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重生后更能作了》 第1节 《宠妃重生后更能作了》 作者:寒花一梦 文案: 一道赐死的旨意送至面前,宋棠彻底确信裴昭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爱意。她虽是裴昭后宫最受宠的妃子,但裴昭对她的所有宠爱不过是为了让她成为靶子吸引其他妃嫔的仇恨,好保护他心底那个楚楚可怜的白月光。 宋棠被这个真相恶心到了。 重来一世,她决定让裴昭也好好尝一尝被恶心的滋味。 宋棠:我就喜欢看你被我作得受不了,还不得不在白月光面前对我一脸宠溺的样子:) 备注:1女主不是善茬,作天作地,不讲武德。2如有男主,必守男德。3日更。4谢绝扒榜。 内容标签: 宫斗 重生 打脸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棠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挡箭牌宠妃她黑化了 立意: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第1章 重来 没错,她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大夏。 永安八年,十二月。 虽仍是冬日严寒时节,但临近年关,皇宫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盈,阖宫上下都正为新年做准备。纵使前一夜一场大雪下至今日也未停歇,仍挡不住那股喜意。 这一处冷宫却无那样的喜气,异常安静。 宋棠衣裳单薄坐于窗边,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无。 “主子。” 宫女竹溪拿着一件陈旧斗篷上前帮宋棠裹上,低声劝道,“窗边冷,您最近身子骨不利索,前些时候的风寒将将好转,得小心一些,免得又受凉呢。” 宋棠听言却推开竹溪扶她起身的手,固执坐在那处地方。 她仍望向窗外,语气无波无澜:“不妨事,左右陛下不会留我过年的。” 一句话落入竹溪耳中犹如惊雷。 竹溪慌忙跪在地上:“主子,主子千万别这么想……陛下……” 试图从脑海里翻出几句话安慰宋棠,却无果。 竹溪忍不住泪流满面。 宋棠回头看她一眼,见她压抑哭声,认真道:“不要哭。” “既无人心疼,何必如此,给人看笑话呢?” 竹溪听见宋棠的这些话,只哭得更厉害。 她的小姐,她的主子,曾几何时,亦是冠宠六宫之人,如今却是这般…… 莫道是帝王薄情。 一朝恩宠不再,便落得这般田地,可她的主子又做错了什么呢? 自被裴昭打入冷宫起,宋棠同样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翻来覆去的想,最终只能告诉自己,大约从一开始便错了。 从她对裴昭动心那一日起,便是一步错、步步错。 入宫成为裴昭的妃嫔至今已有七年时光。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亦是她人生之中一段很好的年华,却是蹉跎浪费。 可笑是,她原以为裴昭那样宠爱她、纵容她,想来心里也是有她的。 殊不知裴昭心尖上的另有旁人,而她什么也不是。 若单是裴昭心有所属便也罢了。 她好歹晓得,感情之事,确实不可强求,偏偏裴昭利用她至此。 宠爱她、骄纵她,让她在后宫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成为一众妃嫔的眼中钉、肉中刺,于是再无人注意到那个他想要保护的人,不会有人费尽心思伤害那个人。 乃至连她也对那个人多有照顾。 然后有一日,待裴昭认为时机成熟,直接将那个人送上了皇后之位。 她这个挡箭牌、踏脚石,再无用处。 于是寻到她的错处,将她打入冷宫,许再一杯毒酒、三尺白绫,了却此生。 好,很好,当真是好极了。 宋棠捏紧拳头,又很快松开,再不甘心,事已至此亦无力回天。 这一切很快便要结束。 她清楚裴昭的脾性,不会留她太久,免得碍了他心尖尖上那人的眼。 窗外雪花扑簌簌落下。 转眼之间,这场未完的雪又变大了。 宋棠估摸着时辰,轻吐一气,随即站起身。动作间,身上斗篷往下滑落,竹溪上前欲帮她将斗篷裹好,复听得外面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当下不由一怔。 这儿是冷宫。 最近这些时日是一直无人过来的,今日怎么? 竹溪忽而想起宋棠之前那句话,捏住斗篷的手顿时一颤。 宋棠依旧表情平静,但重新坐回了窗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些人终是到得宋棠与竹溪的视线范围之内。 竹溪抬眼去看,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大太监魏峰,而在魏峰的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其中两人手中端着黑漆木质托盘,一托盘内是三尺白绫,一托盘内是一只酒壶、一盏酒杯。 是什么意思,再浅显也不过。 竹溪震惊中只顾得上捂住嘴巴、压住哭声,便是忘记合该行礼。 此时也无人计较那些。 宋棠视线同样落在魏峰以及他身后的小太监身上。 在看清楚那托盘里的东西后,她轻轻一笑:“魏公公,陛下待我不薄。” 允她自己选三尺白绫抑或毒酒一杯。 可不是不薄么? 魏峰见宋棠心中有数,并不废话,只一躬身道:“宋小娘子,请。” 话音落,两名小太监抬脚,将东西送至宋棠跟前。 宋棠伸手要去取那毒酒,竹溪两步跪在她面前,泣声:“主子,不要……” “不要……不要啊……” 宋棠见竹溪哭得两眼红肿、涕泪横流,点一点头说:“竹溪,你我主仆一场,我记得你的好。”她也不多说别的,取过酒杯,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毒酒饮下。 冷酒下肚,宋棠搁下酒杯,不再看魏峰与其他人。 她望一望窗外的大雪,只是想—— 今生无奈。 若有来生,这些债,她势必一笔一笔讨回来。 · “啪——” 一只白玉细颈瓷瓶跌落在地,闹出巨大的声响,打破一室安静。 宋棠便是被这般动静闹得睁开眼。 她皱着眉,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宫女们跪了一地,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以及几支鲜艳绽放的桃花。 目光触及到地上的桃花花枝一刻,宋棠表情一滞。 一名小宫女不停磕头求饶。 另一边,竹溪已行至她跟前,福身道:“是不长眼的小宫女手脚不麻利,原是要插花,反而将花瓶摔了,才闹出这些动静来,扰了娘娘小憩,还请娘娘恕罪。” 闹哄哄的动静,令宋棠头疼得更厉害。 她目光从桃花移到竹溪脸上,继而环视一圈周围的环境,眉头皱得更深。 这个地方,再熟悉也不过。 是毓秀宫春禧殿,她曾经在这个地方住了七年的时间。 但她不是被裴昭打入了冷宫吗? 失去意识之前那一杯毒酒带来的痛楚仍能感觉到几分,为何…… 桃花是春日开的。 她饮下毒酒,乃是大雪纷飞的寒冬。 宋棠拧眉思索着这些,复抬眼去看一看竹溪的脸,也不对。 第2节 冷宫时的竹溪不该如此时这般年轻。 宫女仍旧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已是红肿。 满屋子的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宋棠很快收敛思绪。 “下去吧。” 她此时无心在意摔碎一个花瓶这样的小事,淡淡出声,继而离开美人榻。 竹溪连忙上前扶她,又回头眼神示意殿内的一众宫人退下。 宋棠被扶着,行至窗边,去亲眼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时节、什么风景。 一株株海棠花开在一片明媚日光里。 金灿灿的光从天幕之上照射下来,一簇簇妍丽花朵也好似被镀上一层金光,在徐徐微风中,花枝轻颤,尽显娇艳。 这是毓秀宫的海棠花。 当初便是因为这里种着海棠,裴昭才赐住她毓秀宫春禧殿。 宋棠伫立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风景,又一次思索起眼前的状况。 片刻,她离开窗边,坐到梳妆台前。 竹溪自觉帮宋棠梳妆绾发。 宋棠抬眼,仔细望着铜镜里映出的那一张脸,却心中震荡。 铜镜里一张脸,与她十七、八岁时无异,几分稚嫩,几分娇俏。 那是她多么好的年华。 宋棠心下闪过一个自己亦觉得不可置信的念头,但掩下心思,吩咐竹溪:“让人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竹溪当即停下梳头的动作,福身应是,往外面走去。 竹溪离开,这会儿里间剩下宋棠一个。 她再看一看铜镜里这张脸,想到那样一种可能,一时间勾了下嘴角。 倘若当真回到初初入宫那两年。 贼老天倒是待她不薄,给了她这样一个大好的……讨债的机会。 宫人很快准备好热水。 宋棠去到浴间,褪下衣裳,遣退宫人,而后仔细看一看自己的身体。 胸前那一处曾为裴昭挡下一箭受过伤的地方,如今完好无损,光洁如初,不见任何的疤痕。为裴昭挡箭是在她入宫第二年春猎时候的事,既未受伤,说明此时仍未到那个时候,而是比那更早一些。 而今又是在春日。 她当初入宫,是四月下旬,海棠花早已开谢。 如此,不难得知,这一年应当是她入宫的第二年,且春猎在即。 也是永安二年。 这一年,她堪堪十八岁的年纪。 曾经的这一年,她一腔真心爱慕着裴昭,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但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好事。 宋棠往脸上泼了两捧水,整个人从震撼中逐渐镇定下来。 往昔为裴昭要死要活的事回想起来,桩桩件件皆可笑,她既已对裴昭心死,自不会再惦记要与他重修旧好。却也不意味着,她会乐意随便放过他与他的心头好。 纵使裴昭不觉得,但她在这后宫之中那么多年的时间,没有少委屈自己。 这一次,她自也不再那般。 从前,裴昭不是将她当作挡箭牌以保护他心底那楚楚可怜的白月光么?当初得知这个真相,她有多恶心,便有多想让裴昭同样好好体会一下她的这份恶心。 裴昭那位心头好沈清漪也不无辜。 明知裴昭宠爱她目的为何,仍旧心安理得利用她,让她与后宫其他妃嫔斗个你死我活,以此扫平皇后之路上的障碍,然后呢?然后沈清漪当皇后,她被赐毒酒与三尺白绫。 这个人也不过和裴昭一样,将她当傻子看待罢了。 既然什么好处到头来都是沈清漪的,沈清漪又怎么有脸说自己无辜? 她可不是真傻子。 不过,好在如今这才永安二年。 这一年的她依然是众人眼中,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妃嫔。 虽然这只是表象而已,但半点都不妨事。 若非裴昭装得过于像、丝毫破绽不露,她怎会被欺骗七年之久? 她若爱裴昭,自然会伤心难过,但若不爱,这一份“宠爱”便是她的武器。 是她刺向裴昭以及他的白月光、心头好沈清漪的武器。 且等着吧。 宋棠微微闭一闭眼,定住心神,她总是要为自己出出气才肯罢休的。 小心眼吗? 没错,她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欠了她的,他们必须全还回来! 第2章 任性 宋棠行事一向任性至极。 沐浴之后,重新梳妆,宋棠从春禧殿出来,在小花园里晒太阳。 这样充满悠闲惬意的日子,于她而言,已是有些遥远。 久违享受到这般闲适惬意。 哪怕是梦境,宋棠都乐意多做一会儿梦。 会是梦吗? 宋棠看着自己的手,细长的手指,指头圆润,指甲剪得干净,不染蔻丹。 可不是她的十八岁么? 连指甲都要小心翼翼修剪成裴昭喜欢的样子。 宋棠在日光下举起自己的手,认真看一看,又吩咐竹溪:“取蔻丹来。” 是梦不是梦,总归是要她自己高兴再说。 这些原本想用来讨裴昭欢心的手段,自然要一一抛弃。 她如今既不爱他,在她这儿,他便万事不配。 竹溪听从吩咐,很快取来东西,领着宫女帮宋棠将指甲一一染成朱红的颜色。这样艳丽的颜色衬托着宋棠细长白皙的手指,白的愈白,艳的愈艳,却是极好看。 宋棠欣赏了一会儿,心中满意。 到此时,她方才语气随意问竹溪:“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娘娘的话,今儿是十五。” 说话间,竹溪将一盏茶送到宋棠的面前。 宋棠面上表情平静接过茶盏,心下却是哂笑。 十五。可当真是个好日子。 每个月逢初一和十五,裴昭都必不踏入后宫,不翻任何一个妃嫔的牌子。从前她不觉得如何,后来才晓得,那是因为,每个月的这两天,裴昭都要私见沈清漪。 沈清漪作为罪臣之后,无依无靠,在后宫也只是一个正七品的宝林。 裴昭虽爱她,但不敢明目张胆的宠她,怕她遭遇毒手。 可到底是爱着呢,舍不得不见,舍不得送出宫去。 是以,裴昭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每个月都和沈清漪在德政殿偷偷见面。 如此他既能与心爱之人互诉衷肠,又不必时时担心柔弱可怜的沈清漪被其他妃嫔盯上。而她呢?她从前多么“懂事”,以为裴昭在德政殿批阅奏折,从不打扰。 而今她倒是很想去打扰一回。 不知裴昭会如何应对?是将沈清漪藏起来,还是拒不见她这个“宠妃”? 恐怕终究是得将沈清漪藏起来罢? 否则一旦被发现他们的皇帝陛下偷偷见沈清漪,后宫定要掀起许多风浪。 被裴昭强行藏起来的沈清漪又会作何想法呢? 同为女子,她不信沈清漪不委屈。 但沈清漪委屈,她也就痛快了。 宋棠在脑海中想象着裴昭将沈清漪藏起来的滑稽画面,几乎忍不住笑出声。 竹溪见宋棠心情好,惦记之前那犯错的小宫女,悄声道:“娘娘,之前那小宫女,奴婢让她自个去领罚了。那花瓶贵重,便是她一年的月例,也是赔不起的。” 宋棠问:“是御赐之物?” “倒不是……”竹溪说,“若是御赐之物,她是小命赔了也赔不起的。” 宋棠却想着,若是裴昭赏赐的东西,就不计较了。 “那就让她自个领罚。”宋棠说,“毛手毛脚的,不知如何当差。” 竹溪应诺,知宋棠确是心情极好,都不计较那宫女的过错。她复将一碟海棠酥往宋棠面前递一递:“娘娘,这海棠酥是御膳房今天中午新做的,您尝尝?” 宋棠看一眼面前的这盘精致糕点。 几息时间,她伸手掂起一块海棠酥,慢悠悠地吃起来。 “娘娘,方才您小憩时,陛下已派人将春猎随行的名单送过来了,说是让娘娘过过目。若有瞧着安排不够妥当的,随娘娘的意思修改即可,都依您的意思办。” 春猎随行的名单? 宋棠再一次确认自己之前的分析无误,嘴角弯弯:“拿来看一看。” 第3节 “是。” 竹溪福身,把名单双手捧到她面前。 宋棠拿过来扫两眼,在其中看到沈清漪的名字,挑了下眉。 当年她没有在意沈清漪这么个人,这一次…… 要不要让沈清漪去呢? ·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皇宫之中四处皆是静悄悄的,听不见半分的异动。 直到灯火通明的春禧殿,宋棠脚步慌乱从殿内跑了出来,闷头便往外跑去。宫人们追在她身后,追上了也不敢随意拦下她,只能簇拥在她左右,随她去往别处。 虽然宋棠白天想着夜里要以噩梦为借口,跑去德政殿恶心恶心裴昭。 但她方才是当真做噩梦了。 梦里又见自己为了裴昭而卑微至极的模样,付出一切,然后换来一杯毒酒。 实在可怕,实在骇人。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是爱极了这个人,爱他丰神俊朗,爱他长身玉立,爱他强健有力的臂膀、坚硬的胸膛,爱他睥睨天下,生杀予夺于心的威严霸气。 爱到最后才发现他的冷血自私,才发现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夜风拂面,吹得发丝舞动,也吹得宋棠一颗被惊吓的心一分分冷静下来。 绝不会再来一次了,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恢复冷静以后,想做的事仍要做。 是以,宋棠就这般一路似莽莽撞撞奔到德政殿外。 当裴昭身边的大太监魏峰见到她时,瞧见的亦是她惊疑未定的模样。眼见宋棠额头、鼻尖沁出汗珠,两颊微红,眼眸中掩不去慌乱害怕,魏峰暗地里皱了下眉。 “淑妃娘娘?” 魏峰上前行了个礼,同时不动声色把宋棠拦在了外面。 他侧眸瞥一眼殿内的方向,心下有几分愁绪。 陛下这会儿正同那一位小娘子在会面,若是叫淑妃这般闯进去如何是好? 到底是皇帝身边服侍的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魏峰格外镇定,带着些许关切询问:“已是这个时辰,娘娘为何不在春禧殿休息,反而跑到这儿来了?” “魏公公……” 宋棠轻轻喘着气,眼带泪花看向魏峰说,“我要见陛下,我想见陛下。” “淑妃娘娘,陛下……” 魏峰原本想说皇帝陛下已经睡下了,又怕宋棠当真闯进去,发现他在撒谎,必定要起疑心,免不了犯难。 宋棠知道魏峰想说什么,只咬着唇道:“魏公公,我见陛下一面便好。” “实在是心中害怕,但求见陛下一面。” 魏峰也清楚自己拦不住这一位。 但总得为里边的人争取些时间才行,否则只怕出大事。 “淑妃娘娘。” 魏峰笑容恭谨,“容奴才进去禀报一声,许是陛下已经睡下了呢?” 殿内,里间。 于床榻旁,身穿明黄绣五爪金龙衣袍的男人年轻英俊、器宇不凡,一名容貌昳丽、柔弱娇美的小娘子正与他相互依偎,互诉衷肠,端的是郎才女貌,你侬我侬。 正是大夏永安帝裴昭以及后宫的宝林沈清漪。 殿外的动静轻易传进殿内。 裴昭与沈清漪差不多同时发觉外面的异动,那些动静也打破这幅甜蜜画面。 “陛下,外面这是?” 依偎在裴昭怀里的沈清漪离开他的怀抱,仰起头去看裴昭。 裴昭低声宽慰:“无事,别怕。” 他满目温柔,捏一捏沈清漪的脸,同时扬声不悦问,“魏峰,怎么回事?” 其实两个人都听得分明,是宋棠过来了。 他们也知道,若宋棠想进来,外头的人拦不住她。 宋棠行事一向任性至极。 在这后宫里,除去裴昭之外,她是半点不给旁人面子的。 她若不喜欢哪个妃嫔,从不给对方颜面。 不过,沈清漪从没有被她为难过,甚至比起其他妃嫔而言算待遇不错的。 虽是如此,但沈清漪并无感激庆幸。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若非宋棠家世显贵兼之对她态度客气,这个人根本不会得到皇帝陛下这样多的宠爱。 皇帝陛下宠爱宋棠,是因为宋棠不会伤害她。 这是不得已的事。 只是…… 沈清漪想着不知宋棠夜深跑来德政殿所为何事,垂下眼帘。 裴昭的声音传到殿外宋棠和魏峰耳中。 魏峰当即应道:“回陛下的话,是淑妃娘娘过来了,要见您。” 沈清漪听清楚魏峰的话,复抬眼,目光定在裴昭脸上,眼也不眨看着他。见裴昭面色不愉,她柔声开口:“想来淑妃姐姐这个时辰来找昭哥哥是有些要事的。” 裴昭冷冷道:“她惯会折腾人。” 这般态度让沈清漪心中安定,她微微抿了下唇,继续开口。 “我……” 她支吾一声,“无论如何,我还是避开为好,不能让淑妃姐姐瞧见了。” 沈清漪向来懂事。 听见她的话,裴昭面上浮现歉疚之意:“清漪,好在你一直都明事理。” 他握住沈清漪的手:“今天,要委屈你一下了。” 沈清漪也伸手摸一摸裴昭的脸:“只要能够和昭哥哥在一起,不委屈。” 裴昭眼底盈满感动,却来不及多言,一阵脚步声逼近。 俨然是魏峰拦不住宋棠,人往殿内闯进来了。 听见一串脚步声以及魏峰不停喊着“淑妃娘娘”的声音,知宋棠将至,裴昭视线往周围扫去一圈,心神一凛,没有过多解释,连忙把沈清漪塞到床底下去。 沈清漪对裴昭的举动毫无准备。 她被强行往床底下塞,一时间手忙脚乱,脑袋在床沿狠狠磕了一下。 一声闷响,然而裴昭根本没注意。 把沈清漪塞到床底下去之后,他收敛情绪,大马金刀坐在床沿。 随之信手拿过一本书册子捏在手里。 他佯作自己正在看书。 转眼之间,宋棠闯到殿内来。 裴昭视线从书册子上移开,落在宋棠的脸上,皱了下眉。 床底下的沈清漪很快听见宋棠与裴昭请安,不敢出声。 她咬紧牙关躲在床底下,手掌捂住脑袋被磕碰了的地方,疼得直掉眼泪。 第3章 折腾 宋棠偏偏睁着无辜的一双眼:“不…… 宋棠闯进去的时候,德政殿正殿烛火晃晃,空荡荡不见人。 她脚下不停、轻车熟路,走向里间。 转过月洞门,珠帘仍在身后碰撞晃动,她瞧见正坐在床榻旁看书的裴昭。 这样一幕似乎令宋棠脚下一顿。 进来当然不会看到沈清漪。 在来之前,宋棠心里便十分清楚这一点,可她知道,沈清漪仍在这里。 