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上太子爷的递烟日常》 第1节 tip:因原域名jjxs.la(海棠书屋.啦)不稳定,造成网站时而可以打开时而打不开的现象,请大家采用新域名haitangshuwu.la(海棠书屋网.啦)直接访问、同时更新网址收藏记录,以避免走丢。 ================ 《傍上太子爷的递烟日常》 作者:且墨 文案: 十五年前,梁朝龙章凤姿的太子爷君漓的小未婚妻安清予不见了。 十五年后,专门辅佐皇帝的秘密组织天枢阁新任阁主锦笙来皇城了。 有朝一日,太子爷念起了要找十五年前失踪的太子妃。 锦笙:请问太子,这位准太子妃可有什么特征? 君漓:如果没长残,应当称得上好看。 锦笙:……长得好看也算是特征吗? 君漓:那本太子就等着锦阁主的好消息了。 对方不想和你说话并向你吐了一水儿的mmp 自打这位女扮男装的锦阁主来了皇城并被太子爷挑破了身份后,太子爷身边的两名近侍就过起了提心吊胆的生活—— 青崖:太子爷老是三更半夜摸上锦阁主的榻,万一被陛下知道了怎么办? 墨竹: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殿下趁黑爬窗子的事。 皇帝:……你们俩蹲在这儿干什么? 青崖:!!!! 墨竹:!!!! 注意:架空,新手,诸君嘴下饶命。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女强甜文 主角:锦笙,君漓┃配角:以顾勰为首的一干情敌,以霍奕为首的一干权臣┃其它:高甜宠文,he,太子爷怼未婚妻日常,夫妻联手为朝堂洗牌,轻松愉悦低智商权谋 ================ 第1章 太子爷君漓(修排版) 最后一场雪过了,初春的阳光细细软软地铺在枝头,麻雀抖擞翅膀,惊落树梢细雪,在空中纷纷扬扬落下,顷刻间又升华不见,喜得鸟雀啼啭,又是一阵抖擞跳跃。 云安与梁朝皇都汜阳相比邻,得天独厚的条件使得云安富庶民强,此地驿站也最为奢华舒适,连带着此处驿官也格外恭谨谦顺、奴颜媚骨。 当然,能入得皇城汜阳的,本就不是驿官可以随意打发敷衍的人物。 譬如今日一早就坐于正堂、一手微握抵着侧额、喝着鹪咀茶、听着下属禀报皇城要事、姿态从容疏冷的太子殿下君漓,便最是敷衍不得。 昨夜傍晚,原本送走了前几日带着好友入住驿站的世子顾勰,刚要松一口气,哪晓得点儿这么背,转头又迎来了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 彼时这位姓张的驿官大人正在沐浴,得知这个消息,惊出了一身冷汗,刻不容缓地从才踏入的浴桶中又爬出来,匆忙赶去前厅迎接。 此时虽就站在太子爷的跟前,却不敢抬头打量半分,但即使不敢打量半分,也能晓得这位得上天垂怜的天之骄子是何等风姿。皇都汜阳乃至整个梁朝皆有云: 元已清俊乎,恍若谪仙矣。天见凡尘多文武,故将双才赋予;惟恐俗世屋鄙陋,便把东宫赠以。一赐天赋不觉多,还送云裳;再赐异禀仍嫌少,又赏疏狂。 意思就是,这位本来就生得很好看了,上天看见世间这么多文武双全的人,生怕他被比了下去,于是让他也文武双全。 又害怕俗世的屋子简陋粗鄙膈应了自己的心肝儿,于是就把东宫送给他住,让他顶顶尊贵。 送了聪明的脑子还不够,要再送他华丽的锦裳;送了他异于常人的技能还不够,又送他疏狂清高的性子。 这不仅仅是垂怜,这应当称的上溺爱。 张大人颇有感触地叹了口气,老天爷这种教育方式很是要不得,宠成如今这般颠倒众生的模样,闺阁女子纷纷起誓非君不嫁,愣是断了汜阳一干俊秀后生的路。 然而一直跟随太子殿下的青崖却觉得,他们家太子爷岂止是断了他们的路,还无意中逼着断了这一干俊秀后生的袖。 “近期泯南一带多流寇,泯南知府置之不理许久,近日才纷纷上折剿匪,虽已平息不少,但当地许多难民都已涌上汜阳。” “户部近日正忙着盘查户口,安顿难民,刑部也在调查泯南流寇一事,不日前工部尚书李大人上折请求在云安兴修难民房屋,才缓解了难民的涌入。” “至于礼部与兵部,近期倒是没什么大事可忙,而吏部的霍大人已连着几日未曾上朝,据说是病了。” 青崖合上手中的文书,“太子爷,听说陛下与皇后正商议您选妃之事,此时招您回去,多半还与十五年前失踪的安丞相之女安清予有关。” 太子爷从容地抿了一口鹪咀茶,“安丞相作何态度?” “安丞相不敢耽误殿下您的终身大事,只说您已及弱冠,断没有等着找回安小姐再娶太子妃的道理,当年定下的婚事可作罢。” 青崖抿了抿唇,“皇后娘娘虽不忍,却也不得不为殿下您考虑,近日已在各大臣家中暗中着手挑选了。” 君漓五岁那年,安清予不过两岁,因是指腹为婚,所以没什么男女设防之说。 那时候君漓总爱去丞相府逗弄这个肉嘟嘟的未婚妻,把她抱在怀里哄,一起窝在软塌上扯线团儿,拍她的背让她不哭,喂她吃饭,看她嘴里用口水吐出的泡泡,还喜欢捏她的脸蛋儿,喜欢欺负她…… 安清予失踪的时候,多少家有幼女的大臣日夜烧高香喜不自胜,又有多少权贵将年幼的女儿抱进皇宫来回晃悠。 君漓想起那时候自己还曾哭着让父皇和丞相派人去找,哭到最后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整日整日地不吃饭往丞相府跑。 丞相无奈授父皇之命将他挡在门外,他便赌气锁在东宫不吃饭不喝水,每日就是哭了睡、睡了哭,但到底年纪小,后来就没哭没闹了。 君漓端着茶盏,静默了片刻才放下,缓缓道,“知道了。吩咐下去,下午回汜阳。” 一直未曾作声的张大人眼睛亮了亮,赶忙上前一步点头哈腰。 “太子爷,咱们云安可是个盛产美人的地儿,虽不及南边柳州一带的美人温婉,却也独有一番气质。前日下官刚带了顾世子和他的好友一同去了那温柔乡,玩儿得都甚是开心,不如太子爷您也……嘿嘿。” “原来子渊昨日也在这里……”君漓撩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拨弄着香炉中香灰,语气颇为漫不经心,“他脑子有毛病么,云安本就有一处他的别院,为何还要住你的驿站?” 都说这位太子爷有个癖好,说话基本不会按照对方的顺序来,果然如此。 张大人稍顿了顿,回忆道,“回太子爷的话,是顾世子的朋友想要住驿站,顾世子才来相陪的,两人看上去交情颇好。” 君漓又抿了口茶,突然抬起眼看向他,从容地转了话锋,“云安的难民房屋建在何处,前面带路。” *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君漓一手撑着侧额,一手撩起车帘看向街道,店面生意兴隆、街边小贩叫嚷、男子或温润识礼或豪情万丈、女子或温柔娴淑或灵动娇俏、小孩儿天真活泼、老人慈眉善目……他大梁朝果不其然是盛世。 “停车。” 君漓的目光从繁盛街头瞬间拉扯至眼前的千娇百媚身上,抬头扫视了一眼偌大的“春风阁”三字。 烟花柳巷,阜盛之地。 君漓一身明黄色轻裳,外拢一身素白薄纱衣,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走下来,如画的眉目与清风相融,薄唇微抿,深若幽潭的眼眸此时颇带有几分戏谑地盯着门口正推拒着美人香茶的中年男子。 脚步没有一丝迟缓、眼神没有一丝游移、连头都没有一丝偏转,“你方才说那个因病在家几日不曾上朝的是哪位?” 青崖跟在君漓身后毫不犹豫,“吏部尚书霍大人。” 再抬眼间,他家太子爷已走到了春风阁门口,风轻云淡地扫着上方三个大字。 气定神闲道,“霍大人真是劳苦功高,听说您生了疾已经几日不见好,不知是什么样的顽疾,竟病到了要采阴补阳的地步?” “噗——!”彼时霍大人一口香茶喷了出来,推开美人慌慌张张跪了下去,一声高过一声,“太、太、太子爷……?!” 这声儿一出,门口的姑娘们也急忙跟着跪了一地。 君漓这才转过身看向趴在地上的霍奕,“霍大人真是智勇双全,挑了个群臣早朝的时间出来不说,惟恐汜阳有熟人,还特意跑来了云安。从前不觉得大人你对女人的执念如此之深,如今本太子着实领教了。” 额间一滴冷汗滑下,霍奕将头埋得更深,尴尬道,“这……这……谢、谢太子爷夸奖……” “不用客气,你应得的。”君漓收回视线低头理了理袖口。 先不说那位将剿匪一事拖了又拖的泯南知府是否由眼前这个吏部尚书推举,也不说霍奕是不是因为此事而装病在家,就仅凭他一个朝中重臣以卧病为由罢朝享乐这一条,便是欺君之罪。 但朝堂便是朝堂,纵然有那么几十条不可饶恕的罪名傍身,也不可否认一个能混到六部尚书位置的人的能力,可要完全将此事揭过,也是不可能的。 “霍大人请起,想来你刚从此处出来,这腰不会太好,还是站着吧。”君漓转过身睨着他道。 霍奕起身时就势伸手抹了把额头冷汗,扯出一丝笑意,“……多谢太子爷。” 就在众人揣度着这位太子爷接下来的一步时,不远处有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疾步上前凑近君漓,低声道,“陛下方才传来旨意要您即刻回宫,天枢阁新任阁主昨晚与顾世子一同到汜阳了。” 君漓沉吟了片刻,才向霍奕道,“今日我回汜阳,不大想在父皇面前说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年纪轻轻不是很懂你今早在这里面干了些什么。” 稍顿了顿,又接着道,“霍大人,泯南难民如此疾苦,想来你也是很愿意在云安操劳此事的,那么就趁着病假待在云安好好操劳一番,不操劳个够就别回汜阳。” 霍奕赶忙又跪了下去,忙点头,“是、是……臣借口卧病实为泯南难民,待把难民之事办好,再回汜阳向皇上述职和请罪……” “青崖,回汜阳。” 再次坐入马车中,君漓闭目冥神。 天枢阁,坐落于梁朝皇都汜阳之南,培养了大批身手卓绝的杀手、混迹江湖的能人、家财万贯的富商。 论情报,不论是宫闱秘辛、官场隐情,还是百家琐事、街头盛传,天枢阁皆有详细记载。 论暗杀,不论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还是遁迹隐士、武林高手,天枢阁皆可手到擒来。 论势力,秘属梁朝皇帝、坐拥天下豪杰、包揽四方钱庄、天枢阁可谓只手遮天…… 就是这个只要出得起价,可以任君差遣的、无所不能的天枢阁,当年连个两岁的女婴也找不到,如今换了阁主,会有什么不同? 第2章 太子爷怼妻第一弹(修排版) 汜阳城·天枢阁 汜阳之南,一座如塔状高楼拔地而起,圆木直贯楼顶,楼高百尺,拢共五层,由七十二根圆木支撑,辅以轩廊亭阁,植以花草树木。 第2节 走至外廊,举目四望,视野开阔。各层大小屋顶,交错重叠,翘角飞举,犹如展翅欲飞的仙鹤,灵秀中不失磅礴,雄浑中不失精巧。 上书“天枢阁”三个大字,铿锵有力,气势恢宏。 天枢阁南傍曲湖,北当正街。曲湖澄澈见底,鱼儿灵动有趣,渔樵闲话未断,似在等候夕阳归来,好为皇城蒙上一层静谧。 街上人群却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商贩往来叫喝更是不绝于耳,倚窗而观,货物琳琅满目,新奇别致。汜阳之繁华犹如曲湖之水,万年如一日。 天枢阁内第十三层,年约十七的清秀少年身着素白流纹锦衣,正坐于檀木书案前,用手支着脑袋,逐字逐句地仔细翻看梁朝这位风云太子的资料。 “云书,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觉着那位太子爷就是骑头驴也该到了罢?”少年悠悠地出声,合上手中的书,抬眼去看不远处身姿袅娜的黄衣女子。 站在少年前方书架边儿上,正整理着书籍的黄衣女子听及此,顿了一顿,思索道: “大概刚到午时,估摸着太子爷已经到了,不过舟车劳顿,怕是要歇一会儿才会有消息传出来。不如阁主现在先去沐浴更衣,剩下的没看完便罢了,待见完了太子,回来再看也不迟。” 云书琢磨着答完,又转过身将书架上已经选好的一摞书抱了下来,放在少年的书案上。 “阁主,几位阁中长老说,这天枢阁的书你虽已看过,不过近几年怕忘去不少,所以又让我帮你挑拣了一遍,你眼前的这几本,务必要在五日内看完。” 少年随手撩起几本,看了看书封,最后选了一本关于朝中官员脉络与势力范围的提要,“你去帮我拿件衣裳过来吧。” 语毕,少年径直走向绘有墨色山水的屏风。 云书抬眸,怔愣地看向少年的背影,背脊虽然笔直,身形却十分单薄,相较于其他男子来说,清瘦了不止一星半点,那用羊脂白玉高束的、被风撩起的轻柔长发,都在昭示着——这其实,是个女孩儿。 而这位女扮男装的天枢阁第三任阁主,就唤作锦笙。 她们都是第二任阁主应天收养的孤女,想当年这丫头片子才来柳州的时候,还不过是个两岁大的奶娃儿,自己略长她四五岁。 虽说应阁主他打小就将这丫头当男孩子养,可人家到了年纪也是要情窦初开一下的,跟着她这个姐姐一起趴在墙头不知看了多少回澡堂的浊世佳公子,愣是回回都被抓个现行。 对于此事,应阁主不打不骂,给予的态度是正确的引导: “你一个男孩子,莫要跟了梁朝盛行的断袖之风,下回要爬,也给我去爬那女子的澡堂。” 一入天枢深似海,应阁主他在巧妙的将阁主抽离断袖大部队的同时,也在试图将她送进百合的漩涡。 在这个没有变性手术的年代,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天真少女竟活活长成了风|流倜傥的玉面郎君,作为见证人她很是心痛。 云书微微摇了摇头,去衣柜中给她拿了件白色衬着暗纹的衣裳,又拿了一根束胸的裹布,搭在屏风上后,便低头收拾着书案。 待到锦笙沐浴好,云书起身去为她束了胸,穿戴好后又听得有人在门外通报说东宫传来消息,太子爷已经在紫玉楼候着了,让阁主快些赶过去。 紫玉楼是汜阳第一大酒楼,已有百年的历史。 有自己调|教出来的歌舞坊,白日里会应客官要求来点儿说书的唱戏的,或者是歌舞小曲儿什么的。 菜色新颖精致,更迭得也十分勤,据说这里的酒都是自家的陈酿,有着独特的秘方,后劲儿十足,还有甜而不腻的点心,开胃爽口的小菜,新鲜香甜的果盘儿…… “太子爷倒是个会挑地方的。”云书将书案上的玉笛拾起递给她,笑着道,“你昨夜入宫秘见陛下,可知他让你见这位太子爷用意何在?” 皇帝的意思,她的确已经很清楚了。 锦笙想了想,捋了个思路出来。 “其一,天枢阁表面上独自立足于江湖,但其实天枢阁高层皆知,这是由先皇秘密建造,整个天枢阁都是属于梁朝皇帝的,这位太子爷将来要继承皇位,我既然是新上任的天枢阁阁主,自然要去与未来皇帝照个面。” “其二,陛下与我诉说了十五年前这位太子爷的未婚妻安清予被歹人劫走,至今生死罔知一事。” 锦笙扭了扭脖子,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在柳州的时候,我也听义父提过,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放弃寻找了,毕竟连天枢阁都找不到,那多半就是死了吧,还有什么好找的?可我琢磨着陛下跟我讲这件事的意思是让我问问太子爷要不要接着找找。” 锦笙明白,陛下找不回皇家儿媳妇,一来有损他老人家的脸面,且这么多年都没找回来,那更是一损再损,每年都要损一损。 二来会令安丞相寒心,听说安丞相幼时是陛下的陪读,私交甚好,安丞相故去的父亲曾是帝师,安丞相的夫人与皇后又是二十多年的闺中好友。 安丞相和天家有如此交情,丢了个女儿都找不回来,这……未免也太尴尬了。 然而锦笙觉得很头大的就是,连义父都找不到的人,时隔十五年,她又怎么能找得到? 况且那些劫走安清予的杀手很有可能已经被主谋全数杀人灭口了,安清予本人活下来的希望更是微乎其微,找一具消失了十五年的尸体……玩儿呢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义父没有找到安清予,也有可能是他根本没有用心去找,天枢阁的势力之庞大,会找不到一个才丢失的女婴? 或许正如陛下所说,她的义父,有不忠之举。 这也是此次陛下召见她时,她所得到的第三个信息。 陛下隐隐提到义父这么慌忙将阁主之位传给自己,又让自己即刻启程来到皇都的原因,是因为安丞相掌握了义父不忠的一些证据,正在着手办理此事,所以义父才心虚逃匿,下落不明。 说白了,陛下对她说这些,侧面也就告诉了她——朕也并不是完全相信你。 此次会见太子爷,陛下算是将查证她是否可用一事直接交于这位未来皇帝操办。 不过最后一点她并不打算告诉云书,既然自己成了天枢阁主,那么就秘属于皇帝。虽然义父于她有教养之恩,但此事是公,不可混为一谈。 她心底希望义父的失踪只是单纯的失踪,绝对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不忠于陛下的事情。 可是她也不得不小心谨慎,毕竟云书也是义父养大的,要是让她也知道了义父失踪和陛下怀疑他不忠有关,没准儿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云书,那我先走了。” 云书点了点头,又宽慰她道,“你也不必太过拘谨,听阁中许多人说,太子爷从来不爱端架子,倒是挺好相处的。” * “听阁中许多人说,太子爷从来不爱端架子。” 你是听哪个阁中人说,这句鬼话她倒是会记一辈子。 自打锦笙进了门,这位太子爷除了让人给她端了杯茶,端的全是架子。 锦笙岂会料到,能与云书三八这些的,都得是些年纪轻轻的花季少女,早被梁朝这位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俘获了芳心,而自己竟愚蠢到信了她的鬼话。 打她进门施礼开口自报家门半炷香有余,这位太子爷手底下的两尾金鱼已经被喂了四五回,喂到最后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开始焚起了檀香。 待到缕缕烟丝悠长缓慢地绕出,他便叫人把刚刚吃撑的两条鱼弄回来,拿芦苇杆子戏耍拨弄,锦笙捉摸着,这是在帮它们消食。 “……”锦笙觉得,再这么等下去,消完食可能还会有其他的娱乐活动,“太子爷,在下天枢阁新任阁主锦笙,有要事与殿下您相商。” 杵在一旁的侍从上前一步,为这位太子爷添了点茶水,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回去站好。 锦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左边的侍从名为青崖,右边的侍从名为墨竹,都是自幼跟随太子君漓,无亲无故,对这位爷忠心耿耿。 君漓执起桌上的茶抿了口,才淡淡看了她一眼,“嗯。” 听到尊贵的太子爷终于肯搭腔,锦笙立马敛了思绪,开启了一早准备好的套路答题模式,“听陛下说,皇后娘娘近日正为殿下选妃?” “你听说了?”君漓点头,“我也听说了。” 锦笙一愣,隐隐有一种这个回答不是很对头的感觉,但一时半会儿又什么都说不上来。 于是只好接着道,“我接任阁主之位前,听义父说起过十五年前安小姐失踪一事,昨晚与陛下夜谈时陛下也有意将是否再寻找安小姐的事情交给殿下你决定,如今殿下又恰好在选太子妃,那依殿下看,以前那位准太子妃……” 君漓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仿佛是完全意会不了她想要讲什么,只在等她把这句话说完才能回答的模样。 好半晌后,君漓才挑眉问她,“以前那位准太子妃如何?” 锦笙一噎,他竟然真的在等她把话说完! 这么明显的前言后语猜也知道要说什么了,他是缺心眼儿还是故意的? 顿了一下,锦笙慢吞吞道,“以前那位准太子妃您究竟是要再找一找,还是就此作罢不再管了?” “如果管的话,你找得到吗?” “……”废话,肯定找不到啊,“可以尽力一试,以天枢阁的本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君漓提唇,透过一缕烟丝睨着她,“既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那你说,为何你义父——天枢阁上任阁主应天,他老人家就什么都没查出来?” 套路。 敢情在这儿等着她。 这句话分明就是在说她义父当年有意隐瞒安清予的下落,对陛下不忠,焉知她是不是会和他一样知情不报,敷衍了事。 “十五年前,我也不过是个才出生没几年的婴孩,怎么可能知道义父为何没有查出来?这是义父的事情,他没有查出来,不代表我查不出来,他是他,我是我。义父当年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既然已经是天枢阁主,就必定会效忠于圣上,效忠于太子殿下。殿下要我去查,我便会不遗余力。” 锦笙字字铿锵,神色诚恳,三言两语间既聊表了忠心,又表明了态度,既没有替应天说好话,也没有批贬他的为人品行,对于义父是否不忠的问题一概回复自己不清楚、不知道、不晓得,真是太机智了。 君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举起茶盏佯装要和她碰杯,“好一句‘他没查出来,不代表我查不出来’,锦阁主,那本太子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 不对。 这个节奏被他带跑偏了啊! 锦笙微微愕然,正想要解释,还没开口就见君漓兀自喝完了杯中茶水,然后负手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过头看着她,思忖片刻后问道,“锦阁主大概需要多少时日?” “……”天荒地老。 面对君漓认真询问的眼神,锦笙硬着头皮道,“如果可以的话,就、以年作单位吧……” 君漓点头,爽快答应,“三年时间你看如何?” 锦笙微笑,“……多谢殿下。”但其实你就是给我三十年我也未必能找出来。 第3章 少年秦衣(修排版) 从紫玉楼回来一刻有余,锦笙坐在书案前凹着风靡万千少女的造型,兀自琢磨起了人与人之间的套路问题。 这位太子爷的套路与常人比起来未免深了些。 饶是自己一大早爬起来将他从生下来穿开裆裤到如今一表人才的生平资料研读了三遍,彼时也愣是瞪着他的洒脱离去的方向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才摸透了这位爷的那点儿小心思—— 太子殿下不想成亲,不想选妃,暂时对女人没有兴趣,暂时没有遇到真爱,他只想拖延亲事,躲避桃花。 因为,只要自己继续追查安清予的下落,那么他便有理由让皇后娘娘将挑选新任太子妃一事先搁下。 但是没有道理皇后娘娘要听他的,毕竟这么多年了都没找回来,为了这种不确定性耽误堂堂梁朝太子的婚姻大事,皇后又不是个傻子。 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诉皇后娘娘: 那个新上任的天枢阁主锦笙有信心、有保证、有毅力能在三年内找到安清予。要是找不到也不关他的事情,都是锦笙那个小人骗了他,耽误了他的亲事,这个锅要给锦笙背。 这位梁朝备受瞩目的太子爷殿下今儿这么走了一遭,直接就借着追查安小姐一事向他的亲爹亲娘耍了个心眼儿,故意拖延了亲事,把她拉进去垫背就不说了,他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锦笙的心口一阵钝痛。 第3节 “笃笃——” 两声不紧不慢地敲门声打断了锦笙的思路,微敛了心思,锦笙道了句进来。 云书手中拿着一张请柬,递到了锦笙的面前,语气略带调侃,“阁主,那位被你半夜三更结了善缘的小兄弟到了。” 锦笙了然,听出了语调中的调侃之意,便撩起眼皮凉凉地瞥了眼云书,这才伸手拿过帖子打开看了几眼,“如今他在哪儿?可进来了?” “我已让人带他去二楼候着。” 云书顺手将一页资料压在书案上,用食指点了点。 “背景我查清楚了。此人名为秦衣,秦淮楼的小倌,原名楚卓,有一个妹妹楚秀,本是汜阳一户富商的子女,因家中得罪霍奕而没落,霍奕将楚卓卖到秦淮楼,又将他的妹妹楚秀卖到了云安的春风阁。前些日子楚卓到云安,就是去看他的妹妹。” “霍奕……”锦笙捻起那薄薄的一页资料,回想今日去紫玉楼前看的朝中官员簿,“吏部尚书?” 云书点头,“是他。据说他最近称病不早朝,可是今早有人来报说太子爷在云安的春风阁撞见了他。” 锦笙笑了笑,“肾亏也是病。朝中官员称病不去,多半是躲着什么遭殃的风头呢,近日最头疼的事情,应当属难民了吧。你去查查,霍奕和这次难民涌入皇城有什么联系。” “是。”云书颔首,转身出门。 锦笙沉吟了片刻,也拿起随手放在右手边的玉笛,起身前往二楼。 二楼会客厅内,一男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端的是眉清目秀,芝兰玉树,穿着一件竹叶青色的衣裳,斯斯文文地坐在茶桌前咬着桂花糕。 他看见锦笙走进来时,愣了一愣,放下桂花糕抿唇笑了下,而后便乖巧地坐在圆凳上,两人陷入了谜之尴尬。 锦笙觉得,与眼前这位少年的相遇着实可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而这个话头,还得从锦笙刚入云安的那天夜里说起。 夜黑风高,彼时身穿月白锦衣、高挽着长发的锦笙独自蹲在云安城春风阁后的小溪边喝着凉水。 耳边一阵窸窣,锦笙下意识寻找声源,就这么在小树林里毫无预兆地撞破了两位不着寸缕的年轻男子间的风|流韵事。 初来乍到,锦笙觉得应该广结一下善缘,既想着要不要提点一下二位此处风大切莫着凉,又觉得这么直接打断似乎有损他人颜面。 稍一沉吟,她觉得颜面倒是其次,若是坏了二人兴致岂不是她的罪过? 一时之间踌躇不前,直接导致她带着温和善意的笑容看了地上两位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直到下面那位清秀的小兄弟乍然发现了她,略带着雀跃与喜悦地惊呼了一声—— “兄台!救、救命……!” 他身上的粗犷男子一惊,猛地转头之际摸上了右手边的匕首,迅速从地上爬起后向着锦笙这方扑过来,清秀男子顺势坐起,将一旁的衣服快速往身上套。 匕首逼近,锦笙挑眉一侧身,堪堪避过这一刀,抬脚踢落粗犷男子的匕首后顺势旋转侧身踹向了该男子的胸口,粗犷男子一声惊叫直接被撂倒五步开外。 地上的清秀男子一边喘着气一边手脚并用地向锦笙爬过来,面色多有尴尬,“多谢!多谢这位兄台搭救!” 锦笙这才了然,还以为是两厢情愿,敢情是那粗犷大汉垂涎眼前这位清秀小哥的美貌,这位小哥无奈手无缚鸡之力,迫于淫威也就从容地怂了。 这一怂就怂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遇上了夜里因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而出来散步的锦笙。 之后的事情就比较顺理成章了,这位清秀少年死活闹着要报答,但因为他还有事要办,不能直接和锦笙一起走,所以就请求锦笙告知住处与名姓,他日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其实不是个什么大事,锦笙想了想,最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天枢阁的帖子。 这个帖子相当于天枢阁的名片,上面有天枢阁的地址。 想来秦衣当时说的有事要办,就是要去看望他的妹妹楚秀吧。 此时看着眼前的少年,便无端想到资料上所说。 不过与自己一般年纪,竟然就被卖入了秦淮楼那等地方当小倌儿,锦笙生出些叹惋,秦淮楼那种地方,原本是给女人逛的,因为里面都是男|妓,一般来说要阴阳调和。 然而她大梁朝的女人们为了太子爷都守身如玉,基本是不大爱逛的。 那么逛的就只剩下大梁朝的男人了。 好好的一名少年,说弯就给他弯了。 就在锦笙一通瞎想思绪飞到天外之时,秦衣出声唤她,“锦、锦阁主,没想到你真是天枢阁的阁主,看见帖子的时候我还不怎么相信,我以前住在汜阳就听说过天枢阁的名声,一直无缘得见……” 锦笙笑了笑,“无缘得见才好,来我天枢阁的人,不是被人搞得家破人亡,来此花重金寻仇,就是生意场上过不去,来此雇杀手,还有的就是顽疾重病,来此寻个活路,反正下的单都不是什么好事。” 秦衣傻乎乎地看着她,怔怔道,“你杀人,官府不管吗?” “管。可得要拿出证据才行。”锦笙单手撑着下巴,“天枢阁有本事做到天衣无缝,既然无凭无据的,官府凭什么抓人?” 其实是,天枢阁内有官员的所有资料,摸不准儿就有些贪污受贿的黑历史、不可告人的家族秘辛在里头,得罪天枢阁就是给自己找死路,那些官员巴结天枢阁还来不及,怎么敢真的查到头上来? 就算是查到头上来了,背后不还有皇帝撑着呢吗? 况且天枢阁又不是真正的江湖杀手组织,滥杀无辜是大忌,要是给陛下知道了那还了得? 天枢阁是开来给皇帝除内忧的,又不是经营什么江湖买卖,哪儿那么多人会上门来雇杀手,大多都是出重金帮别的事情。 一般花得起天枢阁开的价钱雇杀手的都是朝中官员,这个官儿要杀那个官儿,那个官儿又要杀这个官儿,如果这个官员经陛下示意也是时候该除去了,天枢阁的办法绝对不是用蛮力。 好好筹谋一番,挖出些让陛下“震怒”的消息来,陛下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杀了他,或者将其流放,再温柔一些就是“年事已高,告老还乡”、“无法胜任其职,贬谪远调”等。 秦衣的眼神有些迷离,嘴唇紧紧抿住,似乎是陷入了某种不好的回忆之中,片刻之后,他忽然拉住锦笙的袖子,认真而焦急。 “锦阁主,我、我也可以在你们这里下单子……让你们去杀人吗?” 第4章 锦阁主的套路(修排版) 锦笙方才已经看过关于他家中惨变的资料,完全能够预料到他想要杀的对象是谁。 但是这个社会罢,不是那么天真的,这个事情罢,没银子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撇开他的手,微微一笑。 “当然可以。这样罢,你不如先说下人名,我给你估个价,咱们再洽谈一番,这样你也好估摸估摸自己还要在秦淮楼里待几年。” 秦衣一开始有些惊讶她竟然知道自己在秦淮楼里做小倌儿,后来仔细一想天枢阁的名声,也就不惊讶了。 只是眸中燃起的火苗苗瞬间熄灭,但他仍有一丝不死心,局促地抓紧衣角,乖巧地埋头轻声道,“霍奕,吏部尚书霍奕。” 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他那样位高权重,想来,应该很贵罢?” “那要看什么人给这个钱了,对你来说的话,反正是不便宜。” 锦笙如实道,“这样罢,你先跟我讲一讲你在秦淮楼里一个月能拿多少月钱,我直接给你估一下要多久你才能攒够这笔钱。” 见锦笙如此热心,秦衣也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回答道,“我一个月的月银是三两。” 这样罢,你今天先回去,等下辈子再来罢。 锦笙确定,他在“月银是”和“三两”之间顿了一下,不是十三两,而是三两。 “……” 锦笙匪夷所思,她很想告诉他混到尚书这个位置的人身价动辄上万两。 但考虑到打击人一定要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讲究一个慢慢地把路都给他堵死,制造一种四面无路的绝境方可。 于是锦笙在心中把这个数字压了压,只狐疑地蹙起眉头反问。 “你是认真的吗?秦淮楼又不是什么小馆小楼,那可是咱们天子脚下最大的风月场所,你一个月才这么点儿缠头?” 恕她直言,她小时候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比秦衣多。 看来自己委实误会义父了,还当义父抠门儿一个月才给她十两银子,别的小朋友都能愉快地玩耍,而她却只能守着那十两银子紧巴巴地过。 现在的妓|院都怎么了?已经不注重长期发展了吗? 长成秦衣这个模样的一个月都才三两银子,那么头牌该是何等的绝色? 非得要长成尊贵的太子爷那个样子的才有活路吗? 看来自己幼时想着以后没出息的话就靠脸吃饭投靠老|鸨的想法破碎。 秦衣也有些为这个数字感到不好意思,但是他看着锦笙的神情却坦坦荡荡的。 “不是因为楼里穷,其实那些陪客的倌儿一天从客人那里拿到手的就是上百两,红牌更是动不动就上千两。” “虽然这些钱都入了织娘的腰包,但是他们作为红牌,一个月下来分红还是很多的,大概也有上百两银子。” “我……我虽出身商户,低贱得很,但也是读过诗书的人,不愿意接客,所以就端端茶倒倒水。就是这样了。” 织娘,说的就是秦淮楼的妈妈。 锦笙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不愿意接客。 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秦淮楼有个教养新人的措施自己略有耳闻。 那就是但凡不愿意接客的小倌儿,都会送去端茶递水做一些杂活,比楼里那些正经买来的下人月钱还要低,做的事却比他们还要多还要累。 久而久之,他们会产生心理不平衡,自己乖乖地顺了毛愿意接客。 “那么,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妹妹楚秀在春风阁内也是如你一般吗?她一个月的收入如何?” 锦笙给他倒了一杯茶,耐心地解释。 “我并非轻看了你们,只是倘若你的月钱一直都是三两,是远远不够出这个酬金的,而你妹妹要是和你一样,那自然加起来也不会差多少。” 秦衣点点头,“我明白,锦阁主看上去就与人和善,必定不会轻看我。我妹妹在春风阁以卖艺为生,虽然也不接客,可比我要好一些,她人生得好看,客人们都喜欢听她弹琴。据我所知,她一个月的月钱是二十两。” “二十两?”锦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才道,“秦衣,你们可有积蓄?这么少的月钱,就是再待上二十年,也未必能够。” “你要知道,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是个二品官,杀他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且不说万一被刑部追查到的话我们要花多少银子、动用多少势力掩盖过去。” “就说我们杀他这一环节,一个尚书大人,身边肯定有不少贴身护卫,万一动手的时候伤着我们的人,诊金也是钱啊。我经营的虽然是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但也得算成本罢。” 锦笙志在灭了他最后的希望又不让他产生愤恨的情绪,因此说得很是苦口婆心,步步为他着想,利害都分析给他看。 果然,秦衣眼中的火苗苗连根丝儿都没了。 “那么,多谢锦阁主了,是秦衣一时只顾着为家人报仇,异想天开,竟劳烦锦阁主和我说了这么多交心的话,本来是想报答阁主那晚的救命之恩的,如今却又麻烦了锦阁主。真是对不住。” 秦衣很有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勉强抿出一个笑来,“对了,锦阁主若是不嫌弃那等腌臜之地,烦心的时候可以到秦淮楼里来找我,我别的不会,倒是会弹一些小调小曲,还能给你解解闷。” 锦笙嘴角微微上挑,也冲他礼貌一笑道,“我并不嫌弃,若是得空,我会去找你的。” 两人至此算是约定好了,锦笙派了人送他出天枢阁,自己则是上楼回到房间,接着研究该从何处下手去找这位太子爷的小未婚妻。 正想着,云书见房门没关,便直接走了进来,一脸笑意,“倒是有几分义父的风采,瞧把人家给哄得,被你套路了还一个劲儿的道谢致歉。” 锦笙摩挲着笔杆子蹙眉,一边沉吟一边回道,“我也不算是哄他罢,那点儿月钱是真不够。” 第4节 确实是不够,但她套路别人也是真的。 方才她迟迟不报具体价格,先是问人家月钱,又问人家妹妹的月钱,最后问他们有没有别的什么积蓄,看似是热情体贴,其实是为了得知别人的经济状况,然后好定个他一定出不起的价钱。 锦笙无奈地叹了口气,“咱们陛下觉得霍奕讨他欢心,自然不会同意动手杀他的,顺理,我们就没办法接下这单,只好套出他的经济情况,提提价让他知难而退。其实我也是为他好,就算我接下他那一单,他把钱东凑西凑给拿齐了,还不得直接倾家荡产?家仇是报了,可他和他妹妹就得露宿街头,被人四处追债,为了杀一个人让自己如此境地,不值得嘛,还不如当个秦淮楼小倌儿,清闲却又热闹。”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书中所述当真既清闲又热闹。 云书却翻了个白眼,“上进点儿好不好,小时候的戏言还成了毕生梦想了?你一回来就拿着笔杆子冥思苦想,究竟太子爷给你下什么任务了?诶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今天见了太子爷,感觉怎么样?真人比画像好看多了罢?羡慕死姐姐了,下次召见麻烦带上我。” 第5章 放荡不羁的二世祖顾勰(修排版) “带上你带上你,一定带上你,我巴不得你直接替我去。” 锦笙揉着太阳穴,满脸都写着一言难尽,她撩起眼皮疲惫地看着云书道,“你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为太子殿下选妃的事情罢?” 虽说选太子妃这件事情皇后娘娘还在暗中进行,但实际上满朝文武都基本上猜到了。 概因近日长公主时不时隔着一段时间就会办个以赏花、品茗、吟诗作对各种风雅之流为由头的宴会,并邀请文武百官家中女眷参加,皇后娘娘也会前来捧个场。 有细心人士发现,每次都是等皇后娘娘到了之后,长公主才开始组织那些年轻女子表演一番才艺,展示一下才华,诸如琴棋书画、歌舞诗词等。 而那些生得好看又很有才华的女子总是会被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拉着好一番聊天谈话,心思昭然若揭。 长公主乃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皇姐,也就是太子爷的亲姑姑。 太子爷二十岁了还没有太子妃,她向来心疼这个才貌双全又很会逗她开心的皇侄,自然也为他着急,于是就和皇后娘娘两个人商量着用这种方式来相看。 说是暗中着手挑选,实际上已经很摆在台面上来了,大概只有她们两个人觉得自己搞得很隐秘。 原本两个人还商量着将太子爷也拉来参加宴会,让他亲自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只是前段时间太子爷去了一趟泯南,今日才回来,算是逃脱一劫。 不过听说再过半个月长公主亲手植养的某个花又要开了,又可以举办一次赏花宴。 云书想到这里,不禁笑着点了点头,“皇后娘娘近日也是为太子爷的婚事操碎了心。” 何止是碎,简直就是稀巴烂,锦笙的小脑瓜有些发昏,她拿笔杆子打着头,很有节奏地说道。 “可是咱们殿下他不想成亲,他没有中意的,他暂时不喜欢女人。他可能觉得要是自己成了亲就会从一个被人仰望尊敬崇拜的小仙男堕落成一个凡人。所以,他很丧心病狂地让我接手义父未完成的事业,去找失踪了十五年的安家小姐。” 锦笙知道,陛下让她去问太子爷究竟要不要找安清予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去找的心理准备,但是恕她实在是接受无能,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知道,十五年前都找不到,如今怎么可能找得到呢?那找不到的啊。 锦笙是个有脑子的,所以她知道陛下让她去问太子殿下的意图只是为了让自己调查一下来龙去脉,给个说法,也不是真的去找,只需要查个线索出来给皇室一个说法就好,主要还是为了将自己送到太子手上,借由此事让太子考察自己究竟可不可用。 陛下为安清予这件事很头痛,所以意思意思,让她去问太子殿下找不找,她也很为这件事头痛,所以意思意思,去问太子殿下找不找,结果太子殿下只为自己的婚事感到头痛,所以剧情反转,告诉她——你得去找。 没有按照剧情的正常走向意思意思就算了,还给了她一个期限,让她三年之内必须找到。但凡要当君王的人,都有一定的毛病。 如今太子爷将她信誓旦旦说三年之内找到安清予这件事告诉陛下,不晓得陛下究竟是会夸她年少有志前途无量,还是不知分寸信口开河。 “事已至此,你再怎么也得做一番动作出来给陛下和太子爷看,你打算怎么查?” 云书想了想,“不如我为你准备好礼,直接去拜访安夫人,先询问她当年安小姐被劫走时的细枝末节?” 锦笙看她的眼神仿佛看一个智障,“那可是安清予的亲娘,结了十五年的伤疤还没好透你又给撕开。” 顿了顿,她又道,“问也要问个心理承受能力强的,嘶……我记得顾勰和安丞相的儿子安怀袖素有交情,我现在拟个帖子邀顾勰三日后酉时约着安怀袖一起到花月妍喝酒吃饭,届时再找机会询问,你帮我把帖子送到定国公府。” 顾勰,字子渊,乃是长公主和定国公之子。 