而陡峭,常年处在阴暗之下,弥散着淡淡的霉味,楼梯感应灯的光昏黄而黯淡。 笪璐琳有些看不清路,又是穿着棉拖鞋,不敢跑快,抓着扶手跑得谨慎又忐忑。 男生时不时回头,察觉她的害怕,低声说:“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抓着我的手臂。” 他把他的右手稍稍向后伸。 有人在逃生时不客气地碰撞到她的手肘,有人一边下楼一边尖叫,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唾骂,还有警笛声从远方传来。 但她好像只听到了他的声音,沉稳得让她义无反顾地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手臂,是手掌。 男生似乎有点惊到了,手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抽离。 知道发生火灾的时候,笪璐琳并不紧张,但这一刻,她的心慌乱地跳动起来。 不可抑制。 当他们到达一楼的平地时,已经有二叁十个人逃出来了。 消防车刚好抵达,消防官兵们迅速从消防车上跳下来,采取灭火行动。 笪璐琳自觉地松开手,轻声说:“谢谢。” 男生不自然地收回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刚才一直是笪璐琳抓着男生的手,他并没有回握。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男孩子牵手,却是第一次冒出那么多手汗。 手心湿黏黏的,她把汗液擦在裤腿上。 嘴唇很干燥,她用舌头舔了舔。 五楼的房屋火光若隐若现,冒着滚滚黑烟,蘑菇云直入云霄。 还好有保安们使用了灭火器灭火,没让火势扩大。 恰恰是住在笪璐琳楼下的那一户人家。 如果逃跑得晚一点,即使大火没有蔓延上来,她也很有可能被浓烟熏死了。 不远处的叔叔阿姨们在讨论火灾发生的原因。 “好像是小孩子在房间里玩烟花,烧着窗帘了。” “一个四岁,一个七岁,这么小的崽子,做父母的还敢给他们玩烟花。” “就是啊,别害人害己。” 笪璐琳小口呼吸着,觉得空气非常厚重沉闷。 她悄悄望向身旁站得笔挺的男生,他的侧脸线条硬朗流畅,下颌角轮廓清晰,非常符合四高叁低的标准。 但出奇地令她联想到另一个人,一个叫鹿霖的小胖子。 “你的侧脸和我一个初中同学有一点像,但你比他好看太多了,又高挑很多,他个子很小,还有点胖,和我说话总是带着刺……” 笪璐琳不知道为什么就念叨起了这些,其实她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 “璐琳。”男生忽然打断她。 笪璐琳顿时觉得有点怯,他怎么叫得这么亲密,便说:“你还是叫我全名吧……” “我说,”男生转过来,眼皮耷拉地盯着笪璐琳,一顿一挫地说,“我叫——鹿、霖。” 09仇怨正式结下了 从小到大,因为姓氏比较罕见,“笪”经常被叫错成“旦”,笪璐琳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虽然意思是“竹林多雅趣,旦夕俱悠闲”的雅姓,但笪璐琳纠正别人的读音时都会说“祝你发达的达”,听起来俗气了点,可这样人家听了开心就不容易忘记。 读书期间,笪璐琳没少受姓氏的困扰,很多老师在点名时因为不懂念这个字,又不想暴露自己不懂,就会故意不念她的名字,等到最后再假假地问一句“有没有人没被点到”,笪璐琳就成了全班唯一一个举手的人。 这些都只是小事情,初中那叁年的经历才是她人生最大的噩梦。 噩梦的起点发生在初一上学期开学不久的某堂数学课。 那天,数学老师点学生到黑板上做题,点到“Lu Lin”,笪璐琳以为叫她,虽然她不懂做,还是硬着头皮起了身,没想到与此同时教室首排有个个子矮小体型微胖的男生也站了起来。 那时候座位是按身高排的。 老师诧异:“你们谁是鹿霖?” 笪璐琳心想,应该不会有人和自己同名吧,但她不想上讲台,便没有出声。 男生似乎也觉得奇怪,转过头看后面。 目光交错的瞬间,笪璐琳内心咯噔了一下,他脸蛋肉嘟嘟的,脸型好像蜡笔小新哦~ 老师拿起点名册,逐一逐一查看,看到了“璐琳”,抬头问笪璐琳:“那位女同学,你全名叫什么?” 笪璐琳老实报出自己的名字。 