德政殿内没有密道也没有密室。 沈清漪若是想要藏,这个地方能供她藏身的地方不多。 好在无论沈清漪藏在哪里,待会儿她和裴昭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便足够了。 宋棠虽有着别样心思,这一刻,却满脸惊喜感动。 眨眼之间,她小跑着扑进裴昭怀里。 论在人前唱戏、论装模作样,宋棠不能说自己毫无经验。毕竟,从前她为了裴昭做过太多那样的事情,只当初那样做,是为博裴昭的偏爱,而今再无那般心境。 “陛下,陛下。” 宋棠跪坐床前脚踏上,脸埋在裴昭身前,伸手抱住他的腰,啜泣着。 “臣妾做了一个噩梦。” 第4节 “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臣妾实在……实在是太害怕了。” 她拿捏着语气,像当真怕到极点,徒留慌张无措。在裴昭看不见的地方,宋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却也意外自己比预期更容易便在这个人面前藏起所有心思。 说到底,那样巨大的心境变化,宋棠多少不确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她既仍在宫里就注定时常会要面对裴昭。 所以今晚她跑来德政殿,一来是破坏一下裴昭和沈清漪的私会,多少膈应膈应他们解解气。二来,是试探一下自己,同时确认自己在裴昭面前能伪装几分。 这会儿她彻底的放下心来。 以她这个架势,裴昭肯定什么疑惑都不会有,只会认为她又在胡闹罢了。 在宋棠看不见的地方,裴昭同样冷着一张脸。 他听着这些话,全无心疼。 再冷着脸、不心疼,开口时他仍轻声细语:“淑妃做了什么噩梦?” 宋棠说:“臣妾梦见毓秀宫的海棠突然变成了花妖。” 裴昭似微愣:“花妖?” 宋棠在他怀里点一点头道:“却不似话本里写的美若天仙,而是十分可怖。” “容貌俱毁,指甲尖利,披头散发,长长的舌头一直垂到脚边,那舌头还、还滴着血……”她一面说一面身体在裴昭的手掌下颤抖,怎么看都是当真被吓到了。 裴昭是不信鬼神的。 他心中嗤笑,面上说:“不过是一个梦罢了,淑妃不必害怕。” 宋棠像有些迟疑,手指揪住裴昭身上的衣袍:“可是……” “没有可是。”裴昭语气坚定,“何况朕不是在这?有朕在,不会有事。” “若当真怕,明日一早,朕命人去将毓秀宫那几棵海棠砍了便是。” “任是什么东西都无处躲藏。” 裴昭一番话说得宠溺,宋棠惊喜问:“可以么?” 她似全然不认为这样有不妥当之处。 裴昭听见一声反问,心下多少不耐烦—— 宋棠总喜欢拿这些小事来烦他。 “有何不可?” 裴昭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总之淑妃不必为此害怕。” 宋棠从裴昭怀里抬起头,一时泪于盈睫,脸若芙蓉,分外动人。她眼中满是对裴昭的信任,嘴边浮现淡淡的笑:“陛下说得是,有陛下在呢,臣妾无须害怕。” “那……” 宋棠眉眼低垂,几分娇羞,“臣妾今晚可以不走么?” “陛下不要赶臣妾走好不好?” “只要陪在陛下身边,臣妾便安心了,今晚定能安眠,不再怕那花妖。” 她手指紧紧揪住裴昭的衣裳。 仰头再看他的时候,一双眼睛,眼中有哀求、有期盼、有小心翼翼。 裴昭自然是巴不得宋棠赶紧离开的。 更不提,沈清漪还在他床底下趴着……可是现在…… 宠爱的妃嫔提出来一个小小的要求,若没有合理的理由拒绝,只怕引人奇怪。裴昭心中犯难,念头转动,想着只能先送宋棠回毓秀宫再说,但来不及开口,宋棠先一步上得龙榻。 她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看着裴昭:“陛下,可以吗?” 细长的手指从揪住他的衣裳改为抓住他的手臂,甚至略摇了一摇。 这是在撒娇。 裴昭垂眼看着自己的衣袖。 正紧紧抓住他手臂的手指白如葱根,不知何时染上蔻丹,艳得晃人眼睛。 不是不喜欢这些么? 脑海闪过宋棠从前说的话,他难免嫌恶,面上不动声色。 总没有把人从床榻上赶下去的道理。 裴昭纵然有所不愿,一时半会再无其他办法,只能想着快些把宋棠哄睡。 宋棠睡下之后,好歹能有机会把人送走。 否则,难道要让他心爱之人在床底下藏一整夜吗? “自然可以。” 一边说,裴昭一边挤出一丝笑意,抬手轻抚宋棠的发,“爱妃早些休息。” 宋棠乖巧点点头,人往锦被里缩一缩,又让出位置,扯一扯裴昭的衣袖:“陛下不休息吗?陛下一起休息罢,好不好?”她继续冲裴昭撒起娇,“陛下不睡,臣妾一个人如何睡得着?”说着她爬起来去帮裴昭宽衣。 裴昭自知别无选择,唯有任由宋棠帮他褪去外衣,同她躺到床榻上。 下一刻,宋棠滚进他的怀里,一点都不安分。 “陛下~” 带着撩拨意味的语声以及不安分的动作使得裴昭连忙摁住宋棠的手。 沈清漪就在床底下。 今晚再如何,他也不能与宋棠…… 裴昭垂眼去看怀里的人,耐下性子哄她:“快睡吧。” 宋棠偏偏睁着无辜的一双眼:“不要。” 裴昭噎了一下,不耐烦的情绪冒出来,却不得不忍耐:“怎么了?” 宋棠抱住他的手臂说:“臣妾想起一件事。” 裴昭问:“何事?” 宋棠羞涩回答:“臣妾记得,今年春节,番邦曾进贡过一套海蓝宝石的首饰,记得当时他们说,那宝石有辟邪镇神的效用。陛下,臣妾今日受了惊吓……” 余下的话宋棠不说出口,裴昭也懂。 她想要那套番邦进贡的海蓝宝石的首饰安神。 宋棠为什么提到这套首饰? 当然是因为,她很清楚这套首饰现在已经到了沈清漪手里。 心爱之物捏在手里,本以为占为己有,却忽然得知不得不交出来、还回去。 有几件事能比这更难受、更委屈、更不痛快? 难受,委屈,不痛快,也就是对了。 她当初得知自己被他们利用的时候可比这要恶心一千倍一万倍。 “不过几块破石头,哪里可能有那样的效用?”裴昭一笑,“淑妃,你也不必惦记着那个,明日一早,朕让御医来替你瞧瞧,再开些安神的药方,也就是了。” “朕记得你不是喜欢那一串南海珍珠的项链吗?” “今日赏了你便是。” 宋棠闻言,脸上有掩不去的委屈:“南海珍珠臣妾固然喜欢,可是那珠子不曾有辟邪镇神的效用……陛下莫不是舍不得那海蓝宝石,才说要赏臣妾旁的?” 裴昭看一眼宋棠,轻抿一抿唇。 他明白,今日不答应把那套首饰给宋棠,这个人是不会罢休的。 但问题是那套海蓝宝石的首饰,他已经送给沈清漪了。 番邦上贡的这套首饰,宝石颜色格外清纯透净,他看到的时候便觉得清漪与它们最相称,于是作为生辰礼送给了清漪。收到礼物时,她也特别喜欢,特别高兴。 现在宋棠说要…… 他倘若答应,岂不是得让清漪再拿出来? “陛下,臣妾扪心自问,少有讨要赏赐的时候。如今实因害怕,鼓起勇气开了一回口,陛下也不允么?陛下口口声声说心疼臣妾,难不成全都是假的么?” 宋棠说着眼泪落下来。 裴昭一个头两个大,又怕宋棠胡思乱想。万一调查那宝石去向,查到沈清漪的身上去,唯有道:“满后宫只有你敢这么同朕说话,朕允你便是。” “多谢陛下!” 宋棠几乎瞬间破涕为笑,“臣妾多谢陛下恩典。” 她一面说一面往裴昭的怀里蹭去。 与裴昭有过那样一段情,要怎么挑起这个人的欲、望,她恐怕比后宫任何人,包括沈清漪都更清楚。裴昭确实招架不住,连忙把人摁在怀里,不给她乱来的机会。 宋棠忍着笑,娇羞道:“陛下,您松一松手,把臣妾抱得太紧了。” 裴昭:“……” “别闹了,乖,快休息。” 裴昭没有松开手臂,又一次哄宋棠睡觉。 宋棠仰头看一看他继而栽进他怀里,撒娇:“陛下给臣妾讲个故事吧,好不好?臣妾还是心慌得很,得听着陛下的声音,臣妾今天夜里才能够睡得着呢。” “好。” 裴昭见她愿意不折腾了,立刻答应,“朕给你讲个故事。” 哪怕看不见,沈清漪也清楚床榻上的两个人此刻定相拥在一起。裴昭低低的声音传来,她无法闭上耳朵,不得不听着他给宋棠讲的那个故事,一双手紧握成拳。 她固然知道,裴昭为了做戏,为了让宋棠与旁人都相信他宠爱宋棠,是当真对宋棠极好的。但过去,毕竟这样的事不发生在她面前,她从来不会去多想,不会自己非给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今夜,然而现在…… 那海蓝宝石的首饰,明明送给她了,却又答应给宋棠。 是准备让她重新交出来吗? 第5节 沈清漪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绝不会嫉妒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 毕竟裴昭心里有的人是她,爱的人是她。 裴昭说过,皇后之位必定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他确实顶着压力,至今不曾立后。 可是这一刻,她竟然如此嫉妒宋棠,嫉妒宋棠可以在裴昭面前随便撒娇,嫉妒宋棠想要什么裴昭就会给什么。连她拿在手里的东西,宋棠都可以轻松的要过去! 乃至宋棠心情不好,只管躺在床榻上让裴昭抱着哄着睡觉。 她却得藏在他们的床底下,听着他们的那些话,半点动静都不能闹出来。 还有,宋棠说,裴昭抱得太紧了…… 那是怎样的亲密? 这甚至已然是宋棠没有央着裴昭做些更亲密的事。 倘若—— 沈清漪想着这些,这一刻,心绪难平,指甲越深深地掐进肉里。 唯有这样的疼痛能让她继续保持理智与清醒。 那止不住的嫉妒在裴昭温柔的声音里依旧一分分化作委屈。 委屈又化作汹涌的眼泪和掌心疼痛。 怎么会这样? 她怔怔的想,这般嫉妒宋棠,是不是她不懂事了? 念头闪过,眼泪反而流得更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她明白,自己不能拿今天的事到裴昭跟前去闹,不然定要惹裴昭不痛快。这对他们的感情不是好事。 沈清漪一直在床底下趴着。 久到四肢发麻,久到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困顿不堪,终于有光线照进来。 是裴昭确认宋棠睡着了,让她从床底下出来。 当从床底下爬出来的一瞬间,沈清漪被烛光刺得再次眼泪直流。 她无声哭泣,裴昭心疼不已,连忙把人抱在怀中。 “乖,今日你先回去休息,改日朕再寻你,定好好补偿于你。” 沈清漪泪眼朦胧去看裴昭。 虽然裴昭此时没有提,但她清楚,今天夜里迟早是会提的。 “东西,我待会让人捎回来。” 沈清漪流着泪,但非常懂事的选择主动开口。 话不必说尽,彼此也都晓得是什么东西。 裴昭知道她心中委屈,愈发心疼:“清漪,抱歉,朕……” “不碍事。”沈清漪勉强一笑,“都是些身外之物。” “昭哥哥。”她喊他一声说,“只要你明白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便好。” 裴昭握住沈清漪的手:“我明白,我知道。” 怕宋棠会醒,不敢继续让沈清漪留在这个地方,裴昭找来斗篷帮沈清漪穿好,再帮沈清漪戴好兜帽,拥着她出去里间。之后安排人护送她回去毓秀宫的芙蓉阁。 当他们从里间离开之后,脚步声远去,宋棠在床榻上翻了个身。 她背对床沿的方向,睁开眼,无声冷笑。 沈清漪果然在这儿呢。 看来今晚,当真有人要睡不安稳了。 第4章 殊荣 因为宋棠想要,宋棠就拥有了。…… 翌日,天未亮。 裴昭早早起身,梳洗完毕,正准备去上朝,宋棠也醒来了。 她拥着锦被想要起身,被裴昭发现,又把她摁回床榻上:“难得你在朕这儿睡得这般安稳,不如多睡一会,正好等朕下朝回来一起吃过早膳,你再回春禧殿。” “臣妾领旨。” 宋棠也不是真的想起床,听见这话,索性当真不起来。 裴昭一笑。 宋棠乖乖巧巧缩在锦被里,也冲他微微一笑。 “朕已吩咐下去,让他们把毓秀宫里那几株海棠处理好。” “晚些你回去便无事了。” 睡醒一觉,裴昭不提,宋棠都把这事给忘了。 既然对方提起来,她当即配合瞪大眼睛看着裴昭,口中喃喃:“陛下……” 裴昭问:“怎么?” 宋棠掀开锦被赤脚从床榻上下来,几步到裴昭面前伸手抱住他。 “其实想一想,那几株海棠何其无辜。” “又正是花儿开得漂亮的时节,年年又结果子吃,臣妾实在不该任性。” 裴昭瞧见宋棠的反应时便晓得不妙。 果然这人又改变主意,不想欺负几株海棠树。 “你既舍不得,那就留着罢。” 裴昭不想和宋棠纠缠要不要砍树的问题,直接应下她的话。 “魏峰,让他们先收手。”交待过一句,裴昭不想在此多留,把赤着脚的宋棠横抱起来送回床榻上,“着急也不必这般跑过来,当心着凉。”说话间,他扯过锦被帮宋棠盖好,“睡吧,朕走了。” 宋棠来不及恭送,裴昭已转身抬脚往外大步走去。 转瞬又是一室的安静。 裴昭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外,宋棠方才不紧不慢收回视线。她知道裴昭心里是不耐烦了,但无所谓。昨夜多少折腾,她没睡够,屏退宫人,身心放松睡起回笼觉。 宋棠又睡醒一觉,裴昭尚未下朝。 不过她没有继续在床上懒着,而是招呼宫人进来伺候洗漱梳洗。 此时,淑妃昨夜留宿德政殿的事已传遍后宫。 宋棠听竹溪小声的说着,不由微笑。 他们的皇帝陛下登基一年多的时间,后宫都以为,没有妃嫔留宿过德政殿,殊不知沈清漪往前每个月都会在这个地方过夜。可惜终究是拿不到明面上来说。 这样不就给了她捡漏的机会么? 这一时这一刻,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那个留宿德政殿的第一人。 而原本,这是沈清漪独一份的“殊荣”。 想着这些,宋棠愈发心情大好。 到底一切才刚刚开始。 今后,有得是裴昭和沈清漪膈应憋屈的时候。 · 宋棠留在德政殿等着裴昭下朝。 裴昭回来之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坐在桌边用早膳。 吃饱喝足,宋棠捧着茶盏,说:“陛下,春猎的随行名单,臣妾看过了。” 裴昭慢悠悠喝一口茶问:“如何?” 宋棠笑一笑说:“陛下定下的,臣妾没有意见。” “那就这么安排。”裴昭搁下茶盏,想着沈清漪可以同去,心情好了点。 宋棠颔首:“臣妾遵旨。” 她维持脸上笑意,不紧不慢喝起茶。 晚一些,宋棠准备回毓秀宫,裴昭吩咐宫人把她昨天提到的那套海蓝宝石的首饰送进来了。这样纯净的海蓝宝石难得,特地打成首饰之后,从簪子、耳坠、项链到手链都是有的。其中以簪子和项链最为惹眼,镶嵌着硕大的宝石。 宋棠走过去仔细瞧瞧,发现这套首饰当真好看得紧,十分满意。 她笑着回头去看裴昭又冲他一福身:“多谢陛下恩典!” 裴昭笑容淡淡:“爱妃高兴便好。”又说,“朕还命人准备了一些上好的安神香,你一并带回春禧殿。往后夜里睡觉前让宫人点上这香,定能睡得安稳。” 随即他点一点另外的一些东西:“这些也是给你的。” 宋棠望过去,发现都是珠宝首饰。 “你昨夜被吓成那个样子,朕也不知能够做些什么。” “这些东西,权当是个安慰。” 宋棠笑盈盈再次福身:“陛下这般惦记臣妾,臣妾便什么都不求。” 她今天收获颇丰,自然是不求了。 裴昭伸手扶她起身:“何必与朕这般客气?” “朕要准备召见大臣了,你去吧。” 宋棠应一声。 与裴昭行礼告退后,她从殿内出来,乘轿辇回毓秀宫。 她离开德政殿,带着许多赏赐,任是谁都瞧了个明明白白。 第6节 消息随之在妃嫔中间传开。 宋棠从前便算得上是个不知道低调的人。 重来一世,这一点她暂时不打算改,因而也是有意这般高调的。 她若不高调些,沈清漪怎么在第一时间听说她昨晚不但宿在德政殿,留在德政殿用过早膳才回毓秀宫,并且在回来的时候,还捎着皇帝陛下的丰厚赏赐呢? 回去的一路上宋棠心情都很好。 待回到春禧殿,她吩咐竹溪:“把陛下赏赐的安神香匀一些出来。” “晚些你派人往贤妃、孟昭仪、董才人那儿都送一份过去。再另外准备两份少一些的,给高贵嫔和沈宝林。这两人的,不必差人送,我亲自往她们那走一趟。” 高贵嫔、沈宝林都是同样住在毓秀宫的。 宋棠说要亲自去,竹溪不疑有他,领下吩咐便下去准备了。 看沈清漪的好戏这样的趣事,怎能不亲自去? 宋棠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欣赏着春光下的海棠花,嘴角弯一弯。 · 竹溪动作迅速让底下的宫人把东西准备妥当。 宋棠又命竹溪从小库房取出两条赤金嵌红宝石的手链。 刚刚夺去沈清漪的一整套心头好的首饰,如何能不给对方一点安慰? 这两支簪子,可也是裴昭从前赏赐给她的呢。 “娘娘,这是要送礼么?” 竹溪检查过锦盒里的东西,确认无误,只事情虽然照办,但心里有些不解。 宋棠翘着嘴角说:“嗯,送给高贵嫔和沈宝林。” “都是同住毓秀宫的姐妹,我既得了赏赐,自然与她们同喜。” 阖宫上下,对宋棠最忠心的便是竹溪,竹溪亦是真的认为宋棠很好。 是以她微笑说:“到底娘娘心善。” 宋棠也笑了一下:“既然东西都准备妥当,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 “快帮我重新梳妆。” “是。” 竹溪应声,上前扶着宋棠到梳妆台前坐下,重新忙碌起来。 …… “淑妃娘娘到——” 一声通禀,站在窗前发愣的沈清漪不得已回过神,领着人前去恭迎。 “臣妾见过淑妃娘娘,给淑妃娘娘请安。” 宋棠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沈清漪住的芙蓉阁,路过沈清漪身边时,脚下没有任何停留。她径自进去,捡上首处的位置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含笑免去沈清漪的礼。 “沈宝林免礼。” 宋棠一抬手,仿佛这儿是她的地盘,又轻抬下巴,示意竹溪把东西奉上。 沈清漪昨天夜里一夜无眠。 休息得不好,今天连脂粉都掩饰不住脸上的憔悴。 反而眼前的宋棠,满面春风,气色极佳。 哪里看得出一星半点曾被噩梦吓得跑去找裴昭安慰的样子? 是啊。 宋棠得了陛下的安慰安抚,被哄着一夜安睡,怎么可能会像她这样憔悴? 宋棠冲裴昭撒娇、裴昭答应把首饰送给宋棠之类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晃着,现下看到宋棠,她可以说是拼尽全力才克制住情绪,才不至于在宋棠的面前失态。 但这托盘里面的又是什么? 沈清漪一眼望过去,便莫名认为会是让她难受的东西。 宋棠将将坐下,看两眼沈清漪,复站起身。 她信步走到沈清漪的面前仔细看一看,语气关切:“沈宝林昨夜没睡好?” “想来是没有睡好,脸色瞧着才这般差。” “那我这安神香算是送对了。” 宋棠折回上首处坐下,微笑说:“我昨夜做了个噩梦,也是不曾睡好。幸得陛下怜惜,在德政殿勉强睡了个囫囵觉,又得陛下心疼,赏赐了些上好的安神香。” “原是想给姐妹们都分一些。” “倒未想沈宝林也睡得不好,这安神香是正正派上用场。” 她轻笑着扶了下发间的海蓝宝石簪子:“夜里睡得不好最是磨人。” “沈宝林可千万不能不当一回事。” 宋棠的动作让沈清漪视线下意识落在那簪子上。 她心中刺痛,却只能垂眉敛目,福身谢恩:“多谢淑妃娘娘关心。” “不妨事。” 宋棠摆一摆手,衣袖滑落,又露出了一串海蓝宝石的手链。 沈清漪:“……” 皓白纤细的手腕与这样清纯透净的宝石手链最是相称。 这样一幕却令沈清漪心梗。 簪子、项链都太过惹眼,之前收到这套海蓝宝石的首饰,她最喜欢的便是这串手链了。即便明知不能让别人瞧见,她也偷偷戴过几回,哪怕每次只能戴一小会。 手链如今落到宋棠的手里,因为宋棠想要,宋棠就拥有了。 她想留也留不住。 沈清漪无法控制的又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 心底那一股酸涩情绪涌上来,让她一阵一阵难受。 宋棠把沈清漪细微的情绪变化一一看在眼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留给沈清漪足够的委屈时间之后,她才说:“锦盒里是一串手链,高贵嫔和你都有。” “我同你们一样,都是在陛下身边服侍的人。” “我们都住在毓秀宫,本该互相关照,我得赏赐,也该让你们沾沾喜气。” 宋棠示意竹溪打开那锦盒。 她去看沈清漪,笑说:“沈宝林,你试一试,让我瞧瞧好不好看。” 身份有别,沈清漪心知没有拒绝的选择。 准备上前取过手链试一试,又想起自己掌心的伤口,她动作迟疑了。 宋棠挑眉:“怎么?不愿意?还是不喜欢?” 沈清漪低声说:“不敢。” 她上前去试戴那手链,有意手掌虚虚握成拳,以藏起掌心的伤。 宋棠却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一拉她的手:“我瞧瞧。” 掌心摊开,赤条条好几道新伤口子。 宋棠垂眼一看,“呀”一声:“沈宝林的手这是怎么了?” 明明宋棠该什么都不知道。 但沈清漪莫名感觉,对方像能从这些伤口,窥知她心底那些嫉妒与委屈。 “没事。” 沈清漪飞快缩回手,藏在袖中,“多谢淑妃娘娘关心,臣妾无事。” “受伤了,如何算没事?”宋棠不赞同的说着,吩咐竹溪,“去将陛下之前赏赐我的那罐好用的百花药膏取来。”