这对夫妻伉俪情深,定国公没有小妾,也不敢有小妾,因此这么多年来就只得这一个儿子,且自家娘亲是长公主,父亲是定国公,舅舅是皇帝,舅母是皇后,那真是千恩万宠,没事的时候都要拿来宠一宠,上天宠溺他的程度不亚于宠溺咱们的太子爷。 然而很不幸的是,太子殿下他坚定不移、固守本心,没有被上天宠坏。 这位世子却放浪形骸,已经被宠得无法无天,不高兴的时候只想把天都翻过来,耍赖犯浑的事情没少做,高兴的时候意图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可惜上不了也只得作罢。 顾勰这个人,琴棋书画样样不会,诗词歌赋根本不学,倘若非要说一个四字技能的话,吃喝玩乐他倒是很精通。 这种不学无术的祸根,据说唯有太子爷能镇得住一二。 神奇的是,锦笙竟然觉得跟顾勰这种人一见如故,相逢恨晚。 从柳州上汜阳的途中相结识,第二天就一起跑到风月场所花天酒地,一通开怀畅饮胡说八道,顾勰什么都敢说,锦笙什么都敢听,起兴了就会附和,甚至觉得他说得无比有趣,因此被顾勰引为知己。 而安丞相的儿子安怀袖,字思蘅,今年二十有一,娶亲已有两年,任刑部侍郎一职,可以说是年轻有为,爱情|事业双丰收,由此也可以看出皇帝对丞相这一家的看重。 安怀袖是个很温润的人,君子如风,谦谦如玉,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和顾勰简直是两个天地。 因此,他能和顾勰交好,锦笙觉得,多半是看在大家都认识太子爷的面子上。 帖子拟好后,锦笙便交给了云书,顺带吩咐她捎上一壶陈年的老酒给顾勰带去以作答谢。 顾勰很爽快,拿到酒就喝了,帖子看了之后二话不说拍胸脯保证,三天后的下午冲进刑部直接扒了正在细看卷宗的安怀袖的官服,唆使他换上便服就给拐出了刑部大门,一边聊天说笑一边朝花月妍走去。 “顾世子,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安怀袖被拉着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觉察出不对劲儿来了。 顾勰一路拽着他谈天说地,东拉西扯,思想没有个主题就算了,前言也不搭后语,也亏得是他教养好,竟然真的一板一眼地回答完了。 再抬头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花月妍的门口。 顾勰生得唇红齿白,标准的桃花眼,长眉斜飞,今日着了一身淡粉色锦裳,内衬白色里衣,袖口是深粉色麒麟纹,腰间挂着一个麒麟玉佩,一个绣了青竹的淡茶色香囊,他一头青丝有些微卷,蜿蜒至腰间,随意用白玉簪子挽起几缕束在脑后,捆了几根细小的辫子缀下来,结了粉色的细绳。 他人生得俊美,这一身看着竟然丝毫不奇怪,甚至有那么点儿男生女相的意思,娘里娘气,但是他偏偏举手投足间又是男子之风,大气洒脱。 安怀袖虽是丞相公子,还任个从四品的官儿,穿得却比顾勰低调多了,竹青色的长衫,腰间只挂了个双鱼玉佩,素靴上各冠了颗白玉,便再无修饰。 他的脸生得和他性子一样,清秀温润,眉目明朗,站在那里挺直了背,便给人以芝兰玉树之感。 顾勰把手往安怀袖肩上一搭,笑嘻嘻地同他开始胡扯。 “我把你当自家兄弟才带你来这地方,这可是个吃酒解闷儿的好地方啊,官场上我是知道的,同僚之间要相互恭维,遇见上级要曲意逢迎,应付下属要细致入微,一开始处理公务,就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有那么几天休息了,说不定还要外出公干。” “回家得接受丞相大人的教诲,接受丞相夫人的熏陶,就连晚上睡个觉都还要搂着妻子繁衍后代,咳,我的意思是,那你什么时候拿着挣来的俸禄享受呢?” “世子……”安怀袖脸上微微一红,但仍旧礼貌地笑着道,“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便是责任心,对朝廷如此,对亲属亦是如此。等你成家之后,就不会这么说了。” “但我现在没有成家,我就要这么说,我偏要这么说。”顾勰拍拍他的肩,正色道,“你跟我进去玩儿一趟,就不会这么说了。” 安怀袖的笑意有些僵硬,这位世子别的不行,歪理一堆,口才倒是极好的,他正想着办法推脱,斜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子渊,思蘅,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齐齐看过去,竟是换上常服出来溜达的太子殿下,安怀袖舒了一口气,“太子爷,世子非要拉着我进花月妍,我这……” 君漓把目光转向顾勰,微微挑眉以表疑问。 既然遇上了君漓,那么什么忽悠都是忽悠不了的,至少从小到大顾勰说过的所有谎言都被君漓给毫不留情地一一拆穿了,且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他迎头暴击。 以至于现在顾勰一见到君漓,就不敢撒谎,总有一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他咬了咬拇指,心知君漓在的话,那么多半这事就成不了了,见君漓正看着他,他只好尴尬笑道。 “其实是这样的,天枢阁的锦阁主久闻思蘅的大名,得知这是一个优秀人才,于是想要结识结识,就托我作中间人,邀他来花月妍,大家一起狎个妓,咳不是,大家一起喝个酒听个曲儿,就算是……” 话还没有说完,君漓直接打断了他,面无表情道,“思蘅,既然是锦阁主邀请的你,那就一起进去罢。” 安怀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爷?!” 第6章 花月妍相聚(修排版) 花月妍拢共有四层楼,以红、粉二色为主调,辅以刺绣、盆景、壁画等方式呈现的各色花卉。 纱幔缥缈,绫罗绸缎,觥筹交错,如今虽才刚过酉时,里面却已经点上烛火满室生辉,透过纱幔,朦朦胧胧之间可窥见美人燕舞,腰肢纤细婀娜,步步生莲,耳边净是悦耳笙歌,绵绵不绝,余音绕梁。 那几人在雅间里坐了,锦笙才姗姗来迟。 她刚囤在天枢阁的桌案边看完一堆诸如《重要官员家中女眷势力归属》、《景元帝手下最得意大臣辛酸升职路》、《景元帝独子君漓剖析点评》等等的文献资料,又迎来一堆鸡毛蒜皮的单子,一一应付了后才匆忙赶来。 由于天枢阁距离花月妍有一段距离,她又赶时间,便让马夫加快速度照着小路抄,颠簸到吐血,才终于到了。 在推开门看见太子爷的一瞬间,她一口老血哽上喉头,满脸惊悚地后退了两步,一脸懵了个大圈。 看了看房号的确是写着“天字号”没错,看了看坐在里边兀自品酒吃糕的顾勰,的确是这个人这张脸没错,如此反复确定了三遍,她还是没抬脚踏进去。 什么情况?! 这究竟什么情况?! 顾勰这个坑货!让他带安怀袖怎么把君漓也给带来了?! 她今日是来询问安怀袖十五年前安清予失踪的细枝末节的,而为什么要来询问的始作俑者正是堪堪坐在边边上已经撩起眼帘面无表情地朝她望过来的太子殿下。 当着安清予前未婚夫的面儿去问安清予的哥哥当年安清予失踪的细节,尴不尴尬?怪不怪异? 虽说君漓向来都面无表情,但锦笙总有一种他此时看着她的神情里透着“在这里看见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感觉。 “阿笙!你来啦!” 顾勰随着君漓的视线望过去,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踟蹰不前的锦笙,蹭地站了起来,热情地迎过去揽住她的肩。 “刚刚怎么不进来?还学会跟我客气了不成?几天不见,你可不能跟我生分了啊!” 锦笙被他拗着径直坐到矮几旁边,正巧和君漓的座位相对,君漓侧边坐的是安怀袖,和顾勰相对,自己则是和顾勰挨坐在一起。 而那两个侍卫随从青崖和墨竹正跪坐在君漓的身后,恭敬地低着头。 外间并不知道天枢阁和皇室的关系,如今皇室中也唯有陛下和太子爷知道,皇后娘娘应该也有耳闻,陛下和太子爷的心腹肯定也知道,但是一定要装作不知道,不能在他们本人面前多嘴谈论天枢阁如何如何。 其他的皇亲国戚包括像顾勰这种都一概不知,她上次和君漓在紫玉楼见面的事情自然也是无人知晓,因此,他们此番只能算作初次见面。 思及此,锦笙略微朝君漓颔了颔首,一脸客气地笑。 “这位想必就是太子殿下罢?草民天枢阁主锦笙,江湖一介草莽。天枢阁内存有您的画像,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原本画像上的风姿已然卓绝出尘,今日一见才知道那等俗物竟没有画出您的半点神|韵,太子爷天之骄子,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十足,岂是区区一张画就能够描摹一二的?” 虽然这个马屁拍得很假,在座在站包括锦笙自己在内的诸君都觉得很假,但意外的是君漓回应了她,面无表情且语气十分地正儿八经,“想必是天枢阁的画师水平一般般。” 锦笙一噎:“……”我不要面子的啊? “阿笙你别介意,我太子哥哥从来都是这么说话的。来来,我来给你介绍,这个就是你想要结识的安丞相之子,安怀袖安大哥!”顾勰眼见着锦笙尴尬,连忙圆场,指着安怀袖笑道。 安怀袖微微一笑,温文尔雅,“早听闻天枢阁名声,没想到阁主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当真年轻有为。哦,我字思蘅,锦阁主唤我思蘅或者安兄就好。” “不知为什么,见到锦阁主的时候,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总觉得似曾相识,眉眼俱是熟悉,甚至有一种浑身血液都沸腾的感觉,可我们……明明不曾见过的。” 他这样说,君漓和顾勰都忍不住把视线落在锦笙身上。 锦笙被看得有些尴尬,只笑了笑说,“也许是长得像安兄幼时十分要好的玩伴吧,时间长远想不起来像谁了而已。安兄也不必锦阁主锦阁主的叫了,随着子渊唤我阿笙就好。” 安怀袖笑着点头,顿了一下,又心平气和地道,“想来阿笙约见我并不是为了结识而已,在下在刑部任职,这点儿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阿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不违背原则,我一定帮你。” 第5节 锦笙心道太好了,什么客套话开场白都省了,不用她费心思费脑子去想究竟如何顺其自然地切入正题才不会因为君漓在而尴尬。 “既然安兄都这么说,那愚弟也就直言不讳了,其实我今日约安兄出来,是想要知道十五年前令妹安清予失踪时候的细枝末节。” 此话一出,安怀袖一直温和的笑意就敛了起来,他有些戒备地看着锦笙,眸底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伤痛,最后只垂眸信手给自己添了茶。 君漓有些疑惑地微微蹙眉,严肃地看向锦笙道,“锦阁主专门约见思蘅竟不是为了子渊口中的结交,而是想要问这些的吗?为何锦阁主想要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呢?” 锦笙面无表情地撩着眼皮看他:我为什么专门约安怀袖来问这些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么。 思绪顿了顿,她又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君漓其实是在帮她。 是啊,找安清予一直都是皇室和安丞相家的事情,关天枢阁什么事儿? 要是现在不找个理由和安怀袖解释清楚,难免他回去之后自己费心思揣度,从而产生怀疑,要是他自己想不通,说不定还要跟他爹娘都说道说道,一起揣摩,那岂不是糟了个大糕么。 所以君漓这句话问的看似是在怼她,实际上是在提醒她早解释清楚说明原因,免得人家回去自己猜出什么来,直接暴露了皇室和天枢阁之间的关系。 “太子爷问得极是。” 锦笙也是个心思玲珑的,微一颔首就找了个正当理由出来,正色道,“安兄应当知道,我天枢阁乃是江湖上声名显赫的一支势力,阁内记载着自天枢阁创办以来历年的历史资料。” “实不相瞒,我刚从我义父手中接任阁主之位不久,前几日翻阅阁中资料,无意中发现关于十五年前那一场几乎轰动皇城甚至整个梁朝的劫杀事件——竟然没有丝毫记载。” “什么?”顾勰微微睁大了眼睛,难得地蹙起眉,“民间传‘宁可得罪阎王爷,不可得罪天枢阁’,想来也知道你们阁中所掌握的资料有多详细丰富了,任是谁的命脉把柄统统都能给挖出来,却不曾记载十五年前那桩事……” 锦笙点头。 安怀袖这才敛了眸中冷淡之色,震惊且疑惑,“是你们没有记载,还是歹人为了抹掉罪证,将那些记载给撕了?” “当然是后者。” 天枢阁没有理由不去记载那年的事情。 锦笙笃定地道,“能潜入我天枢阁销毁罪证,是不可能的,所以上一任阁主,也就是我的义父,当年怀疑天枢阁中出了内鬼。” “义父为了揪出那个内鬼也曾着手查过此事,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查出来,这么些年,那人也没有再兴风作浪,就不了了之了。所以我接手天枢阁后,首要的任务就是填缺当年的空白,追查凶手,还原真相。” 安怀袖舒了一口气,微有愧疚地道,“原来是这样,方才误会阿笙有别的心思,真是对不住。这十五年来,我母亲每天都很想念清予,她一直为当年的事情自责内疚,但是她坚信清予还活在这个世上,非说自己能感觉得到清予气息尚在。” “阿笙,我会调动刑部的力量助你还原当年真相,也希望你在还原真相的同时,帮我找我的妹妹。”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安怀袖说这些,锦笙竟觉得心头无比酸涩,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触动得心弦都绷紧了。 她小时候很疑惑,自己的父母亲在哪里?为什么父母亲不要她?还是说自己其实是走失了被义父捡回来的?父母亲究竟有没有在找她? 如今听到安怀袖平静却笃定地恳求自己帮忙找失散了十五年的妹妹时、听到安怀袖叙述他母亲每日自责内疚却坚信安清予活在世上时,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的家人就如他们一般,从未放弃过寻找她。 锦笙举杯致意,诚恳道,“安兄,你放心,我必定倾尽全力帮你!” 两人同饮过后,安怀袖才道,“其实我知道能找到的几率微乎其微,当年家父也曾花重金去求过天枢阁,只是不知为何天枢阁没有接单。方才听阿笙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原来当时天枢阁早在私下找过歹徒,却是因为没有找到,才无法接我父亲的单。” 这个误会就大发了。 锦笙心说当年义父不接单是因为陛下已经下令给义父让他去追查了,安丞相也是知道皇室与天枢阁之间关系的,可是义父没能找到,安丞相回家之后当然要跟你们说是天枢阁没接这一单,总不能说接了但是没找到,那不是砸了天枢阁的招牌么? 好歹天枢阁也是安家和先皇一起创立的。 但是他误都误会了,锦笙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一边给他倒酒一边笑道,“那么,安兄请开始讲吧,小弟洗耳恭听。” 第7章 十五年前场景剖析(修排版) 安怀袖无声地低叹了一口气,缓缓叙道。 “十五年前,清予两岁生辰时,家母为了给她祈福,特意带着她去往大觉寺上香,但家母有听闻民间传言两岁的稚儿去寺庙恐会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于是进到内院时便将清予抱给了乳娘看管。” 锦笙心道既然害怕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为何还要带过来,带来又把人家抱出去,人家一个两岁大的孩子也是很谜的。 “除了乳娘以外,家母还留了不少丫鬟嬷嬷跟着照顾清予,而因为佛门规矩,但凡刀剑之物都不得带入寺中,因此府中一等一的侍卫都围在外院,呈合围包抄之势。这是前景。” “正因为这个前景,我一直觉得,当时那个情形,若非高手,理应不能有此作为才对。” 锦笙心道这个还用你觉得,那些一等一的侍卫不要面子的啊。 “家母上香跪拜完毕后便打算去接清予回去,就在去接清予的途中,庙前忽然传来一阵厮杀声,家母心中难免慌了神,一边询问匆匆赶来的贴身婢女前院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边往清予和乳母所在的那个房间走去。” 锦笙心道那贴身婢女要是知道怎么回事还来找她干嘛,不早被歹徒砍死了么。 “那婢女摇头说不知道,后来半道上忽然冲出来一个黑衣蒙面人,手中拿着冰冷的长刀,先是杀了引路的小沙弥,转而刺向家母,家母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罢了,如何敌得过?” “那一刀刺过来,却没有挨在家母身上,惊呼之中,竟是那个婢女,她是个忠心耿耿的,扑出去为家母挡了一刀,当场就流血身亡。” 锦笙一笑,其实说不定人家还可以抢救一下的,是流血又不是飙血哪儿死那么快。 “那黑衣人见一击不成,又是一击,家母一心以为逃不过了,没成想方丈大师听见前院动静便带着弟子赶了过来,恰好见到被黑衣人追杀的家母,出手救下。” 也是难为这个黑衣人了。 “方丈大师护送家母一直赶到清予所在的厢房,没有听见声响的时候家母已经惊慌得哭了出来,待打开门看见里面竟是翻桌倒椅一片狼藉之后,家母更是心急如焚,因为这个时候,清予和带着她的乳母已经齐齐不见了踪影。” “他们又赶忙往前院走去,越是走就越是腿软,那双方交战的厮杀声十分激烈,刀剑追逐铿锵杂乱之音仿佛就在耳边,家母不顾形象跑到前院,可当她到的时候,前院的厮杀声已经渐渐末了,只混杂着婴孩啼哭的声音……” 说到这里,安怀袖无意识地顿了一下,手握着空荡荡的酒杯,怔愣地紧盯空中一点。 虽然他每说一段自己就要吐槽一句,但锦笙想说他讲得还是很精彩的,语调抑扬顿挫,情节跌宕起伏,搞得她都想叫人来一碟瓜子儿磕磕。 然而如今他这么一停顿,直将锦笙的好奇心全勾了出来。 大家正听得兴起,你顿在这里是不是有点缺德? 锦笙琢磨着他摸酒杯顿住的意思是不是在示意她给斟点儿酒? 思及此,她捏起酒壶给他倒满了,乖乖巧巧地放好,然后伸长了脖子微微睁大眼睛望着他,隐隐还可以窥见她眸子里想一窥下文的好奇劲儿。 君漓斜瞥了她一眼,锦笙转头与他对上眼神,顿时领悟了要义,缩回了自己的脖子,也敛了眸中的好奇之色,轻咳了咳,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安怀袖继续叙述。 “这个时候那群歹人已经被府中侍卫包围,但清予也已被那帮歹人劫持住了,其中一个黑衣蒙面人一手紧紧箍着才两岁的清予,不顾她大哭大叫,另一只手拿刀,偶尔把刀挥舞到清予身上以作威胁,让他们所有人后退。” “家母一边向后缓退,一边哭声呐喊‘如果你们要人质可以换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女儿’,可是那群歹人哪里会管这些?他们只管有人质在手能保证他们全身而退就行了。” “为了不伤及清予,家母遵照他们的指示让侍卫退了一条道出来,那些歹人行动迅捷,武功高强,退出包围圈后片刻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这个时候我爹才闻讯赶到,带了兵部和刑部的人去追,家母当时情绪太过激动,最后哭得晕了过去。” “陛下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天子脚下出现这等弑杀朝中重臣亲眷劫持幼童之事,大为震怒,且这个幼童还是太子殿下将来的妃子,自然更加重视,当时出动了刑部、兵部、大理寺,甚至陛下身边的御林军一起追查此事,下令务必平安找回清予。” “我那时候也才六岁,是太子殿下的陪读,正与殿下在宫内玩耍,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哭着奔回家中,家母仍旧卧床昏迷未醒。” “后来家母为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提供线索,口述当时内容,我和爹爹也坐在一旁听了。然而几个月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有人提议让爹爹去找天枢阁试试,爹爹回来后就说天枢阁并没有接下此单。” 这些说完,安怀袖抿了抿唇,无声叹了口气,然后又换上温和的笑脸,“我如今可以想到的便是这些了,要是遗漏了什么,会去信给天枢阁,或者约见阿笙说清楚的。” “安兄,不知你有没有考虑过……”锦笙顿了一顿,身旁三人都看了过来,等待着她说自己的发现,她蹙着眉头正儿八经地恳切道,“走一走写武侠小说这条道路呢?” 宁静得一根针掉下地都能听见的氛围中,顾勰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她:我有一句滚犊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也亏得安怀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竟然当真微微笑着回答她道,“不曾考虑过,我对自己现在的职位很满意。” 或许是斜眼一瞟看见君漓在的缘故,他顿了一下后又笑着加上一句,“满意并上进着。” 君漓半耷拉着眼皮,瞥了锦笙一眼,然后抿了口酒,缓缓道,“锦阁主听完了,除了感慨思蘅评书讲得好之外可还有何高见?” 锦笙知道,这是太子爷在抽机会考核她,便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开始分析。 “我对安兄说的那个前景很在意。一等一的侍卫包围之下,却还有歹人能够闯入并劫走应该在厢房里的安小姐,那么这些人一定都是高手。高手分为两种,一种来自江湖,另一种来自朝廷。” 顾勰给她倒酒,插了一句嘴道,“不用想,肯定是来自江湖。” “没错,只有江湖高手才没有正统路数。朝廷里能称之为高手的基本上都带着兵,不是御林军的人就是兵部的人,他们带兵操练,那么被他们练出来的小弟也肯定和他们是统一路数。可是这群人虽然有组织,但身手不是军队中的,可对?”锦笙看向安怀袖,求证道。 安怀袖点头,“家母和方丈大师都说过,那些人行事野蛮,功夫一流,各成章法。” 锦笙接着道,“再来推这些人要杀安夫人并劫持安小姐的原因。前者恐怕只有一个仇字可以解释,为财为色都不可能这么大架势去杀一个丞相夫人,他们明显是组织好了的。后者姑且算是为了自保,劫持一名人质。”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锦笙喝了口烧心窝的酒,“和安夫人打交道的基本都是宅中女眷,大家攀附丞相夫人还来不及,怎会与她结仇?就算是结仇,怎会蠢到去杀她?” “这样就只剩下和安丞相有仇或者与安丞相父亲有仇之人,不过当时安老太爷已经故去,暂且不说,说一说安丞相。” “他是朝中重臣,和江湖中人结仇的几率不大,和官员结仇倒是很正常,受手底下官员嫉恨,明的不能整就背地里整,也说得通。” “但这些歹徒是江湖中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官员掏钱买杀手去报复安丞相。” 锦笙说完,又蹙起眉,“可想不通的是,废了这么多工夫,何不直接暗杀安丞相来得解恨呢?为什么偏要去暗杀他的亲眷?还有,究竟要多大的仇才能到下狠手暗杀的地步?” 君漓挑眉看向她,“方才你说他们劫持安小姐姑且算是把她当作人质,为了自保。” 他这么一提醒,锦笙就想起来了,险些忽略了刚刚搁那儿准备说的这一点。 “我之所以说是‘姑且’,是因为有一点存疑。如果他们仅仅是为了自保,为何不劫持一个僧人,却一定要劫持安小姐?对于一心向佛的安夫人来说,什么人的命不是命呢?她当然也不会轻举妄动不顾僧人的性命了。” “换一种说法,那个时候安小姐和乳娘都在厢房之中,乳娘若不是个蠢的,也晓得待在房间里比去外边厮杀之地更安全些。那么,她们没出去,就定是有人闯进来劫持了安小姐。要是那歹人绕了那么远的路,却只是专门来劫持她做人质的话,担怕是个傻子罢?” 安怀袖赞同地点了点头,“当时的刑部尚书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那群歹人不仅仅是冲着家父的亲眷而来,因为当时太子殿下和清予指腹为婚,倘若联姻成了的话,说句不敬的话,我家的确是得利的。那歹人很可能还起着想要破坏联姻的心思,才劫走清予。” “哦——”锦笙长哦一声,随意拿起手边的折扇抵住下颚,接着道,“既然是为了破坏联姻,那么很可能这个官员家中就有适龄的女儿,劫走了安小姐,他家闺秀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有机会竞选太子妃了。” “安兄,朝中有没有既和令尊有过节,又有女儿的臣子?咱们可以暂时先顺着这条路查一查。” 君漓不咸不淡地睨着她握在手中撑于下颚的折扇,片刻之后收回视线,抿酒淡淡道,“锦阁主下巴上撑着的那把折扇,颇像我方才放到桌上的那把。” 第8章 假抽抽的正儿八经(修排版) 锦笙一惊,瞬间尴了个大尬。 实际上她顺手去拿那把折扇是因为她也有随手把自己的玉笛甩在桌上的习惯,然后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拿起来抵住下颚,总感觉这么抵着就捅顺了思路。 强迫症的脑子就是这么清奇。 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着伸手把折扇递还回去,君漓淡淡地睨着她没有说话,片刻之后锦笙自己心领神会,扯着袖子给他的折扇擦了擦,然后恭恭敬敬地放回到桌上。 君漓这才拿起来在手心随意把玩了两下。 “太子哥哥,你这么小气做什么?”顾勰挑高眉毛很不乐意地看向君漓,“不就是把扇子吗?阿笙的手又不脏,你这个洁癖生得也太矫情了罢?” 君漓面无表情地挑了下眉,道,“子渊弟弟,我这个身份生得就是这么矫情你能奈我何?” 他人生得清俊,长眉这么一挑简直不要太好看,锦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勰也是一笑,用手指顶着茶杯甩圈儿把玩,闲闲道,“我是不能奈你何了,反正舅母和我娘近日在给你选妃,将来嫂嫂总能治得住你一二,我同你计较什么?” 第6节 君漓抿了口酒,“听说姑姑近日在研究茶道,我打算明日上门拜访,顺便与她说道说道顾世子这几日在街上调|戏妙龄少女的飒爽英姿。” “诶别别别!算我怕了你了!” 顾勰将手中甩着圈儿的茶杯一捏紧,“嘶不是我说,你怎么见天儿在街上晃荡,我怎么做个什么你都能恰巧撞见?上个花月妍都能被你在门口逮住,你就光问我干什么来了,那你说,你又上这儿干嘛来了?你还有个东宫太子的样子吗?成什么体统?” 君漓幽幽看了他一眼,“你担怕是又想抄书了。” 这么一说,顾勰立马就怂了,他爹打、他娘骂他都不怕,就怕抄书。倒也不是怕写那几个字儿……他怕的是写那动辄上千万的字儿。 概因君漓这个阴险狡诈腹黑中的全黑,回回在他抄书的时候都会提意见说自己某某某日又看了一本书觉得受益良多,子渊弟弟若是抄写一番必定会大有长进。 然后他娘简直感恩戴德就差烧高香马不停蹄命随从去取了,待随从搬进他屋里一看,这一本书必定以三寸的厚度为基准,朝上增长不等。 行行行,完美练就了他右手抄废了后左手吃饭的好习惯。 或者提意见说子渊弟弟抄书的地方未免学习氛围不浓厚,静不下心沉不住气,心浮气躁的后果就是整篇抄下来只练断了手,并没有起到半点通达明智的作用。 而皇宫某某某处就不一样了,冬暖夏凉墨香四溢最适合抄书不过。 第二天他抄书的地方就从无人监管的国公府书房搬到了皇宫御书房的偏殿。 来来来,皇帝陛下抽个空亲自盯着你抄。 安怀袖与他们二人一块儿长大,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当真是回回都变着法儿地整得顾勰脱层皮,他忍不住握拳在唇畔咳了一声掩饰笑意。 见顾勰满脸都是想吐君漓一脸口水的表情,锦笙揉了揉鼻尖假装自己很正儿八经地说道,“那么,大家觉得我方才说的那个法子如何?” 虽然这个话题转得略显生硬,但是心知锦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的顾勰还是顺坡儿下了,他拍了拍锦笙的肩膀,“挺好的,有可行性。阿笙,我支持你!” 安怀袖也立马附和道,“是啊,这的确是一条路子。尚书大人当时虽然想到了那歹人极大可能是为了破坏联姻而来,却没有从朝中官员的女儿着手调查,概因那个时候那些闺秀们也才几岁大,根本无从查起。但是如今不一样了,十五年过,想要竞选太子妃的闺秀们已然崭露头角。” 锦笙见这两人都说没问题,便恭敬地去问君漓,“太子爷觉得如何?” “半个月后姑姑会在定国公府举办赏花宴,届时会宴请大臣家中适龄的千金赴宴。”君漓打量了她片刻,然后随手指了一下顾勰,道,“你便以子渊的好友身份与他一道来。” 这么说就是觉得这个思路可以实践一番了,锦笙点头说好。 “对了,阿笙,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不晓得你近日有没有听闻。”安怀袖抽出袖中的一卷黄纸,将它放到桌上,“这是我们刑部近日在跟进的一桩案子。” “哎呀怎么又是案子?安大哥,你今天的公事已经过去了,让你来花月妍是来玩儿的,刚谈完一件正事又摸出一桩案子,你还让不让人好好狎个妓了?”顾勰撑着下颚斜眼瞥他。 一边瞥一边心中嘀咕道阿笙今儿个是怎么了,认识她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装什么假抽抽的正儿八经,在春风阁狎花妓的时候玩儿得明明比他还疯,喝醉了让她上桌扭两段儿她都能做的出来。 今儿个是不是中毒了?入皇城改脾性翻脸不认人系列? 安怀袖也没恼,只是微微笑着说,“我今日的公事并未过去,是你强行把我给拖出来的,不晓得明日尚书大人会不会怪责于我呢。方才见阿笙眼光独到、细致入微,便顺道与她再探讨一番,明日也好有个交差的。” “承蒙安兄看得起,小弟实在愧不敢当。” 锦笙本就一目十行,趁着他俩一来一句的空档,她已经把黄纸上写的东西给看完了,将黄纸压在手下,她道,“这桩案子说是案子,倒也不算,只是流匪横行罢了,出兵剿匪就可以治得了,没什么大的阴谋。” 黄纸上写的正是这几日难民不断涌上皇城汜阳,而流寇土匪在泯南那一带依旧横行猖獗的事情。 因为难民出现之后,朝堂一定会出力安顿,总不能让他们影响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更不能让一条街上看过去全都是伸手乞讨的,那样只会显得这个地方的治理很差劲,百姓很穷,皇帝不仁。 可是这次的难民安顿了一批又一批,泯南那边的流寇还在横行,土匪还没剿完,难民涌得都没边儿了。 朝廷觉得这和那边的知府有很大的关联,但是那边的知府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很无辜。 刑部接手后尚书大人一看,当然就笑笑不语,自己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于是甩手丢给才二十出头就坐上侍郎位置的安怀袖,让他自己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磨炼磨炼。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安怀袖虚心求教,“阿笙为何觉得只是单纯的流寇匪盗?” 锦笙喝了口酒,指了指顾勰,然后挑眉道,“很简单啊,顾勰都晓得的。” “我给你举个例子。长公主府中出现盗贼,这个盗贼很有本事地偷了府中不少宝物,有一次偷盗过程中被府里的下人抓住了,那下人见他怀里竟有这么多宝贝,起了歹心,要盗贼把宝物分给自己一些,自己就放过他。” 安怀袖微微蹙眉,“那么这个盗贼必然会分给那个下人的,少一些宝物他没有什么损失,还可以脱身。” 锦笙点头,眉眼生光,接着笑道,“下人得了宝贝,也就放过了盗贼,却不巧回房的时候被正缺钱的顾世子遇上了,顾世子正缺着钱,但那些宝物都是家中的,他平时不敢自己偷了拿去卖,如今下人手里拿到的宝物被他撞见了,你说他会怎么样?” 顾勰喝了口酒,冲着安怀袖随意一笑,“当然是抢了他的宝物,自己拿去咯。” 安怀袖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眸中便渐渐生出些微光来,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锦笙便点破了这最后一层,“顾世子是泯南知府,下人是剿匪的官兵,盗贼是流寇。” “那些流寇搜刮百姓钱财,赚了一大笔银子,官兵来剿匪,看见那么多金银钱财,‘来来来,大家一起分个赃,就谁也别说出去。’泯南知府知道了,‘哎哟你们赚了这么多银子,拿来拿来统统拿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瞳清如水。 “官兵被收了钱,自然再去分流寇身上剿来的,流寇被剿了钱,自然再去搜刮百姓身上的。如此恶性循环,泯南的穷人要么加入了流寇的队伍,要么加入了难民的队伍,流寇和难民都只会越来越多。” “流寇剿不完,朝廷再花钱再出兵,官兵再来搜刮钱财,而难民无人救济,还能去找谁?当然往天子脚下来了。” 君漓一直用手肘抵住膝盖,手背撑着太阳穴,垂眸老神在在地抿酒,锦笙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缓缓抬眸看向她。 不知为何,就是突然想看一看她说这些时飞扬的神采。 其实她说的这些在官场上再简单不过,君漓也早就知道事情始末,但就是觉得锦笙讲得无比生动精彩,语调上扬,有一种莫名地勾心摄魄的感觉。 君漓竟觉得这个少年……灵气逼人。 安怀袖不懂这些,不过是因为他太过于温润单纯,刚入官场就被拉到侍郎的位置,急于磨炼自己,很多事情迫使自己深|入去想,反而弄得复杂了。 且他十多来年读得都是圣贤书,学的都是治国之道,纵然是君漓的伴读,可君漓是太子,肯定学的不止圣贤书和治国之道,安丞相又从不曾和他说过这些,只让他自己去磨砺,他如何能一出事就往贪污腐败上想? 贪污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有往这方面想罢了。 但安怀袖也是个聪明人,锦笙说完定国公府的例子时他也已经想透了,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如此,百姓那么多钱都归了流寇,官府完全可以诬陷百姓与流寇勾结,然后将其打入狱中,想要官府放人,拿钱来。” 锦笙点头,抛了一颗花生进嘴里,边嚼边道,“没错,这都是小手段,天枢阁里记载的贪污手法和案例多了去了。本朝的重臣没哪个不在册的。” 安怀袖无声地叹了口气。 锦笙转头,抬眸看向安怀袖想要宽慰他一二,岂料一抬眸视线就径直撞进了君漓的眼里,与他堪堪隔桌对视。 她才发现君漓竟一直盯着她,虽然神情依旧……没有神情,眼神也依旧没有温度,但他一个大男人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另一个大男人,是否尴尬怪异了一些? 两相看了片刻,锦笙的眼眶就瞪红了,她认怂地埋下头,伸手一边一只揉起了眼睛。 从君漓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她因埋下头而自然撅起的唇,微卷的弧度,丰润饱满,不晓得一个少年郎为何会有这样粉嫩到娘气的唇形。 她揉的动作很稚气,颇像小孩子刚睡醒的时候,睡眼惺忪,拿白团子般的手胡乱揩揉的样子。 君漓微微勾起唇角,执杯抿酒敛去。 第9章 同处一室气氛尴尬(修错字) 谈完了这件事,顾勰一心觉得这回是时候可以狎个妓了罢,正准备打响指拍手叫人进来,万万没有想到,斜眼一瞥正巧看见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大哥又从袖子里掏掏了一会儿,不晓得掏个什么劲儿的掏出了另一张黄纸。 顾勰一句组织性的“大家聊开心了没,聊开心了就可以狎个妓了”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直憋得他闷出一阵咳嗽,最后紧紧盯着那页黄纸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安大哥,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上进?是权力的诱/惑,还是金钱的驱策?” 锦笙方才揉完了眼睛就喝了口酒,刚喝进嘴里,看见安怀袖又摸出一页黄纸的时候也是一喷,此时听见顾勰说话简直觉得问进了一干大众的心坎儿,她认真地盯着安怀袖,以眼神示意:安兄,同上所问。 君漓也不禁把视线落在安怀袖的身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能够看出他的好奇。 安怀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温润的面容上不禁也抹了些红晕,他如实道,“子渊拉我走的时候我正在办公,想着就这么走了终究不太好,便从几桩案子里抽了两页纸出来,想着闲暇之时拿来多琢磨琢磨也无坏处。” “敢情这还是我的不是了?”顾勰笑了一笑,抬起酒壶给他倒酒,“来来来,给你再满上一杯,就当做是小弟向你赔罪,耽误了你办公,你大人有打量!” 他这么说,安怀袖哪敢不称他的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话也不能这么说,若不是子渊你带我过来,我又怎会结识阿笙呢?若不是结识了阿笙,我妹妹的事情又如何找到新的线索,还有流寇的案子这样简单我都想不透,明天尚书大人又该数落我见识少、没经验、任不了侍郎一职了。” 好听话谁都喜欢,锦笙笑眯眯地抿了口酒,拿过他手中的黄纸,“那我就来看看罢。” 君漓盯着她笑眯眯的样子,怪异这个少年笑起来两个眼睛像月牙儿似的清甜可人。 锦笙将那页黄纸拿到手里,惯常地扫了一眼最下面的日期,然后蹙了蹙眉,“这是好几年前的案子了啊,我当时只有一丁点大。这么久了你们刑部还没破吗?” 她看完后才惊觉自己竟两次都抢在了君漓的前头,按理说这里君漓是太子爷,身份最重,安怀袖本就是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分析的,就该君漓先看才对。 思及此,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黄纸递过去,讨好地眯眼笑了笑道,“草民身在江湖,适才忘了规矩,还请太子爷恕罪。” 君漓扫了她一眼,本想逗她说“不恕”,却见她笑起来实在好看,便用指拈来那页文案,垂眸浏览,话到嘴边就成了淡淡一声,“无事。” 上面只大致记载了一个案子,并不详细,只作概括之用。当然,安怀袖都说了是随意抽取的两张,你还能指望人家把关于此案的所有卷宗记录都搬过来不成。 锦笙已经看过了,说的是有一年朝中颇得陛下欣赏的一位御史大人无故失踪,没有任何征兆,他离开家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失踪后也没有任何消息下落,是死是活罔知,但锦笙觉得,多半是已经死了罢。 颇受重用的御史不上朝,皇帝自然要疑惑,派人去了御史大人的家,而御史大人的妻子却说丈夫已经彻夜未归。 皇帝下令寻找,可是一连着小半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简直如同人间蒸发,慢慢地,这件事也就传开了,众口相传,什么离奇的版本都有,越传越悬乎,领悟得道后厌倦红尘,直接归隐山林什么的已经很扯淡了,竟还有传羽化升仙或者堕落成魔的。 后来越传越扯淡,义父一听传言,被皇帝私下召见时推说天枢阁近日事务繁重,直接把这案子推给了刑部和大理寺。 刑部一听传言,顿时在皇帝面前把大理寺好一顿夸,直夸得皇帝听着都不好意思了,便把这件事推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一听传言,又说近日案子堆得脱不开身又说刑部办事效率一向高云云,被皇帝告知刑部已经用过这个理由了后就好一阵气闷,直接气出了病,只能卧床休养。 