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那个祸害》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 书名:收了那个祸害 作者:池翎 文案: 仙门第一祸害沈棠,仗着修为高深,横行修真界多年,终于马失前蹄。 遭人暗算,修为尽失,还被自家门派扫地出门。 一代至圣跌落神坛,各门各派摩拳擦掌,趁火打劫,以报昔日冤仇。 万剑宗宗主谢景离赫然在列。 只是,这报仇的法子怎么和说好的不太一样? 沈棠:……谢景离你变了,你过去从不乘人之危的。 谢景离:你过去给我机会乘♂了么? 沈棠扶着腰,无语凝噎。 貌美如花护短炸毛攻(谢景离)x臭不要脸腹黑作死受(沈棠) 架空,非典型修真文,1v1主受,he,强强,双向暗恋,年下互宠,很苏很狗血。 内容标签: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棠,谢景离┃配角:江子焕,凌忘渊┃其它: ================== ☆、驱逐 “听说了吗?沈棠触犯了门规,被落霞城赶出来了!” 落霞城外一酒肆内,有人高谈论阔,议论的全是近日修真界的一桩大事。 “能不知道吗,外面都传疯了。说沈棠触了祁城主的逆鳞,被当众废去修为,撵出了城去。” “祁城主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礼贤下士,宽厚待人,要不怎么能忍受那沈棠这么多年?这次,可算是狠下心来了。” “可不是么?无奈沈棠毕竟对落霞城有恩,当初若不是他到来,这落霞城恐怕也没有如今的地位。祁城主当是念着旧情,才留了那沈棠这么多年吧。” “说到沈棠此人,年纪轻轻造诣却高,一身武艺更是让人望尘莫及。仅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让几乎灭门的落霞城一跃成为三大仙门之首。若不是沈棠性子实在恶劣,又离经叛道,搅得各家仙门不得安宁,当是个不世之材啊。” “他那性子,哪里是离经叛道,活脱脱就是个混世魔王。去到哪里,哪里就翻天覆地。前些日跟着祁城主去那太华山论道,那太华掌门就差掏空法器库送走这尊神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一身修为就此被废,也着实可惜。沈棠被称作武圣,年年仙门会武未尝一败。这等风姿,纵观整个仙门,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人了吧。” 推杯换盏间,于此事的议论各执一词,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此刻,有人压低语调,讳莫如深,“我猜,这沈棠怕是真的犯了什么忌讳。否则,落霞城何至于壮士断腕。” “那忌讳是……” “修仙问道之人,最怕操之过急,误入歧途啊。” 此话一出,四下议论声渐弱,竟是面面相觑起来。 “不会吧!”片刻后,有人高呼一声,打破静默,“这这这……难道那沈棠这么高的武艺修为,竟是走了邪道?” “沈棠那祸害,在正道时就已经让各家仙门苦不堪言了,要是真入了邪道,怕是天下都要乱了。”有人叹道,“难怪祁城主要废他修为,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祁城主大义灭亲,做得对啊!”众人纷纷附和。 讨论愈演愈烈,隔间雅座里,一个俊美男子右手按上配剑,隐隐发力。桌面微微震动,杯中茶水表面泛起波纹。 若有仙门弟子在此,当能认出,那把配剑便是号称当世第一神兵、三大仙门之一的万剑宗宗主,剑圣谢景离从不离身的流魄剑。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 谢景离眉目清俊,生得是俏丽无双。少时男生女相,常被人错认女修,遂被修真界戏称为仙门第一美人。张开之后去了那丝女气,多了几分俊朗,年年被评为仙门女修最想结为道侣之人。 只是那张让众多女修为之倾倒的面容,如今却是寒意凌然,两片薄唇紧紧抿起,脸上尽显温怒之色。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桌面震动散去。谢景离抬头,对方眉目淡淡,微微朝他摇了摇头。 “冷静。毕竟是别人的地界,冲动不得。” 此人样貌温文如玉,此时只是静静端坐,不露锋芒。正是万剑宗副宗主江子焕。 江子焕比谢景离年长一岁,乃是万剑宗大弟子,谢景离的师兄。他为人沉稳,又天资聪颖,心思缜密,本该是一派之主的最佳人选。可江子焕偏偏身体欠佳,修不得剑术。幸而万剑宗前任宗主谢禹的独子谢景离剑术造诣高深,尽得其真传。 谢景离继承万剑宗宗主之位后,以一把流魄剑名动中原,被人称作剑圣。而江子焕也留了下来,成了万剑宗的首位副宗主。万剑宗的这两位当家,年纪相仿,又一同长大,性格更是一外露一内敛。万剑宗在他们的打理之下,门派声望与地位都今非昔比。 “真是笑话!我怎么不知道落霞城中,还有这么有能耐的人,竟能废了沈棠的修为!”谢景离放下流魄剑,冷哼一声,“还修什么邪道?那家伙要是真的走上那条路,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景离,这不过是市井传言罢了。” “我当然知道。”谢景离蹙着眉,“子焕,你说,莫不是那落霞城里有人要陷害于他?祁承轩是傻子吗,赶走了沈棠,这无异于自断其臂啊!” “你觉得,如今的落霞城,还是没有沈棠就不行么?”江子焕面色不改,向谢景离碗里添了些茶水。 谢景离一怔,只听江子焕又道,“这其中的种种内情,你我无从知晓。但想来,以落霞城如今的地位,沈棠于他们来说,非但不再是助力,反而是制约。” “你是说……” “功高盖主,景离,这话你不是没有听过。”江子焕道,“当今中原仙门中,最出色的人才并称五圣。万剑宗的剑圣,墨幽谷的蛊圣,烟云门的琴圣,玄天派的偃圣,还有……” “武圣沈棠。” “唯有沈棠,得来这称号并不是仰仗了落霞城的威名。非但如此,那落霞城反倒是靠了沈棠的名气,才坐稳了这三大仙门之首的。早些年,落霞城根基未定,只能乖乖躲在沈棠身后。可如今,落霞城声势日渐浩大,也到了城主树立威信的时候了。” “这我都明白……”谢景离欲言又止,面露黯色,“可我就是不懂,他为何要做得这么绝。沈棠不过就是借靠在他门内的一个散修,要想让人走,直说不就行了。难道沈棠还会厚脸皮的赖在那儿吗?” “有句话肥水不流外人田。祁承轩此人心思极细,大概既不希望沈棠留下,也不愿便宜了别人罢。”江子焕喟叹道,“这倒是步好棋,一个废了的沈棠,就算去了别家仙门,怕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哼!”谢景离拍桌起身,提剑就走。 “你去哪里?” “找祁承轩要人。”谢景离道,“沈棠就算是废人一个,我万剑宗也养得起他。他落霞城既然不要,我就亲自去接回来!” ☆、收留 距落霞城几百里地外的杨家村,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没有封好的窗户照进柴房,沈棠翻了个身,被晃醒了。 沈棠缓缓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一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困倦。他肤色白皙,一双桃花眼总是无波无澜,俊秀至极,也慵懒至极。 谁也不会知道,那个被修真界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沈棠,如今正躲在这个落霞城外不远处的小山村中。 院落内隐隐传来嘈杂之声,细听之下,还有棍棒敲击地面的声音。沈棠站起来,身形微晃一下,连忙扶着旁边的废弃灶台。他凝神稍顿片刻,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兔崽子,又来偷老娘的鸡仔,说,这都被我抓到多少次了!”沈棠刚一推开门,就听见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抬眼看去,一个膀大腰圆的农妇正一手拎着根粗木棒一手拎着个小孩,大声训斥。 “哟,杨大娘,一早就在训人啦。” 杨大娘看了沈棠一眼,冷哼一声,“这还早,你都睡到日上三竿了!” 沈棠瞧那日头,果然已经高悬上空,显然已经快到午时了。 “抱歉抱歉,又睡过了。”沈棠朝她笑笑,“训人累了吧,看看你都出汗了。赶紧歇着去吧,我来替你教训。” “就知道油嘴滑舌。”杨大娘把那棍棒一丢,转身进了屋,“给你留了俩馒头,赶紧来吃。” “好嘞。”沈棠应了一声,这才看向那小孩。 这小孩长得机灵可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透着灵性。被那杨大娘好一顿训斥,脸颊烧得粉扑扑的,紧紧咬着唇,一副倔强的模样。 沈棠素来喜欢孩子,胡乱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莫云是吧,偷鸡又没跑掉?” 他在这儿住了十来天,这孩子也见过不少次了。他总和村里一群小孩子混在一起,今天摸这家的瓜,明天偷那家的鸡,总是玩一会儿又给人送回去,十足的熊孩子。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 莫云是村子里的孤儿,不过七八岁年纪。听村里人说,莫云三岁时跟着他母亲来到村子里,后来母亲病逝,也不见他父亲来寻人,便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而让沈棠惊讶的是,这孩子竟然根骨奇佳,天生是个修真的料。 沈棠还在落霞城的时候,虽然从不公开授课,但也曾亲自指导过派中不少弟子。可那些弟子的资质,比起这孩子,却是差得远了。 “我是故意没跑的。”莫云瞥着屋内杨大娘的动静,压低声音在沈棠耳边说。 “嗯?为什么?” “他们要是被抓,回家少不了爹娘一顿打。我不一样,没人打我。”莫云说,“杨大娘骂我一顿出了气,就不会再去找他们的麻烦了。” 沈棠失笑,这么大点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心思,真不知道该惊讶还是心疼。 “而且杨大娘才舍不得真打我呢。”莫云又补充道。 杨大娘是个寡妇,丈夫给他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又在年幼的时候染了病,耗尽家财之后还是去了。自从莫云来了村里,她便是最疼爱莫云的,大抵是把对儿子的思念都移到了他的身上。 沈棠拍了一把莫云的脑袋,“走,吃饭去。” 一大一小前后脚进了屋子,桌上果真摆了两副碗筷,两个馒头,一碟小菜。沈棠和莫云相视一笑,一人抓一个馒头。 啪、啪—— 两个馒头被同时打掉。 “洗手去!”杨大娘大吼一声,一手一个,把人拎着丢出去。 嘻嘻哈哈好一会儿,沈棠和莫云乖乖洗完手,终于坐上饭桌开吃。杨大娘搬了个矮凳坐在门口,一边剥着豆角,一边瞥着两人口里不住骂骂咧咧。 “吃我的用我的,一个比一个懒,懒死你们得了。” 沈棠听见这话,也只是笑。杨大娘说是这么说,但一旦他提出要帮忙干点活,她立马就搬出大夫那套“最近不能操劳,要多静养”的话给他堵回去。 沈棠是十多天前到这里的。从落霞城离开后,沈棠无处可去,只寻了条路下山。一直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了这个村子。三天三夜滴米未尽,沈棠力竭晕倒在杨大娘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脉象虚无,只剩一口气吊着。 其实沈棠倒不是真的快不行了,不过多年的修为一朝散去,身子虚点也是正常。杨大娘不知其中内情,四处奔波找来郎中给他瞧病,硬是给沈棠灌了好几天补药,险些让沈棠喝得个虚不受补。 沈棠足足在床上躺了四五天才有力气下床,杨大娘见他身子还弱,不放心他独自赶路,让他安心住下养病。这一住,就住了快半个月。 “开门开门!人呢!今天再不交租金,砸了你这院子!” 院外突然响起几声吵杂的叫喊,杨大娘脸色一下沉了下来,连忙回头关上屋门。 “别出来,又是那韩家二少来了,我去应付。”杨大娘说。 这韩家二少沈棠是有耳闻的。杨大娘儿子染病的时候,为了给儿子抓药,将地契压给了韩家。可谁曾想,孩子没救回来,地契也再没赎回来。杨大娘虽然不富裕,但每月的租金还是交得起的,可这月来了沈棠,为了给他抓药花去不少钱,租金拖了大半个月都没交上。 知道这些是自己造成的,沈棠本想破门而出,却被莫云拉住。 “你就别出去了,”莫云说,“你一个病秧子能帮什么忙,出去也只有挨打的份。” 沈棠瞥了他一眼,“……你先把你手上的弹弓放下再说话。” “我不一样,我是男子汉。”莫云有些不安的握紧了弹弓,眼也不眨地看着门外,“一会儿他们要是冲进来,我就用这个射他们眼睛!” 沈棠朝他勾勾手,“欸,我给你说个秘密呗。” “什么?” “其实我是个高手。” “我才不信。” “当真不信?” “不信。” “一会儿我证明给你看。” 二人在门后小声说话之际,杨大娘已经走到了院前。 “哟,杨大娘敢出来见我了?”那韩家二少吊梢眉下垂眼,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傲气。 “二少,租金能再给宽限几天吗?”杨大娘平素里很少求人,眼下却是软了语气。 韩家二少眉头皱起,语气几分讥诮,“还要宽限?杨大娘,你别为难我啊,这都给你宽限大半个月了。”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 “我家这个月……的确遇到了点困难。” “困难?我倒是听说,你最近收留了个小白脸。杨大娘莫不是看上人家了,想招个入赘女婿?”韩家二少戏谑道。 “你——”杨大娘气得脸色通红,指着那人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人,真是龌龊!” “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到底是谁龌龊啊。你们说呢,哈哈哈!”那韩家二少连带着身后几个韩家家丁都哄笑起来,杨大娘被这刺耳的笑声气得浑身发抖。 忽然嘭的一声,木屋的门被一脚踢开。沈棠吊儿郎当从里面踏出来,顺手捡起先前被丢在一旁的木棍,扛在肩上。 “杨大娘啊,遇到这种口无遮拦的,你还和他客气什么,直接揍一顿不就好了?” “你是什么人!” “一个好心人,”沈棠语调慵懒,脸上轻描淡写,“教你该如何做人的好心人。”他说着,脚下却突然发力,一块石子直直朝那韩家二少飞去。 石子正中前胸,却像是被巨石板砸到一般,韩家二少被那力量震得倒飞出去,身后家丁被他压倒一片,哀嚎连连。 “这么弱?”沈棠眉角一抖,“抱歉啊,好久没欺负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了,用力猛了点。” “你、你给我等着!” 韩家二少爬起来放狠话,见沈棠又往前迈了一步,忙连滚带爬跑了。 杨大娘惊诧地看着沈棠,后者却把那木棍往地上一丢,扭头朝屋里的莫云咧嘴一笑,“怎么样,给你说了,我是个高手。” 午后,沈棠叼着一根稻草,躺在树下打盹,眉目舒展,好不惬意。莫云蹑手蹑脚走到他背后。 “你干嘛?”沈棠突然开口,把莫云吓得一抖。 “你没睡着啊……”莫云说着,大咧咧在他旁边坐下,“你真厉害。” “那是,我更厉害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莫云没有答话,沈棠抬起眼皮看他,却见对方稚气的脸上出现几分黯色。 “怎么了?” “我总觉得,我爹娘应该也是很厉害的人。”莫云说,“因为我时常梦见,我被爹娘牵着,飞在天上。脚下的山、树、人都变得特别小,小到看不清。” “说不定不是梦呢。”沈棠揉了揉莫云的脑袋,“怎么了,想找我学功夫,然后去找你爹?” “被你看出来了。”莫云挠挠头,“我爹肯定没死,我想去找他。” 莫云仰着头,亮晶晶的眸子里映着蔚蓝的天空,一双眼睛里满是神采。 沈棠心中一动,突然问,“你想学仙门道术吗?” “你可以教我?” 沈棠愣了愣,无奈地摇摇头,“我现在教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沈棠拖长了声音,“找我拜师是要交钱的,小鬼你还付不起。” “切,小气。” “我这可不是小气。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如今的仙门第一人是谁?” “是谁?” “我。” “吹牛!你就是会点功夫的病秧子罢了,我可没忘你刚来的时候,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沈棠满不在乎,“那又怎么样,照样能把你吊起来打。万剑宗的副宗主江子焕听过么,那才叫病秧子。让他使一套御剑术下来,能要了他半条命。” 莫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低头摆弄着手上的弹弓没有答话。 “对了,送你个东西。”沈棠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质地考究的护腕。 沈棠拉过莫云的手,将护腕小心翼翼套在他的手腕上。护腕做得纤细灵巧,背面又有可收缩的活扣,戴在莫云手腕上倒是丝毫不显得笨拙。 沈棠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细石,放进外侧的一个小孔中,然后举起莫云的手腕。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 “这里可以装进石头,然后这样按下去——”沈棠瞄准了天上正巧飞过的一只麻雀,二指在护腕两侧一按。只听咻的一声,麻雀应声落下。 “哇!”莫云惊讶的睁大眼睛,“好厉害!” “那是,说了嘛,我是仙门第一人。”沈棠得意洋洋。 “仙门也教这个吗?” “……咳,”沈棠干咳一声,“行了,这东西拿着玩吧。可不许乱用啊,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是,师父!” “谁要当你师父了,臭小子,找我拜师要收钱的。” “咱俩谁跟谁啊。”莫云调皮的眨眨眼,转身一溜烟跑远了,“回去咯!” 很快就到了日落时分,天边被晚霞映得火红,艳得有些刺眼。 沈棠一个人慢悠悠往回走,刚走到杨大娘家院子门口,忽然脚步一滞。几乎是下意识间,他指尖已经衔了一枚细针。虽然他的修为被废,但身为习武者的敏锐度还在。现在他明确的感觉到,家里有人,而且是个修为极高的人。 杨家村没有完全离开落霞城的管辖地界,这里时常会有往来修真者借宿。若是寻常人便还好,可万一正不巧是和他有仇的…… 沈棠心下多了几分警惕,推门进去。 屋内站着个男子,身长玉立,着一身青白长衫,手后的银制配剑上挂着冰蓝色的穗子。他正背对着门和杨大娘说话,听见有人回来,便扭头朝他看过来,那是一张俏丽无双、见之难忘的脸。 “来客人啦。”沈棠神色如常的收了银针,笑着对杨大娘说。 杨大娘道,“是啊,借宿的。今晚恐怕得和你将就一宿了。” “无妨,跟我来吧。” 沈棠点点头,转身往柴房走去,那人也没说什么,自觉跟在他身后。沈棠推开柴房的门,被里面发霉的气味熏了个正着。 “咳,这里不太好闻,你得将就一下——” 他话没说完,就被猝不及防地拉了一把。嘭的一声巨响,沈棠背部猛地撞击门板,磕得生疼。 “干什么干什么!谢景离你谋杀啊,我怎么不记得我们俩有这么大仇!” 万剑宗宗主谢景离,此刻正狠狠将他按在门上,一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惹事 “你到底在搞什么?”谢景离蹙着眉,眼中难掩怒气。 “是你在搞什么才对吧,咳,放开!”谢景离力气极大,失了修为的沈棠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脸色都白了几分。 谢景离一怔,见沈棠这模样也不像是装的,连忙松开了手。 “你……” “我什么我,我现在就是一废人,你可别一不留神把我打死了。那要传出去,你堂堂万剑宗宗主趁人之危,声望可就全毁了。” “你的修为真的废了?” 沈棠斜眼,“难不成我还假装被废逗你好玩吗?我有这么无聊?” 谢景离瞪着沈棠,不置可否。不得不说,这人还真是能干出这种无聊事的人。 “喂喂,别这么看着我,我是真的没有修为了。这么严肃的事情,我不骗你。”沈棠越过谢景离往屋内走,散漫的语气神态倒是一点也听不出严肃来。 谢景离一把抓过沈棠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听了一阵,果真是修为内息全无。谢景离眼中闪过一丝黯色,沈棠忙抽回手,“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就你那点医术还能瞧出来什么?让你家子焕来还差不多。” 谢景离眼前一亮,“那你快跟我走!” “去哪儿啊?”沈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拉着要往外走,“放手,疼!” “带你回万剑宗,让子焕给你瞧瞧,或许还有办法。” “不去。”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 “为什么?” “你没看见吗?”沈棠甩开谢景离的手,一屁股坐到床榻上,拖长了声音,斜着眼看向门边的人,“我在这儿挺好的,不想走了。” 谢景离环视一周,这屋内处处堆满了杂物,潮湿发霉的气味遍布。唯一可以睡人的床,也不过是用些干草席子铺起来的。 这叫好? “……你就甘心这么下去?” “没什么甘不甘心的,是我技不如人,活该有此一劫。”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姓祁的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啊。”沈棠苦笑一声,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谢景离敛下眼,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收紧了些。 “怎么了谢宗主,苦着个脸,看着跟你被废了一样。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来让沈哥哥抱抱。好歹是仙门第一美人,愁眉苦脸的让那些暗恋你的女修看见可是要幻灭的。” 沈棠说着,真张开手臂走过去,作势要抱谢景离。谢景离顺手就给了他肚子一拐,“滚蛋,谁哭了!” “啊!”沈棠吃痛一声,捂着肚子蹲下来,声音虚弱无力,“我不就是关心你嘛,干嘛这么凶,好疼……” “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懂你们……”沈棠的声音沉闷,谢景离关切的弯腰扶他,对上的却是一双调笑的眼。沈棠松开环抱腹部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都说仙门弟子看见我就像揍我嘛,习惯了。”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这不是看你不开心逗逗你嘛。对了,你怎么找来的?” 谢景离眸光一闪,没有答话。 “你不会跑去落霞城里大闹了一场吧?”沈棠惊道。 谢景离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祁承轩是不是快被你吓死了?” “他这么对你你还关心他!” “不是不是,是关心你。”沈棠连忙解释,“万剑宗趁沈棠不在,趁机找上门砸场子。啧啧……这要传出去,你们万剑宗名声不保啊。” 谢景离叹了一声,“我去了落霞城,祁承轩说你被废了修为之后,就大开城门让你离开了。他们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想着你可能走不远,这些天就一直在落霞城附近寻找,没想到,果真让我找到了。” “原来如此。”沈棠点点头,“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好好的。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万剑宗?” “不急,多住两天。” 沈棠眉头一挑,“你确定?在这儿住可是要干活的,不能白吃白喝。” 谢景离毫不示弱,“干活就干活!” 于是第二天,沈棠有幸得见,仙门第一美人穿着一身白底云纹勾着金丝的精致长衫,蹲在地上捧着个土碗,笨手笨脚喂鸡的画面。 那华贵的外袍落在地上,被小鸡仔叽叽喳喳一脚又一脚踩过去,留下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爪印,看得沈棠一阵肉痛。 夭寿哦…… “谢景离你过来。”沈棠把人拽起来,“别弄了。” 这人他是了解的,从小锦衣玉食,被整个万剑宗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是让万剑宗的弟子们知道,他让他们的宗主在乡间农舍里喂鸡,怕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给他淹死。 “怎么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呀。”谢景离还恋恋不舍的看着那群毛茸茸的小鸡仔,看那模样,恨不得抓一窝回万剑宗养起来。 “够了,真的够了,再吃要撑死它们了。” 沈棠淡定的把鸡饲料放得远远地,拉着谢景离就出了门。现在还是让他离这群鸡仔越远越好,他怕回头谢景离真的学那些熊孩子偷去几只,那麻烦可就大了。 沈棠拉着谢景离往河边走,准备去帮他洗洗惨不忍睹的衣摆。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有人叫他。 “师父,师父!”沈棠回头,莫云蹦蹦跳跳朝他跑过来。 “师父?”谢景离疑惑地看他。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 “哟,居然碰见这小子。”沈棠笑笑,“这小子天赋不错,这几天缠着我想跟我学功夫。可惜我是教不了了,不如你教教他?” “万剑宗的剑术不能外传。”谢景离淡淡道。 “切,小气。”二人说着话,莫云已经走到二人身边。沈棠摸了摸莫云的脑袋,“一大早急着去哪儿啊?” “找小虎十一他们玩。”莫云喘着气,注意到了沈棠身旁站着的生人,“这个哥哥真好看,是师父你的朋友吗?” “这哥哥可厉害了,万剑宗听过没有,他的。” “听过呀。不是你说的嘛,万剑宗那个叫江子焕的,是个病秧子,一套御剑术都耍不出来。”莫云说,“好了我不能再耽搁了,我先走了,回头去找你玩!” “……” 莫云是一溜烟跑远了,沈棠感受着身旁朝自己射来的一道冰冷的目光,干咳一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二人再沿着田间小路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一条河。河水蔚蓝,清澈见底。 “把衣服脱了。”沈棠对谢景离说。 “你、你要做什么!”谢景离没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意思,反倒是局促的后退半步。 “让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洗洗。你看看那衣摆,脏成什么样子。” “……” 谢景离依言将外袍脱下,沈棠从怀里拿了点皂粉,又沾了点水,放在有泥污的地方,细细揉搓。谢景离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出神,难得安静乖巧。 “你说你一个堂堂万剑宗宗主,干嘛来陪我干农活,喜欢我啊?”沈棠像是不习惯那人这么安静,又开始说话逗他。 谢景离一怔,耳根发烫,立刻板着一张脸反驳,“谁喜欢你了,要不要脸!” “怎么不要脸了,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也不看那落霞城外每天多少仙子道友,排着队就想见我一面。” “那是想揍你的吧。”谢景离冷冷道。 “……嫉妒,都是嫉妒。” 二人洗了衣服晾干,再慢慢散着步走回杨大娘家门前。刚到门口,谢景离突然伸手拦在沈棠身前,转过头,沈棠的神色同样敛了起来。 就在此时,数十个家丁打扮的人从暗处围了上来,将两人围在了中间。人群分开一个缺口,昨天见过的那韩家二少得意洋洋的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身边还跟了个手握拂尘的道人。 “小子,怕了吧,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惹了我韩二少的下场!给我上!”韩家二少一声令下,一群拎着棍棒的韩家家丁朝二人冲过来。 然而,对方气势再强也不过是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在谢景离和沈棠的眼里丝毫构不成威胁。谢景离偏头躲过身后一击,顺便补上一脚,还不忘揶揄沈棠,“你怎么到哪儿都这么能惹事?” “你不懂,这也是一种天赋。”沈棠手腕翻转,甩出一串银针,朝他扑来的三四个人忽地倒下。 谢景离偏头去看,“银针?烟云门的?” “嗯,淬了墨幽谷的迷魂蛊汁液。” “也就只有你,敢把各家的武器绝学混着用了。”谢景离冷哼一声,顺手拉过沈棠转了个圈,抬脚踢去,踢倒一片,“省着点用吧,有我在还轮得着你出手?看不起我?” 沈棠耸耸肩,没有反驳,任由谢景离将他拉到身后。 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将家丁打得横七竖八,数十人瞬时躺倒一片,韩家二少气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他转头,对身边人说,“无尘道长,看你的了。”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好似早已等不及了。只见一道身影横飞而出,手中凝起一道剑气,剑尖直取沈棠。 “当心!” 谢景离反应极快,迅速转身,二指一并,竟生生将那道剑气衔在指尖。那道士浮在半空,想要收手却动弹不得。 剑尖离沈棠不过两寸,但他却是脸色不改,还不紧不慢地评判道,“原来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啊。” “沈棠!”无尘一双眼紧紧盯着沈棠,目呲欲裂。此等的苦大仇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棠杀了他全家。 “呃,这位道兄,在下……得罪过你?”沈棠敢确定这人从未见过,缓缓问道。 “你抢我无极观密宝,还敢问是不是得罪过我!” “无极观……”沈棠敛下眼认真思索。虽说这些年为了扩充落霞城势力,得罪的门派确实不少,可他真不记得什么时候夺了那无极观的宝物,更重要的是,他的记忆里就没有无极观这三个字。 “别废话,还不将宝物速速归还!”无尘说着就要再次朝沈棠袭来,却被谢景离一掌推开。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8 “你看清楚点,现在和你打的是我。”谢景离不满道。好歹他身为万剑宗宗主,何时受到过这种忽视。 无尘大抵也是被仇恨蒙了心,竟一时间没有认出眼前这人。他凝气挣脱开谢景离的制约,不屑道,“你谁啊,滚开,这是我们的私事。” “你、居、然、敢、让、我、滚?”谢景离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字一顿,显然是被触了逆鳞。他周身剑气凌然,衣袂发丝无风自动,竟然连沈棠都有些站不住。 “喂,你们动手之前,能不能让我先进去啊?我现在可是个废人,废人!”沈棠打着商量。 “快滚进去,把门关上。” “得嘞。”沈棠毫不迟疑,拔腿就往屋里跑,还顺道捎上了门。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沈棠别跑!”无尘见沈棠跑了,连忙抬步去追,却被一抹白色身影拦在身前。 “和我打的时候,要专心。”谢景离面带寒意,身后银色剑鞘嗡嗡作响。 只听噌的一声,流魄出鞘,霎时银光大涨。 ☆、分歧 沈棠进屋又将门锁上,杨大娘被惊动得从屋里跑出来,沈棠也顾不得与她解释,二话不说又将人赶回了里屋。 做完这些,沈棠悠然回到桌旁,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水。 一碗茶还未饮完,木屋的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两个人影摔了进来。无尘更是惨,磕在门边的矮凳上,一下将那凳子压得粉碎。 “哎哟,你打架就打架,别摔坏东西呀。”沈棠放下茶碗,心疼地喊。 谢景离踏了进来,面上料峭寒意未消,衣着丝毫不乱。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执着流魄,通体银光的宝剑上似有寒气流动,剑气凌然。 被丢进来那两人,身上倒也没什么明显伤势,只是衣服发型乱得不成样子。由其那无尘道长,发冠被打掉不说,道袍也撕毁了大半,披头散发的倒像是被哪个恶霸轻薄过一般。 谢景离抬眼瞪了沈棠一眼,显然是战意未消,若不是沈棠现在修为尽失,他怕是会直接提剑向他刺来。 仙门中鲜有人知,这剑圣谢景离骨子里十足的好战,遇到越强的敌手便越兴奋,非得战到酣畅淋漓不可。谢景离如今的剑术造诣,能与之一战的人已经不多,沈棠便是其中之一,而且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那是因为,谢景离在与沈棠的无数次交手中,还从没赢过。 他是谁啊,堂堂万剑宗宗主,流魄剑圣,五圣之首,竟然会在一个人手里连连惨败。对,是惨败,一点赢面都没有的那种。沈棠修为造诣高深,比武时从不讲情面,总是找准一切时机,将人狠狠击倒,狠烈而果决。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谢景离从不气馁,更加发奋练剑,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胜过他。此次他来落霞城找沈棠,本也是为了找他比试。可是…… “你别看我啊。我现在这样子,在你手下连一招也撑不过。”沈棠道。 谢景离眸色暗了暗,冷哼一声,剑锋在虚空划过一道弧线,噌的一声飞回剑鞘。 沈棠抬眼看着对方华丽到有些浮夸的收剑动作,鄙视道,“对付这俩人还用流魄,真没出息。” 谢景离还没有答话,却听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流……流魄剑,你是……你是谢景离谢宗主!” 在方才对战的时候,无尘就感觉这对手不简单。 虽然谢景离及其配剑流魄在仙门中久负盛名,无奈他只是一个小道观的修士,哪里见过谢景离的真容。而且,谢景离也不像沈棠,时常在外抛头露面。这下听了沈棠说出流魄剑的名字,再看那谢景离的模样长相,与传闻中的万剑宗谢宗主相差无二,这才知道自己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只是、只是,都说谢宗主与那沈棠是死对头,谁料他们竟会同时出现在这里啊! 无尘被吓得不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棠已经走过来勾着他的肩膀,“这位道友啊,我仔细想了想,我是真的没有拿过你们无极观的东西。我沈棠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要真是我做的事情,什么时候不承认过?你真不是弄错了?” 你的为人才是让人最怀疑的! 无尘本想这么说,可那谢宗主还在居高临下的瞪着他,硬生生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思路一拐,他也确实想起,这沈棠虽然是祸害,但行事从来是坦荡磊落,就算是做坑蒙拐骗之事时,也坦荡得让人不忍目视。更何况他现在不过阶下之囚,沈棠真不至于骗他。 思及此,无尘心下思索起来,“可这事是我们观主当初亲口所说,又怎么会弄错?” “你们观主现在何方,不如请他来与我对峙?” “观主在宝物被抢之后,悲愤之下将道观卖给了当地一个大户,云游去了。如今,我也不知他去了何方。” “……”沈棠停顿了许久,拍了拍无尘的肩膀,“傻孩子,世道险恶,太单纯了不好。” “你什么意思?”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9 “去问你们观主吧,如果你还能遇到他的话。”沈棠站起身,“反正东西不在我这儿,你缠着我也没用。趁我们谢宗主还没开始大开杀戒,还不赶紧走,日后不许在帮着这些恶霸欺负普通百姓了。” “是,是。”无尘又瞧了谢景离一眼,见对方也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掏出一张神行符,嘭的一声消失了。 “哎你等等我啊!”韩二少也想逃,被沈棠一手抓住。 “你就别急着走了,来来来,地上多脏啊,起来说话。”沈棠笑嘻嘻的把人拉起来,还一脸慈爱的递过去一碗水。 “别、别杀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韩家二少不知眼前这二人身份,但谢景离的厉害他是见识过了,这下也没了方才嚣张的气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哆哆嗦嗦向沈棠讨饶。 “别紧张,就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沈棠不紧不慢道,“那杨大娘家的地契……” 韩二少立即会意,“我给我给,我回去就让人送过来。哦不,我亲自送过来!” “谁要你送,我又不是土匪。”沈棠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打个商量吧,当初你花了多少钱从杨大娘这买去的,我买回来。” “……五百两。”韩二少气若游丝。 “好说。”沈棠答应得爽快,抬头看向谢景离,“谢宗主,借我点银两如何,回头还你。” 谢景离眼角颤了颤,“……你觉得我出门会带这么多钱?” 沈棠恍然,“也是,以前你来落霞城,喝酒的钱都是我请的。” 他寻思一阵,伸手入怀,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玉吊坠。那玉坠玲珑剔透,一看就绝非凡品。 谢景离面露诧异,就只听沈棠道,“我这玉坠你拿去当铺少说也能当个八百两,若不是局势所迫,我还真舍不得给你。你可得替我收好了,我还会赎回来的。” 韩二少连连称是,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接。他家里就是做玉石生意的,当然看得出这白玉吊坠是十足的珍品,寻常百姓家是绝对见不到的,一时间对眼前这人更多了几分敬畏。 沈棠却是突然收回手,指尖摩挲着白玉吊坠,又道,“那既然如此,你再给我三百两如何,这样才公平嘛。” “啊?” “别废话,快写个字据。你又不是不识货,我还能蒙你不成?” 沈棠义正言辞,谢景离也心领神会地将流魄剑往桌上一拍,俨然道,“写!” 在这两人近乎土匪行径的威逼利诱下,韩二少只能与沈棠立了字据。二人签字画押,韩二少不仅派人送来了地契,还倒给了他三百两银子。 那三百两沈棠一分没要,全给了杨大娘,当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让她以后带着莫云好生过日子。杨大娘本不愿收下,但也抵不过沈棠坚决,只好说算是借他的,日后定会归还。 这事至此总算彻底了结。只是韩家二少这么一闹,这杨家村,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呆下去了。 沈棠和谢景离要走,杨大娘带着莫云来村口送行,言语中满是劝留之意。 沈棠无奈,“那无尘道士定会把我的行踪透露出去,我的身份会给你们带来麻烦,还是早走为好。” 莫云拉着他的衣角,一张小脸瘪下来,“师父……” “你不是想去仙门学艺吗?”沈棠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递给莫云,“这个你拿着。这里面是一些修真道法的入门基础,你把它练熟了,那些仙门的入学考核根本不成问题。” 莫云小心翼翼地接过,“我们会再见面吗?” “会的,等你出人头地的那天。” “我会的!”莫云坚定的点点头。 沈棠笑了笑,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出去可别说是我的徒弟啊。” “为什么?” “你师父怕你被人揍。”谢景离牵了两匹马过来,冷冷的插话道。 “说什么呢,我徒弟当然只有揍别人的份,是吧?”沈棠朝莫云眨眨眼。 “当然了!” “又一个祸害……”谢景离翻身上马,语气里颇有些无奈,“你走不走了?” 说完这话,谢景离也不等他,驱使着马匹往前走去。沈棠也坐上马背,“别送啦,有空回来看你们!” 两匹马一前一后,很快便翻过了山,看不见了。 沈棠向来不喜离别,饶是他这般没心没肺的,此时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好受。谢景离见他这样,便挑起话头,“其实,你若是真想让莫云入仙门,倒不如直接让我带他走。他的资质确实不错,我万剑宗的入门考核,他应该不成问题。他要是进了万剑宗,我还能帮你看顾着。”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0 “怎么,想和我抢徒弟?”沈棠听他这么说,大为不满,“我告诉你,唯有这个,想都别想。那小子日后定大有作为,我才不会便宜你们万剑宗呢。” 谢景离蹙眉,突然意识到了沈棠的深意。此处离落霞城不过几百里路,那莫云就算日后学成出山,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落霞城。 这人摆明了要把人送进落霞城! “落霞城这么对你,你还把人往那儿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谢景离向来是藏不住话的,立即说道。 沈棠没有答话,谢景离愤愤地朝他看去,那人却还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散漫模样,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问话。谢景离胸中一阵郁结,但见他这模样,却是有些后悔说了这话。 这么多年来,沈棠一直在为落霞城劳心劳力。从当初那个几乎灭门的小门派,到如今的三大仙门之首,这当中付出心血最多的定然是沈棠。沈棠与落霞城主祁承轩非亲非故,肯这样帮他,其中定有什么重要的缘由。再者说,若不是全心信任,凭祁承轩的能力,又怎么能轻易废去沈棠的修为。 所以,就算是被背叛,他也想为落霞城再做一些事情么? 世人都知道,落霞城如今最缺的,就是天资聪颖的人才。沈棠一路引导莫云前去落霞城,为的也是补足这一点。 谢景离看得出来,沈棠是真的喜欢莫云,要不然也不会在这短短几天,写出一本基础功法秘籍相赠。若是他还在落霞城,怕是真的会破例将莫云收做关门弟子,再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吧。只是可惜…… “喂,你与我回万剑宗吧。”谢景离内心斟酌许久,不知不觉已经落后沈棠许多,他抬眼,朝前面那人喊道。 “怎么又说这事,不都说了吗,不去。”沈棠头也不回,懒懒答道。 “那你要去哪儿?” “天地之大,四海为家,哪儿不能去?”沈棠道,“我说谢景离,你就别跟着我了。你身为一宗之主,不回去处理万剑宗的事务,就这么扔给子焕未免也有点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还不是为了来找你!”谢景离被他堵得气闷,不由大声道。 沈棠趴在马背上,吊儿郎当,语气散漫,“我又没让你来找我。” “你——”谢景离顿了顿,“你真不肯与我回去?” “不去。” “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 “那你又为何这么固执?”沈棠反问。他一双眼朝谢景离看过来,眸中暗含锐利,竟然让谢景离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只听他淡淡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回去?” “我——” 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修为被废无法自保? 因为他被逐出落霞城无路可去? 还是因为,不愿他再受到伤害…… “别傻了谢景离。”沈棠冷冷扫了他一眼,“收好你那点悲天悯人的同情,我不需要。” “你——”谢景离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脑袋,若不是看在眼前这人真的修为尽失,他真恨不得一剑给他刺过去。他紧紧攥着拳头,眼里闪动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你真是个混蛋!” 沈棠却已经不再看他,而是策马向前走去。身后一道剑影闪过,再回头时,马背上的人已经失去了踪影。 沈棠抬头望向天边,轻笑一声,“你才知道我是个混蛋啊。” ☆、遇袭 正值午后,沈棠蹲在河边,双手捧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温度刺激着皮肤,整个人霎时清醒了不少。他抬头看了一眼毒辣的日头,站起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沈棠忙扶着马匹缓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没了修为就是麻烦,赶这么点路就头晕。”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划破虚空朝他飞来。沈棠下意识闪身躲过,一枚暗器擦着他的脸飞过,深深陷进树干里。 转身,数名黑衣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就是沈棠?” “不是,你认错人了。”沈棠干脆回答,转头便想绕过这群人离开。 “站住!”一名黑衣人拦住他的去路,“堂堂武圣,现在连自己大名都不敢认了?”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1 沈棠挑眉,“难道你问我,我就一定要用真话回答你?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有人拿钱买你的命,得罪了。”男子话音刚落,黑衣人纷纷朝他冲过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命这么值钱……”沈棠摇摇头,手底的动作却比他的话音更快。 沈棠手腕一抖,甩出一枚银针,迎面而来的那人躲闪不及,银针刺入胸膛。沈棠动作未停,身形飞快前冲,在那人倒地之前抽出了对方腰间的配刀。 银光闪过,沈棠挥动两下,“以为我现在没有修为就随便谁都能杀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湖边霎时刀光剑影,沈棠只身面对这几名黑衣人,竟是未落下风。他挥刀的动作灵敏流畅,像是蝴蝶飞舞般优雅夺目。只是那刀身反射着银白的光,却又是刀刀见血,为这分优雅染上了一丝残酷的血色。 残酷,冷血,不留情面。这就是沈棠的武功。 刺耳的惨叫声回响在耳边,沈棠却慢慢勾起了嘴角。身为武者,他的好斗不比谢景离少上多少,不然也不会因比武与谢景离相识。更何况,被称作武圣的他,天生本就是游走在刀光剑影之中的。 短短片刻间,冲上来的几名黑衣人已经被沈棠斩于刀下。他站在尸体中央,挥刀,甩出一串血珠。认为他如今修为被废就能让人为所欲为,这是对他最大的误解。沈棠的修为造诣自然是让旁人望尘莫及,可他的武功绝学也不容别人忽视。 “真不愧是武圣,在下佩服。”为首那人黑巾覆面,从始至终站在外围静静观看,到了现在,他才终于开口。 “别废话了,你来不来?” “若是论身手,在下恐怕不是武圣大人的对手。只不过……”黑衣人摇摇头,眼中却骤然散发一丝狠烈,“在下擅长的,也从来不是武力啊。” 他话音未落,沈棠脸色一变。但是,来不及了—— 沈棠站立的地方忽然出现一个火红的结界,结界内伸出数只泛着腥臭的腐烂利爪,死死的攀住了他的手脚。 “唔……”好似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沈棠身影一晃半跪在地。对付完那些人之后,他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落入陷阱,更是连手中的刀都有些握不住了。 那黑衣人走上前来,踢落沈棠手中的刀,又一脚踏在沈棠肩头。沈棠被他踹到在地,烈日晃眼,他仰着头,连对方的脸都看不真切。 黑衣人举起手中利刃,心中竟有一丝别样的快感。这可是被称作仙门第一人的武圣,原本是他这等的小人物永远无法触碰到的存在。而如今,一个小小的、甚至对方可能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缚魂阵,就能让他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 手刃沈棠。这四个字在脑中响起,让黑衣人几乎要热血沸腾,甚至就连握着利刃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他高高举起手中利刃,用力挥下。 利器相触的刺耳声响鼓动着耳膜,一道剑气凌空而来,竟是不偏不倚的架住了黑衣人下落的锋刃。接着,一抹素色衣摆轻盈闪过,成了黑衣人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眼所见的风景。 变故来得太快,沈棠只听见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周身的束缚随之解开。缚魂阵被破,证明施术者已死。沈棠抬起头,一个白色的人影正挡在自己身前。 那白色的身影俏丽无双,清俊出尘,让他生出一丝安心。 “你没事吧?”谢景离焦急的声音传来,却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 沈棠意识逐渐模糊,他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他只看见对方那双不知勾走多少女修心神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沈棠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在一辆马车上,他睁眼,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眼神。他们二人距离很近,近得甚至能够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 沈棠猛地撑起身—— 嘭!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谢景离捂着一只眼睛,怒道。 沈棠捂着额头躺倒回去,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枕着谢景离的大腿,“谁让你靠这么近的,啊,又晕了……” “你怎么样?”谢景离低头关切地问。 “起来起来,别靠这么近。”沈棠连忙推开人坐起来,“你不是都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喂,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就不会好好说声谢谢吗?”谢景离答非所问,不满道。 “是是是,多谢宗主大人救命之恩。”沈棠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知宗主是想让我以命相抵还是以身相许,嗯?” “你——”谢景离语塞。 沈棠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窗外,“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谢景离移开目光,神色难得躲闪。 “这方向……是往南吧。”沈棠忽然笑了出来,“还是想把我拐回万剑宗啊。” 谢景离还是没有答话。 其实,早在他刚刚御剑飞离时就已经后悔了。沈棠此人向来以大局为重,定是不希望他为了他罔顾宗主之职,才故意气他离开。想通了这些,又想到沈棠如今修为尽失,孤身一人不知会遇到什么。越想越着急,这才连忙回去找人,没想到正好遇到沈棠陷入危险。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2 他始终,还是不放心他只身一人啊。 谢景离想了想,索性说道,“今年的仙门会武在万剑宗开,子焕方才传书让我赶紧回去。你又昏迷不醒,我只好找了辆马车往万剑宗的方向去。”他停顿片刻,朝沈棠看去,见那人没说什么,又继续道,“……和我一起回去好吗?哪怕是,让子焕帮你调养一下身子,等你好了,再走也不迟……” “你啊……”沈棠喟叹道,“都是做宗主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冲动。你就没有想过,若是被人知道我去了万剑宗,你该如何面对整个仙门?这些暂且不提,哪怕是你万剑宗的弟子,又有几个是愿意见到我的?你是一派之主,不可因此失了人心啊。” 谢景离眼眸低垂,似是若有所思。 “想清楚了吧,那就让我走。” 沈棠说着便站起身,却是眼前一黑,立刻又跌坐回去。他脸色发白,扶着额头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那阵眩晕感。 “走啊,你现在走得了吗?”谢景离冷着一张脸,“在我面前强撑什么,我还不了解你?你现在的身体,根本连下这辆马车都难!” “你这人真是……”沈棠还想再说什么,谢景离突然冲过来扯住他的衣领。 沈棠转头看他,对方目光灼灼,“就算你能走,我也绝不会放。今天就算是将你敲晕绑了,我也要带你回去!” 沈棠被他这一扯,更是头晕眼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景离停顿片刻,又道,“你担心这么多做什么,当初在落霞城的时候还没操心够吗?