竹溪领命而去,她又去看沈清漪,“这药膏极好用,你仔细涂个三两天,这伤口也就愈合了。” 这些伤再好辨认不过。 是昨天晚上在床底下掐出来的吧? 在裴昭眼里,沈清漪可是这个世上脾气性子最好的人,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这么看,原来也多是因为演得好。 那可真的…… 有趣,有趣极了。 沈清漪不知宋棠心中所想,垂首福身:“多谢淑妃娘娘。” 宋棠微笑:“不必客气,我也晓得你这里没那些赏赐,是难一些。” 沈清漪低着头,没有说话。 宋棠不动声色打量过沈清漪两眼,对春猎一事,有了新的决断。 第5章 谢恩 做出来的吃食连狗都嫌难吃的水平…… “除了娘娘您这儿,淑妃还命人往孟昭仪、董才人那都送了安神香去。高贵嫔和沈宝林也有,不过是淑妃亲自送去的,据咱们的人说,不但有安神香,淑妃还送了她们赤金嵌红宝石的手链。” 大宫女的声音低低响起在房间里面。 在她面前一张美人榻上,身穿紫色暗花蝶纹春衫的女子低着头,纤纤玉手捧着一本书册子,一面听大宫女的回话一面垂眼望着手里的书页,像是听得漫不经心。 待大宫女细细禀报完宋棠今日的举动,她将手中书册子合上了。 只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凝神思索着什么。 第7节 这一位与宋棠年龄相仿的女子,正是贤妃窦兰月。虽说年龄相近,但她们两个人气质与行事迥然不同,宋棠明媚张扬、事事高调,窦兰月稳重内敛、谦和端庄。 是以,宋棠在宫里处处树敌,窦兰月却有一个好人缘。 这也是裴昭选中宋棠来偏宠的原因之一。 只窦兰月不清楚这些内幕。 她这会儿思索的是关于昨夜与今日后宫里发生的那些事情。 其实说来说去,无非宋棠比往日更得陛下的偏宠。 这也并非第一天如此。 宋棠得到陛下的赏赐非要派人往她这里送,更不是第一次。 这个人惯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在旁人面前耀武扬威,以彰显自己有多得宠。 “安神香是陛下今日赏赐,阖宫上下,再没有比这品质更好的安神香,淑妃往各处送,倒不稀奇。”窦兰月手掌撑着侧脸一笑,“只没想到,她会想拉拢人。” “这是突然开窍了?” 窦兰月也觉得有点意思,宋棠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大宫女喜雨听言,奇怪问:“可是,淑妃即便送条手链又能拉拢到谁呢?” 窦兰月笑:“是啊,她大概不知道现在才做这些已经太迟了。” 这般手段着实不够看。 也幸得,宋棠只有这样的手段,否则麻烦不是一般大。 “是呢。” 眼见窦兰月要起身,喜雨连忙上前去扶,“还是娘娘一开始便想得长远。” “左右得了些好东西。” 窦兰月说,“你吩咐人提点一句,淑妃一片好心,不该辜负。” 喜雨应是。 窦兰月嘴边噙着笑,心情不坏:“去外面走走。” 喜雨扶着窦兰月往外面去。 “娘娘,淑妃似乎对春猎的随行名单没有什么意见。” 窦兰月笑:“她瞧见我不在今年春猎的随行之列,怎么会有意见?” “总不能去陛下面前闹,非要陛下捎上我。” 喜雨替窦兰月不平:“但陛下原本是想让娘娘一起去的。” 窦兰月看一眼自己的大宫女问:“然后呢?” “奴婢相信娘娘这么做自有娘娘的道理。”喜雨声音低下去一点说,“可是淑妃随行,娘娘不在,到底……行宫又离得远,消息想要传回宫里也是慢的。” “淑妃得陛下宠爱又非一日两日。” 窦兰月不以为意的语气,“何况宫里总归得留人,太后娘娘也在宫里呢。” 郭太后虽在宫中,但她一心向佛,从不过问朝堂、后宫之事,连妃嫔平日的请安都免去了。哪怕是每个月唯一的那次请安,她也不露面,去请安的人在殿外行过礼便会被示意退下。这是所有人都很清楚的。 喜雨听着窦兰月的意思像是准备在太后娘娘那博个好印象。 她却不太明白,可不再追问,只说:“莫怪陛下上回直夸娘娘细心周道。” 窦兰月笑一笑没接话。 两个人步出蓬莱殿,到怡景宫的小花园赏花去了。 · 对宋棠今天所做之事清清楚楚的却不止窦兰月一个人。 晚一些的时候,裴昭也都听说了。 得知宋棠去芙蓉阁找过沈清漪,他不免皱眉,首先想到的是沈清漪见到宋棠必定不大好受。好在宋棠不知道那些事也不是有意为难,而是想和沈清漪拉近关系。 在宋棠眼里,沈清漪是没有威胁的存在。 她便不会无缘无故刁难沈清漪。 当初多少看中宋棠这一点,裴昭才最终选定她当这个“宠妃”。 宋棠如今既然有意和沈清漪交好,他总不能拦着。 何况这对沈清漪也一桩是好事。 顾念着“大局”,裴昭压下对沈清漪的担心,吩咐魏峰:“今晚朕过去春禧殿看一看淑妃。”宋棠昨天夜里做了噩梦、受了惊吓,他今天理应再去瞧一瞧她的。 魏峰躬身领命。 裴昭抬手摁一摁眉心,半晌轻吁一口气,撇开这些小事,继续批阅奏章。 宋棠知道自己昨夜闹过这么一场,裴昭会过来春禧殿。 并且多半是要在她这儿留宿的。 但她昨天在德政殿过夜,今天实在不想又和裴昭一起。 说起来裴昭估计也和她差不多,没有那么想来见她,只是不得不这么做。 让竹溪送走来递消息的小太监后,宋棠如往常一样吩咐宫人准备热水沐浴,心里却生出别的想法——今天晚上她要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明天再继续折腾裴昭。 因而,入夜之后,一心等着皇帝陛下的淑妃娘娘“不小心”睡着了。 裴昭过来春禧殿的时候,见到的也是睡着的宋棠。 以往每一次,宋棠倒是无论多晚都会等他来。 今天见她这幅样子,裴昭却松下一口气,也正好有理由不在春禧殿留宿。 抬手示意宫人不必惊动宋棠,他上前把熟睡中的宋棠抱到床榻上去。 片刻,裴昭离开春禧殿,回养心殿休息。 宋棠才不在意裴昭如何。 她一夜安睡,翌日醒来神清气爽,整个人都充满干劲。 “娘娘,昨晚陛下过来,见您睡着了,是亲自把您抱到床榻上去的,也不让奴婢们吵醒您。”竹溪为宋棠梳妆时,向她说起昨天晚上裴昭过来春禧殿的事。 “陛下仔细问过娘娘白天都做了些什么、吃得好不好才走的。” “临走的时候又说,下次再来看娘娘。” “可见在陛下心里娘娘顶顶重要。知道娘娘前天夜里被噩梦惊吓,特地过来看望娘娘,来了以后,发现娘娘已经睡着了也不怪罪,更舍不得吵着娘娘休息……” 竹溪越说这些越替宋棠高兴,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宋棠脸上也有笑:“想是陛下的安神香太好用,我竟然不知陛下来过。” “睡得那样沉,也不知有没有在陛下面前失态。” 她似乎为此而担忧,竹溪马上说:“没有那样的事情,娘娘不必担心。” 宋棠仍笑,放下心般点一点头:“那就好。”停顿几息时间,她沉吟中又说,“陛下每天忙于朝事,依然这样关心我,对我这样好,我也想为陛下做些什么。” 竹溪眨一眨眼:“娘娘可是有什么想法?” 宋棠不否认,笑着嗔怪一句:“整个春禧殿的宫人,就数你机灵。” 竹溪含笑:“那也是娘娘教得好。” “奴婢一直在娘娘身边服侍,这是近朱者赤呢。” 宋棠心情愉悦,看着铜镜里的人道:“别光顾着说话,快些帮我梳妆。待会儿你随我去一起小厨房,我今天要亲自下厨给陛下做几样糕点,好去德政殿谢恩。” “是!” 竹溪领命,笑着专心帮宋棠绾发。 · 临近午膳时分,守在德政殿正殿外的魏峰听见裴昭有吩咐,正准备进去殿内,宋棠领着竹溪并两名小宫女过来了。她拾级而上,与魏峰打声招呼:“魏公公。” 魏峰连忙回身行礼,脸上带笑说:“见过淑妃娘娘。” 宋棠与他免礼,又问:“陛下可曾用午膳?” 魏峰答:“淑妃娘娘来得赶巧,陛下刚刚吩咐奴才传膳。” 宋棠便一笑说:“那我确实来得正是时候。” 话音落下,她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 吩咐过她们都在外边等着,宋棠随即往殿内走去,魏峰根本来不及说话。 于是,待到走进殿内,宋棠发现不只裴昭在。 宁王裴璟这会儿也在这里。 “见过陛下,宁王殿下。” 宋棠不慌不忙上前行礼,而殿内的人也注意到她提进来的食盒。 宁王裴璟与裴昭虽非一母所出,但宁王自襁褓中时便养在裴昭母妃膝下,可以说是与裴昭相伴长大,情谊非同一般。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与宁王关系极好。 宋棠在入宫前和裴璟接触不算多,入宫后更不可能有太多接触。 不过她好歹晓得这位宁王殿下颇了不得。 裴昭登基那一年,大夏边境遭遇外族侵犯,对方来势汹汹,大夏接连折损几员大将都没能将他们的铁蹄拦下。最后是十七岁的裴璟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把外族从大夏境内赶了出去,这才保住大夏的边境安宁。 更稀奇的是,前世直到她一壶毒酒了却性命,裴璟的府中依然没有王妃。 可惜其中缘由她不太清楚。 不是没有好奇过,然而诸如忙于守卫边境之类的理由,自然不可信。 如今看一看…… 论长相、身材、能力,裴璟样样出挑,连在男女之事上都似乎格外克制。 这样的人不比裴昭要强上百倍么? 第8节 罢了,这些与她也无什么关系。 他们兄弟关系好,她对裴昭如今只有恨意,她和宁王立场天然不同。 心底纵有万千思绪转动,宋棠脸上不露踪迹。她微微一笑,将食盒送至龙案旁,一面取出点心一面说:“陛下,这些是臣妾在小厨房忙活一上午才做出来的。” “您可千万赏脸,不要嫌弃臣妾。” 说话间,一碟芸豆卷、一碟豌豆黄被摆到裴昭的面前。 她自己的厨艺自己有数,做出来的吃食连狗都嫌难吃的水平才适合裴昭。 所以宋棠原本没想过要让裴昭以外的人吃这个苦。 不幸宁王今天也在德政殿。 出于礼貌…… 她扭头望过去,准备邀请宁王一起尝一尝,对方却先一步起身,说:“陛下,淑妃娘娘,微臣仍有公务在身,须先行告退,烦请见谅。” “去吧,但也别太累着自己。” 想着裴璟可能是觉得在这里尴尬,裴昭略略交待,便放他离开。 宋棠偷偷为裴璟松一口气,在心底由衷祝贺他躲过一劫,但视线没有怎么在裴璟身上停留。裴璟告退后,她目光立刻黏在裴昭脸上,面带笑容,殷切递过去一双干净的银筷:“陛下尝一尝?” 心爱的妃嫔特地下厨用心准备的糕点,怎能不好生品尝? 裴昭伸手接过银筷,看一眼宋棠,嘴角微翘,夹起一块豌豆黄。 整块糕点送入嘴中的一刻,唇舌间弥漫开的古怪诡异的味道让裴昭刹那间怀疑自己味觉失灵了。品相不错的糕点,却是他自出生以来二十余年从未领略过的难以下咽……甚至令人怀疑哪怕故意为之,都不可能做得出这样的味道。 裴昭表情失控到几分扭曲。 他恨不得将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可对上宋棠期盼的一双眼,他忍住了。 不敢细嚼,裴昭艰难把那一块豌豆黄咽进肚子里。 尚来不及说话,宋棠已笑眯眯问:“陛下,如何?是不是很不错?” 裴昭:“……” “陛下再尝尝这个。” 宋棠夹起一块芸豆卷送到裴昭嘴边,“这个也是陛下喜欢的。” 裴昭:“……” 他垂眼看一看和豌豆黄一样品相不错的芸豆卷,张不开嘴。 第6章 谋划 当然是要这样,她才好作妖啊。…… 宋棠离开德政殿的时候,心情舒畅。 那个大食盒以及没吃完的糕点被她留下来了。 糕点剩得不太多,大半都被她喂给了裴昭,吃出大事也不至于。 难吃归难吃,但毕竟没有下药。 为了让裴昭能多吃几块,她在裴昭面前也一样吃了的。这样的味道她自己尚且可以忍受,所以没有什么大碍,而自己夸自己做的东西好吃,更谈不上不对。 想起裴昭痛苦的表情,宋棠仍坐在轿辇上也忍不住笑。 竹溪不晓得那些,见她高兴便说:“娘娘做的糕点,想来陛下很喜欢。” 宋棠朝竹溪看过去一眼,笑容愈深:“可不是?” 裴昭敢说不喜欢吗? 他比旁人都更清楚,一旦他说不喜欢,她定会再接再厉,直到他喜欢为止。 不过从前晓得自己做的东西难吃,她无数次尝试下厨,也没有一次拿去给裴昭品尝过,怕会惹他不快,怕会在他面前丢人。如今当然不怕那些,要怕也是怕自己把东西做得好吃,便宜了裴昭。 好在她的厨艺从来不辜负她的一片真心。 无论多少次下厨自我磨炼,这做出来的东西愣是能一次比一次难吃。 天地良心。 她绝对不是故意做成这样。 正因为不是故意,才好拿去裴昭面前让他受受罪。 无论裴昭如何怀疑、如何不相信,他若查,怎么查都会发现是他想多了。 “今天做的点心还剩了一些。” 宋棠琢磨着,吩咐竹溪,“待会回去,你各送些去给高贵嫔和沈宝林。” “是。”竹溪口中先应下宋棠的话,才疑惑道,“都是娘娘辛辛苦苦为陛下做的点心,为何要送给高贵嫔和沈宝林?”她想说这两个人平常对宋棠也不算亲近。 “既做了便送些给大家尝尝,又算什么?你还心疼上了?” 宋棠好笑,“还是担心她们吃出问题找我麻烦?” 竹溪没有想到这一层,一时着急:“若那样,娘娘岂不是要吃亏?” “无妨。”宋棠嘴角勾起,“你说一声陛下也尝过便是。” 竹溪颔首道:“是。” 她相信宋棠会让她这么做自有道理,“奴婢知道了。” 宋棠其实不担心。 高贵嫔虽然是窦兰月的人,但胆子小不敢乱来,沈清漪更不会乱来。 即便她们当真乱来了,她也依然不担心。 有人帮她一起折腾裴昭岂不是更妙? 她现在对裴昭来说利用价值极大。 要再找一个她这样“趁手”的可不容易,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很安全。 何况,裴昭多了解曾经的她呐。 这个人早摸清楚了,有些阴私手段曾经的那个她根本就不会用。 这大概也是裴昭选中她给沈清漪当挡箭牌的原因之一。 当然那都是从前。 现在的她么?慢慢来,不着急。 只要裴昭维持着对她那样一份印象,对她而言,就再好也不过。 至于吩咐竹溪给沈清漪送些糕点过去,又特地提到是做给裴昭吃的,当然是为了给沈清漪“通风报信”。裴昭吃了她做的那么难吃的东西,沈清漪能不担心吗? 不管裴昭届时会怎么对沈清漪解释或安抚,不管沈清漪现在怎么想。 她做的那么难吃的糕点,裴昭吃下大半都是事实。 这是一件小事。 对于现在的裴昭和沈清漪来说,它很不起眼。 可是呀。 当一件又一件这样的小事在沈清漪的心里扎根,它们迟早会变成吞噬她的理智、吞噬她对裴昭信任的怪物。迟早有一天她会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一件这样的小事。 到那个时候,沈清漪又会怎么做呢? 唔,宋棠感觉自己已经恶趣味的期待起来了。 · 宋棠做的糕点,实在太过难吃。 所以在她离开之后,裴昭立刻让魏峰把剩下那些都处理了。 尽管如此,但近乎一整天,裴昭都在受折磨。 起初是反胃,后来是上吐下泻,直到找来御医看诊,吃过药,才消停些。 然而一天过去,宋棠做的那两样糕点的味道像是久久无法散去。 哪怕临到入睡躺在床榻上,裴昭仍无法摆脱那份痛苦。 究竟怎么才能做出这么难吃的东西? 裴昭实在想不明白。 难吃到他甚至怀疑宋棠是不安好心。 让魏峰去查过一番,确认宋棠是用心做出来的点心后,他更加想不明白。 当真是太难吃了。 难吃到他恨不得把宋棠的小厨房给撤了,免得她再来一次。 这般想着,裴昭深吸一气,手掌摁一摁胸口的位置,压下今天已不知多少次涌上来的恶心感觉。偏偏这般难吃,他半个字都不敢在宋棠面前说,生怕她不罢休。 宋棠他还不清楚么? 一旦今天这两样点心得不到他的认可,她势必要两次、三次地继续尝试。 那才是真正对他无休无止的折磨。 裴昭想象那个场景,忽然头疼得厉害,感觉自己像是在供祖宗。 这时,帐幔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魏峰隔着帐幔压低声音禀报说:“陛下,沈小娘子来了。” 清漪? 裴昭听见魏峰的话,当即坐起身撩开帐幔,下一刻他瞧见魏峰身后的人。 沈清漪见到裴昭后才摘下兜帽:“昭哥哥。” 裴昭抬手示意魏峰退下,对沈清漪说:“是有什么事这么晚过来?” 第9节 沈清漪皱着眉上前两步,满面愁容。 “昭哥哥,我很担心你。” 裴昭伸手牵过沈清漪的手,带着她在床沿坐下,笑问:“清漪,朕好好的,突然担心朕做什么?”顿一顿继续说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说无妨。” “不是,是……” 沈清漪略微迟疑才说,“是淑妃。” 她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着裴昭的表情,见裴昭表情没有异样方继续说下去:“淑妃今日做的糕点,也送了些与我,实在是……听说,那还是做给昭哥哥吃的。” 沈清漪不提还好。 她一提这茬,反胃恶心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裴昭:“……” “朕也没怎么吃那些东西,不必担心。” 沈清漪皱眉:“听说昭哥哥今天请过御医,是不是吃那些吃坏了肚子?” 裴昭忍着恶心勉强一笑说:“已经没事了。” 沈清漪反握住裴昭的手道:“昭哥哥下次别这样委屈自己了。” “我心疼,也难受。” 被心爱之人挂怀总归是开心的。 裴昭说:“这点小事又算得上什么?你呀,就是太喜欢操心这些。” 沈清漪垂下眼说:“和昭哥哥有关的事都不是小事。” 裴昭笑容愈发开怀:“好好好,不是小事。” 沈清漪抿唇,又对裴昭提起另外的事:“淑妃今天邀我一起练习射箭了。” “听说,也邀了高贵嫔。” 裴昭问:“你不想和她一块练习射箭?” “也不是。”沈清漪小声说,“只是觉得……淑妃最近频频示好。” 裴昭大概明白了,笑着揉一揉她的头发说:“不必多想。” “这是朕的安排。” 沈清漪诧异:“昭哥哥的安排?” “嗯。”裴昭说,“她说想提前练习射箭之术,免得春猎玩得不尽兴。” “朕便暗中引导她找高贵嫔和你一起。” “这么做,是想让你有机会练手,朕只希望你届时玩得开心。” 沈清漪没有想到是这么回事,放下心来。 她心情变得轻松,脸上终于有了笑:“原来是这样,多谢昭哥哥。” “谢什么?” 裴昭倾身在沈清漪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乖,早些回去休息。” “嗯!” 沈清漪不能出来太久。 片刻,她心中甜蜜回去芙蓉阁。 沈清漪走后,彻底压抑不住那股恶心反胃的裴昭又一次干呕起来。好不容易有所缓和,他漱过口躺在床上,生无可恋盯住头顶的帐幔,觉得不能再给宋棠机会。 “魏峰。”裴昭喊过一声,吩咐道,“明天你去去尚食局挑两个得力的女官,送去春禧殿,给淑妃用,就说朕心疼她下厨辛苦,特地拨两个人给她分忧。” “是,奴才领命。” 魏峰晓得裴昭为何这么做,只躬身应下。 · 练习射箭是宋棠提出来的。 她清楚作为妃嫔,想出宫一趟多不容易,当然希望自己能玩得高兴。 这一次,反正她是不可能帮裴昭挡箭了。 但以她目前的情况,届时理应黏在裴昭身边才像她,所以她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足够合理又可以不黏在裴昭身边的借口。 她先筹划好这些,才提出练习射箭一事。 裴昭自以为,找高桂芝和沈清漪一起练习是他引导的结果。 但实际上这是宋棠的筹划之一,顺从裴昭的暗示,最多称得上顺水推舟。 她怎么可能不找沈清漪一起呢? 当然是要沈清漪在场,裴昭又过来看她们射箭,她才好作妖啊。 宋棠睡得安稳,养足精神,早早起身,想着早些去御花园。 她吩咐宫人们提前在御花园中立好了箭靶,她过来的时候可以直接开始。 可用早膳时,魏峰领着两个尚食局的女官过来了。 这是宋棠没有想到的。 魏峰说明过来意,两名女官也上前行礼。 宋棠认真看一看她们,眉欢眼笑:“那我就多谢陛下恩典了。” 魏峰离开,宋棠扬起的嘴角始终不曾垮下来。 竹溪送完人折回她身边,也笑着说:“阖宫上下,只有娘娘有这份恩宠。” 可不是? 宋棠心里却好笑,裴昭这是多怕她又亲手给他做东西吃啊。 即使她做出来的东西确实难吃,但那依然是一件费力且费神的事情。 真当那么乐意给他做? 不过,人拨过来了她只管收下放心的用。 宋棠才不和裴昭客气。 “那我不能辜负陛下的心意。” 她向那两个尚食局的女官点了几样午膳想吃的菜,便让她们下去了。 想到裴昭比她以为的被折磨得更惨,宋棠心情越好上两分。 待用过早膳,她如计划中的那般去往御花园。 第7章 贴心 宋棠看着裴昭,不掩饰眼中狡黠意…… 说来宋棠当真十分的惭愧。 明明出身将门,她从前却没有半点儿将门虎女该有的样子。 或许有父兄无比骄纵她的原因,但不是根源所在。 若要说,只能说是她自己太不懂事、太理所当然享受父兄宠爱。 宋棠几乎没碰过刀剑,弓箭也一样。 不过,她这一次是真心想把射箭之术学好的。 既然拥有那样的出身,她不信自己在这些事情上会没天赋。 宋棠信心满满,亦摆足架势。 她特地换上骑马装,选上一把最好的弓,找来最优秀的女射箭手负责教习。 高桂芝和沈清漪那边,宋棠知会她们是辰时开始,但她来得早,其他人包括女射箭手都没有到。她也不着急,想着自己正好提前试一试,吩咐宫人取来了箭矢。 这些武器碰得少不等于对它们一无所知。 宋棠大致记得自己父亲曾对她说过的几个射箭的要点,便循着记忆尝试。 