虽然这个病不晓得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大理寺丞特意冲了个凉,但他这么一躺,这个案子就无人接手了。 锦笙还记得案件发生的时候自己才八岁,也就是说这是九年前的奇案,她不记事,只隐约晓得义父为了将这个案子完整收入天枢阁记载,好长一段时间都忙得焦头烂额,据说那段时间里汜阳的人都将这个案子贴切地称为‘鬼案’。 顾名思义,就是鬼神作案。因为当时朝中官员之间的相互推脱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大家都不想去查这么虚无缥缈,连个线头头都没有的案子。以至于案子拖得越来越久,民间传言版本越来越多,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怪力乱神之说。 当然,这些说法就是扯淡。 皇帝陛下也觉得是扯淡,义父也觉得是扯淡,刑部及大理寺同样觉得是扯淡。皇帝一听,一拍大腿,太好了,既然大家都觉得是扯淡,那么限你们三个月之内将此案查清,否则就不拉不拉说了一堆令三人都很头疼的话。 “可惜三个月过去刑部和大理寺还是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后来这个案子密封归了档,也就无人提及了。”君漓将黄纸递还给安怀袖,“思蘅想要查这个案子?” 安怀袖思忖了片刻,“我自知能力有限,只拿这个案子练练手,提升自己罢了,如果能解的开,也是一桩好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人又交流了一番这桩奇案,顾勰便喊着上菜,大家一起吃了饭听了曲儿,顾勰觉得终于轮到他喜欢的节目了,响指一打心心念念的都是再一起狎个妓。 然而响指过后许久不见有人进来伺候,花月妍的效率一向是最高的,往常他打个响指七弹指间必定有一溜串儿的美人上门,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抬眸不经意竟对上了君漓凉气飕飕的眸子,并看见挑眉很好看的太子哥哥朝他微微挑了挑眉,这个神情他很熟悉,大抵的意思还是——你担怕是又想抄书了。 最后的结果便是安怀袖谈了很多公事,尽兴离去,顾勰一个妓都没狎到,败兴而归。然而他走的时候就不明白了,既然只是谈谈公事吃个饭,作什么要约在花月妍呢?害他白高兴一场。 “诶,下雨了!”几人一起下楼,顾勰率先奔到门口,然后转头冲锦笙问道,“阿笙,你是怎么来的?可有人接你?” 锦笙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瓢泼大雨砸在地上弹起几寸高的水花,她蹙眉道,“我是雇马车来的,这会儿马夫应该已经回去了。罢了,等会儿雨停了我再走,你们先走罢。” “这怎么行?岂有把好兄弟一个人丢在这里的道理?!”顾勰正色道,“太子哥哥,你们先回去罢,我陪着阿笙在花月妍里坐一会儿等着雨停。” 君漓走过来凉凉睨他一眼,淡声道,“你看我像是个傻子么。” 顾勰揉了揉鼻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拇指往后一伸,指了指锦笙道,“那好罢,我家和丞相府一条道儿,我送安大哥回去,皇宫和天枢阁顺路,你帮我把阿笙送回去!” 第7节 锦笙险些一巴掌抽死顾勰这个坑货,赶忙笑着摇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太子爷千金之躯,平日里事物繁忙,草民不过是江湖一介草莽,不必麻烦太子爷特意相送。” 她话音刚落,君漓已经走向了自己的马车,青崖正在掀帘子,墨竹则是给他撑着伞,待他上了马车后,锦笙也准备往花月妍里走。 “上来。”君漓说话向来都是淡淡的口吻,没什么波澜,听不出悲喜。 锦笙脚步一顿,转头便见君漓正用他那只白皙如玉的手轻撩起帘子,侧首看向她,尽管那双眸子里的淡泊疏离半分不少,但莫名让锦笙觉得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感觉。 她这才迟钝地发现,君漓今日着的是一件雪白的锦裳,上绘仙鹤群飞,暗纹是银白色的山水流云纹,外面罩了一件轻薄的白色纱衣,仿佛轻云出岫间有仙鹤穿云拨雾,他的青丝拿羊脂白玉绾起一半,其余的随意披散在身后,有些随着他撩帘偏头看她的动作垂到了前襟来,被风微微拂起,荡出弧度。 他面容白皙干净,长眉如墨般明晰,双眸仿佛是蕴了星子的净水一般明亮,左眸下有一颗极清浅的痣,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住,泛起些粉白,他的唇是不常见的有唇珠的那种,弧度完美饱满,下颚线流畅清晰,再往下就是喉结锁骨不说了。锦笙已经看得痴了。 不愧是大梁朝的闺秀们打破了脑袋都想嫁的人物,她这个伪/男看着都有点儿心里毛毛的。可惜的就是太子爷他不是个断袖,不然他们还可以私底下搞一搞。 这个想法一出来,锦笙险些给自己一耳光,堕落了,跟女人抢男人就罢了,意/淫还分个心去想谈恋爱。 “安兄,那我先走一步,下次有缘再会。”锦笙冲安怀袖施了一礼,然后又拍了拍顾勰的肩,挑了个眉道,“我走了,你记得半个月后来天枢阁接我去你家。”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罢,我过几天会来找你喝花酒的。” 锦笙自己用袖子挡着雨,快步跑向君漓的马车,然后扶着马车踩梯上去。 不愧是大梁朝太子爷的私人马车,宽敞舒适,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坐的是上好锦缎缝制的软垫,中间一张小矮几放着鱼戏莲叶青花纹的茶壶和四个小杯盏,桌角与马车底部相连固定,地上还铺了一层柔软的雪白绒毯,后窗上是精雕细琢的镂空花纹,两边是厚实防雨的帘子,帘脚有棕金色的流苏,随着马车行驶微微晃荡。 君漓和她没有顾勰那么熟,虽然顾勰也就比之多认识她那么几天而已,但是论志趣性情相投,当然还是顾勰更谈得来了,倘若此时坐她面前的是顾勰,她必定坐得四仰八叉,爱怎么来怎么来,这个腿能伸多直伸多直,走到前面的卤味儿店子还会停下来叫两温两坛酒、来两斤肉,坐在马车里边聊边吃,无比畅快。 但…… 如今坐在她面前的是尊贵的太子爷殿下,她只能假装与他同处一室其实丝毫不尴尬,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坐好,除此之外要是能挤得出一两个妥贴的微笑那就更好了。可惜,她挤不出来。 君漓也没看她,兀自抿茶。 如此,室内的气氛算是微妙到了一定的境界。 锦笙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最受不得的就是这种气氛,花月妍离天枢阁的路还那么长,要是不说话她会憋死的,但要是主动和太子爷攀谈她也会憋死的,权衡了片刻后她决定先给自己倒杯茶,借此和君漓说上一两句。 “太子爷,我能喝你一杯茶吗?”锦笙抿着唇,笑眯眯道。 君漓抬眸,眸色平静地看着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和嘴角的梨涡,然后低眸错开,“喝罢。” 锦笙蹲到桌边,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扣好杯子,她刚站起身,马车磕到石子上忽然颠簸了一下,她的脚下不禁滑了个趔趄,径直往君漓身上扑去! 第10章 令人窒息的操作(修错字) “啊!”锦笙下意识惊呼一声。 她这么猛地朝身上招呼过来,君漓也有些懵,但好在他反应极快,侧过头的同时伸手一巴掌抵住她的脸,另一只手抵住她的肩,完美避免了她和自己面对面以及胸贴胸的接触。 纵然他已经做到了这个份儿上,锦笙扑过来也是带着重量的,双膝一屈还是冷不丁地岔开腿坐到了他的腿上。 现在的情形就是,锦笙对坐在君漓身上,双腿蜷曲岔开夹住君漓的腰身,双手被扑过去的力量带得把住了他的肩膀,自己的脸和肩膀则是被君漓用手撑住。而君漓正面无表情地侧着头,从锦笙露在指缝间的眼睛看出去,这厮的侧脸和下颚线真是相当完美。 锦笙鼻中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君漓的掌心,有些痒酥酥地,将他的掌心弄得微微湿润。君漓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转过头来凝视着她。 她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从自己的指缝之间露出来,黑白分明,黑瞳格外幽深明亮,清澈得仿佛不谙世事,此时她正用这双眸子懵懂无措地盯着他,愣愣出神,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是如何的大不敬,更没有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属于断袖之间的暧/昧至极。 原先尴尬微妙的气氛直接被推上了一个新的高/潮。 “太子爷,发生什么事了?”坐在外面架着马车青崖抬高声音问道。想必是听到了方才锦笙的惊呼。 君漓紧盯着她,随口淡声回道,“无事。” 外面便不再出声。 “还不下来?”他收回手,轻一挑眉示意她道。 锦笙这才猛地回神,惊觉自己竟然骑到了她大梁朝顶顶尊贵的太子爷殿下的身上!她忙不迭地从他身上爬了下来,一直爬到他脚边跪下,整个人都惊得冒出一身冷汗! “太子爷恕罪!锦笙绝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地势不平,马车又一下子晃得厉害,草民刚刚要喝茶就蹲了一会儿,哪里晓得蹲得两腿发麻一时之间就没能站得稳,刚好您又坐在……诶总之!还请太子爷大人有大量!请太子爷肚里能撑船!请太子爷不要和小的计较!请太子爷恕罪!!” 她急得声音登时拔高了三个调,“锦笙”“小的”“草民”三个称谓一通乱用,叙事说明原委的时候竟叙出了寻常用的口水话,半点草稿也不打,最后求饶的时候想用个排比以表她语气的强烈也没能用得工整,整段句子听得君漓反倒想要治她的罪瞧瞧她还能不能更有意思些。 思及此,君漓俯身,用手肘随意撑在膝关处,面色极为闲适从容地睨着她,“不恕,怎么办?” 锦笙一脸懵了个大圈。 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令人窒息的操作?!?! 义父不是说坐在天枢阁阁主的位置上比坐在别的官位上都保险多了吗?!不是说犯了事就往死里求饶就行了吗?!不是说梁朝皇室都意外地好说话吗?!难道君漓是不意外的那个?!义父你个坑货!! “我……”锦笙一时语塞,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望着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竟给她闷出了一阵咳嗽,憋了好半天她终于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恕、恕了罢……不然我也不、不知道啊……” 君漓的眸子里不禁漾了点儿笑意,直起上身坐端后又将笑意敛了去,板着脸神色淡淡地道,“下不为例。” 锦笙心里舒了好长一口气,赶忙道,“多谢太子爷!”给他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后才撩起衣袍从地上爬起来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而后两人之间的尴尬微妙可以说是到了一个绝境。 锦笙转过头,撩起一点儿帘子,若无其事地假装看着外面的风景,一颗心却跳得噗通噗通惊魂未定。她不禁想起方才太子殿下突然凑近的时候,随着他身上带来的萦绕鼻尖的泠泠冷香,很是好闻。还有他说话的语气腔调,疏离淡漠到不生一点儿波澜,却偏偏每个字都咬得那么令人心悸。 纵然从小都是被义父当作一个可以撩女孩子的男孩子养大,可她到底还是个女孩子啊,且十七岁的年纪,正是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年纪,陡然这么亲密地接触到一个男人,还是会羞涩的。 羞涩着羞涩着,脸还是会红的。 红着红着,君漓的视线就落到了她的侧脸上。 耿直的太子殿下琢磨着她应该是觉得一个男子坐到另一个男子身上实在是太过于没羞没臊,羞臊之下就忍不住脸红愤懑了。 这一抹红晕在她颧骨处晕开,连着她的耳尖都烧红了,连成一片云霞,像极了春|色深处被桃花映得双颊粉红的二八少女。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太子爷自己都疑惑地挑了下眉,随即敛了心思,出声道,“你和子渊如何结识的?” 锦笙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的雨幕,陡然听见他竟主动跟自己说话,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道,“哦,好几天前,草民从柳州到汜阳来的途中入住客栈,没想到世子也住在这里,身边什么侍从都没带。晚上的时候一伙劫匪闯进来把客栈给包围了,挨个儿索要银两,草民有功夫傍身,为什么要怕他们?想都没想撸起袖子就开打了,后来世子也加了进来,我们俩就带领着那群住店的客人痛痛快快地跟劫匪干了一架。” “然后呢?”君漓打量着她的小身板儿,想到她去跟人打架,不禁还有些想笑。 锦笙说得理所当然,神色还有些许得意,“然后我就起头扒得那群劫匪只剩下裤衩儿,跪在地上给我磕头了呗。我跟顾勰……世子一起打完架就跑去花窑子里狎……胡吃海喝了一顿,当时只觉得性情志向无比相投,连兴趣爱好都一模一样,简直这辈子没见过跟自己这么投机的人,捶胸顿足间都是一副相逢恨晚的模样,完全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我们就好得能睡一张床了!” 君漓淡淡地瞥着她,她口中所谓的和顾勰这个皇室镶金败家子儿性情志向兴趣爱好无比相投,约莫说的就是:“晚来天欲雪,一起狎个妓”、“忽如一夜春风来,不如一起狎个妓”、“秋阴不散霜飞晚,闲来无事狎个妓”等。 这个话题说到这儿,君漓也就不想说了,换了个话头,“应天亲自教的你武功?” “对啊,以前陛下还没有规定天枢阁主必须要住在皇城里,我义父以前就经常回柳州来的,每次回来都会教我新的武功,顺便抽查我以前学过的,要是有一点儿退步,肯定会打我手板心,罚我去扎马步,或者去跑柳州的落雁河,体能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锦笙是个很喜欢聊天的人,基本上只要别人能开口,她就不会冷场,观察她和君漓的说话模式就知道了,往往是君漓说了几个字,她就能忙不迭地吐出一大堆,生怕话题间断两个人又陷入谜之尴尬。 譬如现在。 君漓就不打算说了,直接把刚说完一堆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锦笙晾在那儿,然后兀自把玩着手里的精致小巧的杯盏,把玩杯盏的神情比之方才问她问题的神情不晓得认真了多少倍。 片刻之后,他似乎是想起了方才锦笙说了什么,手中顿了一顿,轻描淡写地回了她一句,“哦。这样啊。”神情比之方才他把玩杯盏的神情敷衍了不知多少倍。语毕,他又垂着眸去看手里杯盏。 锦笙尴尬癌都要犯了!下车!她要下车!!这不是去天枢阁的车!!! 第11章 捧上去,再踩下来 好死好活终于到了天枢阁,锦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个尴尬之地,下马车的时候还被袍角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扎进水坑里,好在扶住了马车边沿,站稳后回身隔着马车帘给君漓行了个礼,“多谢太子爷相送,草民感激不尽。” 君漓连帘子都没撩,当然也就没回锦笙的话,只淡声对外边赶车的青崖吩咐道,“回皇宫。” 锦笙维持着颔首行礼的姿势,一直等到马车转过弯儿走得远了些,才直起身子,拿袖子去挡头,刚挡上,就有一把伞撑了过来,锦笙回头一看,正是云书。 方才她在楼上送走了一位客人,打开窗的时候才瞧见竟然下了雨,正打算去接锦笙,却不想远远瞧见了一辆马车驶来,那马车外边两个赶车人颇像是太子身边的随从青崖和墨竹,她正疑惑着,又看见锦笙从马车里下来,这才赶忙拿了伞去迎。 云书一边给锦笙撑着伞,一边用手拍她身上的雨水,“那马车里面坐的可是太子爷?我瞧着外边那两个驾车的跟画像上的太子随从神似。” 锦笙点点头,“好像是顾勰把安怀袖拉过来的时候遇上的,就一起进去坐了,没成想走的时候下大雨,顾勰怕我淋着才托太子爷把我送回来的。” 云书蹙着眉,“啧,太子爷也真是的,你下来的时候也不给你递把伞,就是把马车停边儿上一些也好啊,淋成这样。” “能屈尊把我送回来都不错了,还指望人家一个尊贵的太子爷对我这么贴心不成。”锦笙无奈地道,顿了顿,她又揉着自己的胸口,“嘶……云书,我觉得我的裹胸好紧啊,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你用胸吃的不成?”云书随意吐槽了她一句,待到走进阁中,将手中的雨伞收了倚在墙边,才轻声对她道,“要是觉得胸口不舒服,就先把束带解了,你如今正是发育的时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上了顶楼,锦笙进到房间里就随意两脚蹬飞了鞋子,方才在上楼的时候她已经伸手摸进自己胸前把束带松开了,这会儿又脱了外套坐在桌案前,只余一件薄薄的白色里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些素白裹胸来,那素白裹胸被她扯了系带后就松散地绕在胸前,隐约可见微微的起伏,而她此时正撑着下巴盯着桌案上的信件认真研读,圆润白皙的肩头要露不露,活脱脱的姣姣少女。 偏生这坐姿…… 云书叹着气摇了摇头,反正当她是个男孩子,也就随她了,“我去给你打水来。” 待她回来的时候,锦笙已经将桌案上那封信仔仔细细地读完了,读完后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云书,这封信什么时候送过来的?”锦笙一边脱衣服一边问。 云书刚把热水倒进浴桶中,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跪坐在她面前,正色道,“你走后不久,就有一名小厮将信送到了下面人的手里。一个小小的泯南知府,再如何四品官,也是地方的,下马了就下马了,偏生还要求个活路,平白给咱们天枢阁添麻烦。” 锦笙叹了口气,根据天枢阁这几日对难民一事的追查,继泯南知府从剿匪中获取暴利,整个后续事件是这样的—— 泯南知府陈祁连,剿匪剿了小半个月,赚得盆钵满载,回头一打听:什么?被坑了钱的穷人都成难民了?什么?!难民都跑去皇城了?!什么?!!朝廷开始追根溯源兴师问罪了?!! 陈大老爷的内心是崩溃的,赶忙找他的靠山吏部尚书霍大人,霍奕一听:去去去,老子自己狎个妓都被太子爷逮个正着儿,烦着呢谁有空理你? 陈大老爷慌了,靠山都不理他那他还有什么活路?于是苦思冥想之后,他让人跑到霍奕的家里送礼,送的礼都是小礼,但是这个送礼的人逛着逛着就觉得:哎呀你这里的这幅画我看着真好看,我花个万八千的你就卖给我罢? 这样一来,送钱的理由很正当,不算是贿赂,但是到底还是送了一大把的钱给霍奕。这就是贪污里俗称的雅贪。 霍奕看在钱的份儿上,就决定还是帮他一把,可是他自己这几天也正为着难民的事情忙活,要是再管他这个事儿,不是又给自己惹了一身腥么? 于是,霍奕就给陈祁连出了个主意:这样罢,我知道我大皇城汜阳里有一个名头响当当的天枢阁,只要你出的钱够,什么事儿都能给你摆得平平的。 陈大老爷一听,甚好,他什么都没有,就是银子管够,俗称的人傻钱多,立马就给天枢阁去了一封信:大佬救命啊,我可能马上就要被革职啦,我要怎么办啊,勒索来的银子那么多我怎么洗干净啊,难民的事儿我要怎么补救啊,剿匪剿了半天都没剿完我要怎么说啊,你要多少钱你倒是开口啊。 “你上次是不是说,陈祁连能当上这个地方知府,还是给霍奕掏了钱的?”锦笙随手把脱下来的衣裳甩到一边,抬眸问道。 “连个盗匪流寇都摆不平,要不是掏了钱,就那个脑子能当上官儿?”云书嗤笑一声,又缓缓道,“霍奕如今什么不敢做,手底下查到他当时收了陈祁连上万两的银子,先作预款,等到成功把他抬到知府这个位置上后,再接上万两的尾款。哎呀你这里面的扣子扣错了,我说今早上看你穿的这件怎么这么别扭。” “陈祁连你查了吗?在当官之前是个什么身份?想来也是个富商罢,不然怎么这么有钱。”锦笙低头解了那几颗扣错的衣扣,起身往屏风后走去。 云书也起身跟着她进去,服侍她坐进浴桶中,“查过了,确实是从过商的。他爹给他留了一大笔资产,他自己又赚了不少,他在官场上混不了,经商倒是厉害得很。所以当官没多久又贪了一大笔银子,多半是找着儿来钱的新乐子了。” 头疼,头疼到扎心,锦笙仰躺在浴桶中,惆怅地道,“早知道就不告诉安兄陈祁连贪污的事儿了,这下要怎么帮陈祁连保住官位呢,霍奕又不管他,明摆着就是钱拿够了就让他自生自灭。” “什么?你打算帮陈祁连保住官位?”像陈祁连这种拿着朝廷俸禄不做正事,整天钻研贪污路数的人,云书想不到锦笙竟然打算接下这一单,“就是个地方官罢了,还用得着天枢阁来管?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锦笙也不想管,但是没有办法,“他出得起钱,天枢阁有什么理由拒绝?要是不帮他保住这个官位,不是砸了我们天枢阁的招牌么?要是霍奕不知道这件事还好,直接把陈祁连弄死就谁也不知道了,可就是霍奕让他来找天枢阁的,要是我们没办成事,霍奕自然也会知道。” 自天枢阁开创以来,还没有别人出得起钱,天枢阁办不成事的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云书思忖道,“不如直接把整件事都告诉陛下罢?” 锦笙想都不想,径直摇头,“不行,没有用的。根本问题还是没解决。要是陛下知道了原委,那肯定直接把他给革职,这一单还是毁了。况且我本来就在考察期,要是有点儿什么事情就找陛下,那不是在说自己不行吗?” 第8节 云书叹气,“那要怎么办?” “先把他的官位保住,让他把尾款交完,这一单就算是完成了,这之后再动手想办法把他弄下去。”锦笙撑着下巴沉吟道,“安兄明日一定会派人去泯南,你赶紧拿纸笔来,赶在安兄的人马到达之前给陈祁连去一封信,先把赃银变成粥米,立马开始设棚布施,再协助朝廷好好剿匪,别动那些歪脑筋,牢里那些无辜的百姓赶紧放了。” 云书拿了纸笔过来,一边措辞书写,一边听她说话。 锦笙见她已经起好了头,便接着道,“这些只是表面上的,他自己要是不傻,应该已经开始施行了,还有一些贪污来的银子……把我们在泯南的古董行和当铺都告诉他,让他拿着这封信去把钱洗干净。最关键的一个,我记得泯南那儿有个山头是匪窝,虽说和这次的流寇盗匪没什么关系,但他要是能把这个土匪窝一锅端了,也是大功一件,够他功过相抵的了。你把那个土匪窝的具体据点告诉他。” 云书顿了顿笔,抬眸疑惑地问道,“土匪窝……你是说那个专门在山上打劫过路富商的黑寨子?他们劫来的银子可不少。” “那就更好了,再添一条,让他把土匪窝里的银子都拿来救济泯南当地的穷苦百姓,专挑穷的救。”锦笙想了想,终究还是信不过陈祁连的能力,又道,“派阁内的高手跟着他一起去,一个都顶了天了,你给他派十个,务必在一个晚上把那窝给一锅端了,功劳全记在他头上就行。” 云书一边写一边摇头,“单子结束后,你要是不能把他拉下马,可就犯了大事了。” “慌什么,我已经有对策了,顺便还能给霍奕来个迎头痛击。”锦笙嘴角勾了勾,顿了下又恍然道,“哦,还得辛苦你再写上一封陈情表一起寄过去,以陈祁连的角度,记得让陈祁连把这张表用自己的笔迹抄下来,到时候呈上去。” “陈情表?”云书满头问号,“写什么?” 锦笙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写他得知泯南百姓受苦后每日心力交瘁,难民涌上汜阳时他简直沉痛得不能呼吸,为忧国忧民的陛下添加了麻烦他感到分外愧疚,因此日夜为此事操劳,每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如何如何,照着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天地可表上瞎写就成。” 第12章 赏花宴(加字数) 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最后锦笙仔细地看了云书写的两封信,再斟酌着加了一两句话之后,便吩咐她交给手底下轻功马术最好的下属,让那人务必在明日安怀袖的人马抵达之前赶到泯南,将信完好无损地交给陈祁连。 天枢阁的效率岂是朝廷那等小兵小卒的脚程可以相提并论的,不消一日的时间,这封信就交到了陈祁连手里,如锦笙所料,写在前头的那些诸如将剿匪搜刮来的钱财变为米粮发给难民、立即释放牢中无辜百姓等简单到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能做的事宜,他已经办好了。 十天后,锦笙照例询问了一番那边的情况,得知窝在山头黑寨子里的土匪已经被陈祁连全数剿灭。 “安怀袖派去的人马到的那天晚上,陈祁连正带领着官兵蹲在山头上剿杀黑寨子的山匪呢。”云书嗤之以鼻,“他倒是个聪明人,你让我写的陈情表他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了,见着安怀袖的时候背得跟咱们小时候学国文朗诵似的,声情并茂字字铿锵,愣是把小九他们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枢阁的资料里有陈祁连的画像,膀大腰圆,鼓得跟铜铃似的眼睛,肥厚的嘴唇,酒糟鼻,整个人都写着“富得流油”四个字。 锦笙能够想象到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何等的油腻,她倒嘶了一口凉气,“幸好我不在场。” 此事先说到这里,暂且告一段落,且说半个月后长公主的自家府上办的赏花宴。 其实春季本就是个百花争艳的季节,走到哪儿哪儿都能看见含羞待放的春晓之花,谁家府上开个花根本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长公主乐意,长公主开心,长公主有钱,长公主愿意开一朵花就拿出来显摆,开两朵就要到处显摆,开了一串儿就正好可以摆个宴给大家一起显摆显摆。 当然,显摆那一溜串儿的花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给君漓选拔称心如意的太子妃。 不过让锦笙觉得难以捉摸的是,太子爷不是已经以寻找安清予为借口推延选妃了吗?为什么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依旧在进行这项伟大的事业? 难道她揣度错了太子爷的心思,其实太子爷并不是为了推脱选妃才让她去找安清予的?那他究竟是为什么想要找到安清予呢?锦笙百思不得其解。 四月初三的这一天,锦笙一大早就爬起来了,下人禀报说看见某顾姓世子正自己架着豪华镶金马车以一种炫富的姿态朝着天枢阁四平八稳的驶过来。 锦笙笑了笑,拿起玉笛回头问正在整理书柜的云书,“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啊?” “我就不去了,顾世子带你进府还能说是至交好友,要是你再带着我,难免惹长公主不快。”云书将手里的一沓书放上书架,“你快去吧,晚些我去接你。” 说得有道理,锦笙点了点头,便径直朝楼下走去,刚一推开天枢阁的大门,就看见架着马车从街对面驶来的顾勰,他显然也是一眼就瞅见了她,一边露出白白的牙齿大笑一边将手中的柳条儿挥起来,扬手大喊,“阿笙!” 顾勰今日穿得比之上回是不一样的骚气。上次的粉色已经很骚气了,万万没有想到他还能突破自己的骚气,没有最骚,只有更骚。那是一身鲜艳的金菊底纹妃色华裳,越是鲜艳的颜色就越是衬得他肌肤雪白,乌黑的长发间隐约可以窥见其编了无数个细小的辫子,用彩色的纤细短带缠束在里头。 锦笙一直不能理解顾勰的装束,总是莫名其妙间给她一种“又娘了一个”的错觉。 顾勰没把马车驶到天枢阁门口就随意扔在了路旁,而后飞奔下马车直冲着锦笙而来,一张开双臂把她抱了个满怀,兴奋地道,“阿笙!我这几天在家里的时候可想死你了!” 锦笙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吓了一跳,概因她这个身高虽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但在男子中委实算是个矮的,倘若搞断袖,攻受一眼就能分明的那种,因此被顾勰一抱,脸直接被他埋在了胸膛! 她挣扎了好一阵才将他推开,揉着撞红的鼻子道,“上次走的时候还说过几天找我吃花酒,怎么也没见着人?” “别提了!还不是君曦见!”曦见,是君漓的字,大概除了皇室长辈以外,也就只有顾勰敢直呼太子爷的字了,“拜他所赐,我这几天被关在御书房里抄了整整两遍《山河通鉴》!” “《山河通鉴》才多少点儿字?我小时候被义父罚抄的书比你吃的盐都多!” 锦笙不是吹牛,她小时候调皮的很,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当然是没有干过的,但除了这些,能干的坏事儿都干过了,能罚抄的书也基本都抄完了,最后锦笙言辞诚恳地提议还可以抄一抄时新的《春|宫图》,义父慈祥地对她笑了笑,然后大手一挥让她把抄过的书都再抄了一遍。 “可是我本不用抄的啊!”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马车边上走,顾勰很生气,蹙眉道,“我就是那天去皇宫看望舅母的时候说君曦见怎么见天儿在外边晃悠,都没人管一管他了,得赶紧找个嫂子成亲,最好今年就能把婚事定下来。” 锦笙挑眉,心道那你这是撞枪口上了,太子殿下如今最反感的就是选妃成亲,容得你这么说? 见锦笙坐上了马车,顾勰便也坐上去,两个人并排坐在赶车的位置上,扬起柳条儿调头往国公府去。 顾勰接着道,“我就说了那么一句,第二天他就上门拜访我娘,我娘让我亲自去给他端茶来,不晓得他在屋里跟我娘念叨了什么,我茶刚端过来我娘就问我‘勰儿啊,你果真喜欢《山河通鉴》?真是为娘的好儿子,今日天色有些晚了,明日一早再随曦见入宫罢。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儿终于上进了’。我正懵着,君曦见竟面不改色地来了一句‘子渊近日确实颇有长进,我那里还屯着几本书,你要是喜欢,就都拿去抄罢’。” “噗哈哈哈哈!”锦笙毫不留情地大笑,“你怼回去呗!下次就说‘太子哥哥,那些书金贵,还是留着给你未来媳妇儿看罢,我怎么能跟嫂子抢呢’,你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呿,你现在跟我倒是什么都敢说,那天晚上装得跟什么似的,案子案子案子的我听得瞌睡都来了。”顾勰也笑话她,“诶,你是不是害怕君曦见啊?我看你在他面前一脸谄媚的样子。” 锦笙伸了个懒腰,“我是跟你熟才什么都敢说,而且我在你面前胡乱说话你会治我的罪吗?我跟他又不熟,万一说错话他杀我头怎么办?你是不晓得,我后来和他坐在一辆马车上的时候有多尴尬,憋死我了都!” “他这个人就是无趣得很,汜阳的美人儿都跟没长眼睛似的。以后谁要是嫁给他,肯定得独守空房。”顾勰想了想,又恍然道,“哦,本来就得独守空房,他以后是皇帝,免不了三宫六院。” 顾勰的马车赶得悠哉悠哉,丝毫不着急,锦笙与他两个并排坐着说说笑笑,有一搭没一搭的,直到快要午时了才抵达国公府。 站在门口小厮老远就看见了穿得亮晶晶的顾勰,赶忙招呼了好几人一起迎上去,“世子!你可算回来了!” 顾勰把手里的马绳丢给小厮,又随意扔了柳条,锦笙先从马车上跳下来,小厮连忙上去扶顾勰,顾勰却道,“我什么时候下个马车还需要人扶了。”说着也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恰好不远处也有一名女子正说着类似的话,“哎呀你们烦死了,下个马车哪儿这么矫情,我自己连马车都下不来了吗?” 锦笙挑眉,不动声色地循着声源朝另一边停放的马车看去:一名身着红色马装的娇俏女子正双足蹬地腾身而起,只见空中一道优美的弧度划过,一个漂亮利落的前空翻后女子稳稳落地。 第13章 假妆 那女子眉眼张扬跋扈,顾盼间熠熠生辉,烈烈的红唇饱满水润,一身鲜艳的红衣,腰间配着一把金色小弯刀,青丝用金冠高高束起。明明是作男子装扮,却故意上了女子的妆容,两腮间若有似无的一抹初春浅红的桃花色,映衬着鲜红的唇脂,眼尾处也勾了一抹红,一剪秋娘眉,眉心还点了一朵梅形花钿。 这是近几年很流行的装扮,时下把这个称为假妆,概因女子虽然身上穿的是男子装束,但实际上点的还是女子的妆容,既不是女子的装束,也不是男子的装束,更不是正儿八经的女扮男装。 只是这样好看而已,既有男子的英气飒爽、干净利落,又有女子的温婉动人、娴静姣好,或者说既有男子的恣意洒脱,又有女子的清丽可人,总之,不同的男装配上不同的女妆,便是不同的风格,搭得很舒服。 倘若锦笙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装束还是她兴起的。 大概是两年前,她还在她柳州大街上当街霸的时候,有一天看见一个新开的胭脂铺子人头攒动,生意很好的样子,心血来潮之下就顺道进去逛了逛,因着长到了十五岁都不曾接触过女人的玩意儿,一时好奇,就拿了一匣胭脂水粉和一盒口脂膏子把玩。 她从来没有穿过女装,更没有抹过女子的脂粉,年少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长大了之后看见那些女孩子穿得抹得都漂漂亮亮的,心中自然生出好些向往来,因此这一玩儿就玩儿上了瘾。 观察了几番身边那些女孩子的妆容,她就对着镜子学那些姑娘们的样子这里点点,那里点点,竟也点出了些名堂,看着还挺好看,旁边逛铺子的千金们看了,纷纷笑问她,“姑娘,你这是什么打扮?虽穿着男装,却作女子妆容,竟也没有丝毫奇怪违和之处,还怪好看的。”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唤她姑娘,锦笙当时吓了一跳,心中却又滋生出些喜悦来,便抿了唇随口回道,“随意抹的,作假的好玩罢了。” 好歹是自己抹了小半个时辰的结果,锦笙舍不得就这么洗了,于是顶着这张脸回去,一路上不少男子纷纷对她侧目,还有些胆子大的直接上来堵她,问她家住何方,其中有一个还是以前与她有过过节的富家公子哥儿。锦笙当时心虚得很,也就没有说话,只是绕过那些人赶忙跑了。 回到家里给云书看见了,她也笑着说好看,后来她便兴冲冲地跑去给义父看,没有料到义父大人登时怒火冲天,“是谁让你打扮成这样的?!!”说完就给了她两巴掌,两巴掌打完不解气,又带着招儿揍了她一顿,直接把她撂翻在地生生吐出一口血。 锦笙当时都被打懵了,不要说用招式还手,就是基本的躲一下都没有,她头一回见义父发那么大的火,竟只是因为她一时兴起扮作了女子模样。 她伤得很重,却没有请大夫,其实她从小到大生了什么病都没有请过大夫,因为害怕被别人把脉摸出来她是个女孩子,所以都是等她自己病几天就好了,当然,她体质不错,一般病了恢复得很快,也不怎么生病。 后来夜半三更的时候义父消了气,到房间里来看她,给她输内力疗伤,她其实没有睡,但是也不想和义父说话,她当时很委屈,究竟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扮作男孩子呢?义父从来没有告诉她,只说是因为她以后要继承天枢阁阁主的位置,女子是不能当阁主的。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这么敷衍的原因根本不会信的好么。可是一直到义父失踪,她都没能从义父的口中套出真正的理由。 也再也没有扮作过女子模样。 想来以后都没有机会了罢,一旦成了天枢阁的阁主开始辅佐皇帝,这可就是欺君之罪。 但因着她那一句“随意抹的,作假的好玩罢了”,第二天柳州城内就有好多千金小姐们都是作此打扮,被同路的小姐看见了也会笑着回一句“随意抹来作假的好玩儿罢了”,而后这样打扮的人越来越多,一直把这个潮流带去了皇城,搞成了一种流行,且这种流行一直延续到今日都没有过时。 锦笙思绪回转,她来赏花宴前特意将《朝中重臣家中女眷鉴赏》一书研读了三遍,基本上看几眼就能对得上名号。 眼前这个作假妆的女子名叫傅轻音,是傅将军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一直不曾婚配,上门提亲的都被她爹娘想方设法地拒绝了,想来就是留着她选太子妃使的。 傅将军原本出生江湖,倘若想要破坏皇室和安家的联姻,轻易就可以召集曾在江湖上一起混过的兄弟去劫安清予,且往安清予失踪的时候推十五年,傅轻音已经出生且有一岁稚龄,傅将军完全可能有留着她将来竞选太子妃的想法,可疑程度很大。就是不晓得傅将军与安家有没有什么过节了。 傅轻音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便也朝着锦笙这方看过来,继而看见了就在锦笙旁边的顾勰,她展颜一笑,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世子!” 因着长公主殿下最近举办的大小宴会实在是太多了,傅轻音又每次都是最跳占的那个,顾勰和她见过的面多了,也就慢慢相识,“傅姑娘,你又来啦?” “长公主殿下亲自下的帖子,我自然要来了!”傅轻音颇有些得意地说道,怕是还不晓得所谓长公主亲自下的帖子其实只是旁人代写最后盖上公主的私人印章即可,只见她顿了顿,背着手朝顾勰又跳近了一步,悄悄问道,“那个,世子啊,我听有人在传,说什么今天太子哥哥也会来,这是不是真的?” 锦笙在一边笑了笑,这些闺秀们本就不是冲着长公主殿下的那几株花儿来的,谁家还没种个几株花呢,太子爷来不来才是她们最关心的事情。 因为与其博取长公主殿下的欢心,不如博取皇后娘娘的欢心,与其博取皇后娘娘的欢心,不如博取太子爷本人的欢心。只是前几次宴会太子爷都不愿意来,所以她们只能曲线救国采取迂回路线,博取博取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的欢心了。 这次不晓得是谁传出太子殿下本人也会来参加这劳什子赏花宴,锦笙猜测这个消息有很大可能是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为了调动闺秀们的积极性,为了让她们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才艺,展示自己的美丽,才放出的假消息。 不管假不假吧,反正一众闺秀们是都沸腾了。沸腾过后又害怕太子爷不来,白白浪费了她们的压箱绝活儿,因此各种途径打听,为了这次赏花宴,都到了疯狂的程度。 然而顾勰因着前几天被君漓摆了一道儿心里正不爽着,陡然又听见“太子哥哥”四个字,他整个人都很恼火,只蹙起眉头睨着她,“君曦见来不来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想知道自己进去等着看不就行了?” 傅轻音瞬间搞了个没趣,她平时在家也是娇娇小姐的好不好,这么被人指着鼻子说,心里也是很委屈的好不好。偏生对方还是长公主的宝贝儿子,皇帝的亲外甥,就是有气也得憋着不能还嘴,硬是憋得满脸通红。 锦笙在一旁轻笑,刚好就被没地方撒气的傅轻音看见,登时有些炸毛,“你笑什么?” 锦笙挑眉,正色道,“我喜欢笑。” 顾勰看了眼锦笙,忍不住“噗嗤”了一声,傅轻音立马眉眼倒竖,气急道,“世子,你、你又笑什么?!” 顾勰也挑眉,正色道,“我也喜欢笑。” 傅轻音怒嗔的视线来回在顾勰和锦笙的脸上扫荡,最后只跳脚哼了一声便转身朝国公府内跑去。 