你以为你是谁,这就管上我万剑宗的事情了。带你回去是我的决定,出了什么问题自有我一力承担,你别想跑!” 万剑宗宗主难得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早年,谢景离性情外露得近乎暴躁,在成为宗主之后,本早已经将那些冲动易怒的脾气消磨收敛得差不多了。可就是与沈棠相处的这短短几日,让他的本性逐渐暴露无遗。 “你何必呢……”沈棠的神色淡淡,声音也冷了下来。谢景离愣了愣,随即放开了手。马车正经过一片树林,沈棠掀开窗户,轻柔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为了我,不值得的。” 马车内忽然死一样的寂静,谢景离跌坐回去,心下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他本意并非如此,可不知为什么,每次遇到这个人,就全乱套了。 沉默了许久,沈棠忽然问道,“你觉得是谁想要我的命?” 谢景离摇摇头,“最后和我交手那人用的是最低等的仙术,看不出是师从哪家仙门。难不成,是祁承轩后悔了?” “不应该是落霞城。”沈棠道,“至少不是祁承轩。” 谢景离下意识想反驳,他抬眼,目光落在沈棠的侧脸上,一时间,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了。那张明显苍白消瘦许多的脸上,带着与往日全然不同的神色。平日慵懒的眉目如今显得有些低沉,只望着窗外微微出神。 “别这么看我,我认真的。”沈棠发觉谢景离盯着他,连忙解释,“我了解那小子,他想干什么的时候从来不拐弯抹角。他想让我走,又怕便宜了别人,所以废了我的修为,把我逐出落霞城。他要是想杀我,当初直接杀了我不就好?说起来真丢人,我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动了手脚的。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沈棠的话说得云淡风轻,谢景离心里却忽地一抽。再看沈棠,早已经恢复了以往漫不经心的神情,仿佛方才片刻的低沉,只是谢景离的错觉。 马车内一时无言,沈棠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伸出手在窗外树林中摘下一片树叶,用指尖将那片树叶含在唇边,竟是吹出了一首清雅的调子。曲声悠扬,回荡在林中。 “住客栈?不好吧,我怎么记得,我这算是在逃命?会不会太松懈了点。”谢景离让小厮将马车停在客栈前,并亲自将沈棠扛进客房后,沈棠终于找到机会如是说道。 “马车太颠簸,休息不好。你睡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沈棠哑然,“就一间房,怎么睡?难不成你睡地上?” “嗯。”谢景离点点头,看见沈棠诧异的眼神,又补充道,“你别误会啊,我是看在你今天身体不适,让你罢了。就这一次,你别想得寸进尺!” 沈棠没管他,毫不客气往床上一躺,又朝里挪了挪,“床这么宽,一起吧。被人知道我让仙门第一美人睡地板,我会被你那群红颜知己撕碎的。” “我哪有什么红颜知己!还有,你就不能别提那……劳什子的美人了吗?”谢景离脸颊一热,怒道。 这仙门第一美人的称号还不是因为他年少时长得太像姑娘,被人调笑是个绣花枕头时才取的。自从他继任万剑宗宗主,被尊为剑圣之后,便再没人敢叫他这个外号。唯独这沈棠,次次都要拿这个来取笑他! “好好好,我以后不叫就是了。”沈棠已经在内侧躺下,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他今日消耗过大,一直集中精神倒还不觉得,如今往床上一躺,精神放松下来,竟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沈棠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说,“夜里就劳烦宗主大人多费心,我得好好睡一觉……” 谢景离也躺下来,偏头一看,沈棠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熟睡的沈棠褪去了以往的散漫慵懒,精致的眉眼显得格外安静。细密而微微颤动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下有些泛白的薄唇,形状姣好的脖颈一半隐藏在衣领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沈棠,卸下了所有防备,安静的睡在他面前。谢景离盯着他看了半晌,竟一时难以移开目光。 过了许久,他忽然浅浅叹息一声,“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对你,哪里是同情啊……” ☆、邪祟 翌日,沈棠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神清气爽,精神恢复了不少。少了修为护体的他比起寻常人更易疲惫,这样好好的睡上一觉于他来讲是最好的修整。 偏头看去,入眼便是谢景离精致的睡颜。 此人会被戏称为仙门第一美人,绝非浪得虚名。谢景离此刻侧身躺在他身旁,一只手臂枕在脑后,额间碎发垂下来几缕,落到那好似精细雕琢过的脸上,糅和着初晨的微光,俊秀非常。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3 沈棠大方地欣赏片刻,悄然起身。美色可不是让他留下来的理由,趁着这家伙还没醒,他得赶紧溜。 沈棠轻手轻脚地准备下床,谁知还没等他跨过谢景离,却被人用力拽了一把。沈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失了平衡,一下摔到谢景离身上。 抬头看去,身下那人睁开一双狭长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去哪里?”谢景离问。 “你管我。谢景离你这一大早耍什么流氓,快把我放开。”沈棠挣扎片刻无果,见谢景离恍若未闻,继续胡乱说着,“难不成你真想动用武力把我绑回万剑宗?你要是敢这样,就别怪我把万剑宗宗主欺负一个废人的事迹写成话本,送给那茶楼里的说书人,让他每天三遍轮番宣扬!” “你闭嘴!”谢景离忍无可忍,反手推开沈棠。他起身,微微平息了怒气,稍作思量,“好啊,你不就是想走吗?我不拦你了,你走吧。” 沈棠眼前一亮,“此话当真?” 二人歇脚的地方是个四通八达的小镇。 此地处交通要道枢纽之上,正是南北通行必经之地。往来的江湖旅人、修真道友不在少数,也让这原本应该静谧清雅的小镇变得热闹非凡。正好赶上早市,沈棠穿行于热闹的街景巷陌之中,倒也是乐在其中。只是…… “说好的不跟着我了呢?”沈棠终于忍不住转头问道。 在他身后不足五尺距离,一身华贵白衫的谢景离站在街景之中,格外显眼。听了他的问话,谢景离有些心虚地躲开目光,假意偏过头去,似乎对身旁摊位上的小玩意起了兴趣。 沈棠眼角一抽,还不等他继续说什么,谢景离面前的商贩已经趁机做起了生意,“这位相公,这些孩童衣帽鞋子都是小妇人亲手做的,从出生到十岁,应有尽有。敢问相公家是公子还是小姐,如今多大了呀?” 谢景离一怔,果真看见自己面前的摊位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孩童衣物,而他的手还下意识放在了一顶花斑虎皮帽上。 谢景离顿了片刻,僵硬回答,“……不必了。” 还未等那小贩有所反应,身旁的沈棠已经笑出了声,“哈哈哈,我怎么不知道谢宗主竟然已经有私生子了,还特意跑到这市集上来给小公子挑选衣物,真是个好父亲啊哈哈哈……” “你——”谢景离气得面色通红,一把将他拽离了那摊位。 二人远离了集市,谢景离回头,沈棠仍笑得肩头耸动。“你到底有完没完?” “有完,当然有完。”沈棠止了笑意,道,“所以就让你别再跟着我了。赶紧去找到你那命定之人,生儿育女,可不比在我这儿浪费时间的好?说不定来年,你真能去那大娘处,买几件衣帽呢。” “你——”谢景离一时语塞,又不愿再与他耍嘴皮子,只能拂袖冷哼一声,“……尽会胡说八道。” 这人的嘴向来是不留情面,要说他沈棠为何号称修真界第一祸害,被各门各派记恨至今,这张能气死人不偿命的嘴绝对是功不可没。对上他,谢景离从来就不是对手。 沈棠损也损够了,眼珠一转便又计划着跑路。只是这次,他刚转身欲走,便与一妙龄女子撞了个满怀。 这一下绝对不算轻,然而对方却只是身形稍顿,继续朝前快步跑去。女子着一身黄绿锦缎浅衫,穿着考究,与沈棠错身而过之时,衣摆带起一丝奇异清香。 沈棠回过头去,不由眉头微蹙。 这味道…… 不等他有所动作,而那女子却被不知从何处跑来的人群团团围住,断了去路。 “杀了这个妖女!”人群中有人高喊,引来大片附和。 沈棠眉头蹙得更紧,正欲抬步上前,却被谢景离一把抓住手腕。 谢景离掌心温暖,虎口由于常年握剑留下些许薄茧。沈棠此刻失了修为体质偏寒,被他这一握,手腕竟像是有团火焰一般,猝不及防地烧到了心口,一时竟有些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反手挣脱开。 冰凉细腻的触感稍纵即逝,谢景离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惋惜。沈棠的手生得格外好看,白皙修长,手腕纤细,对于习武者来说甚至有些稍显柔弱。但当这双手握起寒兵利刃、结出鬼魅法印之时,却又能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力量。 只是可惜…… 谢景离眼神稍暗,按捺下心中叹惋,朝沈棠微微摇头。他们不过是两个过路人,不论这女子与乡民有如何矛盾,都不好随意出头。沈棠明白他的意思,此刻便耐下性子,静观其变。 “不,我不是……”女子无助地看着众人,一张秀丽的容颜消瘦苍白,盈盈如水的眼中满含着恐惧,看得人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只是,围观之人非但没有丝毫怜惜,反倒纷纷露出厌恶之色。看那模样,倒是真将她当做妖女邪祟,生怕沾惹上似的。 “这位大哥,这女子是何许人也,怎得被你们这般对待?”沈棠心中疑惑,拉过一乡民问道。 “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女子哪里是人,她是只恶鬼啊!”那乡民煞有其事。 沈棠失笑,“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恶鬼?” “就算不是恶鬼,也是个被恶鬼附了身的主。”乡民娓娓道来,“这女子乃我们这儿的大户,阮家老爷的独女,名叫阮苓。这阮小姐从小体弱多病,几个月前更是病情恶化,无力回天,最终还是去了。” “当真死了?”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4 “可不是,一屋子大夫看着咽气的。可这阮老爷却死活不肯给小姐下葬,那尸体在堂上摆了足足七天。谁也不曾想到,七天之后,这阮苓竟然真的活了过来。” “难不成是有人对阮小姐施了还魂之术?”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阮家对于小姐复活之事绝口不提,更是找了个入赘女婿,要为阮小姐冲喜。可谁知,就在婚宴第二天,那刚进门的新姑爷就一命呜呼了。这还不止,从那时起,不过大半月的光景,这阮府上下数名家丁都陆续离奇丧命。这难道还不是只恶鬼在作祟么!这不,我们只好酬了些银两,从那茅山请来仙师,要替我们除害呢!” 乡民正说着,那人群中已经分开一条路来。一白须长袍老道缓缓走来,手中一根竹竿挂了块破布,上书“至圣仙师”四个大字。 只见那老道拂须凝视片刻,抽出背后桃木剑,又将一张黄符衔在指尖,大喝一声,“妖孽哪里走,今日贫道定要取你性命!” 那桃木剑直朝阮苓刺去,后者脸色惨白,后退一步便伏倒在地。眼见那桃木剑即将刺向阮苓,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旁掠出,挡在阮苓身前。沈棠反手一推,轻巧地拨开了桃木剑。 道人没有料到会有人来拦,眼下被沈棠推得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挡本仙师的路,不想活了?” 沈棠微微一笑,“如此美貌的女子,当是用来怜惜的,受不得气啊。” 沈棠如今一身素雅布衣,正是寻常江湖人打扮。那张脸英气有余威慑不足,看上去倒不像什么厉害角色。老道内心思量,竟是翻手入怀,掏出几张黄符。 站在一旁的谢景离注意到他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握拳,身后流魄剑鞘微微震动。方才他见此人身手,只觉对方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货色,才放心让沈棠挺身而出。但见这人拿出黄符,分明是茅山的符咒之术,不由心下一紧。 若是说寻常比武,沈棠自是不会占下风,但要是与人斗法,他现在只会吃亏。 然而,沈棠的动作比他们都快。只见他闪身上前,竟是电光火石间就已经将对方手中的黄符抽走。 “你——” “欸,莫急莫急。”沈棠退回原位,摆了摆手,又把黄符拿在面前仔细端详。 黄符上用朱砂绘得龙飞凤舞。沈棠虽不修符咒之术,但还是识货的。这几张黄符,看上去煞有其事,实则杂乱无章,半点效用也无。他端详片刻,沉吟道,“这种东西,我一炷香能给你画出几百张来。下次想要可以来找我,给你算便宜点,五文钱一张。” “呸,我才花了两文!” 沈棠一挑眉,老道这才发觉着了他的道。四下乡民听言大惊,不由议论纷纷,七嘴八舌指责起他装神弄鬼。老道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淬了一口流年不利,转身便溜。 “等等,他收了我们钱的——”老道退出人群后拔腿便跑,乡民们这才想起来这道人还骗了不少香火钱,一时也顾不上这头,连忙去追人。 人群一哄而散,谢景离走上前来,面带温怒,“你就不能谨慎着些,若他真有些道行,你要怎么办?” “他要真有些道行,还能不识得你我?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么?”沈棠随意将手中的符纸甩开,拍了拍手,满不在乎道。 “你这人……”谢景离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沈棠也没有理他,转身扶起了跌倒的阮苓。 阮苓稍稍整理衣摆,向着沈棠行了一礼,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沈棠。阮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阮苓又说,“不知沈公子可愿到小女家中做客,父亲若是知道公子救了我,应当也是想好好答谢公子的。”她的声音轻柔,语调不卑不亢,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闺秀之姿。 “不必,我们——”谢景离摇摇头,正欲拒绝,却被沈棠打断。 沈棠眼中带笑,“也好,正愁今日无处落脚,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棠!” 阮苓面露疑惑,却很快收敛起来,转身对谢景离道,“这位公子是沈公子的朋友?家父好客,不妨就一道去小女子家中如何?” 沈棠瞥了谢景离一眼,正色道,“不,我们不熟。” ☆、阮府 阮家乃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坐北朝南的宅院建构极为讲究,虽比不上都城中的富豪大宅,在这小镇上也是难得一见的。只是如今,这阮府却稍显冷清,从内到外散发着骇人的死气,也难怪会被那些乡民当做邪祟。 刚一踏进正厅,便听见一个声音怒斥,“与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出门,怎么又不听话!” 对方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阮苓的父亲,阮宗善。阮宗善衣着华丽雍容,明明是初秋之际,却披氅戴裘,似是极度畏冷。此刻他眉头紧蹙,脸上焦急之色未退,问责的话中透露出浓浓的担忧。 阮苓走上前去,柔声回答,“苓儿知错。可是……苓儿不过是想要去找大夫,却没想到竟会闹成这样。幸好有这两位公子搭救。” “我说过了,寻医之事不需要你操心。”阮宗善冷哼一声,向身旁的侍女吩咐道,“还不快带小姐下去休息。” 侍女连忙应答,扶起阮苓往内室走去。阮苓走过沈棠身边,朝他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5 阮宗善目光移回沈谢二人身上,已是柔和许多,说道,“多谢二位侠士救了小女,今日便在府中歇息吧。” “阮老爷客气了。”沈棠道,“只是方才听阮姑娘是想寻医,可是旧疾复发?在下这位朋友略懂医术,不知可否帮着瞧上一瞧?” 沈棠此话说得坦然,一板一眼倒真像那么一回事,谢景离却在一旁有些汗颜。 他那点医术还是跟着江子焕耳濡目染得来的常识,要他瞧一些寻常小病倒还好,要真遇上什么顽疾,根本是两眼一摸黑。想到此人前不久刚调侃过他那半吊子的医术,现在又竟然堂而皇之的吹嘘起来,心里止不住将身旁这人抱怨了好几遍。 “这就不必了。”阮宗善神情未见古怪,而是坦诚道,“实不相瞒,患病的并非小女,而是阮某人。而且,也不过是寻常病症,如今已无大碍。只是小女担心阮某身体,这才外出寻医。” 阮宗善这话明显是推脱之词,但沈棠也不再细究,而是点头应道,“原来如此……” “带二位贵客去厢房吧。”阮宗善转头对下人吩咐道。 下人立即领着二人去了偏院厢房。阮府偏院有两间厢房,二人总算不用挤一张床。阮府虽是比不上万剑宗富庶,但经历过原先农舍及客栈的环境,条件瞬间显得优越了许多。到了这时,谢景离对于借住在阮府这一决定,心里才算认同了些。 他虽不是娇生惯养,但从小生活也算富裕,让他过了这么些天苦日子,多少还是有些吃不消。反观沈棠,对环境未置一词,刚到了偏院,便往院中的躺椅上一靠,像是在自家一般坦然地小憩起来。 谢景离独自坐在树下石桌旁饮茶,偏头看见沈棠优哉游哉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沈棠眼也不抬,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别跟我装傻。这阮府上下都透着古怪,你难道不是想要插手?” “古怪?”沈棠道,“那你倒是给我说说,哪里古怪?” 谢景离看了沈棠一眼,不太明白他明知故问的意图,却还是如实答道,“这阮府上下布满死气,这么大个院子,竟连半点虫鸣鸟叫声都听不见。还有那阮老爷肤色苍白如纸,畏寒惧光,这府中下人亦是个个神情呆滞,只怕,都不是活人。” “对,也不对。” “何意?” “你的分析是对,但结论不对。这里确实处处透着古怪,但他们并非不是活人。他们会说会笑,思维行动与常人无异,是有人施了某种术法,才让他们成了这副模样。” “若是这样,最有问题的,不就是那位阮姑娘么?她还魂之事颇有蹊跷,可奇怪在于,方才你我与她接触,发觉她似乎并无异样啊。” “有些东西,不能只看表面啊。”沈棠悠悠说完这话,仰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不能只看表面么……谢景离望向沈棠,心中不免一动。要说到不能只看表面,面前这人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 沈棠的来历,在仙门中一直是个谜。他七年前初入落霞城时,修为便已达到至臻之境。那时的他不过是个未满二十的少年,来历不明,功法自成一派,深不可测。 沈棠一身惹人称羡的修为绝学修真界有目共睹,更是惹来无数妒忌。所以,当他修为被废,不知有多少人幸灾乐祸。看着一个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人从神坛陨落、从此一蹶不振,那其中的快意恐怕只有那些人自己心里才明白。 可直到谢景离与沈棠相处这几日才发现,什么一蹶不振,哪有这回事? 昨日,沈棠一人面对数名精英杀手,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竟硬是凭着自身武功突出重围。若是换做谢景离,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不一定。这人,究竟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谢景离思及此,眼神却是暗了下来。他与沈棠结识已有七年时间,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沈棠走到今天的这一步的。他自认对其已经足够了解,可现在看来,他像是从未看透过他。 谢景离没再说话,沈棠躺在藤椅之上,竟是有些昏昏欲睡。没有修为护体后,不仅体力受限,甚至还开始嗜睡,这可不是个好现象。沈棠这么想着,忽觉有尖锐之物破空朝自己刺来。没有杀意,却带着摄人的魄力。 沈棠下意识闪身避开,就见有什么东西朝他丢过来,抬手接住,竟是一根桃枝。抬头一看,谢景离手中亦是握着一根枝条,此刻正朝他直刺过来,用的正是万剑宗的剑术。 沈棠来不及细想,挑开对方攻势,后退几步无奈道,“这是做什么,我现在又打不过你,这样赢我有优越感吗?你还有没有出息。” “对自己有点信心,你也不是必输不可。”谢景离勾着嘴角,手中动作却不停歇,行云流水,竟是将那枝条舞出了几分锐不可当的味道。 沈棠失笑。这不就是过去谢景离来寻他挑战之时,他对他说过的话么?现在被这人还给自己,这滋味,还真让他有些不适应。 不过虽然话不饶人,谢景离却并未用上全力。事实上,他此刻半分真气未动,只以剑术对敌,正是为了堂堂正正与沈棠打一场。沈棠看出这一点,渐渐也开始认真起来。 谢景离可以说他是一路看着沈棠走到今天,而沈棠又何尝不是。 七年前初见他时,谢景离不过是万剑宗的小少爷,虽有傲然天资,却终究与他相差甚远。谢景离不管不顾要与他挑战,他便爽快应战,再痛快地将人打败。 大概是将人欺负得狠了,看着那张俏生生的脸蛋涨得通红,紧咬着唇,泫然欲泣,饶是沈棠这般没心没肺的,也生出了几分愧疚。不过,沈棠那时性子还高傲得很,对对手也从不手软,便冷言说道,“你现在哭给谁看?眼泪可无法让人记住你。能让别人记住的,只有你手中的剑。” 谢景离将这句话听进去了多少,沈棠无从知晓。他只知道,从那时起,二人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谢景离年年向他挑战,虽从未获胜,但沈棠仍惊叹于少年成长的速度之快。短短几年时间,此人从一个被仙门修士看不起的绣花枕头,成了天下剑术第一人,更是继任万剑宗,成了一派之主。 他用手中的剑,让世人永远记住了他的名字。 谢景离手底招式越发凶猛,竟是逼得沈棠无暇再思考其他。谢景离在修习剑术上,就像是在与他较劲一般,二人的每次比试,他都有突飞猛进的进步。而今年,他还未来得及与谢景离战上一场,便已遭人暗算废了修为。此刻与谢景离比试,竟也觉出对方的剑术更为精进不少。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6 可惜,若是他二人都能使出全力,不知该是何等光景。沈棠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失去修为之后的叹惋。 二人酣战至僵持状态,动作已经快到肉眼难以辨别,院落中花叶纷飞,四下尽是凌然剑意。 只是,沈棠终于还是慢了一步。 谢景离的枝条悬在他颈项间,形状姣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若这是把利剑,怕是已经割开了沈棠的咽喉。 “恭喜,第一次胜我。”沈棠轻笑一声,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胜之不武。”谢景离面带料峭寒意,丝毫没有获胜后的舒爽心情。 方才沈棠与他一战,用的是剑术。世人都知武圣沈棠惯用武器为长.枪,却鲜有人知,沈棠的剑术亦是一绝。这些年,谢景离以流魄剑圣闻名修真界,被称作剑术第一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沈棠的剑术也并不在自己之下。 刚才,要不是沈棠最后关头招式慢了半分,他也无法抓住机会制服对方。若是他修为没有被废……谢景离心中不免再次起了这样的念头,他薄唇轻启,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沈棠手执的枝条无力地从他指尖滑落。 谢景离脸色一变,“你怎么样?” 他大意了,沈棠现在的身体状况尤为虚弱,与自己战至如此地步,这人的身体还受得住么? 沈棠没有说话,也顾不得捡落地的枝条,而是慢慢走回藤椅旁躺下。他的手,颤得厉害。 饶是沈棠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被称作一个废人绝对不错。一夜之间没了毕生修为,纵使他再怎么表现得若无其事,也无法忽视失去修为后日渐虚弱的身体。 “抱歉,是我任性了。”谢景离心底抽动一下,他走过来,迟疑许久,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对方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滚烫温暖的手心带来了一丝暖意,从指间一直传递到心里。沈棠垂眼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终究没有狠下心抽出来。二人没有说话,被他们搅得一片狼藉的院落内,霎时静谧。 “不怪你。”沈棠叹息一声,“我也任性了。” “你的身体,不像是单纯废了修为这么简单。”谢景离眉头微蹙,“与我回去好吗?我帮你想办法,你为何就是不肯一试呢?” “对于很多人来说,我没了修为,才是件好事。”沈棠敛去眼中稍纵即逝的黯色,顿了顿,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说这个了,我要先回去歇会儿。哎,果然是老了,这么早就困。” “你不就比我大两岁,老什么老……”谢景离小声说。 沈棠摆摆手,没再说什么。他攀着谢景离的胳膊站起身,转身朝屋内走去。谢景离想要上前去扶他,可对方微凉的指尖只是轻轻扫过他的掌心,便又决绝地离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直到沈棠的背影消失在厢房内。 暗地里,一双阴毒的眼睛至始至终在凝视着他们。 ☆、离魂 沈棠这一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黄昏时分,阮宗善派人来邀二人前去用膳,谢景离在门外左右唤沈棠不应,只好对主人家说沈棠身体抱恙,又吩咐了不要有人进去打扰他,独自前去。 阮宗善好客,听说谢景离乃是仙门出身,便拉着他一同畅聊。从修真之法,再到仙门轶事,一直聊到宴席散尽,就连阮小姐都说自己乏了要回屋歇着,阮宗善却仍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二人月下对饮,边喝边聊,一幅其乐融融之景。而此刻的偏院,却是倍感阴冷。 借着月色,有人打着灯笼,轻巧地踏入偏院。推开厢房的门,内里是一片黑暗。昏暗的室内,有光影影影绰绰,照亮了床上静卧着的人。 沈棠猛地睁开眼,便看见床边立了个鬼魅般的人影,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正是阮苓。 沈棠早有准备,此刻故作震惊状,起身问道,“阮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公子……”阮苓面带愁容,将灯笼置于床榻边,映出了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 沈棠见她的模样,连忙将人扶至桌旁坐下。“你别哭啊,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落泪。发生了什么?” “沈公子有所不知,小女生来命苦,见今夜月色如斯,更是百感交集。方才欲寻人诉说心中苦闷……”阮苓默然垂泪,周身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暗香。 沈棠叹息一声,“你有什么话,便与我说了吧。” 随着暗香涌动,阮苓的声音如泣如诉,娓娓道来。 原来,她与她那短命的夫婿之间本就是有婚约在身。那男子是个书生,原先也是当地的一大户人家,姓黎,名桓之。两家世代交好,结了娃娃亲。 当世时,朝廷轻贱商贾,那黎家又得罪了人,黎桓之的父亲一病不起,终是撒手人寰。只是黎家公子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满脑子只念着上京赶考,出人头地。不出五年便败光了家业,家道中落,只好寻求阮家帮助。 黎桓之与阮苓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得很,阮宗善便答应了供黎桓之继续读书,等他日金榜题名之时,再来迎娶阮苓入门。只是可惜,黎桓之数次科举,均名落孙山。落榜的打击让黎桓之几近崩溃,而阮宗善也失去耐心,逼黎桓之回来学习经商之道,否则就再也不接济于他。 “从小,我便对桓之百依百顺,自认从不亏欠于他。可到头来,他仍不愿意娶我,一心只想着他的功名利禄。”诉说的声音低低浅浅,阮苓道,“我身体向来不好,受了刺激便一病不起,幸得父亲寻求名医,这才捡回一条命。我醒来之时,发现桓之竟然已经回心转意。”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7 “我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可谁知道,我们刚成亲的第二天,桓之便突然去世。” 不仅如此,阮府内接二连三有家丁去世,活下来的人也变得越来越畏寒怕光,到了最后,竟是连这座宅子也踏不出去了。 沈棠听完她的讲述,问,“你认为他们只是生病了,所以才会冒着被乡民当做妖怪的风险,出门寻医?” 阮苓点点头,“是。” 沈棠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拾起阮苓方才带来的灯笼,“阮姑娘,到了这般地步,你还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么?” “什么意思?” “你可有在晚上看过自己的脸?” 沈棠猛地将一面铜镜举到阮苓面前,借着微光可以看见,镜中那人,分明就是阮苓,却又丝毫也不像她。镜中的女子,面色惨白,皮肤干裂,眼眶嘴唇殷红,泛着血色,在模糊的光影之下,一副长相可怖的厉鬼模样。 “不——我怎么会变成这样!”阮苓一把推开铜镜,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让她如今的模样更为骇人。 “白天的时候,我从姑娘身边经过,闻到了一丝奇异香味。那是南疆特有的一种草药,能够让尸身长时间不腐。所以,你真的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 “应是有人在你的身上施下了什么咒术,让你记忆错乱,误以为自己还活着。阮姑娘,你不妨仔细想想,你夫君,包括阮府近日去世的那些家丁,你当真没有对他们做过什么吗?” 阮苓双手抱着头,血色尽褪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我……我不记得了……” “好,那我问你,今夜你来我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棠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的这句话,就像是个开关,阮苓的神情忽然一凝,随即竟是裂开了一个微笑。她开口,声音变得嘶哑,模糊不清,“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没有中我的幻术。” “你这么点迷幻香,在我面前也算是班门弄斧了。” “狂妄!”阮苓面容阴郁,低吼一声。 她的头发指甲瞬间疯长,口中不住发出桀桀怪笑,就要朝沈棠扑过来。而沈棠却只是笑着看她,甚至没有试图躲闪。就在阮苓即将接触在沈棠的瞬间,地上凭空出现一道结印法阵,法阵中冒出两个锁扣,紧紧扣住了阮苓的双腿。 低头看去,地上一张符纸恰好燃烧殆尽。 禁足阵。 沈棠这才缓缓笑道,“茅山符咒嘛,我也会用啊。” 今日街上遇到的那神棍,身上的符纸虽然大都是胡编乱造画出来的,但沈棠还是从中找出了一张真正有效用的符咒,就是这禁足阵。 禁足阵以燃烧符纸,召唤阵法,是难得不需要修为真气的低阶术法。那时,沈棠只想着有备无患,便顺手留下。没想到,真的让他用上了。 阮苓此刻已经意识全无,化为厉鬼。她猛烈地挣扎,然而这禁足阵没有施术者的允许,是决无可能解开。 “你附身于阮姑娘身上,是为了吸食男子精魂?”沈棠问。 阮苓不答,反而挣扎得更凶,一颗血色珠子从她的衣领里显露出来。那珠子不过拇指大小,隐在衣服中不易被发现。此刻因为阮苓的挣扎,方才显露出来。珠子内部染着浑浊的血色,被一条红线牵引,而红线的另一头,从阮苓的颈间穿刺进去,挂在了皮肉上。 光影里,那珠子里的血丝就像是活物一般,微微颤动。沈棠心头一动,刚想凑近了观察,厢房的门却忽然被推开。 “苓儿!” 沈棠闻声,责备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把人拖住了吗?” 这是谢景离与沈棠的计划。他们还在院落里打斗的时候,谢景离就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们。二人将计就计,由谢景离拖住阮宗善,而沈棠留在房内假装身体不适,引人出来。 “担心你一人对付不来。”谢景离踏入厢房。他一手成扣在阮宗善肩上,后者面色惨白,目光落在禁足阵内的阮苓身上。 沈棠耸耸肩,难得没有反驳,他转身对阮宗善道,“来了也好,阮老板不打算解释解释,你这宝贝女儿,是如何被你变得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他指着阮苓脖子上的珠子,“此等邪物你是哪里得来的?” “这是给我女儿救命之物!”阮宗善猛然扬高了声音,“若不是这颗还魂珠,苓儿早就没命了。” “还魂珠?”沈棠诧异,“谁告诉你这是还魂珠的?” “那日苓儿性命垂危,有一云游仙人经过,赐了我这还魂珠。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苓儿戴上这还魂珠,再……再与九名男子交合,吸食纯阳男子的精血,便能彻底复活。” “愚不可及!”沈棠忍不住喝了一声。此人当真是愚不可及,为了使自己女儿复活,竟不惜让其做出这等事情。若真是能活过来倒也另说,可问题是……此物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还魂珠!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8 “你可知晓,此到底是什么?”沈棠冷冷看他,“此物至邪,附在人体身上,便能吞噬其肉身,控制其心神,使其成为它们的傀儡。它当叫离魂珠才对!离魂慑魄,你竟亲手将你女儿变为了此物吸食男子精魂的容器。” “这……这……”阮宗善听了沈棠这话,又看见阮苓这模样,不由痛心疾首,竟是已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都怪我……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 谢景离见他这模样,索性放了手,仍由阮宗善颓然倒地。他问沈棠,“现在该如何是好?” 沈棠摇摇头,“阮姑娘的精魂,怕是在戴上这邪物之时,就已经被吞噬殆尽,回天无力了。” “呵呵呵……”阮苓发出一阵低沉而嘶哑的笑声,忽而,又变回柔弱的女子声音,如诉如泣,“爹爹,苓儿好难受……” 她双足被锁阵中,只能奋力地朝着阮宗善伸出手去。阮宗善听见阮苓的声音,竟是失了神志一般,跌跌撞撞朝她爬去。“苓儿,苓儿……” “别过去!” 沈棠下意识想去拉住阮宗善,谢景离比他更快一步,闪身挡在他前面。谢景离伸手抓住阮宗善肩膀,但阮宗善此刻忽然爆发出巨大力量,挣脱开了谢景离的钳制,扑进了阵中。 凄厉的叫声响起,黑暗一片的厢房中赫然显出血色,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阮苓双手为利爪,生生刺进阮宗善的体内。 血色倏地四溅开来,谢景离来不及躲开,受到波及。回神看去,阮宗善的身子已经软了下来,此刻颓然倒在地上,已无生气。他的精魂瞬间便被吸干了。 “你们——都得死——!”有了这最后一个精魂的滋养,容器终于彻底炼成。屋中忽然卷起一阵鬼魅妖风,阮苓硬生生破开禁足阵,朝沈棠攻去。 阮苓此刻力量大增,沈棠被妖风卷得倒飞出去,撞到门框上,震得喉头腥甜。未给沈棠缓和的时机,阮苓已经朝他扑了过来。眼下局势所迫,轮不到沈棠逞强,连忙转身跑到院落之中。 一道剑光闪过,谢景离的流魄剑已至。 “咽喉!”沈棠已经被阮苓逼至无路可逃的境地,只能高喊一声。阮苓的利爪朝沈棠袭来,却在即将刺破沈棠皮肤之前生生停住。利刃破空发出嗡鸣声,流魄剑逼近,恰好刺入阮苓咽喉。 泛着腥臭的利爪离沈棠不过几寸,却永远停在了那里。沈棠抬眼一看,阮苓的眼珠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两个空洞的眼眶与沈棠对视。接着,一颗血色的珠子落到沈棠手里,阮苓的身体倒地。 “没事吧。”谢景离收了剑,偏头看向沈棠。 沈棠摇摇头,脚下一软跌坐到地上。他握住那颗还带着血腥气的离魂珠,心下不由生出一丝怆然。 就是因为此物,竟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毁了吧。”谢景离道,“这种害人的邪物,不能让他留在世上。” 沈棠点点头,手中发力刚想将这颗珠子捏碎,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觉得,欺骗了阮宗善那人,目的何在?吸食人类精魂,是为己所用,还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是说……” “不管是何目的,万一这离魂珠不止一颗散落在民间……”沈棠抬头看向谢景离,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与自己相同的担忧。他将离魂珠放到谢景离手中,“带回万剑宗吧,不久后便是仙门会武,若这背后真有人在酝酿什么阴谋,仙门不能置之度外。” 谢景离将离魂珠收入怀中,又想了想,认真道,“这是你发现的,你与我一同回去。” 沈棠哑然失笑,这人真是不放过半分游说他去万剑宗的机会。再看对方一脸的正义凛然,拒绝的话本已经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好吧,这一次就依你,这下开心了?”沈棠抬手替他擦去脸颊上沾染的点点血污,还坏心的在那张俊俏的脸上捏了一把,然后转身便走,“要回去就赶紧走,这地方太晦气了。” 谢景离一愣,沈棠已经走出了院落。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方才被沈棠触碰到的地方,衣袖落下半寸,皓白的小臂上露出一道血痕。 那伤痕没有流血,只是隐隐泛着黑气,是刚刚为了救阮宗善被阮苓所伤。 “快走啊!”沈棠浑然不觉,回头喊道。 谢景离眸色微暗,扯过衣袖重新将伤痕挡住,抬步朝沈棠走去。 ☆、埋伏 二人打定主意回万剑宗,便不再做无谓停留,待到日出后,谢景离立即带着沈棠御剑而行,朝万剑宗飞去。 若是平时,以他二人所在之地到万剑宗的路程,也不过花费半日光景。但如今他担心沈棠身体受不住,便刻意放慢了速度,到万剑宗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月色高悬。 万剑宗坐落于群山之间,四周都有幻术结界,结界内不得御剑,只能从山下四个入口步行进入,是为防止门派受到突袭。此等设置,恰好与墨幽谷外的迷蛊幻阵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这些在沈棠看来,只能归结为三个字——瞎折腾。 幻境也好,迷阵也罢,统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若真是想突袭,过去的沈棠一个人就能破了这些幻术。哪像他们落霞城,从不搞这些虚招子,向来是城门打开,来者不拒。 不过,这也是年代使然。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19 现今中原,以落霞城、万剑宗、墨幽谷三大仙门为首,仙门之间虽然互相看不惯,却也彼此持恒。但在百年前,局势还不是如此。那时,中原仙门之中,除了万剑宗与墨幽谷外,还有太华、茅山、玄天等资历极深的门派。而除了这些正道之士,邪道魔教亦是处于昌盛地位。 那时候,有一只修邪术的门派自称圣教,频频突袭各家仙门,吞并弱小仙门壮大自身,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为了防备魔教来犯,遂各门各派纷纷在周围设下结界保护。而落霞城是近些年才兴起的门派,没有经历过那时的乱战,自然不惧这些。 二人从万剑宗北面入口落地。万剑宗内部终年暖春,气候温和,但在入口结界处却不是如此。四面入口分别被幻术制造分化为四个季节,北边,正是凛冬。 他们此刻正在万剑宗入口前的山谷之中,隐隐有寒风从峡谷中吹来,激得沈棠缩了缩脖子。昨日还是初秋,二人身上的衣服都较单薄,此刻谢景离有真气护体倒是不觉得,而沈棠明显是有些受不住了。 谢景离先是警惕地左右观察,见四下无人,便拉着沈棠往峡谷中走去。 “我说,你回趟家怎么跟做贼似的?”沈棠见谢景离在自家门前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调笑道。 这还不都是因为他!谢景离一记眼刀朝沈棠看去,后者知趣的闭嘴。 万剑宗北面入口有神兽守护,是所有入口中防卫最薄弱一个。而谢景离选择从此地进入万剑宗,便是有避人耳目之意。虽然沈棠现在已经不在落霞城,但也不代表万剑宗弟子会多么待见他,谢景离当然不敢断然让他出现在弟子面前。 沈棠催促着,大咧咧的往里走,“快走吧,冻死我了。” 一路走来,路边尽是些残垣断壁,月色映照下更显清冷。沈棠往日来万剑宗,很少来这北边。只是听人说起过,这万剑宗北部入口,乃是当年正邪大战时的遗址。 当年,魔教在中原兴风作浪,众仙门终于摒弃前嫌,通力协作,正面迎抗魔教。而此地,便是魔教入侵万剑宗时,两派的大战之地。 那一战,魔教虽被成功歼灭,但也让中原仙门受到重创,无数修为高深的前辈就此丧命。就算偶尔幸得保命,也是身受重伤,再不能执掌门派。这也是如今仙门内,执掌门派的大多都是年轻一辈的缘故。 经过了数十年的休养生息,有的门派恢复了过来,也就是现在的万剑宗和墨幽谷,也有的门派从此走向没落,例如太华、茅山之流。正是因为这样,沈棠才能凭借他高深的修为,辅佐落霞城如此快速的成长起来,一跃成为了三大仙门之首。 沈棠与谢景离都未曾经历过那场大战,此刻见这山谷中遗骸遍地,当年那场战役的惨烈状况,多少也能从中窥见一二。 眼见就要到达万剑宗结界入口处,侧边却忽然闪出数道鬼魅黑影,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 那为首之人以黑布覆面,声音亦模糊不清。“果真,只要在此等候,你们自会送上门来。” 谢景离立即抬手护在沈棠身前,冷言道,“你们知道我是谁,还敢来拦?要与我万剑宗作对吗?” “抱歉,谢宗主。上头有令,你们二人,一个也不能跑。” “你们奉了谁的令?” “无可奉告。”那为首之人眼中闪过一丝危险之色,“上!” 银光闪现,流魄出鞘,谢景离纵身上前,与黑衣人缠斗起来,峡谷之中霎时剑光纷飞。沈棠自觉退到一边,目光却是一刻不停地停留在那些黑衣人身上。 这次来的人看似和上次那批是一路人,但道术修为却远不在一个层面。这数十人中,各个是顶尖高手,似是专为对付谢景离有备而来。沈棠下意识将银针衔在指尖,不觉有些紧张。不知为何,谢景离今日好像……行动迟缓了许多? “武圣大人还是别做多余的事情比较好。”脖颈间传来一丝凉意,危险的气息从身后贴近,一个阴狠的声音传进沈棠的耳中。 沈棠手中的银针被打落,他暗自心惊,他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人接近自己,看来没了修为之后,连五感都变得迟钝了不少啊。 谢景离注意到沈棠被劫持,剑法微顿,生生受了一掌。 “看我做什么,打架还走神,你专心点啊!”沈棠心底着急,也不顾还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开口喊道。 谢景离哭笑不得,都这种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情取笑他。谢景离挥动着流魄剑,却觉得体力在慢慢流逝。右臂的伤口始终没有痊愈,此刻传来刺痛。今日御剑之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此刻更是觉得真气涣散。想来,多半是那阮苓体内带毒,影响了他的内息。 本来以为马上就能回到万剑宗,便未曾将这点小伤放在眼里,现在看来却是失策了。谢景离意识逐渐混沌,利器划破衣物发出刺耳的闷响,他身形一顿,右肩处已被人捅了一剑。 “景离!”沈棠惊呼,身形微动,脖颈间便传来一阵刺痛。 谢景离循声看去,沈棠面露焦急,颈间隐隐显出血色。右肩传来的刺痛反倒让他提起了些精神,他朝沈棠微微一笑,反手挥舞流魄剑带起一串血珠。 “看样子,谢宗主今日,似乎有些吃力啊。” 黑衣人的声音传到沈棠耳边,他终于定下心神朝谢景离看去,立即发觉谢景离今日动作迟缓的原因。沈棠的目光锁定在他的右臂之上,眉头紧蹙,是昨天受伤了么? 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谢景离的剑法越发疯狂凌冽,不得章法。伤人,亦伤己。谢景离身侧血花翻飞,每一剑都带起一串血雾,染红了素白的衣摆。数十名黑衣人在他的攻势之下,竟已经在节节败退。 黑衣人冷哼一声,挟持着沈棠慢慢向山谷外走去。谢景离也跟着朝他们的方向移动,带着是不可挡的凌厉,浴血而来。可惜,他以一人之力应对数十人,想要突出重围却是不那么容易。 “喂,你不是想把我们二人在此灭口吧。”黑衣人已经带着沈棠退出了山谷,他方才问道。 “死的只会是谢景离。至于你,我接到的命令是,要留活口。” 沈棠眼珠一转,“不惜得罪万剑宗也要将我抓走,你上面的人莫不是暗恋我?” “论耍嘴皮子,我是比不过武圣大人的。不过,”黑衣人紧了紧架在沈棠颈间的短刀,刀锋陷入几分,带出点点血色,“还请武圣大人老实点,否则,我也不介意回禀上头说,你奋力反抗,被我们失手所杀。”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0 “啧,真是狠啊。”沈棠道,“不过你可还听过一句话?” “什么?” “反派死于话多。” 沈棠话音刚落,那黑衣人只觉指尖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红尾七节蜈蚣。 那人一掌拍在沈棠背上,沈棠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阵腥甜,血顺着唇边流下。 黑衣人甩开蜈蚣,可毒已入骨,剧痛瞬间麻痹了他的五感。沈棠趁机夺过短刀,反手捅进身后人的胸膛。 沈棠将人一脚踢开,那黑衣人摔倒在地,挣扎片刻便不动了。再看被他甩到地上的蜈蚣,此刻亦是蜷缩起来,没了声息。 “可惜了这红尾蜈蚣,下次得找那家伙再讨要一只了。”沈棠说着,蹲到黑衣人面前,扯开那人的面纱,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只是,那人脖颈间纹着一朵血色红莲,月色下显得分外诡谲。 沈棠一怔,又想去再看的时候,那朵红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沈棠眉头紧锁,站起身,抑制住胸中气血翻涌,转头便朝山谷中跑去。 刚走了没多久,便见月下有一人静立。那人独自立于尸骸之间,浑身浴血,面容映着月色,清冷出尘。 沈棠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缓缓走上前去,每一步,都像是用尽浑身力气。谢景离朝他看过来,伸出微微颤动的手,抹去他唇边的血色。沈棠不由失笑,这人浑身是血,不知被捅了多少个口子,竟反倒还关心起他了。 沈棠揽过谢景离的手,架起他的胳膊,步履蹒跚地朝山谷内走去。他方才受了黑衣人那一掌,体内气血翻腾,已是强弩之末。 “你再撑一会儿,就快到——”他艰难地朝前走,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谢景离发出一声闷哼,许久,方才听见他低声抱怨,“你要摔死我啊……” 沈棠道,“是你太重了。” “我哪里重了,是你太没用了吧。”谢景离气若游丝,还在下意识与沈棠斗嘴。 沈棠愣了愣,眼眸一暗,“是啊,是我太没用。所以你可别死了,不然,万剑宗的人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 “他们……敢……”谢景离的声音减弱消失,沈棠连忙去查看,见对方只是昏了过去,才放心了些。 沈棠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万剑宗结界入口,却再也生不出半分向前的力气。他回过头来,拉着谢景离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 “傻小子,欠你这么多,要我怎么还?” 说完这话,他也终于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诊治 沈棠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身处一竹屋之中。鼻尖萦绕着清心安神的暖香,一个沉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踏入,他偏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江子焕?” 来人唇边泛着温文尔雅的笑意,眉目浅淡,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你醒了。” “景离怎么样了?” 江子焕笑着摇摇头,“你们俩真是……景离比你先醒,第一句话也是问你如何了。他身上的伤都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只因手臂上中了尸毒,又强行运功,才会毒气攻心昏厥过去。我方才已经替他拔过毒,现在又睡着了。” “那就好。”沈棠松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抱歉,险些害了他。” “这是景离自己的决定。”江子焕淡淡回答,又道,“你的伤不碍事,我为你开些药,按时服用,修养几日便好。只是,你当真只是被废了修为这么简单?” “怎么说?” “我观你脉象浮而无力,气血两虚。你常年习武,体质远超常人,若仅仅是失了修为,身体不应该变得如此虚弱。”江子焕道,“况且,修为乃是后天修炼而成,只要灵根未毁,就算是废了,也有恢复的一日。但你如今的身体状况,怕是难以再继续修炼。祁城主究竟是如何废你修为的?” “这……”沈棠顿了顿,“实不相瞒,我是受人暗算,一夜之间真气涣散、修为全无。至于他用了什么法子,我是当真不知。” “若不是以外力废去,莫非……”江子焕眼眸微动,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江子焕道,“我心中有一猜测,不过,须得为你诊治之后方可证实。” “劳烦了。”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1 “你似乎并不排斥我为你诊治?”江子焕笑道,“方才景离拉着我唠叨了许久,让我定要说服你容我替你医治。他那口气,我还当你不想再恢复修为呢。” “原本是如此。你也知道,我这一身修为给我惹来了不少麻烦。此次修为尽失,我本愿就此退隐,不再问仙门之事。可是……”沈棠眸色一暗,“既然有人执意与我过不去,我也不能一直缩在别人身后,受人保护啊。” 更何况,还险些害了谢景离。 “说到这个,你们带回来的那枚离魂珠景离已经交给我了,暂时还看不出什么。不过我会派人暗中调查,若是消息,会及时通知你的。” “多谢。” “景离受伤一事你不必太过介怀,他是自愿相助,我们不会追究于你。至于那些伏击你们的人,我们万剑宗自然会以我们的方式去讨回来。” “你们想要如何处理与我无关。那些人敢在我面前伤他,我可没那么容易咽下这口气。”沈棠眼眸稍暗,冷冷说道。 江子焕另有深意地看了沈棠一眼,又道,“埋伏你们的那批人,你可知道是什么来历?” 沈棠眸光闪动一下,又回想起了昨夜在那黑衣人脖子上看见的血莲。他停顿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知。” “我已去山前查探过,并未在那些尸身上发现什么痕迹。听景离说,你先前也遇到过刺杀,是同一批人么?” 沈棠道,“应该不是。上次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江湖杀手,而这次的明显受过专业训练,且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不过,人不是同一批,背后的人就不一定了。” “此间冤仇,待你恢复过来,再去讨还不迟。”江子焕道,“进一步的诊治需要景离的帮忙,他这几日须得卧床静养,待到他好些了再说吧。这些天你们便在这竹屋中修养,很快就是仙门会武,万剑宗宗主受伤一事不可被外人知晓,他现在不便现在回到宗内。此处离万剑宗不远,若是有什么急事,及时联络我。” “我明白。”沈棠敛眸沉默片刻,又道,“我能去看看他么?” 江子焕稍加思索,“去吧。他刚刚就吵着要见你,被我点了穴道,放倒在床上强行入睡,此刻大致也该醒了。你去看他,正好让他安心。” 万剑宗内事务繁忙,谢景离不在,大部分的事情都落到了江子焕身上。