老师笑了笑:“原来这样,我刚点的是鹿霖,姓是小鹿的鹿,应该是这位男同学。” 幸好不是自己,笪璐琳侥幸般松了口气。 结果,老师说:“干脆你们都上来做题,比比谁做得又快又好。” “……”笪璐琳差点当场吐血。 两人站在讲台时,场面看起来比较滑稽。 那会笪璐琳已经长到165厘米,不但在女生中是高个子,和大多数尚未发育的男生相比,也显得很高挑;而鹿霖目测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五,加上有点胖,就更显矮了。 两个人搭配在一块像老夫子和大番薯。 也不知是自尊心在作抗争还是咋地,男生踮起了脚尖写字。 笪璐琳偷瞄到他的脚后很想笑,但她更想哭,因为她半天只挤出了“解:”。 「如果关于x的多项式(8x^2+6ax+16)-(8x^2+6x+7)的值与x无关,则a的取值为____.(请写出详细过程)」 这是啥…… 说实话,笪璐琳连题目都没看懂,她当时总是学不好习,成绩非常一般,数学更是拖后腿的第一名。 身旁的男生倒写得很顺畅,粉笔敲击到黑板上的声音格外脆亮。 笪璐琳的眼睛不自觉往左边瞟,上半身也自动向他那边偏。 老师轻微咳嗽了两声:“自己做自己的啊。” “……”她不得不一寸一寸地偏回去。 最后,黑板左边的解答无懈可击,右边的“解”字非常端正。 老师很委婉地告诫道:“女Lu Lin要多多加把劲啊,争取下次超过男Lu Lin。” 滚你丫的下次。 笪璐琳觉得自己丢脸丢到家了,她是个极其要面子的人,第一回碰上这种事,自我消解了足足两天才恢复元气。 只是,万万没想到,从这一天开始,她逐渐被贴上“女鹿霖”“高的鹿霖”“瘦的鹿霖”“另一个鹿霖”甚至“成绩不好的那个鹿霖”的标签,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了自己的名字。 老师们也越来越喜欢“男鹿霖”“女鹿霖”这样叫他们起来回答问题。 初二初叁时的物理老师特别变态,每堂课都拼命点学生答题,如同沙丁鱼群中的鲶鱼,让她每堂课都过得心惊胆战。 物理老师发现有男女版“Lu Lin”后就更加嚣张,点完她必点鹿霖,点完鹿霖必点她。 笪璐琳还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先点到“男鹿霖”的时候,鹿霖都会很无所谓地回答不会,接着老师就会点“女鹿霖”,可她是真的不会,她又做不到像他那样无所谓,每次都得支支吾吾,或者靠同桌提示才勉强过关;但是,如果先点到她,她回答不出,他却都能答得出并且都正确。 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每次都这样就说明其中有蹊跷。 那一天,物理老师问道:“为什么大雪过后,会感觉万籁俱寂,连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小了?” 他接连点了好几位同学,大家说出来的答案他似乎都不满意,意料之中的,“男鹿霖”被点了。 鹿霖站起来回答:“老师,我不知道。” 笪璐琳做了个往自己心脏插刀的动作:去你的,又要点我了。 果不其然。 “女鹿霖。”老师脸上笑嘻嘻。 笪璐琳战巍巍地起身:“额……” 前面回答的几位同学已经把她能想到的原因说遍了,她挖空心思,终于想到了一个不会重复的答案。 “因为雪很大,飘进人的耳朵,堵——住了?” 她是看着物理老师说的,随着老师逐渐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越说越怀疑人生,越说越小声……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发出笑声,前面的人纷纷好奇地问“她刚说什么了”,一传二,二传十,不一会,全班爆笑如雷。 笑声还没平息时,鹿霖出乎意料地举起手:“老师,我知道了。” 他口齿清晰地答道:“雪拥有独特的结构,多孔多缝,像纤维和泡沫一样,而多孔的材料具有很好的收音效果。我们能听到声音,是因为声波反射进入了人耳,下雪后雪地表面粗糙蓬松,声波在雪花堆里多次反射直至能量损失大半,反射出来的就少,因此人耳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雪下得越大,雪堆就会更蓬松,间隙就会更大,吸收声音的作用就会越强。