等顾勰和锦笙走到的时候,长公主殿下已经坐在棠雀轩里和几位夫人以及闺秀们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其中还包括才在门口会了一面的傅轻音。长公主手里拉着的也是傅轻音,看起来还挺喜欢她的。 他们走近了过去请安的时候,刚好听见长公主打量着一身男装的傅轻音,笑侃道,“呀,你今日怎么也穿成这样?也是点了红妆,却穿了男子的衣裳。方才见到云襄也是这么穿的,你们约好了的吗?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妆容?” 傅轻音愣了愣,没有想到郭云襄也是这么装扮的,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想到在赏花宴上作假妆的人,但她只顿了片刻,便蹦蹦跳跳地转了个圈儿,笑吟吟地眨眼道,“随意抹的,作假的好玩儿罢了!” “咦?”长公主仿佛听了个稀奇,笑道,“云襄也是这么回答的!你们这定然是约好的?” “才没有同她约好,长公主为国公府日夜操劳有所不知,这是近两年才兴起来的装扮,叫做‘假妆’,女子穿上男子的衣裳,点上女子的红妆,让人不晓得究竟是男是女,但其实就是作假的,因为只要这样一装扮,那肯定是个女孩儿啦。”傅轻音解释道。 “那这句‘随意抹的,作假的好玩儿罢了’,又是什么典故?为何被问到了都要这么回上一句?”长公主笑问。 傅轻音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从棠雀轩外传来,“因为第一个作假妆的人,被人问到的时候,就是这么回答的。” 这声音宛若黄莺出谷,就在锦笙的身后传来,她忍不住回头去看来人。 “我有幸当时在场,亲耳听见她说这话。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被太多人围着的缘故,那位姑娘有些紧张,但又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有些莫名的兴奋,明明是个女子模样,神|韵间却真有男子的洒脱恣意,因此这句话回的语气神态都有说不出的味道,甚是动人心魄,所以后来的人才纷纷效仿。可惜两年过去了,再无人能说出那姑娘说这句话时的三分韵味。” 第14章 娘,我想断袖 第9节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那宛若黄莺出谷的声音寻去,只见一位亭亭玉立的娟秀少女正缓步走来。 她眉心点了一颗朱砂痣,明眸皓齿,温婉娴静,一身灰红相间的细纱齐胸襦裙,下裙是百褶绸纱,褶子收起的时候可见裙上绘的是水红的石榴籽,粒粒晶莹饱满,而当她迈步展开褶子时,上面的图样便也展开成了红雀环飞,当真是别出心裁。 听她说曾有幸见过自己作假妆的模样,还亲耳听到自己说那句话,锦笙心里难免紧张起来,没有料到当时一时兴起好玩的竟埋下了这么个祸根。 不晓得洗去了那妆容她还能不能认出自己,幸好当时自己也当好玩儿,故意用了本来的声音说话,并没有粗着嗓子。 正思索着,那女子已经走到了顾勰的面前,盈盈一福身,不疾不徐,缓声道,“见过世子。” “勰儿也回来了!”长公主随着声音看过去,刚好一眼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便招呼道,“勰儿,那便是你太子哥哥的恩师萧太傅家的千金萧月华,你幼时和曦见一起听讲时还曾同她玩过的,今日是她第一次来参加宴会,还不赶快带你萧妹妹过来?” 萧月华,今年也是十六岁,其父乃是太子的恩师萧太傅。 按理说能为太子授课的人,应当不会是什么奸邪之辈,因为皇室都是先注重人品,后注重学问的,萧太傅的眼界并非常人可比,定然不会将自己局限于为女儿争夺太子妃之位上,更不可能和一向与皇室交好的安丞相家有什么恩怨。 因此,萧月华的父亲不在嫌疑范围内。 顾勰按照国际惯例意思意思咧嘴一笑,“萧妹妹好,啧,萧妹妹如今生得真俊俏呢,哥哥都认不出来了。” 萧月华也是腼腆一笑,抬眸便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锦笙,她有些疑惑地偏头,赏花宴是用来干什么的大家如今都心知肚明再清楚不过了,而被长公主邀请来参加赏花宴的必定都是女子,为何还会有外男在? 锦笙微微一笑,点头致意,“在下天枢阁主锦笙,见过萧小姐。” 萧月华暗暗心惊,天枢阁的名声她是听爹说起过的,想不到阁主竟只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十多岁少年,压下疑惑,她只微微浅笑,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 三人一道向棠雀轩走去,萧月华轻轻一福身,笑着道,“长公主殿下,好久不曾拜访过您了,竟是一点儿也没变,看上去同我们一般大呢。” 锦笙心道你可真会说话,有本事现成地叫一声姐姐,看顾勰会不会叫你一声姨母。 顾勰也是这么想的,脱口就笑侃道,“萧妹妹,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叫你一声姨母啦?” “我……”萧月华一愣,也笑了笑,“世子别闹。” “勰儿,你也不小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爱胡闹?”长公主别有深意地道,“看来我是管不住你了,得找个管得住你的,好生替我管一管。你说,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顾勰一把将锦笙拉到面前,也不管外人在,指着她就吊儿郎当地笑道,“娘!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天枢阁的阁主,我不要求多了,你就照着她的模样性子给我找个姑娘!找得到我就娶!找不到我就搞断袖!” 此话一出,旁边坐着嗑瓜子吃糕点的娇娇小姐们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锦笙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坑吓了一大跳,惊得她眉毛都耸了一下,心道你赶快去搞,只要你不搞|我就好,你这厢要是搞了断袖不晓得有多少正经人家的姑娘谢天谢地。 “瞎说什么?你要是断袖你爹一准儿让你断腿,过来坐。”长公主虽是嘴上这么说,却无半点恼意,温柔地笑了笑,招呼顾勰坐下。 “长公主莫怪,世子在同草民开玩笑呢。”锦笙恭敬地行了一礼,“世子常说长公主温柔贤德,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好孩子,快坐下吧,我这儿不讲究那么多礼。”长公主让人给锦笙看了座,又打量着她笑道,“勰儿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我我不晓得,他倒是在我面前常提起你,难得有与我勰儿性情相投之人,小小年纪却是天枢阁的阁主,真是前途无量,你以后可要常来国公府玩耍,能教勰儿的便多指点他一二。” 锦笙心道你儿子这个模样虽然大约是已经没得救了,但实不相瞒我们两个凑在一块儿的时候都是相互影响共同堕落一起退步,没得分过彼此,因此我其实也没得救了,指点不了他什么。 她拱了拱手,恭敬道,“世子天资聪颖,不需要旁人指点便能悟明白很多道理,不惧世俗眼光,与人真诚直率,仿佛脱离俗世,自有风骨,他日必成大器。草民与世子相处时每每自省,都甚是羞愧,总觉得气量胸襟,还有视野见识都及不上世子,此生有幸能与世子结交,倍感荣幸。” 能把玩世不恭吊儿郎当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担怕是只有自己了,锦笙暗自啧啧称道。她每次说了违心话心脏都一抽一抽的疼,这番话说下来她心脏疼得连着胃病都要犯了。 顾勰在一旁边吃葡萄边听她睁眼说着瞎话,顺嘴就眉眼含笑地插上一句,“你也不差,别谦虚嘛。” 锦笙面不改色地朝顾勰拱了拱手,“世子谬赞。” 顾勰也笑道,“免礼免礼。” 看他俩这么眉来眼去地说话,长公主竟萌生出一种甚是登对的错觉,轻咳了一声,她笑着道,“勰儿,你看人家多会说话。” “那我呢那我呢?长公主,您看我会不会说话?”傅轻音眨了眨眼睛,俏皮地笑道。 “会说话,你这张小嘴儿最甜了。”长公主点了点她的鼻子,“今日可有带来什么拿得出手的?月华可是大名鼎鼎的萧太傅千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这次怕是要落了下风了。” 傅轻音娇生生地蹙起眉看过去,萧月华冲她颔首点了点头,然后谦虚着笑道,“哪有长公主说得那么好,学得杂,不过略知一二罢了。” “月华姐姐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月华姐姐是汜阳第一才女?三岁会背诗,五岁能作词,七岁的时候小才女的名号就已经飞满整个儿汜阳城了,十一岁就有志向四处游历增长见识……” “听说月华姐姐因为资质不凡,两年前到柳州的时候还曾被独居柳州的容青野先生看中,想要收为徒弟,可惜姐姐当时为了参加皇后娘娘在宫中举办的为时一个月的芙蓉春绘,不能留在柳州,生生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第15章 明刀暗枪,百花争艳 说这话的,乃是户部尚书的女儿程心燕,她今年十四岁,往安清予失踪的时候推算,还没有出生,纵然她的父亲和安丞相有些许过节,但也不在嫌疑范围内。 然而程心燕说的这话就未免有些捻酸的意思在里头了。 被称作才女自然人人艳羡,尤其是这个才女不仅很有才,她还生得很好看,虽然并没有占到汜阳城第一美人的称号,但也绝对是个炙手可热的佳人。 提亲的人从街头排到巷尾,踏破了门槛儿,还是没有一人入得了这位佳人的眼,概因这位佳人游历八方,见识广阔,什么样的男子都见过了,天下奇人何其多,她要嫁也绝不会嫁给汜阳城里不学无术的公子哥,自然也不缺这些个提亲的。 既然没有入她的眼,那么自然也没有哪个入得了她老子的眼。萧太傅比她的见识更是海了不知多少,更何况,他是教过太子的人,有太子那样的珠玉在前,这些提亲的男子全都被衬成了一堆“庸脂俗粉”。 锦笙估摸着两年前皇后娘娘举办的芙蓉春绘其实是为了先在年龄相当的闺秀中暗中观察一番有没有太子妃的适宜人选,而那时候萧月华急急忙忙从柳州赶回来,也是为了不错过这次甄选的机会,当然,更是为了不错过和太子同住在皇宫中一个月的机会。 人家一个向来清高孤傲的才女,这种心思被程心燕这么特特地说出来,大家面儿上就有些难看了。 萧月华的脾气看着是属于温和的那一类,但也不是那等任人欺凌碎嘴的,她微微笑了笑,轻声道—— “没有记错的话,心燕妹妹当时也是去了的吧?彼时心燕妹妹不过十二岁稚龄,竟就晓得何为‘宽衣空凝幽幽月,一抹春|色向君娇’了。时间太久,我竟有些忘了当时太子殿下听了你作的这首诗是个什么表情。” 程心燕咬住下唇,脸瞬间涨得通红,眸中转泪,“你……!” 萧月华淡淡一笑,仿佛方才没有说过这句话。 太子爷当时什么表情?那当然是相当精彩的。 长这么大被人明里暗里表白了无数次,尊贵无比的、饱读诗书的、高不可攀的太子爷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等依靠卖弄粗浅才华来展现她衣冠禽|兽的风|骚小妹妹,诗句里的暗示倘若不是个智障简直不要太明显。 好在当时太子殿下他就打算当个智障,这件事才被轻轻揭过。皇后娘娘以及长公主殿下都不晓得,只有零零几个闺秀看过那诗句,但因着太子殿下都没说什么,也都不敢乱嚼舌根。 但……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萧月华竟然将这件事翻了出来!还是当着长公主和一干女眷的面! 果不其然,身旁的长舌妇人和碎嘴小姐已经开始议论纷纷,而静静听着对话的长公主殿下也明白了什么,微微敛了神色,抿了口茶不语。 顾勰虽然不学无术,但并不代表他不学无脑,什么“宽衣望月”,什么“春|色为君”,什么“幽幽娇艳”——你为什么不走一走写小黄本儿的路线。 程心燕一时气急,指着萧月华回怼道,“我只是将自己要说的都说出来了!不像你,自命清高恃才傲物!明明心里同我一般思想,却非要端着捏着!怎么,你难道以为太子爷心里最中意你,端着捏着的,太子爷就会放下身份上门求娶你不成?” 萧月华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半分恼怒都没有,看程心燕的眼神仿佛看一个笑话。 被一个同辈的小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如此诋毁还能做到不怒不恼,不是脸皮厚,就是教养好。锦笙想了想,觉得萧月华两样都有。 话说回来,究竟是诽谤诋毁,还是确有其事……锦笙啃了一口梨,觉得事实有待商榷。 见萧月华没有说话,程心燕以为她心虚,索性就将自己平日里与别的小姐碎嘴时说的都说了出来。 “听说容青野先生此生就只收过一个弟子,她要收你为徒你却不肯,非要回来参加春绘,皇后娘娘虽给你寄去了请帖,但也没说一定要你来不可,难道你因急事不去,一向宽宏大量的娘娘还会怪罪你不成?哼,非要来春绘,不也是因为惦记着太子殿下?!” 锦笙注意到,长公主殿下刻意将茶盏放得很轻,看似不经意,侧耳倾听的动作却很明显。 被人怼了当然要怼回去,锦笙往年在柳州大街上跟人打架的时候遵循的也是这个江湖规矩,萧月华这等常年周游梁朝沾染江湖气的人,再有涵养也不例外。 只见她浅浅一笑,气定神闲道,“程二小姐,你未免也太放肆了,我彼时赴芙蓉春绘一宴只为一个‘雅’字,你却将皇后娘娘筹办此宴的别致匠心意会为别的,还敢扯上太子殿下?知道的说你天真无邪口无遮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时就是冲着这个心思去的呢。” “你!!”程心燕咬牙气急,直接指着她的鼻子喊道,“你搬弄是非!明明你才是这个心思!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办芙蓉春绘是为了给太子爷选妃?我最讨厌你这种什么都知道还阴着藏着的人!你要是真没有那个心思,今日又何必来这里参加赏花宴?!” 她嘴上确实是没个把门儿的,什么话都敢说,旁边儿一干实打实冲着太子爷选妃一事而来的妇人小姐们被一语戳中了心思,也不敢只坐着看戏了,纷纷站起来笑呵呵地劝架。 其中一位平日里和程心燕算得上熟识的小姐拉着她的手,感情很好似的盈盈笑道,“心燕,你这是说什么呢?长公主诚心邀请我们过府赏花,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哪里来的别的心思?” “对呀对呀。心燕,咱们小时候都是常在一起玩儿的,月华姐姐这些年不怎么回来,咱们难得聚在一起,都是自家姐妹,别说这些了。” “是啊是啊,都是自家姐妹……” “谁和她自家姐妹?”程心燕咬了咬下唇,斜眼看着周围一干人,冷笑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平日里互称姐妹,好听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顺溜,实际上呢?不晓得心里究竟打了什么主意?还不都是想着往上爬的?虚伪!”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些脾气火爆的瞬间就绷不住了,上一刻还是什么姐姐妹妹的,这会儿也被她一句话给惹毛了,“我们好心劝你,倒是我们的不是?” “心燕,你这话可就过分了,昔日情分被你三两句说得跟别有企图似的,站在这里的人谁又比谁差了多少?说句不好听的,咱们犯得着跟你虚伪?” 听了一会儿,傅轻音终究还是忍不住插了句嘴,她鼓了鼓腮帮子,好奇地眨了眨眼,俏皮的模样灵动异常,“月华姐姐,你真的拒绝了梁朝赫赫有名的女先生容青野?” 仿佛搅乱了一潭静谧池水的石子沉在了水底被人遗忘,正乐着观战的萧月华猝不及防地被点到名,还顿了一下,然后才笑了笑,模棱两可道,“你怎的也喜欢嚼这些舌根?” 唇枪舌战之中,锦笙端端坐在座位上,事不关己地剥葡萄吃,听到这里,她才抬起头来,几不可见地往萧月华的脸上瞟了一眼,又似笑非笑地垂下眸。 “长公主殿下……”就在此时,有一名小厮绕过花丛走到了棠雀轩,低声道,“太子爷来了。” 一瞬间,整个内花园都静谧了。 第16章 君曦见来了 饶是那名小厮已经将声音压得极低,还是让身旁站着的一干豺狼虎豹们听了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庭院瞬间就只剩下锦笙嚼葡萄吃的声音,在一干佳丽绞紧了手帕若无其事的侧耳旁听中,她尴尬地咽了。 “曦见来了?”片刻后,长公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突然间就哑了言的佳丽们,轻声放下茶盏,起身抿唇笑道,“走到哪儿了?还不赶快带我去迎?” 小厮笑说,“太子爷特意说不用迎了,他已经到了门口,恰巧遇上郭小姐,彼时郭小姐正攀上树折花,不慎从树上落下来,太子爷将她救下,两人正一同往这边走来。” 这个事情就很玄妙了,锦笙抓了一把瓜子磕着。方才长公主的言语中可以听出,明明在傅轻音等人来之前,郭云襄还在棠雀轩里和她聊天聊得甚是开心,怎么一眨眼的时间就跑到前院去折花了? 一位佳丽忍不住掩唇一声轻笑,“云襄姐姐的马术乃是女子中的翘楚,不说武功一流,皮毛也是会点儿的,爬上树折个花也能掉下来,真是稀奇的紧呢。” 锦笙笑了笑,只觉得这一口葡萄吃着有些酸。笑着笑着,她又不禁想起那天在马车中坐在君漓身上的情景,心道还好那时没人看见,否则不是要被这群人活活扒了皮。 “太子爷刚跨进府门,她就从树上掉下来,一刻不早一刻不晚的,骗谁呢?”程心燕一声冷笑,再次嘴快道,“时机倒是捏得刚刚好。” “我记得云襄来的时候是带了个丫鬟的?怎么,那丫鬟不见了吗?看见自己主子摔下来,不主动冲上去扶住,还等着太子爷来救?太子爷千金之躯,万一受点儿什么伤,她担待得起?”又一位佳丽语气尖酸道。 于是,方才还扯成一团愈演愈烈险些就要泼妇骂街的一干佳丽们迅速又被拉在了同一个阵营。 那小厮挠了挠后脑勺,仿佛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能点起战火的话,立马补充道,“长公主放心,太子爷当时只是指了身边的青崖大人上去相救。” 一干佳丽这才放下了心,随即又暗自偷笑郭云襄心里打得噼啪响的算盘落了空。 锦笙一边看戏一边吃着葡萄,相比之下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长公主向来惜花如命,今儿个又是长公主殿下举办的赏花宴,郭云襄竟特意跑去折长公主亲手植养的花卉…… 谁让她折的?这里的花能随便折么?国公府是折花的地方么?赏花宴是折花的时候么?究竟是谁给你的勇气? 果然,下一刻长公主殿下就不悦地端起了茶杯,淡淡抿了口茶,问道,“折的,是哪一株花?”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抿起唇偷笑。 小厮颔首,一板一眼道,“回长公主的话,是前院中紧靠着水井往右的那一株春杏。” 小厮刚说完,耳朵尖且今天格外尖的千金小姐们就听见了不疾不徐稳稳当当的脚步声,眼睛尖且今天格外尖的千金小姐们就看见了正往棠雀轩走过来的太子爷。 第10节 既没有耳朵尖,也没有眼睛尖的太子爷目不斜视地走到了长公主面前,“姑母,曦见来晚了。” 他说话的空隙,身边的女子们纷纷福身请了太子爷安好,娇滴滴的声音直膈应得锦笙一个葡萄嚼都没嚼生咽了下去,随即也意思着给君漓问了好,“太子爷安好,草民天枢阁主锦笙。” 君漓点了点头,示意所有人免礼。 一看见君漓,长公主也不急着生气了,连忙拉他坐下,笑道,“哪里的话,姑母知道你向来忙得很,不似我儿整日里游手好闲,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顾勰很不乐意地撇了撇嘴,抛了颗葡萄,正中嘴里,“他哪里忙了,我上哪儿都能遇上他。” “何时遇见的?你遇见我怎的也不和我打招呼?”君漓面不改色心不跳,搓着茶盖抬眸,耷拉着眼皮淡淡道,“我近日倒是常在花月妍那一带监察我朝官员狎|妓的情况,怎么,你经常在那里遇见我吗?” “……”在众人匪夷所思而长公主尤其匪夷所思的目光注视之下,顾勰淡定道,“也不是很经常,偶尔路过那里去墨瀚轩看书的时候会遇见,看你忙,就没忍心扰了你。” 君漓低眉抿茶,状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长公主安好!”手中捏着一枝春杏,这才从月亮门处朝这边跑过来的郭云襄欣喜地冲到棠雀轩槛下,福了福身,神采飞扬,“长公主殿下你看!你府中的杏花开得真好!” 锦笙下意识去打量这位能让太子殿下相救的郭云襄是何等姿色。果然如长公主所说,她也是作的假妆。 与傅轻音不同,她穿的是一身青色的薄纱外罩长衫,襟口、袖口和衫尾都有短短的淡青色流苏排列垂缀,长衫上绘了随风乱飞的芦苇絮,看起来格外高挑清秀些,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折扇,青丝用羊脂白玉高高束起,额边留了两小撮长长垂下,随风微扬。 她的妆容是标准的飞霞妆,红晕微醉,在颧骨处连成一片云霞,眉心只有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红。 锦笙就觉得有些眼熟,她两年前在柳州第一次作假妆穿的那身男装也是青色,衣襟等各处也有淡青色的流苏,只是花纹不同,郭云襄的是芦苇乱飞,她当时着的那件是云中仙鹤。 这么一看,不仅衣着相似,竟然连妆容也一模一样。当时锦笙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描的是什么妆,只是见到身边站的一位女子是这么描的,也就学着这么描了。 “云襄,你过来。”长公主向来脾气好,又因着见到了君漓,不悦的心思便缓了许多,只是招了招手让郭云襄走过来。 在场的千金们原本的的确确是想要看笑话的,可是如今君漓坐了过来,大家一致觉得看郭云襄的笑话没有看太子爷的盛世美颜有意思,于是包括正给长公主剥瓜子的傅轻音在内的所有千金们都有意无意地把眼神儿往君漓那边瞟,郭云襄这里倒是没人关注了。 郭云襄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很有智慧地将手里的春杏抿下一枝小的枝丫,插在长公主的鬓间。 她笑道,“长公主殿下,我方才见这春杏的枝丫被风折弯,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去了,一时兴起和它比了一比看谁快,最后果然是我在它掉下来之前爬上树接住了它,如今拿来配您今日的妆容刚刚好!怎么样,是不是要夸我?” 真是人不可貌相,锦笙以为这是个空有样貌没得头脑的花瓶,却没想到竟是个八面玲珑的。 长公主被她这一哄,自然不予追究什么,只是指着君漓笑着道,“你光说自己上树快,怎么不说自己下来的时候出了什么糗?若不是曦见出手相救,你这一跌还不得让你爹找我的麻烦?” 这是一个拼爹的年代,锦笙这厢才想起来,郭云襄的父亲乃是与顾勰的父亲定国公齐名的国公爷,成国公郭允。 成国公小时候顽皮,总是和那些江湖混混拜把子厮混,还曾一时兴起入过丐帮,虽然玩得尽了兴后又被拎了回来,但在里面认识了不少人,后来也一直与江湖势力很有一番往来,与安丞相不合更是人尽皆知。 这一位,可以列入嫌疑人名单。 第17章 缘,妙不可言(小修) 锦笙正兀自思索着,郭云襄已经笑着在长公主身边坐了下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太子殿下一定是与我心有灵犀,才会那么恰巧将我救下来,云襄当时也以为自己必定要摔在地上去了,幸好,竟和殿下这么有缘。诶,我爹怎么敢来找您的麻烦,他要是敢来,我肯定是不依的!” 长公主殿下笑着摇头,刮了刮她的鼻子,所有的怒气瞬间都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傅轻音却逮着萧月华不放了,她一脸天真地好奇道,“月华姐姐,我记得两年前的芙蓉春绘时,太子哥哥也才从柳州回来,当时他还去拜访过容青野先生呢,连太子哥哥都要上门亲自拜访的人,你真的拒绝了?” 听到容青野这个名字,君漓执杯的手顿了顿。 他的脑海中如一滴浓墨滴入清澈的水中,婉转散开一笔浅淡的墨色,笔走丹青间勾勒出一抹月光下落荒而逃的青衣倩影,最后消弭在清幽的竹林之中,只余下随风散开的青丝绕起的蜿蜒弧度。 他敛了神色,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转头看向萧月华,“汜阳传言,两年前你在柳州游玩时于落雁河边遇上了容先生,作诗一首后,容先生欲收你为徒?”顿了顿,他凝视着她,“可真否?” 可真否? 汜阳的人都只猜疑萧月华拒绝容青野欲收之为徒的请求赶回来参加芙蓉春绘是别有用心,却没有一个怀疑过容青野究竟有没有说过要收萧月华为徒。 容青野活了大半辈子,算起来今年也是四十五岁的人了,年轻时名盛天下,最后定居柳州落雁河边的竹舍中,就只在十三年前收过一个徒弟,具体是谁大家都不清楚。 但清楚的是,每每有人拜访或者欲拜她为师,容先生都会说那一句很为她徒弟长脸的话—— 我已有一个徒弟,是个妙人。这辈子有这么个徒弟,足矣。 仔细想来,到底萧月华是要出色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容青野将她那个“足矣”的弟子抛却一边,转而要收萧月华为弟子? 既然这话是太子爷问的,萧月华自然不能不答,但是也不能答得太过于准确,她是个通透玲珑的人,只笑了笑,不慌不忙道,“容先生的才学足以令天下文人折服,她的弟子料想也不差,彼时我作诗一首,幸得先生一句‘比之顽徒不知胜了多少,要是我那顽徒也如你一般就好了,只可惜我只有这么一个徒弟,整日糟透了心’。” 这句话乍一看确实是没有要收她为徒的意思,但是有心人细细揣摩,确实也能揣摩出暗示她拜师的心思来。模棱两可的结果就是舆论往哪一边,事实就成了那个样子。 “能得容先生夸赞,月华,你果然不负你父亲所望。”长公主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萧月华谦虚地笑了笑,紧接着再谦虚地说两句哪里哪里云云,这件事就这么拍板儿定案了。 锦笙塞了五颗葡萄表示不服!容青野这句话明明还有后半句! 彼时容青野的原话说得是:“才华斐然,比之顽徒不知胜了多少,要是我那顽徒也如你这般好学就好了,可惜,我就这么一个徒弟,还整日让我糟透了心。” 容青野想要表达的是她就一个徒弟教着竟都这么费劲而已。 后来萧月华私下里追问,“月华冒昧,那为何容先生还要称自己的弟子‘是个妙人’?” 容青野明确地回答过,“妙字何解?有才学的人天下何其多,你也只有才学胜过我顽徒罢了。” 后来不晓得前半句怎么就被曲解成了容青野想要收萧月华为徒,然而这个舆论一起,萧月华竟也没有出来辟谣,只是被人问及的时候总是模棱两可地回答,教人不知真假。 可别人不晓得,她还能不晓得?容青野口中那位才学不及萧月华又整日里让她老人家糟透了心的“顽徒”,说得就是她,锦笙。 所以方才傅轻音问的时候,锦笙只抱着看戏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这也是为什么锦笙会觉得萧月华虽然教养好,但也脸皮厚的原因。 萧月华回答完,君漓又追问道,“既然你被容先生赏识,那必然也参加过三月七日三更时,她在竹林中举办的‘明珠遗光’?” “明珠遗光”四个字一出,锦笙一口茶水没包住猛地喷了出来,恰好就喷了顾勰一身,后者被她一喷,惊得跳了起来,“阿笙!你干什么?!” “对不起我的哥!我不是故意的!”锦笙惊觉这里不是她和顾勰独处,而是在国公府,于是又立马跪下来,官方道歉,“世子恕罪,长公主恕罪,太子爷恕罪,草民并非有意……” 顾勰最看不得朋友屈于自己的身份地位给自己下跪迎合,赶忙给她扶起来,“起来起来,不是故意的有什么罪?走走,陪我去换衣服!” 锦笙不敢起,她虽然喷的是顾勰,但怕的其实是长公主,这可是人家捧在手心的亲儿子,容得江湖混混与他称兄道弟? 好在长公主也觉得没什么,让她赶忙起了,“你的衣裳也湿了,赶紧随着勰儿一起去换身衣服吧。” 锦笙应是,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被顾勰拉着离开了棠雀轩。 走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君漓,可巧,君漓也正面无表情地挑着眉好奇地看着她。 锦笙敛了神色,若无其事地跟着顾勰去了。 直到脱离了棠雀轩能看得到的视线范围,锦笙才松了一口气,撑在墙边久久不能平复心中的震惊:两年前君漓竟也去过柳州?!君漓竟然去拜访过师父?!君漓竟然也知道明珠遗光?!他不会也参加了吧?! “阿笙,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顾勰一边拂身上的水渍,一边疑惑地问道,“不会是被君曦见给吓的吧?” 锦笙叹了一口气,真是知我者亲生的狐朋狗友,她这个惊吓可不小。如今平静下来,又觉得方才自己反应那么激烈才是真的惹人生疑。 因为仔细一想,她又觉得是自己吓自己。 首先,那时候是半夜三更,谁也看不清谁,就算她落荒而逃的时候有些许月光,但她跑那么快所有人都只可能看到了背影。 其次,参加明珠遗光的文人墨客都是打堆结伴站的,太子爷这么尊贵,根本不屑和别人扎堆的好么?那么当时被她扑倒在地的那个男人就一定不是他。 最后一点,如果两年前太子爷真的看过她女儿身的模样,前几天再次见面的时候他怎么可能这么淡定?! 再进一步说,那个男人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是冷冰冰的太子爷呢? 如果真的是太子,她当时做了那么多逾距的事,最后还害他绊倒受伤,还绊在他身上亲了他一口……这样真的不会被全城通缉的么?这样都不通缉真的没问题么? 综上所述:想多了!是自己想多了!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第18章 溪中涧有凤衔杯(修字) 锦笙自我暗示了许久才放下心来,再回神的时候已经被顾勰拉进了他的房间里,有两个贴身服侍他的婢女进来要为他宽衣。 两个生得貌美如花的婢女还没伸手碰到顾勰,他就自己解了衣带随意丢了外裳,“诶不用帮我,我自己来,你俩给阿笙换就好了,手脚都放温柔点儿,我家阿笙细皮嫩肉的……” “不用不用!”锦笙连忙摆手,把自己的衣裳扯直,低头看了看,“我身上没多少水,要不了多久就干了,你换了就行,快点儿吧。” 语毕,她就兀自在茶桌边坐了下来,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滴水溅到锦笙的指尖,她的思绪渐渐回到两年前,三月初七的那晚。 锦笙记得很清楚,那晚的明月恰巧被乌云遮住,整个竹林只有师父的竹舍那处是亮堂的,挂了火红的灯笼,还有金黄的烛光。 明珠遗光是她的师父容青野一时无聊找的乐子,召集一些文人墨客到竹舍里来,趁着夜黑风高,大家结伴而行,分头寻找遗落在竹林中的十二颗夜明珠。 乍一看这个乐子和他们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文人墨客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也并没有什么好乐的地方,不仅不乐,还有些许瘆人。 竹林之大,虽然没有生禽猛兽,但一些顶漂亮的菜花蛇就足以吓得一些顶漂亮的闺秀小姐花容失色,而且深更半夜的,还不准点灯,只能依靠竹舍那方仅有的火光摸索着走,试想想,但凡遇上个穿白衣服的,夜明珠再反个光,魂儿都能给吓出来。 但因为举办明珠遗光的人是容青野,来的人还是只多不少。 当晚锦笙就混在这一群人里,她只是来凑热闹的,谁教她早知道这些夜明珠的藏匿地点,这一把就是来装装|逼稳赢的。 那一晚就是她作假妆的前一天晚上,刚好着的就是那身绣有云中仙鹤的青衣,青丝高束,手中折扇啪嗒一开,端的就是玉树临风。 “诸位不要以为找到夜明珠便是赢家,还须得在找到夜明珠后结合夜明珠所在之地,为此物赋诗作词一首,要是不能找到夜明珠,折下竹枝或是花草,赋诗作词一首,若是作得好,十首诗词便可抵一颗夜明珠,但若是找到夜明珠的人作的诗词不如折下竹枝花草的人作的好,那这颗夜明珠便作废。” 容青野执杯一笑,“我本是无聊之人,也只能想出如此无聊的法子了。不过,应我那顽徒的主意,还须得给你们加些难度,同时也是为你们安全着想。花官,把东西拿上来。” “好!”她身边的婢女笑吟吟地走下竹舍的台阶,将手中的红绸发下去,“按照名单我已经算好了,你们刚好可以两两分组,将红绸系在各自手腕上,这样一来两个人就必须形影不离,若是有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若是发现你们谁把红绸取了下来,算为弃权。” 花官一边笑一边发,走到锦笙面前时瞬间敛起笑意惊了一惊,低声疑惑,“你来凑什么热闹?” 锦笙挑眉不答,自己伸手拿了红绸,先在右手手腕上系了,“玩一玩。” 花官摇头,发完红绸后步上台阶凑在容青野的耳边说了几句,容青野的视线在下方一片人群中一扫,果然扫到了正在与人攀谈的锦笙,然后摇头笑道,“让她玩儿吧,反正她也作不出什么好诗。” 这真是一语中的,且这一语中了个颇为扎心的的。 因为锦笙的加入,原本两两成双的人定然就要多一个出来,她也不愿意活活拆散别人,于是只好自己出发。 锦笙走了大概半刻钟的样子,就模模糊糊地看见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一旦远离了竹舍,就什么都看不见,人脸都是乌漆墨黑的一片,只有衣裳能够反一些光,辨识出那里有个人在。 她兴冲冲地摸过去,径直摸到那人的手,那人颇为抵触,或者说厌恶地想要挣脱。 由于太过兴奋,锦笙直接用了本来的声音,“你没有系红绸啊?那我们俩一起好不好?我是知道内|幕的,保证不出半个时辰就带你找到所有的夜明珠!和我搭档很占便宜的!” 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最灵敏的感官是双眼,第一印象也是双眼传达的,但是一旦到了光线不充足的黑夜,其他的感官都会格外敏锐一些。 因此,从锦笙摸上那人的手开始,那人从扑鼻而来的淡香、柔软滑腻的手上肌肤、纤细清瘦的骨骼、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将锦笙判断为了女子。 “好不好啊?”锦笙一直捉着他的手,等待着他回话,小小的一个巴掌捏住他的大掌,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这种期待感已经冲破黑暗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一个小肉丸儿,那时候小肉丸也窝在他怀里一边扯线团儿一边拉扯他的手,胖嘟嘟的小手温温凉凉,小肉丸望着他的时候也是这般期待,仿佛在期待他能和她一起笑出来,但是他还没笑,她自己就笑得咯咯咯。 第11节 眼前这个女子的手也柔软温凉,声音清脆明晰,竟让他无端想到那个早已消失不见的小团儿。 鬼使神差地,他温柔地轻声回道,“嗯,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是故意不让人听出音色,锦笙没有顾及那么多,将手腕上的红绸给他系在了左手手腕,“这样连着,就不会走丢了。” 就像是一潭平静清澈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的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是不是这样就真的不会走丢他不知道,但莫名安心。 仿佛失去了很久的东西又回来了,回来告诉他,这次不会再走丢了。 “诶,我叫衔杯,就是词牌名凤衔杯的那个衔杯,你叫什么名字啊?”锦笙信手拈了一个假名来,面不改色地问道。 那人似乎是想了想,然后温声道,“溪涧。” 锦笙长哦了一声,问道,“是‘清溪曲折涧潭悠’里的溪涧?” 他顿了顿,慢吞吞道,“是啊。” “名字挺好的。”这里的路锦笙熟的不得了,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走,聊天的时候她已经带着溪涧径直朝着有夜明珠的地方走了起来。 溪涧也觉得她对这里的路很熟的样子,用手上的红绸拉了拉她,“你常来这里吗?” “是啊,我从小就仰慕容青野先生的才华,家人想让我拜容先生为师,所以我就常来这里拜访她,但是她和我说自己这辈子就收一个徒弟就够了,她的徒弟那么优秀,旁人怎么比得上?所以我只能日日拜访她,祈求她能随便教我些什么东西了。” 锦笙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就算了,居然还把自己捧了一把,实在是无耻,忒无耻。 “容先生的竹舍不是每个人想来就可以来的,你能来这么多次,不惹她厌烦,还能让她教你东西,你也很了不起了。”溪涧温声说道,仿佛是怕两个人话题间断,让锦笙尴尬,他又道,“你家住在柳州?……要是不方便说也无碍。” 锦笙还不晓得对方已经把自己当做一个女子看待了,一心以为自己还是男子,于是爽快道,“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我就住在柳州落雁河边。诶,溪涧,马上就要到了!说好了,我负责带你找,你到时候负责作诗。” 溪涧“嗯”了一声。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如果有了夜明珠,是不是可以看清她的模样?不晓得为什么,他倒是有点儿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 第19章 幼时情(修字) 溪涧一边沉吟思索着,一边任由锦笙拉到竹林深处,听得耳畔有溪水潺潺之音,他还没反应过来,被手腕上红绸的作用力拉扯了一下,他下意识跟着作用力蹲身下去。 虽然看不清楚这里的地形,但不难猜到眼前有一条水速湍急的溪流,溪水流淌的叮铃声十分清晰,仿佛是从竹林最深处蜿蜒而来,拂过溪水的清风再拂过肌肤,微微泛凉。 他们面前有一个巨大的石块,旁边生了些幽草。 锦笙拽了拽他的袖子,一边说一边坐在溪边开始脱鞋袜、挽裤脚,“我记得这块石头旁边藏了一个,嵌在溪流底部的泥土里,蹲这里够不着,我下去摸摸。”等她说完的时候,一只白皙的玉|足已经踩进了冰凉的溪水中,“你拉住我。” 溪涧从善如流地伸出手,但要拉她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不晓得她说的这个拉是指拉紧红绸,还是指拉紧她的手? 谁知就在他思忖之时,锦笙两只脚在溪底的青苔上打了滑,身子只不过歪了一歪而已,竟带着溪涧的手往下重重一压,溪涧猛地回神,下意识就将她的手拉紧,将她扶住。 比起溪涧思虑的男女之防这一说,锦笙就显得不在意多了,首要的原因就是她还不晓得溪涧已经知晓她是女孩子,其次,她是被当男孩子养大的,在断袖之风盛行之前,义父从来只教她防着女孩子,千万别随便摸人小手亲人小脸祸害了人家好好的姑娘。 虽然这话以前听着有点儿怪,但是听得久了,她的潜意识里就真的防女不防男。 后来年岁渐长,梁朝开始因着远在汜阳的太子爷越长越龙章凤姿、越长越男女通吃而盛行断袖之风,义父才开始叮嘱她如今世道不一样了,见着男孩子也要适当地防一防。 不过这话教育得晚了些,不够根深蒂固,锦笙就没有听进去。 她弯下腰,一只手被溪涧的大掌握住,另一只手则在水里掏掏摸摸。为了让人好找,夜明珠本身就嵌在泥沙表面,因此不消片刻锦笙就摸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 “就这个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锦笙欣喜地扬了扬手中的匣子,随即又想到他看不见,便随手把匣子揣在怀里,任由衣服被方形的匣子撑得走形,溪涧又伸出一只手将她的另一只手也逮住,扶她上岸。 