她站在远处,正对着箭靶,而后弯弓搭箭,瞄准靶心。 没有怎么犹豫迟疑,她把第一箭给射出去了。 箭矢射向箭靶,可是没能扎进箭靶,瞬间被弹出去,掉在地上。 她失败了。 宋棠看一看掉在地上的那支箭,轻抬下巴:“再来。” 话音才落,余光瞥见一个不陌生的人影。 她朝那人的方向望过去。 御花园里宫人们已跪了一地,与他恭敬行礼道:“见过宁王殿下。” 宋棠看着朝她的方向走来的宁王裴璟,收起弓箭。 裴璟身穿绯色衣袍,戴梁冠,大约下朝不久,正巧路过御花园。 “宁王殿下。” 宋棠不冷不淡与裴璟打了一声招呼。 裴璟走近,颔首回应:“淑妃娘娘。”复又免去宫人的礼。 目光掠过宋棠手中的弓箭,他嘴边浅浅的笑意问:“这是在练习射箭?” “如殿下所见。” 宋棠轻轻挑了下眉,也笑一笑说,“不过恐怕让殿下见笑了。” 第10节 虽然如今和裴璟立场相对,但明面上,她延续以往对待裴璟的那份客气。 到底这是在裴昭心中举足轻重的宁王殿下呢。 裴璟听着宋棠的话,微眯了下眼睛,含笑道:“淑妃娘娘乃将门出身,想来自幼耳濡目染。依本王所见,方才那一箭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您不必妄自菲薄。” 这是在恭维她?还是在讽刺她? 宋棠看一眼裴璟,问:“那么,殿下认为这一箭为何会失手?” “力道欠缺。”裴璟手指点一点宋棠握着的长弓“以及,这把弓不行。” “对淑妃娘娘而言,它太大太重了些。” 这倒是没说错。 虽然宋棠只尝试射过一箭,但确实感觉费力、不趁手。 她扭头交待竹溪:“待会儿记得提醒我向陛下讨要一把好弓。” 竹溪应下,宋棠又向裴璟虚心请教:“殿下说的力道欠缺,该当何解?” 裴璟只笑不说话。 宋棠看一看他,再自己稍加琢磨,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不曾习武且疏于锻炼,自然力道不足。 这并非裴璟好心指出便可以马上得到改善的问题。 所以—— 她若想把箭术练好,还得把自己折腾得更狠一些才行。 “我明白了。” 宋棠沉吟中又一次开口,依然客客气气的,“多谢殿下指点。” 说话间,裴昭出现在御花园另一边。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高桂芝、沈清漪一个喜上眉梢,一个神色淡然。 宋棠目光一递便猜出大概。 不管这几人是不是偶遇,既是在外面,高桂芝和沈清漪两个人之间,裴昭定然是与高桂芝有话可说而冷落沈清漪。如是这般,高桂芝自然一团喜气,开心不已。 宋棠才不管这些。 当裴昭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她立刻笑吟吟快步上前:“见过陛下!” “爱妃免礼。” 裴昭伸手扶起宋棠,又去看与他行礼的裴璟说,“小璟也在。” 裴璟答:“臣弟也是恰巧路过。” “你在倒是正好。”裴昭笑,“你箭术了得,不如顺手指点淑妃一二。” 宋棠心说已经指点过了。 但她视线不着痕迹从裴璟脸上掠过,挽住裴昭胳膊:“臣妾不依。” 裴昭斜睨宋棠,却笑问:“怎么?” “宁王指点你也不乐意?” 宋棠嗓音娇软:“宁王殿下自然箭术了得,可臣妾只想陛下教臣妾。”她一边说一边晃着裴昭的胳膊,撒娇到底,“臣妾只要陛下,陛下在臣妾心里也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裴昭听言,捏一捏宋棠的脸:“你惯会打朕的主意。” 宋棠抿唇而笑:“那陛下是答应臣妾呢?答应臣妾呢?还是答应臣妾呢?” “好,朕答应你便是了。” 裴昭语气宠溺,又说,“但朕可不像你这么悠闲,时时得空。” “陛下现在得空不就可以么?” 宋棠直接拽着裴昭往箭靶的方向去,“陛下现在得空,就可以教臣妾啦!” 裴昭一副拿宋棠没有办法的样子,任她牵着他走。 宋棠不忘回头招呼高桂芝和沈清漪:“你们也一起来啊。” 高桂芝和沈清漪应是,跟上他们的步子。 走在前边的宋棠与裴昭说话的声音始终清清楚楚传入她们耳中。 “臣妾还没谢过陛下恩典呢。昨日下厨,方知此事这般辛苦,想是陛下也舍不得臣妾辛苦,今儿一早才特地让魏公公去从尚食局调了人给臣妾,是不是?” “你明白朕的心意便好。” “朕也舍不得你辛苦,往后不必这般,这宫里头又不是没厨子了。” “那陛下同样要明白臣妾的心意才行。” “朕如何不明白了?” 沈清漪听着他们这番话,抬眼望一望宋棠和裴昭的背影,心中滋味难明。 别人不知道,她难道还不知道么? 宋棠做的那些东西,难吃成那个样子,把陛下都吃得身体不适了…… 却也不会被陛下责备半个字,乃至能有这样的好待遇。 沈清漪忍不住想,如果换作是她呢? 念头一起,又发觉自己可笑得紧,她怎么可能像宋棠这样不知好歹。 昭哥哥也只是为了她不得不和宋棠做戏。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罢了。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沈清漪垂下眼,自我安抚着,心绪慢慢恢复平静。 一行人移步至宋棠之前练习射箭的地方。 其实通常情况下要学射箭,不该是在御花园,而是该去演武厅。 但是宋棠不想去。 演武厅有什么意思呐? 近来天气好,正值春天,御花园景致如画,当然是在这样的地方心情舒畅。 何况演武厅偏僻人少,有各种不便。 她多贴心,专门选在御花园,什么消息都好传到旁人耳中。 “陛下,请。” 宋棠将长弓和箭矢一一递给裴昭,裴昭也伸手接过去。 纵然比不上征战沙场的裴璟武艺了得,但是裴昭的骑射之术并不差。 他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宋棠十分给面子地卖力鼓掌,崇拜道:“陛下太厉害了!” “陛下快教教臣妾,定能名师出高徒。” 裴昭含笑冲她招了下手:“来。” 宋棠欢欢喜喜上前,在裴昭的示意下站定在他原来的那个位置。 他自己站在宋棠的身后,准备手把手教宋棠。 宋棠脸颊微红,似一脸娇羞,却咬着唇偏头去看高桂芝和沈清漪,又踮脚偏头亲昵的在裴昭耳边说:“陛下,要不……让高贵嫔和沈宝林也在旁边跟着学罢?” 裴昭没有看她们。 他垂下眼,只看着宋棠,语气温柔道:“随你。” 宋棠仰头微笑与裴昭四目相对,裴昭回以她一个笑容。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兼之四周一片鸟语花香,愣是叫人品出几分美好意味。 宋棠发间那支海蓝宝石的发簪在日光下越发惹眼。 腕间是那串与发簪一套的海蓝宝石手链。 沈清漪站在不远处被迫看着这样的一副画面,不得不承认,宋棠长得极好看,她站在裴昭身边也会令人觉得郎才女郎——而宫内宫外皆知,皇帝陛下宠爱淑妃。 之前因自我安抚而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起波澜。 沈清漪控制不住感到酸涩。 原本应该站在那个位置的人是她。 原本拥有那套海蓝宝石首饰的人也是她。 偏偏现在。 什么都像是不属于她。 “沈宝林?” 被高桂芝拉了下胳膊,沈清漪方才回神,问:“怎么了?” 高桂芝皱着眉说:“淑妃娘娘让我们也过去旁边看着,跟着一道学习。” “赶紧过去吧,难道要让陛下等着么?” 高桂芝说着已经抬脚走过去。 沈清漪暗暗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连忙跟上她。 片刻,裴昭手把手耐心教宋棠射箭。 怎么拉弓、怎么瞄准目标、怎么挑选合适的时机把箭射出去…… 高桂芝和沈清漪虽然在旁边听,但是也只有听的份而已。 皇帝陛下的温柔与耐心与她们全无关系。 第11节 越是这样,越显得她们此刻属于无关紧要的陪衬。 沈清漪本就不平静的心变得更煎熬。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可是看着裴昭那样温柔耐心指点宋棠,看他对宋棠笑,便觉得格外刺眼。 从前的她的确不会有这么多的情绪,不会这么定不住心神。 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却浮现出太多画面。 那一晚因为宋棠的突然出现,她被塞到床底下藏起来,而她的昭哥哥在床榻上抱着宋棠哄着宋棠。宋棠想要那套海蓝宝石的首饰,她便必须将东西交出来。 哪怕宋棠做的点心吃得她的昭哥哥身体不适,也不会收到半句责怪。 然后是今天,现在…… 沈清漪越想这些越觉得自己魔怔。 一年多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她最近怎么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陛下,要不然我们自己试一试?” 宋棠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高贵嫔、沈宝林觉得如何?” 高桂芝很快应声:“臣妾听陛下和淑妃娘娘的。” 压下情绪,沈清漪接话:“臣妾也是。” “好!” 宋棠看着裴昭,不掩饰眼中狡黠意味,“待会儿还请陛下评一评。” 裴昭笑问:“评什么?” “评一评谁学得又快又好。”宋棠眨眨眼,“臣妾会努力的。” 裴昭一怔,想到沈清漪在这里,只觉得不妙。 但他不得不颔首,带着笑说:“好,爱妃可别让朕失望。” 第8章 目的 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兆头极好…… 裴昭点头答应下来,高桂芝和沈清漪皆无推辞的余地。 她们不得不与宋棠一起展示射箭之术。 高桂芝乃是文官之女,在旁人眼中向来有知书达礼的印象,她自己对舞刀弄枪也没有兴趣,因而今日尚且是初次接触这些。这一点上,沈清漪和高桂芝不一样。 沈清漪其实懂得骑射之术,她不是什么新手。 宋棠图的便是沈清漪不是新手。 她们三个人站成一排,各自弯弓搭箭,瞄准靶心,而后连续射出去三箭。 每个人各自对应的箭靶是什么情况一目了然。 高桂芝没有一箭射中箭靶。 与之相对的,沈清漪射出去的三箭都射在箭靶上。 宋棠的表现比高桂芝要好一点。 她虽然有两箭也脱靶了,但却有一箭正中靶心——她自己也没想到。 一愣之下,宋棠视线在高桂芝与沈清漪的箭靶上转一圈,而后丢开手中的那一把长弓,双手捂住脸,一言不发往外走。这般反应,令高桂芝和沈清漪也都懵了。 只有裴昭反应十分的迅速,上前拉住她,好笑问:“爱妃跑什么?” 宋棠站定住,一双手却没有从脸上移开。 裴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得到,她耳根和脖颈全都红了。 这分明是认为自己表现太差,不好意思。 宋棠扭了下身子,似乎想要避开裴昭、挣脱他的钳制。 裴昭愈笑,抬手将她揽进怀中:“朕都还没夸你,你跑什么?” 宋棠靠在裴昭胸前,娇嗔道:“陛下取笑臣妾。” 裴昭说:“朕何时取笑你了?” 说话间裴昭低下头看着宋棠,摁住她的手,随后将她的手拉下来,望见她那一张涨红的脸。他勾了下嘴角:“你今日初学便能正中靶心,朕当然得夸你。” 宋棠面上一喜,仰头回望裴昭问:“陛下此话当真?” 裴昭说:“君无戏言,自然当真。” 宋棠咬了下嘴唇。 她偷偷看一眼箭靶的方向,鼓一鼓脸颊:“陛下分明是取笑臣妾。” 本以为把人哄好了的裴昭见宋棠变脸,心中不耐。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维持着温柔耐心道:“何出此言?” “沈宝林不是比臣妾厉害多了吗?” 宋棠哼一声,“陛下还说要夸臣妾,臣妾才不相信。” 裴昭心说,你怎么可能比得上朕的清漪? 他面上朝沈清漪递过去一眼:“若朕没有记错,沈宝林原就懂骑射之术。” “你初学便能正中靶心,她非初学却没有一箭射中靶心。” “孰优孰劣,岂不分明?” 沈清漪听见裴昭这样睁眼瞎的话,脸色微变,心中更一片凄凉。 尤其裴昭说:“沈宝林,你须得勤加练习。” 沈清漪不愿意看他,福一福身:“是。” 但是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裴昭皆感受得分明,晓得她是多少委屈了。 怎么可能会不委屈呢? 曾经,他也是夸过她箭术好的,且是因着这个他们才定了情…… 宋棠同样发现裴昭看沈清漪的眼神有些变了。 想是当着沈清漪的面说了违心话,正在担忧沈清漪不好受。 那她可不就得让他更不好受一些? “陛下觉得,臣妾要比沈宝林表现得更好?” 宋棠满脸都是欣喜之色,伸手搂住裴昭的腰追问,“陛下当真这么觉得?” 裴昭被宋棠的话拉回思绪,也意识到自己差点儿露馅。 于是,他回答得颇斩钉截铁:“当真!” 怕宋棠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折腾,裴昭瞥见始终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裴璟,索性一边眼神暗示一边对裴璟说:“小璟,你也评一评,是不是淑妃表现得最好?” 裴璟朝裴昭看过去,继而又看一看宋棠。 正巧宋棠也朝他看了过来,两个人视线在半空有一瞬交汇。 之后,裴璟说:“沈宝林毕竟不是今日初学,方才表现实属平平。但是淑妃娘娘初学便能有如此成绩,表现确实非常不错,假以时日,定然会令人刮目相看。” 裴昭见裴璟明白他的意思,暗暗松下一口气。 他对宋棠道:“连小璟都这么说,这一次你总该相信朕的话了吧?” 宋棠喜气盈盈冲裴昭与裴璟各行一礼。 “臣妾多谢陛下的夸奖,多谢宁王殿下的夸奖。” 高桂芝本就表现差,对这些夸奖不夸奖的没有那么大感受。 沈清漪却控制不住心中愈发难受。 裴昭不动声色余光扫过她时,正瞧见她低下头,脸上有些落寞之色。 这让他也难受起来。 不愿看沈清漪委屈难受,又别无办法,裴昭唯有不往那个方向瞧去。他低头盯住宋棠说:“爱妃若多多练习,春猎之时说不定能博得头筹,令大家大吃一惊。” 宋棠两眼放光,又似觉自己失态,咬着唇笑。 “那臣妾到时候定要猎头小鹿回来给陛下好好瞧上一瞧!” 裴昭挑眉:“爱妃志向远大。” “当然!”宋棠得意洋洋道,“谁让臣妾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呢。” 裴昭一笑说:“那朕可就先期待着了?” 宋棠用力点一点头:“嗯!臣妾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待。” 到得此时,裴昭无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他怕宋棠再折腾出点事,届时沈清漪又心生委屈,他也跟着不好过。 “好,那爱妃可要好好练习射箭。” 裴昭适时说,“朕仍有要事,便不陪你了,你自己好生努力。” “是。” 宋棠颔首,记起什么,又拽住裴昭胳膊,“陛下,臣妾还有一事。” 裴昭耐心濒临耗尽的边缘,斜眼看她:“何事?” 宋棠说:“臣妾想要一把趁手的、更小一些的弓,不知陛下可否允准?” 裴昭听闻是这么点事,当下道:“区区小事,为何不准?” “朕回头吩咐人去办便是了。” 第12节 宋棠含笑福一福身:“好,多谢陛下。” 裴昭点了下头,随即与裴璟一起在众人的恭送之下离开御花园。 转眼剩下宋棠与高桂芝、沈清漪在原处。 宋棠看一看沈清漪,走过去:“沈宝林脸色怎么这么差?” “若是身体不适,便休息好再来。其实依我所见,你方才表现不错,但总归是要听陛下的话,多加练习,这样下一次才能得到陛下夸奖,沈宝林可明白?” 宋棠这些话语气诚恳,便不像故意奚落沈清漪而是提点她。 只是沈清漪“听者有意”,这么几句,已足以令她胸口闷堵得厉害。 “臣妾明白。”沈清漪忍着心中的难受与对宋棠的不满,冲宋棠福身说,“只是臣妾身体不适,今日恐不能继续在此练习,还请淑妃娘娘允许臣妾先行告退。” “去吧。” 宋棠一抬手,嘴角微翘道,“好好休息,明日再来。” 沈清漪行礼告退,宋棠并不在意。 或者该说,最碍眼的两个人都不在她眼前晃悠,她还身心舒畅一些。 反正她目的已经达到。 膈应膈应沈清漪、折腾折腾裴昭是其一。 向裴昭许下春猎要猎回来一头小鹿的承诺是其二。 不管裴昭当真不当真,总之她必然会万分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情。 届时,她可以理所当然不留在裴昭身边。 只要那些人如过去那般要刺杀裴昭,没有她这个曾在危急情况下为裴昭挡下一箭的人存在,他受伤的可能性很大。她那时没有丧命,裴昭想必也性命无虞。 不过那份苦、那份罪是裴昭自己来承受便好。 届时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心爱的沈清漪受苦受罪,他又能如何? 宋棠如是想着,又一次瞄准箭靶。 半晌,她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兆头极好。 看着钉在靶心的那一支箭,宋棠忽然觉得裴璟之前的话不是单纯恭维她。 说不定是真的认为她孺子可教? 这倒也不赖。 宋棠嘴角弯一弯,练习射箭的兴致不觉高涨两分。 · 那之后又过去两天的时间。 宋棠收到一把异常精致的牛角弓,比寻常弓箭小上一些,对她来说正合适。 但送东西到春禧殿的是裴璟的近侍太监。 宋棠不免奇怪,有心问:“怎得是你办的这件差事?” 那太监道:“回淑妃娘娘的话,先时在御花园,娘娘曾同陛下提过想要换一把弓,王爷府中正巧有这样一把牛角弓,便将东西呈到陛下面前。陛下见东西合适,又命奴才把东西送来给娘娘过目,故而是奴才办的这件差事。” 所以裴昭对此事知情。 与此同时,是裴璟主动把东西拿出来的。 东西是好东西,且裴昭知情,宋棠乐得把东西收下了。 牛角弓收下是收下了,可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位宁王殿下有些不对劲。 这个人怎么会关心在意这样的事情? 至少,她认识的那个裴璟不应该会在意这些。 无事献殷勤? 宋棠心里虽觉得有些猫腻,但想一想,只要不影响她的事也无什么所谓。 何况当下也看不明白裴璟的心思。 倘若对方当真有目的,迟早是要暴露的,她且走且看便是。 “替我谢过宁王殿下。” 宋棠示意竹溪打赏了裴璟的近侍,含笑说得一句。 裴璟的人走后,她再次仔细研究那把牛角弓,当真是件好武器。 可不像随随便便拿出来的,她好歹识货。 果然是别有目的不成? 宁王,裴璟…… 宋棠沉吟中勾一勾嘴角,他最好不是存了奇怪的心思。 否则逮到机会,她定把他拖下水。 如若真到那个时候,很多事情可就都由不得他了。 第9章 兴风 欺负其他妃嫔才像她啊。 三月将逝,御花园中百花日渐开败。 然而皇城之外,山林之中,早莺啼鸣,黄鹂栖柳。碧蓝晴空下,仍处处可见春草芳菲,花木扶疏。举目远眺,更有群山绵延,云雾缭绕。如是种种,如梦如幻,皆是身处皇宫便轻易不可见的风景。 宋棠一路乘马车而来,紧赶慢赶,到得春猎宿营之地,风尘仆仆,多少有些懒怠。但被裴昭亲手扶着下得马车,望见皇宫见不到的好风光,整个人又振奋起来。 此番春猎出行,她与裴昭始终同乘一辆马车。 虽然无时无刻需要面对裴昭有些倒胃口,但皇帝陛下的马车不是一般的舒适。为了不必承受路途颠簸的苦累,宋棠也就暂时忍下了。只是路上不作作妖也不像她,既然裴昭在身边,央着他端端茶、倒倒水不是什么难事。 其中一次,底下的宫人准备的食物有些难吃,她也直接甩脸了。 不管裴昭心里怎么想,照样立刻便吩咐下去准备别的。 那会儿大约是实在受不了她,裴昭下了马车去外面透透气。 回来的时候依然对着她一脸好脾气,甚至他自己亲手端着吃食回来。 落在旁人眼中,又是皇帝陛下宠爱她的佐证。 宋棠对这些倒也颇为受用。 左右在裴昭的心里她都是一个不懂事、不讲理、爱折腾的形象。 哪怕如今这个形象变得更深刻些,她亦无关紧要。 以前没有享受过,不觉得如何。 现下越觉得,皇帝的真心要来何用?哪有自己过得舒坦、肆意来得实在? 即便是裴昭自认为一腔真心对待的沈清漪,在这后宫之中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且不说现下裴昭身边那么多的妃嫔,即使在她的前世,沈清漪当真坐上皇后之位,她跌入泥潭,六宫也不是没别的女人了。如果要受尽无数委屈,才能换来那一点点的甜头,反正她是受不了、做不到。 因而若非从前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她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事。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那么多宠爱,那样百依百顺,居然都是假的。 让心爱之人忍受万般委屈,反而叫做所谓的真心。 