像电影院或是音乐厅,墙壁都会设计成粗糙多孔,因为这样能使声音的反射路径变得多种多样,相互之间产生抵消,减少回声对音质的影响。” 鹿霖平时是个很安静低调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成绩好,他在班上就是个透明人。除了课文朗诵,大家都是第一次听到他说那么多话,听得瞠目结舌。 不少人竖起大拇指,赞叹不已。 “学霸就是学霸。” “不,这是学神级别了。” 物理老师大力鼓掌道:“非常棒,非常棒的回答!还举一反叁,不得了啊,鹿霖同学。” 碾压式打击。 一个反面教材和一个教科书。 显得她特别弱智、没脑子、蠢钝如猪…… 鹿霖在坐下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情绪,但她觉得这是赤裸裸的炫耀和挑衅。 笪璐琳心态崩了。 放学后,趁人少,笪璐琳去到鹿霖的位置,质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是先点你的,你直接答了的话,我就不用起来回答了!” 鹿霖依旧低头做题,当她不存在。 一口怒气堵在胸口,笪璐琳双手拍到他的桌面上,发出锣鼓般的响声。 鹿霖抬起头,眼神如冰刀:“放开你的手。” 他的声音闷沉沉的,带着狠戾。 全班同学都知道,鹿霖有洁癖,每天至少用湿毛巾擦叁遍桌椅,随身携带消毒物品,把自己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不喜欢别人碰他或者碰他的东西,也不喜欢碰别人和碰别人的东西。 笪璐琳也知道,还和其他同学把他当笑料一样谈论过。 但她偏要碰。 “怎么?生气了?我也很生气,第几回了,为什么偏要让我在大家面前难堪?” 鹿霖像瞧不起她一样哼笑了一声:“自己蠢还怪别人?” 最讨厌别人说她蠢的了,笪璐琳怒不可遏,回斥道:“死肥仔,死矮子,丑八怪!” 很没素质的外貌攻击,但骂人就要骂到他的痛处。 外貌攻击往往是最肤浅的,却又是最伤人的。 偏偏她又盘正条顺。 果然,鹿霖青筋暴鼓,双拳紧握,一副随时要动粗的可怕模样。 他咬着牙说:“笪璐琳,就你这样的白痴,能考上大学就是世界第九大奇迹。” 笪璐琳当时想大声地说“我肯定能考得上”,但的确没底气,只能故作恶狠狠地回了句:“走着瞧!” 仇怨就这么正式结下了。 笪璐琳渴望着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但她的中考考砸了,后来她好不容易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想着能让他打脸了,却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他考上了清华…… 她扬哪门子眉吐哪门子气? 都说士别叁日,当刮目相看。 刮个腿毛啊! 时隔九年,在朗月稀星之下,笪璐琳看着陌生的鹿霖—— 腿软了。 10见不得人的事情 腿软,是惊吓到腿软。 为了保护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笪璐琳鼓起勇气走到男生面前,像鉴别珠宝真假一般眯起眼端详他。 月光清冷,薄雾飘渺,人行道的叁角枫刚长出新芽,在寒风中萧然默立。 一灯如豆,他的脸在光下半晦半明。 他的脸型偏国字形,但不方,下巴长而微翘,标准唇,鼻梁挺直,颧骨平顺,眼型若桃花,眉毛如长弓,皮肤细腻,配上冷峻的神情,整张脸看起来有泼墨山水画的大气和无穷的意境。 如果说尚且能从五官里找到一丝他年少时的影子,那么他的气场已经和过去那个总是低着头的鹿霖毫无瓜葛。 如今的他,背脊挺拔,身姿高而清瘦,就这么静静站着和你对望,便能让你感受到一股“一览众山小”的气度。 笪璐琳双腿开始无意识地抖动,她感觉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坚守不住了。 “死肥仔,死矮子,丑八怪”,这些难听的名头被人家以全新样貌一个一个摘除了。 