锦笙光脚在水中走时撩起一片水声泠泠,踏上岸边时又有青草被她双足揉踩的声音,在深幽的竹林中格外清晰。 没有料到夜明珠是放在匣子里的,这让原本想借着光看清她模样的溪涧心里有点儿……堵。 他垂眸看了眼锦笙穿的那件正反着淡淡幽光的青衣,面无表情地盯紧那一团将她的衣服勾出一大坨方形印子的黑漆漆的匣子。 淡淡地移开视线,他什么也没说。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倒不是很在意。 不过仅仅好奇她的模样罢了。 看不到就看不到。 顺其自然。 幽静的竹林深处,潺潺的溪水叮铃,月光被薄云蒙上一层轻纱,朦胧得不似真境,所有的人都被困在这虚幻之中,神秘得动人心魄。两人肩并着肩,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走了一会儿—— “……那个匣子你不打算打开看看么。” 溪涧的语气浑不在意,平淡到甚至有点儿疏离的程度,神色也是一派如常的没有神色。 锦笙“啊”了一声,下意识摸上怀里的匣子,解释道,“我没有钥匙,打不开的。要等一会儿去竹舍汇合的时候用钥匙统一打开。” 溪涧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想一定要看看她什么模样。 他不是很在意。 只是顺便好奇一下她为什么不打开罢了。 打不开就打不开。 顺其自然。 又过了一会儿,“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回竹舍呢?” “……”尽管什么都看不到,锦笙还是忍不住怪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道,“你是不是很想看一看夜明珠?你以前没有见过夜明珠吗?” 他怎么可能没有见过夜明珠,有钱人家的夜明珠都当弹珠玩儿的,何况是他家,他小时候为了逗那小肉丸子笑,还拿来打水漂给她看。然而思及此,溪涧面不改色道,“没见过。” 想到这里,手中的茶盏不觉间微微一斜,温热的茶水溢了出来,锦笙被湿了满手的同时也被拉回了现实。 顾勰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弯腰凑在她面前仔细看她,“你在想些什么啊?这么专注。” “我在想太子爷和安清予。”锦笙随口瞎掰了个话题,“你说太子爷如今对安清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看法?” 谁知顾勰竟直起腰,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正儿八经道,“我知道,但我怕说了你不信。”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岔开话题使的,哪晓得他这么一回答,瞬间勾起了锦笙的好奇心,她也眨了眨眼,一脸求知欲。 “想知道啊?来来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顾勰朝她勾勾手,转身就往门外去,一脸怡然自得。 锦笙紧跟其后,不消七拐八绕,片刻的工夫就走到了一间小屋子,她稍稍记了路,这里应该是在顾勰房间的后面,也属于他的院子。 顾勰推开小屋的门,一股子被太阳晒久了后的陈旧味道扑鼻而来,显然是很久不曾住人的地方,锦笙抬眸打量这处,虽说空气中陈旧干燥的味道不能掩饰,但不得不说,这里被人打理得很干净。 打开门目之所及是一张摇床,一看就是为两、三岁大的小孩子制的,小摇床里还吊着有一些精巧的玩具,屯了一堆可爱的布娃娃,摇床旁边有一个布篓,锦笙看了几眼,也都是些小孩子的玩具。 不同的是,里面的玩具要高级了一些,不像是两岁的孩子能玩儿得懂的,譬如九连环、拼图等,布篓底部还散落着不少黑白棋子,以及小颗的夜明珠。 锦笙拿起九连环在指间飞了个圈儿,随手就开始解,一边解一边笑道,“我小时候可喜欢玩儿这个了,云书说我两岁大的时候看见九连环就吵着要,解又解不来,只能拿在手里摇着玩,光听声音就笑得咯咯咯的。” “是吗?大抵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吧,对新鲜的东西好奇,我娘说安清予小时候也喜欢玩这些大孩子才玩的东西,每次君曦见在她边儿上玩的时候她眼睛都看直了,也是吵着要,不给就哭。” 顾勰调侃道,“别看君曦见如今天天端着个脸,我娘说他以前最怕那小东西哭了。” 锦笙听了个稀奇,“太子爷?” “对啊,就是他,为了哄安清予不哭,你看到了,这里的小玩意儿到处都塞得有,几乎都是君曦见买的。”顾勰在布篓里摸了摸,又掏出一个九连环,自己也解了起来,“安清予出生的时候君曦见有三岁了,从她出生开始,天天都陪她玩儿,每天去看她的时候都会给她带不一样的玩具,久而久之就屯了这么多。” “安清予常被抱来国公府玩儿的吗?”这里的玩具实在是太多了,其中好多也都是锦笙小时候喜欢玩的。要不是安清予经常被抱来国公府,何至于在这里专门僻出一间房来给她住,还有这么多玩具。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住在这里的。也是因着君曦见天天都往丞相府跑,你知道他一个太子,帝王的课业肯定是三岁就开始了,舅舅怕他玩物丧志,勒令他不许再去丞相府,顶多一个月一次,这不就生生把他们分开了么。” 锦笙挑眉,“三岁的孩子,应该很害怕自己的父亲吧?” 顾勰咧嘴一笑,“他不怕,他当面倒是答应得好好的,只说想到国公府里读书,那里氛围清静闲适,不似皇宫里沉闷,舅舅答应了,结果第二天他不晓得怎么说动了我娘,竟把安清予接来了府上。” 锦笙也是一笑,看来太子爷当真是打小就机智得一痞,这不就相当于把他和小清予的幽会场地从丞相府搬到了国公府而已吗? “舅舅知道了以后也拿他没有办法,随着他去了,后来安清予被接回丞相府,他还是天天往丞相府里跑,也不嫌麻烦,每天都给小清予带些小玩意儿,逗得小清予咯咯大笑,小清予可喜欢他了,开口叫得第一个人不是爹不是娘,而是一个‘曦’字,当然是君曦见的曦咯。” 君漓三岁就被授以帝王书,于是在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取了字为“曦见”,身边的长辈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小清予也学了去。不枉君漓天天都来看她逗她陪她玩儿。 那时候小清予一哭就会吵着要君漓,见不到君漓就一直哭,不说谁也哄不好,只说要哄好很费劲,有时候大半夜的君漓还特意跑来看她。 记得有一次安清予正午睡着午觉,睡到下午饿醒了,一阵嚎啕大哭,谁也哄不了,也是荒唐,跟心有灵犀似的,没哭一会儿君漓就蹦蹦跳跳地来了,手里拿的正是九连环。 小清予看见君漓,本来还哭着,鼻涕眼泪糊了小半张小脸儿,立马又咧嘴笑起来,嘿嘿咯咯哈哈的,看见君漓手里的九连环后又立马呈现严肃正经的懵逼状态,直直看着他手里,不晓得这是个什么,好奇心驱使之下她伸手就去抢。 君漓和她一起团在小塌上,绕过她的腋窝把她抱上腿,让她的背靠着自己前胸,然后开始解九连环给她看。 安清予看了一会儿还是懵逼的,时而望着君漓稚气的面庞,时而低头看那怪异的环环,伸手去抢却被君漓躲开了,君漓誓要解开给她看,但是安清予却懵懵懂懂地觉得君漓就是故意不给她的,马上就哭给他看。 她约莫是觉得自己在君漓心目中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这个环环是不是已经取代了她的地位,她要的东西君漓居然不给她! 她一哭,才四五岁的君漓也懵逼了,又是给她擦眼泪又是好言好语地哄她,小清予傲娇地一把抢过九连环,终于不哭了,低头把九连环抓抓捏捏,不晓得怎么玩儿,拿在手里摇了起来,“叮铃叮铃”的声音清脆好听,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又咯咯地笑。 “两年的感情,要不是天天都见面的都还好,没那么在乎,但就是天天都要见上一见的,可想而知那感情得多深,那时候小,心思也小,不是什么男女之情,但比之男女之情的珍贵难得也差不离了。” 第20章 不一样的太子爷(修字) “那后来安清予被劫走了,太子爷是个什么反应?” 锦笙从义父那里听来的关于十五年前安清予失踪的事情少之又少,更遑论知道太子爷当时是什么反应这种偏狭的事情了。 仿佛义父就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从前只要她好奇追问多年前那个安家小姐如何如何,他就会垮下脸让她别管那么多。 可明明天枢阁里其他的事情义父都会让她知道的,偏生这件事就有意无意地避开不谈,他不谈,锦笙就更好奇,试探着问过很多次,还是无果。 以至于她知道这方面的事情很少很少,零星的都是从天枢阁别的人口中听来的。直到义父失踪,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才对她说得稍微有板有眼了一些。 对这件事更详细一点的了解还是来了皇城后,陛下告诉她的。 这也是为什么锦笙来了皇城被勒令开始追查此事后,第一步要做的是找安怀袖了解这件事情始末的另一个原因。天枢阁里没有记录这件事只是一个方面。 可是令她不解的是,义父跟她说了一堆她不太明白的话后就一口咬定,世上再无安清予。 同样的,也说他自己找了十五年都没找到,她肯定找不到了,让她不要去找,也不用为这事费心,如果陛下提起来,随意找找,最后告诉陛下找不到,陛下不会把她怎么样。 如果这事真的是陛下过手,那么锦笙可能真的就意思意思不找了,因为她也觉得找不到,都找了十五年了,大家都挺忙的,就别再多浪费这时间了罢。 可是事情不像义父预料得那样,陛下没有过手这件事,而是将此事丢给了太子爷。 或者说,其实是太子爷主动将这件事拿过来,是太子爷主动要负责这件事的进程,是太子爷怎么都不相信小清予真的没了。 原本锦笙以为太子爷是为了不成亲才拖她下水,今日被顾勰带来这里说了他们小时候的事情后才恍惚明白,太子爷其实只是单纯地很在乎小清予,还想要尽力一试罢了。 第12节 如今这件事到了太子爷手里,太子爷一来就给她下了个套,要她尽全力去找,她可以说自己找不到,但结果就不是找不到就算了这么便宜的了,找不到,就和义父一样,义父如何?在陛下眼里,义父不忠,她难免要被往这上面猜忌。 何况自己还答应了安大哥,要全力以赴。 “君曦见什么反应?开始折腾了呗,朝丞相府跑,朝舅舅的御书房跑,哭着闹着要小清予,还叱责刑部和兵部都是废物,你说他一个五岁大的小屁孩儿,叱起人来竟还有模有样,不愧是以后要当皇帝来的。” 顾勰说完,手里的九连环也解完了,把两物随意往布篓里一丢,他接着道,“他贵为太子,这么折腾别人自然没有人敢说他,但是舅舅看不惯啊,下令不准他再跑出皇宫,更不准再来御书房烦他。” “那后来呢?”锦笙忽然有些心疼君漓,那大概是太子爷最鲜活的一次罢,自打安清予不见后,他是不是再也没有如此鲜活地折腾过。 “后来,不折腾别人就开始折腾自己呗。不吃不喝把自己锁在东宫,每天的日常就是哭,那时候还小,怎么哭都不会有人骂他有失身份,于是他就大了胆子地哭,哭得昏天黑地,一阵阵头晕。” “舅舅、舅母连同我娘都心疼,太医院的太医们合着御膳房一起变着花样儿给他做菜哄他吃,就连舅舅都放下架子去东宫见天儿地哄他,如此闹了好几个月。” 那时候顾勰还小,不记事,这些都是长公主以前常念叨他才晓得的,长公主常说安清予苦命,有太子妃的身份,却没有那个福气,又说安清予也算是福气,竟得太子爷如此欢喜记挂。 有时候长公主也会慨叹说苦了太子爷,不知道他现在究竟还记不记得儿时的这些事,究竟还难受不难受。 锦笙觉得,他难受。 只是再没有那个年纪赋予他尽情任性的权力罢了,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折腾完别人又折腾自己,更不能像以前那样鲜活放肆,最不能的就是让别人知道他一个太子爷竟为了这点儿儿时情谊思痛至今。 “几个月之后,他不闹了?”锦笙挑眉,“怎么哄好的?” 顾勰想了想长公主说的话,“好像是自己想开的吧,老这么折腾下去于事无补,就不闹了,但从那时候起,他也就不喜欢说话了。” 儿时的情谊珍贵难得,锦笙就记得自己幼时在柳州和义父收留的一水儿孩子玩儿的情形,纵然那时候也就四五岁的年纪,记忆里却无比清晰,异常怀念。 想到这里锦笙又有些疑惑,义父算不上一个心肠顶好的人,一下子收养那么多孩子干什么?若是为了给天枢阁选拔下一任阁主,也不至于收养那么多,他钱太多了没处花? 而且按照义父所说,他是个嫌麻烦的人,大可以只挑一个孩子回来慢慢培养,他收养的那群孩子的年纪也都不过两三岁稚龄,一片空白,好培养得很,何必要大费周折地养一堆? 以及云书……锦笙一直觉得,云书才是义父一开始想要培养的下一任阁主。 自己被抱到柳州的时候才两岁,云书当时已经六七岁了,她被抱来的时候义父身边就只收养了云书这一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在培养小云书接手天枢阁。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来了之后,义父又收养了那么多孩子,且最后将她培养成了阁主? 想不明白,这些问题她以前也想过,但一直像她为什么非要女扮男装一样无解。 更想不明白的是,她来了几年之后,义父又将他收养的其他孩子都送走了,只留下了云书和她。收养一半又不养完,人家心里也是会留下阴影的好不好?这和被亲生父母丢弃有什么区别? 锦笙也留下了阴影,那群男孩子被送走的时候她也难受得大哭了一场,一直到现在都还恋恋不忘,只有一个男孩子因着是被送去了柳州知府家里做养子,还有联络,其他的都被送到天南地北,杳无音信。 “所以你现在该知道了,君曦见对这个小未婚妻还是很看重的,就算以后娶的不是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也非比寻常。”顾勰拍了拍她的肩,“如果你能把小清予找回来,哪怕只有一点线索,君曦见肯定会重谢你。” 锦笙心道并不会,找到了也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反而找不到还会被猜忌。 到现在为止陛下都没有告诉她究竟她义父哪里不忠?为什么他们猜忌义父不忠?安丞相又掌握了什么罪证? 义父他老人家如今又在哪里? 锦笙只觉得这些事情像是一团乱麻,随意绕成了解不开的结,却隐约有着什么关键的联系,只是这一条最关键的线头自己抓不住,或许因为这个线头太过于匪夷所思,根本让人想不到。 从屋子里出来后,锦笙就没再去想这些事情了,在她的观念里,只要不是逼得没法儿的事情,就都有的商量,慢慢来吧,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该解开的总会解开。 从小她就这样,总是在义父要回柳州的前一天晚上再补上课业,以至于现在养成一个泰山崩于前也镇定自若的性子。 两人正打算往棠雀轩走回去,路上一名小丫鬟小碎步跑过来,福身笑道,“世子,长公主让奴婢来邀你和锦公子一起去跑马场,几位姑娘正在那儿表演马术呢!可精彩了!” 听她说的这个意思,定然是刚从跑马场过来的,见识过几个姑娘马上的飒爽英姿。 “阿笙!走,咱们一起瞧瞧去!”顾勰拽了她的袖子就走,扭头还不忘问她,“我记得你的马术也是一等一的好,要不要也上马去玩玩儿?我上次跑马输了你正愁没机会同你再比回来呢!” “这是百花争艳的时候,我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干脆你也别凑热闹了,大好的风头还是留给那些卯足了劲儿往太子妃位置上爬的牡丹花儿吧,咱俩在边儿上看看就好。” 锦笙说得是老实话,要不是为了瞅瞅这些千金们的斤两,找到个线头好追查安清予的事情,她根本就不愿意来什么赏花宴。 按她的惫懒性子,坐在天枢阁里查阅这些闺阁小姐的资料岂不来得更快? 只是很多东西都须得亲眼见着才有更好的判断,光看着资料里的东西,难免偏狭。 就好比她在资料上瞅着咱们大梁朝尊贵的太子殿下是个文能□□武能定国生得好看又很好相与的谦谦君子。 实际上呢?谦谦这两个字是随便拿来这么用的吗?很好相与是拿来这么误导人的吗? 归咎起来,资料上记载的都是天枢阁内部人员整理之后的东西,带着自己的感情|色彩。 锦笙就一直觉得整理太子爷相关资料的人多半是个年纪不是很大的怀|春少女,天下的好词基本上都被她给用尽了,唯恐这样依旧不能描绘出太子爷的动人之处,还要自己写几首情诗情词贴在附页,以表达她的深情款款与含情脉脉。 请问,你究竟是在整理资料还是在写小说话本儿? 锦笙几次翻到不同的资料典籍已经能从文风和词风判断出来哪些是出自同一名少女的手笔,哪些则是不同的少女写出来的,还有一些看上去词风就很狂放,狂放得没有边,夸太子爷夸上天,锦笙猜测……显然她天枢阁里沦陷的不止是少女。 爱慕太子爷的何其多,有才华的还真就不缺萧月华这几个。 太子爷和萧月华处了这么多年,今日看着似乎也没对她处出什么感情来,或许,太子爷喜欢的是那种能打能闹能折腾的?不晓得这次表演马术的千金里,会不会有佳人被君漓另眼相看?锦笙兀自沉吟。 第21章 绿酒红巾 有长公主坐镇的国公府,其特点就是大! 府中有花鸟池林、奇石假山算是寻常,但东边倚着竹林修建一处冬暖夏凉的温泉汤池、西边靠着半山扩出一片开阔宽敞的跑马场就有点儿过了吧? 陛下就这么一个姐姐,还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姐,为了让长公主在府中吃喝玩乐一应俱全,皇帝陛下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什么东西都要给长公主最好的,要嫁的人也一定要是顶顶拔尖的人物才行,毕竟长公主自己就是一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且涵养极好的姣姣明珠,国公爷当然要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品貌非凡才配得上。 当然,究竟为什么生出来的独子顾勰会成了如今这个歪瓜裂枣的模样,大梁朝的人也都很匪夷所思,你说他除了容貌上形似夫妻二人并胜过夫妻二人以外,究竟哪一点像是长公主和国公爷亲生的了? 就国公府的外形设备来说,可以想见顾勰的童年生活着实丰富多彩,这也是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十分费解顾世子打小就生活在这么花团锦簇的地方却为什么还一直致力于往府外跑的原因。 不过长公主这么受陛下待见,并不止是因为她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而已。 至少在锦笙所知道的故事里头,长公主曾为还是皇子的陛下挡过心口一刀,如今心口旁还留着一条匕首留下的几寸长的刀疤。 她正想着天枢阁中记载的那个故事,人已经随着顾勰走到了跑马场,却不知顾勰早就不在她的身边引路了,自己竟然还一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走神,刚抬起头要张望,耳边传来一声破空的惊呼—— “啊——!!” “锦公子!小心!!” “阿笙!!” “快快!快过去把马按住!!” 惊呼声伴随着混乱的马儿嘶鸣一起袭来,似乎将周围的风沙都卷起了一层,排山倒海般倾轧而来! 锦笙想都没想,双足点地腾身而起,余光瞥见那匹像疯了一样冲来的骏马,马上还有一名紧紧抱住马脖子惊呼不止的女子! 来不及看清那是谁的脸,锦笙眉心狠狠一蹙,利落地在空中转圈翻身,俯冲下去抄起拖曳在地的缰绳,顺着马肚子旋身背过,滑到马儿正背,修长的腿跨马而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令在场所有人叹为观止! 几乎来不及眨眼,锦笙顺势一手环住那名女子的腰,另一只手把缰绳在自己手中用力绞了两圈,而后死命一拉—— “吁——!!” 马儿长长惊嘶!前蹄朝天仰起! 两人在马上直接打横仰起,女子惊呼一声紧紧闭上双眼,双手抱住锦笙揽在她腰上的那只臂膀,整个人都靠在了锦笙身上! 锦笙强硬地把缰绳往左边带去,马儿被力道牵扯,身躯登时一歪,前蹄虽落下,但嘶鸣声未止,这马狂|躁得前后蹄不停踢踏,显然是不甘愿就这么停下来。 不得已间,锦笙双腿一夹马肚,又将马儿带得冲了出去! 她的视线往斜边觑了一眼,看准站在长公主等人前面好一段距离的的顾勰,“子渊!接住!” 话音刚落,不等身前的女子反应过来,更容不得她说拒绝,锦笙在疯跑的马儿背上将女子打了个调,双手将她横陈抱起,再往顾勰那方扔过去! 女子疾呼一声,周围的人也都心惊胆战,那些御马的人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与此同时,顾勰飞身而出,离那匹飞奔的马不过一步之遥,几乎就是锦笙丢手的瞬间将那女子接了过来,旋身稳稳落地! 等他放下手中的女子抬眸望去的时候,锦笙已经驾着疯跑的马驰出老远,刚好绕到跑马场中转弯的地方。 她侧脸的弧度,如清风拂过春林时扬起的柳梢划出,又如被夜风吹散薄雾时明月上的乌云廓来,那一弯皎皎乍现,难以捕捉却意外地惊心动魄。 锦笙高高束起的青丝也在风中妖舞,长而窄细的白色束带夹杂在那一头青丝里,格外打眼,像是夜间漆黑的云雾中的一缕明月光,转瞬即逝,却又曼妙悠长。 顾勰的视线随着锦笙的身影而去,转头的时候余光恰好瞥到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君漓,他追随锦笙的目光也是如斯专注。 一群跑马场的御马官纷纷大笑鼓掌,“这少年怕是要将这匹汗血降服了!” 顾勰这才回过神,这匹马可是去年陛下赐下来的汗血,栓在马厩里一直没人能降服得了,本说是给他的,可他不耐烦去驯马,便任由其栓在马厩里没管过,今日竟然…… “阿笙!好样的!”他见锦笙已经绕场一周,再次朝他们这边飞奔而来,便忍不住大喊。 随着他的喊话,一群闺秀小姐们也一边鼓掌一边笑喊,锦笙挑起唇角,一夹马肚子喝道,“驾!!” 少年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关键是她还生得很好看,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这个模样任凭哪个未出闺阁的少女看了都会心动几分、倾心几许,更别说方才被锦笙救下来的那名女子——程心燕。 程心燕刚从空中被放下来还有些发昏,愣愣地看着锦笙骑在马上神采飞扬的英姿,马速快得人都分出虚影来,几个姐妹看直了眼睛,也就没顾得上关心她。 长公主让人给她搬了凳子,又问了她几句,听她说没受到惊吓,也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才放了心。 程心燕望着策马奔腾的锦笙,攥紧被长公主放进手里的糕点,怔怔地想:太子殿下有那么多人喜欢了,似乎不缺她这一个罢……反正喜欢太子爷这么多年了也没得太子爷青睐……不晓得锦公子有没有心仪之人……锦公子是不是也该到了婚配的年纪了…… 这边还在马上放肆疯跑的锦笙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救下的人已经把自己给惦记上了,不晓得跑了多少圈,那马儿终于精疲力竭,顺从地跟着锦笙的指挥跑跑停停,最后一个飞跃,在一群兴奋望着它的人前刹住了蹄。 翻身下马,锦笙冲长公主抱了抱拳,笑道,“长公主受惊了!” 长公主确实惊得很,在顾勰和锦笙来之前她只是随意在众人面前提起了这匹去年陛下赐下来的汗血宝马。 主要是说到君漓也有一匹汗血,都说公马不易驯服,更何况是野|性十足的汗血,但去年那顽劣的马儿就被君漓驯得乖乖顺顺的不敢造次。 可国公府里的这匹却是因为顾勰懒怠,不想去驯,又见天往外跑,没空来驯,下人也不敢随意动御赐的马,因此到现在都是野的。 此话一出,一群闺秀自告奋勇要去驯服烈马,她们的心思长公主岂能不知道?无非就是听见君漓也有一匹汗血,想和君漓挣个成双成对的佳话罢了。 不过锦笙就不明白了,她钻马肚子下面的时候顺带着瞅了瞅,这马也是个公的啊,怎么就挣得了这个成双成对的佳话了呢? 大梁朝的断袖之风已经不限于人了吗? 话说回来,长公主一听见她们自告奋勇,刚好也想看看她们的马术究竟如何,于是让人去牵。 因为马儿顽劣,好几人一起去牵还很费了一番工夫,等拉来了一看居然是这么高大的一匹骏马,想驯服的闺秀登时怂了一大半。 不过这并不影响还有些胆子大的闺秀们跃跃欲试的心思,程心燕的性子急,仗着自己学过几天骑马就首当其冲,结果就是锦笙看到的那样。 长公主方才简直吓得去了魂儿,幸好锦笙马术精湛,这么一趟跑下来不过喘喘气,半点也没伤着,不仅没伤着,还救下了人。 “好孩子,你先坐下歇会儿。”长公主让人给锦笙赐了座,笑问道,“你这马术是自小练的吧?谁教你的?” 长公主给锦笙赐下的位置刚好就在君漓的下手,锦笙下意识瞅了一眼正一边喝茶一边淡淡瞥着她的君漓,选择了不坐,“回长公主,草民小时候就练着了,是义父教的。” “我看你马术精湛,勰儿都未必及得上你。”长公主笑道,又指了指君漓,“倒是可以和曦见比上一比。” 第13节 锦笙垂眸挑高眉毛,心道她的马术在柳州城里认第二向来是没人敢认第一的好不好,再说了,自己打小就骑着马到处野,君漓却专攻于帝王之术,肯定兼顾不了,平时外出也是坐马车,宫内有步辇,就是会骑马也定然荒废了,未必就能比得过她。 “长公主说笑了,草民怎敢与殿下相比呢,方才那点儿不过是雕虫小技,草民无奈之下才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罢了,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自小就文武双全,莫说琴棋书画,就是骑射御数也无一不精,还请殿下不要笑话草民就是了。” 君漓耷拉着眼皮静静地看着她。方才她腹诽时的表情实在是太生动,想假装她嘴里溜须拍马出来的话是真的都不行。他的眸中难得地有那么丝儿笑意。看了片刻,他收眼抿茶道,“不会。” “娘,这马是阿笙驯服的,依我看,要不你就把它送给阿笙吧!”顾勰生怕自家娘不同意,又道,“反正舅舅当时也是说赏给我的,我就做主了!阿笙,你给马儿取个名字,取得好听我就送你!” 锦笙赶忙推脱,“草民不敢,多谢世子爷抬爱,但这马既是陛下……” “我说送你就送你!别跟我扯别的!我就喜欢看你骑马!我就觉得这匹马适合你骑!我就要送给你!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当朋友!”顾勰的嘴跟连环炮似的,每说一句就拔高一个音,轰炸得锦笙毫无招架之力。 长公主也笑道,“既然勰儿愿意送给你,你就收下,搁这一年了,这马还没个名字,好孩子,你给取一个。”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长公主,多谢世子。”锦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转头打量着正迎风扬首的马儿,笑眯眯道,“这马一身血红,鬃毛绕颈,不如就叫红巾吧。刚好还应了我以前最喜欢的那首词!” 君漓的端茶的手一滞,连同着呼吸都滞了滞,抬眸看向她。 只听顾勰在一旁狐疑道,“嘿,巧了,君曦见,你那匹马是不是叫绿酒?你不是说也应了什么什么词吗?” 听到“绿酒”二字,锦笙猛地心中一抽。 只见君漓放下茶盏,淡淡地看着锦笙,字字清晰,“‘柳打花纇恼青春,更那堪、飞绿纷纷。一曲细丝清脆、倚朱唇,斟绿酒、掩红巾’。锦阁主也喜欢这首《凤衔杯》吗?” 第22章 太子爷,么么哒(修错字) 锦笙脑中一声惊雷炸响,背后瞬间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连带着她的亵衣都润了,全身上下却升起一股紧张局促的热意。 紧张越是来势汹汹,锦笙表现得就越是淡定,君漓的话刚落下,她几乎没有停顿地朝他笑了一笑,“殿下误会了,草民说的是《贺新郎·夏景》里那句‘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中的‘红巾’。至于殿下说的那首《凤衔杯》,草民幼时虽也读过,但还谈不上多喜欢。” 君漓的眉几不可见地微微蹙了一蹙,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捉摸不透。 她听见自己反问时的神情很寻常,先是一惊,似乎是因被陡然点到了名字问话而有一瞬间的惊讶紧张,这种正常范围内的惊讶一闪而逝过后,就是更加寻常到泛不起波澜的平静。 平静的回答,平静的反问,就连笑都那么平静。 君漓别开眸子,心中的涟漪散得有些沉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他当然失落,若眼前人是那个人,却对他方才说的话没有一点儿动容,那该是把两年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或者,屈于他的身份,不敢再与他相认了? 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把两年前的意外放在心上,记得的只有自己而已? 不过,上天似乎没有给他这样失落的权力,因为,让他更失落的是,眼前人似乎不是那个人。 君漓微抬眼瞥了瞥她的脖颈,那里有喉结,纵然她的五官清秀如女子,可声音终究还是男子,不仅是声音,还有言行举止,性格气质,都没有半分女子的娇憨之态。 他认识的那个人,分明是个女孩子不是吗? 什么样的女子能和顾勰逛花楼逛得那么自然?什么女子能和顾勰一起肆无忌惮地狎|妓,当晚还豪放地睡在一张床?当然不可能是女子。 太子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觉得她就是那个人的想法很是荒诞。 锦笙也不管他究竟有没有相信自己说的话,兀自朝道,“不知道这个名字可还合了世子的口味?若是合了,草民一会儿可要牵走了?” “牵走牵走!我批准了!”顾勰大手一挥,“你可要好好照料红巾,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会跟你生气的!” 锦笙拱手,“遵命。” 她情不自禁地觑了一眼君漓,又迅速收回眼,方才在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上去半天了也没见着下来,翻江倒海之间起落得无比刺激。 被义父追着打了这么多年才学会什么是涵养,久不爆粗的她还是忍不住抄起往回在柳州当街霸时满口的脏:这真他娘狗啃的缘分! 一会儿回去了一定要和云书吹一吹,当年一时不察,阴错阳差间夺得竟然是她大梁朝堂堂太子爷的香吻! 当时月黑风高,明珠遗光已经接近尾声,她和君漓一起往竹舍走。 因为四周黑漆漆地看不清路,那又是一段刚被剪了枝长起来的林子,锦笙只能保证路不走错,但抵不住被修剪过后的树枝尖利,她自然也不晓得自己的头发连同发带都已经被树枝缠住了。 她自己都不晓得,更不要指望君漓能看见。 “我都和你说了,跟着那人走绝对没有问题,我亲耳听到的,他们都找到好多个了……”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锦笙和君漓都是习武之人,当然听得一清二楚,锦笙摇了摇手腕的红绸,轻声道,“你听见没有?有人知道我们找到夜明珠,跟过来了。” “这竹林也不是很大,你每找到一个就兴奋得不得了,如此张扬,大家约莫都是闻声前来的吧。”君漓道。 这语气透着调侃的笑意,锦笙却满不在意,扬眉道,“都是文绉绉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来了也无妨。” “你这么说,是看不起读书人?”君漓想了想,害怕自己这么问她会恼,于是轻声加了一句,“你不喜欢读书?” 锦笙摇头,想到他看不到自己摇头,便摇了摇手腕,一边摇一边很有节奏地道,“我不是看不起读书人,只是看不起这里来的读书人,他们普遍没有不读书的好玩儿。我不喜欢读书,但无可否认,我佩服那些真正读书厉害的,譬如容先生。要不然也不会说自己仰慕容先生才华,想要拜她为师了嘛。你难道很喜欢读书?” 君漓捏住她乱晃的手,“不喜欢。但没有选择。” 这句话说完,那些人已经离他们站得这处近了,锦笙拽着他,“走了,别让他们跟上来,懒得纠缠。” 话音未落,锦笙已经走出两步,由于出脚太猛,头上还了她一个同样猛的力道,将她拽得往后倾倒,她反应快,脚后跟稳了稳,动作虽流畅但很可惜的是没有能稳住…… “诶诶诶……?!” 她惊声叫道,反手想抓住树干稳住身体,反应虽机敏但很可惜的是没有能抓住…… 君漓听见她叫的时候已经伸出手要去拉她,只是她的手都向后翻过去摸索着去抓树干了,他没有逮的地方,便上前一步环住她的腰。 缘! 妙!不!可!言! 锦笙陡然被一个大男人摸了腰!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一个大男人摸小腰!她、她她她觉得好痒!! “你别薅我腰啊我怕痒!” 条件反射之下,锦笙短促的惊呼中,猛地一个巴掌推向君漓!另一只手反抓住自己腰后的手臂狠狠一挠!抽身要逃开他的怀抱,整个人都要跳起来! 这一把又挠又推就算了还踩他一脚!君漓简直猝不及防! 让他更猝不及防的是,因着锦笙抽身要惊得跳起来的动作,头上的发带又是一个猛扯,这回她处于慌乱紧张中毫无防备,重心不稳之下径直朝他扑去! 下一刻,头上的发带被她下扑的力道带的在树枝上扯开,一头青丝倾泻开来! 原本君漓确信自己能够将她扶住站稳,但扑面而来的清香和柔顺的青丝让他整个人一怔,就因为这一怔愣,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锦笙扑倒在地! 青丝朝君漓迎面袭来,颈间酥|痒一片,他还没来得及蹙眉,唇角又被一个温凉柔软的东西狠狠一撞,直将他撞得闷哼了一声。 唇间闷哼的热气就喷洒在锦笙的唇边,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等反应过来那是女子的唇时,君漓也懵了!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然后怔愣地没有任何动作,脑子里一片空白。 “诶,我听见声音就在这边的,怎么没了?不对啊……” 周围有人声渐近,两个人才倏然回神,锦笙第一反应就是紧紧抿住发热的唇,这么一抿,刚好将君漓的唇也紧紧夹在唇间抿住了。 原本只是单纯接触的唇瞬间变成了厮磨。 “唔嗯啊……!”锦笙羞窘难堪地哀嚎了一声,两颊红成一片,尽管本来就看不见,她还是迅速伸手蒙住了君漓的眼睛,“你、你别看!” 乌云似乎是被风吹散了,月光洒下来,锦笙这才发现自己蜿蜒在他颈间和侧脸上的长发被照得无比朦胧。 有光了?! 锦笙心里更加慌乱无措,她现在披头散发的样子,不是要被拆穿吗?!霎时间,她趴在君漓身上起来也不是继续趴着也不是!窘迫得满脸通红! “我不看。衔杯…姑娘,你先起来……” 姑娘?! 他叫她姑娘?! 锦笙的脸红得滴血,如今有一大半原因是过于慌乱紧张!他知道她是女孩子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没有看见她的脸的吧?!要是以后遇见拆穿她的话义父一定会打死她的!!怎、怎么办??起、起还是不起啊??! 锦笙抬眸望了一眼皎洁的月亮,余光瞥见有好几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她咬了咬下唇,看准竹林另一边的方向,急匆匆地从君漓身上爬起来,几乎手脚并用,飞快地转头朝竹林里冲,也顾不得那倾泻开后飞舞的青丝,撩起衣摆落荒而逃…… 如今锦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君漓当时说的是“曦见”而不是“溪涧”!人家一早报的就是真名!神他娘跟你“清溪曲折涧潭悠”?! 宴会接下来的娱乐活动锦笙都心不在焉地,有时候偷偷瞄两眼君漓,有时候盯着空中一点默默脸红,偶尔还咬着手指头回想当时她究竟是以怎样一种姿态把他扑倒在地覆唇吻上,又是以怎样一种心态趴在他身上迟迟不知道起来…… 要是让太子爷知道那个恬不知耻地占了他便宜后撒腿就跑的人就是自己,是不是会被剥皮抽筋? 要不然他后来……为什么要让人找她? 第23章 上车,送你回去 没有想明白的事情锦笙就暂且不去想它了,反正太子爷也没有再起疑问她什么问题。 赏花宴结束的时候顾勰让锦笙直接把马骑回去,锦笙却担心这匹马野性未除会在大街上撞伤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到了皇城后终究还是谨慎得多了。 顾勰也没反对,提出要送她回去。 然而话到嘴边还没有开口,就被另一人截了去。 马车慢慢悠悠地从一干千金闺秀们的身边驶过,最后停在顾勰和锦笙的面前,萦绕鼻尖的淡淡冷香让锦笙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刚好看见太子爷正用他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不疾不徐地撩起帘子,然后直直地看向锦笙,“上来。” 锦笙心里一咯噔,终究还是要被拉过去单独刨根问底不成? 她望着君漓,君漓也睨着她,面无表情,见她半天没有动作,便难得地出声解释了一句,“顺路。送你回去。” 顶着周围一干美人的凝视,锦笙头皮发麻,双腿打抖,恍如窒息,好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我可以拒绝吗?” 一干看客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梁朝太子盛情邀请,妙龄少男冷血拒绝”锦笙觉得自己能上明天的大梁朝娱乐头条。 君漓睨了她良久,良久良久,挑起左眉,缓缓地咬重了字音道,“可、以。” 锦笙崩溃:可你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不行不可以不能拒绝你敢拒绝你试试”! 鬼知道自从上次锦笙坐了他的马车之后就再也不想和他同处一室! 但是太子爷都别有深意到这个份儿上了,锦笙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语毕,她再次爬上了她极其不愿意坐的马车。 一进到马车内,锦笙就自觉地往马车边上靠,尽量离他以最远的距离,刚坐好,一抬眸就看见君漓正幽幽地看着她,她心里又是一个咯噔,假装没有看见。 第14节 “两年前柳州的明珠遗光,我要容青野宴请的所有宾客的名单和资料。”君漓盯着锦笙看了片刻,收眼淡声道。 锦笙莫名松了口气,原来他是为了这个把她叫上马车的,还以为他要问她些什么奇怪的问题。 敛了思绪,她拱手道,“草民领命。不知这份名单太子爷什么时候要?” 她回答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迟疑,这让君漓心中最后那点儿希望也尽数破灭,他把玩着手里的杯盏,“三天内。” “是。”锦笙看了眼他手里的杯盏,“今日赏花宴中,草民已有些人选,只是初步拟定,还待查证排除。” 君漓“嗯”了一声。 这之后又是长久的静默,锦笙只好再次扭头撩起帘子去看窗外。 直到将锦笙送回了天枢阁,君漓都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锦笙下了马车就把那些烦心的抛之脑后,先去了一趟密卷室,翻找今日这些有嫌疑的千金们的资料,然后又写了一封书信寄去柳州给容青野。 她不大记得当时都有哪些人在里面,但师父那里肯定有名单。 反正那份名单里肯定没有她的名字,她是明珠遗光开始的时候才背着师父偷偷跑过去的,就算后来师父把名字记上了,她呈给太子爷看的时候抹去就行。 思及此,她极其淡定地翻开这些闺秀们的资料,开始逐一排除。 从到国公府开始遇上的能划为嫌疑人的共有三位千金,分别是傅将军的小女儿傅轻音、成国公的女儿郭云襄、礼部尚书的女儿魏伊心。 还有一位是今日没有露面却依旧被划在嫌疑中的,吏部尚书霍奕的女儿霍连翘。 准确来说,嫌疑人不是这些千金闺秀,而是她们的父亲,她们只不过是被这些父亲拿去争夺|权力的工具而已。 如果能把她们捧上太子妃之位,将来母仪天下,作为父亲,其中利益自不必说。 纵然那位霍家千金没有露面,锦笙也毫不犹豫地将霍奕的嫌疑排在了首位。 