又吩咐了几句后,江子焕便回了万剑宗,沈棠也起身朝谢景离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谢景离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他身上的伤已经上药包扎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除了唇色还有些发白之外,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大碍。 沈棠来到床前,眼前的人呼吸平稳,似是还在睡梦中。 沈棠在床边坐下,支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眼珠一转,“你要还想睡,我就先走了?” “诶诶别啊——”谢景离忙睁开眼,一把抓住沈棠的手。他其实早就醒了,听见沈棠走进来才假意睡着。 还以为沈棠会满含愧疚,趁着他睡着时说点什么掏心窝子的话,现在这样,一点意思也没有。 沈棠白了他一眼,“你幼不幼稚。” 谢景离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问,“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被捅好几个窟窿的又不是我。” 谢景离立刻不乐意了:“你还说呢,是谁晕倒在我身边,怎么叫都叫不醒的?要不是及时醒过来,发现身上还剩一个传音符,这才马上通知了子焕来救我们。万剑宗宗主晕倒在自家家门口,说出去真丢人。” “你也知道丢人了?中了尸毒也不说,还强行御剑一整天,你在我面前逞什么能?” “我好歹也救了你一命,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谢景离气急,不满道。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沈棠非但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即反驳,而是垂下眼眸,“谢谢你,景离。” “啊?”这人态度突然转变,谢景离反而有些不习惯了,“没……没事。所以说啊,你就赶紧想办法让自己好起来,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嘛。” “嗯。” “沈棠你没事吧,一点也不像你,莫不是子焕捏了个人偶出来逗我玩?”谢景离说着,甚至伸出手去捏沈棠的脸。 沈棠偏头躲开,“别动别动,你这人真奇怪,好声好气和你说话还不开心了?还是好生躺着吧你。” 沈棠按着人躺回床上,站起身,又弯了弯嘴角,“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发觉,这么多人等着看我不痛快,我当然也要让他们不痛快才行。而且,被手下败将一而再再而三的救,这感觉也太耻辱了。” “嗯……”谢景离认真地听着,还在点头称是,却越听越不对劲,抬头时那人已经悠悠地踏出门了。 谢景离怒吼,“沈棠你大爷,你说谁手下败将,有本事再来打一架!这次我让你一只手!” …… 谢景离的伤势好得很快,不消几日便已能够下床自如活动。江子焕自然是趁热打铁,着手准备帮沈棠诊治。 江子焕示意沈棠脱了衣服,又让谢景离坐到他身后。沈棠的肤色偏白,精致的腰线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谢景离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背上,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喂,你快点啊。”沈棠不自在地催促着,谢景离这才猛然惊醒,自己似乎走神得有点太久了。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2 “你急什么。”谢景离口中反驳,连忙收敛心神,调动内息,顺着掌心传到对方体内。 只是,他的内息刚进入沈棠体内,便顷刻间消失殆尽。谢景离一怔,又增加了修为注入。可不论他如何运功,内息总是刚一输送进去,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解。 “这……”谢景离抬头看向江子焕,江子焕眉头紧锁,取出一根金针刺入沈棠的后颈。 “再来。” 谢景离再次运功,江子焕也抬起沈棠的手,与其掌心相对。两道精纯的内息同时调动起来,江子焕朝谢景离眼神示意,二人配合同时将内息注入沈棠体内。 后者呼吸一滞,瞬间满头大汗。江子焕抬手迅速在沈棠的身上点了几个穴道,又一掌从他肩颈大穴拍下—— “唔……”沈棠忍不住闷哼一声,喉头传来一阵腥甜,哗的吐出一口血来。他身体一软,忽然失去意识,朝一旁倒了下去。 谢景离连忙伸手将他揽在怀中。 沈棠苍白的皮肤下,忽然显现一道青色暗影。那暗影如同游蛇般一闪而过,又很快消失殆尽,仿佛只是错觉。 “这——!”江子焕和谢景离不约而同脸色大变。 是蛊毒。 沈棠已经彻底昏厥过去,谢景离替他将衣服穿好,放回床上,又仔细帮人盖上被子。浑然不觉他此刻的动作神情,是毕生从未有过的轻柔。 江子焕站在他的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转为一声浅浅的叹息。 谢景离做完了这些,回头压低声音道,“现在该怎么办?” “这下怕是有些棘手了。”江子焕摇摇头,“蛊虫深种沈棠体内,你我耗费这么多修为也只能做到让其现身,可见其顽固霸道。我推测,这蛊虫先以沈棠的修为为食,再吞噬气血,难怪他的身体日渐虚弱。以这种手段对付他,明摆着是想把人活活折磨到死啊。” “祁承轩!”谢景离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很快被他抑制下来,“你我都不懂蛊术,这下……” “恐怕得求助那个人了,毕竟,御蛊之术乃是他的强项。” “凌忘渊?” “嗯,仙门会武在即,他也应该到了。”江子焕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腰间别着的玉萧。那玉萧通体流翠,末端挂着个玉白坠子,甚是别致。 谢景离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着睡得不甚安稳的沈棠,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该回去了。近日各门各派都会陆续到达,宗主不在,多少有些不合礼数。”江子焕道,“你须记得,你现在是万剑宗宗主,你的身上背负着整个万剑宗的利益。” “我明白。” ☆、止水 待到月色高悬,沈棠才悠悠转醒。他指尖动了动,触到了一个温暖的事物。沈棠偏头看过去,谢景离正趴在床边,紧紧将他的手攥在手里,露出半张精致的睡颜。 沈棠尝试着抽出手,纹丝不动。他想了想,伸出自由的那只手,随意拨弄了一下谢景离额前的乱发,又戳了戳对方的脸。 沈棠的动作将谢景离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沈棠连忙收回手,做虚弱状。 谢景离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棠蹙着眉,眼眸半阖,声音细若蚊蝇,“难受……” “难受?”谢景离瞬间被吓得清醒过来,连忙问,“哪里难受?我去叫子焕过来。” “不、不用了……”沈棠并不看他,断断续续地说,“你只要放开我……就好……” “啊?” “我手麻了。”沈棠说完这话,终于憋不住笑意,一下笑开了。 谢景离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睡着的时候正压着沈棠半只手臂,那细嫩白皙手臂上已经被他压出几道红印。 “……” 谢景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他噌的一下坐起身,迅速甩开沈棠的手。谢景离转移话题,“那什么,你没事啦?” “没事,只是有点累所以睡着了而已,瞧你紧张的。”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3 沈棠说得云淡风轻,谢景离瞧着他还有些泛白的唇皱了眉头。谢景离伸手将沈棠扶起来,又寻了个靠垫小心翼翼地垫在他身后。 沈棠看着他的动作,问,“子焕怎么说?” “等凌忘渊到了让他瞧瞧。” “蛊毒?猜到了。”沈棠并未表现出惊讶,而是意味深长地转了转眼珠,“我也算是命不该绝。堂堂蛊圣出手,要是治不好我,砸了他的招牌。” 谢景离听了他这话,微微勾起嘴角,“你倒是很有信心。” “终于笑了。你啊,好歹也长了张多少人称羡不来的俊脸,总愁眉苦脸的干什么,笑起来才好看啊。来,再笑一个。”沈棠三句话没个正经,又开始言语调戏他。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不一直很正经么?”沈棠眉间带着慵懒,斜倚在床上,勾着嘴角,“放心吧,就算真的恢复不了修为,我照样是仙门第一祸害。” 谢景离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你是个祸害呢。” 沈棠耸耸肩,没有回答。谢景离顿了顿,正色道,“沈棠,跟我回万剑宗吧,我会护着你的。” “你想养我啊?”沈棠语调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轻佻。 谢景离稍愣了片刻,认真地看着沈棠,“是又如何,你还怕我万剑宗养不起你吗?” “我就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 “我没开玩笑。”谢景离脱口而出,稍顿片刻,又补充道,“更何况你去了万剑宗,等凌忘渊到了,也方便他为你诊治不是么?” 谢景离目光灼灼,沈棠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中忽的一动。他轻叹一声,道,“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执意不去,岂不是要伤了谢宗主的心?” …… 群山万壑之中,宽阔的河流平缓流下,如玉带般镶嵌在其中,显得格外清幽宜人。两岸绿意葱荣,山色空濛间,有一叶扁舟破开水流,缓缓驶来。 “我说,我们到底为何要走这条路?”沈棠嘴边叼着根草叶,手臂撑在脑后,仰躺在扁舟上,偏头看着在甲板上伫立的谢景离。 谢景离凝视前方,晨曦的清风扬起他的发尾,挺立的身姿在这山水之间别有一番风味。他二人并未划桨掌舵,可扁舟竟然丝毫不受水流阻碍,逆流而上。 此处正是万剑宗幻术结界的东边水路,名为止水。止水从万剑宗内部顺流而下,水势平缓暗藏杀机,颇有劝人及时行止之意。止水两岸风光秀丽,乃是入万剑宗的四条路里最为赏心悦目的一条。 但对沈棠来说,这条路从来不是最佳的选择。 万剑宗四面的幻术结界,除了季节不同外,每一面的环境也全然不同。除了东面的止水外,南面是有天险之称的陡峭山崖,西面是终年迷雾笼罩的沼泽,而北面则是大雪纷飞的密林。 沈棠往日来万剑宗,从来都是从南面的陡峭山壁间直行而上,不消一炷香便能到达万剑宗大门口,是最近也最便捷的一条道。反观这东面止水,慢悠悠坐船溯洄而上,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才能到。 “省力。”谢景离头也不回,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沈棠耸耸肩,不置一词。坐船可不比从别的入口走路进入省力么?谢景离这分明是真把自己当作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了。 见沈棠忽然安静下来,谢景离反倒有些不习惯,转头朝他看去。沈棠如今穿着江子焕为他准备的万剑宗弟子服饰,转身趴在船栏边,指尖有意无意地拨弄两下江水。察觉到谢景离在看他,转头朝他笑了笑。 他以一张人.皮面具覆面,平庸到极致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尤为好看。沈棠天生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慵懒笑意,明媚得有些勾人。谢景离被他这一笑晃得失神,连忙移开目光。这一移开,便落到了他身上的衣袍上。 这人就算穿着万剑宗的服饰,也丝毫不像他家弟子。一身浅青素雅的衣袍被他穿得随意,吊儿郎当往船栏上一靠,落在小舟上的衣摆还被沾湿了些许,晕开点点水渍。谢景离心下忽然庆幸,还好戒律阁长老不在此处,要是被那古板的老头子抓到,定要以举止不端、衣冠不整之名,罚去藏书阁扫地的。 “你总看着我做什么,有哪里不对么?”沈棠问,也顺着谢景离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妆扮,“不过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身怪异得很,是挺不对劲的。” 落霞城弟子服饰以赤色为主,炙烈如火,张扬而不失傲气。沈棠受了影响,平素也喜穿玄、赤二色,像这样一身素色极为难得。 怪异说不上,反倒不失另一番风味。 谢景离摇摇头,正打算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叫喊。 二人不约而同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转过头去,却被群山阻隔了视线。二人对视一眼,谢景离连忙运功,催动小舟快速朝前驶去。 驶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色清晰起来。 前方的水道逐渐狭窄,一座巍峨的山峰像是被劈开一道裂缝般,稍显急促的水流从缝隙中流出。两壁夹持,从缝隙所见蓝天只得一线,又被称作止水一线天。 止水被作为万剑宗防御外敌的幻术结界入口,自然也有其潜在的危机。以自身灵力御水而上是考验之一,而这一线天,便是另一项考验。 谢景离抽出流魄剑插入水中,小舟速度减慢,在即将进入一线天时缓缓停了下来。沈棠此刻也收了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站起身凝神朝前方看去。 眼前的水面上骤然出现数个旋涡,而此刻,一片孤舟正陷在那旋涡深处。舟上有一妙龄女子,着浅色紫衫,面色惨白,双手无力的攀着船栏,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4 水底有一道暗影游过,孤舟猛地被狠狠撞击一下,扬起阵阵水花。舟身猛地晃动,女子不由惊叫连连,花容失色。 一线天水底有水灵兽护卫,若是不得其法,强行通过,便会惊起水灵兽的攻击。显然这女子是无意间惊扰了水灵兽,方才陷入危机。 沈棠抬步踏上夹板,却被谢景离抬手拦住。 沈棠挑眉,“不救?那可是烟云门的人。” 万剑宗四方结界的设置,既有防御外敌之用,同时也是对入门弟子及访客的一种考核。只有顺利通过了这四方入口,才具备进入万剑宗的资格。因此原则上来说,不论何人在此遇到了危机,旁人都不能出手搭救。 只是如今仙门会武将至,各大门派齐聚万剑宗,若是有哪个门派的弟子再次受到了损伤,万剑宗责无旁贷。 “我来。” 谢景离说着,纵身跃起,足尖轻点水面,直朝那孤舟飞去。 一条似龙似鱼的尾巴赫然出现在水面上,又是重重地拍打了一下舟身。小舟朝一旁翻倒,女子狼狈地滚向小舟一侧,眼见就要落水。 谢景离稳稳地落在孤舟上,抬手一扯,将那女子扯进了自己身侧。接着,他轻踏甲板,又是轻轻一跃,二人安稳地回到了原本的小舟上。在他们身后,女子乘坐的孤舟已经四分五裂。 “谢宗主!”女子认出了谢景离,惊呼道。 谢景离却并未看她,而是转过头,面对忽然沉寂的水面。若是他与沈棠二人,自然有办法在不惊扰水灵兽的情况下,安然通过。而如今,水灵兽受了惊动,需得让其安静下来才行。 “别担心,没事的。”一个声音在女子身后响起,她转过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沈棠朝她笑笑,脱下自己的外袍轻柔地搭在她身上。女子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已经湿透了,轻薄的衣衫紧贴这皮肤,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女子脸颊绯红,低声道了句谢,连忙裹紧了沈棠递来的衣袍。 外面忽然扬起巨大的水花,水灵兽破水而出。它外形庞然巨大,似蛇似龙,朝着船上的三人目露凶光。 水花四溅,船身摇晃不止。谢景离平稳立于船头,正要施法让水灵兽平静下来,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悠扬流畅的琴声。 船上几人均是脸色大变,却听沈棠轻笑一声,“今日这止水,真是热闹得很啊。” ☆、入宗 那琴音悠长绵延,如诉如泣,听来不由令人思绪沉静,醉心其中。 水灵兽的动作忽然顿了片刻,谢景离看准时机,手下结印,不偏不倚地击向水灵兽的脖颈。水灵兽发出一声悲鸣,谢景离顺势接上一掌,将那庞然大物推入水中。 水灵兽落水,水面一时波浪滔天,原本婉转舒缓的曲调也霎时陡变为激荡之音。琴声如同珠落玉盘,繁复变幻,暗藏杀伐之意。 水灵兽沉入水底,水面渐渐平静下来,琴声也随之渐缓,只剩余音袅袅,回荡在止水之上,一如水面上缓缓荡开的涟漪。就在这渐缓的曲调中,一声娇柔妩媚的轻笑传来—— “这不是谢宗主么,好久不见。” 那声音带着醇厚的灵力,似就在耳边,谢景离回头看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是他这一回头,恰好看见方才被救上来那名女子神色躲闪,面上带了些心虚之色。 谢景离面容不改,沉声唤了一声,“云门主。” 不多时,几艘乌篷船随波而来。 最前方那艘船上正站立着两名紫衫女子,打扮与他们方才救下的女子如出一辙。在那二人身后,珠帘垂下,隐去其中端坐着的女子面容。一双手从珠帘中伸出来,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艳丽多情的脸。 女子着一袭淡紫衫裙,相较他人,服饰颜色更为浅淡,衣裙上暗绣云纹,尽显繁复华贵。她怀抱一把七弦瑶琴,缓缓踏上船头,走动间,足腕金铃摇晃,一步一响,优雅妩媚,超然绝尘。 此人正是烟云门的当家,修真界有琴圣之称的云柒儿。 乌篷船很快驶到谢景离的扁舟旁,云柒儿瞥了一眼谢景离身侧的女子,垂首轻声道,“这丫头是刚来我门中,不懂规矩,还望谢宗主莫要见怪。”她一双美目顾盼生姿,举手投足间尽显妩媚,却并非矫揉造作,是为媚骨天成。 “无妨。” 云柒儿点点头,转头朝着那女子沉声道,“还不赶紧回来,还嫌不够丢人?” 她话中暗含责备,却还是朝那女子抬起手,似是打算扶她。女子恍若未闻,而是转头对谢景离颔首,“小女子北笙,多谢宗主救命之恩。” 说完,北笙纵身而起,足尖轻点,落到了后面缓缓驶来的另一艘乌篷船上。 云柒儿看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又对谢景离道,“若是谢宗主不嫌弃,不妨就换乘柒儿的船如何?” 他们的小舟此刻亦是湿了个透彻,就连船底也积起不少河水。更何况沈棠还将外袍给了北笙,这样一路涉水进宗,怕是会着凉。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5 思及此,谢景离也不再推辞,“多谢。” 云柒儿侧身让谢景离与沈棠上了船。沈棠一直垂着头跟在谢景离身后,经过云柒儿身边时,察觉到对方考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接着,便听云柒儿开口,“谢宗主,这位是……” “新入门的弟子,此次陪我出门处理些事务。”谢景离不动声色道,“还不快见过云门主。” “见过云门主。”沈棠一本正经地朝云柒儿行了一礼,抬眼却见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云柒儿与他们乃同辈,又同为五圣,往日交情不浅。沈棠自认今日的妆扮骗过外人是轻而易举,但云柒儿素来鬼灵精,想要骗过她怕是不那么容易。 此刻看着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沈棠更是不由得内心忖量,难不成有什么破绽? 所幸,云柒儿并未深究下去,而是转头吩咐了继续前进。乌篷船内一时无言,云柒儿索性放下怀中瑶琴,再次弹奏起来。 云柒儿被仙门弟子称作琴圣,琴技独步天下,杀人于无形。而此刻的弹奏只为助兴,收敛了方才的锐气,曲调婉转清雅,暗含似水柔情,让人回味无穷。 之后的路十分顺畅,几人很快就到了万剑宗门口。走上船头,便看见江子焕正站在岸边等候。 “云门主,恭候多时了。” 云柒儿点点头,“江副宗主。” 待到船靠了岸,几人下船,江子焕又道,“此行舟车劳累,容在下带云门主及烟云门各位仙子前去歇息。” “那就多谢江副宗主了。”云柒儿说着,却转头朝谢景离看了过来,“谢宗主不走么?”谢景离来不及答话,只听云柒儿又道,“是要安顿这位新入门的弟子?” 谢景离一怔,云柒儿悄然靠近他的耳边,糅合着清脆的铃音,轻声笑道,“新弟子还未配剑挂穗,便被宗主看重,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若是被你门内弟子知晓,怕是会心生妒忌的。” 说完这话,云柒儿朝谢景离调皮地眨眨眼,又偏头冲沈棠一挑眉,转身带着烟云门弟子悠然离开。 等到烟云门的人走远了,沈棠才慢悠悠走过来,“哪里出了破绽?” 方才云柒儿说话声音极小,他未曾听见,不过云柒儿最后那个眼神他是看到了的。看样子,他们果然没瞒得过她。 “你没有配剑挂穗。” 万剑宗以剑修为主,咒法为辅,门下弟子均以配剑挂穗的方式来区分地位等级。沈棠既然是跟着宗主外出,必然是门中内室弟子,可身上既未配剑又未挂穗,加上云柒儿对沈棠又熟悉,自然露出破绽。 沈棠听了他这话,不由失笑。这一点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时间有限,根本来不及准备这些。况且在这之前,谁料到他们会遇见熟人,还是和他们交情不浅、又聪慧灵敏的云柒儿。 “好在云门主并非节外生枝之人。” 沈棠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不是我说,你家子焕心也太黑了。明知道烟云门的人要从东边进宗,也不知道提醒提醒我们。”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道,“唉,我真要怀疑江子焕是不是收了云柒儿什么好处,竟然卖她这么个人情。”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谢景离皱了眉,“是我执意要往这边走,怎么能怪子焕?再者说,这和云门主又有什么关系?” 沈棠挑眉,夸张地扬高了声音,“你不至于迟钝到如此地步吧。世人都知那云柒儿倾慕于你,你不知道?” 这件事在修真界中并非秘密,反倒因为谢景离与云柒儿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而被人作为一段佳话津津乐道。 “这……”谢景离不自在地瞥了沈棠一眼,若无其事地朝前走,“这不过是市井传言罢了。” 沈棠跟上去,“市井传言?你别装傻了。云柒儿看你那眼神,那是市井传言能够敷衍掉的么?你这人就是这样,桃花一朵接一朵,还丝毫不知悔改。我看呐,方才你救下那个北笙,对你也有点意思。”沈棠叹息一声,“唉,好歹也穿走了我的衣服,临走了居然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双眼睛就差黏你身上了。” 身后的人一直喋喋不休,谢景离耳根发红,终于忍无可忍,转头怒视着他,“你闭嘴!” 沈棠露出一丝受伤的神情,“你居然凶我?怎么,我说道两句你的红颜知己你就不开心了?谢景离啊谢景离,今天我才算是认识到,原来你竟是个重色轻友之人。” “你——”谢景离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瞪了沈棠一眼,拂袖转身就走。 沈棠见将人惹急了,连忙追上去,“生气了?我就逗逗你嘛,大不了以后不提那女子了还不成么?你说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容易生气。” 谢景离板着一张脸,不理人。 “谢宗主?剑圣大人?景离?小离儿?” “喂!” “好好好,我不这么叫不这么叫。你别板着脸啊,瞧这一路遇到的小弟子被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们此刻已经进了万剑宗的山门,往来不少弟子向谢景离颔首行礼。只是后者面带温怒,吓得众人纷纷快步经过,就怕祸及自身。 “对了,你这是带我去哪儿?”沈棠又问。 沈棠来万剑宗也不下数十次,早就将其中构造摸得一清二楚。进了万剑宗的山门,眼前便是重大集会议事所用的正大殿及中央广场。大殿往西穿过练武场,是两座悬空石桥,分别连接两个峰头,是为宾客居住之地。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6 可现在这个方向分明就是在往东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谢景离淡淡回答。 大殿往东乃是万剑宗机要之地,沈棠身为外人鲜少涉足。谢景离现在将他往这边带,沈棠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总不能是要将他交给戒律堂处置一番吧。沈棠正胡乱想着,谢景离已经停下了脚步。 沈棠抬头一看,头顶匾额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铸剑阁。 万剑宗身为天下第一剑修门派,铸剑术亦是一绝。谢景离的母亲洛轻尘便是个难得一见的铸剑高手,他手中这把流魄剑,就是出自他母亲之手。 只可惜,整个万剑宗除了她之外,竟再未出过有铸剑天赋之人。前任宗主夫人一手铸剑术后继无人,直到与前宗主谢禹携手归隐山林,为万剑宗留下的,除了那把绝世神兵流魄剑外,便只剩一堆冰冷的铸剑谱。世人传言,那些铸剑谱如今就封存在万剑宗的铸剑阁中。 而此时,谢景离已经推开了铸剑阁的门,一股寒意从黑暗的剑室内鱼贯而出。谢景离抬步踏进去,沈棠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这不妥吧。” ☆、解语 铸剑术是万剑宗绝不外传的秘籍,他身为一个外人,这点分寸还是懂的。 看出了沈棠的顾忌,谢景离解释道,“无妨,此地如今只是存放些派内弟子闲暇时所铸的仙剑罢了,没有任何机密。” 二人这才踏进了铸剑阁。 森严幽静的室内,墙上一排仙剑并列悬挂,灵力充盈,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虽说万剑宗的铸剑术已经不比往日辉煌,但万剑宗毕竟是天才第一剑修宗派,不论是藏剑还是铸剑,都是修真界中数一数二的。 沈棠扫了一眼墙上的配剑,余光见谢景离一直盯着自己,便笑了笑说,“我现在不过是假装你门派弟子,你随意在武器库中挑一把给我就是,何必来此呢?” “没有能入眼的?”谢景离却是反问道。 他知道沈棠素来喜欢收集奇珍异宝,还在落霞城时,各家仙门就没少被他坑去宝物。只是他眼光向来毒辣挑剔,寻常宝物怕是无法入他的眼。谢景离也是个爱剑之人,自然明白眼前这些仙剑放在修真界虽然都是数一数二,可真的到了沈棠这等阅历的人眼中,恐怕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沈棠失笑,“这是哪里话。可你也知道,我善用的武器并非是剑,这些宝贝要到了我的手里,着实有些浪费了。” “无妨。” 谢景离早有准备,自顾自转身走到一旁,在墙边某处按了一下。机栝声响起,悬挂配剑的墙壁后面陡然裂开一道石门。 谢景离推开石门,一束红光从里面映射出来。 这是一间内室,空空荡荡,唯有一把长剑悬挂在最中央的案台之上。 那把剑通体火红,泛着炎气,剑身轻薄细长,不过两指宽。细看之下,除了颜色之外,这把剑的外观竟是与流魄剑出奇相似。谢景离稍作迟疑,走上前去,取下那把剑递给沈棠。 这一次,饶是沈棠也无法移开目光。 “此剑是模仿流魄剑所造,所用原料品级相同,只是流魄剑所用乃千年寒铁,而这把剑用的则是炽烈炎玉。此剑不论外观或是灵力,都与流魄持恒,但是……”谢景离握着剑鞘,有意无意地看了沈棠一眼,又说道,“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重量。”沈棠补充道。 真当握在手中,才忽觉此剑与流魄剑的差距。流魄追求速度,剑身薄如蝉翼,重量乃是当今仙门神器中最为轻巧。而这把剑虽然外形与流魄力求相似,但在原料处理上稍逊一筹,看似轻薄,重量却是寻常宝剑的数倍。 沈棠若有所思,“其实,也不能够说是缺点吧。” 谢景离眼眸闪动一下,没有答话。 沈棠没有注意到谢景离的古怪,而是接着道,“铸剑者将剑身做得如此轻薄,但重量却丝毫未减,这可是相当考验功力的。”这样看来,这并非是缺点,而是铸剑者刻意为之。 沈棠反手挥动两下,一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心中一动。沈棠惯用的武器是长.枪。此剑虽然与他的破尘枪全然不同,但却让他从中看见了破尘的影子。 寻常修真者为追求速度,都会尽量减轻手中武器的重量,但沈棠不是。一来他向来追求力量,二来以他的修为,一点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他向来喜欢的便是重型武器,破尘的重量在长.枪中便是数一数二。 这把剑也是如此,为了力量能够与流魄剑持平,便牺牲了轻便的优势。不过,这又是为何呢? 思及此,沈棠不由得眼眸微阖,露出一丝考究的神情。 “此剑比不上你的破尘,但炎玉锻造出的武器,品级多少要比外面那些高上一些的。”谢景离神情稍显局促,“你若是觉得还是不行……” “谁说它不行?”沈棠手执长剑在空气中挥动两下,带出一道火光。这炎玉源自万年熔浆之中,制成剑后更像附着火焰一般,炽烈无比。 沈棠道,“所谓武器,并非只有品级力量上乘才是最佳,还要看它是否能与使用者契合。流魄剑的确是武器中的翘楚,但若是没有与它相称的主人,亦是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力量。更何况,流魄剑的出现,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就算是让谢夫人再来重造一把,恐怕也无法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流魄。”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7 谢景离眸光微动,便又听沈棠笑道,“莫要因为手握至尊神兵,就看不上寻常武器了啊。” “那……” 谢景离话还未出口,沈棠挥动起长剑,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弧度,噌的一声插回到谢景离手中的剑鞘中。 “如此好剑,给我用也太浪费了。谢宗主的美意我心领了,但这个还是留给你门下弟子吧。” 谢景离抽出手中的剑,眼神中闪过一抹黯色。沈棠抬头看过去,越过剑身正好将谢景离稍纵即逝的神情收入眼底。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那剑身发出的红光可供照明。光影斑驳照在对方脸上,显得有些不真实。 有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沈棠心中,他问,“这把剑品级力量都属上乘,为何一直闲置在铸剑阁中?” 谢景离看了他一眼,心虚地移开目光,“这是一位已经离开万剑宗的前辈所铸。然而此剑在派中始终找不到适合的使用者,因此一直闲置无主。” 沈棠没有答话,谢景离思索片刻,再次将剑举到沈棠面前,“你现在没有武器可用,有一把配剑至少可以防身。回头你不用了,再还回来便是。” 沈棠忽然问,“这把剑有名字么?” “解语。” “解语啊……真是个好名字。”沈棠垂眸看向谢景离手中的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抬手一把连着剑鞘将谢景离手中的剑夺了过去。“解语剑我收下,谢宗主有心了。” 谢景离似是松了一口气,“既然挑好了,那便快走吧。此处往来弟子众多,要是被撞见,始终平添麻烦。” 他说完这话,迅速离开了内室。沈棠另有深意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笑意更甚。 谢景离一路将他领到了后山,也就是万剑宗宗主所居住的竹风轩。 万剑宗的后山本是前任宗主与夫人所居之地,共有四间居住之所,分别为竹风轩、惜花苑、落雪阁、幽月斋。谢景离掌管万剑宗后,便住进了竹风轩,而江子焕住幽月斋。另外的惜花苑与落雪阁则一直闲置。 后山寻常弟子不得进入,也没有弟子侍奉,平日里十分清净,倒是沈棠不错的藏身之处。沈棠也不跟他客气,心安理得的在竹风轩住下。 江子焕踏入竹风轩时,正巧看见沈棠在院中把玩着解语。 沈棠头也不抬,招呼一声,“来啦。” 江子焕目光落在解语剑上稍滞了片刻,朝沈棠礼貌地点点头,走近敲了敲房门。 “进来。” 江子焕推门进去,谢景离正手握书卷,头也不抬的看着。他离宗太久,堆积了不少事物需要过目。 江子焕在屋内站定,道,“烟云门的人已经安顿在了疏影峰,现如今只有玄天、墨幽、落霞三派还在途中。我已与三派之主联系过,应当会在仙门会武前赶到。” “玄天派向来是最抵触这等集会的,年年拖到最后才到,倒是正常。墨幽谷距此路途遥远,耽搁时日较多也无妨。可落霞城……” 江子焕另有深意地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仙门会武中没有沈棠,怕是要多做些准备吧。” 谢景离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不屑道,“不论他们作何准备,他落霞城年年首冠的位置,今年总算是到头了。” 中原这几家仙门本就互相看不惯,尤其是被并称三大仙门的落霞城、万剑宗、墨幽谷,更是从不掩盖彼此仇视,若不是实力相当互相制衡,怕是早就拔剑相向了。 三大仙门在实力上悬殊不大,也没有个确切的排位。只是落霞城往日有沈棠撑腰,在仙门会武中出尽了风头,修真界对其也渐渐有了三大仙门之首的说法。单就门派恩怨而言,谢景离与落霞城结的梁子就不小,现在又加上沈棠的事情,更是已经对祁承轩恨之入骨,恨不得现在就狠狠教训他一顿。 江子焕又道,“落霞城既然敢将沈棠赶走,必然已经留有后手。此次仙门会武绝不可大意。” “我明白。”谢景离点点头,“子焕,这些天辛苦你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之后的事情,我来处理便好。” 他说完这话,又埋头继续翻开手中书卷。可江子焕却并未离开,谢景离抬眼,“还有事么?” 江子焕有意无意地往门外瞥了一眼,嘴角含笑,“我还当那块炎玉最后被你给毁了,没想到,你还是铸成了。” 谢景离被他看得有些局促,躲开目光,声音也弱了下来,“也不算铸成,那重量……” 江子焕并未在意,而是接着问,“那把剑你铸了十多年,就这样送他了?” “你也知道,炎玉铸剑实在太重,除了他也没有别人能用。” 江子焕摇摇头,叹道,“景离,这话你骗别人还好说,但在我这里你又何须隐瞒。我从不阻拦你的任何决定,但你需自己看清楚,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我不希望你后悔。” 那枚炎玉乃他们年幼时,前宗主夫人赠给谢景离的。可到了他手中后,迟迟未能成型。直到看见沈棠手握解语剑的时候,江子焕方才恍然,哪里是他铸不出剑,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谢景离的声音轻浅,却也郑重,“除了他,没人配得上这把剑。”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8 江子焕朝他看去,从那双熟悉的眼中看见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谢景离的目光落到门扉上,不由变得柔和了许多。那个人如今就在外面,拿着他亲手为他铸的解语剑,以后的日子,他会全力护他周全。 至于其他的,他不在意。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谢景离再次开口,“所以云门主那边,子焕就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指的自然是止水偶遇之事。就连沈棠都看出来江子焕是故意为他和云柒儿制造机会,谢景离不可能看不出来。 江子焕轻笑一声,坦荡承认,“果真瞒不过你,以后不会了。” ☆、蛊圣 余下几日,谢景离和江子焕忙着筹备仙门会武,各门各派陆续到来,而墨幽谷与落霞城仍迟迟没有到来。 江子焕回到后山的时候,已经是皓月当空。江子焕抬首看着高悬的月色,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抬步往林间走去。他体质欠佳,这些天又忙于宗内事务,不得休息,自然也有些吃不消了。 沿着竹林中的一条小溪往里走,深处便是一间庭院。潺潺流水从庭院中流出。顺着小径进入庭院,是一座石桥。 江子焕走上石桥,抬眼却是一怔。 庭院中的凉亭里,如今正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男子一身墨绿衣衫,长发半束,泼墨垂下。 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男子悠悠转过身来。 此人眉峰陡峭,斜飞入鬓,面带三分寒意,精雕细琢的眉眼带着些凌厉之气,稍稍仰头与江子焕隔着水流对视。 二人静静对视片刻,还是江子焕率先偏着头笑了起来。他纵身而起,连走路都省了,直接足尖轻点,稳稳落在了那人身旁。 “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幽月斋。” “那副宗主想要如何?”他比江子焕稍高了半分,如今敛下一双眼眸看他,声音清冽低沉。 江子焕偏头想了想,“就罚你给我吹个曲子吧,忘渊。” 凌忘渊没有作答。他凑上前来,轻巧地从江子焕腰间抽走那只玉箫。纤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拂过箫身,放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曲声清冽悠扬,暗藏三分凌厉,傲然之气表露无遗。一曲完毕,凌忘渊将玉箫又挂回江子焕腰间,抬眼对上对方有些失神的眼。 凌忘渊皱了眉,“自己要听曲子却又走神,下次不为你吹了。” 江子焕回过神来,却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很久没见你了,就不许我多看两眼?” 凌忘渊不答,他又道,“不是说墨幽谷还要几日才能到么?” “来之前和老爷子吵了一架,提前出发了。” 江子焕笑开了,“少谷主现在还在闹赌气出走的小孩子脾气?” “想见你。” 凌忘渊说着,伸手撩起江子焕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轻轻拂过对方侧脸,认真打量片刻,“怎么脸色这么不好?最近很累?” “有么?” 凌忘渊皱眉道,“听说谢景离前段时间一直不见人影,这几天才刚刚回宗。早就让你别老惯着他,他身为一宗之主,哪能事事都交给你处理。” “这次是事出有因。”江子焕摇摇头,抬手轻轻拉过他的手,“沈棠在万剑宗。” 凌忘渊一怔,“谢景离把他带来的?” 江子焕笑道,“可不是么,马不停蹄从落霞城把人给接回来,还带了一身伤。” “有事找我帮忙?” “沈棠中了蛊。” 凌忘渊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你为何要帮他?”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29 “是景离要帮他啊。”江子焕道,“更何况,能让沈棠欠下人情,这等好事,仙门内外谁能拒绝?” “沈棠如今被落霞城驱逐,你堂而皇之的帮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江子焕敛下眼底笑意,“火是一定要引的,至于烧到的会是谁,那可不一定。” 凌忘渊抬起他的下巴,眼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目光,“那万一……烧到了我呢?” 江子焕气定神闲,“忘渊何必妄自菲薄,这种事情,墨幽谷怕过么?” “看来你是笃定我绝对会帮?” “此事对你来讲也并非没有好处,若不是景离抢先一步带走了沈棠,他现在恐怕已经在墨幽谷了吧。”江子焕说着,眼眸中闪现一丝狡黠。 凌忘渊神色微顿,不着痕迹地放下手,意味不明道,“你真是只狐狸。” “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江子焕含着笑意,贴近了对方的耳边,气息吐在对方耳侧,“所以,你还不肯帮我吗,嗯?蛊圣大人?” 凌忘渊仍由着他贴进来,一只手悄然环上对方腰侧,用力将江子焕按进自己怀中,低头凑了上去。 “那我要先收诊金。” 月色如水,映照在幽月斋中,裹上一丝朦胧。 翌日,凌忘渊一早便去了谢景离的竹风轩。刚一进去,便听见利刃破空之声朝自己袭来。凌忘渊不躲不闪,任由那泛着炎气的锋刃朝他刺来,在离他仅有半寸的距离陡然停下。 沈棠挑眉,不满道,“凌忘渊,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无趣。” “彼此彼此,你也还是这么幼稚。” 沈棠收了剑,转头回到院子里,谢景离此刻正好走出房门。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又很快掩饰起来。凌忘渊昨夜就来了万剑宗,这他是知道的。他素来不喜欢凌忘渊,不过眼下有求于他,也只能勉强忍耐这人在后山晃悠。 谢景离朝凌忘渊微微点头示意,侧身让他二人进了屋。 沈棠走到桌旁坐下,凌忘渊将手搭在他的手腕开始把脉。 凌忘渊凝神听了一会儿,讥诮道,“半年不见,你竟然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子,真是佩服。” 谢景离不悦地皱了眉,“这蛊究竟能不能解?” 凌忘渊垂眸不理,抬手在沈棠身上几处大脉上点了几下,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在沈棠的指尖上狠狠划了一刀。又从桌上拿过一个茶杯,接了足足半杯血方才放开。 那血液颜色浓稠发黑,凌忘渊仔细观察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竹筒打开,爬出来一只小指大小的血色瓢虫。瓢虫落进茶杯中,在血液表面扑腾一阵,便沉了下去。不多时,杯中血液仿佛沸腾般波动起来,竟是冒出了点点青烟。 凌忘渊收回目光,“可解。不过,得吃点苦头。” 沈棠耸耸肩,“无妨,能解开就行。” “别想得太轻巧。”凌忘渊瞥了他一眼,“这蛊虫已融入你的骨血,靠吸食修为真气为生,极为凶悍顽固,若无施蛊者的法门,便只能强行剥离了。” “巫蛊阵,你知道的。” 听见这个名字,饶是沈棠脸上也有片刻的僵硬。他摇摇头,苦笑一声,“果然是这个。” “那是什么?”在场只有谢景离对蛊术一无所知,此刻见二人凝重的表情,心下不安,不由出言问道。 二人并未回答,凌忘渊起身走到桌案前,执笔在宣纸上写下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文字,交给谢景离,“谢宗主也别闲着了,将这上面的东西都准备一下,越快越好。” 凌忘渊理所应当地使唤着,后者不满地皱起眉,“你——” “景离,”见谢景离正想发作,沈棠突然开口唤了他一声,“你先去办吧,我和忘渊单独谈谈。” 谢景离转头看他,眉目间满含担忧。但他心里也清楚,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在蛊毒一事上,他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 谢景离拿起那张清单扫了一眼,都是些草药用具,多半是解蛊所需,并不难找。 “好,我这就派人去办。” 谢景离转头出了门,凌忘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方才道,“谢景离对你倒当真不错,难怪你乐不思蜀。” 沈棠支着下巴,偏头看着门外,“这小子固执得很,我拿他没办法啊。” 他的眼神敛了下来,难得露出些柔和的神色,话语带了几分宠溺的味道。 凌忘渊冷眼看他,“当局者迷。”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0 沈棠轻咳一声,转回头来,“老实说,你有多少把握?” 凌忘渊长吟道,“三成。” “够了。” “你与祁承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至于这么对你?” “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些事情了。” 凌忘渊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愿意么?你要是死了,麻烦的还是我。” “什么死不死的,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又不是不了解,巫蛊阵不是闹着玩的。”凌忘渊道,“以你现在的情况,有更好的方法不是么?我师父……” 沈棠连忙打断,“别,我可一点也不想去找那个人。蛊圣大人,对自己有点信心。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应当知道,我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情。” “可我的原则是,但凡有一点希望,都要孤注一掷。” “算了,随你吧。”凌忘渊摇摇头站起身。他走到门边,斟酌片刻,又回过头来,“师父很挂念你。” ☆、双生 谢景离很快就准备好巫蛊阵所需的东西,凌忘渊当机立断,当晚便为沈棠解蛊。竹风轩外被江子焕设下的法阵结界覆盖,外人无法探知里面声响。凌忘渊在屋中备好巫蛊阵后,便将谢景离和江子焕都赶出了房门。 屋子中间放置着一个药桶,里面是几十种草药毒虫熬制而成的汤药。 沈棠脱下上衣踏进去,“这就是我打死也不修蛊术的原因,这也太难闻了。” “没有蛊术,看谁来救你。”凌忘渊冷冷说道。 他从怀中拿出一颗保心丹药让沈棠含在口中,又拔出三根银针,分别刺进沈棠脑后的三个穴道中。 沈棠眉头皱起,生生咽下了一声闷哼。这三根银针只为吊起他的神智不散,以免蛊阵启动的时候疼晕过去,滋味自然是不好受。 “一会儿有你受的,别急。” 凌忘渊拾起放在一旁的匕首,抬起沈棠的手腕,银光闪过,在手腕划开一道血痕。鲜血从手腕处喷涌而出,落在药桶中,与汤药融为一体。接着,他拿起一枚小巧的药壶打开,一只通体透明的冰蚕缓缓从壶口爬出来。 “忍着点。” 冰蚕顺着被割开的手腕爬进去,消融在血肉中。 谢景离站在院落里,双手垂在身侧,握紧。 解蛊是从日暮时分开始的,此刻已经是月色高悬,屋子里至始至终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他心中如急火焚烧,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在原地。 巫蛊阵是以血祭蛊,以毒攻毒之法。要让蛊虫深入血脉,方能拔出深种于骨血中的蛊毒。蛊虫蚀体之苦绝不亚于抽筋拔骨,寻常人是宁愿被蛊毒侵体而亡,也不愿轻易尝试巫蛊阵的。 可是,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谢景离心中隐隐不安,忽然,一声难以抑制的叫喊从屋内传来。谢景离浑身猛地震了一下,那是沈棠的声音。 沈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型,就是受再多的苦也浑然不当一回事,若不是痛极了,又怎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还未停歇片刻,又一声响起,声音沉闷颤抖,显然已经在极力抑制。 谢景离神情恍惚,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江子焕连忙开口,“景离!” 江子焕的声音让谢景离瞬间清醒,他生生停下脚步。凌忘渊说过,解蛊之时,是不论如何也不可进去打扰的,否则极有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不能因为他而毁了巫蛊阵。 谢景离双拳紧握又放开,无力地垂下。 身后的江子焕在桌旁坐下,手边安置着一把瑶琴。这是他们事先准备的,若是沈棠支撑不住,便以乐声护住其心脉。 谢景离走到江子焕身边,“我来。” 江子焕抬头看见谢景离凝重的面色,叹息一声,起身让谢景离坐下。谢景离双手抚上瑶琴,屋内还在断断续续传出沈棠压抑着的痛苦喊叫,他稍稍稳定心绪,指尖波动琴弦。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1 他的唇紧紧地抿着,双手颤得厉害,根本弹不出什么像样的曲子,只能不断向乐声里注入了灵力。谢景离弹奏的速度越来越快,乐声越发高亢凄厉,额间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景离,稳定心神!”江子焕抬手按在他的肩上,修为顺着掌心传到谢景离体内。 谢景离浑然不觉,波动琴弦的指尖已经快出了残影。他以琴音护住沈棠心脉,可叹他并非琴修,只能以灵力强撑,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竟是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江子焕只能持续不断为他注入灵力,只盼着能尽早结束。 不知过去了多久,房门终于被打开。瑶琴发出最后铮的一声,乐曲声戛然而止。琴弦断了。 谢景离稍显木讷的抬起头来,十指染血。 院中二人几乎立刻冲进房内。屋内鲜红满地,血的味道糅合着一股腥气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层层帷幔遮挡的床边,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包扎过的手腕处满是鲜血。 凌忘渊坐在桌边,浑身浴血,面带几分倦容。桌上的一个瓷碗内,放置着一只吸满了血的冰蚕,已经死去许久。 江子焕问,“成功了?” “只成功了一半。”凌忘渊摇摇头,“落霞城给他下的,是传说中的双生蛊。蛊虫进入体内,一体双生,分化为二,一只浮于表面一只隐于体内。如今我除去了表面那只,方才发现那另一半蛊虫。” “那会怎么样?”谢景离的声音沙哑。 “抑制沈棠修为的,乃是表面那只蛊。如今蛊虫已除,就算不能完全恢复修为,也至少能恢复三到五成。而那另一半蛊,如今仍潜伏在他体内,会分化为何种蛊毒,又会对身体造成何种影响,在蛊毒爆发前尚未可知。” “那他现在……” “他的性命不会暂时有危险,现在只是疼晕过去了。至于那另一半蛊该如何解,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明白了。” 沈棠这一睡便睡了一天一夜,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三天的晨曦时分。 浑身就像是被揉碎了又拼凑起一般,沈棠难耐地低吟一声,指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事物。他睁开眼,便看见谢景离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 谢景离问,“还疼不疼?有哪里难受么?” 沈棠坐起身,扯开一个笑意,“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谢景离闷闷地说,“哪里好了,你看你的脸色,跟死过一次似的。” “哪有,你怎么知道死过一次是什么样子?”沈棠调笑着,垂眸却看见谢景离的手指。 谢景离这些天只顾着照顾沈棠,手上的伤口也还未来得及包扎。如今伤口已经完全结痂,十个指尖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小口子,看上去触目惊心。 沈棠微微皱眉,拉过谢景离的手,“琴是哪里让你不痛快了?竟然把手弹成这幅样子。不是我说,你以后还是别碰琴为好,弹得也忒难听了。要是让云柒儿听见你那琴声,准保就能断了对你的念想。” 谢景离面上一热,连忙反驳,“我平时的水平不是那样的!还不是因为担心你,那般情形下,怎么可能弹得好。你要是不信,改日我再弹给你听。我……” 他那张脸上满是的疲惫和忧虑,却仍掩盖不住好看的容颜,沈棠心念一动,伸手捏了一把那张如精雕细琢的脸。 “真是个傻子。” “你说谁傻呢?” “此处除了你我还有别人?” “你——”谢景离眉头一皱,还未等发作,沈棠却忽然撞进了他的怀里。 霎时间,心口像是被扼住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谢景离抬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具身躯环住。他能感觉到,沈棠的身体在微不可察的颤抖着。 屋里很静,沈棠把头埋在谢景离肩颈处,声音有些发闷,似是压抑着什么,“也就只有你会这么傻了。” 浑身的筋骨还在隐隐叫嚣,沈棠仍由自己倒在谢景离身上,温暖的怀抱让他无比安心。在巫蛊阵中的时候,有一刻他甚至恨不得能就此死去。 可当他听见谢景离的琴声,感受到通过琴声传递到他心口的那股灵力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出现在他心中。 想见他,想恢复修为,想再次与他并肩。 沈棠道,“其实弹得不难听,我骗你的。” “谢谢你,景离。” ……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2 谢景离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走到院落中,便看见江子焕已经等在那里。