而你,食物中毒、放屁呕吐、住处凌乱不堪、生活一塌糊涂…… 就连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颜值身材,现在对比起来,也不过如此,何况对方还见过你五官扭曲、面目狰狞的模样。 都说报复前任的最好方式就是让自己越来越优秀,那还有什么比曾经你最讨厌的人、最讨厌你的人,在多年之后,看到了你最最最糟糕的一面更令人崩溃的事? 笪璐琳真的想哭了…… 她希望眼前的人的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能像雪一样在天晴后消失,或者她干脆被刚才那场大火的浓烟熏死,一了百了。 …… “笪璐琳。”在被她直勾勾地盯了好几分钟后,鹿霖没有感情地叫唤道。 笪璐琳稍稍从怒己不争的情绪里抽出来:“嗯?” 风无声地吹过,吹动他们的发梢。 她额前的几绺头发轻轻地划过他的下巴。 鹿霖缓缓抬起眼皮:“你,靠太近了。” “……” 的确近,近到好像他随便一俯身就能吻到她。 笪璐琳感觉心脏骤停了一下。 想起他那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洁癖症,她无奈地退后一步:“我这是想看清楚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鹿霖。” 鹿霖眉毛一挑:“看清楚了吗?” “还没,”笪璐琳咬咬唇,“你可以蹲下一点吗?我以前看你的角度都是俯视,现在仰视都不习惯了……” 男生的发育不得不让人感慨神奇,莫不是被雷劈中导致基因突变才会窜高那么一大截。 鹿霖没有蹲。 过了一会,他脖子略微弯曲,低下头对她说:“仰视多了,就习惯了。” 他的眼神带着不屑,语调懒散,让她觉得—— 非常欠揍。 笪璐琳脸一下子沉了,她又眯上眼,扯出一个“老娘看你很不顺眼”的微笑。 她刚刚竟然想过放弃自我,真特么可笑。 不,她就应该和他斗争到底! 既然是老同学,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解释得清了,她也不用再担心新邻居来历不明,对自己有所企图。 他还挺有良心,没有因为过去的恩怨而弃她于不顾,不管是食物中毒那晚,还是发生火灾的今夜。 笪璐琳退回到鹿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笪璐琳抚平被风吹乱的长发,“真的谢谢你啊,救了我两次。” “哦。”鹿霖敷衍地应了声。 笪璐琳不在意他的敷衍,继续问:“你怎么会租这里啊?” 这儿算不上什么好小区,年纪比她还大,门铃不配,停电常态,如果不是因为离工作单位只有几个地铁站,性价比相对比较高,她不会租这里。 鹿霖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我知道隔壁住的是你,一定不会租这里。” 笪璐琳:“……” 这人说话带刺的功力与初中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仇怨结下之后,两人就成了相看两相憎的敌人,笪璐琳经过鹿霖的座位时常常会故意用刚摸完粉笔的脏手碰他的文具,而他呢,就会时不时随口抛出一句讽刺她的话,例如有一次她地理只考了69分,考96分的他却贱嗖嗖地说“我和你分数挺接近的,也就两个数字倒过来”,差点没把她气死。 他的话不多,但对她说的每句话都不是好话。 笪璐琳呵呵两声,回怼道:“如果我知道你住我的隔壁,我一定不会让业主同意租给你。” 鹿霖没再接话。 彼此沉默了一会,笪璐琳想起他帮她请病假的事,便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大气处上班?” 鹿霖说:“自己多动脑子想一想。” “……” 虽然他每个问题都回答了,但又相当于没回答,说话态度还让人很想暴揍他一顿。 气氛很快冷下来了,谁也不搭理谁,一声不吭地观看消防员灭火的过程。 火情处置完毕后,所有居民返回自己的住所。 等待电梯的人比较多,把电梯口都堵住了,笪璐琳想着要不直接走楼梯,正要问鹿霖的意见,一转身就看见他已经独自往楼梯的方向去了,完全不管她。 也是,各回各家,爱怎么回怎么回,她干嘛还在乎他的想法。 笪璐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爬楼梯,但选择爬楼梯的人并不少,尤其是低楼层的人。 