其一,霍奕和安丞相面和心不合的事情整个大梁朝都知道了,别的人与安丞相不和顶多是发生过什么过节怀恨至今,在朝堂上又发生了什么口角,或者是在利益权力方面嫉妒罢了,但…… 霍奕和安丞相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对盘,朝堂上最不对盘的两个人政见还不同,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要唱唱反调才甘心,同朝为官十多载,调子没有一天落下。 偏偏还都是笑面虎,面上半点风声不露,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背地里就专门挖坑致力于坑死对方。 再把霍奕的资料往细了看,这两人竟然在同窗的时候就有过节,而且过节还不小。 彼时安丞相年轻气盛,因为跟霍奕发生了些口角,就要和他打架,直接打断了他一条腿骨,到如今一到阴雨天气霍奕的腿还疼着的。 后来又是因为年轻气盛,打掉了霍奕一颗牙,幸好后来长出来了,不过不怎么齐整就是。 被人打了自然要还击,霍奕觉得自己武斗比不过他,那就采取了文攻的办法,写诗骂他,写词骂他,写文章骂他,写治国之道依旧骂他,句句不沾脏字,却足足将安丞相的祖宗十八代都讽刺咒骂了个遍,还曾说老安丞相的政见有问题,有弊端,有毛病。 这一下直接引燃了安、霍两家家族之间的战役:你骂我可以,不能上升到骂我爹,你骂我爹我忍了,不能上升到骂我爷爷,你骂我爷爷我也忍了,不能上升到骂我家辅政思路有问题。 这就不光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这直接上升到朝堂格局的问题。 因为有人居然质疑老安丞相辅佐皇帝的能力,质疑他为一朝丞相的能力,更是质疑先皇的眼光。 这件事传到了先皇的耳朵里,先皇就很疑惑,难道这位霍奕小少年还有什么高见不成? 于是兴致来了招霍奕觐见,询问了他的想法,询问的结果如何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现在的霍奕已经拜为吏部尚书,先皇去了之后他还活跃在朝堂,两代为臣。 当霍奕因为这次觐见被先皇赏识后,安家终于明白自己是被人当了跳板,霍奕确实反对安家的政见,但他写书写词写文章指出这一点绝对不只是为了赌气骂少年时的安丞相。 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他很清楚,先皇是个明君。 因为是明君,所以不会治罪于他,因为是明君,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性召见他听他的意见,他只要好好表现,就能得到先皇的赏识。 这件事安家耿耿于怀,因为一时大意居然成就了这么一个无耻小人。如今的霍奕终于从无耻小人成长为了老奸巨猾。 这就是安、霍不合的始末,这种深仇大恨,衍生至今,双方互相仇杀的可能性确实很高。 其二,那位霍家小姐今年十六,才情极佳,貌若天仙,至少锦笙在画里看见的是这样的。 虽然天枢阁的画师被太子爷批水平一般般,可好歹的摹状貌还不至于差到把丑女描摹成美人。 这些年来,这位霍家小姐几乎天天活跃在太子爷的眼前,不过今日为何没有来锦笙不得而知,同时也十分好奇。 总之,霍连翘为了夺取太子爷的欢心,已经很完美地用身体力行来诠释了何为恬不知耻。 太子爷也身体力行地阐明了何为冷若冰霜,无动于衷。 据说十五年前安清予失踪后,不少刚生了女孩儿或者女孩儿年岁不大的官宦人家都喜欢把自己闺女带到皇宫来回晃悠,为的就是博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欢喜,最重要的是让太子爷欢喜,然后再促一桩姻缘也不是不可以。 第一个冲向皇宫的就是霍奕的夫人。 这么积极当然就注定了有妖。 其三,霍奕是个野心很大的人,想要权财两得,因此他既活跃于朝堂又活跃于江湖,寻常人可能不知道,但天枢阁对他在江湖上干的勾当可是门儿清。 不同于其他三位千金的父亲曾混迹江湖的名头众所皆知,霍奕藏得很深,他有许多家商铺都已经转成了洗钱的渠道,招揽了不少江湖势力为他做事,其中不乏江湖上大小帮派,还有一些甚至是寻常专门干抢劫勾当的黑寨。 在霍奕眼中,什么身份不重要,只要能办事就成。 因此,他要是想动用江湖势力去刺杀安夫人、劫走一个女婴,当然是轻而易举。 以上三点,都足以让锦笙相信,霍奕绝对是十五年前那桩事件里的头号嫌疑人。 “云书。”捋清思路后,锦笙将接下来的计划写到了一张纸上。 片刻后,云书便推门而进,接过她手里的几张折纸,“有任务了?” 锦笙点头,“把这四张折纸分配下去,圈了红的是霍家,这一个交给阁里最拔尖的去查。对了,我还写了一封信,寄到柳州去给我师父。”说着,她拿起搁置在一边的信封一道交给了云书。 “好。”云书点头,转身要走,又忽然转回来,冲她笑眯眯道,“我方才看见,又是太子爷送你回来的?太子爷他一天到晚的可真闲啊?” 第24章 深夜急召 锦笙觑了她一眼,“别提了,他送我回来是为了两年前的事情……唉,失策,若不是我反应快,若不是装傻的工夫我从小就练,今儿个就要彻底暴露了。” “暴露什么?”云书想了想,恍然大悟,她捂住嘴倒吸了口气,蹲下身指着她,睁大眼睛问,“女儿身?” 锦笙点了点头。 “那这跟两年前有什么关系?”云书把信封和折纸放在一边,撑着下巴疑惑地看着她,“两年前咱们不都还在柳州吗?” “唉。”话还没说出口,锦笙又叹了一口气,她把下巴搁在书案上,“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偷跑去参加师父举办的明珠遗光,最后狼狈跑回来的事情?” 云书点头,“嗯,记得,绝对忘不了,你回来还跟我说自己亲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那个男人还识破你的女……啊,那个男人不会是、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锦笙拿手蒙住发红发烫的脸,使劲点头,“是他,真的是他!” 云书的震惊难以言表,顿了顿,她的脑袋拐了个弯儿,又蹙眉问道,“那你为何说他送你回来是为了两年前明珠遗光的事情?你不是说今日没暴露身份吗?” “这个也很难说,我感觉……他像是想要找我。”锦笙也费解地蹙起眉,“回来的时候,他问我要两年前参加明珠遗光的名单,哦,还有这些人的底细资料。” 云书张大了嘴巴,忽又给了她一记拳头,“你是不是傻啊,什么像是在找你,这明摆着就是在找你!你一定是惹他生疑了,他才故意问你要名单,一来想看看你什么反应,二来自然是为了在那些宾客中找到你了。” 她这么一说,锦笙心里忽然有些小鹿乱撞,毕竟那可是整个大梁朝的闺中少女都怀|春的对象,还是得容许她撞一撞的,但是撞着撞着,她又不撞了:撞有个屁用!你现在是个男人!太子爷又不是断袖! 再说了,只是找她而已,万一找她是为了要算当年亲完他就跑的那笔账呢? 想到这里,锦笙心里的小鹿果断不撞了。 三日后 容青野给她回了一封信,嘘寒问暖过后又给她讲了些在柳州的趣事,书信后附了一页名单。 锦笙先把名单放在一边,认认真真把信读完了,又给容青野回了一封信说自己在这边安好无虞,能适应气候,云书也很好,就是在皇城难免有些拘束,不如在柳州的时候好玩云云。 她走的时候去看过师父一次,说自己要去汜阳一段时间,不知道是多久,师父一直不晓得她来汜阳是干什么来了,但能猜到无比艰险,因此自己走的时候师父还叨叨着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 因此她才在写信的时候刻意说自己在这边拘束着性子,在这边不好玩,好让师父放心。 回了信后,她才将名单拿过来,这张纸细心地用特殊的药水涂过一遍,什么字都没有,锦笙打开抽屉,用另一种药水涂了一遍,上面的字才显现出来。 当她看见一个“萧”字时,下意识就盯紧了那处,等着后面的字慢慢全部显现,过了片刻,锦笙惆怅地叹了口气,“果然是萧月华。” 幸好,她们当时两不相识,纵然是都站在竹舍外,也不会记住对方的。 让锦笙心里担忧的是萧月华竟然见过她作假妆的模样,今日是没有认出来,万一哪天看着看着就想起来了,那可就大事不妙,而且这位太傅家的小姐似乎比别的女子更有能力争夺太子妃位一些,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看来以后要离这个萧千金远一些。 把整份名单看完,她惊奇地发现竟有不少眼熟的名字,除了萧月华以外,霍家那位小姐霍连翘也在名单之内,想来是为了太子爷才来到柳州,假意玩耍,实则追随。 还有一名叫做钟君澈的男子,锦笙记得,这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就是那个被抱去柳州知府家收养的那个男孩子,小时候他和自己玩儿得可好了,后来也一直有联络,刚被送到知府家的那几年还常约出来见面,到了后头就都是书信联络。 毕竟知府家离落雁河边还是很有一段距离,义父考虑到马车开销,也就辖制了她去找他玩的次数,而钟君澈要读书科举,知府大人自然也不会让他出来跟她野。 不晓得他考得如何,到如今有没有混个一官半职的。 让锦笙感到惊奇的是,通篇看完竟然没有看到太子爷的名字! 原来当时太子爷没有被师父邀请参加明珠遗光?怪不得他当时也没有系红绸,原来他不是来参加这个的。 也是,生得那么好看的人,跟谪仙似的人物,要是再竹舍外站过,她一定会注意到,周围的女孩子也一定会为之沸腾的。 锦笙将手里的名单以男女划分好,誊抄了一遍,方便太子殿下在名单里找“她”,师父已经帮她在名字后面概括好了这些人的家世,只需要让手下的人再按照密室内的分类找到这个人然后将详细的资料誊抄出来便是。 她这么想着,人已经往楼下走去,路过密卷室的时候顺着拐了进去,或爬在云梯上、或站在筑台上、或倚在墙边正整理着藏书的一干书奴、书婢全都转头笑着示意,“阁主好!” 锦笙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名单交给了一名书婢,笑道,“找到名单上的人,把详细的资料誊写下来。” “是!” 天枢阁的办事效率高得锦笙自己都不相信,她刚把名单拿下去半个时辰不到,下面的人又让云书给她送了上来。 “喏,拿去。”云书将反馈回来的一小沓名单和资料放到她的桌案上,然后严肃说道,“方才我去了一趟通天室,收到陛下急召你今晚入宫的消息。” 刚伸手解了裹胸打算沐浴睡觉的锦笙只好又束好胸、穿好衣服去拜见陛下。 天枢阁内有通天室,是拿来收取从皇宫传来的消息的,一般陛下有什么不是很急或者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事情,就直接通过消息传递过来,要是不能,就通传。 通天室内还有一条密道直通皇宫,不过锦笙不走那儿,因为里面又黑又冷,道路还长。她上次去皇宫就是深夜了坐马车去的,因着手中握有自由出入皇宫的令牌,侍卫不会看你是谁,又有陛下身边的公公抬着轿子来接,直接送到御书房,倒不用怕别人起疑,就是麻烦了点儿。 御书房乃是皇帝办公的地方,四处金碧辉煌、珠围翠绕,雕梁画栋之中又滚着一股子金贵的书卷气,翰墨芬芳、书简飘香。周围墙壁上雕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又挂有千百年的名士留下的文墨,独留下一面墙放置了两个雕有镂空花纹的龙首书柜,书柜两边落了一个插着画卷的偌大青花瓷瓶和一盆象征着高洁的君子兰。龙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等锦笙到的时候,陛下已经坐在御书房中等了她多时。 “草民叩见皇上!”锦笙赶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路德忠,赐座。” 按照太子爷的长法儿,这位帝王也不会差,自然生得俊朗如玉、芝兰玉树。 不过太子爷的面相看上去更不食人间烟火一些,仿佛坠入尘世不与世俗为伍的谪仙,而他老子的面相则相反,很是温润和蔼,平易近人。 第15节 但帝王生起气来自是有一番不怒自威之感,这一点太子爷倒是遗传了他爹,面无表情间就把人看得心里毛毛的。 路德忠乃是皇帝的总管太监,自小就跟在皇帝身边服侍,见证了这位皇帝从幼时与人争食,长大与人夺嫡,到如今坐稳帝位的全部过程。 得路德忠看座,锦笙也是极有面子了。可惜的就是不能说出去。 “不知陛下深夜急召草民入宫所为何事?”锦笙恭敬地问道,直奔主题。 皇帝也没心思跟她拐弯抹角,这么晚了他也困着的,“朕得知皇儿将寻找安家丫头的事情全部交由你负责了?” “是,草民近日正从朝中官员的亲眷入手,逐一排查,前几日有幸参加了长公主殿下举办的赏花宴,选出了四名最为可疑之人,刚派了人潜入四人府中调查。” 皇帝点了点头,沉吟道,“赏花宴你也去了,有什么感想?” 万万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问她这种问题,锦笙愣了一下才道,“公主殿下的花植养得很好,草民有幸能得见殿下真颜,倍感荣幸,只是可惜这次皇后娘娘没去……” “朕是问你,觉得那些姑娘如何?”帝王换了一个姿势,斜倚在圈椅上,沉吟道,“以你义父培养你的眼光来看,这些女子中可有谁有母仪天下之风?” 锦笙咽了口唾沫,立马跪在地上,“这是太子殿下的终身大事,草民不敢妄言!” 不就和她聊聊参加这次赏花宴的心得吗?有必要吓成这样?帝王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看着明明很和善。 而且这问题他也不想问的,还不都是皇后,非要让除了那些千金以外来参加了赏花宴的人都说说自己的看法,连皇姐府中的下人和皇姐的亲儿子顾勰都没放过。 “没打算治你的罪,你起来,朕就随便问问,你随意说。” 锦笙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回去,然后抿了抿唇,说道,“草民觉得,各花入个眼,这些女子容貌不分上下,性情各有千秋,才艺……” “就选最得体的。” “那就……”锦笙想了想,按照得体来说,似乎也只有那一人了,“萧太傅家的千金,萧月华萧小姐?” 第25章 陈年旧事(修字) 九五之尊就露出了“果然又是她”的高深表情,看来萧千金在国公府里的表现确实极佳啊。 敛起高深莫测的表情,皇帝又问,“那你觉得,皇儿对她是个什么态度?可有为之侧目?” 这…… 锦笙有些词穷,很明显,皇帝陛下很期待太子爷能够对女人产生些兴趣,但是照理说太子爷是个什么样的人陛下你应该很清楚啊。 他像是会对女人产生兴趣的人么。 当然,锦笙也并没有觉得他会对男人或其他什么人产生什么兴趣。 但是为了不让皇帝陛下失望甚至是绝望地认为他生的儿子对人这个类别统统没有兴趣,锦笙还是硬着头皮认真编了一下。 “太子爷生性内敛腼腆,赏花宴上却主动与萧小姐说了几句话,萧小姐跳舞时太子爷也看得极为认真,还称赞萧小姐才女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能把生性寡淡说成内敛腼腆,皇帝陛下很不好意思地觉得,真是难为你了。 “如此说来,皇儿确实是对她青眼有加?” 锦笙想了想,斟酌道,“草民不敢信口妄言,一切还需太子爷亲口承认,或许其中有些误解也说不定。” 她回答得模棱两可,皇帝也就不再跟她探讨这个问题,只想着明日下朝后把君漓叫过来问问,敛了思绪,他接着道,“朕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你义父的事情。” “义父?!”锦笙低声惊呼,紧张地望向皇帝,脑中瞬间炸开无数种猜测,继而只汇成了一句话,“陛下请说。” 皇帝似是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你来汜阳的时候,朕就与你说过,安丞相一直在追查你义父的下落,同时手里也掌握了不少他不忠的证据。如今朕来告诉你,他犯了什么罪。” 锦笙一怔,连忙撩袍跪下,蹙眉道,“草民愿闻其详,还请陛下准许草民伏地倾听,以表耿介忠心。” “准了。”皇帝没有让她起身,锦笙已经料到,义父的罪名,担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道清的“不忠”二字了。 无法揣测陛下深更半夜召见她非要跟她拉这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家常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天枢阁第一任阁主安丘,乃是如今的安丞相之父,亦是朕的恩师。多年前,朕的父皇一手建立天枢阁,提拔已身居丞相之位的安丘在幕后任天枢阁主,后来父皇去了,便将天枢阁的势力全权交于朕,在此之前,安丘为朕培养了两个人,一个是如今的安丞相,位居堂前,另一个是你的义父应天,位居幕后。” 锦笙了然,这些都是天枢阁主必背的阁史,幼时就已经滚瓜烂熟。 安丘培养了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义子,然后分别让两人以堂前丞相、幕后阁主的身份辅佐如今的皇帝,并起到相互监督勘察的作用,防止二人有异心。 “为了让这两人快速适应身份,相互配合,安丘从丞相和阁主这两个位置上退下来,甘愿担了个帝师的虚衔。如此相安无事了几年,安秉容安丞相和你的义父全然适应了自己的位置身份,各司其职,而朕也在他们的帮助下,迅速震住了父皇留下的一帮老臣,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这个锦笙很清楚,义父也曾在她面前慨叹过,陛下只有两个兄弟,一个姐姐,其中一位兄弟还很没有志气地不想争夺太子之位,如此一来陛下就只有一位竞争对手。 而这位与他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本人其实是个草包,他与陛下的势均力敌主要体现在他有一位很了不得的客卿。 客卿拖家带口的投靠陛下的兄弟瑞王,纵然他很有智慧,让瑞王扳赢了陛下很多回,但很不幸的是他站错了队,更不幸的是陛下的人知道了这位客卿的存在,结果就是,客卿被杀,客卿的家人也无一幸免。 这个客卿姓傅,具体叫什么却没听义父说过,因为每每说到这位客卿,义父就表现得很惆怅。 惆怅的程度是锦笙从未见过的,平时一顿吃两碗饭的义父惆怅到两天都不吃一顿。 一般那种时候,小锦笙都会用稚气未脱的小手端着一碗饭坐在义父旁边陪着他,虽然这只会让他更惆怅。 锦笙私心里以为,义父这大概是对智者的一种惺惺相惜的惋惜之情吧。 年少的锦笙也只能这么理解,并且这么理解到大。 这位客卿死了,瑞王也就歇菜了,陛下成功当上了太子,而后又成功登上了帝位,帝王之路顺风顺水得令人发指,简直到了一种仿佛人生开过光的地步。 “不过,就在朕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江山太平的时候,出事了。”皇帝的话锋一转,蹙起长眉,“朕的恩师安丘中毒身亡,无声无息,那毒|药是异域传过来的,十分罕见。朕最开始命令天枢阁追查凶手,应天查到凶手乃是一名异族男子。” “那男子口述,多年前安丘任天枢阁主时与异族人打交道,生意场上闹了不愉快,后来那异族男子因妻子病重,需罕见药材治疗,上门求药,安丘给了他药,但他的妻子任就没有活过来,他便以为是安丘故意给错了药,间接害死了他的妻子,因此他怀恨在心,杀他报仇。” “恩师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不说绝对的光明磊落,但这种明里答应,暗地小人的行径绝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因此朕和应天、安秉容皆以为这是一场阴错阳差的闹剧,不过是那异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送了一条人命。” “可后来安秉容却又觉得这个说法有纰漏。”皇帝顿了顿,“究竟是不是给错了药,那异族人为什么不去找到残余的药渣验一验呢?异族人给的说法是当时被仇恨蒙蔽双眼,哪里能想到这些。纵然这个理由很合理,安秉容还是觉得有问题。” 说到这里,锦笙的后背已经渗出些许冷汗,她似乎知道,陛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因此,他开始背地里重新着手调查此事,但因为平时公务繁忙,此事能够追查的线索少之又少,安丘的遗体也已经封入土中,实在难以进展。” “此事未平,朕、朕的皇后、朕的皇儿接连遭到一次暗杀,凶手虽未得逞,但也没有任何踪迹可寻。朕将此事丢给天枢阁去查,反馈回来的答案也差强人意。朕开始对应天产生怀疑。” “与此同时,在应天失踪那日的半年前,安秉容终于查到,杀害安丘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与他一同长大,被安丘收为义子的应天。你说,朕如何不怀疑,当时来暗杀朕的人,也是他呢?” 锦笙皱紧眉头,下意识抬眸看向皇帝,脱口就道,“不可能……陛下,义父没有任何理由去杀他的养父和您,义父曾教导草民要知恩图报,他受老安丞相栽培、得陛下信任,自己又怎么可能不知恩情、以怨报恩,去杀他的义父和您呢?” “杀安丘的证据确凿,朕难道还会诓骗你不成?”皇帝沉声道,“锦笙,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更要清楚,朕要你坐阁主之位,是何用的。” 锦笙抿紧唇,急忙磕头赔罪,“陛下恕罪,义父之于草民有教养之恩,方才一时情急口无遮拦。” 见她如此,皇帝的脸色才好看一些,“你觉得没有理由,朕也觉得没有理由。所以,朕要你给朕一个理由,查到应天做这些事的目的究竟为何。朕要你把他的身世给扒出来,明明白白地让朕知道,他和朕、和安丘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锦笙皱紧眉,咬了一把后槽牙,任由衣襟被冷汗打湿,她一头磕在地上,“草民领命。” 年轻的帝王似乎是长惋了一口气,任由御书房内沉沉静谧,如此过了良久。 “你回去吧,朕让路德忠送你。”皇帝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茶盏,抿了几口茶后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明日皇儿要搬去宫外的太子府,你抽空去一趟,皇儿说你还有东西没给他。” “……”他个缺心眼儿的就不能让人来取吗? 皇帝本来没想别的,他只是无意撞见君漓身边的近侍青崖出宫,随口问他去干什么,得知是去告知锦笙君漓明日在太子府等她送东西后,便说自己今晚要召见锦笙,直接帮他代传了。 如今这么一说出来,皇帝似乎也想到了这点,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样的东西,为何非要你亲自去送?” 既然是皇帝问了话,锦笙自然不能不答,自然也不能乱答,于是她硬着头皮如实道,“回陛下的话,是两年前容青野先生在柳州举办的明珠遗光的宾客名单。” “他要这个做什么?”皇帝微微蹙眉思索,沉吟道。 锦笙面不改色,“草民不知。” 尊贵的皇帝陛下挑了下眉,暗暗决定明日亲自去问儿子,藏着掖着的,没准有什么幺蛾子。 此时的锦笙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无形之中把太子爷给坑了。 第26章 出卖太子爷的下场 次日清晨,一众官员下朝之后,好奇心异常重的皇帝陛下就专程把太子爷喊住,叫去了御花园。 花团锦簇,浓郁芬芳,石桥下一池碧潭正因鱼儿跃出水面而泛起圈圈涟漪,波纹荡漾,水光潋滟。御花园正中间有一方凉亭,汉白玉石筑成的桌凳,桌上铺了花纹繁复瑰丽的桌布,石凳上则团了与桌布花纹相同的坐垫。 此时的汉白玉桌上落了一叠奏章。 君漓正坐在凉亭内翻看其中的一则,等了一会儿,身边的近侍墨竹便低声提醒,“爷,陛下来了。” 皇帝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君漓不用起身行礼,他径直走到自家儿子对面坐下,然后摆出了一脸的高深莫测。 “父皇。”君漓放下奏章。 景元帝“嗯”了一声,却随手拈起他放下的那则奏章,垂眸浏览起来。 很诡异地,君漓挑了挑眉,直觉这个开场略有一点琢磨不透。 不过很快,太子爷就找到了治他老子一贯喜欢憋着不说的方法。他不急不慢地拿起桌上另一张折子,也垂眸浏览了起来。 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同样挑高了眉毛:你小子要跟朕比谁的耐心好是不是?朕憋着不说话,你就憋着不问,朕倒要看看你能憋多久。 太子爷无动于衷,奏折看得津津有味。 皇帝轻“哼”一声,也垂眸认真看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依旧淡定自如地翻看着奏折,谁都没有要先说话的势头。 身旁的宫女们把放凉的茶水换了一杯又一杯。 只见那石桌上的一摞奏折少了一张又一张。 终于在烈日当头、将近正午的时候,奏折没了。 没了!终于没了!皇帝陛下忍不住腹诽:你小子倒是真好的定力!这么憋着竟一点儿都不好奇?!这下该问了吧!该问了吧?! 君漓将手中的这一则奏章放下,状似后知后觉地发现桌上已经没有奏折了,于是,他语气淡淡地、面无表情地、眼都不带眨地对身边伺候的墨竹说,他说—— “去把父皇放在御书房里的奏折搬过来,再拿两支朱砂笔,一方砚台,一盒朱砂,一本……” “诶行了,行了……”君漓这厢话还没说完,景元帝赶忙打断,怕了你了,他认输,认输还不行么,景元帝拿手捏住鼻梁,疲惫地开口,“你退下。” 前一句是对君漓说的,后一句则是对当真准备去御书房搬书的墨竹说的。 墨竹退至凉亭外,忍不住耸肩发笑。 君漓若无其事地抬眸看向景元帝,“父皇,晌午了,要先一起用个膳吗?” “……”景元帝正在喝茶吃糕,险些哽着,他顿了顿,端着身份开口,“朕问你,那日赏花宴,是否对萧太傅的千金青眼有加?” 第16节 君漓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知萧太傅的千金是哪一位,父皇可有画像?容儿臣先回忆一番。” 这么回答的意思就是没有了。 毕竟不知道得要青眼有加到什么样子才能连模样都记不住。 景元帝蹙眉抬头,“锦笙说你在宴上主动和萧小姐聊了几句,后来又夸她舞姿不俗,若不是青眼有加,你独独夸她一人干什么?” 如果是别的男人随口表扬几句倒也没什么,但众所周知,太子爷是个生性冷淡的人,若不是入了眼,他轻易不会夸奖别人。 且这个赏花宴又是为了他选妃举办,他在宴上只夸了这一个女子,那不是让人白白误会是什么? 景元帝很不解。 君漓更不解,请问,他什么时候夸过那位萧千金了? “许是儿臣信口胡说的,反正都到场了,总要抽个人随便说点什么。”唯恐自己敷衍的态度不明显,君漓又风轻云淡地加了一句,“给姑母一个面子,意思意思。” “……”景元帝一度认为这个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他年轻的时候何至于如此不解风情? 默了片刻,景元帝又问,“此次赏花宴,当真没有一人可入眼?你姑母说你难得管了一回闲事,救下了成国公的女儿郭云襄?可有这回事?” 君漓手中的杯盏稍稍一滞,脑中浮现出一抹青影,顿了顿才轻声道,“没想救她的,意外。” 不过是因为彼时微微一晃神间,郭云襄那身芦苇乱飞缀流苏的青衣,像极了浅薄月光下她那身青色的云中仙鹤。 后来知道不是的时候,人已经往那边走过去了,眼看着郭云襄掉下来,他调头就走,身边的青崖却因为看见自己走过去,会错了意。 既然没想救别人,景元帝也就不打算问他为什么不想救还是救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父皇可还有什么问题?”君漓眸中半分波澜也无,“若剩下的都是有关赏花宴上与哪位千金牵扯纠葛,那儿臣统一回答,没有,不可能,都是意外。” 景元帝一脸仿佛聊不下去了的模样。 为什么自从儿子长大以后,就这么难以沟通? 为什么自从儿子长大以后,就这么不近人情? 为什么自从儿子长大以后,就这么冷淡凉薄? 为什么感觉儿子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大了…… 景元帝作了最后的挣扎,“你让锦笙给你找两年前明珠遗光的名单做什么?找到了让人去取就是,为何要她亲自给你送去?” 这个问题陡一问出口,君漓一直冷淡自若的神情就变了。 他微一抬眸,盯着杯中倒映出的凉亭内顶,片刻后才恢复了神色,淡声道,“儿臣找她是为了清予的事,询问进展,只言片语说不清,才叫她过府的。” 没等景元帝再问出口,君漓又道,“若是父皇没有别的事,儿臣就先退下了,刚搬离皇宫,府中还有些许事宜需要儿臣处理。” 景元帝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摆摆手,“退下吧。” 在转头的一瞬间,君漓的嘴角微微提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一直到出了皇宫也没能消下去。 最后坐上马车放下帘子那一瞬间才敛了神色,面无表情地吩咐了墨竹一句,“去把锦阁主请过来,就说本太子乔迁之喜,特地邀请她来参观太子府。” * 锦笙被请到太子府的时候还很懵。 她这个觉睡着睡着,陈祁连一封求救信就砸了过来,说什么安怀袖还是不肯撤人,非要搞一个民意调查。 而这个调查结果,要么就是聪明如你肯定能猜到的不是什么能写到书面上的好话,要么就是无语凝噎无话可讲。 不是好话能理解,无话可讲……锦笙琢磨着是这样的。 大约就是官兵问到老百姓:你们觉得陈知府这个人如何?平时有何举措让你们不满?有没有什么委屈了你们的地方? 老百姓问:我可不可以骂脏话?官兵回:不行。老百姓说:那我也就没什么好讲的了。 锦笙正为安怀袖这个举措焦头烂额,太子爷忽然派人来请她去参观什么太子府,说什么乔迁之喜,要是不去贺喜太子爷记你一辈子云云。 “……”她一句近日天枢阁事务繁重,改日再去拜访就这么卡在喉咙里,最后咽了回去。 无奈之下,她就来了。 然而现在的气氛很诡异,那个说要记她一辈子的太子爷还没有出现,她也不敢坐,也不敢喝茶,也不敢东张西望,更不敢参观他乔迁的新居。 趁着无聊,昨天为什么把他卖了的事情,锦笙在心里先过了三遍,两年前明珠遗光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五遍,乔迁的新居真是端庄大气恢弘万千云云夸上天的好话则在心里过了七遍。 终于,太子爷来了。 一个明黄色的人影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径直坐上正座。 锦笙觉得自己是有备而来,为什么把他卖了、两年前明珠遗光、乔迁的新居贺词她都准备得十分妥当,但…… 一山更比一山高,很明显太子爷也是有备而来,三个问题他一个没沾,开头第一句便是,“锦阁主,本太子兴致到了,想看你作假妆的模样。” 第27章 兴致到了 锦笙:……我有一句滚犊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屋内瞬间静谧得只余下君漓把玩茶盖的声音,那茶盖在杯盏上磕碰出清脆的“砰砰”声,一如锦笙此时的心跳,每一下都踩在节奏上。 过了不知多久,锦笙定了定神,略一拱手,匪夷所思道,“草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 “兴致到了。”太子爷抿了口茶,“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诡异而又尴尬的气氛中,君漓端着从容而又淡定的神情睨着她,那个神情仿佛是在说“你敢讲一个‘不’字出来试试看”。 锦笙稍稍抬起眸子,刚好与他的视线衔接,脸上微微一热,锦笙又低下头:看看看,看个毛线你看,做你的红楼梦去吧你,要真给你看了女妆还了得。 “殿下,草民堂堂七尺男儿,是决计不会作这等不伦不类的女子装扮的。”锦笙一脸受了折辱的神情,义正言辞,“倘若是因为昨日草民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令您难堪的事情,草民甘愿受罚,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君漓随意将茶盏落在桌上,然后支着头,“我就要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君漓依旧面无表情,“兴致到了。” “可是……”锦笙连礼也不敬了,直起身子看着君漓,略见委屈,“我是男孩子……可是我是男孩子啊!那个妆不是给女孩子作的吗?为什么要我去作女孩子的装扮?” “兴致到了。”君漓换了个手支头,“你可以换个问题,允许你问三个。” “……” 锦笙微撅唇满脸委屈地望着他,一剪水眸里满是生生憋住的怒意,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君漓心里莫名爽。 锦笙私心里以为,这是君漓在惩罚她昨日直接把他卖了的事情,不然也没有别的原因了。 总不会是因为突然觉得她长得这个模样作女孩子的装扮一定很好看,所以好奇得太子爷殿下心里痒痒,兴致到了想看看吧? “我……草民……”锦笙咬了咬牙,“草民拒绝。” “不能拒绝。”君漓伸出两根手指,“还有两个问题。” 锦笙:??? “我刚刚那句话算问题?”锦笙想大呼小叫,生生压了下来,憋得自己心里一阵抽痛。 君漓把伸出的两根手指收回一根,“算。还有一个问题。” “殿下!”锦笙向他走近了一步,憋得脸色通红才憋出一句,“不要戏弄草民!” 君漓挑了下眉,似真似假,“我没有戏弄你,真是兴致到了。” 锦笙咬了一把后槽牙,那你这兴致未免也太别致了吧?! “草民生作男儿身,以后、以后是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要是传出去了草民的颜面难存,就算是面对心仪的女子心里也会有三分羞愧……” 见君漓不仅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悠闲地拿起茶杯抿了口茶,锦笙干脆就在他脚边跪了下来,整个人趴伏在他面前,开始跟他可怜兮兮地扯。 “草民以后绝对不会再在陛下面前提及殿下的婚事,也不会告诉陛下您跟哪个女子亲近跟哪个女子疏远,更不会把殿下吩咐草民的事情告诉陛下,草民错了,草民认错,草民以后唯殿下马首是瞻!” 君漓倚在靠背里微微垂眸俯首睨她。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仿佛漾着可爱的星子,让人不经意间就看了进去,深深看入黝黑色的旋涡中,无法自拔,难以抽身。 她嫩白的脸上因为焦急和羞臊而泛出淡淡的粉红色,如玉的两颊有可爱的绒毛,透着阳光才能看见。 像个女孩儿一样。 可是他知道不是。 君漓的视线落在锦笙因为望起头而露出的纤细脖颈上,那里的喉结和她整个人失了平衡,显得突兀又怪异,让他有一种想要把它抚平剜掉的冲动。 如果没有那个喉结,才是对的。她的长相不应该有那个东西,没有的话更好一些。 君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非要逼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作女子的妆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居然会用“可爱”来形容一个潇洒男子的容色。 只是看着她那张脸就有种想要端在手心里把玩揉捏的感觉。 安怀袖那日说得对,他第一次见到锦笙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莫名的亲切之感,仿佛似曾相识。 “说完了?”君漓忽然道,“说完了你就开始吧。” 锦笙险些就着跪在他面前的姿势扑过去咬他一口! 为什么?! “殿下!”锦笙哭丧着脸,“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想弄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在脸上,娘里娘气的。” 君漓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打量着锦笙,看见她一头高高束起的青丝后,静默了片刻,沉吟道,“把你头发散下来。我就看看。” 这都是些什么莫名其妙的惩罚!? 锦笙险些都要以为君漓其实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了! 但他若是真的知道自己是两年前那个亲了他拔腿就跑的人,又怎么会在这里好言好语地跟她掰这么多? 打死她这种占尽便宜就溜的人保住他自己的声誉才是明智的吧。 “砰”地一声脆响,君漓的茶盖又落回了杯盏上,顺带将锦笙给拉回了现实。 把头发放下来这种事情,锦笙真的想不到拒绝的理由。而且这个要求跟作假妆比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不放才更令人生疑。 她就跪在他的面前,低下头,单手去解头上的束带,扯了一会儿没能扯得开。 锦笙慢吞吞地抬头去看君漓,有些窃喜,愣是压住了,“解不开……” 第17节 千真万确,这个结不是她自己打的,是云书帮她打的,自从两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云书就专门学了很多打结的方法,怎么牢固怎么来,防止她的发带再因意外被扯开。 每次她自己都解不开来着。 然而君漓很有耐心,“我等你解,慢慢来,总能解开。”未免自己耐心告罄,太子爷又加了一句,“实在解不开还有上一个选择。” 锦笙的窃喜瞬间变成了颓丧。 她立即伸出两只手开始捯饬自己头上那一根束带,可无论怎么捯饬,她解不开就是解不开,不过一指宽的束带,材质却是一等一的好,简直愁煞人。 就在锦笙急得满脸通红,生出了拿把剪子剪了的想法时,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将她的手挤开了。 锦笙低着头,微微一愣,下一刻反应过来脸又涨得更红了些,她想要拒绝说不用,但想到要是解不开自己就真要去作假妆,那更不行,于是愣是憋着没说。 君漓就这么坐在座椅上,锦笙就这么跪在他面前,角度和位置都刚刚好。 因为解束带的缘故,锦笙抬不了头,也不敢抬头,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甚至有那么点儿窒息。 太奇怪了,难道太子爷没有发现这样很暧|昧吗?难道他不知道两个男人这个样子很别扭吗?难道他不知道这个屋子里还有别的下人在吗? 君漓的手在她发间解着那根雪白的束带,纤细的束带和修长的指尖莫名呼应,蜿蜒在他指尖的青丝化作绕指柔,触得君漓心里滑过些异样。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今天的一切都未免荒唐可笑,他这算是被美|色迷|惑了吗? 就因为她生得这般女子模样,所以好奇她要是女子装扮的样子?还是因为今天被父皇问起两年前的明珠遗光,所以把她找来? 可为什么被问起两年前,就想要把她找来? 君漓看着手里的青丝,鬼使神差地,在手心轻轻揉了一下。 只是这么一下,心底就立即有一个声音问自己,像不像那天晚上冒冒失失的那个女子? 她头发散下来的时候,就绕在自己颈边,铺了满身,也是这般柔顺,触着有微微痒意。 君漓觉得自己有点儿魔怔了,他拈起一束青丝,微微颔首凑近想去闻。 心底那个声音又在问: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她究竟是不是那个冒失的女子?你是不是很想找到那个女子? 你在想什么呢,你面前的人是个少年…… “殿下……”锦笙忽然出声,打断了君漓想要去闻的动作,紧接着她抬起头,小心翼翼道,“解不开吧?” 君漓欲言又止。 锦笙偏了偏头,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手里拿回来,然后抬眸道,“……那个,殿下,束带你也试着解了,头发也给你玩儿过了,昨天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什么叫做“头发也给你玩儿过了”? 