宋棠越是回想起来,越后悔自己竟然曾经对裴昭这样的人生过情愫。 简直是几辈子都洗不去的污点。 山间空气清新,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舒适。 从马车上下来的宋棠不由得深深吸过几口气,裴昭的声音此时亦传入耳中。 “淑妃,你住在朕旁边的那个帐篷,至于其余妃嫔的一应事宜,便由你来安排,只是得辛苦你。”裴昭交待过两句,又笑说,“安排妥当之后好好歇息一番,下午才能有精力去玩。” 宋棠福身领命:“臣妾明白。” 裴昭颔首,随即不再多言,抬脚往主帐篷去。 目送他离开以后,宋棠也领着竹溪去往自己住的帐篷。 她一面走,一面吩咐下去。 “高贵嫔、沈宝林安排在离我和陛下最近的帐篷,然后是董才人、霍顺容和霍才人。至于孟昭仪,安排在离陛下最远的地方便是。” 宋棠一早晓得裴昭会把这件事交给她去办,所以早有谋划。 她之前在宫里已经几次明面上对高桂芝和沈清漪示好,今日无非延续之前的做派,而沈清漪被安排在离裴昭近的地方,裴昭肯定是乐意的——但当然是为了她自己作妖方便,不是为他们暗通款曲提供便利。 其他几个人,从前有过那么多接触,每个人她都了解。 是以她的原则非常的简单。 过去对她好一点的、没什么矛盾的,她就安排在离皇帝陛下近一点的地方。 对她不好的,自然安排在远一点的地方。 身份、地位皆不在她的考虑之列。 对她的安排不满意?有意见? 那尽管可以去裴昭面前闹,她没什么关系,反正裴昭最终肯定会偏袒她。 竹溪把宋棠的话一一记下。 只有听见把正二品的孟昭仪安排去最远的地方,她小小的犹豫一瞬。 “娘娘,这个样子,孟昭仪会不会……” 毕竟连从六品的董才人和霍才人都并非是这样的待遇。 “无妨。” 宋棠微微一笑,“孟昭仪不会有任何意见。” 第13节 孟绮文这个人,纵身为昭仪,可在外人眼里向来是不争不抢的淡然女子。 碍于她平素在秋阑宫深居浅出,宋棠也曾以为这人无什么要紧。 只是前世到后来,她和窦兰月两败俱伤,坐收渔利的却不单单是沈清漪。 孟绮文那时也被册封为四妃之一。 由此可见此人是有野心的。 想来在她死后,孟绮文没有少给沈清漪添堵。 宋棠和孟绮文之间谈不上什么仇恨之说。 但既然这个人逮着机会便必定要踩着她上位,她如今无非礼尚往来。 孟绮文前世能和沈清漪一样忍个六七年一声不吭。 现下自然也不会为着些许小事闹腾。 这不是得给他们的皇帝陛下留下个好印象吗? 而她对孟绮文做出这些安排,落在其他人眼中,无非还是那些不好的模样。 但欺负其他妃嫔才像她啊。 哎—— 宋棠突然发现自己怎么这么喜欢这些人沉迷于自我委屈的性子。 恨不得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不又便宜她这种喜欢欺负人、喜欢兴风作浪的坏人? “你只管安心去办。” “若真有意见,你让孟昭仪过来找我。” 竹溪虽然不大明白,但是既然宋棠这么说,她并未多怀疑。 她福身道:“是,奴婢这便去办。” 宋棠去到帐篷,在宫人的服侍下梳洗过一番,又觉得困倦,索性小憩片刻。 睁眼时正巧竹溪也回来了。 事情已经悉数办妥,而孟绮文,果然如宋棠所说那般没有不满。与宋棠回禀过之后,竹溪小声道:“是奴婢太过狭隘,孟昭仪当真没有不高兴,还赏了奴婢。” 宋棠懒懒躺在小榻上,一笑说:“那就好。” 她仍觉困倦,打了个哈欠,吩咐竹溪:“我再睡一会儿,有事喊醒我。” “是。” 竹溪福身应下,待宋棠睡着以后,领着人退下了。 · 宋棠舒舒服服睡醒一觉,恢复精力。 简单用过午膳,让竹溪帮她重新梳妆后,她去给裴昭请安。 今天其实没有特别的安排,基本上等于可以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裴昭之前说,让她好好休息,下午才有精力去玩。 宋棠自然会如是照做。 她这一趟春猎之行,图的便是能够玩个尽兴。 为此,宋棠去见裴昭时特地换上一身崭新的骑马装,踩着鹿皮小靴,并且揣上她的牛角弓。为了行动方便,亦是摒去首饰,只用金冠束发,事事皆准备得妥当。 裴昭看到这样打扮的宋棠同样立刻明白她的想法。 他不阻拦,分外贴心说:“想去玩便去罢,小心些,多带些护卫。” 宋棠只笑着道:“若陛下允准,臣妾想与宋小将军同去。” 所谓宋小将军是指她的哥哥宋云章。 裴昭想着宋棠入宫之后一直没有和宋云章见面的机会,难免惦记兄长。她若和宋云章一起,定会安分许多,不会闹出事端,故而依然体贴应允宋棠的要求:“朕准了,你去吧。你们兄妹久未见面,也正巧可以叙叙旧。” 宋棠当即不再多留,欢欢喜喜道谢告退。 从主帐出来,她直接派了个小太监去请自己的兄长宋云章。 期间,宫人牵来一匹枣红大马。 待宋云章骑马出现,宋棠方才翻身上马,复驱马前行,与兄长会合。 离得近了,越发看得清楚宋云章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 宋棠望着弱冠之年的兄长,只觉得这样真好——她还能与哥哥见面,真好。 “哥哥。” 两个人一经碰面,宋棠便娇娇甜甜喊得一声。 宋云章脸上笑容灿烂,却维持君臣规矩,一抱拳道:“见过淑妃娘娘。” 有外人在,宋棠晓得宋云章会这般,并不强行纠正他。 “陪我去打猎吧。” 宋棠指一指自己那把牛角弓,笑说,“哥哥,我也会射箭了。” 宋云章的目光顺着宋棠指的方向从牛角弓上掠过。 他表情略显诧异:“这把弓……” “我嫌旁的大弓不趁手,问陛下讨要一把适合我用的好弓,便得了它。不过,这牛角弓倒是宁王殿下拿出来的。”她稍微解释过,又似不满,“宋将军怎么只在意这东西,反而对我会射箭一事无动于衷?” 有些话是不好在人前细说。 宋云章笑一笑:“娘娘打小聪明,若肯学,自然是学得会的。” 宋棠也笑,得意轻抬下巴:“这话我爱听。” “宋将军都这么说了,那我待会儿可得好好露一手才行。” 她说着,驱动身下马匹奔跑起来。 宋云章见状,策马跟随,与此同时,两队护卫也警觉追随以保护他们安全。 在宫里练习射箭那一段时间,大约初时眼药上得太狠,沈清漪和裴昭都有些招架不住,后来裴昭没有再观摩她练习射箭,沈清漪也常常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出现。 少了作妖的机会,反而心思都能放在练习射箭上。 期间宋棠既用心又努力,自有成效。 裴璟奉上的这把牛角弓她更是愈用愈喜欢。 今日带它出来打猎,这把弓亦未辜负她的喜爱,颇为争气。 入得山林,象征性猎得若干野兔野山鸡之后,宋棠与宋云章收了手。 他们寻到一处无人的溪边说话。 所有护卫被宋棠留在远处。 她与宋云章翻身下马,信步闲庭,走向潺潺溪流。 宋棠惦记之前宋云章瞧见那把牛角弓时的反应,像里头藏着别的什么事,索性直接问:“哥哥,我见你之前反应奇怪,那一把牛角弓是有什么问题不成?” 不似在人前的拘谨,此时唯有他们兄妹二人,宋云章放松一些。 他笑着摇头:“没有什么问题,妹妹不必多想。” 宋棠又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宋云章解释道:“大约谈不上什么大事,不过那把弓,是宁王的战利品。” “战利品?” 宋棠偏头看着自己哥哥,脸上写满探究。 第10章 作浪 哪怕陵谷沧桑、天翻地覆,都不会…… 宋棠感兴趣,宋云章便细说与她听。 宋云章首先问:“你可曾注意到,在这把牛角弓上刻着孤狼图腾?” 宋棠颔首,她之前的确发现了这么一个标志。 宋云章继续道:“这个孤狼图腾是北狄的象征之一,却非人人都可使用。” “数年前,北狄犯我大夏边境,最终是靠着宁王力缆狂澜,方才将他们驱逐出去。虽是如此,但为保边境长久安定,宁王率军反击北狄,一路杀至北狄王城,才有后来北狄与我大夏议和之事。” “这把牛角弓是宁王从北狄王城带回来的。” “若我认得不错,它应当曾是属于北狄王女的武器,所以说它是战利品。” 宋棠把宋云章一番话听明白了。 正因为听明白了,才在另外一些事情上变得迷惑。 按照当初那个太监所说,确实不是裴昭的要求,而是裴璟主动为之。 是裴璟主动把牛角弓献出来的。 如果它过去是北狄王女的武器,是宁王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那么这把弓便不是一般有分量。这样的东西,宁王就这么轻易的拿出来,乃至是送给她? 为什么? 宋棠想不明白裴璟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和裴璟几乎没有交情。 即便有交情,不是过命之交也受不起这么重的礼。 裴璟本就地位尊贵,更无须刻意讨好她。 或者是,裴璟这么做是做给裴昭看的?是裴璟和裴昭之间有什么事? 第14节 这样倒也基本上解释得通。 只不过让她白白占了一个大便宜。 其实从前想要通过她这个宠妃,在裴昭面前谋划些事情的人并不在少数。 无非这个人换成宁王,她想不大明白,觉得宁王无须如此。 也罢。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管它有什么弯弯绕绕呢。 目下发生任何事,裴昭都会挡在她前面,裴璟也不能够把她怎么样。 她平安着呢。 “我前些时候在宫里学习射箭,央着陛下说想要一把趁手的弓,后来便得了这个。”宋棠掩去与裴璟有关的部分,只提裴昭,“想来是陛下上了心,才这般。” 宋云章听她谈起裴昭,眉眼间浮现淡淡愁绪:“妹妹在宫里过得好吗?” 宋棠一笑,反问:“哥哥这是什么话?” 宋云章见自个妹妹脸上不见丝毫勉强之意,想不是强作欢喜,便也笑一笑。 “可能是久未见面,忍不住担心。” “你入宫那一年才十六岁。” “原本爹娘都说,要多留你在身边两年的,但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宋棠知道,那时的自己一心爱慕裴昭,只想早早去到他身边,如何愿意在家里多留两年?所以她不管不顾离开父母兄长,入了宫,成为裴昭后宫妃嫔中的一员。 那会儿她也以为奔向的是幸福。 殊不知…… 后来发生那样多的事情,多到无法与任何人倾诉。 到如今,她看似和自己哥哥平心静气闲话家常,实则却已历经沧海桑田。 但她定然会过得很好。 既走到这一步,哪怕仍旧身处皇宫,她都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 “哥哥,爹爹娘亲只能辛苦你多加照顾了。” “你们都要好好的。” 宋棠对宋云章说:“我在宫里,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告诉爹娘,不必担心,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懂得照顾自己,也不会平白受委屈,他们只管安安心心的。” 她想说,或许有一天,她仍有机会回到他们的身边,承欢膝下。 但到底把这话忍住了。 突然冒出来那么一句颇有深意的话难免引人奇怪。 哪怕有朝一日当真做得到,亦是很久以后的事,她姑且还是藏在心底为好。 一阵风过,吹得不远处的一株杏树杏花飘落。 几片粉白花瓣随风飘向宋棠,转眼调皮落在她的发间。 宋云章抬手帮宋棠拂去青丝上的杏花,含笑说:“妹妹今天这一番话听着确实长大了,也请妹妹放心、安心,父亲母亲一切都好。况且府中有我,不会有事。” “嗯。” 宋棠点一点头道,“有哥哥在,我很放心。”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沉。 天色渐晚,宋棠和宋云章复聊得片刻,便离开此处,骑马回去。 · 宋棠回到营地,竹溪已提前在候着她了。 望见她,竹溪一脸欢喜,提裙小跑上前:“娘娘玩得可尽兴?” 宋棠从马背上下来,淡淡一笑:“还不错。”顿一顿,又说,“我猎了些野山鸡野兔回来,你去知会高贵嫔和沈宝林,让她们都过来领一份去,晚上烤着吃。” 竹溪却没有立刻应下。 宋棠朝她看过去,看清楚她的表情,明白是有事发生。 “说一说,我不在的这半天,怎么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宋棠抬脚往自己住的帐篷走去。 竹溪疾步跟上,压低声音回答:“娘娘,沈宝林这会儿仍在霍顺容帐前罚跪。娘娘离开后,霍顺容把沈宝林找了去,后来不知怎得,霍顺容生气,便罚了她。” 宋棠问:“到现在还在跪着?这是跪了好几个时辰?” 竹溪点点头:“是。” “我安排高贵嫔和沈宝林住在离陛下近的帐篷,本就藏了私心。高贵嫔好歹这般身份,霍顺容心有不满,也不敢拿她撒气,想是如此,才刁难上沈宝林。” “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沈宝林好歹是我毓秀宫的人,容不得她霍顺容这般的践踏。” 宋棠嘴巴上这么说,心里早已为裴昭和沈清漪鼓起掌。沈清漪被无端罚跪,裴昭不会不知道,一下午却当真什么都不做。像这样的一对“璧人”,谁看了能不赞一句,活该生生世世在一起呢? 略略思忖,宋棠脚下调转方向:“我现在去见陛下。” “待会儿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竹溪闻言凑过去一些,认认真真听宋棠吩咐。 片刻,宋棠独自出现在裴昭的帐外。 不等宫人通禀,宋棠风风火火进去,脸上挂着收获颇丰的喜悦。 她声音也似蕴着笑:“陛下,臣妾回来了。” “今儿臣妾是小试牛刀,只猎了些山鸡野兔,待后面几日,定能猎回来一头小鹿叫陛下刮目相看……”宋棠一串话冒出来,放在平时裴昭要不耐烦,此时他却觉得颇为悦耳。 原本坐在案几后的裴昭顺势起身,几步迎上去:“爱妃玩得可好?” 到得近前,他握住宋棠的手,脸上有笑。 “陛下赐臣妾宝马良驹,赐臣妾一把好弓,怎会玩得不好?”宋棠说着,一惯在裴昭面前撒起娇,“只是也疲累,这会儿走几步路,都觉得腰酸背痛的。” “那便不走了。” 裴昭说着,将宋棠横抱在怀,抱着她到小榻上去坐着休息。 宋棠享受着裴昭的殷勤,得寸进尺:“陛下,臣妾想喝水……” 几息时间一杯茶水递到宋棠的唇边。 她在裴昭的殷勤小意下饮下冷茶,整个人更舒坦几分。 至于这个人为何这般,她心里是有数的。 沈清漪尚在霍凝雪的帐外跪着。 裴昭若能自己出面去帮沈清漪解围早就去了,可是裴昭不能啊。 在他眼里,他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除此之外,霍凝雪这个人心眼小、脾气坏,他怕自己今天护了沈清漪,反而会让霍凝雪惦记上沈清漪,往后不停去找麻烦。 所以裴昭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她这个人的性子如此,一旦知道霍凝雪是对她不满,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沈清漪她肯定是要“救”的。 改变主意先过来找裴昭也正是为了这个。 可哪有白帮的忙? 起码,裴昭和沈清漪都得清楚知道,这一次他们是欠了她的情。 欠了她的,日后她肯定要拿回来。 但又哪能当真单纯去救沈清漪? 啧,哪怕陵谷沧桑、天翻地覆,她都不会转性做这种“好事”。 “还喝吗?”裴昭耐着性子询问宋棠。 宋棠歪头,甜甜一笑:“臣妾可不敢这样劳烦陛下。” 一句话刚说罢,帐外适时响起竹溪的声音,说是有事禀报。 宋棠看向裴昭问:“陛下允她进来么?” 裴昭颔首,宋棠懒得起身,只扬声让竹溪进帐内回话。 竹溪快步进来,行过礼后说:“娘娘吩咐奴婢去给高贵嫔和沈宝林递话,让她们来取些野山鸡、野兔回去,可是……”她悄悄抬眼,看一看宋棠,没有往下说。 宋棠配合的追问:“可是什么?” 竹溪低眉垂眼回答道:“沈宝林正跪在霍顺容的帐外,奴婢没法递话。” 宋棠没有看裴昭,只问:“沈宝林为何会在霍顺容帐外跪着?” 竹溪噤声,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不说了?” 宋棠皱了下眉,示意竹溪继续说下去。 竹溪支支吾吾道:“娘娘下午离开后不久,沈宝林被霍顺容请过去了。两个人也不知如何起的冲突,霍顺容说沈宝林冲撞了她,便罚沈宝林在帐外跪着。” “她把人请过去倒又说沈宝林冲撞她,这不是在故意找茬吗?” 宋棠冷笑,看一眼裴昭,又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陛下,霍顺容恐怕是冲着臣妾来的。想是对臣妾的安排不满,不敢找臣妾,便找上沈宝林。毕竟沈宝林是毓秀宫的人,沈宝林被下了脸,臣妾脸上也无光。” “可依臣妾所见,满后宫再找不出比沈宝林更规矩的人。” “霍顺容实在欺人太甚。” 裴昭见半躺在小榻上的宋棠坐起身,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棠笑:“自然是去会一会霍顺容了。” 第15节 “但还得陛下给臣妾撑腰才行。” 她一双手抓住裴昭的胳膊,晃一晃,“好不好?” 盼着她去救沈清漪的裴昭怎会不应? 裴昭却像有些无奈:“爱妃既然这么说,朕如何能不陪你走一趟?” 宋棠听言,欢喜从小榻上下来。 然而人刚站在地上,偏两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 裴昭眼疾手快扶住她:“怎么了?” 宋棠拧眉:“许是太过疲累,有些腿软,不行只能明日再……” 裴昭听见这话,怕她会改变主意,当即走到宋棠面前。 他背对宋棠俯下身说:“上来。” 宋棠会意,半点儿不客气的趴到裴昭的背上,口中却说着:“陛下不能这样骄纵臣妾,这个样子,臣妾会翘尾巴的。而且,这个样子,陛下太过辛苦了。” 裴昭将宋棠背了起来。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有什么辛苦的?朕还没有那般不堪用。” 宋棠便附和:“是,陛下身强体壮,英明神武!” 然后,她安安心心任由裴昭任劳任怨地背着她往霍凝雪住的帐篷去。 只是心下不免好笑。 一会儿沈清漪瞧见裴昭背着她过去,真的不会气疯吗? 第11章 嚣张 她仗势欺人起来,摆足嚣张跋扈的…… 沈清漪起初不明白霍凝雪为什么要为难她。 但后来被罚跪,她冷静下来,回想一番,猜出了原因。 她一个正七品的宝林,住处被安排得离陛下那么近,而霍凝雪作为正二品的顺容,却不如她,霍凝雪怎么会没有想法?虽然是宋棠的安排,但霍凝雪显然不会去找宋棠的麻烦,也就找上她了。 谁让她人微言轻,在他们眼中又不得陛下宠爱呢? 所以即使这样被刁难、被欺负,她只能忍耐,不会有人来救她。 这一次只不过是她休息的地方离陛下近一些而已,便被霍凝雪这般为难。 如若她明面上也当真受尽偏宠,怕不知多少明枪暗箭。 沈清漪想到裴昭亦一片苦心,虽然跪在此处,屈辱且煎熬,但心中无怨无恨。连带着之前屡次对宋棠生出嫉妒之心,此时都感到羞愧,意识到自己的不该。 她知道事情定然传到裴昭的耳中了。 却不希望裴昭来救她,如若沉不住气……那么多苦岂不白吃了?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沈清漪咬牙硬挺,等着霍凝雪放过她。 这么熬着,不觉已是黄昏时分。 蔼蔼余晖散落,本是一片夕阳西下美景。 可惜沈清漪跪得太久,精神不济,眼前一阵一阵眩晕。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在这里倒下。 否则传到……耳中,定然令他担忧挂怀,她不想这个样子。 在沈清漪竭力坚持之际,她后知后觉,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人难受得厉害,反应也迟钝,待有人到得近前,宫人的请安声纷纷传入耳中,她才缓缓意识到是皇帝陛下和淑妃过来了。 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沈清漪抬起头,看清楚她面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时,心脏骤缩。 宋棠是被背过来的…… 这个人,趴在昭哥哥的背上,搂着昭哥哥的脖子…… 如是念头迟缓却清晰浮现在沈清漪脑海。 同样是在这一刻,她忽然生出自己之前的想法滑稽可笑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呢? 沈清漪尚未想明白这个问题,整个人已然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往前栽去。 · “快把沈宝林扶回去,再去请个太医给沈宝林好生瞧瞧。” 宋棠雄赳赳、气昂昂被裴昭背着,见沈清漪晕倒,当即指挥起宫人做事。 皇帝陛下驾到,霍凝雪早从帐篷里出来迎接。 她这会儿跪在裴昭和宋棠的面前,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过来。 教训了一个小小妃嫔而已,需要这样吗? 