天边已经隐隐显出晨曦,清晨的雾气笼罩着不远处的山林,添上一份空濛。 江子焕问,“沈棠醒了?” “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谢景离回望着紧闭的房门,道,“回头吩咐伙房做些清淡的吃食送过来,他睡一觉再吃点东西应该就会没事了。” “好。” “对了,你来找我有事?” 江子焕笑着摇了摇头,“借来的东西,总不能没有交代吧,虽然……”他扭头瞥了一眼还放在石桌上的那把瑶琴,如今七弦尽断,已是毁了。 谢景离一怔,这些天他忙着照顾沈棠,竟是已经忘了这回事。这把瑶琴是向烟云门借的,而血蛊阵时用来护住沈棠心脉的琴曲心法亦是向云柒儿讨要的,现在,把人家的东西毁了,自然是免不了登门道歉的。 “我去吧。” 所幸早上无事,谢景离抱着那把瑶琴便去了疏影峰。疏影峰上有一湖泊,名为雁渡潭,各家门派的居所便依潭而建,彼此以水隔断,互不惊扰,唯有雁渡潭上的水亭回廊连接。 清晨的雁渡潭格外安静,谢景离在湖心的碧空亭等了一会儿,便听见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 “谢宗主这么早?”云柒儿缓缓走进,看见谢景离指尖伤痕,面上一怔,“还是说……一夜未眠?” 谢景离也并未遮掩伤口,抬手指了指桌上用布帛包裹着的瑶琴,“前日多谢云门主赠琴曲心法,只是这琴弦已毁……云门主想要什么赔偿,万剑宗一定满足。” 云柒儿在石桌边落座,随意道,“不就是一把琴而已,我烟云门多的不是?何况这琴品级不高,不过是门中弟子练功时所用,谢宗主不必在意。” 谢景离早料到知道她会这么说,便又说,“那便由我做主了。我派内还有些灵石仙药,可助人提升修为,回头我会派人送到烟云门去。云门主过目后,若还有不满意的,我们再商量。” “那柒儿就不与谢宗主客气了。”云柒儿应了下来,目光仍是落在谢景离的指尖,又问,“看这样子,谢宗主前些日要做的事情,进行得不算顺利?” 谢景离移开目光,微微摇头。 云柒儿道,“谢宗主不愿透露,柒儿便不再问。只是万事有缘法,不可强求,谢宗主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莫要陷得太深。” “我明白,多谢云门主提点。” 云柒儿抬头看着谢景离,稍作迟疑,试探地开口道,“我观谢宗主真气不紊,气色欠佳,不如到柒儿的藕香榭一坐。让我为宗主弹奏一曲,稍作调理?” 谢景离心中担忧沈棠,正欲开口拒绝,却见一只青色灵鸟越过雁渡潭水朝他来。灵鸟停在谢景离指尖,江子焕的声音传入他脑中—— “落霞城的人到了。” 话音落下,灵鸟幻化成一道青烟消失。谢景离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思忖片刻,不动声色的站起身。 云柒儿见状,只当他还有要事处理,面上难掩失落神情。 谢景离却在此刻回头朝她看了一眼,“不是要请我去藕香榭小坐么?那便走吧。” ☆、试探 沈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他盘腿坐起身,调动起全身内息,修为沿着奇经八脉流动,熟悉的感觉让他有些恍若隔世。 “三成功力。”一个声音从屋内传来,凌忘渊道,“再好好调养几日,应该能够恢复到五成。” “不错,已经比我预估的好多了。”沈棠点点头,又道,“那另一半蛊呢?有办法吗?” 凌忘渊摇摇头,“这种蛊毒我只在墨幽谷的藏书上见过,从未听说过解法,恐怕……” “还是要去趟墨幽谷?” “愿意去了?” 沈棠叹息一声,“不愿意也没办法,双生蛊始终是个隐患,我可不想哪天莫名其妙的爆发,然后一命呜呼。” “那便等到仙门会武之后吧,到时你与我一同回去。”凌忘渊站起身,“我走了。” “这就走了?” 凌忘渊眸色一敛,“老谷主昨日到了。” “人家好歹是你亲祖父,干嘛提起就是这么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嫌他影响你和子焕卿卿我我?”凌忘渊扭头瞪了他一眼,沈棠又道,“你别瞪我啊,你们俩那档子事我可保密了好多年的,就连景离至今都蒙在鼓里呢。”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3 凌忘渊冷哼一声,“你还是好好顾你自己的事吧。” “顾,我这就去顾。”沈棠嬉皮笑脸,凌忘渊推开门走出去。 沈棠顺着他打开的门往外看去,竹风轩内并无生人气息,看样子要顾的那人并不在。沈棠思索片刻,拿起桌案上的人.皮面具,抄起解语剑出了门。 出了后山,沈棠慢慢悠悠越过练武场朝前厅走去。谢景离如今不在竹风轩,多半就是在大殿议事。他正这样想着,顺手拉过身边一位神色匆匆的小弟子。 “这位师兄,可知道宗主在哪儿?” 可没想到那弟子却是没好气的回答,“宗主?你就别想着找宗主了,宗主今日谁也不见。” 沈棠心道我早上刚见过他,现在怎么变成谁也不见?又道,“宗主做什么去了?” “宗主此刻正在疏影峰与云门主听曲呢,吩咐了不许去打扰。这不,赶巧前厅又来了贵客,侍奉弟子都愁坏了。” 沈棠哑然,感情是温香软玉在侧,连派中大事都不管不顾了?可谢景离平日里不是这种人啊,难不成是故意的? 沈棠稍加思索又问,“那副宗主呢?” 那弟子苦着一张脸,“副宗主今日一早就拉着几位长老进了议事阁,似是有要事在忙。让我们找宗主去。” 皮球一个踢一个,倒是苦了这些侍奉弟子。他扬了扬手中的茶壶,“不与你说了,我要去奉茶了。” 那小弟子说着就要绕过沈棠往前走,又被沈棠一把拦住。 “师兄,这茶不如让我去送吧。” “你谁啊?”那弟子这才注意到沈棠面生。 沈棠信口胡诌,“我叫解语,是前不久刚入宗的外门弟子,师兄看我面生也是自然。”见小弟子仍不放心,又说,“师兄现在去前厅定会受一番数落。不如趁此机会,去寻一寻宗主,免得被人说我们万剑宗不懂礼数,招待不周。” 小弟子疑道,“你为何帮我?” “我不是都说了嘛,我是个外门弟子。以后在这万剑宗,还要仰仗师兄们的照顾啊。” “好说,我叫蔺辰,乃儒清长老门下。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蔺辰也不客气,把茶壶往沈棠手里一塞,忙不迭地溜了。 沈棠无奈地摇摇头,端着茶壶往前厅走。 能被万剑宗二位当家这么对待的人也不难猜,无非就是墨幽谷和落霞城二选其一。凌忘渊说墨幽谷昨日已经到来,那唯一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沈棠站在前厅门口,检查了自己衣着妆扮并未异样,又将包着解语剑的布帛紧了紧,只露出个暗红剑穗。刚抬步准备往里走,就听见里面有人拍案怒骂—— “这谢景离欺人太甚!” 沈棠眉角抖了抖,从容不迫地踏了进去。此人沈棠熟悉,落霞城首席护法,靳霆。 落霞城由于门派壮大时日较短,派内并未有明显的地位等级划分,以能者为上。而这靳霆,便是整个落霞城中修为除了沈棠外最出色的一位,因此被城主任命为首席护法。在门中的地位仅屈居祁承轩和沈棠之下。 这人素来目中无人,言语冲动,带着十足的江湖气。 “靳霆,莫要急躁。” 说话的便是落霞城城主祁承轩。祁承轩长着一张温润无害的脸,说话不紧不慢。他一身华贵锦衣红袍,手执一把折扇,其上绘着泼墨河山,轻轻摇晃,极为风雅。 沈棠走到祁承轩身旁,刻意压低了声线,“祁城主,茶来了。” 祁承轩闻言抬头,看到沈棠的时候目光却是一凝。而沈棠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率先移开了目光,转向靳霆看茶。 靳霆冷哼一声,“你们万剑宗怎么回事,这就是名门正派的待客之道吗?” 沈棠不理他,垂首做鸵鸟状,走过靳霆,便来到第三个人面前。沈棠手底的动作一顿,这个人,他没有见过。 眼前这人年纪尚轻,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格外俊朗。只是他眼眸深邃,眸色浅淡,多半有胡人血统。 落霞城与中原传统仙门最为不同的一处便是,他们并不以单纯一种修行功法为主,也不以宗族世家传承。因此兼容并包,无论血统出身,只要是有能力的,均能在城中留有一席之地。 这还是当初沈棠振兴落霞城时提出的,因为这样,落霞城才能迅速招揽大量人才。 然而在近几年,来到落霞城的新面孔却是明显减少了许多。这也是因为沈棠的存在。 落霞城给予非名门世家出生的修真弟子出人头地的机会,然沈棠的锋芒太过锐利,盖过了门中所有弟子,有他在的一天,其他人便永无出头之日。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渐渐地,众多有才之士也不再愿意继续留在落霞城,继续活在沈棠的光芒之下。 当真是,成也沈棠,败也沈棠。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4 如今,沈棠离开落霞城,祁承轩自然会重新招揽新的人才进入。这也是沈棠今日乔装来查探的原因。他也好奇,祁承轩究竟会找什么人来接替他。看来,就是眼前这个年轻男子。 沈棠替落霞城的人斟了一圈茶,并未发现别的异常。他眼神在这些往日的同道中扫过一圈,敛了心神在旁侍奉。 “这万剑宗的茶倒是好茶,只是,怎么有股怪味。”片刻的沉寂后,那名年轻男子开口说道。 沈棠抬头,见那人正是在对着自己说话,想着对方是故意苛责,便垂首应道,“道兄说笑,此茶乃以晨露所泡,怎会有怪味?” “不信?你自己试试。” 他说着,抬手将茶杯稳稳抛出。那茶杯在空中盘旋着朝沈棠飞来,却是一滴水也未洒出来。沈棠下意识想抬手去接,余光却瞥见祁承轩朝自己投来一丝考究的目光。 是试探。 念头在沈棠脑中闪过,他忙朝前一步,伸出的手也刻意慢了半分,指尖堪堪与茶杯擦身而过。茶杯碎落在地,溅起的茶水也泼了些在沈棠浅色的外袍上。 沈棠连忙蹲下身去捡碎瓷片,做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耳边跟着传来几声嗤笑,“城主,万剑宗弟子就这个水准?这次仙门会武,怕是要让我失望啊。” “蘅芜,不可无礼。”祁承轩气定神闲,“你这般出手,人家避之不及不是正常?就是我,也不一定反应得过来啊。” 白蘅芜嘴角勾着笑,“城主说的是。这位道友,在下白蘅芜,在此先给道友赔个不是。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亮出你的剑,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如何?” 沈棠头疼。这白蘅芜表明了要给他难堪,而祁承轩则是心怀试探之意,默许了他这一做法。虽然他现在不至于被祁承轩一眼戳穿,但他的武功招式祁承轩是最了解不过的,这一出手,肯定得露馅。 这下真是印证了不作就不会死。 沈棠心下思索着退路,开口道,“弟子不过是万剑宗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怎敢与道兄动手。” “哪里是动手,不过切磋而已。你们万剑宗平白让我们等了这么久,打一场都不乐意么?” 白蘅芜说着,也不管沈棠并未答应,右手平举身前,幻化出一把暗红长.枪。沈棠一怔,这正是他的破尘枪。 当初他离开时,没有带走破尘枪,更何况,这枪本和落霞城有渊源,他也就没再去讨要。却不想这么快,破尘就已经被祁承轩赠予了他人。 破尘跟随他出入多年,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被破尘所指。 沈棠眸中闪过一道黯色,锐利的枪尖已经破空刺来,带着几分锐不可当的气势。沈棠后退两步,凝聚三分真气闪身避开。破尘刺了个空,调转枪头又不依不挠的朝沈棠刺来。 沈棠虽表面与白蘅芜周旋,实际目光则一直关注着祁承轩。此番祁承轩定是想要试探于他,然而他不知道凌忘渊帮沈棠解蛊之事,还当沈棠仍是个废人。 果不其然,见沈棠凝聚真气后,祁承轩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些。 沈棠见已经过关,不再躲闪,索性闭眼等着破尘朝他刺来。祁承轩总不能放任自己门内修士在万剑宗闹出人命来。 金属相接发出铮的一声,沈棠睁开眼,一个素白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谢景离手执流魄与破尘相击,剑意凌然,长发无风自动。 他面带寒意,“怎么?想在我这万剑宗大开杀戒不成?” ☆、约定 谢景离面上寒意未加丝毫掩盖,目光落在白蘅芜手中的破尘上,更是冷了几分。流魄光芒大涨,显露出凌冽杀意。 祁承轩忙闪身挡在白蘅芜面前。 “谢宗主,蘅芜本意不过是与这位小友切磋一二,没有冒犯之意。望宗主念在蘅芜初次参加仙门会武,不懂规矩,莫要与他计较。”祁承轩朝谢景离行了一礼,坦诚道。 祁承轩对外从来谦逊有礼,这也是修真界对他大为赞赏的原因。 按资排辈来说,祁承轩的地位是可以与谢景离平起平坐的。但谢景离虚长他一岁,又因万剑宗资历较深,因此祁承轩在面对谢景离时,必要的礼数从不减免。 谢景离冷着脸没有理会,祁承轩又看向白蘅芜,“蘅芜,还不给宗主赔不是。” 白蘅芜垂首道,“蘅芜冒犯了,望宗主莫怪。” 他此刻只觉虎口发麻。方才谢景离那一剑并未留力,若不是他及时握紧了破尘枪,怕是已经被强悍剑意震开。 谢景离冷哼一声,收剑入鞘,“不懂规矩就好好教会了再来,免得给宗派丢人,说你落霞城教导无方。” “谢宗主教训得是,承轩回去定好好管教。”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5 谢景离移开目光没再答话,一个声音适时响起,“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各位怎么都站着?” 许久不见人影的副宗主江子焕终于姗姗来迟。他环视一周,好似毫不知情一般,对祁承轩笑道,“今日我万剑宗事务繁忙,让几位贵客久等了。来,我们坐下说。”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适时的给了双方一个台阶。祁承轩和江子焕彼此寒暄了几句,方才的火.药气便很快消散开来。 坐在主席上听着江子焕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谢景离起身。 “谢某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几位自便。”他说完这话,也不顾在场众人的反应,翩然离去。走到门边,回头却见沈棠还在若有所思地看着白蘅芜,又不满地冲他喊道,“你跟我来!” 沈棠现在还在假扮万剑宗弟子,哪有不从的道理,连忙追了出去。 刚出了前厅大门,谢景离一把将他拽到角落,捏了个传送符直接回了竹风轩。 沈棠刚从传送法阵中走出来,就被谢景离揪住衣领,“沈棠你有病吧,去招惹落霞城的人做什么?” 沈棠皱眉,“疼……” 谢景离连忙放手,“什么?哪里疼?” “骗你的。” “你——”谢景离咬牙切齿。 见谢景离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沈棠也不再逗他,连忙出言安抚。 “我就是一时好奇,谁知道那个白蘅芜如此冲动好斗……”沈棠摇摇头,又道,“更何况,我这也是为你好。明日就是仙门会武了,我去帮你试探试探他们的底细,方便你在比试时对付他们不是么?” “我还需要你去帮我试探?” 沈棠恍然,“是不需要。” 他和白蘅芜刚打起来谢景离和江子焕就火速赶到,怕是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此番说到底也是沈棠自己好奇心重,才险些惹出了乱子。 谢景离满脸怒容地瞪着他,沈棠连忙转移话题,“所以你得出什么结论来了?” “比你差远了。” 沈棠失笑,“你这算什么结论?” 谢景离淡淡移开目光,“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莫要轻敌啊年轻人。”沈棠在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拿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方才悠悠道,“白蘅芜还有所保留。” “那也比你差远了。” 沈棠被水呛了一口,连着咳了几声。 谢景离挑眉看他,“我说错了?” 沈棠正色,“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他不配拿破尘。”谢景离道,“你的枪,我会替你夺回来的。” 沈棠抬头看他,对方那双格外好看的眼里带着认真,坚定,还有一丝炽烈到晃眼的火焰。那火一直烧到了心底,烧得沈棠心口发烫。 沈棠的指尖摸索着雕刻云纹的杯沿,忽然开口,“景离,我记得每次仙门会武之前,你我都要立个赌约的,还算数么?” “当然算数,可是……”谢景离的眸光一暗,没再说下去。 且不说沈棠那一半修为还能否恢复。就凭他被落霞城扫地出门,想要重归仙门、再次参加仙门会武又谈何容易。 “今年既然我不参加,我们不如把赌约改改。”沈棠笑道,“这次仙门会武,你若是能夺得首冠,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谢景离抬眸看去,后者正拿手支着下巴,偏头用狡黠的目光看他。 “好。” 翌日便是仙门会武。 比武台设在万剑宗大殿前的广场中央,比武台的四周搭起万丈云梯,做为比赛的看台。看台顶端为各家门派之首所坐,其下设有弟子观看席。 比武还未开始,沈棠刚混进万剑宗弟子队列,便听见有人在叫他。沈棠回过头去,正是起那一天遇见的万剑宗小弟子蔺辰。 “解语师弟好巧啊,你也来看比试?”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6 “是啊,师兄是来参加的?” 蔺辰摇摇头,“一看你就没参加过仙门会武。这第一日通常都是各家仙尊们先行切磋斗法,普通弟子们想要参加,得等到第二日去。” 他还真忘了这回事。 仙门会武沿用两套赛制,其一是各家仙门的翘楚之间的比试。各门派出各自的精英弟子,在挑战台上挑选自己想要挑战的对象,只要对方应允便可一战。七日后胜场最多者为首冠。 而其二,便是不设门槛的淘汰赛。淘汰赛无论是各家仙门弟子还是无门派的散修均可参加。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七日下来,优胜者可获得一次挑战门派精英的机会。 这是没有背景的修真者在仙门盛会中出脱颖而出的唯一机会,所以每年竞争者无数。而那位优胜者无论最后有没有打败门派翘楚,通常都会成为各家仙门竞相争取的人才。 仙门会武举办了这么些年,也只出过一个优胜者打败门派精英的例子。 那便是沈棠。 当初他首次参加仙门会武,落霞城还是个连观看席都没有的小门派。沈棠一路过关斩将,七天时间连胜四十九场,站上了最顶尖的比试台。而他对上的人,恰好就是同样也初次参加仙门会武的谢景离。 那场比试,是谢景离主动提出的。沈棠本意只是在仙门会武上出个风头,顺势打出落霞城.的名声,所以对于最后挑战的门派翘楚是谁并未在意。 谢景离向他邀战,他自然没有拒绝。 结果不言而喻,谢景离输了,输得很难看。现在想来,他们二人的缘分,当是在那时便已经注定了。 沈棠沉浸在回忆中,直到蔺辰将他拉到二层入室弟子观看席方才回神。原本以沈棠如今假扮外门弟子的身份,最多只能站在广场上观摩,如今遇到蔺辰,倒是讨了个便宜,也不推辞,心安理得的坐在一堆入室弟子中间。 二人刚一落座,便听见谢景离的声音传来。清冽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无非是些比试开始前的场面话。沈棠听得兴致缺缺,简单几句说完,弟子席上却传出了异常热情的掌声和欢呼。 沈棠这是第一次坐在弟子席中观看比武,此刻是真真被吓了一跳。他四下看看,周围的万剑宗弟子均是目不转睛盯着云台方向,目光里满是炙热的崇拜。 这未免也……太热情了点吧? 就在此时,他后面有人说话,“咱们宗主真是翩翩风雅一表人才,就冲着那张脸,今年不知又会为万剑宗招来多少新弟子!” “可惜啊,宗主不愿收徒,若是能拜宗主为师,真是三世修来的福分啊。” “你也不想想,万剑宗宗主从来是只传后人不传弟子的。前几任宗主倒还收几名弟子作为备选,以咱们宗主的性格,怕是连弟子都免了,直接把一身修为传了后人吧。” “说到这个,真不知谁有这等福分,能与宗主白首。我看那烟云门主与咱们宗主郎才女貌,又门当户对,倒不失为一桩良缘。可惜,宗主似乎并无此意?” “非也非也,”搭话的是蔺辰,“你们是不知道,昨日宗主一早就去了疏影峰,一直待在云门主的藕香榭里听曲。我看呐,他们分明是郎情妾意,情投意合呢!” “真有这事?” “我还骗你不成?不信你问解语师弟,他也知道。”蔺辰推了一把沈棠,沈棠只得无奈赔笑。他也是从蔺辰这儿得知的,这可不能作为依据吧。 蔺辰又道,“不过宗主也真是的,怎能因儿女私情怠慢了客人呢。竟然让落霞城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虽然我不大喜欢落霞城,可这样也太不妥了。” 沈棠饶有兴致地问,“你不喜欢落霞城?” “不喜欢,尤其不喜欢沈棠。” “为何?” “因为宗主不喜欢他啊。” 沈棠哑然,“……这又从何说起?” 蔺辰煞有其事,“解语师弟你是不知道,宗主与那沈棠是出了名的势不两立,两人一见面就是刀兵相向,就没见过他们好好说一句话。这还不是不喜欢?” 沈棠一时语塞,竟是觉得无力反驳。原来,在外人心中,他二人的关系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了么? 蔺辰说完这话,又转过头去与那些弟子讨论起云柒儿的话题。就这么一会儿,已经从二人是不是对彼此有意,延伸到宗主日后会生儿生女,若是生了女孩该如何继承宗门的问题了。 沈棠听得无聊,抬起头,正好看见一抹紫衣翩跹。他们的观看席正巧面对烟云门,坐于主位的云柒儿面带笑意,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谢景离身上,直白到有些炙热。 想到方才蔺辰的话,沈棠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凭什么和云柒儿就是情投意合,到了他这儿就成了势不两立? 他神使鬼差的转头看向万剑宗的看台,正好看见谢景离的目光淡淡朝弟子观看席落了下来。 沈棠连忙低下头。 谢景离是从上方俯视,沈棠这一低头,他自然就看不见他了。况且谢景离根本没想到沈棠会在二层看台,目光在外门弟子中巡视几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沈棠没有来?”身旁,江子焕问道。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7 谢景离闷闷地说,“没看见,多半是还没到吧。” “那便开始了?” 谢景离神情失落,悻悻点头。江子焕站起身,掐了个法诀招来一阵微风。 微风将云梯中央的薄雾吹开,比武台正式露出了真容。那雾气之中隐藏的,竟是数十朵仅供一人站立的悬空云台。 此乃专为仙门会武设计的比武台,名曰云瑶台。 云台悬空而立,共有七七四十九朵,有实有虚。云台中暗含机关,一旦踩上,便会触发暗器。触发了机关的云台会自动消失,直到云台全部消失至只剩一个时,还站在云台上的人便是胜者。 仙门会武毕竟不比民间寻常武功比试,各家仙门在比武台上也时常动些心思,甚至设计出了些千奇百怪的比武台。例如这云瑶台,便是当年由沈棠亲自设计出的众多比武台中的一种。 在场众人看见这云瑶台,看热闹的心态就已经收不住了,场下霎时间议论纷纷,不约而同朝落霞城方向看去。 当年有沈棠在,落霞城在这云瑶台上可以说是耀武扬威了好些年。可今时不同往日,万剑宗既然敢大方复制出这云瑶台,就是无形中在向落霞城示威。 这下落霞城要是输了,那不正好证明,落霞城没了沈棠就一事无成了吗? 沈棠身旁亦是不乏这样的声音,他心里依稀明白了谢景离的用意,终于忍不住,再次抬头朝那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似是察觉了他的注视,谢景离抬眼,二人目光相接。谢景离神色一滞,嘴角立刻绽放出一抹柔和笑意。 四周的喧嚣忽然消失不见,他们隔着人群对望,那笑容如暖阳破开云雾,直击沈棠心底。 接着,谢景离已经纵身跳上云台。 “既然今年是由万剑宗主持,不如我们来玩点新的花样如何?” ☆、擂台 云瑶台上剑影纷飞,看得人眼花缭乱。剑锋击碎云台,带起一道白虹,又一个身影从半空落下。 已经是第几位败者了。 没有人记得清楚。 刚开始决出胜负之时,还会有淅淅沥沥的掌声响起。再到后来,一个个挑战者上去,又一个个落下来。 谢景离的剑法行云流水,毫不留情,凌厉到了于人于己都近乎苛责的程度,就像是在单纯的发泄一般。 谢景离提出的比试法,是打擂台。 以守擂的形式比试,挑战者轮番上阵,直到将守擂者打落云瑶台。一旦开始守擂,在场所有人都可向守擂者提出挑战,守擂者不得拒绝。与此同时,守擂者也可以主动邀请别人参与,被邀请者亦不得拒绝。 这一条,则是规避了仙门会武比试中的另一条约定俗成的规定,即无法指定挑战者——仙门会武中,只有双方都愿意参与,才能站上比试台一战。对方若是不允,挑战者便不得强求。 “胡闹……”又一个挑战者跌落云瑶台,沈棠终于忍不住叹道。 实在是胡闹,就算是擂台,也不是他这般玩法。像他这样片刻不停歇的打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住? “还有谁来!”谢景离目光横扫观众席,他目之所及处,各家仙门却是纷纷摇了摇头。 除了三大仙门外,各家精英弟子均已被谢景离打败,此刻哪里还有人敢主动上前挑战?可纵观三大仙门,却始终按兵不动,并未派出任何人出阵应战。 墨幽谷的看台上,有弟子忍不住说道,“这谢宗主是疯了吗?” 墨幽谷老谷主凌逸松微阖着眼,并未回答。他一袭墨色长袍显得仙风道骨,却不像寻常修真者那样童颜鹤发,他的脸上明明白白显示出了苍老和疲惫。 “渊儿,你怎么看?”凌逸松忽然问,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倒不似外表看上去的那样。 凌忘渊正坐在他的身侧,颔首答道,“谢景离年少气盛,这次仙门会武是万剑宗难得的翻身之机,他自然不会放过。让他们争去,墨幽谷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凌逸松点点头,算是允了他这个说法。凌忘渊虽是这么说,目光却不由得移到万剑宗的看台上。 江子焕此时安然端坐于最中央的云梯顶端,收敛着神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而比武台上,谢景离已经剑锋一转,直指落霞城的看台。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8 谢景离朗声道,“祁城主,可否赐教?” 祁承轩神色变了变,摇着折扇的右手一滞,仍是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祁某从不参与比试的,怕是不能让谢宗主尽兴。不如,让蘅芜代我与宗主一战如何?” 落霞城城主在仙门会武中向来只是观看比试,从不参加,这是惯例。然而,谢景离今日便是要破了这一惯例。 擂台战中,被擂主点名邀战者不可拒绝,这条规矩明眼人一看便知,正是为了此刻而准备的。 从始至终,谢景离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一袭红衣的男子眉目清雅,此刻被谢景离点名,也是一副谦逊正直到极致的模样。 虚伪。 谢景离眼底泛起一丝杀气,甚至觉得尚未完全愈合的指尖又开始隐隐作痛。沈棠经受巫蛊阵的痛苦又浮现在眼前,而那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谢景离收了剑,微微稳定心神。 “切磋而已,又不是生死比试。”谢景离开口,方才外露的锋芒瞬间已经收敛起来,“谢某是诚心想找祁城主赐教,祁城主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也足够表示邀战的诚意。祁承轩贵为城主,代表的是整个落霞城的脸面,自然不能再推脱下去。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祁承轩微微笑道,纵身一跃,轻巧地踏上云瑶台。 他只当谢景离是想在这云瑶台上打败他,挫一挫落霞城的锐气,并未想到谢景离是带了几分为沈棠出气的意思。而就算他知道,也并不会因此而示弱。 诚然,谢景离的修为在他之上,但想要在云瑶台上赢他,却没有那么容易。这七七四十九阶云台,哪一个会怎么移动,哪一个里有什么暗器,他相信谢景离不会比他更清楚。 谢景离此刻倒是不着急了,而是悠悠道,“这云瑶台的设计,当初祁城主也有参与吧。” “这云瑶台既出自落霞城,我自然是参与了的。” 云瑶台分明是沈棠设计出的,可祁承轩一句话将半字不提沈棠,谢景离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起。他不怒反笑,“哦,看来我选择这个擂台,反倒让祁城主占便宜了。” 祁承轩淡淡道,“只是切磋罢了,胜负不碍事。” “可我不这么想,既然是仙门会武,你我又分别是一派之主,不妨就多点彩头如何?” 祁承轩皱眉,“你想要什么彩头。” “就赌你我手中一件至尊武器如何?” 谢景离此话一出,气氛忽地凝重起来,就连江子焕也已经沉下了脸色。他们说话时并未刻意放大声音,因此也只有云梯看台上的各家掌教能够听见,台下的观看席无从得知他们说话的内容。 祁承轩一怔,“你可想好,要是你输了,赔上的可是流魄剑。” “这没问题,只是,你手上的玲珑扇,我看不上。”谢景离勾了勾嘴角,“起码也要压上破尘。” 看台上霎时间议论纷纷,破尘枪是沈棠从不离身的武器,沈棠离开落霞城后,这武器便下落不明。如今谢景离竟然说要压来作为赌注,这其中的用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虽说修真界众多仙门弟子对于谢景离与沈棠的关系可能有些误解,但在部分仙门高层中,谢景离与沈棠素来交好却从来不是秘密。 沈棠被赶出落霞城一事,各门各派的高层始终都有所怀疑,但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如今谢景离这一举动,分明就是公开站在了沈棠那边。这更引人猜测,沈棠被赶出落霞城,莫非真是还有什么隐情? 祁承轩神情僵滞片刻,依稀察觉到了什么。他目光下意识朝落霞城的看台上瞥了一眼,笑道,“破尘枪如今不在我的手上,我怕是做不了主。” 至于破尘枪在哪里,他并未点破,不过,越来越多的人却将目光落在了落霞城看台上的白蘅芜身上。城主所坐的主位右手边,原本该是沈棠坐的位置上,赫然坐着一个年轻人。此人的身份能力虽还不明朗,但落霞城的态度却是已经摆明了。 沈棠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落霞城,并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他,而就此消沉下去。 气氛僵持片刻,谢景离并未纠缠,而是又道,“算了,我方才是开玩笑的,城主不必介怀。” “那自然是最好。谢宗主的流魄剑就算真的给我,在下也是不敢要的。”他这话说得巧妙,一来便将自己摆在胜者的位置上,足以见得他的自信。 “那我们就开始吧,祁城主可要小心了。” 谢景离话音落下,马上提剑冲上去,祁承轩手中折扇打开,扇骨与流魄相击,发出尖锐响声。 二人身影变换莫测,你来我往,激起场上机关横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高手过招从来是瞬息万变,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便是如此。只是渐渐地,就连观看席上的普通弟子也能看出来,谢景离的速度明显开始减慢。 众人只当谢景离是体力不支,因此动作迟缓。但深知云瑶台机关的沈棠却是心头一震,谢景离此刻的步伐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一步都在计算之中。 他是要毁去所有云台!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39 根据云瑶台比试规则,若双方久久分不出胜负,则在所有云台都毁去后,最后站在云台上的人获胜。但仙门中,很少会出现将所有云台走完还分不出胜负的情形,因此也鲜有人知,云瑶台其实是有破解法门的。 云瑶台共有七七四十九阶悬空云台,破解法门也需走四十九步。若是利用破解法门将云台一个个毁去,走完最后一步,便可轻易获胜。沈棠刚看见谢景离走了几步,便很快判断出他想要利用这一方式获胜。 只是这件事情,沈棠知道,祁承轩亦是知晓。 沈棠凝神看着比试台上二人的身影,内心思忖,“难道……” 再看那台上,从谢景离走出第一步开始,祁承轩便已经看出他是在以破解法门对付他。他看出了这些,心下不由鄙夷:此人以为研究出了云瑶台的法门,便能在仙门会武上以此胜过他,向天下证明他万剑宗能胜过落霞城么?实在太天真了。 既然有破解之法,当然也有压制之法。这下,谢景离可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祁承轩想着,嘴角不由泛起笑意。 他不去戳破谢景离的计划,假意被他压制,实则是故意牵制着谢景离反向而行。在他看来,谢景离此次完全是得不偿失。若是二人正面对决,以谢景离今日的修为,想要胜过他并不难,但他偏要故意以这种法子戏弄与他,反倒落入了他的圈套。 云台一个个毁去,最终只剩两个,祁承轩眼中的得意之色也越发明显。走完这最后一步,谢景离必输无疑。他自信地踏上其中一个云台,却是脚下一轻。 怎么可能! 祁承轩脸色一变,来不及抬头,谢景离的剑已经近在咫尺。一道锐利的剑气将他仰面掀倒,挑开他的发髻,随即跟上一掌,将祁承轩拍了出去。 祁承轩身影骤然下坠,狼狈的滚下台去。 这一次,众人只顾目瞪口呆,竟是连反应都忘了。 这这这——这祁城主怎么输得这般窝囊? 在不懂法门的人看来,祁承轩分明是被状态明显下滑的谢景离压制着打败的。祁承轩从站上云瑶台时,便被谢景离牵着鼻子走,打得四处逃窜,最后还一脚踩空落下台去。就算是修为悬殊再大,他身为一派之主,也不该半分反抗都反抗不了吧。 一时间,四下又是一阵议论,甚至有看不惯落霞城的仙门弟子,已经大声讨论嗤笑起来。 坐在人群中的沈棠亦是忍俊不禁。这谢景离也忒坏了,先是露出破绽骗祁承轩入套,又故意在云瑶台上做了手脚,在对方放松警惕之时,将人狠狠击败。 真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是祁承轩才对,他输得太难看,输给了谢景离的连环套。 祁承轩披头散发摔倒在地,也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缘由。听着周围人的耻笑,祁承轩坐在地上,心中除了觉得悔恨,更多的却是耻辱。 他已经多久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了,自从落霞城兴起之后,便在无人敢将他当做那个被灭门孤儿,也再无人敢耻笑他。可今天,仿佛这一切都回来了。 谢景离足尖一点,从最后一阶云台上纵身跃下,落到他的身边。一只手将他被打落的发冠递到他的面前。 “多谢……”祁承轩正要伸手去接,谢景离却在此刻放了手。 发冠落地,谢景离看都没有去看一眼。 “疼么?” 祁承轩一怔,抬起头,对方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在云端呆的太久,忘记落下来是什么滋味了吧?现在感觉如何?” 祁承轩声音嘶哑,“你……”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此生最大的错,就是放弃了他。”谢景离稍稍倾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低声道,“别忘了,没有他,你什么都不是。” 他说完这话,飘然离去,只留祁承轩呆坐在地上,面色煞白。 ☆、半酣 仙门会武还在继续,祁承轩被人扶回了看台上,便一直垂着头,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谢景离也没有再继续擂台的心思,恰好无人应战,也就索性回到万剑宗的看台上休息。 比试一直进行到了日暮时分才总算结束。谢景离早就没有丝毫兴致,将组织各家仙门晚宴的担子甩给了江子焕,还未等彻底散场,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广场上人群络绎不绝,观看仙门会武的各家弟子加起来少说不止数千人。谢景离落入万剑宗弟子中间,一眼望去,一群青白衣衫中,竟是无论如何也寻不见沈棠的身影。 谢景离朝人群中张望着,一个个陌生的脸从眼前掠过,不由有些烦躁。 “宗主可是在找人?”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0 一个调笑地声音传到他的耳中,谢景离转过头去,越过层层人群,几乎是一瞬间便看见了那双含笑的眸子。 沈棠站在人群中笑着看他,伪装过的那张脸上分明是陌生的模样,但那笑意却让人格外熟悉。 就像是乌云忽然散开,露出满天璀璨的繁星,谢景离烦躁的心绪一瞬间平静下来,而后又开始鼓噪不已。 谢景离恨不得立刻去到他身边,可他在人群中实在打眼,仅是站在原地,就能感觉到四周目光不断朝他聚集。谢景离只能按捺下心中冲动,勉力维持万剑宗宗主的风姿,朝沈棠使了个眼色,便假装神态自若的转头离去。 沈棠笑了笑,正欲抬步跟上,便听见身后一名女弟子语气激动,“宗主!你看到没有,宗主刚刚看我了!” 他撇撇嘴,不以为然,“明明是在看我。” 此话一出,立刻遭至数道鄙视的目光。 女弟子叉腰,“你是哪里来的小师弟,也敢和我们抢宗主?” 沈棠懒得理她,假装没听见,抬步往谢景离离开的方向走去。 等到走远了,方才嘴角含笑,低声道,“就抢。” 沈棠一路往后山的方向走去,刚走到后山瀑布处,便见那瀑布前的石台上立着一个清丽的人影。月色升起,瀑布之下水雾弥漫,那素白的身影负剑背对着他,映着月华,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听见脚步声,谢景离转过头来。 沈棠笑道,“消气了?” 谢景离摇头,“没有。” “把人家都打成这样了还不够消气?祁承轩此人最好面子,你今天这一出,怕是会给他留下不小的阴影。啧啧,竟然会想到用云瑶台,我们宗主大人的手段非常啊。” 沈棠语调轻松,可谢景离眼中却并无笑意。 他敛下眼眸,“在云瑶台上,某一刻,我恨不得杀了他。扒皮挫骨,让他也尝尝你受过的苦。” “你这可不行。”沈棠两指曲起,敲在谢景离的额头上,正色道,“修行之人怎能有如此戾气,你还修不修道了?” 谢景离摸着额头,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谢景离又道,“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破解云瑶台的?”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我设计出云瑶台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保密。而且,以你的天分,看出其中诀窍对你来说也不难啊。” “谁说不难了……”谢景离低声道。要知道,他可是足足研究了好些年才找出其中的破解法门,这人这么一说,怎么听上去让人这么不是滋味呢。就不能好好的夸他一句么? 谢景离眼神中难掩失落,沈棠却不乐意了,“你别做出这副委屈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研究云瑶台,摆明是用来对付我的!” “那你说实话,今天若是你在台上,会不会中招?” “不会。” 谢景离一脸不信,沈棠道,“你以为我会像祁承轩那样耐着性子和你纠缠?” 他只会用最快、最迅速的方式,堂堂正正将对手打败,这就是祁承轩与他不同的地方。 谢景离若有所思,“也对,看来想要打败你,我还得再花点别的心思。” 沈棠失笑,“宗主大人,你就放过我吧。我现在修为可就剩三成了,以你今天在比试台上那个打法,十个我也不够你打的啊。” 谢景离正色道,“会好的。” 沈棠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转身在石台上席地而坐,双臂枕在脑后,抬头望月。月色清冷如水,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谢景离蹲下身,朝他伸出手来。 指尖触到沈棠的脸,他微微一怔,谢景离已经将他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 “碍事。”谢景离摇头。 这人.皮面具做得倒是不错,就是那张脸实在是平庸至极,没有沈棠半分俊俏,看上去真是极为碍眼。此刻揭掉面具,沈棠朝他看过来,熟悉的眉目透着一丝慵懒,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有些勾人。 谢景离被他这一看,心头鼓噪起来,连忙转过头去,“对了,你不是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么?” “那不是你拿了首冠之后的事嘛。” “可是——”他今日连赢了数十场,不管怎么算,这个首冠都肯定非他莫属了。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1 沈棠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七日后再说,万一中途杀出个程咬金来也说不定呢。” 谢景离气鼓鼓的说,“七日就七日!” 沈棠偏头看过去,不禁被谢景离这孩子气的语气和表情逗笑。谢景离继承万剑宗的时候尚且年少,威慑不足。为了树立威信,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本性,在外装作一副稳重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只有到了沈棠面前,才能见到如此真实的他。 沈棠伸手在谢景离脸上捏了一把,“不过看你今天打得辛苦,给你些小奖励也不是不可。走吧,我请你喝酒去。” 谢景离斜眼看他,“是你自己馋了吧。” 沈棠大方承认,“是啊是啊,是我馋了,尤其馋你上次遣人送去落霞城的青竹酿。那酒你到底是哪儿弄来的,先前我在你万剑宗附近这几个镇子来回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谢景离轻笑一声,“你要找青竹酿的话,那些地方可没有。” “那该去哪儿找?” 谢景离站起身,“你与我来。” 谢景离翻身下了石台,拉着沈棠一路往后山竹林中走去,直到至一处开阔地。谢景离让沈棠在原地等候,转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个紫陶酒壶和一把竹制酒提。 沈棠面露疑色,便听见一声剑啸。流魄出鞘,白色剑气在地上划开一道裂缝,泥土朝两旁飞溅开去,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沟壑中,赫然摆着一排青绿酒坛,正是青竹酿。 沈棠恍然,“这是你酿的?” “是我娘留下的方子,小时候常见她酿给爹喝,我闲得无聊就学了。”谢景离跳下沟壑,揭开一坛青竹酿,霎时间酒香四溢。 沈棠也跟着跳了下去,见他怀中就抱了一个酒壶,抱怨道,“你这人真不够意思,自己偷偷酿了这么多,却只一年给我送去三五坛,当真小气。我不管,你可别想拿这一壶酒打发我,我今天必须喝个够本。” 谢景离一边往酒壶中盛酒,一边道,“此酒性烈,不可多饮。” 沈棠蹲在谢景离身边,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人,“就一坛。” “你身体还未恢复。” 沈棠迟疑片刻,“……半坛?” “一壶。” 沈棠不死心,“一人一壶?” 谢景离装好了酒站起身,将酒坛重新密封好。他将酒壶塞到沈棠手里,一把将人从沟壑里拎起来,道,“就一壶,一起喝。” “……” 谢景离的担心不无道理,青竹酿以万剑宗后山青竹所酿,醇香馥郁,入口清冽,却后劲极重。更何况,沈棠他还不了解么,嘴上说着喜饮酒,实际上酒量极差,要真让他喝上一坛,保管醉得个七昏八素。 果不其然,二人推杯换盏,大半壶酒下肚后,沈棠眼中已带了些餍足的醉意。 二人此刻正坐于竹风轩屋顶对饮,抬头便是月色,一派风雅之景。沈棠举杯碰了一下谢景离手中的酒盏,扬首一口饮尽,感叹道,“这青竹酿真是一绝,景离,你这手艺不去做个酿酒师父,当真可惜了。” “你喜欢便好。” “你如此贤惠,谁若是能与你结为道侣,那真是莫大的福分。”沈棠声音有些低哑,略显轻佻的语气被他说出来却显出了别样的诱惑力。 谢景离皱眉,“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沈棠贴近了谢景离,清冽的酒香霎时充盈鼻尖,只听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谢景离,你太不会保守秘密了。” 谢景离脸上表情一滞,浑身瞬间僵硬起来。沈棠浑然不觉,反而越贴越近,温热的气息吐在谢景离耳边,“解语剑,云瑶台,青竹酿……谢景离啊谢景离,你这人怎么这么傻。” “你……你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沈棠轻笑两声,拖长了语调,“你不就是想讨好我,以后找机会打败我嘛。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因为我们俩的私交就对你放水,你想都别想!” “……” 沈棠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谢景离只觉肩头一沉,偏头看去,那人已经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沈棠?”谢景离轻轻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对方绵长的呼吸。 谢景离哭笑不得,“还说你知道,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2 酒是没办法继续喝了,谢景离将人轻手轻脚地抱回屋里,放到床上。 “修为没了,连酒量也变这么差,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谢景离轻声说着,俯身替他理了理额边的乱发。 指尖顺着对方的眉角,逐渐向下,划过细嫩的侧脸,来到温润柔软的唇边。沈棠睡得不太.安稳,眉心皱起,口中喃喃着什么。 谢景离低头下去,恰好听见沈棠的薄唇轻启,“景离……” 这两个字仿佛魔咒般让谢景离浑身一震,他眼眸微动,却是暗了下来。二人隔得很近,近到几乎呼吸交融。 他怔怔的看了他半晌,抬手覆在沈棠的眼睛上,倾身含住了对方的唇。 沈棠的睫羽颤了颤,细长的睫毛在谢景离的掌心扇动,像是幼猫轻挠一般撩拨着神经。褪去了往常的散漫,醉酒中的沈棠温顺得近乎乖巧。 谢景离轻轻舔舐着温润的唇瓣,辗转缠绵,馥郁的酒香充盈着口腔,让他也有了些醉意。 浅尝即止的吻逐渐变了味道,压抑经年的情感在此刻爆发出来。谢景离的动作变得强硬,他生生撬开对方的唇齿,勾起对方舌尖肆虐,带上了几分攻城掠池的味道。 直到沈棠因为缺氧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呢喃,谢景离才猛地惊醒。 他在做什么? 谢景离急退几步,不敢再去看沈棠一眼,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卧房。 室内灯火影影绰绰,明暗交错不甚真实。沈棠缓缓睁开眼,偏头朝门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抬手碰了碰被吻得红肿发麻的唇。 “这个笨蛋,连偷亲人都不会。” ☆、杀意 晨曦的微光照进屋中,沈棠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坐起身。 时间还早,沈棠推开窗户,感觉到竹风轩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人声。 这家伙,难不成一夜都没回来? 沈棠无奈地笑笑,翻身下床,抓起人.皮面具出了门。 看你还能躲我一辈子? 万剑宗前山广场已经是人声鼎沸。 从第二天开始,除了广场中央的主要比试台外,万剑宗还在各个山头分设了众多比试台,供各家仙门弟子修士比试。人流分散开来,广场上终于也没有前一日拥挤了。 沈棠不紧不慢来到广场上,蔺辰见他出现,连忙朝他招手,二话不说将他拉上了观看席。 沈棠轻车熟路在观看席上落座,一眼就看见云梯顶端坐着的谢景离。那人一袭白衣几乎融于云端,静静端坐,清绝出尘,恍若谪仙。 只是,那张俏丽无双的脸上,如今眉目低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谢景离的这副模样也被其他人看在眼中。前一日谢景离的表现可以说让整个修真界都为之惊艳,各家仙门见他首日势头如此,料想谢景离定是要趁此机会,夺得首冠。只是见他今日这心不在焉的模样,却不像是想要继续参加比试的模样。 难不成昨日消耗太大? 这样的想法不在少数,更多的目光开始投向谢景离的方向。 江子焕瞥了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全然不顾自己形象,自顾自发呆的谢景离,无奈干咳了一声,试图挑起话头:“这个弟子倒是不错,根基很稳,是个好苗子。” 谢景离头也不抬,顺口回答,“嗯,是啊。” 江子焕:…… “景离?”江子焕无奈地唤了一声。 后者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才抬头,“你叫我?” “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谢景离移开目光,弱弱回答,“没事。” “沈棠?”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3 “都说了没有……” “沈棠在看你。” 谢景离闻言一惊,下意识朝台下看去,果真看见坐在观看席上的沈棠。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一触即分,沈棠朝他笑了笑,谢景离却心虚地率先躲闪开了。 “这样还说没事?”江子焕目光闪动一下,“你们吵架了?” “当然没有。” 江子焕不动声色,“听说你昨夜一夜未归,你们当真没有发生什么?” 谢景离有气无力道,“子焕,你就别问了……” “好,你不说我便不问。可你也别忘了,今天好多人盯着你呢。”江子焕若有所指地说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落霞城的方向。 谢景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江子焕这话说得已经很客气了。哪里是盯着他,落霞城那边的人,分明个个毫不掩饰杀气,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除了坐于主位的祁承轩和他身边的白蘅芜。 祁承轩此刻倒也不愧他一派之主的地位,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与昨日的失态判若两人。 谢景离语带讽刺,“祁承轩倒也真是沉得住气,我要是他,今日索性告病不来,免得再丢人。” “隐忍,是祁承轩最大的优点。若不是这样,又怎能在落霞城衰败之时苦苦支撑到等来沈棠。”江子焕道,“以退为进,正是他的行事之道。” 谢景离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江子焕又道,“不过,你昨日让落霞城栽了好大一个跟头,他们自然是想要找回场子的,我们还是得有所准备。” “就凭他门下那些草莽匹夫,还是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谢景离端起手边茶盏,隐去唇边的一丝冷意,“真以为夺了沈棠的枪,就能取代他的地位,笑话。” 江子焕摇头,“白蘅芜此人来历不明,不可大意。” “这我当然明白,不过,”谢景离嘴角勾起一个笑意,“今天白蘅芜是绝对不会上场的。” 谢景离话音落下,比试台上恰好结束了一场比试。按照规矩,各家根据排位轮流出一名弟子站上比试台,下一场正好是轮到了落霞城。 无数目光落在了落霞城的看台上,接着,一个穿着红衣劲装的身影纵身跃上了比试台。 果真不是白蘅芜,而是落霞城的首席护法,靳霆。 “这是什么意思?” 落霞城竟然没有派出白蘅芜,这让各家仙门高层都有些惊讶,就是沈棠身旁的弟子们也都议论纷纷。 白蘅芜是首次参加仙门会武,各家早就对他极为好奇。此人既然能坐到过去沈棠的位置上,在落霞城的地位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这样的人,修为就算达不到昔日沈棠的程度,定然也是不弱的。 但如今祁承轩却并不派他出场,而是选择了靳霆,这让他们着实摸不着头脑。 “这祁城主不是脑子被打坏了吧,这靳霆的修为虽然也不差,但怎么也算不上顶尖。派他出战,还嫌落霞城现在输得不够难看?”沈棠听见身旁一位万剑宗弟子如是说。 另一名弟子接话道,“就是,还以为落霞城会派白蘅芜出来呢,真没意思。” 蔺辰也忍不住开口,“可不是,我还等着看白蘅芜到底有什么本事呢,居然索性不敢出场,早知道我就不来看比试了。” 沈棠诧异,“你是为了看白蘅芜而来?” “是啊,”蔺辰回答,“师弟有所不知,昨晚他们落霞城弟子大放厥词,说咱们宗主欺负祁城主并非正统武修,乃胜之不武。叫喊着一定要让白蘅芜替他们城主报仇。那白蘅芜来历不明,但落霞城弟子对其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我一时好奇才跟来看看的。谁知白蘅芜竟然连比试台都不敢上,怕是修为连靳霆都还不如吧。” “原来如此,”沈棠了然,又笑道,“不过,要我是祁承轩,也不会让白蘅芜出场。而且,落霞城应该也会极力避免与万剑宗弟子比试。你今天算是白来了。” “这是为何?” “他不敢。”沈棠淡淡答道,“昨日宗主与祁承轩一战,让祁承轩颜面尽失,落霞城更是沦为笑柄。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让白蘅芜轻易出手,只因,他们已经不能再输了。祁承轩性格谨慎,行事求稳,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他是绝不会铤而走险的。