君漓挑起左眉,“你的头发这般稀罕,抵得了把本太子卖了的事情?” 锦笙一噎,她的意思不过是说,都搞了这么半天了,就别折腾了而已…… “从今天开始,每日晌午来府上。”君漓捻了捻指尖,淡声道,“给我端茶抵债。” 锦笙睁大了眼睛,心里一急就顾不上用敬语,“可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太子爷,我也是个大忙人的好不好?” “什么事情等端完茶回去做。”君漓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或者……就在这里做。” 那她还是宁愿回去再做。 想了想锦笙又觉得不对,“太子爷,天枢阁阁主忽然每天往太子府里跑,好像不妥吧?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了皇室和天枢阁的关系该如何?” “自己想办法。”君漓一脸这不管我事的表情。 锦笙觉得很委屈,凭什么啊?她是他的辅臣,又不是侍从!端茶倒水这种事情他府上人这么多,有必要专门整她吗? 是啊,君漓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就是一时兴起,也或许就是想把她弄身边来看看,她究竟会不会露出端倪,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尊贵的太子殿下就是觉得很有必要,特别有必要,非常有必要,就是想专门整她。 第28章 正中下怀 锦笙在君漓的目送下愤懑地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没忘了要把明珠遗光的名单回手递给送她出府的青崖。 当然,青崖也就只打算送她到门口,转过头就把名单给了君漓。 君漓拿到手过目后,心底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至于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君漓的太子府比之皇宫离天枢阁近了许多,不过两刻钟的时间,锦笙就到了天枢阁门外。 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准备朝阁内走去,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股腥甜的风,转瞬即逝间入了锦笙的鼻,她的耳梢微微一动,眸光轻敛。 有两人潜伏在周围,还是个高手。 锦笙看了一眼同样潜伏在天枢阁内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她下令就能准确出击的守卫。 “阁下为何而来,不如现身见上一面?虽说我天枢阁生来为了敛财,但一杯茶水还是不会吝啬你的。” 没有响应,锦笙轻蹙眉尖,天枢阁里的高手也已经发现了这个人,难道这人自己不知道已经被发现了吗? “阁下若执意不见,那在下只好用我们阁里的规矩招待你了。”锦笙的右手缓缓举起。 就在要落下的时候,一阵无影的风径直朝着天枢阁内拂过。 “回去。”一个响指,天枢阁内的高手全都隐了回去。 三两步跨进阁中,锦笙径直朝着楼上而去,拐到四楼的时候,腥甜的味道愈发浓烈,她驻足,猛地转身,那两人就站在背光处,正用一双森冷的招子阴测测地盯着她。 两人身着黑衣,戴着面巾。 其中一人,眼角有很深的刀疤。 他们后方是一间茶室,“嘎吱”一声,茶室的门缓缓打开了,一名身着红衣面带纱巾的婀娜女子徐徐走出,右手提着一壶茶,左手用指缝夹着两个杯盏。 “两位壮士……”女子嫣然一笑,柔到骨子里的声音听得人浑身酥|软,她向前走了几步,一边低眉斟茶,一边用悦耳的声音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说。” 锦笙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两人相觑了一眼,站在前面、眼角有刀疤的男子便出声道,“喝茶可以,坐就不必了。” 语毕,他伸手在红衣女子指缝间拿了一个斟满茶水的杯子,一饮而尽,“久闻天枢阁大名,我们来,是奉主子的令,给阁主送银子的。” “这种方式送银子,你们怕是欺负我年纪小。”锦笙朝那两人走近几步,轻轻一嗅,笑道,“以后不要硬闯天枢阁了,这次能活着见到我,下次可不一定。” 红衣女子不知从哪里拈出第三个茶杯,斟满后递给锦笙,“壮士若不想被人发现,可以走后门。但若是为了试探我阁中戒备……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回是我们阁主大度,不想刨根究底,才饶你们一条狗命,让他识趣。” 刀疤男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掂了掂,“这位姑娘误会了,我们确实是来给阁主送银子的。” 他信手一抛,将钱袋朝锦笙甩去,后者接住,打开钱袋低头一看,都是金子,锦笙嘴角微勾,“说说看,有什么事情要办。” 站在后面的男子朝前走了一步,沉声道,“泯南知府陈祁连,我家主子要他下地狱。” 锦笙挑眉,“你们主子果然是白送钱来的不成?以两位的武功,可以直接去杀。” 刀疤男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如果争得过天枢阁,我们何必来这一趟。陈知府为了他那条贱命,往天枢阁砸了不少银子吧?我们这儿杀,你们那儿保,倒不如给你们砸钱让你们来杀。他出多少,我们双倍。” 锦笙长长地“哦”了一声,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倘若事情发展成这样,那么就好办得多了。 锦笙今早上刚为陈祁连发来的求救信焦头烂额,正想着该怎么救他,如今忽然有人说要出高价买他的命,这下好了,不用救了。 本来天枢阁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江湖组织,价高者赢,谁在天枢阁下的单子出的价高,天枢阁就帮谁也是天经地义。 倘若这两人真的要买陈祁连的命,暂且不管他们背后的主人是谁,也暂且不管他们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这一个单子,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她原本想的就是先把陈祁连的官位保住,安怀袖撤人,然后让陈祁连把单子的尾款结完,这之后再安排人爆出陈祁连贪污受贿的消息,且一定要捅到安怀袖那里。 因为安怀袖已经知道陈祁连干得那些腌臜事,但第一次去查的时候什么都没查出来,放过了他,安怀袖一定心有不甘,倘若这个时候有人把贪污的证据交给他,结果不言而喻。 可是整个计划出了岔子,安怀袖不愿意撤人,甚至大公无私到要在民间搞那么一个民意调查,这样一来,锦笙还得想别的办法先救陈祁连,让他把尾款结了。 现在情况有变,锦笙如果接了这一单,就可以直接安排人把陈祁连贪污的证据捅到安怀袖那里去,他也不用搞什么民意调查那么麻烦,即刻就能把陈祁连拉下台。 一旦陈祁连因为贪污受贿的事情下台了,那么……霍奕也就被牵扯进来了。 这才是锦笙最终的目的,当她第一次接到陈祁连的信时就对云书说过,要给霍奕一次迎头痛击。 陈祁连贪污受贿不假,可同时他也贿赂了别人,而这个被贿赂的人,就是霍奕。 只要接了这一单,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陈祁连搞下来,再加快痛击霍奕的进度…… “这是我家主子拟写的订单。”刀疤男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在袖中拿出一张淡黄色的书信,“如何,阁主考虑清楚了吗?” 锦笙勾唇一笑,“有钱为什么不赚?更何况是双倍。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陈祁连那个怂包钱出得可不少,你们就这么自信能出得起这个价?若是出不起,今日硬闯天枢阁和寻我们消遣的账我可就一起算了。” 怎么会出不起价? 锦笙当然知道他们不可能出不起。 既然找上了天枢阁,还有心试探深|浅,甚至连订单都拟好了,他们就不可能是楚卓这种单纯天真的人,更不会出不起价。 之所以这么说一句,锦笙只是想表现自己是为了钱财,而非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刀疤男冷笑了一声,将书信弹指一飞,恰好甩到锦笙的面前,他道,“你当我们是来玩儿的吗?你手里的只是各位的辛苦费,你把单子拟好了,要多少钱,明日午时,会有人付给你。” “等等,你们天枢阁……不会再问陈祁连要第二次价吧?”刀疤男身后的男子上前一步,冷漠地睨着锦笙,浑然是一脸警惕。 红衣女子掩唇一笑,“壮士说笑了,我们再如何敛财,也不是这等贪得无厌之人,天枢阁明文规定,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不可要价两次。陈祁连已经付过一次钱了,第二次就没他的份儿了。” 如此,那两人才稍稍放心。 锦笙把书信反手递给身边的红衣女子,“伺候笔墨。” 按照那两人给的书信,锦笙拟好了单子,写好了开价,盖上随身印章后才交给刀疤男,“三分之二是预款,事成之后结剩下的三分之一尾款。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明天正午结款之前尽管再来找我。” 语毕,她微微一笑,眉眼生光,“如果赖账,风里雨里,天枢阁也要弄死你。” 刀疤男接过书信揣好,朝锦笙略一拱手,便和身后的男子一起飞身掠出窗户。 锦笙朝窗边走了两步,倚在窗后远望,吹了一声口哨,“跟上去,我要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或者说,他们俩想让她以为他们是谁的人。 周围的树影之中有一阵风动,转瞬之间又静若无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是风儿缠绵了一下树梢。 身边的红衣女子放下茶壶,敛起笑意,认真道,“阿笙,霍奕回来了。” “拿着钱买几身好看的衣服。梧桐姐姐,上次我去风月楼也看见你穿这身,你下次还这身的话我会以为你在风月楼里过得不好。”锦笙把钱袋交给红衣女子,叠好手里的订单,“你在风月楼里见到霍奕了?” 梧桐是天枢阁的线人,一般潜伏在风月楼里,从客人嘴里搜集信息,再上报给天枢阁。 第18节 锦笙来汜阳的时间虽然不久,但已经去过两回风月楼,都是去见梧桐。据锦笙所知,光是在风雨楼,梧桐手下就管着十个人。 倘若有什么消息,她完全可以让手下的人来跑这一趟或者写信传过来,可这回她却是亲自来,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只是没想到竟然又是霍奕,他不是被太子爷留在云安操劳难民的事情了吗?这么快就办完了? 被逮过一次,居然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去狎|妓,也是了得。 “他点了我抚琴。”梧桐蹙起秀眉,“我隔着帘子隐约听见他说起了陈祁连的事情,有什么把柄之类的。” 把柄? 锦笙拢眉,“你说的是陈祁连手里有霍奕的把柄,还是霍奕手中握有陈祁连的把柄?他们两个不应该啊……” 一个是贿赂,一个是被贿赂,这种关系,不就相当于互相捏着把柄吗?只不过霍奕不容易拉下台,若真的翻出来,只有陈祁连遭殃罢了。 “若按照他们当时对话的内容和语气来说,我觉得是陈祁连知道了霍奕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清楚地听见,当时霍奕给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该下地狱了。” 这句话……! 锦笙睁大双眸,猛地回头看向梧桐。 方才那两个人也说:“泯南知府陈祁连,我家主子要他下地狱。” 第29章 顾子渊你个坑货 锦笙向来不是个多疑的人,但这两句话的巧合,不得不让她心生疑窦。 如果要陈祁连死的人就是霍奕的话,那么这一切就显得很诡异了。 锦笙觉得,霍奕一定理解错了,他以为天枢阁是个实打实的江湖组织,所以他觉得天枢阁肯定会用暗杀的方式直接了结陈祁连的性命。 可是不是,锦笙的计划里,是想要利用贪污受贿这一点,直接让安怀袖通过这次审查把陈祁连拉下马,再把霍奕贪污受贿的事情抖落出来,给霍奕致命一击。 霍奕一定想不到,他花了钱求天枢阁办事,反倒还砸了自己的脚。 话说回来,陈祁连手里究竟掌握着霍奕什么把柄,让霍奕不惜花重金灭口? 锦笙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丝难以捉住的线索,只有那么一瞬间,转瞬即逝,消弭无踪,这种捉不住的感觉让她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 梧桐跟在锦笙的身后,径直走入茶室,“阿笙,现在怎么办?” “目前来看,没什么大碍。相反,既然杀了陈祁连是霍奕的意思,那我们就不必担忧有人知道我们天枢阁毁了陈祁连的单子,如此就不算是砸了招牌。” 锦笙在茶室的桌案前坐下,提笔而书,边写边道,“等明天他们交了钱,我立刻安排人去一趟泯南,你吩咐下去,今日之内整理好陈祁连贪污受贿的所有证据,明天就送去给安怀袖过目。” “那握在陈祁连手里的,霍奕的把柄呢?”梧桐为她磨墨,“听说太子爷在监察花月妍里官员狎|妓的情况,我估摸着霍奕这几日就只能来风月楼里快|活了,要不要我去套他的话?” 听到“太子爷”三个字,锦笙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瞬间在雪白的纸上杵了一个墨点,只一下,她又恢复如常。 “你觉得霍奕会把自己的致命点告诉你?如果告诉你了,那你的死期也就不远了。先不要打草惊蛇,霍奕是个老狐狸,少年时就知道踩着安丞相一家上位,你对付不来的。” 顿了一下,锦笙接着道,“罪名落实了后陈祁连也不会立刻死,等他入了狱,我会想办法安排人进狱中问个清楚。” 锦笙脑子转得极快,一边脑子里想手上要写的,一边回答梧桐的话,一边动笔书写,可怕的是这样一心三用的情况下,那一手楷书还写得又快又好,看得梧桐瞠目结舌。 眼见梧桐的眼睛都瞪直了,锦笙就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小时候顽皮,我的师父和义父都喜欢罚我抄书,抄多了练出来的。” 梧桐有些好奇,“应阁主我知道,确实很严厉,每天板着个脸。但我还从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师父,阿笙,你师父是谁啊?” “不是太出名,就是柳州那边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先生,迂腐顽固,一肚子墨水。”锦笙眼都不眨。 梧桐点点头,接着又疑惑道,“阿笙,我有件事想不明白。霍奕作为吏部尚书,想要整死陈祁连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他完全可以借由官员审查将陈祁连办了,何必要用暗杀这种方式?” “怎么可能,第一,他的把柄在陈祁连手里,他若是将陈祁连查办,恐怕会惹怒陈祁连,把这个把柄抖出来。” “第二,他是收了钱的,陈祁连在官场上出了什么事当然会找上他,如此一来他接受陈祁连贿赂的事也瞒不住。” “第三,霍奕现在恨不得自己跟陈祁连撇的一干二净,怎么可能主动去审查他,白白把自己和陈祁连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只能选择用暗杀这种方式,让陈祁连永远闭嘴,陈祁连一死,霍奕的把柄就没人把握了。” “刑部所有的调查也都会倾向于他是怎么死的,不会再关注他生前有没有贪污、有没有贿赂,如此一来,霍奕也就不用因为收了他的贿赂提心吊胆。” “最聪明的是,霍奕原本想要自己找人暗杀,但是刑部里有安怀袖这么耿直正义的人在,要是查不出是谁杀了陈祁连,安怀袖不会善罢甘休,霍奕担心自己被查出来,因此把这件事推给了无所不能的天枢阁。” 锦笙说到这里,笔尖一顿,抬眸看向她道,“试问,如果是天枢阁杀了人,有多少人能查到这里?就算查到了,有多少人能查到我们是和霍奕做的交易?就算连这个也查到了,又有多少人敢上报?没有人敢得罪天枢阁。” “更滴水不漏的是,今日来交易的两个人,并没有透露他们主子的名字。如果安怀袖真的查到天枢阁,真的敢上报,也不会从天枢阁这里知道我们是和他霍奕做的交易。因为在霍奕看来,我们天枢阁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和霍奕做交易。” 霍奕这个老奸巨猾的人,所思所想环环相扣,不得不说,如果他能戒掉好|色这一项,那就真是一个几乎找不到缺点的对手。 可惜的就是,人无完人,如果不是霍奕去了风月楼,让梧桐听见那句“他该下地狱了”,她也不会这么快将这件事联系起来。 过了片刻,锦笙手里已经写完了三页纸。 “泯南的兵还没撤,安怀袖的人也还在审查陈祁连,云安的难民怎么可能已经安顿好了,这件事一定有猫腻。”锦笙嘴角微勾,“马上传信给太子爷,告诉他霍奕回来了。顺便提一下,是在风月楼里发现的。” 梧桐了悟地笑笑。 把霍奕留在云安操劳难民的事是太子爷亲口吩咐的,如今霍奕回来了,就让太子爷自己去查查他究竟办得如何。 “叩叩叩——” “阿笙,是我。”云书的声音。 “进来。” 梧桐冲云书点了点头微笑示意,便算是打过招呼了,“阿笙,那我先回风月楼了。” “你去吧,记得帮我叫人去太子府递消息。”顿了一下,锦笙猛地想起来,“哦对了,呃……顺便跟太子爷请个假,就说明天中午天枢阁里有急事等着我处理,没空去他府上……” 梧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转身出门了。 机智的云书却嗅出了一丝儿不寻常,她勾着嘴角笑得颇有些混不清,“怎么回事?你今天不才去了太子府吗?明天又要去?” “他让我去给他端茶。我又不是他贴身侍从,端茶这种事情需要我做吗?”锦笙把手里的三页纸交给云书,“我才不去,我都想好了,以后每天给他请个假,混过去就成。” 云书点了点头,认真将这三页纸读完,“我正想跟你说霍奕的事情,你处理好了就成,我就按照你写的安排。”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一件事,你不在的时候,程小姐来找过你,说什么还有两个月陛下就要组织围猎了,她要先去练练马,邀请你一起,你去吗?我看她的神色是很想你答应的。” “程心燕??” 锦笙有些莫名其妙,“不去。我最近的事情多着呢。” “我就知道你不会去,直接拒绝了。但是……” 云书有些尴尬地道,“你似乎非去不可。她说是皇后娘娘听顾世子讲了你那日骑马救人,很惋惜自己没看见,才想的在围猎前举办一场跑马,专程看看你的飒爽英姿,地点就在皇宫的跑马场。” “……” 顾子渊你个坑货! 坑货!坑货!坑货!! “你先别气。”因为后面还有更气的,云书慢吞吞道,“程小姐说,皇后娘娘还邀请了长公主和许多适龄闺秀参加,意图来看……你懂了吧?所以,还会请谁,你懂了吧?” 第30章 这是一个坑与被坑的故事(修错字) 懂了,她完全懂了,这就是一个坑与被坑的故事。 锦笙很不想见到君漓,没有别的看法,只是单纯地害怕自己在他面前一不小心就露了马脚,或者说只要一见到君漓,自己莫名其妙就会被神坑一把。 这种坑和顾勰的坑是不一样的。 顾勰坑得没有水平,他的坑只讲究一个恰是时的机缘,换句话说就是猪队友,总是无意中就把你给坑了。 然而君漓就不一样了,他是挖好了坑等你跳,一边看你跳一边还要朝你笑,朝你笑就算了,他还要让你也跟着一起笑,性质及其恶劣。 譬如早上,他究竟是把她叫过去干什么的,锦笙到现在都没有捋清楚。 除了太子爷,还有一个人也让锦笙极其不想去跑什么劳什子马,也就是那位汜阳第一才女萧月华萧千金。 自从上次赏花宴回来,得知萧千金两年前有幸见过她作假妆的真容、听过她说话的真音,锦笙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辗转反侧……了一小下,当然,她的睡眠质量好,不存在睡不着这种情况。 她已经想好了这位萧千金要能避则避,没想到又要撞上。 锦笙现在只期望萧千金不是个百合,没有记住她彼时优美的音容笑貌,更没有缱绻在心头久久不能忘怀…… 次日晌午时分,锦笙坐在天枢阁四楼的会客室中,等着那两人上门来送钱。 这次来的只有一个人,那名眼角有刀疤的黑衣男子,果然听取了梧桐的建议,走的后门。 锦笙开门见山,“钱带来了?” 刀疤男也不啰嗦,“在下面,你的人正在清点。”顿了顿,他的招子变得阴沉冷暗,“我们与阁主只有生意往来,别的请不要节外生枝,若下次阁主再让人跟踪我们……并不是江湖上所有的人都畏惧你们天枢阁。” “既然你说只有生意往来,不要节外生枝,那我索性也把话说开了。”锦笙一脸无所谓,往后就着座椅一靠,笑道,“下次你们若再带人来试探我天枢阁的防卫,我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了。” 刀疤男神色一变。 “都还留着一口气,不过料想是走不回去了。”锦笙微微一笑,“你看是你们出钱,我们帮忙埋了,还是壮士想要自己拖回去?” 刀疤男长吸了一口气,本就沙哑阴冷的声音更加低沉,“扯平了,等这一单交易结束,我希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什么时候能办成?” “钱交了即刻就给你办,至于什么时候能办成,还需你耐心地静候佳音。”锦笙扬唇微笑,“若没有别的问题,慢走不送。” 刀疤男走之前深深地看了锦笙一眼,随即又是飞窗而出。 他前脚出了门,锦笙后脚就被云书揪住了耳朵,疼得她整张脸都扭了一下,“诶诶诶,好疼好疼好疼!” 云书松开手,坐在她面前,“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太子爷究竟怎么回事?” 锦笙一脸惊恐,“我们什么都没有啊!他是太子爷,我是他的辅臣,还是不露光的那种,能有什么?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太子爷身边的近侍,就是那个叫墨竹的,来我们天枢阁问话了。”云书叹了口气,“问你今天怎么没去太子府端茶,还说什么太子爷昨天下的令你今天就敢忘得一干二净是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要是不去认罪太子爷记你一辈子云云。” 又是记你一辈子,锦笙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我谢你百忙之中还抽个位置出来费心记挂。 “唉,我昨天不是让梧桐去给他带话请假了吗?” “我也这么跟他说的,可是他非说以后有什么假要让你亲自去太子爷面前请。” “……”请问,我是吃饱了撑的慌才会大老远去你那儿请个假又回来吗? 有这个空闲她不晓得把茶端了再走吗? 就是不想看见你,你自己心里没那点儿逼数的吗?! 第19节 锦笙很惆怅,惆怅得趴在桌上委屈巴巴:究竟为什么现在的太子爷这么难伺候? 是什么让他们养成了这等娇生惯养为所欲为的习性? 欲|望在喘息,灵魂在叫嚣? 大家就不能朴实无华一点儿吗? 你一个东宫太子,能不能不要表现得一天到晚都闲得发烫? 你就不能勤于政业好好做点儿实事吗? 业精于勤荒于嬉你知不知道? 仗着皇帝陛下就你一个儿子嘚瑟完了你! 眼见着云书瞅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怀疑,锦笙苦恼地抱住头转过去不看她,“别管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是一时起意吧,这几天先混过去,等忙过这一阵我抽个空跟他说清楚就好了。” 锦笙是这么想的,等这几天太子爷过了这个一时起意的劲儿,也就不会追究她前几天为什么没来给他端茶了。 语毕,在云书极为不信任的眼神下,锦笙转过头上楼。 然而有句俗话说得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一连着十天,锦笙都让人去给太子爷告假,请假的理由可谓花样百出,十天都不带一个重样儿的。 最开始用的还只是一些比较普遍的借口,诸如:“身体不适,需要休养”、“阁中有事,需要处理”、“舟车劳顿,需要调整”、“不幸重伤,需要修复”。 到了后来几天,借口已经偏向于玄幻与神话,连用的文字都深奥了许多,换句话说就是,完全把太子爷当智障来敷衍,通俗点儿说就是:瞎几把扯。 诸如:“伊人在水,见之不忘,辗转反侧,心不在焉,难以入眠,我心戚戚,早晚念念,恐害相思,诸事忘之,只盼再见,今夕何年。” 大概的意思就是—— 我前几天在河畔遇见了一个美人儿,自从见到她后我整天整夜地睡不着,恐怕是害了相思病,因为每天都想她,所以我把别的什么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只想再见她一面,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如:“万籁俱寂,醉卧山野,以天作被,以地为铺,可摘星子,唾手把玩,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心无杂念,诸事忘之,醒来方悟,空空红尘,笑谈此间。” 大概的意思就是—— 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兴致忽然来了,去山村荒野中喝酒,大醉了一场,睡在地上看见天边可爱的星子,我就觉得可以拿在手里赏玩,随意作诗作词,无比快活,因为太快活了,什么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等我醒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顿悟了俗世忧愁。 这两段话别的都是废话,只有一句是锦笙想要表达的:诸事忘之。 不管是因为美人还是因为喝醉了,总之就是一句话,我什么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包括你让我来给你端茶。 生怕太子爷没看见这句话,锦笙还特意将这四个字写得大了不是一星半点。 生怕他还是看不见,锦笙还特意在一堆楷书字体中突出地用隶书字体来专程写这四个字。 生怕他看得见也装看不见,锦笙又假装打翻了墨水,在这四个字下头点了几个墨点。 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心思缜密。 十天后,皇后娘娘在皇宫内举办的跑马赛如期举行,锦笙被顾勰生拉硬拽地带进了皇宫。 有趣的是,那远远的一排人,锦笙一眼就看见了端端坐在皇后身边随意闲聊的君漓。 更有趣的是,那远远的一排马,君漓一眼就看见了端端骑在马上勒着缰绳往这边瞅的锦笙。 原本锦笙来得早,她来的时候皇后娘娘还没有来,顾勰就带着她一起先去跑马,顺便再和那些来得早的闺秀们一起比一程。尽管比试的结果毫无悬念是锦笙赢了。 现在皇后娘娘连同着太子殿下都已经来了,他们就必须全都过去拜会一番,问个好,顺便在皇后和太子面前刷个脸熟,最后经由皇后娘娘的指示再开始接着跑马。 于是,锦笙被顾勰指挥着纵马往那边跑去,刚下了马,脚刚沾地还没落踏实,随便一瞥间就看见君漓正带着墨竹不紧不慢的朝她走来。 眼神睥睨,面无表情。 锦笙深吸一口气,神色淡定地转过身,打算假装没看见,提步就走。 没有等她走出几步,身后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带着那么些许琢磨不透的笑意与调侃,他说,他放慢语速地说,他说,“锦阁主,真是好久不见啊。” 第31章 不准不情愿 如此咬重了“好久不见”四个字,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聪明人。 锦笙略尴尬地笑了笑,和气地打着哈哈,“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太子爷近日身体如何?” “托锦阁主的福,”君漓淡淡一顿,“茶……饭不思。”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锦笙摸着鼻子埋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她觉得匪夷所思,按照她本来的想法,这么十多天过去了,太子爷不应该已经完全失了跟她东掰西扯的兴致了吗? 端茶不就是为了喝,谁端有那么重要吗? “锦阁主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君漓挑眉睨她。 没有。 但不能没有,“呃……眼下正入风光四月,冬雪烧尾之际,太子爷今日这身‘皑雪映红梅’配上羊脂白玉簪煞是好看,不光好看,还十分应景。” 君漓眼都不带眨地看着她瞎扯。 锦笙脸上有点热,不是她脸皮不够厚,而是太子爷生得实在是好看了些,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很没有出息地表示招架不住。 “说到‘皑雪映红梅’,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君漓顿了顿,毫无逻辑地衔接,“你前几日为什么没有来端茶?” “……” 救命。 你究竟是怎么衔接过去的? 前后根本没有联系好吗?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把毫无逻辑的东西上下无缝衔接得这么顺畅? “我……草民……” 锦笙正想说着什么,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人都看了过来,尤其是那些闺秀们,有些甚至还往这边走了过来。 无奈之下她叹了口气,“太子爷,要不借一步说话?” 君漓把玩手里的折扇,撩起眼帘,“不借。” “……”锦笙一噎,“那些闺阁小姐们都走过来了,太子爷应该不想她们听见咱们议论的是什么吧?老实说,殿下让草民每日来端茶的这个要求在别人眼里很容易想歪的,恕草民冒昧,那些……” 话还没说完,君漓神色一变不变,“不恕。” “……”锦笙再一噎,“那些闺秀都是冲着殿下您来的,听风就是雨,草民的名声倒是没什么,可太子爷要是被她们私下议论有……有断袖之癖,不仅爷的清誉被毁,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不会放过草民,太子爷,要不要为草民想一想呢……” 君漓很耿直,“不要。”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的态度还不够诚恳吗?她还不够低声下气吗?还不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吗? 就是让你换个地方咱们把话说清楚,就是让你别下什么端茶递水的指令,有那么难吗?! 锦笙气得双颊微微涨红,低下头咬紧牙,鼓了鼓腮帮子,暗自调息,再抬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用委屈的眼光看他,整个人可怜得就像被丢在路边没有人要的小奶猫。 这只小奶猫很野,眸子亮亮的,此时的神情看上去有点儿凶,可是不敢伸出小爪子挠他,憋着一股气呢。 搞得君漓很想伸手去顺一顺这只小奶猫的毛,把她捧在手心里揉一揉,逗弄两下,让她别生气了。 君漓敛了敛眸色,“绕来绕去,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没来端茶。” 锦笙有些恼,下意识就撅了下唇,低头抓了抓头发,略显烦躁和苦闷地支吾低喃,“不想来……” 这句话刚回完,一群闺秀们连同顾勰就已经走到了面前,锦笙瞟了一眼君漓,见他神色如常,也没有再看她,她才微微放下心来。 “阿笙,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顾勰没心没肺地搂住锦笙的肩,笑嘻嘻地挑高眉毛睨着君漓,“君曦见,你是不是欺负我兄弟了?” 君漓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盯着顾勰圈在锦笙肩上的那只手,然后将视线平移至她的脸上。 竟然一点儿都不脸红。 仿佛这个动作他们之间已经习以为常。 既然和顾勰能如此融洽,为什么看见他就要避若蛇蝎?他难道没有也对她很温柔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太子爷自己都忍不住怔了一怔。 为什么会对一个少年有这种别扭的想法? 锦笙就着被顾勰圈在怀里的姿势,用倒拐撞了撞他的胸,笑道,“太子爷听说天枢阁无所不知,问了我二三事,我却没有答得上来,一时窘迫才这个样子的。这算不算欺负?” 少年的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晕,究竟是苦恼来的,还是他方才一直看着她,被他看得害羞来的? 君漓的视线再从她的脸上平移至她的眼睛,那一双潋滟生光的眸子里倒映的是正笑吟吟低头看她的顾勰。 “算,怎么不算!”顾勰不依不饶,“君曦见肯定是问了你一些偏狭的事情,故意教你答不上来,好让你下不来台,突显他自己懂得多,他这个人我最清楚了!” 君漓低眉,不咸不淡地呛声,“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那你问了阿笙什么?我看阿笙的脸都气红了!” 顾勰向来是个纨绔,最喜欢在人前吊儿郎当地说话,一吊儿郎当就没个正行,不知怎么地,他的一只手就捏上了锦笙的脸。 原本只是亲如兄弟的随手一捏,锦笙也没在意,但不捏什么都没有,这么一捏,顾勰忍不住心里一惊……好光滑好柔嫩……这、这这……一定是擦粉了吧…… 仿佛被烫了一下,顾勰猛地缩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幕被君漓看进眼里,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轻蹙,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人能看见他的不悦。别人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尊贵的太子爷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她就不会躲一下吗?玩得好就可以随意给人摸脸?方才叫她来给他端茶都不肯的。 尊贵的太子爷把这些浅淡得没有泛起什么涟漪的思绪平息在心里没有说话。 他没说,不代表另一个人可以忍得了,下一刻,程心燕就从一群袅袅娉婷站在边儿上的闺秀们中间站了出来。 “小侯爷,我可是看见了!”程心燕挑高眉毛,“哪有你这样摸别人男孩子脸的啊?” 顾勰情不自禁摩挲了一下指尖,仿佛方才锦笙脸上的滑腻还留有余韵,难得地,纨绔的世子脸上微微红了红,片刻即逝。 “我和阿笙更亲的事情都做过,我们是好兄弟!阿笙都没说什么,只有你们姑娘家家的才在意这个!” 锦笙生怕他脱口把他们入汜阳前一晚上一起在花楼里睡了一觉的事情抖落出来,赶忙圆场笑道,“都是大男人,不兴在意这个的。” “太子殿下、世子,皇后娘娘邀你们过去呢。”一名貌美的宫女莲步小跑过来,不急不缓地福身施礼,声音清脆好听。 第20节 锦笙忍不住多看了那宫女几眼,心里称赞陛下好定力,这么多年了,在美人如云的红墙之内依旧独爱皇后一人。 不晓得太子爷将来会不会也……锦笙略带好奇的视线微微一斜,落在君漓身上。 后者几乎一刻不差地与她对接了视线,锦笙急忙错开。 “我们这就过去了!”顾勰挥手示意那宫女退下,然后将锦笙一揽,“走走走,带你去拜见我舅母!” 不愧是神仙般的太子殿下的亲娘,一国之母。 远远骑在马上往这边看的时候,锦笙就觉得那种气场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若是形容皇后娘娘国色天香,未免有秦淮风月里艳|俗之感,但若是形容为清水芙蓉,又总觉得少了那么点儿尊贵的意思。 思来想去,锦笙觉得,说气度则雍容华贵,说容色则风华绝代,堪堪能配得上。 而非常明智地没有与一干闺秀们为伍的萧月华从方才就坐在皇后娘娘的身边,谈笑闲聊。她今日显然不准备跑马,衣裳都没换。 还有和萧月华同样明智的郭云襄也没有和一干闺秀为伍,她坐在长公主殿下身边,正在剥橘子。 锦笙跟着众人一起拜服过后,就被赐了座。 “母后。”君漓行礼示意,却没坐下。 皇后微一颔首,和蔼地笑道,“皇儿和锦阁主商议好了吗?” “商议好了。”君漓眼都不眨。 陡然被点到名,锦笙略懵,她刚坐下来,嘴里还叼着一个糕点,抬眸看向君漓:商议什么?他不就跟我聊了半天端茶的事儿吗??他不就站那儿怼了我半天吗?? “锦阁主, ”君漓将折扇一收,放在桌上,声色毫无起伏,“走吧。” 上哪儿??? 锦笙睁大眼睛看着自顾自往前走的君漓,然后委屈地蹙了蹙眉,迅速将糕点塞进嘴里跟了上去。 君漓的身形修长,重点长的地方都在腿上,他走得又快,锦笙只得小跑起来才追上了他。 顾不得嘴里的糕点没有嚼完,她焦急地边走边望君漓,吐字不清道,“太子爷,我们去哪儿?” 没有搭理她。 一直走到场内,两个人又回到了方才锦笙下马的位置,红巾还在那里吃草,乖顺得不像话。 “太子爷。”青崖正拉着另一匹与红巾一样高大的马儿朝这边走来。 可以看见,那马儿走得尥蹄子瞪眼的,很不情愿,野性都露在一双眼睛里,但是一看到君漓,静静站在这里凝视它的君漓,就乖顺下来了。 这马儿身上耷着的马鞍看着就知道是一等一的材质,上绘锦绣繁复的花纹,锦笙猜测,这应该是君漓的坐骑绿酒。 就是那个“斟绿酒、掩红巾”里的绿酒。 《凤衔杯》……锦笙的心蓦地一跳。 “上马。”君漓却从她面前经过,径直翻身上马,绿酒前蹄一起,长嘶了一声。 锦笙迅速回神,翻身骑上红巾,拍了拍跃跃欲起的马儿,她不解地回头看向与自己并排骑在马上的君漓,小心翼翼地舔了下唇,“爷……?” “赢了我,前几天不来端茶的事就算了。”君漓头也没回,淡金色的阳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勒出完美的线条。 锦笙挑高眉毛闭紧嘴巴,心道那你这不是找虐么。 想了想,她又觉得太子爷应该没这么蠢,于是斟酌地开口问道,“那要是输了呢?” “每日来给我端茶。不准不来,不准请假。”顿了顿,君漓低声补充道,“不准不情愿。” 第32章 耽于美色 不准不情愿。 锦笙心中一动,这是在回应她开始说的那句“不想来”吧。 不过这种事情怎么能管得住自己想来不想来、情愿不情愿? “准备好了?”君漓拉回锦笙的思绪。 锦笙看了他一眼,把缰绳在手心绕了两圈,点头道,“好了。” 君漓却顿住了,瞥了一眼她的手,低声道,“绕一圈就够了。拉绳的时候会磨出血。” “啊?哦。”锦笙本来想说自己习惯了绕两圈,但想了想人家也是为自己好,也就没说。 君漓微微抬手,示意锦笙做好准备,他的余光瞥见她正极为认真地盯着前方,瞥了片刻,他启唇,一句“开始”的话音还没落下,耳边就传来一声疾呼:“驾——!” 锦笙已经冲了出去。 君漓一滞,却不恼她耍小聪明掐着点冲出去,不仅不恼,心下还有些好笑,望着她利落飒爽的背影,嘴角微微挽了个弧度,随即一夹马肚,“驾!”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飞奔驰骋,一起步就扬起漫天的尘土。 红巾是枣红色的,绿酒则是黑棕色的,同样高大的骏马上坐着同样容貌卓绝的一双妙人,同样都穿着银白的衣裳,衣袂飘摇乱飞,远远看着就般配。 锦笙以为君漓一定很久没有骑过马了,荒废不少,却不想自己先跑一步还被追上了,这就算了,如今竟然隐隐还有被反超的趋势。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驰骋中的太子爷究竟是何等姿态,这么一转头,她微微怔愣住了。 