但当下摸不准宋棠和裴昭的心思,霍凝雪紧闭着嘴巴。 沈清漪晕倒了。 宋棠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起码沈清漪瞧见裴昭背着她过来的,也足够了。 接下来的事情,沈清漪醒来后都会知道。 知道以后会怎么想,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陛下。” 沈清漪的大宫女领着宫人扶着沈清漪离开后,宋棠说,“我们进去罢。” 裴昭略一颔首,抬脚背她进去霍凝雪的帐篷里面。宫人极有眼色,立刻搬来两张椅子,裴昭把宋棠放下,待她坐好,这才一撩衣摆,亦在宋棠的旁边坐下。 霍凝雪把沈清漪折磨得昏倒过去。 裴昭杀了霍凝雪的心都有,可他不能这么做,不能以这个由头发作这个人。 好在宋棠对这件事有诸多不满。 如此,要惩罚霍凝雪,会变得简单许多。 在过来之前,宋棠对裴昭说的是让他来给她撑腰。 她这会儿仗势欺人起来也就半点都不客气,摆足了嚣张跋扈的架子。 宋棠抬一抬下巴,辨不出情绪道:“让霍顺容进来。” 霍凝雪从外面进来帐子里,再一次规矩向裴昭、宋棠行礼请安。 宋棠和裴昭都没有开口免她的礼。 她不得不跪在他们面前,这也让她意识到形势对她的不利。 宋棠问她:“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一句话让霍凝雪越发忐忑。 后宫之中,淑妃最得陛下宠爱。 这份宠爱甚至有时候是不分对错的,淑妃对是对,不对也是对。 霍凝雪怎能不慌? 只怕宋棠今天又要蛊惑着陛下,只因为看她不顺眼便要让陛下罚她。 “臣妾……” 不敢不答宋棠的话,但霍凝雪心中不安,支吾道,“臣妾不知……” 宋棠淡淡一笑:“那你且说一说,何故要罚沈宝林?” 霍凝雪答:“是沈宝林冲撞、侮辱臣妾在先,臣妾才罚她的。” “哦?” 宋棠轻轻挑了下眉,“她如何冲撞你、侮辱你?” “臣妾本是请沈宝林过来帐内喝茶小坐,谁知向来温婉的沈宝林口出狂言,说……”霍凝雪抬眼看一看宋棠和裴昭,复垂下眼,委委屈屈道,“沈宝林那些话太过不堪,臣妾说不出口。” “这样呐。” 宋棠漫不经心应一声,偏头去看裴昭,微微一笑。 “陛下,既然霍顺容说不出口,总归是不太好勉强她的。” “若不然等沈宝林醒了,让沈宝林自己说?” 霍凝雪听言,震惊中猛然抬起头。 这分明是要让她一直在这儿跪着等沈清漪醒来的意思。 裴昭同样听明白了宋棠的话,又确信几分宋棠不会轻易放过霍凝雪。 他一笑附和:“爱妃说得在理。” 霍凝雪顿时变得更加慌张,连忙道:“陛下,臣妾可以说的。” 裴昭冷冷瞥过去:“如实说来,不得撒谎。” “是,臣妾说的定全是实话。”霍凝雪一磕头,心口狂跳,努力稳住心神,方才艰难回答,“臣妾本是好心请沈宝林来喝茶,却因沈宝林此番帐篷离陛下近一些,她便奚落臣妾,说臣妾不如她。” “臣妾实在气不过,才会罚了她的。” “陛下,臣妾绝非无理取闹,还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宋棠听着霍凝雪蹩脚至极的辩解,一时没有忍住,扑哧笑出声。 裴昭望向她,她含笑发问:“陛下怎么看?” “爱妃觉得呢?” 裴昭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像询问宋棠的意见。 第16节 宋棠轻唔一声,说:“臣妾猜霍顺容这是在表达对臣妾此番安排的不满?” “毕竟让霍顺容住在此处是臣妾一个人的决定。” 若要说对宋棠的不满,霍凝雪当然有。 但刚刚,她半个字都没有提到宋棠,也不想扯到宋棠身上。 偏偏宋棠这么自个撞上来,竟就这么理解她的话。霍凝雪止不住气血上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连忙辩解:“臣妾绝不是淑妃说的那个意思,请陛下明察。” “不是这个意思?” 宋棠一脸惋惜,“那么想来是我意会错了。” “陛下,”她又扭头去看裴昭,一脸诚恳,“虽说以霍顺容所言是沈宝林冲撞她在先,但想来要公平公正,是得听一听沈宝林又怎么说才行,让她们两个人互相对质一番才知是否有人撒谎污蔑。” 裴昭见宋棠冲自己眨眨眼,配合道:“爱妃说得极是。” 宋棠便叹气:“不知沈宝林这会儿如何,是否醒了,能不能过来回话。” “或者,且等一等?” 她含笑去看霍凝雪,“想必为了自个的清白,霍顺容也是等得的?” 霍凝雪对宋棠的话没能马上转过弯,却直觉不大对劲。 不待她表态,她已听见皇帝陛下说:“朕和爱妃在这,她有何等不得?” 霍凝雪被迫噤声。 同时,她迟钝意识到,大约从一开始宋棠便打算让她跪在这里。 所谓询问为何处罚沈清漪,步步紧逼,故意曲解,再看她慌乱辩解,种种行径,和戏弄她又有什么区别?偏偏陛下纵着宋棠,任由宋棠如此,她能怎么办? 霍凝雪心里憋着一股气,面上也藏不住。 可又哪敢当着皇帝的面放肆顶撞?唯有悄悄红了眼眶。 宋棠也注意到了这些,只不甚在意。 “沈宝林过来恐怕得费些时间,这个时辰,该用晚膳了。”宋棠温软的嗓音,对裴昭说,“不若,陛下索性同臣妾在此处用膳?正好吩咐他们去烤一些肉来。” “那兔子是臣妾亲手猎回来的,炙烤之后想必十分美味。” “陛下意下如何?” 他们在这里坐多久,霍凝雪便得跪多久。 裴昭巴不得这个人跪得久一些,算是先替沈清漪出一出气。 其他的等沈清漪来了再说。 这般想着,他一拂衣袖:“朕觉得甚好,晚膳便依爱妃的意思去安排。” 宋棠微笑应诺,当即吩咐下去。 吩咐完毕,她笑意盈盈对上霍凝雪的视线,挑衅的勾了下嘴角。 当着裴昭的面,霍凝雪根本不敢如何,此刻有气没地方撒,脸都涨红了,满腹的委屈越发叫她眼眶泛红。宋棠这么跋扈嚣张的性子,陛下究竟是爱她什么? 宋棠不知道裴昭饿不饿,但她是真的饿了。 在外面狩猎半天,回来没能休息又跑来霍凝雪这里,她是得歇一歇。 宫人很快奉上热茶、点心、水果。 宋棠和裴昭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等待她的烤肉。 霍凝雪始终跪在那里。起初她是愤懑、冒火、不满、委屈,但当宫人端着香气四溢的烤肉上来,腹中空空的她,所有的情绪都无法控制的悉数化为了食欲。 原本安静的帐篷里忽然响起一阵肚子咕咕直叫的响动。 宋棠一愣,随即目光落在霍凝雪身上,嘴角弯弯问:“霍顺容要用膳吗?” 霍凝雪:“……” “回淑妃娘娘的话,臣妾不饿。” 宋棠见她逞强,也无所谓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同陛下先用膳了。” 霍凝雪:“……” 第12章 算盘 变着法子像之前一样膈应恶心他们…… 宋棠晚膳用至半途,宫人来禀说沈清漪醒了。 她慢条斯理咽下口中的烤肉才道:“让沈宝林不必着急,且让太医瞧一瞧,若没什么不适,再过来回话。”宫人应声退下。 裴昭什么话都没有说,像对这些不关心。 宋棠看一眼面上一派镇定、甚至往她碗里夹菜的裴昭,笑了笑,继续用膳。 沈清漪被大宫女扶着过来的时候,宋棠和裴昭刚用好晚膳。 宫人撤下碗碟后,重新奉上热茶与果品点心。 宋棠捧着茶盏,见沈清漪被搀扶上前,要与他们行礼便道:“你身体不适,免了吧。”沈清漪谢过恩典,却仍旧坚持与裴昭、宋棠行礼请安。宋棠不在意,只吩咐宫人赐座,沈清漪没有推辞。 霍凝雪在一旁看着,越发想不明白宋棠为什么要帮沈清漪出头。 难道之前听说宋棠有意拉拢高桂芝和沈清漪都是真的? 一年多的时间,宋棠早已把后宫能得罪、不能得罪的人得罪个精光。 怎么莫名转性做起这样的事来? “好。”宋棠不紧不慢喝过两口热茶,搁下茶盏,“嗒”的一声拉回霍凝雪的思绪,“现下沈宝林也已经过来了,霍顺容,你和沈宝林不妨再细细说一说,之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陛下与我先前听过你的解释了,那么现在……” “沈宝林,你说一说,霍顺容为何罚跪你?” 帐篷内光线昏暗,却遮掩不去沈清漪脸上的憔悴。 她垂眉敛目,开口时声音虚弱道:“回淑妃娘娘的话,臣妾不知。” 沈清漪依然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裴昭背着宋棠出现的那一幕。 彼时她身体疲乏,受此冲击,倍感失落。醒来以后,得知昭哥哥与宋棠留在霍凝雪的帐篷里用晚膳,而霍凝雪始终跪在帐篷里,她晓得多半是昭哥哥为她出气。 过来之前,冷静想一想,沈清漪把那些低迷情绪收起来了。 她明白自己不该如此。 霍凝雪突然为难她,她也没有预料。 今日无端被罚跪这么一场,她委屈不假,但是她的昭哥哥并非不心疼她。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怎么会要借着宋棠的手帮她出气? 她若感到不满,乃至故意置气,便实属无理取闹。 他们两个人都有许多的不容易,都辛苦。 这般情况,她更应该体谅昭哥哥的难处才是,如此他们的感情才能长久。 想明白这些,自能冷静下来,细细琢磨如何配合宋棠治一治霍凝雪。 沈清漪很清楚现下她得说些什么。 “不知?” 宋棠歪了下头问,“如何不知?” 沈清漪正准备继续解释,霍凝雪的声音横插进来:“陛下,淑妃娘娘。” “臣妾知错。” 突来的一句话,令裴昭和沈清漪齐齐一怔,望向霍凝雪。 霍凝雪低垂着脑袋,语气懊悔:“臣妾太过冲动,不该如此对待沈宝林。” “罚跪沈宝林一事是臣妾过错。” “臣妾在此,向沈宝林赔罪道歉,还请沈宝林莫要同我计较。” 宋棠一样在看霍凝雪。 但和裴昭、沈清漪不同,她真正等的其实是这一刻,其实是霍凝雪的道歉。 帮着裴昭特地跑来替沈清漪出气? 她没那种闲情,也不可能让裴昭和沈清漪享受到这种好事。 霍凝雪好歹是正二品顺容。 在这后宫之中,一个正二品的顺容罚一罚一个正七品的宝林需要什么理由? 想罚也就罚了。 真罚了,又待如何?裴昭敢为了沈清漪拿霍凝雪怎么样吗? 想对她玩借刀杀人那一套,让她狠狠的治一治霍凝雪。 那她只能送上八个字: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不过心里这么想,也不能让裴昭和沈清漪瞧出来,她还是得让他们以为,她原本是有此打算的……然后么,她一直在等霍凝雪意识到情况不妙,主动找台阶下,唯独没有料到要等这么久霍凝雪才开口。 好在还是开口了。 她的小算盘,才能打得顺顺利利。 所以,拉着裴昭跑来霍凝雪这里,顺着裴昭的意帮他为沈清漪出头是假。 变着法子像之前一样膈应他们、恶心他们才是真。 她清楚霍凝雪是这个性子。 不满她的安排、迁怒沈宝林都在她的预想,包括此时忽然道歉。 在地上跪了那么半天,倘若仍旧意识不到危机,不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也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霍凝雪了。幸得霍凝雪没有让她失望,总算醒神做了该做的事。 “霍顺容对沈宝林道歉做什么?” 第17节 宋棠似笑非笑看她,“你之前不是说是沈宝林冲撞你在先吗?” 转变态度,知道自己没办法和宋棠硬碰硬的霍凝雪,语气变得格外谦卑。 “回淑妃的话,无论如何,臣妾确实不应该那般对待沈宝林。” 霍凝雪说:“方才臣妾认认真真反省过一番,意识到自个大约是误会了沈宝林,却因太过冲动急躁,害得沈宝林受苦,故而在此向沈宝林道歉,望她大度原谅臣妾,不与臣妾计较。” 言下之意,之前的事情是她弄错了。 她已经主动道歉,沈清漪若不肯原谅她便是小肚鸡肠。 可沈清漪一个宝林有什么资格不原谅霍凝雪? 今天的事情,沈清漪别无选择。 “是这样?” 宋棠若有所思点点头,复轻抬下巴问道,“沈宝林可愿意原谅霍顺容?” 裴昭本寄希望于借宋棠的手惩罚一番霍凝雪。 未想霍凝雪一道歉,她态度似乎也变了,当即朝她看过去。 宋棠觉察到裴昭的目光,没有理会。 她表情专注看着不远处的沈清漪,仿佛在耐心等待沈清漪给出答复。 沈清漪原以为宋棠出现在这里、裴昭出现在这里,怎么样都是要帮她出一口恶气,让霍凝雪为欺负她付出代价,乃至往后都不敢做这样的事。可是现在,宋棠竟问她愿不愿意原谅霍凝雪? 难道她可以回答不愿意吗? 只是沈清漪心里也清楚,从霍凝雪超出她预想的道歉开始,事情顷刻变了。 纵然宋棠起初的确有意借这件事打压霍凝雪。 但毕竟霍凝雪是正二品的顺容,在后宫地位并不低,又是世家出身。 霍凝雪认错,宋棠也无法。 今日罚跪她一事,哪怕因对宋棠的安排不满而起,但霍凝雪到底没有真正针对宋棠,宋棠没有任何损失。宋棠当然不可能为了帮她出气,非和霍凝雪争斗一番。 这个样子,显得之前满心以为自己是来配合宋棠的她像是笑话。 沈清漪忍着心里的悲凉,低眉顺眼说:“臣妾不敢。” “既然霍顺容晓得一切皆是误会,又已道歉,这件事……” “便过去罢。” 最后几个字,沈清漪说得很轻,落在裴昭耳中,叫他又心疼又自责。 乃至对准备放过霍凝雪的宋棠怨恨横生。 “沈宝林若能这么想,那你们两个人亦算是和解了。” 宋棠一笑,“也好。” “只是霍顺容这般行径总有不妥,既身为顺容,行事该稳重一些才是。”她沉吟中去看裴昭,说,“陛下,臣妾想让霍顺容跟着臣妾学一学后宫的规矩。” “不过这几日便罚霍顺容禁足帐内,继续反省。” “待日后回了宫,再说旁的。” 裴昭一时没明白宋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他晓得,这个人惯会打些歪主意,故而颔首:“便依爱妃之意。” 宋棠起身与裴昭福身道:“是,臣妾领旨。” 她继而看向霍凝雪和沈清漪,“霍顺容、沈宝林,还不谢恩?” 霍凝雪和沈清漪先后起身行礼:“臣妾谢过陛下恩典。” 两个人此刻却和裴昭一样,心里都不是滋味。 “臣妾有些乏了。” 宋棠轻打一个哈欠,低声对裴昭说,“陛下,我们回罢?” 事已至此,唯有离开。 裴昭略略点头,在宋棠递过手来时,不得不牵起她的手,同她一起往外走。 从霍凝雪的帐篷出来的时候,外面早已入夜,营地四处亮起火把。 宋棠和裴昭往回走,有宫人在前面举着灯笼引路。 裴昭对宋棠轻轻放过霍凝雪的做法颇为不满。 这个时候的他一心惦记着沈清漪,心思都在别处,宋棠和他说话也没反应。 “陛下在想什么?” 宋棠脚下步子微顿,继而快走几步横到裴昭面前。 裴昭回过神,也停下脚步,克制语气问:“怎么了?” 宋棠说:“陛下,臣妾是想说,今日沈宝林被欺负,实因她份位太低。” “沈宝林入宫得封宝林,到如今一年多的时间,也该晋一晋。”她说着轻啧一声,“臣妾来时本想好好教一教霍顺容,偏她主动道歉,却是无法。让她跪过那么一场,又禁足,再多却是不能了。” “否则霍家得知此事定要闹起来,让陛下为难。” “霍大人也在此次春猎随行大臣中呢。” 宋棠的话点醒了裴昭。 霍凝雪不道歉也罢,道歉了……确实没有理由继续发作她。 但是宋棠说要给清漪晋升份位? 裴昭有些犹豫,宋棠见状,说:“沈宝林受了委屈,得些安抚是应该的。” “陛下不答应吗?” “沈宝林是毓秀宫里的人,没能护她,臣妾也有些过意不去。” 裴昭听宋棠这么说,又认为她是真心想护沈清漪。 如此,多少能对沈清漪有所补偿。 “便依你。” 裴昭想一想,吩咐魏峰,“传朕旨意,宝林沈氏,贤良淑德,今特晋升其为才人,以示嘉奖。” 魏峰躬身应诺,自去办事。 宋棠却胆大包天说:“陛下好生小气。” 给裴昭一个光明正大晋升沈清漪的机会,这人照样“谨慎”到极点。 从正七品的宝林到从六品的才人,很难不说一句小气。 裴昭听言反笑:“她能被封为才人已是不错,还要如何?” 宋棠也笑,冲裴昭福一福:“陛下圣明,是臣妾不知好歹了。臣妾在此先替沈才人谢过陛下。” 第13章 心诚 宋棠心中开始默默祈祷。 春猎随行的妃嫔不多。 沈清漪从宝林晋升为才人的消息很快传到众人的耳中。 但也只是如此。 晋升半品,在其他人眼中,更像陛下为了安抚淑妃而下的旨意。 是以,一众妃嫔没有太在意这件事。 除去此番被禁足的霍凝雪。 今年春猎随行妃嫔不多,这个机会便也来之不易,霍凝雪是希望能寻机好生表现一番,博得陛下青眼的。可惜现下被困在帐篷里,半步也出不去,任多少心思都只能藏在心里,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没有被困在这里,她也怕已经招了陛下厌烦。 还不知几时能好转…… 她是这般,沈清漪却晋为才人,分明反过来踩着她得好处。 霍凝雪怎能不气? 虽然只晋升半品,沈清漪依然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陛下这般举动多有安抚之意,但无什么差别,这个人到底是占了她的便宜。她的便宜有那么好占的吗? 她确实拿宋棠没办法。 可沈清漪一个不得宠的小妃嫔若也骑到她头上去了,她在宫中如何立足? 霍凝雪闷在帐篷里,越是想起这些事越气血上涌。 而今无非是因宋棠有陛下撑腰才如此嚣张,但沈清漪到底算个什么? 再怎么样,宋棠是淑妃,地位也是在的。 沈清漪这样既无地位也无恩宠的妃嫔,凭什么也敢爬到她头上? 当真是因为投靠宋棠才这般? 以为自己有人撑腰了? 可惜,宋棠总有顾不上她沈清漪的一天。 这一笔账。 霍凝雪暗暗想道,这一笔账,她姑且先帮沈清漪记下了。 迟早会找沈清漪仔细清算。 她当真是不信了。 哪怕单单凭她的身份地位,动不得宋棠,还动不得一个沈清漪不成? · 第18节 宋棠清楚霍凝雪得知沈清漪晋升为才人后不会善罢甘休。 让裴昭禁足她,也是因为这个。 春猎之行拢共只有那么些天的时间,不把霍凝雪变相关起来,霍凝雪多折腾沈清漪两回,她这一次春猎还有什么清闲可言?虽然她乐得有人折腾沈清漪,但是留着日后慢慢折腾,她会更喜欢一些。 所以霍凝雪被禁足,暂时困在营地甚至是帐篷内。 之后几天,她也每天都玩得很开心。 直至第四天—— 循着她之前的记忆,在这一天,裴昭将会遭遇一场布局周谨的刺杀。 这才是裴昭本最该承受的痛苦。 尽管临到这一天,但宋棠心情始终是放松的。 她很清楚,今天的事究竟是什么结果,并非她能够左右,她只负责看戏。 不过沈清漪绝不会有为裴昭挡箭的机会。 倘若说得更准确一些,是她不会让沈清漪有这种机会。 如果让沈清漪得到那种机会,真叫沈清漪帮裴昭挡下那一箭,裴昭岂不感动得痛哭流涕,爱沈清漪爱得死去活来?她又不是月老下凡,专门帮他们牵红线。 这一天。 朝阳冉冉升起,宋棠和裴昭一起在侍卫的保护下骑马离开营地。 入得山林,进入山林深处以后,和之前几天那样,宋棠借口要去猎头小鹿回来让裴昭刮目相看,带着两队护卫往别处去了。这是她尚在宫里时便对裴昭夸下的海口,也自然直到今天都未成功。 裴昭对宋棠的举动没有任何怀疑。 并且相比于宋棠跟在他身边,这个样子他要更加自在轻松。 为了让宋棠可以安安心心去猎她的小鹿,裴昭“贴心”的允宋云章陪同。 是以在春猎期间,宋棠一直和自己哥哥同行。 其实,宋云章的骑射之术很好。 若他多花些心思精力,几天的时间,怎么都能猎头小鹿回来了。 但这不是宋棠真正的目的。 狩猎的乐趣,宋棠不是无法感受,可她此行真正的猎物毕竟是裴昭。 说来大约有些不知羞,只她当下多少庆幸兄长对她是骄纵惯了的,才让她这些天哪怕不停撒娇喊累也全无负担。宋云章根本不质疑,她说累、要休息便顺从着她,全然她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今日亦无例外。 在山林间穿梭过一个时辰,宋棠开始撒着娇要歇一歇。 于是,宋云章特地寻到一处风景优美的开阔之地,让宋棠可以好好休息。 他们相继翻身下马,缰绳交到侍卫手中,相继走向一株花开正艳的桃树。树下绿草如茵,金灿灿的阳光越过桃枝缝隙照射下来,落下一片错落有致的光点。 宋云章亲自动手在树下铺好毡子,让宋棠过去坐。 她上前随便捡了个地方坐,宋云章也同她隔着点距离坐了下来。 “妹妹这些天玩得可开心?” 宋云章拧开水囊,复递给宋棠,示意她喝水。 宋棠一边把东西接过来一面点点头道:“玩得很开心啊。” 宋云章重新接过水囊,口中说:“但妹妹好像对猎头小鹿不怎么感兴趣。” “哥哥英明。” 宋棠不否认,反而笑着说,“能这样和哥哥呆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她明白自己兄长不会逼迫她做这些,自然无惧说出些实话。 何况她哥哥是聪明人,这几天事事看在眼里,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没发觉。 哪怕发觉她对裴昭态度有所变化也不坏。 当是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了。 宋云章也笑:“所以妹妹不是当真想猎头小鹿,是想寻点儿清闲?” “对呀。”宋棠说,“在宫里,很难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身处后宫,毕竟容易遇到形形色色的事,而很多事,又是她这个做哥哥的帮不上忙的。