现在的状况对落霞城不利,但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以落霞城弟子的态度看来,白蘅芜就是他们的翻盘武器,而一把武器,只有在没有显露人前时,才会受人忌惮。” 沈棠抬头看向比试台,又道,“而且我猜,靳霆多半会找个和他水平相当的仙门弟子,将这场比试敷衍过去。当然,这一点一定也是祁承轩的授意。要知道,那家伙可是睚眦必报,要不是祁承轩拦着,多半已经不知死活地找上宗主了。” 沈棠一番解释下来,台上的靳霆也恰好选择出了一名对手,并不是万剑宗的弟子。二人在台上简单寒暄几句,立刻开始了比试。 蔺辰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也太神了吧,这也能猜对?” 沈棠干笑着转移话题,“咳,合理猜测而已,我们还是看比试吧。” 蔺辰应了一声,也不再深究。知道白蘅芜不会出场后,他看得是极为无趣。反倒是沈棠,饶有兴致的看着比试台上的双方交锋,竟是比前几场都更要认真了些。 靳霆的对手乃是一名玄天派弟子。玄天派主修偃术,是中原老派仙门之一,也是当年与魔教争斗中,损失较为惨重的一派。玄天派的掌门乃是五圣中的偃圣,能力自然不可小觑。但无奈派中弟子断层严重,导致玄天派的发展日益衰弱,如今门派实力已经大不如从前。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4 靳霆手中血色弯刀在握,颇有几分势不可挡的味道。而这名玄天派弟子也是门派翘楚,虽然玄天派不擅近战,但有偃术相助,各式机关信手拈来,打得场面相当热闹。 只是沈棠看着看着,眉心却凝了起来。 不太对劲啊…… 同样察觉到不对的,还有看台上的江子焕。 江子焕缓缓道,“这靳霆……怎么好像与过去不太一样了?” 他对靳霆不如沈棠熟悉,但他心思极细,在先前几次仙门会武中的接触,足够让他对靳霆有些了解。 “哪里不同?” 谢景离另有心事,并未认真观看比试,此时听见江子焕这么说,也立即抬眸朝比试台上看去。 江子焕却是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但是很明显,他的实力增强了许多。而且,不过是个普通比试而已,这招式中的戾气会不会太重了些。” 谢景离这才恍然,仙门会武不过是各家仙门交流的平台,比试也从来是点到即止。但现在,这靳霆如今却招招带着杀意,不过因为对付的都是玄天派弟子放出来的偃甲机关,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 二人这边谈论两句,比试台上,靳霆又是一刀斩下,将玄天派弟子放出的偃甲瞬间劈得粉碎。玄天派弟子本就不擅长近战,此刻面对如此强势的靳霆,早已经心生退意。 可无奈靳霆气势如虹,招招凌厉逼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斩于刀下。对方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那弟子也只能不停放出机关,硬着头皮见招拆招,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 然而,对方的破绽没有等来,率先出现的却是他的破绽。那弟子终于手下慢了一招,手腕的机甲爪被靳霆一刀斩断。靳霆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赤红,血色弯刀也跟着朝那名弟子的头上劈来。 避无可避。 那弟子被这变故惊得连躲避都忘了,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等着刀锋落下。就在此时,却听得一声清脆而微弱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击在了靳霆的弯刀上。强劲的力道使得刀锋偏转,弯刀斩下,只割下那弟子几缕发丝。 虽并未受伤,但那弟子亦被灵力激得往后退了几步,腿一软摔倒在地,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至此,胜负已分。 人群嘈杂的弟子席外围,沈棠收起手中机栝,松了口气。 察觉到靳霆不对劲之后,他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弟子观看席。沈棠混进人群,寻找机会,在靳霆的弯刀险些伤人之时,及时掷出暗器相助,阻止了他。 不过,就如同没有多少人察觉到靳霆的古怪一般,在大多数不知内情的观众眼中,这场比试也只是靳霆表现极佳,玄天派弟子不敌,被打败了而已。 比试台上的靳霆仿若大梦初醒,他眼中闪现出一丝茫然,浑浑噩噩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武器,不再理会被自己打得狼狈不堪的对手,回到了落霞城看台上。 “城主,我……” “退下吧。” 祁承轩生硬地打断了靳霆,目光却是落在了台下人群聚集的某处。 少了一贯的沉稳自持,他的神色越发冷峻,一双手紧紧捏着扇骨,指节泛白。 ☆、忠告 不大不小的风波很快过去,比试又再次按照流程开始。沈棠却没有丝毫再看比试的心思,他避开人群,独自朝着疏影峰的方向走去。 靳霆的古怪绝对不是错觉,方才他在比试台上那模样,分明是受了邪气所侵。 在落霞城时,沈棠虽然并不公开授课,但也免不了指点门派中的修士修行练武,靳霆便是其中之一。可以说,他是除了靳霆本人之外,最了解他的人。 靳霆此人虽然性子暴躁,平日里急功近利了些,但他平生最恨邪魔外道,是绝对不会走上邪路的。更何况,落霞城当年便是被魔教害得险些灭门,祁承轩又怎会容忍门下修士走向邪道? 他离开落霞城不过数月,在这期间,落霞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沈棠免不了一时心绪烦乱,脚下步子也加快了些。 疏影峰是各家仙门聚集居住之地,此刻各家弟子都在前山参与或观看比试,倒是方便了沈棠混进去。沈棠着一身万剑宗弟子服饰,一路通行无阻,顺利踏上了疏影峰。 还未等他走到落霞城所住的汀兰榭,便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风声。沈棠转过头去,一把精致且无比熟悉的折扇迎面朝他袭来。折扇打开,锋利的扇面泛着锐利的光。 沈棠有心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侧身堪堪避过,脸上的人.皮面具被扇面挑开,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 颊边传来刺痛,沈棠抬手抚过,指尖沾上点点血色。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5 祁承轩面带寒意,“果然是你!” 沈棠略微一愣,脸上重新戴上一贯的笑意,淡淡道,“是我又如何?” “你为何会在这里?” “参加仙门会武啊,我的修为都被你废了,还不容我来凑个热闹?” “凑热闹?”祁承轩冷笑一声,“凑热闹需要伪装成万剑宗弟子?凑热闹需要在比试上面放冷箭?你掷出的那枚冰魄针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沈棠听他这么说,并未表现出丝毫惊讶。他与祁承轩多年交情,对彼此的了解极深,祁承轩能通过那枚暗器察觉出他的身份是意料之中。 “放冷箭?你不会没有看出来,如果我没有及时阻止靳霆,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祁承轩闻言一滞,他不是没有看出靳霆的古怪,但沈棠的突然出现让他失去理智。不论靳霆那边出了什么乱子,都只是他落霞城的私事,而现在,他更需要关心的是突然出现在万剑宗的沈棠。 “与你何干?”祁承轩敛下眼眸,沉声道,“你以为你是谁,还有资格来管我落霞城的事情。” “这么说你也不知情?”沈棠道,“我劝你还是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好好回去彻查落霞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与虎谋皮的后果,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你不会希望落霞城好不容易奠定的基业再次毁于一旦吧。” 沈棠的语调云淡风轻,却彻底激怒了祁承轩。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欺身上前,将沈棠猛地一推。沈棠一个踉跄,背部狠狠地撞上了旁边的一棵树。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你真以为落霞城没了你就不行了?别以为有谢景离暗中相助,我就会怕了你。这就是你的目的吧,为了让万剑宗收留你这个废人,甚至将云瑶台的法门透露给他们。你就这么想跟我作对么?” “谁说是我透露出去的。”沈棠不怒反笑,“承认自己一败涂地很丢人么?祁承轩,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不长进,从来看不到自己的缺点,只会从他人身上找原因。就凭这个,你就永远都赢不了他。” “你以为我会信?”祁承轩怒道,“你怕是早就与谢景离暗中勾结了吧。看样子,我将你逐出落霞城,反倒是随了你们的意!只是一个云瑶台怕是还不够让万剑宗心甘情愿收留你吧,你还透露了多少东西出去?” 祁承轩咄咄逼人,沈棠却是已经被他气笑了,“说气话有意思么?落霞城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要是当真想要对付你,何须与万剑宗联手。” “你当真以为我是毫无准备的?” “你的意思是……”沈棠顿了顿,若是说落霞城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就只有他离开之后的变故,“白蘅芜到底是什么人?” “我凭什么告诉你。”祁承轩此刻也终于冷静下来,他眼眸敛下,又变回了外人眼中那沉稳隐忍的落霞城主。“沈棠,该害怕的是你,不是我。你信不信,我要是将你在此处的消息传出去,你和谢景离都要完。” 沈棠是被落霞城驱逐的,虽然缘由并明,但话语权始终掌握在祁承轩手中。祁承轩想给他安个罪名太容易不过,而想要借此拖万剑宗下水也并不难,这也是沈棠一开始不愿与万剑宗纠缠太深的原因。 沈棠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他现在只剩三成修为,对上祁承轩并无太多的胜算,纵使,祁承轩的大部分武艺都是他教会的。 “怎么了?你刚刚的气势呢?”祁承轩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嘴角勾起一个笑意,“我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恢复了几分修为,但你我现在差距甚远,我现在想要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是么?” 冷峻低沉的声音从祁承轩身后响起,一抹剑光带着寒意而来。 祁承轩回头,下意识打开折扇去挡,却被凌冽的剑气逼得后退数步。谢景离纵身上前,一把拉过沈棠,挡在他的身前。转头看见沈棠脸颊旁细长的伤痕,眼神一暗,流魄剑上随之剑光大涨。 只是,沈棠却抬手按在了谢景离的手背上。 这件事到现在为止,都只是他与祁承轩的私事。但如果此刻牵扯进了谢景离,就会变成两个门派之间的矛盾。更何况现在正是仙门会武,若引起两派之争,后果不堪设想。 沈棠朝谢景离摇摇头,谢景离收了剑,站回他的身侧。 沈棠抬眼看向祁承轩,后者面色铁青,却由于忌惮谢景离而不敢造次。沈棠发出一声浅浅叹息,“承轩。”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祁承轩浑身一震,又听沈棠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将你视作亲人。走到这一步我无话可说,但请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莫要将我们之间的恩怨扩大到门派之争。” “视作亲人?”祁承轩冷笑道,“谁要做你的亲人!你以为你是谁,你配么?” 谢景离终于忍不住开口,“祁承轩,你不要欺人太甚!” 沈棠伸手拦住谢景离,又淡淡道,“刚刚对你所说,既是请求,也是忠告。虽然落霞城现在已今时不同往日,但没有了我,落霞城对上万剑宗究竟有多少胜算,这一点我相信你比我更明白。你也不希望整个落霞城为你的鲁莽陪葬吧。” “落霞城得来今日的地位不易,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好好走下去。”沈棠的声音低沉清冽,未露锋芒,但那一字一句,却如同敲击在祁承轩心中,“我可以不插手你在做的事情,但就像我离开时所说,若有朝一日,你做了对不起落霞城的事情,我一定会亲手,将我给你的一切尽数收回。” 沈棠说完这话,祁承轩已经面色惨白。沈棠不再看他,而是拉着谢景离离去。他们刚走了没几步,便听见祁承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别自以为是了!你以为就凭你对落霞城有点恩情,落霞城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别忘了当年是谁将你留在落霞城,而你又是怎么回报的。沈棠,你就是个祸害!” 谢景离眉头紧蹙,刚想回头教训祁承轩,却被沈棠悄然拉住了手。他一怔,转头朝沈棠看去。那人眉目淡淡,脸色如常,但谢景离分明感觉到,对方的手异常冰冷。 “走吧。”沈棠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到谢景离耳中,却带了几分哀求的味道。 谢景离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到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又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6 谢景离立即回过神来,立刻反握住他的手,“我们走。” 宽大的衣袍完美的遮掩住了二人交握的手,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只是脚步稍顿,便又快步离开。沈棠任由谢景离拉着他往前走,目光不自觉落到二人肌肤相接的地方,交握的掌心传来让人心安的温暖。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谢景离将沈棠带回了后山。正值黄昏,天边被云霞染红一片。沈棠抬头凝望天边,晚霞给他的面上添了几分暖色。这里的晚霞,竟是像极了落霞城。 落霞城立于山峦之巅,每至落日时分,落日余晖映照在山林间,天地归为一色,美得不似人间。落霞城之名,便是出自此景。 沈棠怔怔的看了许久,直到晚霞彻底沉下去,方才收回目光。 “抱歉,我与祁承轩的事情,本不该牵扯到万剑宗的……” “不怪你。”谢景离偏头看着沈棠脸颊上的伤痕,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覆上去,“疼么?”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沈棠笑了笑,又道,“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谢景离手上动作未停,轻柔地将他脸上的血污拭去。 “你若是不愿说,我便不问。”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沈棠却仿佛一道暖流窜入心底。今天发生的事情险些引起两派之争,谢景离却不过问其中隐情,这其中代表着什么,沈棠不是不明白。 他不想让外人知晓,于是谢景离便不去触碰,仅此而已。 沈棠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柔软,“你这样不行啊……” 再这样下去,真要万劫不复了。 谢景离不知他此话何意,面露疑色,便听沈棠又道,“你就不怕我骗了你?” “你会么?” “那可不一定。”沈棠忽然笑了一声,“今日祁承轩有一句话没说错,我这人就是个祸害。你要不要也离我远一些,免得到时被我害了,再来后悔莫及。” “不会。”谢景离摇摇头,认真地说,“你不会害我,我也不会后悔。” 沈棠抬头看过去,对方的眼神很亮,闪烁着认真而炙热的光。沈棠叹道,“所以说你傻啊,把我留在万剑宗真是自找麻烦。还不如让我——” “不可能。”谢景离突然出言打断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谢景离顿了顿,略显生硬道,“你也知道你是个祸害了,我要是不把你看牢了,万一你又出去祸害别人怎么办。你死了这条心吧。” 听了他的回答,沈棠弯了弯嘴角,恢复了以往的散漫神情。 “不躲着我了?” 谢景离睁大了眼睛,“你……” “我什么我,还没问你呢。今天一早起来就不见人,你不会昨晚一整晚都没回来吧,去哪儿了?” “我……”谢景离眼神闪动一下,忙转移了话题,“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我当然记得。”沈棠眼珠转了转,慢悠悠地说,“昨晚我们喝酒不是么?你那青竹酿真是厉害,害我睡得不省人事,早上起来头还晕着呢。”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沈棠想也不想地回答,“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没事。”谢景离有些心虚地躲开沈棠的目光,想了想,又道,“我这后山的青竹酿窖藏的日子久了些,比前几年送去你那儿的酒性更烈,早让你少喝点了。” 沈棠摩挲着下巴,做出一副恍然的神情,“难怪我觉得昨天醉得格外快。” 谢景离刚松了一口气,便又见沈棠问,“别想转移话题,昨夜你到底去哪儿了?” “昨夜……” 想到昨夜,谢景离的目光不由落在沈棠的唇边。晶莹柔软的唇瓣此刻微微勾起,不禁让人回想起触碰到那唇瓣时的触感。 谢景离耳根发烫,连忙移开目光。 “我、我好歹也是一派之主,昨夜自然是有重要事务处理。我去了哪里,需要与你通报吗!”他的声音扬高,听上去却有些底气不足。 沈棠坏笑着凑近了些,眼中显露一丝狡黠。 “真是这样么?”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7 ☆、投毒 谢景离心虚的神色自然逃不过沈棠的眼睛,沈棠本还想说些话逗他,却忽然听见树影后有浅浅的脚步声传来。 他们身侧便是后山瀑布,按理说这个时候,是不会有外人靠近的。二人对视一眼,连忙收敛气息,翻身上树。 不多时,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人着一身青色长衫,俨然万剑宗弟子的妆扮。只是此刻月色遮隐,看不清对方容貌。 只见他缓缓走到瀑布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似乎是想将瓶中之物倒进水中。 电光火石间,流魄剑出鞘,转瞬就朝那人刺去。谁料对方反应极为敏捷,竟是侧身躲开了谢景离的攻击。 还未等他再做反应,一道炽烈剑气已紧接而来。剑锋横扫而过,堪堪划破了他的衣袖。 沈棠与谢景离并肩而立,挥了挥手中的解语,嘟囔道,“还是习惯用枪。” 谢景离默然,“我也觉得你用枪更好。” 一剑刺出去竟然下意识使了枪法,要他能好好使用剑法连刺出去,刚刚那招这人哪能躲得开?谢景离腹诽着,恰好阴云流走,月色泻出,照亮了月下三人的身影。 “蔺辰?”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貌,沈棠惊道。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白日里与沈棠一同观看比试的万剑宗入室弟子蔺辰。 谢景离同样认出了他,皱眉问道,“蔺辰,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答他们的,是蔺辰的率先出手。他的神色漠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身手却是格外敏捷,谢景离看得真切,蔺辰用的绝对不是万剑宗的术法。 被.操控了? 谢景离心下思忖,下意识提剑应上。却见蔺辰眼中忽地闪过一道暗光,竟是不管不顾,直直撞上了谢景离的剑锋。 青衣瞬间被血染红了大片,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抬手轻轻一抛,竟是要将手中的玉瓶抛入水中。 “住手!”谢景离试图阻止,谁料蔺辰突然抬手抓住流魄剑锋,将其紧紧锁在自己体内。 “你当我不存在么?”就在此时,一直安静围观的沈棠突然从旁闪出,剑锋一挑,便将玉瓶接入手中。 回头看去,蔺辰却是身子一软,昏厥过去。谢景离抽出流魄剑,忙在对方身上点了几个大穴止血。 沈棠走上前来,探了蔺辰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道,“是摄魂术。” “幸好未伤及心脉,还有救。” “这是个什么东西?”沈棠打开玉瓶,里面是无色无味的液体,“控制蔺辰,是为了将此物放进水中下毒?” 谢景离接过瓶子,同样看不出深浅。 “交给子焕看看吧。”他在这方面的造诣远不及江子焕。 “嗯,只能如此了。” 谢景离又沉思道,“可这瀑布之水既不饮用,也不流向外界,若是要下毒,为何选择这里?与这水源连接的,只有止水。” “止水?莫非……”沈棠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突然飞来一只蓝色灵鸟。 灵鸟落在谢景离指尖,口吐人言—— “景离,出事了。” 昏暗的密林中瘴气弥漫,谢景离与沈棠屏息前行,眼前赫然出现几具万剑宗弟子尸身,尸身上均有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谢景离停下脚步,道,“看样子,子焕说的便是此处了。” 沈棠蹲在地上研究了一会儿尸身,又顺着灼烧痕迹的方向,看着旁边的树干。树干上三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巨兽的利爪划过所致。 “嗯,的确是赤焰兽留下的痕迹。” 赤焰兽是守护万剑宗西边结界的神兽。方才江子焕得到消息,说赤焰兽不知为何突然失控,打伤数名弟子,跑进密林不知所踪。未免人心动荡,江子焕只是隐瞒了这个消息,并偷偷通知谢景离前去调查。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8 沈棠若有所思,“景离,你觉得会不会和蔺辰有关?” “嗯,我也在想这件事。”谢景离敛眸道,“对蔺辰施了摄魂术那人的目的我们还不知道,但看守结界的神兽从未失控过,这绝不是个偶然。更何况这时间上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密林中树木丛生,二人一路沿着赤焰兽留下的痕迹追寻,很快行至一片开阔地。丛林的边界,乃是一沼池,瘴气弥漫,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沈棠朝沼池看去,眼神一亮。 “你看那儿。”沈棠抬手指向沼池中,借着月色,正好可以看见有什么东西正漂浮在沼池中央。 谢景离纵身跃起,轻巧地掠过沼池,将那东西取了回来,仔细一看,竟是一个玉瓶。沈棠一怔,抬头在谢景离眼中看见了与自己同样的惊讶。 这玉瓶和他们方才从蔺辰手中抢到的是一样的。 沈棠道,“看来,这就是赤焰兽突然失控的原因。” 谢景离点点头,“若是没猜错,这毒应该是利用了沼气升腾,被灵兽吸入,乃至失控。而我们恰好在瀑布阻止的人,多半也是想通过止水向水灵兽投毒了。” “可是,赤焰兽究竟去哪儿了?” 谢景离道,“无妨,赤焰兽身躯庞大,应该走不远,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吧。” 他话音刚落,忽然地面震动,黑暗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巨兽的呼啸。谢景离脸色一变,下意识拦在沈棠面前。 与此同时,一只通体红色的巨兽掀开树林,出现在二人面前。赤焰兽双目赤红,显然已处在暴怒状态。 它怒吼一声,猛地朝二人扑了过来。 剑光乍现,流魄出鞘,朝赤焰兽刺去。剑锋刺向赤焰兽的皮肤,却像击在坚硬的石壁上一般反弹回来,再看赤焰兽身上,竟是毫发无损。 能够削铁如泥的流魄剑竟然丝毫也伤不到它。 “当心,不太对劲。”沈棠皱眉道。赤焰兽不仅仅是失控这么简单,原本的赤焰兽绝对不可能拥有能够抵挡流魄剑的力量,可现在它的反应,速度,力量都有显著的提升。 “是那瓶药。”谢景离落在沈棠身边,剑锋仍指向赤焰兽,“你快走,去找子焕。” “开什么玩笑。”沈棠举起解语剑,不满道,“我看上去很像那种抛下朋友自己逃走的人吗?” 谢景离眼眸微动,“朋友?” 沈棠斜眼看他,“难道你觉得我们还不算朋友?”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谢景离心虚的移开目光,却没看见沈棠在他身后,眼中露出的一丝柔和。 二人并肩而立,森然凌冽的剑气在林中亮起。流魄闪现寒光,解语泛起炎气,二人剑法行云流水,配合浑然天成,呼啸的剑光几乎要将丛林照亮。 修真界最顶尖的两个高手配合,饶是强化后的赤焰兽也难以抵挡。赤焰兽一步步被击退,转身朝密林深处跑去。赤焰兽皮肤泛着滚烫的邪火,身形过处将大片树林烧得焦黑。 谢景离和沈棠一路追上去,这一追,就追到了沼泽的尽头。密林沼泽的尽头是个悬崖,其下乃是万丈深渊,名为死灵涧。 赤焰兽站在悬崖旁边,回过头来,怒吼声穿破了寂静的夜空。谢景离正想上前,却被沈棠一把拉住。 “怎么?” “有问题。”沈棠目光扫过四周,身后黑暗的密林中似有什么隐藏其中,正虎视眈眈。他沉声道,“它是故意引我们来这儿的。” 谢景离一怔,很快明白了沈棠的意思。 方才交手,他们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丝毫没有伤到赤焰兽。赤焰兽如今钢筋铁骨,本就不需畏惧他们,双方交手,赤焰兽竟然只顾逃窜,本就有些可疑。 此地地形呈环抱之势,唯一的出路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赤焰兽将他们引到如此不利之地,显然是有人授意。 不知不觉间,二人竟已经被赤焰兽带入了绝境。 此时,赤焰兽也放弃了继续逃窜,重新朝他们扑过来。这次,却是比起先前更为迅猛。 “快退!” 转瞬间,赤焰兽暗红的利爪已至身前,谢景离直觉不妙,下意识伸手将沈棠推开。肩侧传来尖锐的刺痛,流魄剑无力落地,皮肉刺破的声响让人不禁胆寒。 “唔——”谢景离闷哼一声,尖细的利爪已经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景离!” 沈棠纵身上前,可就在这时,林中陡然出现一声尖锐的声响,赤焰兽的动作忽然停了。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49 黑暗的密林中,出现数十名黑衣人。 沈棠手握解语剑,转头面对密林深处,高声道,“把人家看门的神兽占为己有,阁下这样可不地道。” “这难道不正说明我有本事?”话音落下,数十名黑衣人从黑暗的密林的显出身影,人群从中裂开一条路,有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黑纱覆面,一双眼睛含着阴冷锐利的光。 沈棠道,“就是你吧,当初在万剑宗外伏击我们,现在又追到万剑宗来了。你就这么想杀我么?” “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知道得太多,太碍事了。”那人缓步走上前来,接着道,“我本想放你一条生路的,可你为什么非要回来。你就乖乖找个穷乡僻壤隐居不好么,为何一定要干涉仙门之事?” 沈棠瞥了一眼被赤焰兽死死钉在地上的谢景离,收了剑,“你的目标是我,放了他,我随你处置。” “沈棠!”谢景离焦急地大喊,可惜赤焰兽的利爪深深锁住他的肩胛,让他无法挣脱。 沈棠恍若未闻,继续道,“万剑宗宗主要是在仙门会武时出了事,对你没有好处,放了他!” “倒也不是不可以,”为首那人轻笑一声,“只要你自刎当场,我便可以放了他。” “爽快。”沈棠道,“不过你敢确定,我死了之后,你想隐瞒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么?” “你什么意思?” 沈棠弯了弯嘴角,“你知道我这人从不接受任何威胁。你行事这么明显,三番两次要危及我的性命,难道我还会什么都不做么?” 沈棠刚说完这话,林中陡然炸开一团火光。那人脸色一变,“有埋伏?” “你猜?” 他话音刚落,有数道泛着火光的巨龙从林中飞掠而出,朝黑衣人们飞去。变故来得太快,那人只稍稍分神,沈棠趁机上前,强行催动全身灵力注入解语剑,狠狠地砍在赤焰兽的利爪上。 腥臭的血液四溅,赤焰兽痛呼一声,被逼退数尺。 流魄剑下都毫发无损的赤焰兽,沈棠使尽全力的一剑下去,竟被生生斩断了利爪。 只是这一剑,也已经用完了沈棠所有力气。他体内蛊毒未除,如今强行催动灵力,胸口气血翻涌,一阵头晕眼花。 “走!” 重获自由的谢景离来到他的身侧,一只手扶着他的腰际,将他揽入怀中。 正在此时,赤焰兽发出一声震彻天际的呼喊,立刻重新朝二人扑过来。 流魄剑飞回,谢景离并未迟疑,拉着沈棠纵身跳下悬崖。在他们的身后,赤焰兽也跟着跳下来,直直朝二人扑去。 二人落在流魄剑上,剑身强制调转方向,赤焰兽擦着二人的身侧落入死灵涧中。泛着血色的庞然大物终于消失在黑暗中,谢景离稳住流魄剑,面容微微泛白,肩胛处被鲜血染红了大片。 沈棠此刻从气血翻涌中缓过劲来,偏头问他,“你没事吧?” 谢景离摇摇头,“这话不该我问你?” 沈棠还不及回答,剑身猛地震颤一下。沈棠瞥了一眼脚下的流魄剑,忽然道,“不是说幻术结界中无法御剑么?” “……没错。” 谢景离话音未落,流魄剑上的光芒也在此刻消失,二人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下坠…… 悬崖上,火光逐渐消失,显出了炎龙灵符的真身。 哪里有什么埋伏,分明是沈棠方才经过那片密林之时,以备不时之需而提前放置的几张可幻化炎龙的灵符。那黑衣人过于谨慎紧张,竟一时没有察觉。 黑衣人猛地抽刀将几道灵符斩碎,冲到悬崖边上,已经不见谢景离和沈棠的身影。 “阁下大意了。”在黑暗的密林中,传来一个声音。黑衣人转头看去,只隐约看见一个穿着雪白狐裘的背影。 黑衣人皱眉,“你方才一直在?” “是。” “那你为何不出手?” “我只负责提供药,又没有答应帮你杀沈棠。”来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惜了那赤焰兽,我本还打算再做几个实验的……”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丛林深处,很快不见踪影。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0 ☆、血灵 死灵涧下是一汪深潭。潭水幽深黑暗,泛着寒气,波澜不惊的水面被落入其中的事物激起层层水花。 黑暗中,有两个身影缓缓从水中走出来。 “你怎么样?”沈棠浑身从头到脚湿了个彻底,甩了甩头上的水,偏头去拉谢景离。 谢景离抿着唇,紧锁着眉头,没有答话。他方才失了不少血,又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此刻却是头晕目眩,四肢乏力。 潭水边有个山洞,沈棠将谢景离扶了进去。山洞里寒气逼人,阵阵幽风从洞穴深处鱼贯而出,激得沈棠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真冷啊,这死灵涧的出口到底在哪儿?” 沈棠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景离想要回应,却已经没有再发出声音的力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谢景离双眼微阖,意识逐渐模糊。 眼前的人没了回应,沈棠伸手探去,只触到一片冰冷。 “景离?景离!”沈棠唤了两声,没有回应。 搭上谢景离的脉搏,脉象虚弱,正是寒气入体导致。谢景离被赤焰兽所伤,真气外泄,而后又落入水中,不免被寒气侵体。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替谢景离驱除体内寒气,否则凶多吉少。 沈棠抽出解语剑,试图以内力催动。解语剑身乃是顶级炎玉所铸,所能加以催动,便可释放出灼热炎气。可他百般尝试,体内依旧平静无波,半点内息也无。 他方才为了对付赤焰兽,已经将体内为数不多的修为耗尽,短时间内难以再次凝聚内力。 四周一片黑暗,怀中的躯体越发冰冷。解语剑从手中落下,沈棠将谢景离扶到石壁边坐下,对方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景离,谢景离,你醒醒!” 沈棠捧着谢景离的脸,揉搓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可惜收效甚微。深深寒意从他的体内渗出来,丝毫未得缓解。 沈棠的指尖下移,微微停顿一下,褪下了谢景离的上衣。 借着洞外的微光,能够看见肩胛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贯穿整个肩胛,血色染红了大片里衣。沈棠敛眸凝视片刻,却是浅浅的叹息一声。 “真拿你没办法……” 沈棠说着,将谢景离扶起来盘腿坐好。又抽出解语剑,在手腕处猛地划了一道细口。血流如注,顺着指尖流下,滴在洞穴中的乱石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沈棠将血抹在几块石头上,用剑锋挑起石块,落到几个不同的方位。接着,沈棠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沾了些血,涂抹在谢景离的唇边。 苍白的唇色被染得殷红,谢景离的脸上也似乎恢复了些血色。 沈棠抬手在谢景离背上点了几个穴道,转身盘腿坐在他的身后,朝谢景离的背心拍了一掌,口中呢喃着诡谲咒术。 随着沈棠的咒术,四周染血的石块逐渐显露出红光,二人周身萦绕起灵力波动。石块结成一个阵法,二人端坐阵眼中,温度随之升高。 石阵中的血色越发浓烈,谢景离的睫羽动了动,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沈棠收了手,目光落在自己还未愈合的手腕间。他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同样褪下了自己的上衣。 沈棠从身后环住谢景离,用自己胸膛紧贴着对方冰冷的脊背。 “张嘴。” 沈棠在谢景离耳边轻声说,声音有些嘶哑,带上了几分蛊惑的味道。原本意识全无的谢景离,此刻倒也像是听了命令一般,微微张开了唇。 沈棠小心翼翼地将手腕送到谢景离唇边,对方好似等待许久,立刻咬住了他的手腕。 “嘶……你属狗的吗?”沈棠抱怨一句,却也没有躲开。 源源不断的血从手腕流入对方口中,随着血液的流失,沈棠眼中的疲惫越来越明显。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露水落在石涧中滴滴答答的水声。沈棠从后环抱着谢景离,头枕在对方的肩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口。 “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太傻。哪有冲出来用身体替人挡招的,这就是万剑宗教你的应敌之法么。”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1 “在自家的禁地被人埋伏,传出去你也不怕丢人。” “不过你算运气好的,我不会让你死。”沈棠用脑袋在谢景离的颈间蹭了蹭,声音有些发闷,“你可不能死啊,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呢,你不听一定会后悔的。” “景离……” 沈棠的声音低低浅浅,含糊不清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可惜,并未得到丝毫回应。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沈棠已经倒在谢景离身上沉沉睡去。 沈棠再次醒来的时候,洞穴中依旧是血色弥漫。他眨眨眼睛,猛地坐起身。 “景离——” “醒了?”谢景离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沈棠偏头看去,便见对方手中握着解语剑,剑身源源不断散发着炽烈炎气。 “你……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谢景离回答有些生硬,他偏过头,侧脸被炎气光芒映出一片火光。他如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外袍搭在石壁上,用解语剑代替火源,细心地炙烤着。 “那就好。”沈棠同样只穿了件中衣,想是谢景离醒来之后帮他披上的。 他瞥了一眼手腕,已经被谢景离简单的包扎过。沈棠撑着石壁试图站起身,却忽然脚下一软。 谢景离冲过来将他扶起,沈棠本以为又少不了被他训斥一顿,谁知道后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将他扶着重新坐好后,转头继续烘烤着衣服。 气氛莫名有些压抑,沈棠偏头看向山洞外,依旧是明月高悬,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你生气了?”沈棠低声问,“我知道血灵阵是南疆邪术,而你是正派之士,我不该将这个术法用在你的身上。可你刚刚那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景离突然开口打断道。 他们的四周还留着方才血灵阵的痕迹,斑驳的血液显得有些刺眼。沈棠使用的法子乃是以血换灵之术,凶险非常,而他会失去意识,也是因为催动阵法失血过多的原因。 在血灵阵中晕过去,若不是谢景离突然醒来,中断了阵法,沈棠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以后……不许你再这样。”谢景离的声音有些发闷。他不敢想象如果他没有醒过来会发生什么,一旦想到沈棠可能遇到的危险,他的手甚至颤得握不住剑。 “谢景离你过来。”沈棠开口喊他。 谢景离走到沈棠身侧坐下,后者稍稍抬起手,将手覆在他握着解语剑剑柄的手上。 “不会有下次了,”沈棠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怕。” 掌心交握的部分温度高得出奇,却传来让人安心的力量。谢景离目光落在沈棠的手背上,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未等他开口,沈棠已经率先移开了手。 “衣服干了,穿上吧。” 沈棠拿过两人的外袍,丢给谢景离一件。谢景离垂眸不答,顺从的披上了外套。 “我们俩现在这样,恐怕只能等明天天亮之后,再想办法出去了。” “我刚刚派灵鸟去联系了子焕,应该很快会有回应。”谢景离道,“只是不知今天那些黑衣人还会不会来。” “不会。”沈棠摇摇头,“死灵涧是万剑宗禁地,连我都未曾涉足过,更何况是他们。他们的目的是杀我,不会选择自己陌生的地点。” 谢景离忍不住问,“你好像很了解他们?那到底是些什么人?为何想要你的性命?” “我不知道。” 谢景离一愣,“可你刚刚明明——” 沈棠在悬崖上和黑衣人谈判的时候,谢景离自然也听见了。 “缓兵之计嘛,谁知道一激就被我激出来了。”沈棠的语气有些敷衍。 谢景离不置可否,却还没有来得及再追问,沈棠又道,“赤焰兽没那么容易死,你把山洞照得这么亮,就不怕将它引来?” 这一点谢景离倒是没有想到,他先前只顾着二人取暖,竟是忽视了可能会暴露他二人的位置。谢景离正想要灭去解语剑身上的光芒,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山石落下,尘土飞扬。 “不会吧,说什么来什么?”沈棠脸色一变,谢景离立即拉着他站起身。二人对视一眼,转身往洞穴外跑去。 刚离开洞穴,转头看去,原本二人休息的地方已经被砂石完全覆盖。 “这……”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2 “当心!” 谢景离的声音传来,沈棠循声看去,山洞的废墟中,俨然伫立着一头凶狠的神兽。它原本被砍断的利爪,此刻也已经恢复原样。 赤焰兽有超脱寻常的再生能力,这么点伤对它来讲自然是不算什么。 谢景离现在身上有伤,而沈棠又因为用了血灵阵消耗过大,二人对上赤焰兽难有胜算。谢景离正想上前,却被沈棠一把拉住。 “只能智取。” 谢景离转过头去,沈棠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使用血灵阵时残留在地面的几块石头上。 ☆、制伏 赤焰兽发出一阵嘶吼,地面再次猛烈的震颤起来。沈棠抬手一抛,麟粉从他的袖口飞出,随风飘扬,飘落在赤焰兽身上。 “这是什么?” “忘渊给的,能顶一阵。” 沈棠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圆筒,打开盖子,几只泛着金光的灵虫飞了出来。沈棠指尖压在唇边,吹响口哨,灵虫追随着麟粉飞过去。 赤焰兽怒吼一声,下意识就要挥爪去抓盘旋在它身边的灵虫。可那些灵虫极为灵敏,一时无法捉到,反倒被它们捉弄得在原地绕起了圈子。 沈棠却并未放松,“我操纵灵蛊的水平不如忘渊,我们得采取些别的法子。” 谢景离下意识拉住沈棠,“你想做什么?别乱来!” 沈棠反握住谢景离的手,眼中是让人心安的笑意,“你信我么?” “当然。” “那便听我的,这次需要你的帮忙。”沈棠的话不容辩驳,谢景离微微点头,沈棠已经探过来,拉起他的手。 谢景离的指尖还残留了先前为了替沈棠护住心脉而被琴弦划伤的细口,沈棠轻轻抚过浅浅的伤痕,从怀中摸出了一根银针。 银针朝谢景离的指尖扎下,几滴血被抖落在他们面前的石块上。沈棠见差不多了,立刻按压住谢景离的手指。 “疼么?”沈棠煞有其事的问。 先前他将自己手腕割开眉头都不皱半分,此刻给谢景离扎了个小孔倒仿佛是扎在他身上一般。 谢景离还来不及回答,沈棠已经将他的手放在唇边。 柔软的舌尖伸出来舔了舔指尖的伤口,温润的触感仿佛一道电流穿过,引得谢景离浑身一震。 “很疼?”显然是误会了谢景离的反应,沈棠更是万分小心地捧着谢景离的手,将他手指放在口中细细吮吸。 温暖的口腔包裹着手指,让人谢景离不禁有些失神。他看着沈棠认真的侧脸,心中一动,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赤焰兽的怒吼声打断。 此时不是说那些的时候,谢景离清醒过来,从沈棠手中抽出了手。 “我没事,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沈棠笑了笑,转身在石块旁坐下。 几块石头被他摆成了一个全新的阵型,这次就是谢景离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阵法。 “一会儿一定要听我的,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沈棠说着,眉目已经变得严肃起来。他手底结印,口中开始念诵咒术。 这时,被派出去牵制赤焰兽的灵虫们终于耗尽了灵力,扑闪几下落地,失去了光芒。赤焰兽转头怒视沈棠,正要朝他们二人冲过来—— 谢景离手握流魄剑,严阵以待,却听沈棠高喝一声。几块染血的石头变得血红,自动浮空,飞快朝赤焰兽飞去,代替灵虫将它团团围住。 “剑圣大人的灵力就是不一般啊,操纵起来容易多了。”沈棠感慨道,面容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石块指尖忽然闪现数道红光,彼此交杂,形成了一个牢笼,将赤焰兽彻底封锁在其中。 “这也是血灵术?”谢景离不确定的问。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3 谢景离知道,传说南疆有专门研究邪灵之术的奇能异士,他们能以血液之力施法布阵,而不需要半点灵力修为。因为这是一种非正统的修行方式,所以一直被中原修真界视为邪术。 况且,就如同法术需要消耗修为,血灵阵法同样需要消耗等量的血液。但修为可以补足,血液失去过多却容易危及性命,因此这也被视为一种害人害己的术法。 这种法子在数十年前已经消失,也不知沈棠是如何学会的。 沈棠没有回答,也已经抽不出精力回答。血灵阵法本就很难驾驭,方才对谢景离所施的以血换灵之术乃是血灵术中最浅显的一种,自然没有影响。可此刻操纵的阵法却是血灵咒术中较为高深的一种,短短片刻便已经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在这短短的的时间里,沈棠已经面露疲倦,唇色也渐渐泛白。 可赤焰兽并未就此被制伏,它狠狠撞击着法阵内壁,每撞一下,沈棠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谢景离执剑立在他身侧,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见法阵即将被赤焰兽震碎,沈棠终于开口,“脐下,快!” 他开口的同时,法阵裂开一个缺口。谢景离早有准备,纵身从缺口飞入,流魄剑发出一抹银光,不偏不倚刺入赤焰兽的脐下。 剑身完全没入,赤焰兽发出一声惊天哀嚎,猛地把谢景离甩出去。谢景离被这一摔震得喉头腥甜,嘴角流出一道血迹。而赤焰兽也在此刻失了力气,颓然倒地。 不过这点伤势对谢景离来说算不得什么,他连忙起身,冲到沈棠身边,“你怎么样?” 沈棠唇色泛白,侧身一倒,恰好倒进谢景离怀中,缓了好一阵方才悠悠说,“不怎么样。” 他方才为了救谢景离就已经失了不少血,此刻又强行催动血灵阵法制伏赤焰兽,已是强弩之末,浑身脱力,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多少了。 谢景离紧皱着眉,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胡闹”。 这人从来都是这样,为达目的不罢休,全然未考虑过后果。在他的心中,真的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么? 谢景离眼神敛下,心中一阵苦涩刺痛。 幸好,现在有惊无险。 “当真胡闹,血灵阵是你这么用的?”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二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凌忘渊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谢景离一惊,皱眉问。 “还不是子焕担心你们,非让我来看看。”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凌忘渊目光落在沈棠身上。 沈棠惊道,“你居然在我身上下了追踪蛊虫?你这也太过分了!” 凌忘渊冷哼一声,“奉命行事,你明白的。” 沈棠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又无奈靠回谢景离臂弯间,小声道,“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凌忘渊冷着一张脸,从怀中掏出两粒药丸,一人一粒喂他们吃下。 “我本来还以为子焕多虑了,结果倒好,就连只赤焰兽也能把你们弄得如此狼狈。你们俩这是只顾儿女私情,疏于练功了?” “咳……”谢景离干咳一声,“你胡说什么呢!” 沈棠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就是,别胡说。谢宗主可是还有很多追求者的,别回头害了人家的清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忘渊忍无可忍地打断,“二位还想在这儿聊会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这两人说这话的时候就不能先把抱着对方的手放开么? 谢景离听了这话,耳根发红,就想放开沈棠。沈棠却偏偏不依,伸手拉紧了谢景离的衣袖,对凌忘渊一挑眉,“嫉妒就直说。” “你——” 谢景离拍了拍沈棠的手,“好了,你有伤在身,先回去再说。还站得起来吗?” 沈棠见他这样,突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轻轻凑到谢景离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没力气了,要你抱抱我才能起来。” 谢景离一怔,直接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沈棠正想嘲笑他脸皮薄,却猝不及防地被谢景离拉了一把。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4 一股暖意从心口传入四肢百骸,他撞入谢景离的怀中,头枕着对方的胸口,能够听见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 沈棠微微失神,不自觉的环上了对方的腰际。 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温暖的怀抱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习惯于一个人面对一切,习惯于将所有疲惫伤痛藏在心里,渐渐地,竟然已经忘记了依赖别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好啊。 “这样可以么?”谢景离在他耳边轻声道。 ☆、心事 月色下,两人静静相拥,似乎忘却了周遭一切,眼中只有彼此。然而…… 凌忘渊冷冷道,“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 二人都是一怔,随即立刻分开。 谢景离伸手将沈棠拉起来,干咳一声,“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嗯。”沈棠大大方方由他拉着,他今晚身体的确消耗过大,需要好好休息。不过被谢景离抱了这么一下之后,身体倒是突然轻松了许多,难不成真的有什么奇效? 沈棠这么想着,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谢景离的掌心,看见后者僵硬的脊背和发红的耳尖,方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沈棠对凌忘渊道,“那就劳烦蛊圣大人带路?” 凌忘渊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似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反倒是谢景离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下意识松开了手。 在他松开的一瞬间,沈棠的心口忽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别碰他!”凌忘渊闪身上前,拦在谢景离前扶起沈棠,“你怎么样?” 沈棠撑着凌忘渊的手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方才那阵刺痛中缓和过来。 “没事,多半是血灵术的后遗症。” 凌忘渊眼底闪过一丝怀疑,正想开口,却被沈棠一把拉住。沈棠抬眼朝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看见凌忘渊依旧是沉着一张脸,沈棠又补充道,“我真没事,走吧。” 二人僵持片刻,凌忘渊收回了目光,顺着他的话说,“就让你不要乱用邪术,这下尝到苦头了吧。” “你什么身份啊,随便说血灵术是邪术你师父知道么?当心我告状去!” “你敢?” “不敢。”沈棠正色道,“活着挺好的。” 凌忘渊和沈棠三言两语又开始斗嘴,谢景离站在一旁,抬起的手缓缓放下,在身侧捏紧。 他和凌忘渊素来不和,平日里言语上的争论与矛盾也不少,可沈棠的表现却截然不同。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谢景离能够看出沈棠和凌忘渊的渊源匪浅,他们之间…… 谢景离看着沈棠还拉着凌忘渊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沈棠现在身中蛊术,而凌忘渊在此事上对他的帮助也极大。反观自己,非但没有帮到他,反而还需要沈棠来救。 为什么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是这么没用…… 谢景离心中还在胡思乱想,沈棠已经朝他走过来。 “想什么呢,回去吧。” 谢景离问,“你真的没事了?” “没事,你别被凌忘渊吓着了,他就是这样,老一惊一乍。” 谢景离点点头,伸手想去扶他,沈棠却条件反射般往后躲开。做出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沈棠微微一怔,谢景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5 沈棠停顿片刻,若无其事地笑着摆摆手,“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 接着,他便抬步向前走去。谢景离眼底闪过黯色,没再说什么,而是收回了手,不远不近地跟在沈棠身边。 凌忘渊从怀中摸出一只漆黑短笛,吹出一段明快简短的调子。黑暗中忽然传来些微翅膀扑腾的声音,近了一看,是几只金翅灵蝶。灵蝶绕着凌忘渊环绕几圈,转身重新飞进了黑暗中。 “跟上。” 接下来的一路,三人并肩而行。