一开始,她和鹿霖差距半层楼梯,中间有四个人,但爬了没十秒钟,那四个人就都超过鹿霖了,而她以不紧不慢的速度也追上了他。 他走得可真慢,像个迈不动腿的老大爷。 笪璐琳记起鹿霖初中时体育就不大好,连一千米都跑不下来,体育课男同学打球时他总是躲在树荫底下看书;可她不一样,她的长跑和短跑能力只是逊色于学校里的体育特长生,和普通学生相比,就是顶尖的,每回校运会她都作为班级代表参加各项跑步比赛,拿过几个奖。 那会她是真的觉得他很弱鸡,没少当面和背地里嘲笑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只长个不增强体魄。 刚下楼时她以为他顾虑自己才走得慢,看来不是。 笪璐琳打算大跨步地赶超他,却在低首间瞥见他的左手手背用纱布包扎着。 他什么时候受伤的?她之前都没有留意到。 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这个洁癖症和体虚症的双重患者,是怎么把吐了他一身加体重一百零二斤的自己送去医院的? “鹿霖。”笪璐琳叫他。 “说。” “那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送去医院的?” “你不记得了?” “我……有一点印象……又不大记得……”其实她压根不想提这种奇耻大辱。 鹿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由于他站在比她高两级的阶梯上,他的姿态是在俯瞰她。 光太暗,笪璐琳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悠悠地说道:“你真的不记得你对我做——过什么?” “做”字拖着长调,他略显轻佻的语气像是在暗示她对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笪璐琳心一紧,手指捏住衣角,讪讪地说:“我痛成那样,总不能——” 轻薄你吧…… 寂静了几秒,鹿霖倏地嗤笑了一声,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往上爬。 中国艺术作品讲究留白之美,可这也留白太多了,笪璐琳好慌,却又不敢问,生怕自己真的做了什么过火的事,得对他负责。 后半程两人便都缄默着,回到公寓门口也没互相道声再见,直接关了门。 在外面又困又冷地站了一个小时,让笪璐琳身心俱疲,一锁好门她就钻进被窝里,恨不得待在暖暖的被窝里一生一世。 她把原本设好的起床时间往后调了20分钟,想着只要早上出门前速度快一点,上班应该不会迟到。 重新设置好后,她把手机放到书桌上,一眼瞥见了摆在桌面上的工作资料和文件。 难道,他是因为看见了这些文件从而得知她在大气处上班的? 还是—— 打住!怎么又想起他了。 笪璐琳烦闷地翻了个身,拉起被子,罩住全身上下。 过了一小会,她突然揭开被子,下床,从衣柜底层翻出了笪建霖在她大学毕业后给她买的至今仍是全新的衣架,拆封,抽出其中一个,想了想,又整捆拿到阳台,打开洗衣机,把一件米白色男式大衣取出来,抖直,检查衣服的右侧面,挂衣架上晾上,紧接着,把洗衣机里的其他衣服也晾了。 晾完后,笪璐琳垂着眼皮拖着身子回房间,自言自语道:“我真是撞邪了。” 回到岗位后,笪璐琳就像《盗梦空间》里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大家都把她的病假视同为度假,必须加倍补回来,于是工作量骤增,什么琐碎的事都推给她,导致她天天加班,比过年前还繁忙。 身体还没完全痊愈,她每顿只能吃稀面粥、菜汤、软面条这些流质食物,食之无味还不扛饿,她觉得自己就是靠顽强的意志力撑过那一周。 这样一来,又忘了还钱和还药给鹿霖。 她一连四天没有见到他,似乎她不去找他,他就不会来找她。 一眨眼到了元宵节。 在这一天,老头特批笪璐琳不用加班,因为她要和他朋友的妹妹的嫂子的哥哥的儿子—— 相亲。 —————— 首-发:po18xsw.com (ωoо1⒏ υ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