宋云章心疼自个妹妹,却不知如何安慰,唯有伸出手揉一揉宋棠的发顶。 宋棠冲宋云章笑一笑。 收回视线之后,她往四周扫一圈,见不远处一丛丛开得漂亮的无名小花,兀自站起身。 “记得小时候跟着哥哥出门玩,我最厉害的就是编花环。” 她手指点一点不远处,“今天也想试一试,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生疏。” 是在抬眼便可以瞧得见的地方, 因而宋云章微笑颔首说:“妹妹去吧。” 宋棠莞尔,随即慢慢悠悠从桃树底下走出来,沐浴着日光。须臾,她摘回来几条柳枝,复蹲在一丛丛的野花旁边,颇有闲情逸致耐心挑选起不同颜色的花。 在一片烂漫春光与鸟语花香中,有美一人螓首低垂,端的是娴静安然。 如是画面,赏心悦目,叫人不忍出声,唯恐惊扰。 直到有只野兔无知无觉靠近宋棠的身边。 她偏头去看那只太阳底下皮毛油光锃亮的兔子,见它全无防备,不由微笑。 然而下一瞬,宋棠耳中传来利箭破空的响动。 待她再望向那只兔子,只见其腹背横插着一支箭,这支剑的剑羽甚至仍在轻轻颤动,被射中的野兔则在短暂抽搐过几下以后,彻底无声无息,葬送在她的面前。 宋棠不禁嘴角抽了抽。 射箭之人必定箭术十分精湛且对自己无比的自信,同时地位不会低。 否则如何敢在她面前这般放肆? 宋棠一面想一面站起身,手里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花。 她挑眉望向远处,见裴璟背脊挺直坐于马背上,遥遥拱手:“淑妃娘娘。” “宁王殿下。” 宋棠笑又不笑回应,视线飞快掠过地上那只兔子。 对于裴璟当着她的面射杀一只野兔的行为,她感到非常的不爽。 这种情绪促使她想让裴璟同样不爽一下。 宋棠拎起地上那只野兔子。 复把兔子在裴璟面前略晃一晃,扯了下嘴角说:“多谢宁王殿下相赠。” 宋棠直接拎着兔子往回走去找宋云章,手里那一把花被她无情抛弃。 一只野兔当然算不了什么,但她就是不想给裴璟。 裴璟不见得在意这么一点小东西。 可好歹是他的猎物,被旁人坐享其成了,他最好不是无动于衷。 宋云章当下虽然不在宋棠跟前,但将这会儿发生的事一一看在眼中。 在宋棠朝他的方向走过来时,他也走向宋棠。 两兄妹很快碰面。 宋棠一声不吭把兔子塞给他,宋云章却看得出来她的不高兴,不免失笑。 他妹妹这是在置气呢。 宋云章把兔子扔给他自己的副将,压低声音说:“妹妹别气。” 听言,宋棠反而气呼呼鼓一鼓脸颊:“我裙子脏了。” 宋云章低头去看,艰难从宋棠的裙摆上找到一点格外不起眼的血迹。 他愈发无言,又忍不住笑,再次伸手去揉宋棠的头发。 “好啦好啦。” 两个人几句话的功夫,不紧不慢跟在宋棠身后的裴璟也已到得近前。 宋云章主动行礼,裴璟回以一礼:“宋小将军。” 他暗中观察裴璟的表情,本为判断裴璟是否在意这件事,却发现裴璟眉眼间藏着几分愉悦之意,哪里有什么不高兴?只这样的宁王,实属少见,乃至多少稀罕。 宋云章有些莫名。 一时之间拿不准裴璟心情好的因由。 而裴璟坦荡望向宋棠,似语气诚恳:“方才不小心惊扰淑妃娘娘,实非本意,还请娘娘见谅。弄脏娘娘的衣裙亦属无心之失,待回去后定然向娘娘赔礼道歉。” 这样都听见了?这人是有顺风耳? 宋棠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全无真心微笑道:“宁王殿下不必如此破费。” 宋云章对自个妹妹置气时的模样再熟悉不过。 见妹妹如此,他站出来解围,询问:“宁王殿下也是来此地休息的吗?” 裴璟目光不动声色从宋棠脸上掠过,望向宋云章,一笑说:“本是打猎恰巧路过此地,瞧上一只兔子,担心它逃走便出了手,也不小心惊扰了淑妃娘娘。” “因而特地前来向娘娘赔礼道歉。” “不知娘娘消气否?” 伸手不打笑脸人。 哪怕为裴璟突然射来的一箭而不爽,宋棠也知不能不给他面子。 但她尚未回应裴璟的话,远处传来异样声响。 是有将士连续射出用于求救的响箭。 第19节 宋云章和裴璟几乎同一时间觉察到这突来的动静,互相对视过一眼,彼此也都确认过对方的判断。宋棠在他们两个人脸色骤变的一刻,同样意识到是什么事情。 终于,来了。 念头闪过,宋棠眉眼微沉,心中开始默默祈祷—— 苍天在上。 愿裴昭此番无人相救,受伤昏迷,将当初她吃的那些苦一一咽回去。 第14章 喜事 竟然还能有这样值得普天同庆的大…… 变故横生,裴璟和宋云章皆推断是裴昭出了事,当下自即刻率领侍卫出发。作为裴昭最宠爱的妃嫔,宋棠与他们一道。转瞬马蹄声响彻山林,所有人齐齐朝求救的信号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宋棠起初紧跟在自己哥哥和裴璟的身后。 然而一段时间后,她被落下了,待重新追上他们,已然到得出事的地方。 前方传来一阵厮杀声,宋棠欲骑马过去,被护送她的侍卫劝阻:“前方情况不明,为了安全起见,淑妃娘娘请暂勿上前,待卑职派人前去查探一番情况。” 是这么个道理。 宋棠表情严肃点点头:“速去。” 侍卫当即抱拳领命,指派一名小将前去查探。 宋棠同其他侍卫皆在原地等待,这一等便等到前方的打斗声渐渐小下去。 查探情况的小将回来的时候,看得到他身上、脸上被溅了鲜血。他表情肃杀,收起手中染血长刀,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向宋棠禀报道:“淑妃娘娘,刺客已被宁王殿下和宋将军率人悉数制伏,但陛下……” 宋棠神色一凛:“陛下怎么了?!” 未等对方回答,她似焦急不已,驱动身下大马,朝着前方策马奔去。 宋棠这般举动来得全无预兆,以致一众侍卫当下一愣。 几息时间,反应过来,他们来不及多说别的,立刻策马去追她。 宋棠骑马赶到之前发生打斗的地方,裴璟、宋云章以及裴昭都已不在这儿。 这个地方只留下一些将士收拾残局。 人既不在这里,裴昭受伤,定然是得先送回宿营地让御医抢救。环视一圈确认过情况,宋棠没有怎么迟疑犹豫,一声娇喝,驱动身下大马心无旁骛赶往宿营地。 她赶回去的时候,宿营地已经加强守卫。 在外围巡逻戒备的将士们个个满面肃杀凝重之色。 宋棠见状,翻身下马,一面示意他们不必行礼,一面快步赶去主帐。 意料之外的是,她在半路上遇到沈清漪。 与此同时,沈清漪受伤了。 伤口被处理过,胳膊上缠着棉布,走路的姿势也不自然,像是左腿有伤。 在沈清漪行礼的一刻,宋棠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大致明白她应该是让宫女搀扶着她去裴昭的主帐。可宋棠不太明白的一件事情是,沈清漪是怎么受伤的? 之前,由于不想给沈清漪任何替裴昭挡箭的机会,她确实暗中在沈清漪要骑的马匹上动了一些手脚。不过,沈清漪从马背上摔下来只是扭了脚,除去行动不便,没有太多大碍,可完全不应该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你既受伤,又何必到处乱跑?回去好好歇着,别添乱。” 宋棠丢下两句话,直直越过沈清漪先走一步。 裴昭受伤,沈清漪必然心急如焚,想着哪怕在裴昭的帐外等着消息也好。 她偏不让沈清漪如愿,偏要让沈清漪煎熬却束手无策。 宋棠知道只要她说出这样的话,沈清漪就必然放弃去见裴昭的想法。 “别添乱”三个字足以令沈清漪警醒。 提醒沈清漪注意自己的身份、地位。包括在当下尚且有几分混乱的情况下,她作为一个外人眼里不受宠的小小妃嫔,可以说是没有资格出现在那样一个地方的。 沈清漪的确因为宋棠的话变了脸色。 在宋棠离开之后,她站在原地,颓丧片刻,闭一闭眼开口:“回去罢。” 不回去能怎样呢? 她不是御医,不会医术,又是个受伤的人,帮不上任何忙。 昭哥哥看到她这个样子也会担心的。 沈清漪缓缓转过身,纵然竭力安慰自己,依旧无法遏制的心如刀绞。 · 一国之君于春猎遭遇行刺,毫无疑问是一件大事。 尤其裴昭受伤昏迷,情况似十分不妙,数名御医竭力抢救却都无法下保证。 裴昭所在的主帐外围满了随行大臣。 在宋棠出现后,他们让开一条路,宋棠得以顺利进入主帐。 裴璟和宋云章都在里面。 宋棠快步上前,语声沉沉问:“宁王殿下,哥哥,陛下怎么样了?” 宋云章两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御医正在努力救治……”话未说完,他只见自个妹妹脸色骤然变得灰败,像不堪打击,脚下跄踉两步,又扑向山水花鸟屏风后——御医正是在这扇屏风后面救治陛下。 担心宋棠情绪失控影响御医,宋云章准备去拦下宋棠。 刚迈出去的脚步,却因为裴璟骤然横在他面前的手臂收了回来。 “宁王殿下?”宋云章对裴璟的行为有所不解,故而解释,“娘娘若没有控制住情绪,恐怕会影响到救治陛下的御医。”这样的罪责,在场的人,谁都担不起。 裴璟低声说:“不会。” 他示意宋云章注意屏风后的情况,宋云章方才发觉自个妹妹并没有乱来。 宋云章有瞬间的失神。 下一刻,他心底又生出几分难言的复杂滋味。 妹妹当真长大懂事了不少。 和入宫以前的那个妹妹……连性子都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宋云章退回屏风后,轻叹一气。 这两年,他的妹妹在宫里,到底都经历过些什么? 宋棠不知自己哥哥此时的复杂心情。 当她绕过屏风,看到躺在小榻上的裴昭时,其实内心是诧异的。 御医正在处理裴昭心口位置的伤,说明他这一箭异常凶险,但这不是宋棠诧异的原因。她诧异的是,伤口流出的都是污血且嘴唇乌紫、面色青黑的裴昭,明显中毒了。那恐怕是一支毒箭。 正因为是一支毒箭,所以这件事情不大对劲。 当初她替裴昭挡箭虽也曾命悬一线,但那支箭没有毒,她从未中毒。 今天,裴昭却中毒了。 裴昭的中毒意味着针对他的这场刺杀计划出现了变化。 可是这一种变化从何而来? 难道说…… 宋棠怔怔看着裴昭,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御医,也试图从脑海涌现出的万千想法中对他中毒一事梳理出一丝头绪,试图摸清楚事情与她所知有出入的真正原因。 却又没有太多的线索。 她唯一敢大胆怀疑的是有想要裴昭性命的人,知道今天这场刺杀会失败。 因为知道这场刺杀会失败,所以为了达到目的要改变计划。 或者是,利用这场已知的失败,做一些部署,扭转这场刺杀的结果。 但会是这样吗? 宋棠无法下任何定论。 不过好的一点是,哪怕有这么一个人也肯定不是后宫里的妃嫔。 裴昭后宫这些妃嫔没有这么大能耐。 不太好的一点是,如果裴昭真的就此丧命,从利弊角度出发,对她来说实则是一件没有太多益处的事。只有裴昭活着,她才是淑妃,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妃嫔。 裴昭倘若丧命—— 按照大夏一惯的皇家规矩,皇帝驾崩,后宫无所出的妃嫔,或是要被送去皇恩寺出家当姑子,或是要被送去皇陵守墓。无论哪一条路,那便都注定与青灯古佛、清苦无念一生相伴了。 她对裴昭既早已死心,这个淑妃当不当倒是其次。 可是,要让她为裴昭出家或者给裴昭守灵,她重活这一辈子能有什么劲? 按照她的设想,可不该是这样的。 “几位御医皆医术高湛,请务必陛下无恙。” 宋棠开口,殷殷叮嘱一声。 之后,她不再说话,却也留在裴昭的身边,寸步不离。 算是做一些“宠妃”的分内之事。 宋棠看着御医帮裴昭处理好心口的伤,又为裴昭行针,再一碗接一碗的汤药往裴昭口中灌。然而裴昭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主帐内外所有人都从白天等到黑夜。 直至月上中天。 御医又一次对裴昭灌下一碗汤药,而在汤药下肚不久,裴昭呕出一口鲜血。 眼见御医紧皱的眉终于有松开的迹象,宋棠意识到这是裴昭情况好转了。 她当即问身边的王御医:“如何?” 王御医道:“淑妃娘娘,请容微臣先替陛下诊脉。” 宋棠应声颔首:“王御医请。” 第20节 王御医坐在小榻旁的绣墩上,手指扣上裴昭从锦被里探出来的手腕。 四周陷入一片安静中。 宋棠看着王御医,将他的表情变化一一捕捉,也看着他稍微松开的眉头渐渐又皱起来。宋棠仍旧没有出声,片刻之后,王御医结束诊脉,起身冲宋棠拱手回话。 “殿下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妥当,毒也解了八成。” “只是伤口深,脱离危险也须得慢慢将养,要清除余毒,须多喝几贴药。” 宋棠听过王御医的这些话,拧眉问:“所以,陛下已无性命之忧?” 王御医应声:“是。” 宋棠又问:“既陛下已无性命之忧,王御医为何仍愁眉不展?” “这……”王御医支吾得一声,没有说出口。 裴璟站在山水花鸟屏风另一侧。 他将宋棠与王御医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此时道:“王御医,你可知欺瞒陛下伤势是什么罪?” 王御医听言忙说:“请宁王殿下恕罪。” “不是微臣有意欺瞒,实因……” 裴璟问:“实因什么?” 王御医这会儿反而看向宋棠,“唉”的一声,仿佛艰难下定决心:“有些话,微臣暂且只能告知淑妃娘娘,须淑妃娘娘听过之后再做定夺,请宁王殿下恕罪。” 宋棠愈发不解:“由我做定夺?” “宁王殿下,也不能听?” 王御医对宋棠点点头。 宋棠会意,问裴璟:“宁王殿下可否暂避?” 裴璟没有说话,径自抬脚离开,连带遣退帐内的一众人等。 除去昏迷的裴昭之外,转眼剩下了宋棠与王御医。 再无旁人,宋棠主动小声问:“王御医是有什么要紧话,非得我先听?” 王御医说:“陛下中箭受伤,箭上有毒,本已对症下药行解毒之法,从脉象上来看,也应是如此。却偏偏……若微臣诊断无误,这毒即使解了,依旧对陛下的身体有所毁损。若严重一些,或是从此……不能行云雨之事……” 不能,云雨? 宋棠被王御医的话彻底惊呆了。 这天底下竟然还能有这样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第15章 成算 她是得好好想一想这一步棋应该怎…… 王御医一番话让宋棠大受震撼。 纵然她做出千千万万设想,也绝对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过震惊,以致于宋棠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面对。 她不可置信的语气试图向王御医确认:“你是说……陛下他往后都……” 王御医说:“微臣定竭尽全力为陛下寻得治愈之法。” 宋棠禁不住陷入沉默。 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意外。 她是得好好想一想这一步棋应该怎么走。 “王御医。”宋棠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此事请务必保密,不得与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哪怕宁王殿下亲自过问,也不可以,明白吗?” 王御医躬身应是。 宋棠却似不放心道:“王御医既知避开旁人,单独与我说此事,想必心里清楚这件事十分严肃。既如此,倘若走漏风声,你也当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淑妃娘娘放心,微臣心中有数。” 王御医再一次向宋棠下保证说,“微臣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宋棠颔首:“好。” “你我从此刻开始,皆暂且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陛下身受重伤,当务之急是将身体养好,此事虽严重,但陛下身体虚弱之际不宜受刺激……王御医,待到陛下身体好转之后,我定会将此事禀明陛下,届时再商议治疗之事,好在陛下年轻,想来不至于……” 王御医见宋棠有主意、有成算,便附和:“淑妃娘娘分析得极是。” “微臣听命。” 确认过王御医会封口之后,宋棠问:“别的御医和王御医判断一致么?” 王御医知道她的担忧,故而说:“淑妃娘放心,此事无旁人知晓。” “好。” 宋棠干脆应声,“你既这般说,我也信你,但若有什么事,自也只找你。” 商议妥当,宋棠和王御医从主帐出来了。 裴璟仍等在帐外。 宋棠与他行了个半礼,没有说什么,没有任何的解释。 裴璟也不问,他只是越过宋棠走进主帐。 这般态度令宋棠又多看他一眼。 裴昭重伤,王御医执意避开其他人单独说事,而裴璟什么都不问…… 他不担心裴昭?不在意裴昭到底怎么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宋棠虽然心中奇怪,但是没有太过纠结。 其实假如裴昭今日出事,身为宁王又有威望的裴璟,是很容易坐上那个位置的。然而裴昭逃过一劫,连中毒之事……都如此的诡异。她若是裴璟,有所筹谋,且能做到这一步,便不会只是做到这个程度。裴璟不可能连她都不如。 会是什么人呢? 宋棠存着疑问,却起码敢断定,对方或是不在意她或是没打算动她。 她目下至少是无恙的。 待之后回到宫里,她会比现在更安全,这就够了。 · 既已出事,自不可能继续一直留在外面。 在裴昭脱离危险以后,裴璟下令,所有人都回到行宫。 裴昭虽性命无碍,但迟迟没有醒转。 他昏迷不醒,宋棠唯有日日守在床榻旁,寸步不离,扮演好宠妃的角色。 在意裴昭情况的人很多。 从大臣到妃嫔,无不关心着他,只是大多数都没有能见到裴昭。 宋棠根本不给春猎随行的妃嫔机会。 谁让随行的妃嫔里面,有一个当下比任何人都想看一看裴昭的沈清漪呢? 她是有意要让他们见不上面。 即使裴昭醒来,沈清漪也依然没有光明正大见裴昭的机会。 裴昭伤重,几时能下地且说不好,哪里分得出精力去顾沈清漪? 但后面总会有的。 等到裴昭能下地以后,他们便可以偷偷见面。 这样不也挺好么?总归是这两个人往日最喜欢的方式。 裴昭悠悠醒转是在一个安静的深夜。 殿内灯火通明,刺得他眼睛疼,不得不眯起眼睛。 之前发生的事情逐渐被想起,裴昭也大致明白自己是劫后逢生。他闭一闭眼,又发觉嗓子发干,伤口也一阵一阵的疼,缓缓的偏过头,只见一张小榻上,宋棠身体微微蜷缩着在睡觉。 不知为何,一时之间,目光便移不开了。 裴昭从未如此刻般认真看过宋棠,然而此时此刻,守在他身边的只有她。 宋棠是生得很好看的。 从前裴昭不是不清楚这一点,却终究受不得她那般的性子。 往后若都能如此时这般安安静静不折腾人便好了。 念头闪过,意识到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裴昭自己先愣住几息时间。 他恐怕是魔怔了。 平时里他对宋棠百依百顺,她会守在他身边不是很正常吗? 若依她平日里蛮横霸道的性子,别的妃嫔恐怕想要见一见他,都是不得机会……裴昭这么想着,又想起沈清漪,不由皱眉。清漪应当无事罢?只他遭此劫难,又不知伤得多重,恐怕是要吓坏她了。 裴昭暗暗叹一口气,干渴的嗓子又一阵不舒服,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宋棠便是被这串咳嗽声吵醒的。 被吵醒的滋味不太好。 她本是皱着眉,略略反应,意识到那是裴昭的声音,瞬间清醒。 “陛下!” 宋棠从小榻上下来,迅速奔到裴昭的面前,“陛下醒了?陛下真的醒了?” 裴昭见她眼眶迅速红了,眼里噙着泪,心里舒服几分。 若非当真在意他,又怎会如此? 第21节 裴昭勉强点了一下头。 宋棠扯出个笑容:“臣妾去喊王御医进来。”说着已起身往外走去。 裴昭昏迷期间,王御医始终住在偏殿。是以他很快赶过来为裴昭诊脉,与裴昭和宋棠回禀:“陛下既已醒来,便无须太过担忧。待之后细细调养,定能痊愈。” 宋棠回头冲裴昭笑说:“陛下会好的。” 裴昭见他们的样子不像有事瞒他,也相信自己没有大碍,放下心来。 王御医又道:“淑妃娘娘,陛下昏迷数日,久未进食,身体多少虚弱,这两日也须得吃得清淡,避荤腥……”他交待过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便暂时先退下了。 宋棠喊来魏峰,吩咐下去准备一些素粥、端汤药来,继而倒来温水喂裴昭。 一杯水接一杯水下肚,裴昭才感觉嗓子稍微舒服了些。 “辛苦你了。” 宋棠重新在床榻旁坐下后,他握住宋棠的手,艰难开口,嗓音仍是发哑。 宋棠回握裴昭,笑着摇头:“臣妾不辛苦。”顿一顿,她又说,“臣妾方才让人去通知宁王殿下,说陛下醒了,想是宁王殿下一会儿便会过来。现在回想起来,臣妾还是庆幸陛下无事,否则臣妾……” 几句话说着又仿佛勾起伤心事。 宋棠深深埋下头,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鼻音。 “臣妾不该去猎什么小鹿的。” “若是臣妾在陛下身边,臣妾定要护着陛下,不让陛下受伤。” 