沈棠将在沼泽中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凌忘渊,包括在沼泽中捡到的玉瓶以及那群黑衣蒙面人。而在整个过程中,谢景离没再说任何话。 谢景离和凌忘渊大约是受了万剑宗和墨幽谷血脉的影响,天生不合到了骨子里,平日里便是一副世仇状态,此刻表现出这副模样倒也不奇怪。沈棠不知道谢景离的心事,还当他们是互相看不顺眼,无奈之余心中对江子焕的佩服又更上了一层。 也不知道他平日是怎么在这两人之间周旋的,回头得好好向他请教请教。 沈棠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三人已经很快穿过沼泽密林,回到了万剑宗的入口处。 正当三人刚踏入万剑宗时,角落处却忽然走出一个高挑人影,正是祁承轩。 凌忘渊不知道沈棠身份已经败露,下意识偏头朝他看去。后者如今并未易容,却着了万剑宗的弟子服饰,傻子都知道是和谢景离有关。 虽然墨幽谷与落霞城的关系,并不像与万剑宗那样势如水火,但是也不亲近。中原三大仙门彼此本就是竞争关系,以他的立场来看,落霞城与万剑宗二虎相斗,墨幽谷坐收渔翁之利是最好的。 凌忘渊眸光敛下,一时间有些好奇事态该如何收场。 只是沈棠和谢景离都并未有任何反应,凌忘渊心下有疑,又看见沈棠侧脸淡淡的伤痕,心中略加思索便明白了一二。想来这三人早就已经有过接触,没有好戏可看,凌忘渊心中不免有些失望,索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而反观其他三人,祁承轩从始至终目光都死死盯着沈棠,沈棠却是一副并未将对方放在心中的样子,就连谢景离也是一反常态,将拦在门口那人当做空气一般。 几人相顾无言,还是祁承轩先开了口,“你们……” “借过。”谢景离毫不客气的打断,抬步就打算绕过祁承轩离去。 祁承轩并未理他,而是看着沈棠,“我们能谈谈吗?” 沈棠回答,“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我不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祁承轩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沈棠不再理他,三人抬步往万剑宗内走去。走过祁承轩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沈棠的手腕。 “你身上的毒……” 沈棠脚步一滞,祁承轩以为沈棠改变了主意,正想说些什么,便又听对方开口。 “不劳城主费心。”他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都微微一愣。 沈棠说话从来都是留有余地,就算是面对敌人,也是一副游刃有余宠辱不惊的模样。可如今,他的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敌意,就连凌忘渊和谢景离都从未听过他这么说话。 这是沈棠第一次在祁承轩面前展示出怒气,只是因为祁承轩提到了他身上的蛊毒? 祁承轩没有反应过来,拉着沈棠的手腕僵在原地。沈棠突然转过头,那双平素慵懒多情的眸子如今挟着锐利冷意,凌厉的气势让人不敢目视。 “放手。” 祁承轩像是被烫到一般放开了手,迟疑片刻,几人便已经越过他走入了万剑宗。祁承轩站在原地,回望着几人的背影,面露一丝怅然。 一旁的树丛中突然出现一个黑衣人影,那人走到祁承轩身边,扯开覆面的黑纱,借着月色,能够看到那张有着异域血统的脸上带了几分冰冷的笑意。 “城主,我早说过,那人不值得你如此。” 另一边,凌忘渊一直跟着沈棠和谢景离走到了后山的入口,没有丝毫外人的自觉,俨然一副要与他们一同进入后山的意思。 沈棠回眸瞥了凌忘渊一眼,开口问,“你怎么还不回疏影峰?” 离开了祁承轩之后,他倒像个没事人一般,仿佛刚才发生的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子焕还在等我消息。”凌忘渊坦然道,“你们俩就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会让子焕通知你们。” 谢景离摇摇头,“我去见子焕便好,今日之事,我——” 凌忘渊打断他,“你若是不希望今日之事暴露,就赶紧回去休息,养足精神,免得明日在仙门会武上露怯。更何况,你看沈棠这模样,要是再不回去,他怕是就要晕倒在这儿了。” 沈棠不满了,“喂,说的好像我拖后腿了一样,不是我的话能这么容易收服赤焰兽么!” 凌忘渊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沈棠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小子真是……从小到大一副死人脸,也不知道子焕是怎么忍受他的。” 谢景离眸光闪动,“从小?”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6 “对啊,没告诉过你么,我们俩很小就认识了。” “什么时候?” 沈棠沉思片刻,“……应该与你和子焕差不多。” 谢景离心中一直有所怀疑,听了沈棠这话,倒也没表示出太大惊讶。只是,子焕是在他三岁那年被父亲带回万剑宗收做弟子的,沈棠和凌忘渊相识时间与他们差不多的话,那不就意味着…… 先前也听沈棠说他认识凌忘渊的师父,但凌忘渊师从何人,整个仙门都鲜有人知。墨幽谷素来神秘,内部局势也是中原仙门中最为复杂的,凌忘渊作为下一任谷主,外界所知的信息却是极少。 听闻数年前,墨幽谷曾有过一次重大内斗,牵扯了数位核心长老及谷中势力。难不成…… 沈棠看着谢景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道,“你别误会,我和墨幽谷没什么关系。我要是墨幽谷的人,又跑去落霞城,不是没事找事嘛。” “那你……” “我与墨幽谷中的一位长辈有点渊源,小时候去过而已。” 谢景离眼眸微动,立刻问道,“你小时候一直住在墨幽谷?” “也没有,就是偶尔会去小住几天。”沈棠提起这个,似乎心怀怨气,皱眉抱怨道,“不是我说,墨幽谷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我可受不了他们了,他们连虫子都吃!你是小时候没去过那儿,要不然你也得疯。” 沈棠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往前走。谢景离听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黯色,“谁说我没去过……” “你说什么?”沈棠没听清,转头问。 谢景离摇摇头,“没,走吧。” ☆、企图 夜色已深,月色透过树影洒下一片婆娑。 凌忘渊悄然踏进幽月斋。此刻已是月上枝头,幽月斋的房门紧闭着,纸窗上倒映着的人影随着烛光微微晃动。 还未走进,房门便在他面前凭空打开。凌忘渊走进去,反手关了门。屋内那人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他进门便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含着笑意看他。 “不是让你先睡一会儿么?”凌忘渊口中说着,自然地往江子焕身边走去。还未及走到他的身边,就已经察觉到对方身上隐隐发出的寒气。 凌忘渊脚下步子只稍一停顿,走上前去。夺过那人手中朱笔,拉过那双手包在掌心,果不其然碰到一片冰凉。 凌忘渊眉头皱起,“手这么冷,你又跑哪儿去了?” 任由对方将自己的手揽进怀里捂着,江子焕摇摇头,“睡不着,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罢了。”未等凌忘渊回应,立即又问,“查出来了吗,怎么回事?” 凌忘渊放开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玉瓶,放在江子焕面前的书桌上。 “有人对赤焰兽下了药。这个是景离他们在沼泽里捡到的,与在瀑布处遇到的那个弟子手中所持应该是一样的。” “景离送来那弟子我已经替他诊治了,的确是中了摄魂术。可惜,中了摄魂术的人会忘记自己被控制时的所作所为,未能找到什么线索。” 江子焕从怀中拿出谢景离交给他的玉瓶,与桌上的玉瓶对比几下。“此物我也研究过了,无色无味,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凌忘渊又将在沼泽中发生的一切向江子焕细细道来,江子焕听后若有所思,“竟然还牵扯进了沈棠,看样子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可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那群黑衣人显然是知道沈棠就在万剑宗,才会潜入刺杀。可若他们的目的只是沈棠,为何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万剑宗如今人员嘈杂,他们大可趁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付他。如今赤焰兽出事,景离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样其实是加大了他们行事的难度才对。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不止一个。又或者,在这件事情的背后,不止一批人。”凌忘渊想了想,又道,“这样看来,我更倾向于后者。” 江子焕敛下眼眸,“那群黑衣人是想杀了沈棠,而那藏在背后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试药。”凌忘渊道,“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能够以药物控制神兽,就算是蛊毒也很难做到。恐怕此物是刚研制出来,而那幕后之人又不敢贸然投入使用,便伙同了那些黑衣人,由他提供药物,借赤焰兽试药。而那群黑衣人怕是也极为忌惮沈棠,为了对付他,便也没有拒绝。” 凌忘渊认真地分析着,低头却见江子焕含笑看着他,问,“我说得不对么?”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江子焕笑了笑,拉过凌忘渊的手用微凉的侧脸贴了上去,“我只是在惋惜,你那么聪明,可却有这么多人低估你。” 五圣之中,凌忘渊的蛊圣之名,实则是因为他是上一任蛊圣唯一的传人而得来。加之凌忘渊又尚未继承门派,平日里极少显露自己的能力,修真界中质疑他是否有资格成为五圣的大有人在。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7 只有江子焕知道,凌忘渊绝非池中之鱼,他展现在人前的能力,还远远未及他的真实实力。 “至少,你一眼就看穿了我。”凌忘渊回答。 墨幽谷的情况远比其他门派特殊,他的确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想法,但唯有眼前这个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将他的伪装全部看透。 “那说明我有眼光。”江子焕笑着道,“不过,就这样也挺好的。你有多好,只有我知道。” “真是只狡猾的狐狸。”凌忘渊顺势在他的脸上掐了一把,白玉般的脸上映出一个浅浅的红印,“说正经的,若那人的目的真是为了试药,要是成功了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得不防。你有什么对策吗?” “按兵不动。”江子焕不假思索。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凌忘渊愿意听到的,他眉头微皱,便又听江子焕说,“如今各门各派看似和睦,实则暗潮汹涌,各怀鬼胎。在事情没有暴露之前,药物和赤焰兽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忘渊,还请你为我保密。” “你只是为了保住万剑宗吧。” 要是药物的事情被披露出去,首当其冲的便是万剑宗。到那时,肯定会有人借题发挥,为难于他们。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放任幕后那人继续研究药物么? 江子焕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坦然道,“倘若这件事发生在你墨幽谷,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你放心,我会暗中派人调查,绝不让那药物为祸百姓。” 凌忘渊叹息一声,最终没有再深究,“我明白。” 江子焕点点头,“不说这些了,你这么晚还不回去,不怕你爷爷发现?” “发现又能怎么样?” “老谷主年纪大了,你也别再和他置气了。” 凌忘渊没有回答,而是稍稍倾身,便将人圈在了怀里,“你把墨幽谷安排得太远了,从这儿走回去得费好一番工夫。” “避嫌啊。”江子焕调皮地笑了笑,“更何况,你们墨幽谷弟子住得越远越好不是么?难道你忘了前年在落霞城举行仙门会武时,我们两派被分到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门下弟子每天都要打上好几架。” 凌忘渊道,“说起来,我一直怀疑这是沈棠那个坏心眼出的主意,就等着看我们两家笑话。” “不用怀疑,就是。” 凌忘渊沉吟片刻,“我前几天应该多扎他几针。” “噗,”江子焕放松靠在他身上,“对了,沈棠的蛊毒你可查到什么了?” 听见他提到这件事,凌忘渊动作一滞。微小的变化没能逃过江子焕的眼睛,他连忙追问,“出什么事了么?” 凌忘渊停顿片刻,意味不明道,“我可能要提前赶回墨幽谷了。” 江子焕眼眸动了动,抬手搭在凌忘渊的手臂上,声音中似是压抑着什么。“这才没几天,又要走了么?” “抱歉。”凌忘渊将头埋在江子焕的颈间,声音有些发闷。 “你不用对我说这两个字,你想救他我明白。”江子焕道,“好了,你该回去了。明早老谷主见不着人,会疑心的。” 凌忘渊没有动,“子焕,你就不能哪怕有一次,别这么理智吗?” 江子焕的手轻轻覆上凌忘渊的手背,眼眸微敛,“我毕竟是万剑宗的副宗主,而你,是墨幽谷的少谷主。忘渊,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凌忘渊紧了紧手臂,把怀中的人抱得紧了点,然后缓缓放开。身后温暖的气息骤然消失,江子焕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不舍,便听见凌忘渊说,“早些休息吧,这几日仙门会武还有得你忙。” 江子焕敛去眼中神色,重新执起笔,“好,我做完这些就睡。” 凌忘渊走到门边,顿了顿,“老爷子说,这次仙门会武后,就会让我继承谷主之位。” 江子焕的手一抖,一滴墨渍落到纸上。关门的声音响起,江子焕把笔放在案台上,看着那滴墨渍出神。 “还说我理智,你不也是么?” 另一边,谢景离将沈棠扶回厢房,又找来伤药纱布替他包扎,沈棠用完好的那只手支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室内一时静谧。 谢景离小心地帮沈棠清理伤口,忍不住皱眉道,“割得这么深,你就不能对自己下手轻一点?” 沈棠不以为意,“情况紧急哪里注意得了这么多,怎么,心疼我了?” “谁心疼你!”谢景离冷哼一声,手中药瓶倾倒,药粉洒在沈棠的伤口上,不出预料听见沈棠的哀嚎。 “疼疼疼——谢景离你蓄意报复!” “别闹。”谢景离瞪他一眼,按住他不安分的爪子,“把伤口割这么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疼?这伤药是万剑宗的秘方,很有效的,你要不想留疤就别乱动。”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8 谢景离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放缓了许多。他朝着伤口轻轻吹了几下,再小心翼翼将纱布缠上去。 谢景离替沈棠包扎好了手腕,目光又落在他的侧脸上。白天被祁承轩所伤的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微微红肿。 沈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移开目光,谢景离已经用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凑了上来。 被触碰到的地方像是烧了起来,沈棠的睫毛颤了颤,强忍住了想要躲开的想法。谢景离的指尖沾了些伤药,抚上了沈棠的脸颊。 指腹轻柔地擦过侧脸的皮肤,些微的刺痛感伴随着痒意,连带着心底都泛起一丝异样酥麻的感觉。 沈棠抬眼看他,谢景离的神色中带着怜惜,眼神温柔得几乎要化作一滩水。他的神色极为认真,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映出明暗斑驳的光,纤长的睫羽洒下一片阴影,甚是好看。 “你看我做什么?” 沈棠眸中含笑,“你好看啊。” 谢景离手底动作一滞,“又在胡言乱语。” “哪有,整个仙门谁不知道你好看。”沈棠凑近了些,眼神微微发亮,“你脸红了?” “胡说,灯火映的。”谢景离稍显局促,耳根烧得发烫。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你告诉我实话,对我这么好,当真没有什么企图?”沈棠意味不明的问。 “当然没有。”谢景离抬头,稍稍隔开一些距离,认真道,“你对我不也很好么,这能有什么企图?” 沈棠莞尔,“我当然有。” 谢景离一愣,便听沈棠接着说,“那就是你。” 屋内灯影摇晃,一片寂静,唯有越发汹涌的心跳声跳动着。 谢景离的脸隐在影影绰绰的光影中,敛下眼眸,神色淡淡,却不是什么喜悦的模样。他抬头看着沈棠,后者闲适地倚在床榻边,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带着三分慵懒,叫人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谢景离轻声道,“你别逗我了。” “嗯?”没有料到谢景离竟会是这样的反应,沈棠一时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明天还要主持仙门会武,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谢景离说着,轻轻放开了沈棠。 松开的刹那,沈棠心底又是猛地一抽。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刺着,感觉变得比先前更为清晰。 他下意识抬手去拉谢景离,却只是从对方的衣摆划过,接着,便是一阵风过,关门的声响回荡在屋子里。 沈棠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许久方才缓缓收回。他斜靠在床边,眉头微微蹙起,胸口闷得难受。 “这小子……” ☆、往事 这一晚,沈棠一夜无眠,竹风轩中静悄悄的,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生人气息。而这晚,睡不着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谢景离伫立于群山之巅,月色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沈棠一直以为他们的初次相见是在仙门会武,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谢景离抬眼望着天边远月,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些尘封的过往,那是他七岁时候的事情,也是他与沈棠的第一次见面。 万剑宗前任宗主谢禹带着谢景离、江子焕去墨幽谷拜访。谢景初次去到墨幽谷,少年心性顽皮,拉着江子焕非要去墨幽谷外的万蛇窟探险,可这一去,却不小心把江子焕弄丢了。 他在山林间急得边哭边找,直到撞见一个红衣少年。 那少年比他大了几岁,斜卧在树干上,一只腿垂下来晃晃悠悠,好不惬意。少年起身看他,略带稚气的脸上已初显俊俏。那双眼睛生得格外好看,眉梢都带着飞扬的神采,看得他一瞬间忘记了哭泣。 还未等他说话,便见那少年翻身落在自己身边,笑道,“小妹妹怎么哭得如此伤心,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 谢景离幼时生得唇红齿白,梳着两个发髻,一张脸蛋精雕玉琢,漂亮得很。因为这样,不少人调笑他像女孩,可他却极讨厌有人这么说他,此刻被这山林间陌生少年一说,更是生气,抽出背上的木剑就朝那人刺去。 可谁料,那少年反应极为灵敏,侧身一闪便躲了过去。谢景离不依不挠,少年转身从树上扯下一根枝条,便与他打了起来。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59 少年不费吹灰之力打掉了谢景离的剑,还得意地朝他扬眉,“你剑法功底倒是不错,可惜少了些力道。软绵绵地练剑都拿不稳,何谈御敌呢?” 谢景离自然是气不过,当即言语反驳,叫嚣着少年仗着比他大上几岁就欺负人,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一定能胜过他云云。 彼时,少年一身红衣似火,仿若天边云霞,直刻进了他的心里。 听见谢景离挑衅的话语,沈棠的脸上带了几分不可一世的得意与高傲,欣然应答。 “一言为定。” 然而,那次的相遇之后,谢景离却再没见过那个少年,墨幽谷中根本没有这样一个红衣少年。 直到后来,还是万剑宗少主的谢景离在仙门会武中首次与沈棠相遇。时隔十年,谢景离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沈棠依稀还能看出少年时的模样,眉宇间的气度却已经全然不同。明明同是未及弱冠的年纪,可那双眼里却仿若阅尽千帆,沉淀如水。而更加脱胎换骨的,还有他的修为。他表现出的实力深不可测,在仙门会武一路过关斩将,强大到足以睥睨一切。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谢景离不顾父亲阻拦主动向他邀战。彼时,谢景离还未继承流魄剑,在外人眼中不过是靠着父亲名气才能混进仙门会武的绣花枕头。 那一战,谢景离败了,这是意料之中。沈棠在仙门会武中表现出的实力,远超谢景离当初。 而同样意料之中的是,沈棠完全忘记了与他曾有过的一面之缘,以及那个未完的约定。 “眼泪是无法让人记住你的,能让别人记住的,只有你手中的剑。” 沈棠的话在谢景离听来何其讽刺。谢景离记了他十年,用了十年时间苦练修行,只为了能再次见到他。而于沈棠来说呢?手下败将何足挂齿,在他的心中,谢景离恐怕不过是他众多挑战者中的一个。 谢景离心中委屈愤恨,只怪自己为何这么没有长进,十年的修炼在这人面前仍然是这么不堪一击。于是,他更加下定决心变强。他继承了流魄剑,掌管了万剑宗,甚至取得了能够比肩父亲的声望。 可这些就够了么? 从小到大,他一直仰视着沈棠。那人修为高深,只要他愿意,定能成为屹立于修真界顶峰,俯瞰众生的人物。而越是认识到这一点,谢景离的内心便越不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真的拥有与他并肩的资格了么? 不安占据着谢景离的内心,那个人太优秀,也太遥远,他不敢轻易靠近。 沈棠如今走投无路,谢景离才能强行将他留在万剑宗。但沈棠的修为总会有恢复的一天,到那时,他又会去向何处?会不会又像当初那样,消失在这个世上。 天边突然聚起铺天盖地的阴云,月色被隐去,谢景离的心也被这阴云压得喘不过气来。 “睡不着么?” 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景离回过头。这个声音他自然不会陌生,更何况早在对方踏上山崖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生人接近。 来人是江子焕。他此刻披了一件浅白披风,将本就纤瘦的身形勾勒得更加瘦弱。谢景离问,“你怎么会来?” 江子焕笑了笑,走到他的身边,浅浅地叹息一声,“我也睡不着啊。” 江子焕与谢景离并肩而立,抬眼看着前方景色,山崖之上一时静谧。此处是万剑宗的制高点,能够将整个万剑宗包括周围群山尽收眼底。 江子焕又道,“还记得小时候,你我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来这里看风景,没想到到了现在,这习惯也没有变。发生什么事了,能与我说说么?” “就是想到了些陈年旧事,出来透透气。”谢景离道,“你呢?还在担心今日宗内发生之事?” 江子焕稍愣片刻,也没有去辩驳,“本想明日再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 江子焕将先前与凌忘渊的分析告知谢景离,谢景离垂眸思索片刻,“若是为了试药,我们更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与沈棠同强化后的赤焰□□手都占不了上风,要是这药物真的炼成了,必会对中原仙门造成影响。” “我明白,”江子焕道,“万剑宗中混入这等别有用心之人,是我的失职,此事我会亲自暗中调查,不会惊动各大仙门。” “关于这件事,我倒是有些别的想法。”谢景离说着,又问,“蔺辰还没醒么?” “没有。且不说摄魂术对他身体伤害极大,就说他被你那一剑险些刺中命脉,能捡回一条命已经不易,如今还在昏迷中。你是想以蔺辰为突破口?” 谢景离道,“虽说中了摄魂术之人会忘记中咒之后的种种,但摄魂术乃是极为复杂的术法,施术时必然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蔺辰乃入室弟子,修为不低,我想,他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会毫无知觉。” “可仙门会武七日后便会结束,蔺辰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在这之前醒来,这……” 谢景离淡淡道,“但是,隐藏在背后那个人却不知道。子焕,恐怕我们得演一场戏了。” 江子焕了然,“你是想引蛇出洞?” “准确来说,是打草惊蛇。” 江子焕张了张口,咽下了余下的话。万剑宗毕竟是由谢景离做主,很多时候他能做的只是给予他建议,而不是左右他的决策。 江子焕敛眸道,“我会去准备的。”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0 谢景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远方微微失神,直到一件披风落在他的肩上。 偏头看过去,那人笑意盈盈,“我先回去了,晚上凉,别在这儿站太久。” 江子焕说完这话转身离开,谢景离突然叫住他,“师兄。” 自从成为宗主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以师兄弟相称了。 “谢谢你。很多事情若是没有你,我一定做不来。其实,这个宗主之位……” “景离,”江子焕没有回头,却突然出言打断他,“记住自己的身份,有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背对着谢景离,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江子焕说完这话,便继续头也不回的朝幽月斋的方向走去。谢景离看着他稍显纤弱的背影,直到彻底隐没在黑暗的竹林之中。 翌日一早,沈棠醒来,谢景离果真一夜未归。看着谢景离房间紧闭的大门,沈棠心中无奈,同在竹风轩,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能躲他到什么时候? 不过,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沈棠离开后山,未加思索,直接朝着疏影峰的方向走去。 前日比试时靳霆的异状他并未忘记,更何况发生了昨夜的事情,这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落霞城绝对有问题。 上次去疏影峰好死不死撞到祁承轩,根本没能踏进汀兰榭的大门,这次潜入沈棠更是万分小心。不过此刻正是仙门会武比试战至正酣的时候,疏影峰上格外冷清。 沈棠没有多做停留,越过石桥,踏上雁渡潭的回廊,直接朝落霞城所住的汀兰榭走去。此刻大部分的弟子都去了前山观看比试,汀兰榭前也只留了两个看守弟子。不过未免惊扰守卫,沈棠并未走大门,而是绕到汀兰榭的后方。 要说这汀兰榭,他怕是比谢景离还要熟悉些,毕竟当初跟着落霞城来万剑宗做客的时候,他们住的就是这里。 汀兰榭的后方是一面围墙,沈棠左右环视没人,纵身一跃便翻进了围墙。院落中,眼前熟悉的光景让他不由得有些感怀。这个偏院,便是过去他时常居住的地方。 偏院共有三个房间,乃落霞城核心弟子所住的地方。沈棠未做停留,直接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靳霆的房间。 屋内干净整齐,就连床榻被褥都并未动过。虽说疏影峰上每天都有值班弟子定时打扫,但如今还未到清扫时间,这模样倒像是没有人居住一般。莫非靳霆一夜未归? 沈棠环视一圈,并未找到其他疑心之物,正打算去别的房间探查一番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人声,“公子怎么现在回来了?” 说话间,已经有人踏入了庭院,沈棠靠在门侧屏息朝外看去,正是白蘅芜。 白蘅芜进了偏院,直接进了院中主室。那间屋子乃是沈棠曾经所居之所,想来是沈棠离开,祁承轩便索性让白蘅芜彻底代替了他,住进了那屋子。看样子,白蘅芜如今在落霞城的地位,竟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沈棠悄然跟了上去。白蘅芜一言不发独自回了房,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棠竟觉得他脸色格外难看,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白蘅芜关上房门,不多时,便听见屋内传来一声瓷器破碎的声响。 沈棠屏住呼吸,悄然翻身上了房梁,越过窗柩朝屋内看去。白蘅芜此刻已变得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按在桌上,手边是一个破碎的杯盏。 沈棠一怔,又凝神看去,白蘅芜的呼吸越发沉重,脖颈间逐渐浮现起一些许鲜红,如同血脉流动一般,逐渐在脖子上融汇成一幅诡谲的图案。 一朵血莲在他的脖子上缓缓盛开。 巨大怨煞之气冲撞而出,沈棠如今真气尚未恢复,被这一冲撞,气息不由得乱了半分。 “谁?”白蘅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一阵风吹开了房门,破尘枪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朝沈棠的方向直刺而来。 沈棠连忙捏碎一张传送符,在枪尖刺出房门前,率先消失在原地。白蘅芜收回破尘枪,脖子上的血莲已经消失不见。看着方才沈棠藏身过的房梁,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厉色。 ☆、议事 本是仙门会武最为激烈之时,但在前山广场中央看台上,各家仙门掌教却纷纷缺席。而在万剑宗看台席位上,万剑宗戒律堂长老亦是代替谢景离与江子焕出席,继续主持比试。 戒律长老须眉交白,平日就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此刻往主席位一坐,场下万剑宗弟子大气也不敢出。 别家弟子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凑到万剑宗弟子旁询问,得到的却都是茫然的回应。他们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啊!昨天还是风度翩翩的宗主和温文尔雅的副宗主,谁料想今日竟换成了这位几乎从不出席比试的戒律长老。 说到这个戒律长老,万剑宗弟子多多少少都对他有不小的阴影。戒律长老掌管宗规戒律,在派中辈分高资历老,行事严苛,遇到看不顺眼的事从来直言不讳,就连宗主都要让他三分。而他所居的戒律阁也是整个万剑宗中,让众弟子最畏惧的地方。 在戒律长老的震慑下,比试顺利开始了,只是比起往日,万剑宗看台席位这边却是沉寂了不少,足以见得他的威慑力。 而此刻的各家仙门掌教,却是齐聚在了万剑宗议事阁。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1 “谢景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说话的是个女子,眉目艳丽,娇俏风韵,头发挽在脑后梳了个髻。她的指尖在桌上敲打着,面上带了几分不耐。 她身旁的男子却显得从容许多,他坐在一个精巧的木质轮椅之上,手掌落在怀中白色小猫的脊背上轻轻抚摸,低声道,“夫人莫急。” 男子长相算不上出众,气质沉稳淡然,若不是此时开口,怕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二人便是玄天派现任掌门,泠书卿与宋居雁,他们在修真界被并称为偃圣。泠宋二人偃术造诣高深,精通各类机甲制造,可以说是修真界中默契最佳的搭档,而也唯独二人合作,才能做出世间最精巧的偃甲。 因此,偃圣此名,是两人共有称号。 不过,他二人的结合,在修真界中却颇有微词。只因这两人从品貌到身份,都悬殊较大。 泠书卿乃是玄天派前任掌门之女,性子直爽、天赋超群。而宋居雁当初在玄天派中,不过是个籍籍无名、无人关注的小弟子。数年前正邪之争愈演愈烈之时,魔教觊觎玄天派镇派至宝龙鳞甲,派人抢夺。玄天派因此受到重创,派中高手纷纷丧命。紧急之时,是宋居雁配合泠书卿改良上古玄机图纸做出机甲天险,封闭了玄天派的必经之路,方才使玄天派免于被灭门的危险。 可他的腿,也在那场变故中彻底废了。 在那之后,玄天派沉寂多年,再次出现在人前时,泠宋二人便已经是结为道侣,并且共同执掌玄天派。有不少人暗自揣测,泠书卿与宋居雁不过是为门派发展结合的名义道侣,以泠书卿的性子,怎会喜欢上宋居雁这般温顿平凡之人? 但这二人自从结为道侣之后,一直和睦相爱,相敬如宾,这样的质疑便也逐渐消失了。 此刻宋居雁开了口,泠书卿虽然还想说些什么,却也只是努努嘴安静下来。 现场除了玄天派这两位掌门外,还有墨幽谷谷主凌逸松、凌忘渊,落霞城城主祁承轩,烟云门门主云柒儿,太华山掌门玄鸿道长,茅山派掌门广虚子,蓬莱岛岛主徐清泽。都是现今修真界中,或有实力,或有资历的门派。 众人也听见了泠书卿的话,此刻暗自颔首斟酌,均是不明白谢景离一大早就将他们叫到这里的目的。 云柒儿轻笑一声,“泠姐姐不必心急,谢宗主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仙门高层中女子较少,彼此关系更为亲近,泠书卿与云柒儿也是如此。泠书卿舒展了眉头,毫不避讳道,“我还不了解你?在你眼中,谢景离做什么是错的?” 云柒儿吐舌调皮一笑,又转头去问凌忘渊,“凌少谷主不是与江副宗主关系不错么,可知叫我们来究竟想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凌忘渊呷了口茶水,神色淡然,头也不抬。 云柒儿正想再说什么,内室的门忽然打开,江子焕扶着谢景离踏了出来。谢景离面色隐隐苍白,神情中尽显疲态。 众人见状均是大惊,纷纷问起发生了何事。 江子焕将谢景离扶到主位上坐下,脸色也不大好看。他转头扫过在场众人,方幽幽道,“昨夜,有歹人向我派中弟子施了摄魂术,将宗主打伤。” “怎会有这种事!”云柒儿率先坐不住了,“谢宗主伤势严重么?” 谢景离摆摆手,轻咳一声道,“无妨,只是动了些真气,闭关修养几日便好。”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众人脸色都稍变。万剑宗遇袭,宗主重伤要闭关修养,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啊…… “确定是用了摄魂术?”开口的是蓬莱岛岛主徐清泽,他这话一出,在场之人纷纷朝一旁茅山派掌门广虚子看去。 茅山掌门是个小老头,穿一身鹅黄道袍,被众人这一看,立马吹胡子瞪眼。 “都看着我做什么?摄魂术又不是什么独家秘术,被外人学去有什么奇怪的!更何况,我和万剑宗无冤无仇,为何要对他谢景离动手。” “广虚掌门莫要动怒,诸位没有要怀疑你的意思。”江子焕不紧不慢道,“我相信在座都不是会做这等小人伎俩之事。但正值仙门会武之际,各门各派聚集于此,难免会受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我们召集各位不过是为了给各位提个醒,近日行事还需小心谨慎。” 谢景离点点头,又道,“我近日便会闭关养伤,余下的几日仙门会武,我会让子焕与几位长老一同负责,不便之处还望各位多多担待。” “谢宗主只管好好养伤,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说便可。”茅山掌门一听没被怀疑,倒是放心下来。想到自己刚刚失态,连忙说道。 听他如此开口,各门各派也纷纷表态,无非都是些场面话。其中,唯有云柒儿还一脸担忧。 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一直静立在侧的凌忘渊突然开口,“那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这究竟是何人所为,有眉目了么?” 江子焕回答,“被摄魂术操控的弟子如今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只需查出究竟是何时何人给他施了摄魂术,便可水落石出。” 他说完这话,抬眼便对上了凌忘渊一双考究的眼神。凌忘渊作为知情人当然知晓,谢景离是受伤不假,但那些皮外伤何至于闭关养伤。更何况,谢景离和江子焕此时,半点不提沈棠与赤焰兽之事,只拿摄魂术说事,其中意味已经很是明了。 在议事前他们并未通气,但凌忘渊对这二人何其了解,只需稍作思考便明白了这两人的目的,索性便开口帮衬了一句。 得了江子焕的回答,凌忘渊又道,“如此便好,摄魂术不可能毫无破绽,只要顺着那弟子的线索,迟早会将那歹人找出来。” “凌少谷主说的是。”江子焕笑着点点头。 “我派中还有要事,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就先行离开了。”凌逸松说着站起身。凌忘渊和江子焕一唱一和,他看在眼里,语气多少有些不快。 “请自便。”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2 江子焕未加阻拦,凌逸松带着凌忘渊率先离开。见墨幽谷先行退场,各家仙门也逐渐告辞。而在整个过程中,唯有祁承轩始终未置一词,似是心事重重。 “祁城主还不走么?”玄鸿道长临出了门,转头问道。他与祁承轩乃是忘年之交,素来交好,平日里也免不了互相关照。 祁承轩如梦初醒,转头看着谢景离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朝门外答了句“就来”,起身离开。 直到走在最后的祁承轩离开议事阁,谢景离方才站起身,收敛了脸上的一副病容。 “祁承轩有问题。”江子焕道。 “他破绽太大,自从我们出现开始,就一直魂不守舍。昨日我们回到万剑宗的时候,正好遇到他在那附近等候,现在想来多半不是巧合。况且,要说想杀沈棠的人,落霞城绝对首当其冲。”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江子焕摇摇头。 谢景离道,“无妨,我就不信他真能沉得住气,落霞城究竟隐瞒了什么,我们就快要知晓了。祁承轩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谢景离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又问,“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吩咐下去,绝对不会有问题。” 另一边,离开议事阁的祁承轩依旧心事重重,就连玄鸿道长与他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察觉。直到怀中一块传音石发出异动,祁承轩方才回过神来。 传音石是白蘅芜交给他的传信之物,此时传音石异动,莫不是白蘅芜那边出事了? 祁承轩放心不下,找了个理由借故离开,却没有回到疏影峰,而是一路朝西边走去。祁承轩避开人群,一直进入了西边的一片枫叶林中。 此处接近西边沼泽,树木茂密葱茏,是隐蔽身形的绝佳地点。 枫叶林中,已经有一个身影在原地等待,是白蘅芜。 “发生什么事了?”祁承轩问。 “先不说这个,谢景离召集你们过去,是什么事?” “谢景离对各家掌门说了昨日遇袭之事,不过绝口未提沈棠与沼泽的变故。只说他伤势很重,需要闭关养伤。那万剑宗弟子如今在他们的控制之下,看样子,他们想从他身上寻找摄魂术的突破口。” “闭关养伤?”白蘅芜眉头微皱,“我与谢景离交过手,以他现在的修为,那点皮外伤何至于把他伤成这样。是圈套么?” “恐怕只是想引你出来的托词。只是,那弟子的确不能放着不管。谢景离这招反客为主,我们明知是圈套,却不得不按照他的意图行事。”祁承轩摇摇头,语带责怪,“你这次太冲动了。” 摄魂术必须当面施术,所以在事成之后,白蘅芜本该找机会抹去蔺辰的记忆。可如今,蔺辰在谢景离的控制之下,那里必然已经布满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们入套。 白蘅芜道,“城主,我这也是为了替您以绝后患。沈棠在修真界一天,落霞城就不会安稳,难道你真想看着他恢复修为,自立门户,继续耀武扬威么?” “可如今该如何是好,若是你给万剑宗神兽下药,派人刺杀宗主之事败露,落霞城必遭牵连。” “那也未必。”白蘅芜笑道,“城主不必担心,我自然是留有余地的。” “什么意思?” “这些城主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你现在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至于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靳霆呢?” “昨夜我将他收入我的炉鼎之中,已暂时压制住他的魔气,休息片刻便可恢复了。只是要完全去除,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祁承轩叹息一声,“在落霞城时还好好的,怎会被魔气感染。” “这魔气在他体内根源已久,恐怕……”白蘅芜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城主,你当真从未怀疑过沈棠的来历?” 祁承轩一怔,便听白蘅芜又道,“这魔气感染绝非一朝一夕形成。听闻在落霞城中时,这二人一直不和,靳护法对沈棠威胁最大,若是蓄意报复……” “不可能。”祁承轩打断道,“沈棠他……不论如何,他是不会修习魔道,走向歧途的。” 白蘅芜似笑非笑,“他不会修习魔道,但城主有没有想过,若他本身就是魔呢?” “他是魔……” “城主莫要忘了,您的兄长是怎么死的。” 一阵风过,吹散了白蘅芜的话。红火的枫叶飘散在二人身侧,祁承轩呆立原地,久久没有回应。枫叶林中寂静无声,只留微风吹拂树叶留下的沙沙声。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3 ☆、交易 “城主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比试已经开始,若您还不出现,会遭人怀疑的。” “我明白。”祁承轩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而是转身离开。 看着祁承轩离开的背影,白蘅芜眼神沉了下来,似乎在想什么。直到身后发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落叶飘零,洒在他的身旁。 “武圣大人还没听够?”白蘅芜仰起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他的头顶似有一道黑影划过,一个身影轻盈地落在他的身后。 沈棠面上仍旧带着伪装,颇为不满道,“知道我在偷听还如此明目张胆诬陷我,你们魔教中人脸皮都这么厚的?也就是祁承轩这个傻小子,竟还相信了你的话。” “彼此彼此,要说脸皮,整个修真界谁比得上你。”白蘅芜没有反驳他话中那句魔教中人,而是轻笑一声,语带讽意。 沈棠懒得再和他调笑,沉声问,“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无意与众仙门为敌,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白蘅芜道。 “说得好听。若真是如此,你为何要去落霞城,又为何要对靳霆下手?我早该想到,以祁承轩的性子,他是断然不敢对我下毒的,是你从中教唆的吧。” 白蘅芜眼中带着笑意,“可不只是教唆,就连那蛊毒,也是我给他的。” 沈棠脸色一变,“把解药交出来。” “本来,只要你答应能永远离开这里,不再管仙门中事,我将解药给你也无妨。可现在,我改主意了。”白蘅芜坦然道,“刚刚你误会了一件事。靳霆会受到魔气感染,可不是被我害的。相反,我反而是受他影响的那个。” “你受了他的影响……”沈棠低声重复,回想起在汀兰榭时,看见白蘅芜颈间浮现血色红莲之事。 血色红莲是每一个魔教中人都会带有的特殊纹身,平时不会显露,只有在遇到魔气或生命即将消亡之时才会出现。早在当初万剑宗前遇袭时,沈棠便已经意识到,追杀他们的是魔教的人,所以当在白蘅芜身上看见纹身的时候,并未太过惊讶。 可那时是在将死的黑衣人身上看见,而这次,白蘅芜却是难以控制时显露出的。血色红莲虽蕴含强大力量,但很少会出现异动显露的情况,除非…… 沈棠惊道,“它失控了?” “你果然知道。” 魔教在数十年前覆灭,红莲也跟着消失,因此很少有人知道,血色红莲不仅仅是纹身,也是一种诅咒。当初魔教教主为了获得无穷力量,不惜依附魔族,在得到无边法力的同时,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血色红莲是一生都抹不掉的烙印,从进入魔教的第一天起便如影随形,直到死亡的那天方可去除。红莲能给予本体强大的力量,完全受控于主体,只有一种情况会使红莲不可避免的显露,那就是遇到了纯粹的魔气刺激。 “靳霆身上的魔气刺激了你?”沈棠问。 白蘅芜笑了笑,不置可否。 昨夜暗杀沈棠失败后,白蘅芜回到万剑宗,便连夜处理靳霆在比试台上险些入魔伤人之事。他将靳霆收入炉鼎,试图驱除他体内的魔气。 可没想到,感染了靳霆的魔气极为纯粹。他为靳霆运功整宿,最后竟刺激得他体内的魔气异动,血色红莲不可避免的显露。 “靳霆体内的魔气并非我圣教徒能够拥有,只有真正的魔族,才可能在耳濡目染的相处中,将这么纯粹的魔气感染给他。我刚刚其实并没有完全胡说,落霞城的魔虽然不是你,但却与你脱不了干系。” 沈棠敛下眼眸,没有答话。 “祁承轩,对么?”白蘅芜低声道。 沈棠依旧没有答话,白蘅芜接着道,“祁承轩是魔族我早就知晓,我还知道你用了某种上古神秘咒术,已将他的魔性完全封印。我费尽心机赶走你,来到落霞城,本意是通过祁承轩找到前往魔族的方法,我需要足够多的魔气重新振兴圣教。但我没想到的是,他的魔气竟然能从封印中渗透出来,甚至险些将靳霆魔化。那正是我需要的力量,若那股力量能为我所用,圣教的复兴指日可待。” 沈棠沉默片刻,开口问,“你刚刚说改主意了,原因就是这个?” “我本以为封印已经彻底被那个人封死,但现在,我既然看到了缺口,自然是要尝试一番的。我相信,当初参与了封印的你,应该不会毫不知情吧?”白蘅芜上前几步,来到沈棠面前,“我开始庆幸前几次没杀得了你,要是你真的死了,我可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你想做什么,直说吧。”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白蘅芜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手中幻化出破尘枪直指沈棠咽喉,“我要解封之法。” 沈棠未加思索,“不可能。”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们大可做个交易。”破尘枪尖的金属泛着冷光,落在沈棠的脖颈间。白蘅芜微微笑道,“只要你将解开祁承轩体内封印的方法交给我,我便告诉你解蛊的办法,这笔交易你不亏。” “我要是不答应呢,你能如何,在这里杀了我?”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4 沈棠不紧不慢地说着,向前迈了一步,眼见破尘就要刺破他的皮肤,白蘅芜却迅速收起了武器。 白蘅芜脸色变了变,又道,“我们何苦走向那一步呢。虽说你现在的遭遇有我从中挑拨,但若不是心中对你早有敌意,祁承轩何至于真的如此对你。你当真咽得下这口气?” “我与祁承轩的事情,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沈棠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模样,并未挺住脚步,而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越过白蘅芜身边时,被他伸手拦下。沈棠偏头看着他,“既然事情我已经弄清楚,现在也该回去了。你若是不想杀我,那便让开吧。” “你会后悔的,沈棠。”白蘅芜沉声道,“错过了这次机会,你一定会后悔。” “我们拭目以待。” 沈棠笑着说完这话,越过白蘅芜离去。直到已经远离方才他们见面的地点,沈棠方才抬起自己的手。 皓白的手腕上,一道血管般青黑色的暗线循着小臂蜿蜒。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所以,你已经知道这蛊究竟是什么了?”疏影峰远离人群的湖心凉亭中,沈棠斜倚在勾栏上,神色淡淡。 凌忘渊坐在石桌旁,目光敛下,“我猜,多半是连心。” “连心……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凌忘渊道,“我在书上见过,连心蛊潜伏于人体之中,以他人血液为引而被诱发。你昨夜使用的血灵咒术,阴差阳错地诱发了它。” “那会如何?” “连心蛊在南疆通常被用来喂给俘虏,是一种控制人心的绝佳毒物。一旦被种上连心蛊并与他人心脉相连,中蛊者将无法远离对方,也不能有丝毫违逆对方心意的行为,否则便会遭蛊虫反噬。而对方的血液、灵力甚至是简单的触碰都能够缓解蛊虫反噬。” 沈棠沉默不语,凌忘渊接着道,“连心蛊可怕之处在于能够控制人心,中蛊者将会对对方产生极深的依赖,甚至到最后彻底无法离开对方,只能依靠对方的血液而活。”他抬头瞥了一眼沈棠,道,“据我所知,除了施蛊者外,想解开连心蛊别无他法。” 沈棠轻笑一声,“怪不得他说我会后悔……” “祁承轩?” 沈棠摇摇头,“不,这你就别管了。” 凌忘渊说,“景离今日召集各派掌教,多半是想借你们在瀑布边遇到的那弟子为饵,引那下毒之人出来。” “那弟子如今被安顿在静雅居,对吧?”沈棠目光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看来,我也要另做打算了。” 深夜,谢景离回到竹风轩。偏房并未点灯,想来沈棠应该已经休息。谢景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推开自己的房门,便听见一声微不可察的响动。谢景离心下一紧,连忙闪身避开。 一根泛着寒气的银针几乎是紧贴着他的面部飞过去,直直刺入他旁边的门框之上,再看之时,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门框上一个微不可察的圆形小孔。 烟云门的冰魄寒针。 屋内传来一声轻笑,“不错,反应很快,没有退步。” “沈棠?”谢景离脸色一变,从齿缝中吐出这个名字。而这名字的主人,此刻正斜躺在他的床上,手中摆弄着一个小巧的机栝护腕。 “别生气嘛,逗你玩玩罢了。”沈棠朝他扯开一个笑意,扯下袖子将护腕藏在袖中,朝他勾了勾手,“昨天是我口不择言,惹恼了宗主大人。看在我辛辛苦苦给你做了糕点,又等你到这么晚的份上,就别生我气啦。” 沈棠说着,指了指床边放着的一个食盒。谢景离揭开食盒,一股清雅的花香扑鼻而来,是秋棠花糕。糕点晶莹剔透,淡粉色的秋棠花瓣镶嵌其中,隐隐清香霎时充盈室内。 “这……” “我猜你肯定没吃东西,赶紧趁热吃,凉了口感就不好了,我可是辛辛苦苦一直用咒术帮你温着的。” 沈棠从床上撑起身,用指尖衔起一块糕点,举到谢景离眼前。沈棠的眼神明亮干净,谢景离下意识张口,就着沈棠的手一口咬下去。 秋棠花糕入口清甜,软糯可口,甜味一下从舌尖蔓延到了心里。 谢景离咬下的时候,不小心舔过沈棠的指尖。奇妙的触感让谢景离僵在原地,微微失神。谁知沈棠毫不避讳,收回手便将谢景离咬过的剩下一半秋棠花糕塞进嘴里,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 “还不错,看样子我的厨艺也没退步。” “你……” 谢景离开口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沈棠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接着身子一轻,便被对方拉上了床。二人的位置瞬间变换,沈棠压在谢景离胸膛上,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他。 “谢宗主怎么对人这般没有防备,要是方才我有心对付你,你可就死了。” “你会么?” 沈棠却像是极为苦恼一般,偏头认真地想了想,“这很难说呀。外面的人现在可都传我修习了什么歪门邪道,甚至还有说我是魔族遗孤的呢。你不怕?”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5 沈棠说这话的时候,靠得他极近。他身侧萦绕着似有似无的花草清香,引得谢景离有些目眩。 “你先放开我。”谢景离偏过头,低声说。 “不放。”沈棠今天似乎格外黏人,趴在谢景离身上怎么都不肯下来。若是真想脱身,谢景离将他强制推开倒也毫不费力,但他却不想这么做,任由沈棠耍赖一般缠在他的身上。 沈棠的声音落在他的耳侧,嗓音带了几分低哑,“告诉我,昨晚为什么跑掉?” ☆、无妄 屋子里一片静谧。沈棠双手撑在谢景离身侧,抬着头认真看他,平素慵懒的眉眼此刻并无丝毫调笑的意思。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似乎能穿透人心的力量,看得谢景离无所遁形。 双方僵持许久,沈棠浅浅叹息一声,将头埋在谢景离的脖颈间。 “我没有在逗你,景离。”沈棠声音有些发闷,“你在害怕什么?” 谢景离嗓子发干,薄唇嚅动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让我抱一会儿吧。”沈棠似乎也没有期待谢景离的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一直以来,我总觉得只要自己够强,就能改变一切。可是,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这世间大多事与愿违,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啊,不过是想抓住自己珍视的东西而已。失去的滋味,我不想再尝到了……” 谢景离的手缓缓抬起来,覆在对方的脊背上,轻而易举将人环在了怀里。往日总穿着宽大的外袍遮挡,到现在才发现,他是不是又瘦了些? 这具略显单薄的身躯,支撑着一个门派一路走来。有人仰慕他天赋超群,有人嫉妒他风光无限,哪怕被背弃,也只是云淡风轻的转身离开。可又有谁知道,他的心中真实所想。 “对不起……”谢景离柔声道。 这个人一直以来承受了这么多,可他竟然还沉浸在自己患得患失中,甚至险些伤了他的心。 “说什么呢,”沈棠突然轻笑一声,“和你有什么关系。” 接着,谢景离身上一轻,沈棠已经飘然起身。衣袂飘摇将床头唯一的烛火熄灭,沈棠站在床边,背对着他,身影隐在黑暗里模糊不清。 “景离,永远也不要对我说这三个字,你没有对不起我,反而是我……” 未完的话飘散在空气中,谢景离平白有些慌乱,站起身伸手去拉沈棠的手。 “沈棠,我——” 刚触到对方的手被猛地拉了一把,接着背部便撞上了坚实的墙壁。四周是一片黑暗,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谢景离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听见对方轻哑的气音。 “别动。”沈棠的声音从谢景离前方传来,带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的颤抖,“你啊,吻人可不是你那样的,还是我教教你吧。” 谢景离霎时僵在原地,唇边已经凑上来一个温热的事物。沈棠的唇很软,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唇瓣,轻柔地舔舐,再缓缓探入他的口中。与说出的话截然相反,沈棠攥着谢景离袖子的手微微发颤,僵硬的动作更是显得无比青涩,分明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与柔和得近乎虔诚的动作不同,二人的呼吸在黑暗中显得越发沉重。窗外照进的隐隐月色将二人的影子映照在地面,仿佛融为一体,极致缠绵。 黑暗遮住了二人眼中越发炽烈的深情,也遮住了沈棠突然探手入怀,取出的一样东西。 轰的一声,有光芒在二人之间炸开,在他们脚底展开一个法阵。 法阵的冷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也将二人的脸色照得近乎惨白。 禁足阵。 沈棠当初在阮府应敌时使用过的符咒,如今却用在了这里。 所有的温存霎时间荡然无存,谢景离眼睁睁看着沈棠从他身边抽身离去,从容踏出法阵。 “为什么?” “以你的身手,我只有这样才能困住你。”沈棠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谢景离难以置信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灼伤。沈棠敛下眼,没有看他,“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做,你要是想恨我,那便恨吧。” “沈棠!”沈棠转身打算离开,谢景离开口叫住他。 沈棠的脚步一滞,“对不起景离,但我刚刚没有骗你,我……等我完成了要做的事情,我会向你解释的。” 说完这话,沈棠踏出房门。屋子里重新恢复静谧,法阵的光芒冰冷刺骨,谢景离站在墙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沈棠脚步未停,刚离开竹风轩,却猛地脚步一顿,半跪在地。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6 “唔……”胸口的刺痛感汹涌而来,体内气血翻涌,血顺着唇边流下。 沈棠紧蹙着眉,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的木质药筒。沈棠凝神看了片刻,嘲弄般笑了笑,“还以为,永远不会用上呢。” 接着,他仰头,将药筒中的药物一口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直入心底…… 此时,万剑宗的静雅居亦是格外幽静。静雅居位于前山,取静心雅致之意,乃是万剑宗弟子静心闭关之所。正值万剑宗宵禁之时,沈棠轻巧地落于院中,院中没有一丝生人气息。 太.安静了。 沈棠在院内闭眼凝神站了片刻,敏锐的感知力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目标所在。他睁开眼,向内院深处走去,将目光落在了一扇紧闭的门扉中。 匾额上用苍俊飘逸的字体书写“静室”二字。 推开静室的门,里面没有点灯,隐约能够看见床上静卧着一个身影。沈棠偏头看去,借着窗外点点月色,能看出床上躺着的人正是与他有过几面之交的蔺辰。 沈棠没有动,目光在眼前黑暗的室内流转一圈,突然轻笑出声,“都这么熟了,还玩这套有意思么,江子焕。” 随着他这话音落下,静室大门猛地合上,四面八方突然窜出无数暗红细绳,仿佛活物般朝沈棠冲去。而沈棠只是身影一晃,一道银光闪过,细绳被纷纷切断,失去生命般无力落在地上。 “咦?”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接着,室内恢复明亮。江子焕凭空出现在沈棠面前,身后数位弟子严阵以待。 “沈棠?!”众弟子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不由露出惊讶之色。 沈棠此刻并未伪装,也未穿着万剑宗弟子服饰。他一袭暗红劲装,手中握着一把银制短刀,寒芒乍现,眼中似笑非笑,平白让人心生畏惧。 江子焕的惊讶也不比弟子们少,沈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是再了解不过,此刻遇此变故,竟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的修为……”脑中疑惑万千,江子焕最终开口问了个最切实的问题。 他带领弟子们布下的罗网虽然不会危及闯入者的性命,但想要毫发无损破解却不容易。沈棠不仅一眼识破,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化解,难道他的修为已经完全恢复了? 还是说,之前的都是伪装? “如你所见。”沈棠笑了笑,又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直接让我将这弟子带走,要么我将你们教训一顿,再将这弟子带走。选吧。” 江子焕脸上的神情僵了僵,心中已是隐隐不安。若是沈棠在此,那谢景离…… 江子焕想到这里,已是有些后悔带了这么多弟子前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就是想问,也不能问。 沈棠特意换下了万剑宗的衣服便是表明他行事和万剑宗毫无关联,若是开口问他谢景离身在何处,不是反倒暴露了么? 江子焕内心思忖片刻,问道,“你要他做什么?” “你们为何要布下罗网保护他,我就为何要他。”沈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玩起了文字游戏。 话已至此,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江子焕敛眸,“上!” 众弟子应声而出,沈棠不躲不闪,正面迎击。刺眼的白光闪过,静室内轰然一声巨响,硝烟弥漫。 云烟散开后,众人已经回到了院落中。 众弟子将沈棠团团围住,手中剑锋汇聚灵力,直指沈棠。而人群之后,江子焕手中捏出法诀,一道剑影在沈棠上方逐渐成型。 他虽然无法习武练剑,但在施法布阵方面,却从来不输给任何人。这也是江子焕能够在万剑宗位居副宗主之位,而并未遭人质疑的原因。 “号称万剑宗第一绝阵的灵虚剑阵,江子焕,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沈棠站在剑阵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剑影,可他依旧神色自如。 “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没有人敢轻视武圣大人啊。” “此话有理。”沈棠笑了两声,“不过你此举欠妥,要是被我一人破了你们这灵虚剑阵,你们万剑宗又该如何自处呢?” 身侧布阵的弟子也听见了这话,便有人冷哼一声,“张狂!” “那便来试试!”沈棠毫不畏惧,反倒是万剑宗弟子们失了些底气。 倒也不是怀疑自家剑阵的威力,只是沈棠如今已经落入阵眼,依旧神情自若,这还是头一遭。 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应对之法? 江子焕自然也在斟酌,不过剑阵已开是断然没有收回的可能,当即大喝一声,无数剑影万剑齐发,朝沈棠刺去。 刺眼的光芒霎时覆盖了整个庭院,直逼万剑宗上空,饶是大罗神仙都难全身而退。但江子焕却始终微蹙着眉,眼也不眨的盯着阵眼中心。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7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光芒散去,沈棠原本站立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沈棠人呢?”四下都是茫然,这灵虚剑阵再是厉害,也没有能将人瞬间化作齑粉的能力啊。 江子焕此刻心中已推测出了大概,走上前去,果真在草地上捡到一只做工简陋的稻草人。 “是假身,被他骗了。” 幽暗的密室内,灯光影影绰绰,密室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是蔺辰。 密室的门被打开,一身暗红装束的沈棠踏了进来。他未做停留,扶起蔺辰,抬手并起双指,按在蔺辰的眉心。沈棠的口中轻轻念诵咒术,一缕缕轻柔如烟的白线进入蔺辰体内。 记忆封锁术能够片段消除对方记忆,但施术时极易走火入魔,必须保证过程中无人打搅。他深知自己做的替身只能抵挡一时,而这其中哪怕有一丝偏差都容易导致咒术失败。 就快完成了,沈棠口中加快念咒,额间渗出些许薄汗。 然而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重新打开,一道凌厉剑光夹杂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朝沈棠逼来。沈棠眸光微动,不躲不闪,竟是打算生生挨下这一剑。 剑锋嗡鸣着在据他仅有一寸的时候停下,沈棠缓缓收回手,将蔺辰重新放回床上。 记忆封锁术已经完成。 “我以为,你当真对我毫无防备。”沈棠意味不明说道。 禁足阵若是没有被施术者解开,只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后自动消解。唯一的解释是,他根本没有被困。 “你要是真给我一剑,我心里或许会好受些。”沈棠回过头去,率先入眼的便是万分熟悉的银白剑锋。 目光逐渐上移,谢景离手执流魄剑,目光里只余冰冷。 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决断 密室中,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僵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景离轻声道,“我给你机会解释。” “来不及了。”沈棠无奈地摇摇头,“江子焕肯定已经发现静雅居不是我的真身,这外面很快就会聚集大批人马,若是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你难以服众。” 谢景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一把拉住他的衣领推到墙边,“你在我面前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我怎么没看出你是这等以德报怨之人,祁承轩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这般甘愿为他牺牲!” “景离……” “你闭嘴!”谢景离目光灼灼,握住沈棠衣领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到底为什么……” “对不起,景离。”沈棠道,“祁承轩做错了事情,我早晚有一天会让他付出代价。但落霞城走到今日不易,我不能眼看着它声望尽毁。现在的落霞城不能没有祁承轩,我除了保住他,别无选择。” “你怎么这么傻,难道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 沈棠打断他,“来不及细说了,如果你信我,就让我走。等这一切过去,我会回来找你的。” 谢景离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眸,缓缓放开手。沈棠正欲离开,谢景离却突然抬起流魄剑,直指他的咽喉。 “你想走,就先过了我这关。” 方才还颤抖的手如今稳稳地握着流魄,谢景离看着沈棠的眼睛,目光中只剩决绝。 “有意义么?你刚刚看见了,我的修为已经恢复。况且,”沈棠顿了顿,“我不想和你打。” “那你就永远也别想离开!”谢景离喝道,“胜过我,你以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不管。但你若是败了,便永远留在这里。什么天下大义,什么仙门职责,我就不信凭我手中的流魄剑,还护不住你一个人!” 谢景离的声音回荡在密室中,一字一句,仿佛敲击在沈棠心里。他只觉得嗓子发干,原本伶俐的口舌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哪怕是受到万人指责唾弃,也不惜要站在他这边么? 可是……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沈棠低声道,“动手吧。”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8 谢景离不再多言,剑锋光芒大涨,直朝沈棠逼来。 铮的一声,利器相接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回响在密室内。黑暗的室内一白一红两道光芒闪烁着,飞快缠斗在一起,剑影流光,汇聚成世间最为绚烂的景象。 当众人鱼贯进入密室之时,看见的便是如此之景。二人动作极快,两道剑芒纠缠着,难舍难分。在场的都是各家仙门中地位颇高之人,但在这般快到让人眼花缭乱的过招中,竟也无法看出谁占了上风。 又或者说,这二人分明是势均力敌。 “这……这人是——”在场的大多不知眼前之人就是沈棠,此时不禁骇然。纵观当今修真界,还有谁能与剑圣谢景离战至这等境界? “是沈棠?!” 说话的是蓬莱岛徐清泽,此人毕竟有些阅历,比起年轻一辈,眼力还是要好上不少。不过就算是看出了沈棠身份,心中震慑也丝毫未减。 这两个代表了现今修真界年轻一辈最高造诣的二人,虽然已在仙门会武中较量多次,但这样作为敌对,毫无保留的殊死相争,却是头一回。 沈棠以深不可测的修为独步修真界,但其最可怕之处在于集各家之所长。虽被称作武圣,可沈棠并不是单纯的武修,不论是符咒阵法,还是仙术武功,他均有所涉猎,可谓是难得一见的全才。 众所周知,沈棠的随身武器乃是破尘枪,可如今,他使用的分明是剑术。沈棠的剑术不似万剑宗所授剑法规矩正统,而是剑走偏锋,招式诡谲刁钻,叫人闻所未闻。 若他连剑术都已达到如此造诣,要与这人为敌,怕是半分胜算都没有吧。 众人观看之余,也不由暗自捏了把汗。 密室打斗的二人迟迟分不出胜负,身边由于灵力乱流,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场面近乎僵持。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响声,一抹白光找准时机斜刺而入,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某处。 刺眼的剑光闪过,光芒褪去,只余谢景离与沈棠持剑而立。二人衣袂无风自动,手中长剑一红一白,闪耀着极为相似的光。 沈棠垂眸看着手中的解语,率先收剑入鞘。 而人群前方的江子焕,手中结印还未放下,指尖泛着隐隐白光。方才如此紧急之时,是他及时召出一抹剑影打偏了沈棠的剑,方才将二人分开。 当在场众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及时捕捉到了二人之中微小的破绽,方才破解了僵局。 “以名门正派自居的万剑宗,竟然也会做放冷箭之事?”沈棠略带讽意道。 江子焕不动声色回答,“此一时彼一时,对付武圣大人,自然要用些特殊手段。” 谢景离收剑立在一旁,他身上伤势未愈,方才那番打斗下来,气息稍有不稳。他偏头看了一眼江子焕,未对他的说辞有所解释。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江子焕适时放出那一剑,再打下去,他必输无疑。 沈棠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虽不见墨幽谷与落霞城,但在场玄天、烟云、茅山、蓬莱各家仙门聚齐,已是当今修真界的半壁江山。 “来得还挺齐。”沈棠轻笑两声,“可惜我今日还有要事要办,就不陪诸位浪费时间了。告辞。” 他说完这话,周身忽然扬起一层薄雾。 谢景离脸色一变,急喝了一声“躲开!” 原本沈棠站立的地方轰然炸开,浓烈的硝烟瞬间将整间密室笼罩。待到烟雾散去后,原地只余一个精致小巧的铜镜。谢景离捡起那镜子。 “这不是我当初送给落霞城的水玉流光镜么?这沈棠也忒不要脸了!”茅山掌门广虚子认出了自家法宝,忍不住开口骂道。 水玉流光镜乃茅山密宝,有将人瞬间传送至千里之外的能力,是个不世至宝。广虚子此刻说是当初送给落霞城的,但究竟是送,还是被对方用某些手段拐骗了去,众人见广虚子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倒也能猜个一二。 沈棠性子顽劣,手段非常,最喜收集各家法宝,这在仙门中不是什么秘密。各家若是被其坑走了宝物,未免面上无光,便都以相送为名。这已经成了各家心照不宣的做法。 谢景离走上前去,也没点破,而是将宝镜递了过去,“既是如此,此物便归还贵派。” 广虚子接过流光镜,心下还有些怨气,当即问道,“谢宗主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谢景离未答,反倒是蓬莱徐清泽叹道,“没有料到沈棠竟然就是夜袭万剑宗之人,谢宗主佯装受伤,果真将他激了出来。依我看,还是早日昭告整个修真界,通缉沈棠为好。”徐清泽说,“我们人证物证具在,众仙门会审,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人证物证具在?”云柒儿突然开口问,“沈棠素来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会找来这里,不惜以暴露为代价都要毁灭证据。那边躺着的便是此次偷袭的证人,他……已经得手了吧?” 她这一开口众人方才想到来此的目的。万剑宗布下埋伏,本意就是在幕后之人对蔺辰动手之时,将人捉个正着。如今人没抓到,但若是他当真已经销毁证据,他们就算想要对付他,也是师出无名。 “诸位不必担心。”江子焕突然开口。 众人朝他看去,江子焕却不言语,而是朝身旁的泠书卿点点头。泠书卿走到蔺辰躺着的石台边,抬手一挥,点点光华散去后,原本呼吸平稳的蔺辰便如同生命消散般,所有生人气息荡然无存。 “偃甲人?!”众人不由发出惊叹。 他们在座的无遗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竟都没有看出眼前的万剑宗弟子并非真人,而是由一个偃甲制成。就连沈棠,不也没有看出来么?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69 江子焕解释道,“虽说静雅居那边已经布置了陷阱,但我们推断此人多半对万剑宗极为了解,应当能猜出那边只是个圈套,必然会来这里。我和宗主拜托泠掌门,在密室之内放置宛若真人的偃甲。此处,才是真正的埋伏。” 泠书卿笑了笑,“我这偃甲人不过能保证其具有活人气息三个时辰,且无法如常人般行动思考。所幸这弟子本就处在昏迷状态,若是其他,恐怕还没这么容易瞒天过海。” “真不愧是偃圣。这偃甲之术炉火纯青,怕是不日便可做出传说中真正的偃甲人了。”有人如此叹道。 泠书卿却是摇摇头,淡淡道,“人心难测,哪有这么容易。” 泠书卿说完这话,默默退回宋居雁身边。后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收敛了目光,没有说什么。 “既然现在确保证人没事,那我们还是尽快发布对沈棠的通缉吧。他虽用流光镜逃了出去,但天地之大,我就不信他能逃脱整个修真界对他的追捕。”广虚子如是道。他对沈棠怨气难消,看那模样,竟是恨不得立即将他捉回受审。 徐清泽摇摇头,“这很难说,沈棠方才的实力你也看到了,要是没有精细的谋划,恐怕很难对付他。” 云柒儿暗自思索片刻,看向谢景离,“谢宗主,你意下如何?” 沈棠身在万剑宗,还是谢景离亲自带入宗内,这件事她是知情的。虽不知此事背后究竟有何隐情,但看谢景离此刻另有心事的模样,不由有些担忧。 谢景离淡淡摇头,“此事恐怕还有误会,不可简单决断。” “谢宗主说得有理,不知诸位可有察觉,我们似乎忽略了些什么。”宋居雁指尖轻轻抚摸着怀中小猫的脊背,缓缓开口。 “宋掌门的意思是?” 宋居雁不紧不慢道,“沈棠与落霞城的渊源我们都是知道的,当初落霞城放出传闻,说沈棠触犯门规,已经废了修为逐出落霞城。可如今,他修为分明未损,因此在下觉得,事情恐怕没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你是说,沈棠的背后……其实是落霞城?” 宋居雁未再言语,但在场众人却都认真思忖起来。 万剑宗遇袭之事,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落霞城也是知情者。今日众人设下埋伏本是出于自愿,有几家门派并未出面也在情理之中。但落霞城也避嫌不出,这就难免会遭人怀疑。毕竟,沈棠与落霞城的渊源整个修真界就没有不知道的。 听着众人议论,谢景离心中隐隐不安。 若是按照刚才沈棠所言,他此举分明是为了替落霞城顶了这罪名。但以他与落霞城的关系,在见证了他今夜的表现之后,相信他真的与落霞城决裂之人毕竟是少数,无论如何落霞城都难以独善其身。 难道,他还有什么别的打算么? 谢景离想到这里,不由将目光偏向沈棠方才消失的地方。 他现在,会在哪儿呢? 此刻的沈棠却并未像众人预料的那样被流光镜传送离开,而是落在了万剑宗西部沼泽密林中。 “完成了?”眼前的密林中钻出几个黑影,而为首的那人,正是白蘅芜。 沈棠敛眸道,“说好了的,只要我帮你这次,你便替我解了蛊毒。” “这是当然。”白蘅芜轻笑道,“武圣大人如此信守承诺,蘅芜自然也会言而有信。” “那就把解蛊之法交出来吧。” “好。”白蘅芜抬手动了动,四面八方涌现十多名黑衣人,将沈棠团团围住。“想解连心蛊何其容易,只要你死了,蛊虫便自然消解。” 沈棠偏头看着自己身侧目露凶光的魔教余孽,却是摇摇头,“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要我利用谢景离对我的信任,找机会抹去蔺辰的记忆,再被你们灭口。这样一来,你便可洗脱嫌疑。这么多弯弯绕绕,与你们魔教之人打交道就是麻烦。” “正是。”白蘅芜并未反驳,又道,“而且,只要我杀了你,再将你的尸体交给万剑宗,便不会再有人怀疑落霞城与你有勾结。如此一劳永逸之事,我怎么会放过呢。” “行事小心缜密,果决狠辣,若不是你我注定是敌人,我倒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可惜……”沈棠收起嘴角笑意,眸光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百密一疏。” 白蘅芜脸色一变,沈棠身影似是闪动一下,背后的解语剑已经出鞘。火红的长剑横扫而过,剑锋带着凌厉气势,风过无痕,数名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划破咽喉。 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没有人来得及发出哪怕一声呼喊,便已颓然倒地。 “你、你的修为——”白蘅芜脸色大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棠提着解语剑缓缓朝他走去,剑锋落下一串血珠。他勾起嘴角,一双好看的眸子里藏着嗜血杀意,露出几分类似凶兽般摄人的气势。 不过沈棠很快将周身摄人气势收敛起来,恢复了以往漫不经心的模样。 沈棠悠悠道,“你也太不了解我了,我怎么可能平白受你摆布而毫无准备?我都在你手底栽了两次了,怎么可能还受你算计?事不过三你不懂么?”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恢复修为?连心蛊除了我,绝无其他破解的可能!难道说……”白蘅芜瞳孔微缩,似是难以置信,“你压制了它?” “还算是有点脑子。”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0 “你疯了吗!强行压制蛊毒的后果,你——” “这不该是你现在要考虑的问题吧。”沈棠打断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方才你说的方法不错,杀了我的确可以让我与落霞城划清界限。但反过来,若我杀了你,效果也是一样的。” “不……你不能杀我,若是我死了,你的蛊毒就再也解不了了。”沈棠恍若未闻,仍步步紧逼,白蘅芜步步后退,“沈棠,我们可以合作,你想要保住落霞城没必要看祁承轩脸色。我可以替你杀了祁承轩,由你来做落霞城城主,哪怕你要统治整个修真界,我都可以帮你!” 沈棠甩了甩手中的解语剑,语气颇为无奈,“越说越过火,我要统治修真界做什么?当初一个落霞城就够我愁的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谁来吧。” 他不着边际地说着话,手中动作却未见松懈,眼见已经将白蘅芜逼退到树丛边。趁沈棠一时不留意,白蘅芜放在身后的手突然幻化出破尘枪,朝树上一点。二人顶端的树上数道火光落下,在沈棠身旁轰然聚成一个火圈。 火圈很快张大,幻化出数条火蛇如同活物般延展开去。火蛇首尾相接,在沈棠脚下的地面成一副五行八卦图。 沈棠轻身一跃,避开朝自己扑来的一条火蛇,而他刚一落地,火势猛地增大,上端收束,竟是将他牢牢关在其中。 白蘅芜站在火圈之外,面色冷峻。 沈棠的声音从火圈中传了出来,“咦,魔教失传已久的五行火灵阵?不错不错,可算见到货真价实的了。” 他的语调饶有兴致,似乎乐在其中。 “让我想想该怎么破解……唉,当初还以为这阵法已经失传,破解之法记得不太清晰啊,只能试试看了。” 随着他的话,火灵阵中灵力迅速波动,火光滔天,叫人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白蘅芜面上却是闪过了一丝慌乱,沈棠这……分明就是在强行硬闯! 他心里明白,这五行火灵阵若是真材实料,任你修为再是高深,没有破解之法也难逃升天。可如今他不过学了个皮毛,威力无法完全展现,而对于未完成的五行火灵阵,最稳妥的破解之法就是硬闯! 难道就是那片刻的时间,他就已经看出这五行火灵阵的弱点了么?此人到底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白蘅芜连忙举起破尘,枪尖朝前,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阵法当中。 五行火灵阵利用五行之法做出迷宫,内里险象环生,一旦将人困在里面,便只能被活活烧死。可如今这未完成的五行火灵阵却是需要白蘅芜以灵力修为维持,制衡在内横冲直撞的沈棠。 比修为? 就算是让现今仙门中资历最老的墨幽谷凌逸松来,都不敢与沈棠直接比修为吧。 短短须臾片刻,白蘅芜额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阵中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随即炸开,白蘅芜被阵法爆炸的力道冲撞开,飞出数尺狠狠撞在一棵树上。 五行灵火阵消失殆尽,白蘅芜被那一撞,遭灵力反噬,吐出一口血来。破尘枪脱手而出,落在一边。 沈棠捡起破尘,随意舞了两下,熟悉感油然而生。他提枪缓缓走到白蘅芜面前,“这把枪还是物归原主吧,你用起来太难看了。” 白蘅芜气血翻涌,竟是生不出半分说话的力气。 沈棠用枪尖轻轻戳了戳白蘅芜,“这就不行了?不应该啊,五行灵火阵何止这点威力,我还以为起码要花上一炷香时间呢。你分明只学到形,未学到神!” “咳……”白蘅芜艰难地开口,“圣教都覆灭数十年了,你还指望我能将所有秘术都学成么?” “此话有理,”沈棠点点头,“既然你心里清楚魔教已经覆灭,就不该继续打这些歪主意,这样苦苦坚持有意义么?” “哈哈哈——”白蘅芜突然发笑,“意义?沈棠,你竟然问我有没有意义,那你又在做什么?落霞城的根基已经死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沈棠的脸色变了变,目光落在手中的破尘枪上。 白蘅芜接着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杀了我,告诉世人你与落霞城已经彻底决裂,你想用自己保住落霞城。沈棠,你可真是大无畏,可你真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了么?” 沈棠握住破尘枪的手逐渐收紧,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杀气。 白蘅芜恍若未觉,他眼底充斥着血色,“我了解你沈棠,我们是一类人。死有什么可怕,你能让我解脱,我求之不得。但你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与愧疚之中,你什么也改变不了。呵……” 他说完这话,不知从哪里生出几分力气,抬手拉住破尘枪,狠狠扑了上去。尖锐的枪尖没入皮肤,白蘅芜呕出一大口血,眼底却全是笑意。 “这一切还没完,我在下面等着你……” 冷冷吐出这话,白蘅芜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沈棠敛下眼眸,抽出破尘,在对方的衣摆上擦了擦。 “废话真多……”沈棠蹲下身,平视白蘅芜。对方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得沈棠有些不舒服,他想了想,抬手将白蘅芜眼睛合上。 天边月色已经开始下沉,寂静无声的林中,刺鼻的血腥气蔓延不去。 “我们不一样,”沈棠看着白蘅芜的尸身,似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至少,这次是我胜了。” 此时的万剑宗议事阁内,各门派正在为沈棠之事争执不休。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1 回到议事阁后,谢景离立即派人去请了尚未到场的几家门派掌教。落霞城、墨幽谷与太华山三家是一同到来的,几人刚一踏进议事阁,场面陡然寂静,在场目光无一例外落在了祁承轩身上。 祁承轩却并未慌乱,他隐约已经猜到今夜会发生些什么,此刻前来不会是毫无准备。他身旁的靳霆却是一头雾水,正想开口询问,却被祁承轩制止。 太华那边,玄鸿道长带了名入室弟子,此刻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墨幽谷那边,凌逸松却是孤身前来,并未见到凌忘渊的身影。 江子焕稍稍有些惊讶,不由朝凌逸松那处多看了两眼,可谁知这一看,恰好对上凌逸松的目光。 江子焕并未慌乱,而是悠悠道,“抱歉打搅几位休息,只是万剑宗今夜发生了些事情,恐牵扯各家门派,于是将各位召集至此。” 祁承轩和凌逸松都微微颔首,做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玄鸿道长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此刻连忙出声应道,“不碍事,我与凌谷主、承轩小友彻夜论道,并未就寝。不知万剑宗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上午所论之事已有定数?” “正是。” “那人究竟……”玄鸿还想再问,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广虚子性子最急,此刻也管不了许多,直接问道,“祁城主,沈棠当真已经被你废了修为?” 刚来的几人均是一怔,祁承轩还没来得及回话,他身旁的靳霆便已经坐不住了。 “沈棠?他都已经滚出落霞城了,你们还问他做什么?” “难不成……那偷袭万剑宗之人,就是沈棠么?”凌逸松立即将事情猜了个大概,“广虚掌门此话的意思是沈棠修为并未损耗?若是这样,祁城主当初昭告天下驱逐沈棠一事,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听了众人的话,祁承轩心中也有疑虑。沈棠所中之蛊他是知晓的,世间只有白蘅芜可解,所以他的修为断不可能恢复。但想到之前谢景离对沈棠的百般回护,要是他真的从中做了些什么,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如果是这样,沈棠又为何会夜袭万剑宗? 如今形势未明,祁承轩也不敢妄自揣度,只淡淡答道,“沈棠当初的确是被我废了修为逐出城去的,这一点,我门下所有弟子都能证明。自那时起我便再未见过沈棠,至于他是否找到了什么恢复修为的法子,又为何会与万剑宗有所牵扯,我无从知晓。” 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虽然不过片面之词,但也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与他比起来,靳霆就没有这么淡定。见凌逸松怀疑自家城主,立即站出来责问,“若真是有人与沈棠合谋,那应该也是不在场之人吧。凌少谷主白天还在宗内,怎么此时就不见了踪影?况且谁不知道你们墨幽谷与万剑宗素来不和,莫不是凌忘渊伙同了沈棠要给万剑宗一个教训,然后畏罪潜逃了?” “无稽之谈!”凌逸松冷哼一声,“渊儿是有要事在身,先行回墨幽谷了。他昨日下午便已经离开万剑宗,怎么会与沈棠那斯有任何联系。” 昨日便已离开…… 江子焕眼底闪过一丝黯色,却很快收敛起来,道,“凌谷主不必动怒,我相信靳护法不是有意揣度。今日之事乃我万剑宗护卫不善,但事已至此,再无端猜测也没什么意义。还是等我与宗主商议后,再给诸位一个答复。诸位意下如何?” 江子焕此话说得客气,但众人也已经听出他话中深意。这本来就是万剑宗的私事,只是发生在仙门会武这一特殊时期,这才需要找到各家仙门共同商议。但如今情势已明,之后万剑宗与沈棠的纠葛,就再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来插手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众人便不再言语,彼此说了些客套话后便打算散去,就连最想将沈棠抓来惩戒的广虚子也只是面露一丝遗憾,没再继续纠缠下去。 可几人还未退出议事阁,便有万剑宗弟子来报。 “宗主,宗门前发现一具男尸,似乎……似乎穿着落霞城的服饰!” 天色已经泛白,万剑宗西边宗门前,几名轮班弟子围聚在此。仙门会武期间出了人命,还是别家门派弟子,此事非同小可。几名弟子心中忐忑,只能在旁小心护卫着尸身。 不多时,谢景离和江子焕已经带着诸位掌教到来。见此事竟惊动了这么多仙门高层,几名弟子面露惊讶,纷纷散开让他们进去。 中央躺着的那人,虽然从未在仙门比试中出过面,但受到的关注一点不低。正是传言中会被用来接替沈棠之位的白蘅芜。 “这——”祁承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江子焕已经率先上前,掀开了对方的伤口。 白蘅芜胸前伤口的血已经几乎流干,苍白的皮肤上只留一个格外明显的血窟窿。 “枪伤……”谢景离的声音几近嘶哑。 这伤口他何其熟悉,只消一眼便能看出。 虽然来的路上已经有所怀疑,但此刻见到白蘅芜的尸身,心中仍不免骇然。 沈棠怎么会不知道,无论他如何辩驳,他与落霞城都是紧密相连的。想要与落霞城彻底割裂,他只能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做出一件万劫不复的事情。 “这是破尘留下的伤口,是沈棠干的!”靳霆也立即辨认出了这正是破尘枪会留下的痕迹,当即高声道。 “沈棠他……”祁承轩面如死灰,似乎还未接受白蘅芜已死的事实。 靳霆接着道,“自从将那斯赶走之后,破尘枪便一直在蘅芜手中。沈棠定是回来夺枪,再将蘅芜杀害的。城主,要为蘅芜报仇啊!” “这、这人当真是个祸害!”“是啊,不能放任他继续下去了。”“各家就该联合起来,除了这仙门祸害!”“该如何行事,祁城主拿个决断吧。”…… 说话的不只是各门派掌教,还有各家陆续得知消息赶来的弟子。而其中情绪最愤慨也最矛盾的,当属落霞城弟子。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2 他们中,多多少少曾受过沈棠的指导与帮助,对于祁承轩将沈棠赶走之事,也不免有些质疑。但白蘅芜待人亲和,到来之后更是尽心尽力,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 如今沈棠竟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心中一时间五味陈杂,纷纷看向祁承轩,只等城主给个决断。 祁承轩此刻也回过神来,沈棠与白蘅芜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无从知晓,但到了此刻,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蘅芜乃我门下修士,他遭人谋害,我会替他讨回公道。承轩在此立誓,我与沈棠不共戴天,定要将他亲手诛杀!” 祁承轩说完这话,却是将目光落在了谢景离身上。 虽说当初听从白蘅芜的建议废了沈棠的修为,但祁承轩心中多少念着点旧情,所以他离开后,他也并未为难,更不想于他为敌。他此时做出的决断是骑虎难下,但比起这个,他更加好奇到了这一步,谢景离又会作何选择? 谢景离几乎并未迟疑,当即开口,“人是在我万剑宗死的,万剑宗责无旁贷。万剑宗会全力帮助落霞城,追捕沈棠!” 此话一出,各家门派纷纷响应。而只有江子焕看见,谢景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都要陷入掌心。 “万剑宗弟子听令。”谢景离接着道,“沈棠身上没了传送法器,一定逃不远。所有弟子兵分四路,沿万剑宗四处出口紧密搜寻,不要放过任何线索。” 众弟子领命,谢景离这才回头看向祁承轩,“这个安排,祁城主满意么?” 祁承轩道,“谢宗主有心了。” 见谢景离已经表态,众人也无甚异议。只是各家在追捕沈棠一事上都想出一份力,谢景离只得又答应众人,近日便会与落霞城商议出最好的解决方法,这才安抚了各家仙门。 各家仙门陆续离去,谢景离又吩咐了派人帮落霞城处理白蘅芜尸身。待到一切处理妥当,谢景离与江子焕回到后山之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在山头映出金光,驱散了晨雾。 清晨的竹林中极为寂静,谢景离与江子焕并肩而立,眺望远处景色,这一夜的变故在他心中不断涌现。 沈棠离去时的身影,恢复修为手握解语剑的英姿,还有,那个虽然青涩却无比缠绵的吻…… 紧绷许久的神经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胸口尖锐的刺痛。谢景离身形一晃,哗的吐出一口血来。 气血攻心。 “景离!”江子焕连忙伸手扶他,只觉对方浑身冰冷。 “我后悔了,子焕,我就不该带他回来,”谢景离闭上眼,声音嘶哑颤抖,似是压抑着莫大的痛苦,“我根本……护不住他……” 此时的万剑宗北边结界,漫山大雪飘飘扬扬,苍茫天地间,有一个暗红的身影缓缓行走其中。 他步履缓慢蹒跚,每走一步,都仿佛用上全身力气。刺骨的寒风几乎要将纤瘦的身躯刮倒,但他仍旧走得很稳,一步又一步,缓慢接近结界出口。 又是一阵强风袭来,他终于耗尽所有力量,脚下一软,颓然倒地。 沈棠以破尘枪支撑着身体,单膝跪地,细看之下可以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寒冷。为了能暂时恢复修为,他吞下了暂缓毒性的灵药,可强行压制的后果却是在药效过去之后更加剧烈的反噬。 汗珠顺着脸颊落下,消融在雪地里。沈棠的意识逐渐混沌,依稀听见一个声音传来。 “你疯起来,可真是不要命。” 沈棠早已没有力气抬头,失去意识前,视野中仅可见一片墨色衣角。 ☆、悬赏 沈棠醒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阵阵发虚。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方略显陈旧的墙壁看了半晌,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意识。 他这是在哪儿? “我还以为,你就此这样一睡不醒了。”一个略带讽意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沈棠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谁。 “不劳挂心,我命硬着呢。”沈棠出言反驳,却发觉自己声音格外嘶哑,不由干咳几声。 凌忘渊递来一杯水,沈棠接过饮下,这才舒缓了喉头的干涩。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3 沈棠试着活动了四肢,除了有些脱力之外,倒也不再有什么不适。想来这三天里,眼前这人也没少替他操心。 “这里是……” “此处已经接近墨幽谷地界,不必担心。”见沈棠还想再问什么,凌忘渊却先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先吃点东西吧,边吃边说。” 沈棠这才意识到身上酸软无力多半就是因为几日未曾进食,也不再推辞,走到桌前大快朵颐起来。 “现在事态如何了?”沈棠问。 “你闹出了大乱子。”凌忘渊道,“昨日,万剑宗和落霞城联合各大仙门发出了声明,说你谋害落霞城修士,杀人夺枪,要在整个修真界悬赏通缉你。” “事实啊,我的确杀人夺枪了。” 凌忘渊冷哼一声,“能被各家仙门共同追杀,除了魔教中人外,你也是古今一位了。” “这没什么好嫉妒。”沈棠淡定回答,又饶有兴致地问,“对了,他们悬赏了多少?” “一千两。” 长久的沉默,沈棠咬着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说如果我假意被捕,赚一笔再逃走如何?” “……” 感受到凌忘渊朝他投来的目光,沈棠连忙摆手,“开玩笑开玩笑,你这人可真没意思,不经逗。不说这个了,你怎么会来找我的,把我带去墨幽谷,不怕被怀疑么?” “近日墨幽谷周边出了些事情,谷主派我先行离开万剑宗,回来调查。我救你只不过是顺路罢了。” “顺路?你回墨幽谷分明应该往西走,怎么顺路顺到了北边去?”沈棠毫不留情的指出凌忘渊话中的矛盾之处。 他那时虽然因为药效消失而被反噬,但也没到神志不清的程度,离去的时候走的是哪个方向还是记得的。 凌忘渊也毫不掩饰,“那又如何?” 沈棠察觉不对,“你直说吧,想带我去哪儿?” “找师父给你解蛊。” “我不去。”沈棠想也不想的拒绝,“我要是去了,还回得来么?我才不会中计。” “你别闹了。”凌忘渊冷冷瞪他一眼,“难道你真要等到毒性深入骨髓,直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今蛊虫不过是早期,以后会越来越恶化,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棠的声音一贯的懒散,凌忘渊正想斥责,抬眼却看见对方眼底的神采已经暗了下来。 “还在劝我不要与老爷子置气,你这别扭都闹了多少年了,当真还是不愿回去?”凌忘渊忍不住问。 “还不是时候啊……”沈棠叹息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朝床边看去。解语剑正静静地靠在床头,隐隐发出柔和的暖意。 在万剑宗北部结界的雪山上,若没有解语的剑气护体,他根本撑不到凌忘渊找到他。 也不知那家伙现在如何了…… 沈棠垂眸想了想,又道,“你方才说,你来此处是为了处理什么事情?” 此时的谢景离,正端坐万剑宗书房内,看着各方传回的消息汇报。但无论是派到何处去的弟子,传回的消息都是,并未发现沈棠行踪。 谢景离有些烦躁地按压着太阳穴,短短三日下来,他似是憔悴许多,脸上满是疲惫。 江子焕踏进书房,谢景离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可有他的消息了?” 认识这么久,江子焕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失魂落魄,六神无主。 “没有。”江子焕摇摇头,果真看见谢景离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他宽慰道,“这种时候,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我何尝不知。”谢景离将手中信函合起来,“可是只要一天找不到他,我的心里就无法放下。他的蛊毒还未解除,那日一定是对自己做了什么才会恢复修为,我担心他……” 谢景离的话戛然而止,他不敢再想下去,而现下也不是他能胡思乱想的时候。 “凌忘渊的下落找到了么?” 那日凌忘渊的离开极为可疑,虽说墨幽谷只是解释为凌忘渊接到秘密任务外出。但这么多日下来,凌忘渊行踪飘忽不定,究竟有什么神秘任务也不可知。加之,谢景离又知晓他与沈棠关系密切,不得不怀疑,沈棠的失踪是否与凌忘渊有联系。 “这也正是我来要告诉你的事情。”江子焕抬手一挥,另一份书函落在谢景离面前的桌上,自动翻开,乃是一幅中原地图。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4 地图上,明显的标记着几个特殊区域。 “这是?” “刚接到消息,中原各地出现不明黑雾攻击百姓。黑雾过处,百姓纷纷气绝而亡。派去打探的弟子回禀,乃是被吸食了精魂而死。” 谢景离一惊,“还有这事?那黑雾是什么,有眉目了么?” 江子焕摇摇头,“暂时还未查出。但我推测,凌忘渊提前离开万剑宗,多半也是因为此事。”他指了指西南部分,正是墨幽谷地界。“有消息显示,墨幽谷周围是最早发现有黑雾出现的地方。而且从如今发现的几个有黑雾出现的地区分布看来,似乎也是从墨幽谷朝外蔓延开来的。” “是墨幽谷暗地里在做什么吗?” 江子焕敛眸,“此事暂时不得而知。不过那边群山环绕,消息闭塞,想要更近一步调查,恐怕要加派人手。” “原来如此。”谢景离看着那份地图,眉头紧蹙,意识到了什么,“你与我说这个,不止是想让我派弟子前去协助铲除黑雾这么简单吧?” 江子焕笑了笑,“各家应该已经得到消息,前往各地铲除黑雾。但我以为,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除掉黑雾,还需从源头入手。除魔卫道本是我等修道之人的分内之事,宗主不如亲自前往调查,以表我万剑宗济世救人之心。” 江子焕指了指墨幽谷地界,意有所指。 谢景离若有所思,“墨幽谷么……” 从沈棠和凌忘渊几次交流看来,他似乎与墨幽谷有极深的渊源,他会去哪里么? 稍稍斟酌片刻,谢景离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点点头,“看来,是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了。” 西南地区地处山岭,交通闭塞,比不了中原地区富饶繁盛,却另有一番风味。山脚下的一座小镇,三面环山,终年薄雾弥漫。此时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整座山林静谧得有些凄清。 一只金翅蝶悄然飞过山间小路,落在村前一凉亭屋檐上。凉亭中,唯有一名卖蓑衣的老者。 不多时,薄雾中走来两个身影。两人均是江湖人打扮,头戴斗笠,一人小心谨慎,正经沉稳,另一人却步履闲散,不慌不忙。二人似是在山中行走已久,身上的衣服都沾湿了不少。 老者抬头看了这两人一眼,没有作声。就听见其中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都追寻快半个月了,连半点黑雾的影子都没见到,你那追踪蛊莫不是坏了?”沈棠不满道,“将我们引到这什么鬼地方,这哪像是有线索的样子?” “你要是着急,大可不与我同路。”凌忘渊淡淡回答。 沈棠撇撇嘴,跳进了凉亭,“我这不是无处可去么?索性帮你一把。” “你分明是利用我来逃脱追捕吧。”凌忘渊毫不留情的戳穿。 各家仙门发出的悬赏可不是假的,就算是沈棠藏进了西南山岭中,也难免被各方修士盯上。要不是有凌忘渊在,这数十天里,他怕是都被抓到好几回了。 “我们俩什么关系啊,你帮帮朋友不是举手之劳么?”沈棠讪笑着,偏头去看亭中那老者的摊位。 “这位老人家,这几日,此处可有什么古怪?”他开口,已经不再是官话,而是换成了十分纯正的当地口音。 那老者依旧未曾答话,指了指面前的蓑衣。 “这可不巧,出来得急,我身上没有银钱呐。”沈棠似是有些苦恼摇摇头,又想到了什么,含着几分笑意道,“不过,我看老人家也并不是诚心要卖蓑衣。您这大晴天的,这条路往日又没人经过,您这是要卖给谁呀?” 沈棠这话似是打开了什么机关,眼前的老者突然跳起,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可就在一瞬间,他面前的沈棠却像是失去意识一般倒下,落地之时,已经化作一个稻草人。凉亭中不知何时已被浓浓地雾气包围。 老者见状想逃,只听一声尖锐的笛声。浓雾中,无数金甲灵虫嗡鸣着从四面八方涌来,断了他的去路。 接着,一个墨色的身影已至,一只黑竹笛朝他迎面袭来…… 不多时,灵虫散去,凉亭中老者仰面倒在地上,已经气息全无。 “你也太狠了吧,直接灭口?”沈棠慢悠悠走过来,看见那老者的尸体,故作惊讶道。 凌忘渊冷冷看他一眼,蹲下身揭开老者的斗笠,露出一张已经隐隐开始腐烂的皮肤。 “他死去很久了。”凌忘渊道。 沈棠伸手探向那老者的颈部,“的确,而且也是死于黑雾。可他为何还能攻击于人?某种炼尸之术么?” “这不该问你么?”凌忘渊反问。 沈棠认真思索片刻,“南疆巫术中的确有关于御尸术法的记载,但我敢确定,眼前我们所见的,绝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御尸术。” 凌忘渊点点头,低头继续仔细探查。似是发现了什么,他突然抬手在老者身上按压几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插入老者心口。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5 “这是——”沈棠脸色一变。 随着凌忘渊匕首拔出,一缕隐隐黑雾从老者体内飘散出来,消散开来。 “那黑雾竟然……”沈棠顿了顿,神色难得有些踌躇,“看样子,就是它占据了这具肉身,获得短暂的行动力,这……” 凌忘渊道,“附着在人体内,吸食人的精魂,滋养成长,最终占领整个身躯。这,分明就是一种炼蛊之术,你是想说这个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此事和墨幽谷多半脱不开干系。凌忘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仅如此。”沈棠道,“这黑雾以吸收人的精魂为食,还记得我先前告诉过你,与景离回万剑宗之前,遇到的那阮家人么?” “你是说……” “这黑雾的效用,和当初我们找到的离魂珠,是一样的。”沈棠道,“事情过去不过短短数月,接连出现这么多吸食人类精魂之物,莫非只是个巧合么?” “这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的确,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查出这黑雾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人,目的又是什么。”