说到最后已带上哭腔。 她也伸手捂住脸,像不愿意让裴昭瞧见她现下的模样。 这些话,对此时的裴昭极为受用,心中舒坦。 “朕不是好好的吗?”他伸过手去摸一摸宋棠的脸,“好了,别难过。” “你即便在朕身边又能如何?” “那些歹徒穷凶极恶,哪里是你一个弱女子可以对付得了的?” 是啊。 哪里是她对付得了的? 所以喜欢一个人,当真会脑子发昏,什么能做、不能做的事,都能做尽了。 这次,也该换裴昭和沈清漪多发一发昏。 “臣妾还是心疼……” 宋棠低声说着,也如之前和王御医商量好的,对其他的事绝口不提。 片刻,宫人来禀报说是宁王来了。 宋棠便退到外面去,让裴昭和裴璟两兄弟能单独说话。 他们谈什么,宋棠不是特别感兴趣。 只是裴昭今天已经醒来,想是这两天他们这帮人就该回宫去了。 宋棠从廊下走了出去。 她站在小花园,仰头看头顶的漫天星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样的好风景。 倒是当真希望往后能有机会时常看一看。 · 一如宋棠所想,裴昭醒来的第二天,他们离开行宫,回去宫里。 裴昭遇刺之事惊动郭太后,乃至郭太后亲自率领文武官员在宫门处等候。 上马车亲眼确认过裴昭的情况,郭太后才放下心。 之后他们进宫了。 裴昭养伤期间,宋棠天天待在养心殿,和在行宫的时候一样,时时陪着裴昭。郭太后见她照顾得算尽心尽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其他妃嫔不要多扰。后宫妃嫔,除去贤妃窦兰月,其他人也一直都没有能见到裴昭。 郭太后起初每天会来看一看裴昭。 一阵子后,见裴昭日渐好转,她来得便不是那么频繁。 在裴昭勉强能下地后,宋棠把霍凝雪喊到养心殿,让霍凝雪跟着她学规矩。 那是春猎期间的事,霍凝雪不意外宋棠记得,却意外在这个时候…… 即便去了注定要被宋棠为难,可能在陛下面前露脸表现,怎么也能弥补一下春猎她那些不妥的行为。霍凝雪抱着这般想法,对于宋棠可能的为难变得不甚在意。 宋棠自然不辜负霍凝雪的一片心意。 她使唤起人来,半点都不客气,而霍凝雪瞧着也颇为开心。 直到一天,裴昭发觉养心殿除去宋棠还有一个霍凝雪。即便春猎后来发生不少事,他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有些事暂时忘了,亦无心在意。可见到这个人,他还是想起霍凝雪怎么刁难欺负过沈清漪。 “霍顺容为何在此?” 裴昭皱眉去看宋棠,带着几分诘问。 宋棠一愣,回答裴昭:“先前霍顺容犯错,臣妾说过让她跟在臣妾身边学规矩。” “如今回宫了,臣妾便将这事办了,是哪里做得不对吗?” 裴昭想说不想见这个人,又担心宋棠会多想。 沉吟中,他又听见宋棠出声道:“陛下不喜,臣妾打发她走也就是了。” “正巧让她去看一看沈才人。” “先前沈才人受了伤,臣妾顾不上,也不晓得沈才人伤养得如何。” 清漪受伤?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会受伤的?伤得严重不严重? 裴昭脑海里闪过一连串想法,却一句都没办法说出口。 他总不能向宋棠打听消息。 “朕只是不想见些闲人。” 裴昭眉头紧锁,语气淡淡说道,心里却盘算着,如何见沈清漪一面。 第16章 则灵 宋棠愈想愈满意自己下的这一步棋…… 知道裴昭不会反对,宋棠理直气壮把霍凝雪打发去看望沈清漪。霍凝雪想着之前和沈清漪的事让皇帝对她不高兴了,虽然讨厌沈清漪,但这正是个机会扭转皇帝想法,故而爽快应下。 霍凝雪离开养心殿的时候心情不错。 她之前没有带大宫女在身边,去毓秀宫探望沈清漪也是一个人去的。 养心殿和毓秀宫离得不远。 霍凝雪很快到了,之后在去往芙蓉阁的路上,她偶遇两个宫人。 那两人躲在假山里面嘀嘀咕咕。 突然听见他们说话,霍凝雪吓了一吓,随后发现,他们在谈论自己。 两个小宫人竟敢在背后编排议论她这个主子? 霍凝雪脾气上来,正要发作,再听清他们正在谈论的话题,又压下了情绪。 她咬着唇,偷偷躲了起来。 假山里的宫人无所觉,仍在继续谈论之前的那些。 “我们主子若不是被无端罚跪那一场,受了伤,后来也不至于从马背上摔下来。虽说是晋了半品,但这里头的委屈,可大着呢……回宫以后,主子天天心情低落,许是被春猎的事情伤到了。” “是啊,回来的时候胳膊腿儿全都受伤了,瞧着就让人心疼。” “可不是么?但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人长叹一气。 沉默半晌,其中一个人再一次开口:“咱们主子受了委屈,没有人关心。” “反倒是那一位……” “竟然因祸得福,这些天都跟着淑妃娘娘在陛下的身边。” “哎,还是少说两句吧,小心隔墙有耳。” “何况这些事,哪里是我们这些奴才能左右的?” “回去吧,回头主子该找了。” “嗯,走吧。” 寥寥数语,霍凝雪听得分明,而字字句句都关系到她和沈清漪。 春猎期间发生的事,连宫里这些小宫人都知道了? 霍凝雪阴沉沉的一张脸,胸脯不停起伏,压不住满腔怒火。 她当时可是放下身段给沈清漪道歉了的。 沈清漪倒好。 回来之后,到处散布这些,莫不是不想让她好过? 一个小小的才人罢了。 枉她特地从养心殿赶过来探望,结果有的人,一心想骑到她头上去。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诸多想法充斥脑海,来毓秀宫的初衷也已顾不上。 霍凝雪怒气冲冲,提裙快步走向芙蓉阁。 第22节 沈清漪这些天情绪一直很低落。 她忧心裴昭的情况却无法见上裴昭一面,无法亲自看一看。 哪怕从宫人口中听说多少裴昭身体好转的消息,这种低落也没有办法排解。兼之她自己受伤,虽则比起裴昭根本谈不上严重,但终究需要好好养着才行,因而越发没有精力在意旁的事,十分懒怠。 盛怒中的霍凝雪走进芙蓉阁的时候,沈清漪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 意外之余,她很快起身,行礼请安:“见过霍顺容。” 霍凝雪看到沈清漪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就烦。 赶上她听见那些话,心情正不甚爽利,这种厌烦情绪愈发浓烈。 霍凝雪并未搭理沈清漪的请安。 她两步上前,半个字没有,抬手直接甩了沈清漪两巴掌。 霍凝雪下手很重,根本无意收敛,这两个耳光也都格外的响亮。 沈清漪被她突然的巴掌打得懵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几息时间,脸颊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沈清漪下意识张一张嘴,却没有能说得出话。 霍凝雪看着沈清漪逐渐变得红肿的脸颊,心里那一团火才稍微消下去两分。 两巴掌下手重,她亦手疼。 揉一揉自己的手掌,霍凝雪冷笑:“沈才人,做人不能这么不知好歹。” “春猎之事,我已然同你道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清漪缓缓回神,忍着泪说:“臣妾,对霍顺容,没有任何不满。” 霍凝雪“呵”的一声道:“你最好是如此。” “上一次纵有淑妃为你撑腰,可沈清漪你别忘了,你如今也不过是个才人而已,陛下何曾对你有半分的喜爱?当真以为攀上淑妃就能在这宫里作威作福了吗?” “今日无非给你一点儿警告。” “下一次,若再让我晓得你这般不识好歹,我定然不会让你好过!” 沈清漪将霍凝雪一字一句听在耳中,后知后觉她到底在说什么。 但即便她并没有做,她明白,霍凝雪不会信。 霍凝雪究竟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沈清漪不清楚,她无力辩解也无心辩解。 说不定和春猎那次一样,单纯随便找一个由头发作她。 这种时候,她其实做了还是没做,有区别吗? 沈清漪低眉顺眼:“臣妾知错。” 霍凝雪见沈清漪不敢顶嘴,气又消下去几分。她上下打量沈清漪两眼,见沈清漪好好的,想是之前的伤养得差不多,懒得多问别的。给了沈清漪一点颜色,发泄过一场,霍凝雪没有在芙蓉阁久留。 两巴掌不止把沈清漪打懵了,同样把沈清漪身边服侍的宫人打懵了。 直到霍凝雪离开,他们才敢围上去查看沈清漪的情况。 “主子的脸都肿了。” 被裴昭派到沈清漪身边服侍的宫女怜春心疼道,“霍顺容当真蛮不讲理。” 沈清漪只淡淡道:“去取些膏药来吧。” 怜春想说什么,又咽回肚子里,最终福一福身:“是。” 屏退宫人,沈清漪缓慢坐回窗下。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脸上火辣辣的地方,终是压抑不住掉下一串泪珠。 这样的日子究竟几时才能到头? 沈清漪绝望的想着,万千委屈喷涌而出,她伏在罗汉床榻桌上痛哭出声。 · 裴昭得知沈清漪在春猎时受了伤的当天晚上,原本一直留在养心殿照顾他的宋棠被他以“回去好好休息,不必这般辛苦”之类的理由给“哄”回了毓秀宫。 事实上,裴昭不是今天才开口让宋棠无须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只是之前宋棠都没有理会,这次顺从他而已。 顺从裴昭的话,自然是为了给他们私会腾出位置和空间来。 倘若她留在养心殿,沈清漪还怎么偷偷的见裴昭? 入夜之后,宋棠看着裴昭“睡下了”才离开。 她回到毓秀宫春禧殿,当即吩咐宫人准备好热水,舒舒服服的沐浴。 宫女都被宋棠暂时遣退了。这会儿她泡在浴池里,回忆竹溪先前告诉她的,霍凝雪去芙蓉阁不知怎么打了沈清漪两巴掌,想象着沈清漪憋屈的画面,乐不可支。 从春猎得知裴昭往后恐怕不能行云雨之事起,她已经憋了太久太久。 也是回到春禧殿,方能乐一乐。 宋棠甚至开始期待今晚裴昭和沈清漪的见面。 她知道裴昭定会见沈清漪。 届时,裴昭瞧见沈清漪红肿着的一张脸又该心疼了吧? 可再心疼,他待如何? 他本该在养心殿,什么妃嫔都没有召见,何况一个沈清漪。白日说不想见“闲杂人等”如霍凝雪的人是他自己,明天开始,霍凝雪便不会再去养心殿,他想找理由替沈清漪出气亦无可能。 更扯不到她身上。 给沈清漪耳光的人是霍凝雪,让霍凝雪去看望沈清漪是他点头同意了的。 与她何关? 她不过是心心念念希望皇帝陛下身体康健的淑妃罢了。 宋棠愈想愈满意自己下的这一步棋。 霍凝雪同样好用,几句话略略挑拨,马上冲上去给沈清漪难堪。 也是可惜。 裴昭大概不会容忍霍凝雪太久,毕竟一而再再而三欺负他心尖尖上的人。 但对她而言,足够了。 宋棠悠悠叹一口气,仰头轻轻哼起小曲,心情松快。 往后有机会她会照顾照顾霍凝雪的。 至于今晚…… 还差最后一步,才称得上圆满。 然而,这一步是否走得顺利,她没办法左右。 裴昭能不能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总归得看今晚沈清漪努力不努力。 但愿她,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 裴昭哄走宋棠,的确是因为想见沈清漪。 得知沈清漪春猎受伤,他便迫切的想要见她,每一刻都是煎熬。 宋棠走后,原本装睡的裴昭,很快将魏峰喊到跟前,吩咐魏峰安排下去。 但是沈清漪起初不愿意来见他。 裴昭变得更加担心。 他让底下的人给沈清漪带话,如果沈清漪不来,他会直接去芙蓉阁。 如此,沈清漪才屈服一般出现在养心殿。 受伤至今,裴昭终于见到了人。 即便沈清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遮盖红肿未消的脸,裴昭仍一眼发现不对劲。他跄踉从床榻上下来,捧着沈清漪的脸细细看得片刻,强忍怒意:“怎么回事?” 沈清漪别开脸,不愿说话。 裴昭见她满面哀伤,心如刀割,不由吻上她的唇,妄图安抚她情绪。 沈清漪反而推开他:“陛下……别……” 叹一口气,裴昭将沈清漪抱在怀中:“抱歉,是朕不好。” 自责的话语令沈清漪瞬间再无脾气。 她根本无法责怪裴昭,轻轻倚靠在裴昭怀里小声道:“与昭哥哥无关,不是昭哥哥的错。” “昭哥哥身体可好?” 沈清漪转移话题,关心起裴昭,“这些时日,见不到昭哥哥,很是担心。” “好转许多。” 裴昭温言细语,“有御医在,你也不必挂怀这些,定能调理好的。” 沈清漪点一点头:“只是听说的时候,当真吓坏了。”她手指揪着裴昭的衣服,情绪低迷,“不知道昭哥哥情况的那些日子,我甚至不止一次想,若昭哥哥有事,我也绝不要独活。” 三言两语,让裴昭动容不已。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想起沈清漪受伤了,问:“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沈清漪微微而笑:“不碍事的,昭哥哥也无须挂怀。” 裴昭问:“好端端的怎会受伤?伤在何处?” “那天……得知昭哥哥遇刺,我在帐内待不住,想去找你。谁曾想,遇到几个逃窜的黑衣人,不小心便被他们伤了。但无什么大碍,现下已经好了大半。” 听罢沈清漪的解释,裴昭心疼得厉害,说:“让我瞧瞧伤在何处?” 他说着便要去剥沈清漪的衣服。 第23节 两个人早已有过夫妻之实。 有些事,虽仍感羞涩,但彼此心知肚明。 沈清漪顾虑着裴昭的身体,扭捏几下想要躲闪,落在裴昭眼中全似欲拒还迎。因而,没多会儿,到底是叫裴昭得逞了。裴昭望见沈清漪胳膊上的伤疤,眸光晦涩,俯下身去,怜惜的反复亲吻。 周遭气氛因此变得旖旎而暧昧。 沈清漪闭着眼,感受裴昭的吻一路攀爬,落在她额头又落在她鼻尖、唇瓣。 “清漪……” 裴昭在她耳边低语一声,目光温柔,欲待更近一步,却忽然间僵住。 沈清漪等得半天,终觉不对劲。 她睁开眼,去看裴昭,但是裴昭先一步从她身上爬了起来,坐在床榻旁。 “御医说过,朕的身子现下仍不宜……” 裴昭语声沉沉道,“你无碍便好,回去吧,好好休息,别担心朕。” 沈清漪涨红着脸起身将衣裳重新穿好。 太过羞耻,无法在裴昭这儿多留,她匆匆地离去。 但直到晨光熹微,裴昭仍如沈清漪离开时那般坐着,宛若石雕。复过得许久,他缓缓抬头,眼神阴狠,沉声吩咐魏峰:“立刻将淑妃和王御医叫来见朕。” 第17章 告知 相信她这些狗屁倒灶的话就好。…… 魏峰到毓秀宫时,宋棠刚用过早膳。 她昨天夜里早早便歇下,无人打扰,一夜安睡,醒来以后精神不错。 “魏公公?” 宋棠瞧见魏峰,表情诧异,“这个时辰,你如何会来春禧殿?” “难道是陛下……?!” 她说着似乎一惊,起身快步上前追问道,“陛下怎么了?” 魏峰躬身回答:“陛下身体无碍,请淑妃娘娘放心。” 宋棠松下一口气般轻拍胸口,一笑说:“那便好,只不知公公有什么事?” “陛下请淑妃娘娘过去。” 魏峰说,“轿辇也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宋棠望向魏峰,略略沉默,方才点头道:“好。” “烦请魏公公稍等。” 当看到魏峰出现在春禧殿的一刻,宋棠心知她实则无法左右的那件事昨晚仍是发生了。否则,裴昭不会一大早让魏峰来请她,魏峰来了,只能是那么一个原因。 从王御医口中得知裴昭往后恐怕不能云雨时,宋棠曾设想过许多种让他知道这个消息方式。 但最终她选择这样一种—— 让裴昭以为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耐心等待他在和沈清漪发生床笫之私时,骤觉不对。 裴昭受伤,不会翻任何一个妃嫔的牌子。 她虽守在养心殿,但裴昭对她并无那么多欲望,不提现下是受了伤。 裴昭和沈清漪却不同。 春猎刺杀一事,使得裴昭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和沈清漪两个人称得上历经一次生离死别。之后隔着一段时间没能见上一面,心情自然不同,一旦见面少不得互相怜惜,发生些亲密之事实属稀松平常。男女□□,不外如此。 所以裴昭极有可能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 到那时,她走的这一步棋真正圆满。 有什么比在心爱之人面前出现这种问题更丢人更羞耻更挫败的? 何况裴昭身为帝王,骨子里流淌着孤傲,越无法容忍自己身上发生这种事。 她自也不会让裴昭只享受这一时的打击。 知晓自己恐无法有子嗣不过是开始。于帝王而言,子嗣一事尤为重要,裴昭同样比任何人都清楚。往日他想让沈清漪先有他们的孩子,所以旁的妃嫔皆无机会,但他若是可能无法有子嗣呢?又当如何? 宋棠赌裴昭不会亦不愿意让沈清漪知晓他身上的问题。 是以从裴昭知道这件事起,一日无法治愈,他将一日受此煎熬,不得解脱。 从大清早派魏峰请她去养心殿看…… 她特地为裴昭准备的这个“惊喜”,裴昭想必很满意? 宋棠看一看铜镜里自己的一张明媚笑脸,心情愈好,嘴角翘起。 梳妆妥当,她从殿内出来,走到廊下,继而随魏峰乘坐轿辇去往养心殿。 · 养心殿内除去裴昭外,再无旁的人,一整座宫殿寂静无声。 宋棠进得里间,不疾不徐上前福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 坐于床沿、低垂着脑袋的裴昭周身散发着山雨欲来的阴沉气息。 他抬一抬眼,望向宋棠,眉眼藏着戾气。 宋棠同裴昭对视一眼,面上一怔,继而一连串关切话语:“陛下……昨夜休息得不好么?为何脸色这般憔悴?抑或是伤口又疼了?可曾请御医来瞧一瞧?” 裴昭没有应宋棠的话。 他眼眸微眯,盯着宋棠看过片刻,冷冷道:“你,过来。” 宋棠似满脸的懵懂,起身走到裴昭面前,语带不安:“陛下今天怎么……” 裴昭不语,兀自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她。 宋棠悄悄看一看眼前的人,又问:“陛下是怎么了?” 裴昭伸手用力捏住宋棠的下巴,迫她仰头看着自己,冷冰冰问:“这些时日,爱妃瞒着朕,都做过些什么?” 宋棠拧着眉不解道:“臣妾不曾做过什么,陛下可是误会臣妾了?” 裴昭反问:“朕春猎中毒一事,为何隐瞒?” 宋棠杏眼圆睁,一时呆滞,像没有预料是这件事。 明白过来,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怯弱害怕,甚至松下一口气:“原是此事。” 裴昭被宋棠的态度与反应弄得有些糊涂。 从王御医口中得知整件事以后,他对宋棠的擅作主张异常恼火。 尤其到得今天都未曾主动告知真相。 因而,他怀疑宋棠别有目的,以为自己戳穿后,宋棠会慌乱无措的告罪。 可是宋棠全然不是预想中的反应。 裴昭愣忡之间松开手,宋棠趁机退开两步,不动声色脱离他的钳制。 “陛下,臣妾并未故意隐瞒。”宋棠福身说,“先前不曾告诉陛下此事,是因陛下身体虚弱,须得先将身上的箭伤养好。至于中毒一事,王御医说过,虽仍有影响,但不会威胁陛下的性命。” “正因如此,臣妾才没有立刻将此事告知陛下。” “即便到得今日,陛下身体仍虚弱,实在不宜操心这些。” “臣妾是打算等到陛下痊愈再告诉陛下的。” “左右陛下依然年轻强壮,想是细细调理很快便能恢复,故而不必着急。” 宋棠言语中的意思,裴昭听懂了。 因为认为他很容易恢复,养伤更为重要,为他着想,所以没有马上告知他。 但王御医方才的话可没有宋棠说得这么轻巧。 裴昭沉着脸:“你说的和王御医说的可全然不一样。” 宋棠愣一愣,复羞赧低眉,轻咬嘴唇:“陛下让臣妾如何解释……” “臣妾也只不过是……相信陛下罢了。” “陛下如今正值壮年,王御医也说会尽力寻找治愈之法,定是有办法的。” “臣妾相信陛下,陛下更该相信自己才是。” 一番话听来全无道理。 但此时此刻,听过宋棠的这些话,裴昭莫名心气顺了。 他的确正值壮年。 怎么可能当真就……确实,他年轻体壮,怎么可能从此再也好不了? 宋棠为他着想,之前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也不见得别有用心。 说到底,养伤的他本不会沾那些。 他和清漪之间的事情,宋棠半分不知情,自然想不到那一层去。 做出这般判断是有依据的。 想明白这些,裴昭焦躁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再看向宋棠,见她下巴有些红肿,又想着她这些时日尽力尽力照顾他,愈收敛起脾气。他走到宋棠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抬手揉一揉她的脸。 “方才……是朕误会你。” 裴昭说,“只此事关系重大,该早些叫朕知晓。” 宋棠低眉顺眼:“陛下说得极是,臣妾不应该擅作主张。” “不过陛下可以放心,此事除去臣妾、王御医和陛下,再无旁人知晓。” 裴昭“嗯”一声:“你做得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