沈棠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凌忘渊,“不是我说,此次黑雾四散,你们墨幽谷可难辞其咎。若真是你门派中人所为,不妨爽快承认了,免得酿成更大的祸端。” 凌忘渊冷哼一声,“若真是墨幽谷弟子所为,我倒不介意亲手将其除去,以绝后患。” “如今这样,倒是有点一派之主的意思了。你也别再瞒我了,带我在这山中转了足足有半月,追寻黑雾源头只是其次,更重要的原因是,你不想回墨幽谷,对么?莫非,凌老爷子终于想通了,要把谷主之位传给你?” “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要问。”凌忘渊脸色沉了下来,抬步往前走去。 沈棠也不去追,继续慢悠悠在他身后走着,“这有什么不好,你苦心修习蛊术,为了不就是这一天?墨幽谷谷主,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凌忘渊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 “那你呢?”凌忘渊道,“当初为何不愿留在墨幽谷。” 沈棠并未停顿,借着凌忘渊短暂的停歇,已经越过他往前走去。他们面前是山色空濛,远处初阳已经升起,将雾气驱散开,露出青翠绵延的山岭。 “我要留在墨幽谷,你就能将整个门派拱手相让了么?”沈棠不以为然地反问。 凌忘渊冷哼一声,“就算我真的给你,你敢要么?” “当然不敢。墨幽谷从来都姓凌,不姓沈。就是现在,你们凌氏一族都已经争破了头,难道我还嫌活的不够长?”沈棠远眺天边,似是想到了什么,“更何况,永远关在这个地方,你或许能忍,但我不行。” 凌忘渊不再回答,而是举起手中黑竹笛,吹出一段舒缓的调子。几缕金光闪过,放出的灵蛊已经回到他腰间系着的药篓中。 “接下来怎么办?”沈棠问,“总不能又是静观其变吧?” 这半个月来,他们的搜索始终处于被动。实在是因为山中地势崎岖,而二人又势单力薄,想要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这样一直静待对方出手也不是什么好主意,那黑雾谋害的人越多,力量便越强大。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在这之前……”凌忘渊灵活地指尖把玩着手中的黑竹笛,幽幽道,“还是将跟着我们的尾巴处理掉比较好。” 沈棠一怔,当即便察觉到了不对。他们正处深山之中,这四周,似乎是太过安静了。寂静的山林中,隐隐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这之前丝毫没有觉察。他的感应力,已经弱到这种程度了么? 就在这时,以二人为中心,周围忽然炸开数个□□。烟雾仿佛活物一般蔓延开来,彼此相连,将他们锁在里面。 “万蛊迷烟?”沈棠惊道。眼前此物看似是烟雾,实则是一种蛊虫,稍一触碰便会被蛊虫钻入皮肤,昏厥过去,乃是墨幽谷的独门绝学。 惊讶的倒不是这迷烟,而是使用迷烟的人。万蛊迷烟并非寻常之物,若没有高深的蛊术修为,是绝对无法驾驭。 那眼前他们遇到的,究竟是何人? 凌忘渊皱眉道,“是冲我来的。” “看样子,这是有人不想你回墨幽谷了啊。” 凌忘渊不答,手中细细摩挲着黑竹笛,倒也未见慌乱。他身为墨幽谷的蛊术集大成者,自是无需畏惧一个小小的万蛊迷烟。 不过…… 凌忘渊斟酌片刻,对沈棠道,“一会儿我会替你打开一个缺口,你御剑先走。” 沈棠也不推辞,当即回答,“我明白。” 现在不是他逞强的时候,他留下来只会拖后腿。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6 “去找谢景离吧,或者回你该回的地方。你若是不想留在墨幽谷,那便再也不要踏足此地。”凌忘渊目光依旧看着眼前的万蛊迷烟,意味深长的说。 “你……” 凌忘渊将竹笛放在唇边吹奏起来,随着悠长清雅的调子响起,几只灵蝶飞出,围绕在二人身边。 蛊虫形成的烟雾已经逐渐朝他们靠拢,却被灵蝶挡了回去。灵蝶挡住蛊虫的进攻,又朝前飞去,光芒闪过之处,浑然一体的迷烟破开一道裂痕。 裂缝越来越大,已经足够一人通过。凌忘渊回眸看着沈棠,示意他赶紧离开。只听噌的一声,沈棠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红光沿着那道裂缝飞了出去。 裂缝很快闭合,凌忘渊敛下眼眸,“人已经走了,就别再躲了吧。” “少谷主,别来无恙。”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隔着层层迷雾,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道剑气呼啸而过,随即重重地落在地上。沈棠在剑光中显出身影,额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他半跪在地上,用剑支撑着身体,静静等待心口那阵刺痛过去。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沈棠转头回去,未见任何身影。他试图感应对方所在,却毫无所获。 自从离开万剑宗后,他的灵力就开始衰竭,甚至就连简单的感应术都不再能够使用。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要留在凌忘渊身旁寻求庇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不似过去的简单被封印,而是真真切切的开始衰退。 而这,不过是个开始。 过了片刻,身体上的不适缓和过来,沈棠站起身,做出防备的姿态。 四周一片寂静,却隐隐显出威慑之气,正是方才在山林中遭遇的那批人。 可就在一瞬间,那股无形的威压又突然消失,这让一直小心戒备的沈棠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都追到这里来了,好端端的怎么又走了? 还没等他想清楚,又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从他身后响起。一个人影从高处落下,沈棠嘴角微挑,快速回身举剑架住了朝他袭来的利器。 看清了眼前的人,沈棠开口问,“你是什么人?” 那是张平凡而陌生的脸,见沈棠架住他的刀之后,眼中竟显露一丝慌乱。而更奇怪的是,沈棠并未从他身上感觉到修为。 就这样的水准也来偷袭他?这也太冒失了点吧。 来人不答,举刀作势又要朝他砍来。沈棠顺势格挡,却不想头顶突然被人洒出大片白色粉末。 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将他笼罩,沈棠只来得及看见树上又跳下四五个人,便已经脱力的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前,隐约还听见有人在教训刚才拿刀那冒失小子:“冲这么快干嘛,他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吗?” …… 沈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有滴水声落在他的耳边,带来隐隐回声。他似乎正身处于一个山洞之中。 沈棠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 一块黑布蒙在他的眼睛上,被剥夺了视物能力之后,对外界的感知倒是敏锐了些。他隐约觉得自己躺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四肢都被绳索束缚着,时间久了有些发麻。些许寒意顺着石头进入他的身体,有些血脉不通的四肢变得更加冰凉。 沈棠悄然动了动手指,试图挣脱绳索。可只是稍加运功,身上的绳索立刻就紧了紧。 捆仙索?这下可糟糕了。 沈棠有些泄气的躺回石头上。捆仙索这等法器,莫说是现在的他,就算是他当初修为未损的时候,也没法挣脱。 看样子,只能等着抓他的那些人出现了。 不知又等了多久,洞外隐约传来人声:“仙尊,人给您带来了……好得很,一点没伤着……是,小的明白……” 来了。 沈棠稍稍警惕,他能感觉到,现在进来这人与方才交手那些全然不同。看来,那些人就是遵循了此人授意,才将他抓来。 来人并未刻意收敛自己的脚步声,但沈棠仍旧察觉到对方步履沉稳,应当修为不低。只是可惜他现在感应力下降得厉害,加上不能视物,无法准确辨别此人深浅。 那人在离沈棠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山洞中寂静无声。 许久的沉默带来些许不安,沈棠索性坐起身,循着感觉面对对方,开口问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要将我抓来?” 没有回答。 沈棠又说,“你要是为了仙门悬赏,我奉劝你最好别信。那些仙门中人个顶个的抠门,还不如你把我放了,我给你双倍报酬如何?” 还是没有回答,等待他的又是长久的静默。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7 沈棠几乎都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忽然感觉有什么落在自己的脸上。沈棠浑身一震,奇异的触感让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一只手,还是一只男人的手。 那指尖是冰凉的,对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便很快离开。 沈棠又问,“你到底是谁?” 对方残留在他脸上的触感依旧清晰,酥麻的痒意从那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平白让他的心跳有些加速。 这个人…… 谢景离小心收敛着自己的气息,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不见。 这二十天里他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安睡,就算勉强睡着,也总是堕入梦魇。 所幸,他终于找到他了。 谢景离轻轻抬手按在对方的胳膊上,被束缚在身后手臂由于血脉不通而有些敏感。沈棠瑟缩一下,似是想要躲开。 那只手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沿着骨骼脉络慢慢向上,直到触到他裸.露的颈部皮肤。眼前的人似乎有些冷,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带着些病态的白,在微微颤抖。 谢景离焐热了那小块皮肤,再慢慢向上。 这次,沈棠没有再抗拒。他安静地坐在石台上,微微仰起头,似是隔着黑布对上了谢景离的眼睛。 谢景离的心颤了颤,他明知道沈棠现在是看不到的,但对方抬起头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那双总是慵懒散漫的眼睛,眼波流转中,却总能带出让人醉入其中的深情。 他伸手抚上那张脸,指尖划过黑布下的眼睛,细细描摹着姣好的五官。 “呵……” 沈棠忽然笑了一声,低哑的声音像是幼猫的爪子轻挠着谢景离的心。他的手已经来到了对方的唇边。 柔软的唇瓣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谢景离的呼吸更重了几分。他凑上去,轻轻吻上了对方的唇。 那一刹那,压抑的情感仿佛开闸般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捆仙索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沈棠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重新压回石台上。双手被人压在身侧,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对方的攻势强硬而凶狠,更像是在发泄情绪。 “唔……”沈棠难耐地发出了声,可对方依旧没有丝毫要放过他的意思。 寒气逼人的山洞中平白染上了些许暖意,两人纠缠的身影映照在峭壁上,难舍难分。 那吻渐渐变了味道,变得极致温柔缠绵。沈棠只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块浮木之上,随着波浪起伏,意识逐渐变得混沌,却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直到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腰侧,隔着衣服轻轻摩挲。 “谢景离你别闹了!” 沈棠终于找到空隙吼了一句。然而他如今声音沙哑,气息不稳,听上去非但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欲迎还拒。 去你的欲迎还拒。 ☆、缱绻 不知过去多久,施加在周身的压力突然消失。沈棠扯开脸上的黑布,依旧有些眩晕。身旁的人翩然起身,接着便听见一声轻响,山洞中央升起一团火光。 沈棠适应许久方才找回自己的视物能力,他偏头看去,原来是一堆刚刚点燃的柴火。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晃动的火光印在他的眼里,稍稍有些刺眼。 沈棠抹了一把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也不知是此刻光线刺激,还是因为方才的…… 嘴唇还有些发麻,沈棠忍不住去抬头寻那个身影。视物还有些模糊,谢景离的脸隐在光影中,不甚真切。他静静地站在火堆旁,似乎也是在看他,却显得有些局促。 方才怎么不见你害羞? 沈棠腹诽着,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呀。” 谢景离走过来,那张格外好看的脸终于从在眼前清晰起来。 半月有余,他好像瘦了不少。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8 看着那明显削尖的下巴,沈棠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可难受之余又有些开心,除了眼前之人外,还有谁能像这样在乎他。 沈棠从石台上直起身,抬起头正好对上对方的眼睛。他伸手将人拉过来,捏了一把比起前段时间掉了不少肉的脸颊。 “你学坏了啊,居然敢派人绑架我。说,该怎么罚你?” 谢景离眼神闪动一下,“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 “一开始。”沈棠笑着,勾起他脸颊旁一缕碎发把玩,“我多了解你呀,你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就如同谢景离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他一样,这半个多月来,他没有一刻停止过对他的思念。魂牵梦萦的人来到自己面前,怎么可能认不出? 谢景离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沈棠盯着他瞧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喜欢。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眼前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牵动他的心绪,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沈棠心中一动,伸手把人扯过来。双手环住对方腰际,将头埋在对方脖颈之间,心绪躁动不已,却觉得格外安心。 这么多天的挂念与担忧,在这一刻归于平静。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竟是这般乘人之危的小混蛋。”沈棠意味不明的说。这指的,可不只是现在。 谢景离忽然明白了沈棠的意思,不由轻笑出声,“我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当初他也是趁沈棠修为被废,孤立无援之际,使尽浑身解数将他带回万剑宗。若不是这样的乘人之危,怎么能将他的心也骗了过去。 过了许久,沈棠终于将他放开。 沈棠从容地抽身而出,看着谢景离一本正经道,“你跑来找我,万剑宗怎么办?嗯?宗主大人?” 再是不务正业,也不能像他这样三天两头往外跑。 谢景离的目光躲闪一下,“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沈棠不满了,“你既不是来找我的,那为何还派人拿捆仙索绑我?还给我下迷药!我沈棠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败给过谁?竟然让一群山野村夫用迷药就把我撂倒了,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谢景离一本正经回答,“放心,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不会外传。” “……你不要避重就轻。” 谢景离又说,“我交给他们捆仙索只是以防万一,可我事先并不知晓他们会用迷药……” “你要再绕圈子,我可就走了啊。” 沈棠起身作势要走,谢景离连忙拉住他。 “好了我不胡说了,但我的确不只是为了你而来。”谢景离解释道,“你可知道,近日危害中原的那些神秘黑雾?” “你果然也是为了那黑雾而来?” 谢景离点点头,“那黑雾蔓延极快,根据各家得到的消息来看,就是从这南岭大山中传出来的。我想不只是万剑宗,各家应该已经派了人手进入此地探查。” 沈棠恍然,“的确,这些时日,这附近的各门派弟子多了不少。我还以为是来抓我的,害得我每天东躲西藏,你就不能把那什么悬赏撤了?” 谢景离眸色暗了暗,“我何尝不想,只是落霞城那边……” “落霞城如今怎么样了?” “还在一心要追杀你呢。”谢景离道,“不过……先是没了你,又失了白蘅芜,听说仙门会武之后,就连大护法靳霆,也已经闭关。落霞城本就是缺人之际,此番对他们算是个很大的打击。弟子们心灰意冷,祁承轩也消沉下去,虽然现在还能够靠先前打下的基础坚持几年,但若是再没有转变,以后恐怕……” 沈棠听后,垂下眼眸,竟是长久的沉默下来。他是最不希望看见落霞城走到这一步的,而恰恰到了最后,他才是直接导致这一局面之人。 过了许久,他说,“我最近一直在想,落霞城会走到今日的地步,与我当初太急功近利脱不开干系。如今沉寂下来,反倒是件好事。” “你与落霞城……”谢景离迟疑片刻,说出半截的话戛然而止。他并非有意想探求沈棠的秘密,如果沈棠不愿意将这些事情告知于他,他也不会纠缠。 沈棠反倒没什么避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当初是答应过你,事情结束之后要与你说清楚的。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何我对祁承轩如此宽容么?” 谢景离眼眸微动,没有答话。 “是我对不起他。”沈棠说着,盯着眼前跳动的火光,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你或许不知道,落霞城城主本来不是祁承轩。他还有个哥哥,名叫祁承桓。” 谢景离摇摇头,他对落霞城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 落霞城在过去的鼎盛时期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门派,一手创立落霞城的祁氏祖先本是经商发家,落霞城也仅是靠着祁氏家族的财力,才勉强在中原维持不倒。后来魔教猖狂扩张势力,落霞城几乎被魔教洗劫一空,几近灭门。就算有后人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也只是苟延残喘,无人会去关注。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79 沈棠又道,“我初到落霞城的时候,才十岁。是承桓收留了我。他年幼时,落霞城便被灭门,只余他独自一人带着承轩生活。虽然落霞城已经没落,但他仍没有放弃,他努力修炼,守着落霞城最后的基业,保护自己珍视之人。他曾经告诉我,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重振落霞城。他要让落霞城屹立于整个修真界的顶峰。” “你别以为他是在说大话,承桓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有天赋之人。若他现在还在世,什么五大至圣,三大仙门,绝对无人能敌得过他。而他的野心也不止如此,他要的是让众仙门看到他的实力,他韬光养晦,要让落霞城以最佳的状态出现在众人眼前,名震四海。”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恐怕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少年总会有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想要证明自己,名扬天下。可他却告诉我,只要你愿意,并为之付出努力,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沈棠拿着一根柴火拨弄着火堆,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由笑了起来。他的眼中映着火光,眉梢露出些许飞扬的神采。透过这些,谢景离仿佛也能看到几分,当年他的模样。 “可惜,他最终没有等到这一天。”沈棠的眉目敛了下来,顿了顿,接着道,“他去世了。” “他的死,是因我而起。”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什么叫生离死别,也尝到什么叫无可奈何。他说他不怪我,让我不要介怀。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介怀。他刚刚告诉我了关于未来的畅想,他告诉我,他觉得时机已经到了。可就在那一切快要实现之时,一切都没了。” 沈棠在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的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在讲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可谢景离偏偏觉得,他如今的神情无比脆弱。 听了沈棠的话,就连谢景离心中都难免遗憾。如此一个天之骄子,若他关于未来的畅想当真实现,那将是一幅怎样的盛况。 可惜…… 他悄然拉过沈棠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指尖包在掌心焐热。 “我答应会替他守好落霞城,这么多年来,也只有这样,才能抵消一些我心中的愧疚。可是,当时的我比起他,差得太远。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变得更强,或许当初事情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谢景离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谢景离忽然问。 沈棠一怔,谢景离又问,“那些年,你没有一直留在落霞城。为了变强,你做了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沈棠是七年前到了落霞城。可沈棠却说发生这些变故的时候,才十岁。中间这数年的空白,他去了哪里? 沈棠忽然笑了笑,“本来还想保持神秘的,没想到竟然被你发现了。仙门中,编排我身世的不少,但他们都想得太复杂。其实说出来也无妨,那些年,我拜师去了。” “你的师父……” 他这是第一次听见沈棠说起自己师父的事情。只是短短几年时间,便能让沈棠的修为达到如今境界,沈棠拜的这位师父,究竟是何等高人? “没什么,一个死老头子而已。”沈棠好像并不想提起这些事情,而是一掠而过,“短时间精进修为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情,我的确付出了些代价。我在那之前的许多记忆,大多都缺失了。你说气不气人,我要是能将在落霞城发生的事情也忘了,该有多好。可偏偏,越是忘记其他,便越将这些事情记得清楚。” “难怪……”谢景离眼眸微敛,喃喃自语着。 沈棠问,“你说什么?” 谢景离摇摇头,“后来呢?” 沈棠道,“后来就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修为大成,回到落霞城,继续完成承桓的心愿。” 他用他的方法,用了最短的时间,让落霞城成为中原第一大派,风头无两。可惜,却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 “其实,承轩这样对我,我无法有怨言。于他来说,我害死了他唯一的亲人,也断绝了落霞城所有的未来。或许,只有等他杀了我,我才能得到解脱吧。” “别这样……” 沈棠笑道,“放心,我现在还不想死。” 谢景离偏头看过去,沈棠不知何时已经看向了他,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熟悉的神采。 “曾经,我觉得活着和死了都没什么两样,可现在不同了。”他轻轻靠近了谢景离,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谢景离一怔,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中,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突然躁动不已的心跳声。 “你……” “嘘……” 沈棠凑上来,堵住他所有的话。 不带丝毫别的情绪,只是一个浅尝而止的亲吻。 “上次,觉得还挺对不起你的,这就算补回来了。反正,你又没中招。”说的自然是骗了人家感情,还把人关进锁足阵那次,虽然到头来目的也没达到。 想到那次沈棠心里还有点小情绪,大概是不满对方还对自己有那么点戒备。他稍稍隔开了些距离,抬眸看他,正好落进了谢景离垂下来的眼神中。 毫不隐藏的情愫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溢出,缠绵又动人。沈棠忽然有些口干舌燥,呼吸一下就变得不稳了。那双眼睛自上而下看他,看得他仿若被火烧过,一路烫到了心里。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80 “没有。”谢景离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哑得吓人,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嗯?” “是你自己,留了漏洞。” 那时候,意乱情迷的可不止他一个。就连沈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禁足阵没有将谢景离彻底锁紧阵心,才给了他提前挣脱的机会。 “这真是……”沈棠哑然失笑,连最基础的阵法都会失误,这下丢人丢大了。“你要是敢外传,我绝对不放过你。” “那便不放过吧。” 话说到了这里,已经足够了。谢景离突然翻身把人重新按到地上,就着跳动的火光,白皙的肌肤上染上一层暧昧的红。 “这一次,我也不会放过你。” 有微风吹进来,火光摇曳着在峭壁上映出晃动的影子。山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落枯叶,也掩盖了一切声响。 ☆、豢养 雾气弥漫的山间,雨后洗净的空气杂糅着青草香,沁人心脾。幽静小道中,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的还有二人小声的交流。 “我记得,就是这条路啊……”谢景离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不,一定不是这里。”沈棠笃定。他抬手指着一根青竹,上面一道剑锋划过的痕迹依旧崭新,正是他们刚才路过的时候,谢景离留下的。“从方才开始我们就在这里打转了,你当真之前来过?” 谢景离迟疑一下,“我……” 堂堂剑圣,万剑宗宗主,虽然有着冠绝天下的剑术和一副令人称羡的容貌,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不认路。 沈棠见他这模样,心中已是猜出了大半,当即无奈叹息一声,“若当真找不到,我们不妨还是御剑吧。从高处寻找,自然会容易一些。” “可是……” 地方是他要去的,说是当初在那里找到过些许关于黑雾行踪的证据。然而,无论是那村落的方位,还是名称,又或是去向那村落的路,均是一问三不知。这多少让他有些气馁。 “没什么可是了,再这样耽搁下去,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走出去。” 沈棠抽出解语剑,晃悠两下,催促着谢景离快些决定。 谢景离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你的身体……还是我来吧。” 沈棠似是想到了什么,耳根红了红,抽出手,“别废话,御个剑算什么,快走快走。” 一白一红两道剑影划过天际,交叠着在空中划出一道绵延的轨迹,一路朝着远方飞去。 凉风吹动着发丝,洗去浑身的疲惫。沈棠站在解语剑上,低头看着脚下飞快掠过的风光,心底却在不停的思忖。 修为灵力好像……恢复了不少? 难道,那档子事还有舒缓蛊虫效用的作用不成? 沈棠皱着眉,难得认真的思索起来。 他倒也在书上看到过不少有关于双修之法的妙用,而凌忘渊也说过,连心蛊对与中蛊者心脉相连之人的灵力血液极为苛求。难不成,双修亦能起到相同的效用么? 若是这样…… 沈棠胡乱想着,只觉得脸上有些烧。 他抬头瞥了一眼谢景离,对方仍专注着脚下的景象,并未发现沈棠的异样。 沈棠下意识拉了拉衣领,领口下,仍未消除的红痕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有些显眼,更提醒着他昨夜的欢愉。 正在想着,一股怨煞之气冲天而上,险些将他们冲撞开。二人勉强稳住身形,低头看去,那股怨煞之气竟是从山中的一个村落散发出来。 两道剑影平稳地落在地上,眼前是个毫不起眼的山中小镇,比起其他地方,此处倒显得极为热闹。只是这种热闹,放在现在,就显得不那么自然。 此刻天色还早,各家各户却都门户大开,街上行人丝毫不少。只是虽然远处看去,人潮涌动,然村中实际上,却是寂静无声。 人群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81 沈棠和谢景离进了村,终于看清此处的情景。街上游荡的行人,比起人来说,更像是些行尸走肉。他们面无表情,苍白呆滞,虽然还能够行动,却仿佛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 “这些人……” 沈棠走到其中一人面前。那人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见沈棠拦住了他的路,也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沈棠不顾那人有些滑稽地原地踏步,仔细在那人身上探查一番,却惊讶开口,“他们还活着。” 谢景离此时也已经探查了几人的情况,“的确,看上去应该是精魂缺失,导致意识不清。” “莫非,这也是那古怪的黑雾所为?”沈棠思索着开口。 谢景离面露疑色,沈棠又将之前与凌忘渊在山中凉亭里发现的那人情况告知于他。 谢景离道,“可你们遇到的那人是被吸干了精魂,而这些人现在只是精魂有所缺失,那黑雾究竟能做到多少事情?” “谁知道呢。”沈棠放开面前那个村民,村民在原地停顿片刻后,又继续往前游荡离开。沈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光暗了下来,“这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不过,若真是那黑雾所为,这幕后的人,可就太阴毒了。” 这街上行人,几乎已经是整个村镇的百姓。一下谋害了这么多人,何止一个阴毒可言。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 一个小少年冲过街角,看见沈棠和谢景离站在村口却面露恐惧,当即就摔倒在地。而在他的身后,一缕黑雾正穷追不舍。 一道青白剑光闪过,谢景离闪身而出。转瞬间,那黑雾便被从中斩断,消失殆尽。 沈棠走到那少年面前,刚想将他拉起来,谁料那少年竟然猛烈反抗,“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那小少年不过七八岁年纪,力道不大,伤是肯定伤不到沈棠的,可想要轻松制住也不太容易。 沈棠无奈吼了一声,“别动!” 小少年被他吓得不敢再动,呆呆地任由对方把自己拉起来。 “我们又不是坏人,你怕什么?”沈棠问。 那小少年此刻也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身后救他一命的谢景离,小心翼翼问道,“你们……不是先前那批人?” 谢景离问,“先前?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从未见过,穿着打扮与我们全然不同,自称是什么仙门弟子……”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他们……就是刚刚那种黑雾,他们放出了很多黑雾,所有人都被那些黑雾吃掉了!”那少年面露恐惧,“你们是来来救我们的吗?!” 沈棠迟疑片刻,又道,“反正,你现在安全了。” 只是,这一村人都已经被吸走了大部分精魂,怕是难以再救回来。 那小少年却没有意识到沈棠话中深意,连忙抓住了他的手,“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你们救救她!” 沈棠抬头看了一眼谢景离,后者点点头,“带我们去看看吧。” 小少年给他们引路,沈棠和谢景离趁机打探了此处的情况。 此地名为临溪村,少年名叫辛安,是村中的一名普通村民。大概几天前,村中突然来了一股黑雾。那黑雾在村子里肆虐,只要被黑雾碰到的人,就会变得很奇怪,白天不说话也不认得人,一遍遍在路上走。 而到了晚上,就会短暂恢复意识,但性情大变。 “性情大变?”沈棠问,“怎么个性情大变?” 辛安低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撩起自己的袖子。整只小臂血肉模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牙印,甚至还有被撕扯下来的皮肉。 “这——”沈棠哑然,又问,“是你娘?” “嗯。”辛安点点头,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到了。” 辛安带他们来的地方,是一间破庙。昨夜刚下过雨,残留的雨水从顶部的洞漏下来,地面湿漉漉一片。 辛安趴在地上,掀起一块地砖,里面是一个能够容纳一人的土坑。一个女子正被关在里面,她被绳索紧紧绑着,目光呆滞,身体却不断挣扎着。 与外面的人不同的是,她似乎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她口中始终呢喃着什么。 沈棠与谢景离对视一眼,谢景离将人从土坑里拉了上来。仔细查探一番后,抬手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道。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82 那女子昏厥过去。 “也是被吸去了精魂。”沈棠道。 谢景离点点头,“或许是因为她的精魂缺失较少,又或许是,意念强大,她的体内还留有些许意识。” 沈棠想了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是能将她失去的精魂找回,加之阵法滋养,说不定真能救回来。” 辛安眼前一亮,“真的吗?你们真能救她?!” “尽力而为。” 沈棠这边笑着应允下来,谢景离却沉下脸,将他拉到一边。 谢景离问,“你想做什么?” 沈棠反问,“这小孩多可怜啊,难道你就狠心不帮他?” “可你的修为——” 以阵法滋养魂魄,这句话说得轻巧,实则是需要极大的灵力消耗。以沈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这么大的消耗。 沈棠摆摆手,“你就别担心这个了,还不如想想怎么将那黑雾引出来吧。” “你怎么能确定那黑雾一定能回来?” “原本不确定,但在看到了这女子之后,就能确定了。” 谢景离问,“怎么说?” “一开始,黑雾力量尚且有限,它只能吸食人的精魂,壮大自己的力量。后来渐渐的,它能够通过附着在人体内,不仅吸食人的精魂,还能够借此滋养生长,最终占领人的身躯。而现在,它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吸□□魂,它在豢养。”沈棠说,“夜晚短暂恢复的神智会让人的求生欲望大涨,然而魂魄残缺导致意识不清,所以他们会变得极具攻击性。我猜测,黑雾已经不局限于简单的吞食魂魄,他想要的,是在这样的杀戮,恐惧,不甘,怨念之下,成长起来的精魂。” “他在炼魂?” “不错,用这样的方式炼魂,魂魄的力量会变得空前强大,而那幕后之人,正是为了豢养这些魂魄。”沈棠顿了顿,又道,“既然是豢养,那便不可能放着他们不管。我们只需设下陷阱,静待便可。” 沈棠说着,偏过头去,辛安已经将他的娘亲平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泥污。那女子年纪尚轻,虽然脸上蓬头垢面,但仍能看出几分俏丽姿色。 他静立一会儿,突然开口。 “景离,我们去附近看看吧。”沈棠说着,又转头对辛安说,“在这儿好好照顾你娘,别乱跑,知不知道?” “我明白,谢谢仙尊大人。” 沈棠失笑,“谁教你这么喊的?” “不对么,我见乡亲们都是这样喊的呀?” 沈棠认真思索一下,“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老头子。” “噗。”谢景离忽然轻笑出声,拉过沈棠,“好了,不是还要去寻一下布置陷阱么,再这样下去,天都要黑了。” “嗯,走吧。” “仙尊哥哥等一下!”辛安喊了他们一声,拿出几株不知从何处找到的药草递给沈棠,“山林里蚊虫多,你们把这个带上,就不会再被咬了。” 沈棠愣了愣,又笑道,“傻小子不知道了吧,我们有修为护体,蚊虫本来就不会近身。” “可是……”辛安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沈棠还想说什么,谢景离却抢先接过,“那便多谢了。” 说完,忙不迭的拉着沈棠出门。 沈棠这边还在一头雾水,偏头就见谢景离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蚊虫是不会,可是……”谢景离迟疑着开口,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 蚊虫当然不会近他身,可是别的东西是可以近他身的嘛! 沈棠:……呵呵。 ☆、圈套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83 本该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临溪村中却极为安静。沈棠与谢景离并肩行走在其中,身旁的人不绝如缕,却没有丝毫生人气息。 沉重的气氛在整个临溪村蔓延着,街角巷尾,时常还能看见被活生生撕咬而死的村民。可见到了夜晚,此地会是一副如何的景象。 “别看了,回去吧。”谢景离拉住沈棠。 沈棠摇摇头,“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嗯?” “整个村子,全都被控制了,只有辛安和他娘幸免于难。” 二人方才几乎将整个村子搜寻一遍,竟未发现第二个与辛安一样顺利活下来的村民。也没有第二个,与辛安娘一样,仍保有些许神智的人。 “你是说,辛安有问题?” “也或许是,他娘有问题。”沈棠意味不明的说着。 谢景离回忆一下,“可我并未在那女子身上发现有什么特别?她应当就是普通人没错。” 沈棠淡淡回答,“有些时候,普通人也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谢景离偏头看去,对方的神情并无特别,眼眸微微敛下,落在谢景离眼中,却显得有些寂寥。 “你好像……对那对母子,有些特别?” 沈棠笑了笑,“很明显么?可能是因为,那个女子让我想到了我娘。” 谢景离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神,下意识侧头朝他看去。沈棠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无悲无喜,很难看出情绪。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人。 “我离开我娘的时候,大概也就比他大个几岁。” 沈棠说了这么一句话,却好像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转身,朝破庙的方向走去。 “不是要回去了吗?还不走?” 谢景离在原地愣了了许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棠已经走了很远。他连忙应了声“就来”之后,便抬步追上。 在那山洞中时,沈棠虽然已将他与落霞城的渊源尽数告知,但谢景离心中也清楚,他仍有隐瞒。 祁承桓是如何死的,他那一身的修为又是从何而来,为何记忆会有所缺失。而如今,他又提到了他的母亲。 沈棠身上始终盘踞着许多谜团,或许是他不想向外人提起,又或许是,不愿回想。 谢景离一直相信,竹风轩的那天夜里,沈棠在他怀中诉说的那些并不是假话。沈棠身上背负了太多不能为外人道的东西,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们还有许多时间。 他会用一生解开这些谜题。 临溪村的夜幕即将落下,沈棠独自一人在破庙外施法布阵,几块简单的石头树枝摆出精巧的阵型,只待向其注入灵力。他们晚上会在这里设下陷阱,引诱那黑雾前来。 辛安来到沈棠身边,“沈棠哥哥,那黑雾当真会来吗?” “那是当然。”沈棠道,“只要有诱饵,他一定会来。” “诱饵?”辛安惊道,“要去引诱那黑雾么?这样会很危险吧。” 沈棠笑了笑,“这要看,是谁做这件事了。” “谁?” 沈棠抬手指了指门外伫立巡视的谢景离,“那不就是吗?” “景离哥哥呀,那一定没问题,今天上午他一剑就把那一小团追我的黑雾打败了,可真厉害。”辛安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沈棠眼眸转了转,又问,“那你觉得,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辛安仔细思索片刻,“你们是不一样的厉害。我听人说过,你们修行之人,是有专长的。景离哥哥剑法很强,沈棠哥哥你……是擅长阵法对么?” “你小小年纪,知道的倒不少。不过,你猜错了。”沈棠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的剑法,可一点都不输给那个家伙。” “当真?” “这是当然,不信问你景离哥哥去。”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84 他们说这话时,谢景离正好走进来。听见沈棠的话,谢景离脚步一顿,问,“问我什么?” 沈棠冲他得意的笑,“问你,是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谢景离挑眉,虽说事实是如此不错,但这人就不能稍微的低调一点,一定要在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面前吹嘘这些么? 见谢景离没有答话,沈棠得了趣,又对辛安笑道,“你看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辛安哪知道沈棠的恶趣味,当下觉得左右为难。 谢景离摇摇头,“辛安,去照顾你娘吧,天色快暗了。” 辛安正不知该听谁的,这下谢景离将他支走,他是求之不得。辛安一溜烟跑了,谢景离却靠了上来。 沈棠正在最后检查阵法是否有误,就觉得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际。温暖的气息贴在背上,沈棠的手顿了顿,“别闹,办正事呢。” “办正事的功夫,还有空揶揄我?” 沈棠撇撇嘴,“你现在逗着都不好玩了。我还记得,以前我一说你,你就朝我生气,百试不厌,别提多有意思了。” 谢景离皱着眉不答,难怪这人当初这么喜欢气他,原来是觉得他逗着好玩?谢景离气不过,赌气似的收紧了双手,再缓缓向上。 随后,就被沈棠一把拍掉。 沈棠一本正经道,“宗主大人这么闲的话,不如去四周寻一寻,准备一下晚上的战斗?” 谢景离将头枕在他的肩上,语气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不是这么称呼我的。” 沈棠听了他这话,这才算是明白了过来。感情是听见了他和辛安的话,这才跑过来闹他。至于称呼么……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石块,转身挣脱开谢景离的怀抱,靠在破庙的石柱旁,好整以暇地看他。 “那……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沈棠眉目懒散,偏头开口问他,眼中闪动着露出几分无辜的神色。 谢景离凑上来,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他天生脸皮就薄,经不起逗,更不会是沈棠的对手。 沈棠按耐住笑意,顺势往他的怀里靠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景离哥哥,你说话呀?” 谢景离的脸轰的一下红了,沈棠的眼神太直白,看得他心底一烫。 可沈棠偏偏对他的反应视而不见,云淡风轻的放开人之后,转身回去继续鼓捣他的阵法。 “你——”谢景离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刚要开口,却正好看见沈棠微微耸动的肩头。分明就是在憋笑。 又被他给骗了。 谢景离气急,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这个作死的家伙好好收拾一顿,可眼下马上就到晚上,正是紧急的时候,是万万不能出什么乱子的。 想到这里,谢景离心中又是一阵憋闷,最后索性说了一句“我去附近看看”,便气鼓鼓的离开。只余沈棠在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谢景离这一离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方才回来。 而此时,沈棠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由谢景离作为诱饵,释放出强大的魂魄之力。若是那黑雾真是在豢养魂魄,一旦他察觉到如此强大的力量,一定会觉得已经炼成,自然会前来。而就算他不是在豢养魂魄,面对如此强大的精魂,他也很难按捺住不被吸引而来。 沈棠带着辛安和他娘等在破庙内,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待到月色高悬,随着一缕月色照进破庙,辛安母亲的眼神也开始有所变化。 “我娘!我娘她又要开始了!”辛安最是熟悉这一情景,这种场景无论经历多少次,每每都会让他感到畏惧。 沈棠安抚道,“放心,她出不来。” 辛安的娘亲如今正被关在一个结界当中,这结界不能出也不能进,断绝了她伤人的可能。可就在这时,沈棠却忽然发现不对。 屋外,谢景离同样察觉到事态有变。 “当心。” 谢景离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到沈棠的耳中,沈棠抬头看去,原本守在庭院中的谢景离已经跃上房顶。流魄剑出鞘,在月色中渡上了一层银辉。 辛安自然是听不见谢景离的声音的,但见沈棠突然站起身,也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棠嘱咐道,“等在这里,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收了那个祸害_分节阅读_85 说完这话,沈棠推开破庙的门,也跃上了房顶。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不禁有些瞠目结舌。 引诱黑雾的精魂力量,竟然也恰好引诱了夜幕降下之后的临桃村人。那些被黑雾控制的人,仿佛黑云压阵,正不紧不慢地朝这间破庙袭来。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一些啊。”沈棠立在谢景离身边,虽是苦笑着,但语气未见慌乱。 何止是多了一些,分明就是远远超过预期! 这本来是他们计划的一环。仅凭谢景离这一个诱饵,并不足以让黑雾中计。但如果让谢景离想办法将那些村民吸引而来,便有足够的魂魄力量,借以作为诱饵。 只要沈棠能够及时将这些村民护住,便可免受伤害。 只是,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看来整个临溪村中,还有不少他们并未发现的村民所在。 沈棠落在人群之中,先是不慌不忙丢出一张符纸贴上了破庙的窗户。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结界将整个破庙彻底封锁。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麟粉,自上而下,一分不落的洒在眼前的人群中。 村民沾上麟粉,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在这期间,谢景离目光一直看着天际,此刻终于眉心稍有舒缓,“来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一道黑雾腾空飞来,直朝二人扑去。 二人不约而同闪身躲开,黑雾一击打空,又卷土重来。黑雾卷起狂风席卷而来,将破庙的窗户吹得几乎要被冲破。 谢景离提剑迎上,沈棠随之闪身而出。两道剑影在庭院里汇聚成一处,地面豁然展开一个巨型阵法,将那黑雾紧紧锁入其中。 沈棠先前铺设的阵法果真派上了用场。 两人落在庭院里,静静看着眼前在牢笼里不断挣扎变换形状的黑雾,却难得有些纳闷。 沈棠问,“你说,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谢景离斟酌着回答,“这里面似乎,藏了什么活物?” 沈棠皱眉思索片刻,还来不及说什么,却忽然有一道光芒从天上落下,直直劈在了这团黑雾之上。 “什么人?!”谢景离快速反应过来,朗声问道。 但没有回应,他们所能看见的,是黑雾在牢笼中不断挣扎。从黑雾其中逐渐飞出众多村民的精魂,纷纷朝着一个地方被吸走。而被吸走了精魂的黑雾,却在渐渐变小。 还不仅如此,围聚在破庙门口的那些百姓,此刻纷纷如同失去了生命力一般,接连倒下。 循着月色看去,一个黑袍裹身的人影突然出现在破庙的屋檐之上。那人面容普通,手握一颗玲珑剔透的珠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谢景离和沈棠。 沈棠率先认出了他手中的东西,“乾坤珠?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未答,就在此时,一声惊呼从破庙中传来。 是辛安的声音。 隔着窗户可以看见里面的情景,辛安的母亲依旧在努力的尝试突破沈棠设下的结界,而辛安则在那人拿出乾坤球,吸收别人精魂之时,瞬间仿佛力量被抽走一般倒地。 沈棠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回望着正在不断飘散出精魂的黑雾,幽幽开口,“看样子,辛安才是你的目标?” 那人看了一眼沈棠,并未回答。 沈棠倒也并不在意,又说,“被黑雾吃掉的实际上是辛安,我说得对么?” 他始终觉得,辛安的母亲虽然魂魄缺失,但却不像是单纯被黑雾吸走精魂。此刻看见乾坤珠能够影响到辛安,他这才明白过来。 “辛安的魂魄被你收走,作为炼魂容器。可你没想到他的母亲竟然为了救他,将自己的魂魄献出。辛安的容器已经做好,但你没有制止他母亲的行为,是因为觉得用这样的方法炼化出来的精魂,比起外面那些,更加强大对么?” 听完沈棠说的话,对方突然发笑,“真不愧是武圣大人,分析得很准。可惜,太晚了。” 沈棠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了。”那个声音听来万分刺耳,他抬手握着乾坤珠,“还请两位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手上这些魂魄,我可不敢保证他们的死活。” 沈棠和谢景离对视一眼,正想出手,破庙的大门却突然被拉开。 “我……才是被黑雾吃掉的人?”辛安虽然受了乾坤珠影响,但他的身体靠的是母亲的精魂维持,因此并未像外面的人那样失去行动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