太子爷一袭白衣犹如神祇,衣袂狂飞,与黑棕色的马儿呼应,青丝只用羊脂白玉簪束了几缕,大多都披散在肩后,此时被风扬起,拂过分明的下颚线,划出弧度,白玉簪在空中跌宕,起起落落,每一下都踩在锦笙心跳的鼓点上。 他的神情依旧从容不迫,冷淡疏离,泛不起任何涟漪,甚至连粗气儿都不喘一下,似乎那被风拂乱的青丝也只是平添了凌乱之美。 锦笙忍不住想,究竟要何等风姿的女子,才配得上如此尊贵的太子爷呢?究竟要什么模样的女子,才能入了尊贵的太子爷的眼呢?究竟要怎样一个妙人,才能既入他的眼,又入他的心呢? 但其实,究竟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让向来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太子爷失了仪态,乱了心绪,奋不顾身地冲动一回、两回、无数回…… “专心。” 君漓的声音在耳边拂过,不冷不淡的调,听得锦笙猛地回神,转头正视前方,花痴人家还被人家逮个正着儿,锦笙的脸上禁不住微微发热。 但没来得及让锦笙分心去想自己的窘迫,一道利落的白影从身旁掠过,君漓顺利将她反超! 这一下锦笙彻底清醒了,心里顺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什么时候了还花痴! 堕落了堕落了,居然这么轻易就耽于一个男人的美色!耽于美色就算了,居然还当着别人的面儿脸红! 她抛开杂念,蹙眉喝起,双腿一夹马肚,抽鞭追赶,“驾!” 不知道是不是锦笙的错觉,她似乎看见君漓有意控了一下马速,缓了几步等她,一追一赶间,两人又并排跑在一起。 这一次两匹马都不经意地往里面靠了一下,促使两人荡漾在空中的青丝交缠了片刻又分开。 “你骑马的时候坏习惯太多了。”就着两人并排的姿势,君漓轻声道,“若不是你马术好,很容易受伤。” 锦笙懵圈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虚心地点点头表示受教,抿了抿唇,她又很认真地轻声解释道,“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改过来,但因为从小到大没摔着过,所以就没注意那些,多谢殿下提……” “包括总是喜欢往你的旁边看?” “……”锦笙一噎,心道他一定不是真的在提醒她小心骑马别摔着吧。 明知道她刚刚看的是他……故意的吧。 明知道她刚刚朝他犯花痴……故意的吧。 明知道她刚刚羞得脸红……故意的吧。 眼瞅着身边的人一腔真心受教的话被自己噎住,君漓眸中泛出一点儿笑意,策马超过她。 轻飘飘落下一句,“有空我教你怎么改过来。” 锦笙倒是没空再去想他说的是真是假,就当是信口一诺。她看了看路程,应该还要跑三圈吧,要反超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远处,皇后正微笑着同一干闺秀遥望这边飞驰的景象。 “太子爷真是好骑术!去年围猎看见太子爷骑马的时候无不叹服其卓绝出尘,如今再赏,还是忍不住感慨!” “‘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真真就是形容咱太子爷的风采!” “应该是‘碧蹄新压步初成,玉色郎君弄影行’才对!” 一干千金小姐们搬来诗词,成功地取悦了好兴致的皇后娘娘。 尽管皇后娘娘老早就知道自己儿子优秀得不得了,惹得梁朝一干闺秀芳心暗许,但是被这么多人前一句后一句没玩没了地赞赏,脸上自然还是乐开了花儿。 坐在皇后身边的萧月华作为汜阳首屈一指的才女,当然不能吝啬一二句诗词,也当吟诵一句。 她抿了口茶,目光追随着孤傲高贵的太子爷,眸中潋滟生光,仿佛看出了神,“长风似离弦掠耳,惊嘶若霹雳溃天。绝尘千丈身已远,尘未落时万里还。来若疾风去如电,朝暮可至彩云边……” 萧月华的脸上还带着钦慕的笑意,淡淡的羞涩之感。她似乎不怎么会脸红,仪态端得很好,可眸底那份少女情怀总是不能藏住的。 她自小周游各地、四处漂泊,看起来无欲无求、潇洒恣意,尽管提亲者踏破门槛儿,她也无动于衷,所有人都以为她无心风月,熟不知是另有欢喜。 原本她藏得很好,锋芒在外,丝毫没有刻意露给皇室的人看,如果不是近日皇后娘娘急着要定下几个太子妃候选人,宴会开得太勤,根本无人晓得她心中所系。 她本可以不这么主动地和其他闺秀一样凑上来,把自己当作一棵白菜供人挑选。 可是她想当太子妃,她想得到君漓的人和心,就必须和别人争。 她清楚地知道,太子爷清心寡欲,很难主动去喜欢,更难主动去招惹。 程心燕说得对极了,明明和所有人一般心思,却非要端着捏着,难道以为太子爷心里最中意自己,端着捏着的,太子爷就会放下身份上门求娶不成? 根本不会。 国公府赏花宴一行,她吟诗作对、跳舞抚琴,真心是给太子爷的,作秀是给长公主的。她更多的机会,只能靠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来给。 “明明都是搬来的诗词,却高低立见,月华姐姐不愧是才女!”郭云襄笑眯眯道,“各位姐姐高才,我可不擅长诗词,还是等太子爷赢了我给他鼓掌好了!” 皇后正因为从萧月华的眼神中读懂了少女情思而心中恍然窃喜,此时听见郭云襄这么俏皮一说,她忍不住轻声一笑,拍了拍郭云襄的手。 “云襄怎么就肯定是你太子哥哥会赢?我看那锦阁主的骑术与皇儿不相上下……” 顾勰在这儿听多了恭维君漓的话,听到皇后这么说,也挑高眉毛,“就是,阿笙的骑术那日你们有目共睹,怎么就只夸君曦见一人?” “世子自小和太子爷打打闹闹,自然要偏心自己的朋友了,其实世子也看得出来,太子爷刻意缓了几步让着锦阁主的。”郭云襄嘴角的梨涡微转,笑得清甜可人,“锦阁主骑术精湛,可惜遇到的是太子爷!” 郭云襄和萧月华最大的区别就是,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君漓的爱慕之情。 喜欢就是喜欢,争就是争,讨好就是讨好,用了手段就要让所有人都看出来那是手段。 就譬如上次赏花宴,她看准太子爷走进国公府的时机,分毫不差地从树上掉下来,虽然没有得太子爷相救,但也算是让太子爷管了闲事。 而且所有人都能猜到那是她故意掐准时机掉下来的。 因为露|骨,所以一切反而不那么露|骨,看着就像是一个幼稚的娇俏少女放肆地追逐自己的爱情,坦坦荡荡。 “驾——!” 第21节 “驾——!” 两声喝起紧紧相随,一前一后,铿锵有力。 “来了来了!” “诶?!怎么锦阁主跑在前面?!” 所有人都露出讶异的表情,她们不过是晃了个神背了首诗词,怎么眨眼间就变天了?这让她们怎么下得来台? 不光她们诧异,锦笙也很诧异,明明在拐弯的时候君漓还在前面的,怎么就被自己反超了? 顾不得多想,锦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紧他们出发的那一点,“驾——!!” 锦笙纵马一个猛起,看准了那个点飞跃而去:一定是赢了赢了,她才不要去给太子爷端茶! 就在马蹄落下即将沾地的那一刻,锦笙的心情也是一个猛起,岂料下一刻,身旁掠过一片雪白的玉影! 锦笙猛地甩头看去,瞬间呆滞,那匹棕黑色的马儿几乎是擦着她的红巾掠过,最后先她半步马蹄落地! 一片欢呼声霎时间弹起! “太子爷赢了!” “哈哈!我就说太子爷一定会赢!” “好险!就差那么一点儿!” 锦笙一勒马缰,抿住唇憋紧了委屈,蹙起眉瞪他:你一定是故意的! 君漓同样是勒住马缰,停在她身前,风轻云淡地转过头睨她:我就是故意的。 两人双双翻身下马,君漓依旧掠过她走在前头,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轻声道了一句,“锦阁主,可不要忘了我们的赌约。” 第33章 猰貐貔貅 锦笙很想问一句:如果忘了的话会怎么样。 但考虑到把这样一句话问出口其本身的风险就很大,生生忍了。 锦笙紧跟在太子爷的身后走回座位,委屈得像个小媳妇儿,太子爷是故意耍她的吧,拐弯的时候明明跑的内道,怎么可能还落她一截? 分明就是故意落在后面,好在关键时刻让她白高兴一场。 深吸一口气,锦笙愣是挤出一个笑来,作出自愧不如却又输得心服口服的表情,朗声道,“太子爷骑术高超,草民输得心服口服,如果不是今日太子爷给草民开了眼界,草民还真是井底之蛙,将来也会贻笑大方。” “锦阁主说哪里的话,应是我说承让了才对。”君漓坐回座椅,低眉把玩折扇,漫不经心地开口。 分明没有半点觉得她承让了的神情! “……”太子爷你的客套话客套得太假了好不好? “哪里哪里,太子爷凭的是真本事,草民已经全力以赴,可还是望尘莫及。”锦笙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尤其是最后快过出发点时那纵马一跃,所谓‘远望无影近无踪,影踪只有骋者明’,委实精彩。” 这是在怪怨他方才耍她,君漓就着偏头把玩折扇的姿势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抿出一点儿笑来。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耍她,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却非要给她折腾得心情一个跌宕起伏,然后让她满脸委屈地看着他,想瞪不敢瞪……这似乎有些恶劣。 “锦阁主也别谦虚了,勰儿说你的骑术精湛,我看也是,没几人能及得上你。”皇后眉眼俱笑,很显然,她其实正因为自己儿子赢了心里开心死了。 这也真是个很有童趣的皇后了,表面虽看着端庄优雅,内心却如孩童一般,自己儿子赢了骑术竟也能开心得这般毫不掩饰。 锦笙拱手施礼,赶忙道,“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皇后娘娘,您看锦阁主这么卖力地表演骑术,是不是要赏她些什么东西才说得过去?”程心燕挑准时机,笑盈盈地插了句嘴。 “草民输给太子爷,心服口服,怎么还敢奢要赏赐,程小姐说笑了。” “哪里就说笑了,我是认真的,太子爷就比你早了半步而已,按理说你们应该算是平手才对!” 她是出了名的性子急,又不怎么看重礼节,赏花宴时和几位小姐拌嘴就可以看出来。 而皇后宅心仁厚,早已习惯了她的无状,只当是没长大的孩子,也就没怪罪于她,反倒经她提醒后想起这么一回事。 “说的是,来人。”皇后上下打量锦笙的身形,笑道,“待字闺中时,先皇赠了我和猰貐各一件银红色的披风,说是男女穿着都不妨碍,如今我再穿也不适宜,就转赠给你,你可不要嫌弃。” 锦笙一怔,赶忙跪下谢赏,“多谢皇后娘娘赏赐,莫大荣誉,草民怎敢嫌弃!” 何止是不嫌弃,皇后娘娘是戴凤冠、披凤羽,母仪天下之人,赠她锦衣,只能是无上的荣耀,更何况这件披风是先皇所赐。 可是,嗯……就是有点儿怪怪的。 像婆婆送儿媳…… 萌生这个想法,锦笙心中蓦地跳了跳,赶忙抛开杂念,埋头待命。 “别再谢了,你先起来坐下。”皇后将眸光定在锦笙身上,颇有些感慨,“我还在闺中的时候就和猰貐交好,常和她一起穿这件披风,跟亲姐妹似的,羡煞旁人,如今也没有机会再同穿了。” 朝中重臣的名字和经历锦笙都烂熟于心,有时候三八的兴致一上来,也会读一读各臣子和家中女眷的杂记,皇后娘娘方才在话中提到的“猰貐”二字更是熟的不能再熟。 安丞相的夫人,闺名林娴玉。 幼时和皇后娘娘交好,闺中密友,因顽劣不堪被先皇戏称“猰貐”,是说她凶得跟会吃人似的。 而皇后娘娘早被先皇看中要给他儿子当媳妇儿,因此要镇得住灾病祸乱,便取祥瑞意称其“貔貅”。 可是自从安清予不见了之后,这个当了娘的猰貐就天天诵经念佛,性子文静内敛了不少。 猰貐以为是自己早些年太过顽劣,冲撞神灵,逆了命数,才致使女儿被劫走。所以偶尔她也会有些……失心疯。 说到这段,大家都不敢吭声,只默默地低头,敛起眉间笑意。 “皇后娘娘,披风拿来了。”宫女莲步轻移,手捧一方红案,上面放置着一件银红色绣有金丝貔貅图案的披风。 皇后亲手拿起红案上的披风,朝锦笙招了招手,笑道,“好孩子,你过来,穿上试试。” 锦笙不敢忤命,赶忙起身过去了,从君漓身边过的时候,招起一阵微微的风动,青丝轻漾,君漓把玩折扇的手一滞。 他的目光下意识也看了过去。 锦笙接过披风,小心翼翼地穿戴好,系上颈间的红绳后,她垂眸打量自己,有些不能理解:皇后娘娘说男女穿着都不妨碍一定是诓她的吧? 这个还叫男女穿着都不妨碍?有哪个男孩子穿银红色这么鲜亮的颜色还要在围帽上加一圈兔绒毛的??? “我倒是忘了,早些年我嫌这件披风单调,女孩子穿上总没有那么娇俏,才特意让人加了一圈兔绒。”皇后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她光看着人家长得清丽可人,觉着十分适合这件银红色的披风,就想把这件披风赠给别人,却忘了人家是个男孩子。 不过…… “你抬起头来。”皇后专注地看着她,带着和蔼的笑意。 顾勰在一旁观摩锦笙穿了半天,手痒痒,捞起披风上的兜帽就给她戴上了,恰是时,锦笙抬眸看向皇后。 锦笙的脸被一圈兔绒围住,看着就可爱又暖和,雪白的脸蛋儿上两团粉红,那是因为穿着恰似女装的披风而生出的羞窘,一双水眸漾漾,左脸上靠近嘴角处一个梨涡轻轻旋起,红唇紧抿。 银红色的披风垂到她的脚腕处,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里面,衬得她娇小了不少,披风上金线绣的貔貅花纹将她清灵中透着的贵气也一并衬了出来。 皇后的指尖轻轻一颤,出神地盯紧锦笙的脸,轻声呢喃,“猰貐……你……” 生得好像猰貐! 应该是……生得好像少女时期的猰貐! 尤其是眉眼。眼波流转间的神|韵不像,大约还是男女之别的缘故,可是这双眸子和秋娘眉,分明就和年轻时候的猰貐像了七分! 锦笙见皇后如此神情,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一剪水眸瞧着更明亮了几分。 脖子上那个突兀的喉结被兔绒掩住了,君漓觉得甚好。瞧着终于赏心悦目了。以后就应该穿这种挡住颈子的。 皇后叹了口气,回过神来,“锦阁主,你穿这身,真像极了安丞相的夫人。” “皇后娘娘千万莫同草民开这种玩笑!”锦笙一吓,慌忙把兜帽摘了,随即开始解颈间的系带,“草民是男孩子啊。” 她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像个女孩子,至于像哪个女孩子她倒不是很关心,总之就是不能像个女孩子,也不能像特指的哪个女孩子。 “皇后舅母,我怎么没觉得阿笙和安伯母像?我看了阿笙这么久,也认识安伯母这么久了,没觉得像啊!”顾勰绕到锦笙正面,低头认真地打量她。 一干千金小姐们也忍不住拿一双美眸去瞅锦笙,尤其是程心燕,都要凑到锦笙跟前去了。 有时候安夫人林娴玉会出席皇后娘娘或者长公主办的宴会,她们也是经常见的,可这会儿瞧着也没有觉得相像。 “猰貐年轻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呢,哪里晓得相像?”皇后惊叹,“我却记得她年轻时候穿这件披风的模样,真是像。改天带到丞相府给猰貐看看,让她自己说像不像。” 锦笙脸上一哂,“皇后娘娘别取笑草民了,草民一个男孩子,老被人说像女孩子,以后都娶不了妻……” “怎么会娶不到?”程心燕挑高眉毛,满目神采,“锦阁主生得唇红齿白,这么俊俏,还愁没人喜欢吗?!” “就是啊,阿笙,要是娶不到别人,就来我们国公府!现下不是很流行断袖的吗?咱们可以搞一搞,我娶你当世子妃!” 顾勰很大方地揽住锦笙的肩,瞅着她那一张脸嫩得不像话,一阵手痒下又捏了一把。 “勰儿,胡说八道什么,小心你爹知道了后打你。”皇后佯装气急,“你都这么大了,别再惹你爹生气,早日成家,敛一敛性子。” “我不急,君曦见都没成亲,我成什么亲?我要向君曦见看齐,他什么时候成亲了,我再选不迟!” 君漓看了他一眼,然后淡声道,“那你怕是三年都成不了亲了。” 言下之意,尊贵的太子爷未来三年都没有成亲的打算。 一干千金小姐的心碎了一地。 锦笙却觉得,太子爷这句话是在提醒她三年之期找到安清予之事,尤其是在太子爷说完这句话朝她看过来后,锦笙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太子爷真的是在提醒她! 顾勰笑眯眯地给皇后倒了一杯茶,“所以,皇后舅母就别操心啦,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儿孙自有儿孙福!” 皇后轻声一叹。 一场跑马赛开成了茶话会,锦笙走的时候皇后还跟她说两月后的围猎一定要跟着顾勰一起来,好让猰貐看看她们是不是很像,她会先跟陛下说好云云。 锦笙觉得这也没什么妨碍,就答应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围猎,竟会掀起一场不可言说的风波。 第34章 这是想要她的命 锦笙回天枢阁的路上发生了点儿插曲。 为了不再跟太子爷同乘一辆马车,锦笙选择了把红巾骑回去。 第22节 没有想到的是,躲过了太子爷,却没躲过程大小姐。 她刚爬上马,程心燕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一把拦在马前,板着指头说什么她带的贴身丫鬟不见了、小厮不见了、马夫不见了、连着马车也不见了。 锦笙拱了拱手,蹙着眉头,很同情很担忧地问她,“真可怜,那你该怎么办呢?” 程心燕先懊恼地表示锦阁主是个木脑袋,而后表示不介意锦阁主带着她同骑一匹马。 “程小姐,说来你可能会生气,我介意,毕竟……男女有别……”锦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是女孩子我都不怕,锦阁主怕什么?” “……所以你作为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不怕?”你莫不是打的就是让我负责的主意? 程心燕理直气壮,“我相信锦阁主的为人!不会占我的便宜!” 锦笙尴尬而又不是礼貌地笑笑,“说来惭愧,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为人,程小姐还是趁着人没走完,和别的小姐同路吧。”语毕,她迅速一拉马首掉头就跑。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被锦笙抛之脑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天枢阁,刚把马缰丢给下人,云书就拉着她上了楼,愁眉深锁。 一边上楼,云书一边禀报,“阿笙,我们慢了一步,陈祁连死了,什么都还没问出来,他就死了。” “死了?”锦笙蹙紧眉,“死在哪儿?” “泯南府衙的大牢里。”云书叹了口气,“原本我们的计划已经成了一半,好几天前书信就送到了安怀袖面前,罪状昭昭,安怀袖当即就把陈祁连拉下了狱,我们的人已经做好准备要潜入狱中逼问陈祁连关于霍奕的把柄,可是……” “可是来晚了一步,到的时候陈祁连已经被人灭口了?” “不,到的时候陈祁连还没死,十四和十七撞上了另外三个杀手,两方交手,我们竟然输了。” 结果可想而知,陈祁连被那三人杀了,十四和十七只得重伤逃走。 说话的空档两人已经到了锦笙的房间,云书把桌案上的信件递给她,“陈祁连死在五天前,本来这个消息当天就能传回天枢阁,可是生生晚了五天,我们传信的鸽子被人截了,纵马传信的人也被打成重伤。” 听到这里,锦笙不能再淡定了,天枢阁传信的路线,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是特定的秘密路线,截信的人怎么知道? 内鬼? 截信无非是拖延时间,不让天枢阁知道陈祁连已死的消息,可是陈祁连已经死了,让不让她知道有什么妨碍吗?换句话说,这个人拖延时间干什么呢? 如今唯一可以下定论的是,暗杀陈祁连的是霍奕找的人。 第一,霍奕没想到天枢阁走的不是暗杀的路子,更没想到天枢阁居然用呈罪状的方法去把陈祁连拉下马。 这就相当于把霍奕也置于险境,毕竟罪状里的一条贪污贿赂和他也脱不了干系,所以陈祁连早点死了好。 第二,陈祁连手里还有霍奕的把柄,霍奕没有那个闲心等着陈祁连先被定罪再死,他要的是速战速决。 比较糟糕的是,这次十四和十七要去询问把柄的时候碰巧遇上那三个杀手,这就相当于告诉那三个杀手已经有人知道陈祁连手里有他霍奕的把柄。 至于霍奕能不能猜出来注意到他的那个人就是天枢阁阁主,另当别论。 就这两条,足以确定暗杀陈祁连的人是霍奕。 可是没有证据。 陈祁连死了,霍奕贪污受贿的证人也就没了,把柄一起没了,天枢阁里的交易单上落的也不是霍奕的名字。 根本就没法告诉陛下这都是霍奕的锅。 唯一可以让霍奕吃一堑的,就只有贪污一事。这件事,还要看安怀袖能不能查到霍奕头上。 如果不能……锦笙决定帮安怀袖一把。天枢阁这次吃的亏不能白吃,总要让霍奕也出点儿血。 可话说回来,究竟为什么霍奕要拖延时间,不让她迅速知道陈祁连已死的消息呢? 云书给她斟了杯茶,“还有一件事,陈祁连家里的账本不见了。” 原来如此。 锦笙懂了,为什么要拖延时间,稳住她这边不让她早知道陈祁连死的消息。 如果消息早传到锦笙耳朵里,她一定会派人去泯南拿到陈祁连家里的账本。 概因这个账本就是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一旦这个证据被安怀袖找出来,很可能就牵扯进霍奕本人。 所以霍奕不能让别人拿到账本,他不光要销毁账本,还要趁着账本不见了搬走陈祁连一部分家产。 天枢阁肯定会去拿账本,只不过霍奕以为天枢阁拿账本是为了找到陈祁连贪污的证据而已,熟不知锦笙是为了在账本里找到霍奕受贿的证据。 不过阴差阳错间,账本终究是到了霍奕手上,既没有陈祁连贪污的罪状,也没有霍奕受贿的证据。 “阿笙,陈祁连被灭口了,咱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禀告陛下?” 陛下……锦笙一边思忖一边缓缓摇头。 陛下肯定已经知道了,毕竟天枢阁的消息慢了三天,足够安怀袖把陈祁连已死的消息传给陛下。 如果安怀袖是个草率的人,那他一定会直接将罪状呈给陛下,然后说陈祁连是被自己就地正法的,如此一来陛下不会追究死因。 可惜安怀袖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会告诉陛下,他本来想先请示陛下,再经由吏部核实罪状,最后定罪于陈祁连,却没想到陈祁连先死了。 那么陛下就会让他追查死因和事件原委。 锦笙很清楚,安怀袖查不到的,陈祁连是被江湖杀手一刀毙命,十四和十七都对付不了的那种高手,根本不会留下痕迹让人追查到他们身上。 不过,要是能找到别的证据证明霍奕和陈祁连原本沆瀣一气,贪污受贿,也算是查到原委。 如今该怎么办呢?她确实是把陈祁连的罪状送到了安怀袖手里,可那是走的天枢阁的渠道得到的罪状,根本没办法拿到明面上来。 如果有人问起安怀袖这个罪状怎么来的,难道要他说不认识的人送给他的? 账本被毁,没有明面上可以说的证据了,那该怎么才能帮安怀袖呢? “要不要……找太子爷帮帮忙?”云书忽然道,“反正,太子爷和霍奕也不像是对盘的样子,而且他和安怀袖是多年的好友,你去问问太子爷,兴许他就帮你了呢?” 锦笙机械地缓缓抬起头看她,静默了片刻,道,“他要是不帮我,岂不是很尴尬?” 云书眨巴了两下眼,“我觉得太子爷没那么不近人情,不就是让他想想办法么?要不然……你跟他撒撒娇?” “……” 这是想要她的命。 第35章 甜甜的端茶日常(撒糖撒狗粮) 顿了一下,锦笙突然反应过来了,瞬间恼羞成怒,憋得满脸通红,“我是男孩子!撒什么娇?!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男孩子就不能撒娇了?”云书随手指了指外面,“现在那么多断袖的,我看人家都撒得挺好的。” 锦笙一脸不敢置信。 云书“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开个玩笑逗你玩儿的,这不是看气氛不对,缓解缓解么。” 这个玩笑就这么梗在锦笙的心里头,成了一个突突,一直到次日去给太子爷端茶的时候都没平下去。 太子爷很满意她遵守赌约按时来端茶,但似乎不怎么满意她的穿着,尤其不满意她这件衣裳的领子。 喝着锦笙沏的茶,太子爷撩起眼皮随意道,“明天穿个能挡住你颈子的。” 显然,她沏的这茶略涩口,太子爷喝了一口就没喝了,但也没说什么,硬生生把“难喝”两个字忍了。 “现在是春天,哪有什么衣裳能挡住领子?穿多了我热……”你自己怎么不穿。 “还敢顶嘴了?”君漓挑起长眉。 锦笙觉得他无理取闹,可惜骂不得,只能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不敢。” “热就把外衣脱了。”太子爷不咸不淡地落下一句,锦笙还以为自己可以走了,不成想他下一句就是,“过来。给我磨墨。” 太子爷的书房有淡淡的冷香,锦笙闻着就觉得提神醒脑,一醒脑,站在太子爷桌前给他磨墨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云书说给他撒个娇,让他帮帮忙…… 其实自己也不是没办法找到证据,只是现在陈祁连死了,只能从霍奕下手,霍奕手里有一股江湖势力,不好办啊,查起来太浪费时间了。 要不要求太子爷帮个小忙呢? 锦笙近距离低头凝视着君漓的侧颜,想得出了神,手中磨墨的弧度也小了许多。 弧度越来越小,终于在一刻钟后,“沙沙”的磨墨声在宁静的书房中骤然停了。 君漓百忙之中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打量了片刻,锦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虽然是看着他的,但眼神却微微涣散,没有聚焦,像是想什么想出了神。 君漓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两相对视,锦笙似乎潜意识里感受到手中的动作停了,忽然就回了神,没想到竟无缝衔接上了太子爷的视线。 君漓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没有墨了。” “……”锦笙趁机错开视线,赶忙低头看了一眼砚台,脱口道,“这不是还有么?” “又顶嘴。”君漓面不改色心不跳,连看着她的视线都没错一下,“我说没有就没有了。” “……”锦笙面带一丝无辜地看着他,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好的。” 于是,她低头勤勤恳恳地磨起墨来。 外面的太阳照进来,打在她的手上,白皙的手和墨色的砚台相映衬,很好看。 君漓看了片刻,转头继续批阅奏折。 过了半个时辰,锦笙那只磨墨的右手隐隐有些酸痛,她放下墨锭,揉了揉右手,小心翼翼地问她那尊贵无比的太子爷,“请问殿下,我可以走了吗?” “还早。”君漓头也没回。 锦笙拎了拎右手给他看,“可是我手酸了。” “左手。” “……”锦笙指了指砚台,“太子殿下,我觉得这么多墨够你用两天了。” “……”君漓抬眸,像看智障一样看她,“你不知道今天磨的墨明天就会干吗?” “对啊,那你要我今天给你磨那么多墨作什么?” “今天用。”君漓回答得理直气壮。 锦笙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皱眉道,“最近天枢阁的事情很多,我得回去了。云书还在等我吃饭。” “什么事?”君漓丢开一本奏折,又拿过来另一本,低头浏览。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锦笙想了想,趴上桌子望着君漓,殷切地道,“我要是说了,太子爷会帮我吗?就看在我今天给你磨墨的份儿上!” 第23节 君漓微微侧首睨她,“你先说,我看你需要磨多少墨才能让我帮忙。” 这个意思……是在说会帮她的吧?大不了多给他磨会儿墨? 锦笙组织了一下语言,从善如流地把这件事的始末和盘托出。 坐在圈椅上一边看奏折一边听完整件事情的君漓睨了她一眼,“磨墨,什么时候磨到我满意了,就答应帮你。” 虽然这个要求很无礼,但锦笙还是想问,“您能不能先估一下大概什么时候满意?” “建议你问题不要那么多。” 锦笙索性不说话了,往砚台里倒了墨汁,又开始磨。 只是从小习武,手腕的力气比较大,她又想着磨快点儿,因此那墨汁在砚台里一个飞溅,打出两点,恰好滴在太子爷的侧脸上。 锦笙一惊,猛地跪下来,“太子爷恕罪,草民不是有意的!那个墨汁它……我……倒多了,然后磨的时候手一抖……咳。” 这个解释十分苍白无力,锦笙自己也感觉出来了。 “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拿巾帕。”君漓睨着她,气定神闲道。 他这么一说,锦笙才反应过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去找干净的巾帕。 片刻之后,她再次跑进书房,手中拿了一张干净湿润的帕子,没有多想,她抬手就去擦君漓的脸。 君漓也不躲不闪,就这么看着她。 似乎是吓着了,害怕他治罪,所以脸有些红,一双眸子因为焦急映得更亮了。她的神情很认真,还有点儿困惑,蹙着的眉头似乎是在好奇为什么这个墨擦半天擦不干净…… 紧接着,她的神情一愣,对上了君漓的视线。终于反应过来她自己有多胆大妄为了。 君漓坦然地看着她。 锦笙吓得瞬间屏住了呼吸抿紧了唇,然后顺势跪了下来,埋头把帕子双手奉上,“方才一时情急,太子爷,还是您自己擦吧,我去给您打水来……” 君漓伸手接过巾帕,“锦阁主,你好大的胆子。” 锦笙把头埋得更低,她自己也知道,每次在君漓面前就仿佛没有智商,脑子一急,她抬眸欲辩,“我……” 话没说完,君漓径直打断,面无表情,神色平稳,“竟敢觊觎本太子的美貌,趁机占便宜。” “……” 你说什么? 你有种再说一遍? 锦笙望着他,同样是面无表情,不过这种面无表情就显得比较无辜了,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太子爷说什么,草民似乎没听清,也没听懂……” “我说,你竟敢觊觎本太子的美貌,趁机占本太子的便宜。”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 他居然真的再说了一遍?! 你有种再说一百遍? 锦笙要窒息了,她要回家……这不是她能面对的疾风,不是她能挑战的难度…… 第36章 傍上太子的好处(腹黑中的全黑) 太子殿下位高权重,锦笙不得不向黑暗势力低头,一句脏话她憋了又憋,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遵循着“太子爷您开心就好”的信条,锦笙硬是给他趴地上认了错,“草民知错,草民再也不敢了,太子爷天姿国色,还请爷看在草民一介江湖草莽,没有见过世面的份上,饶了草民这一次。” 君漓的嘴角微微抿起一丝笑意。 见她憋着委屈还如此乖巧的小模样,君漓也不逗她了,就这么规规矩矩地,锦笙给他磨了一下午的墨,从正午的艳阳高照,一直到傍晚青灰色的天空中出现一弯淡白色的月。 而君漓果然没有诓她,那么多墨,他当真用得七七八八。 原本批阅奏折的时候还不怎么用墨,后来他看完了奏折,就开始大篇大篇地写一些东西,具体什么内容锦笙也不敢伸长了脖子看,只晓得太子爷写的时候神情无比认真,且从容。 啧,真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天色已晚,再不让走就说不过去了,锦笙照例请示一番,这次君漓没有再为难她,径直点了头。 只不过走的时候太子爷还是特意从一堆文书中抬头问她,“锦阁主要留在太子府用个午膳吗?” 锦笙顿了一个大顿,慢吞吞地看向窗外,那一轮挂在青灰色穹庐中的明月已经有隐隐亮得扎眼的趋势。 “午膳……就不必了,云书已在家中备好多时。多谢太子爷盛邀。” 君漓依旧面无表情地半撩起眼皮,“太遗憾了,那便不送了,锦阁主慢走。” “……”我觉得你压根儿就没有真心要留我吃饭的意思。 为了掩人耳目,锦笙来的时候就十分之鬼祟,这下走的时候恰逢天黑,一切就将显得更加鬼祟。 锦笙爬进停在太子府后门的马车时竟莫名生出一种跟人偷|情偷到现在的刺激感。 目送锦笙走出了门,君漓转身坐回书房的座位,沉默地凝视着砚台,右手食指下意识轻敲书桌,敲得很有节奏感。 敲了片刻,他的手一顿,拾起随意放置在桌边的巾帕在手心握了一把,随即用拇指捻过侧脸,那两滴浅淡的墨迹处。 “来人。”他随口唤道。 片刻间,青崖和墨竹便推门而进,隔着书桌俯首,“殿下。” “我记得半个月前,天枢阁派人来说了霍奕回汜阳的事情。” 青崖颔首,“是,霍大人在风月楼吃花酒,被天枢阁的线人看见了,当时殿下就让墨竹去查了云安那边的难民近况。” 君漓的视线平移至墨竹。 后者心领神会,“属下已经查证,霍大人在云安呼吁富人和自己一起开设粥棚、布施粥米,还让出自己在云安的几座宅院来安顿难民和乞丐,缓解了皇城的难民数量。” “不仅如此,后来霍大人得知云安正在大兴土木修建学堂,便也捐出了一部分银两,还捐出家中不少古董字画,说是为学堂润色。如今那边的人可都把霍大人当活菩萨供着。” “做了这么多好事,他竟没有去跟父皇邀功。”君漓淡声低语,微有讽刺的意味。 霍奕回来十多天了,一直忙于吏部一年一度考核官员之事,因着殿试刚过,朝廷又添了一批意气风发的公务员,那些伸手向皇帝要钱却不怎么干事的官员就该下课了。 但为了让自己能多伸手要几年白食不那么早下课,诸君也开始忙着筹巴筹巴给霍奕塞钱了。 霍大人笑着推拒了一番后发现没有用,该来的钱还是该来,命中注定是你的钱,推都推不掉,于是也该忙着忙着收钱洗钱,以及雇人帮他收钱洗钱了。 后来锦笙知道这些的时候,严重怀疑霍奕捐钱、捐古董给学堂其实是为了给新到的一批贿赂腾个地方。 钱太多,家里要放不下了,管他的,先把那些存放太久、观赏太多遍生出眼茧、看着不大喜欢了的古董字画捐点出去再说罢。 总之,霍大人忙得晕头转向,泯南的事情就只字未提。 流寇那边据说已经被清缴得没有反击之力,难民数量也在减少,不少难民回到了泯南,如今陈祁连也死了,再查一批需要严惩以及罢免官职的官员出来吸引景元帝的注意力,霍奕简直高枕无忧。 君漓沉吟片刻,提笔而书,垂眸时瞥见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的视线一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而后淡声道,“磨墨。” 三天后。 随着第一缕青灰色的云丝飘绕于灰白的弯月,风月楼中的琵琶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发,陡然弹起,继而带动整座高楼倏地红盏高悬,华灯初上。 作为皇城里名字最俗气的大型娱乐场所,风月楼走的却是阳春白雪的调调儿,喝酒吃茶、风花雪月,偶尔举办一两场诗词歌会,邀请汜阳的文人骚客在此处聚首,姑娘们歌舞助兴,把酒共话。 文人骚客们说不出地喜欢这个地方,因为众多娱乐场所中只有这一家充分给他们狎|妓找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 文人骚客来得多了,久而久之,风月楼的名字都被衬得不那么俗了,甚至还磨出了一两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唯有诗魔降未得,每逢风月一闲吟”、“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云云。 不过再怎么适合文人骚客,刑部侍郎被梁朝太子带到风月楼门口的时候还是懵了片刻。 懵过之后就只能笑着问,“太子爷,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太子爷说是请他喝酒吃饭犒劳他这一趟远去泯南,但是他私以为只有顾勰才会带他来这里喝酒吃饭。 “没走错。” 风月楼大堂正中间有一柱火红的鼓台,鼓面是娇|艳盛开的红莲,风月楼花魁正赤足踩在鼓面上跳着倾城的舞,红袖飘摇,媚|色天成。 台下的诗词佳句一声赛过一声,兴致一时高过一时,但凡肚子里有些文墨的都毫不吝啬地作诗赋词,作得好的花魁就会丢个媚|眼出去,羡煞一众。 霍奕这个人长得平平无奇,一双冒着精光的眼最为突出,黑发中已经有几缕白,但胜在刚过壮年时期,身体还没开始佝偻,穿得起墨绿色的华服锦裳,因此也衬托得贵气不少。 此时风月楼二楼,霍奕就正倚在栏杆边,一手揽着一位美人的小细腰,被摇着手臂撒娇劝酒,因为被美人簇拥,一杯又一杯地灌,霍奕的下巴和衣襟上酒渍成片。 太子爷已经神色淡淡地望着他那副猥|琐下|流的模样,很久,很久了。 安怀袖后知后觉,把一楼都打量了个遍才随着君漓的眼神看过去,一眼看见穿得最为花枝招展的霍奕,他忍不住低声惊呼,“是霍大人?!” 君漓将折扇一敲手心,从容地提步上楼,安怀袖紧跟在后,心中却忍不住泛起愠怒。 他在查陈祁连的事情时,不知道是谁送来了一份罪状,其中牵连霍奕甚广,且泯南难民的事情还没完全平息,殿试又刚过,正是吏部忙活的时候,霍奕本人竟然在这里狎|妓?! 正沉迷于美|色与酒|色中的霍大人显然不能感受到安怀袖藏在心里的这份愤慨,直到有一个声音在耳后幽幽地响起。 “霍大人,真是好巧啊,又遇到你了。” “!!!” 显然,逮过一回的君漓有经验了许多,这回他不动声色地把“风月场所撞破朝中重臣狎|妓”生生搞成了“晚饭过后偶遇官员散步”。 显然,霍奕也有经验了,比起在云安那次,他这回稍稍淡定了一些,其中一大进步就体现在这次他把嘴里的酒咽了下去……虽然呛得不轻。 “怎么,霍大人今日是来参加文人骚客齐聚一堂的诗词歌会?”君漓微微挑眉。 “这……这怎么说呢……”霍奕笑呵呵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个,爷要不要雅间里坐坐?” 其实在看见太子爷的那一刻起霍奕就瞬间懂了,太子爷这是跟他来了一场早有预谋的偶遇。 三人坐进雅间,等风月楼的下人倒好茶水退出去之后,霍奕才开口笑道,“太子爷今日来此处是……?” 君漓抿了口茶,神情淡到眼都不眨一下,“与思蘅一起监察我朝官员狎|妓的情况。” 太直接了,简直是一刀致命。 连个开场白都不忽悠两下,霍奕表示从来没聊过这么不走套路的场面话。 尴尬得他半天没憋出一句下文。 倒是君漓很好心地补上了一句,“霍大人放心,一回生二回熟,逮过你一次了,这次就放过你。” “……”到底是不是应该谢谢他,霍奕突然有点摸不清。 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冷笑着看自己的安怀袖,他还是笑了笑道,“多谢太子爷。” “霍大人在云安赎罪的时候表现过分良好,和本太子认识的霍大人简直判若两人。”君漓风轻云淡,“若是平时也能如此善良可爱,少喝几杯酒,少狎几个妓,我大梁朝的风月场所也不至于这么有钱。” 第24节 “……”你怕是想要尴尬死我。 这风月场所大门常打开,往里头贡献钱的也不止他霍奕一人啊!顾世子不也常来的吗? 霍奕给君漓添茶,笑道,“太子爷是不了解老臣的为人罢了,毫不谦虚地说,这些善举老臣每年都会做。” “是么。霍大人在云安兴修粥棚、广施粥米、捐献古董文玩,按市场价值来算合计用银三百二十两二十四钱七文,且还能搬出几座宅院供难民住宿,而大人每年的俸禄才四百多两。方才霍大人说这些善举每年都会什么?” “……太子爷您要什么您开口。” 第37章 一本正经诓得他怀疑人生 安怀袖已经怒不可遏。 然而君漓的眼神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语调也是悠闲从容,“霍大人这就认了?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霍奕心中凛然,已然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不禁抹了一把额间再次渗出的虚汗。 “前几日为考察霍大人在云安的作为是否落实到位,我特意叫人去查验了一番,不查不知道,霍大人捐赠给学堂的古董字画哪里是什么市面上买的玩意。” “两年前屏风楼里拍卖价为三万七千两的古玩,两万多两的文房四宝,一万多两的容青野先生真迹……别的我就不说了,我一个穿金戴银的太子都看不下去了,霍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安怀袖手中的杯盏捏得“咯咯”响,安丞相虽然是文臣,但武艺高超,安怀袖也是自小跟着习武,此时他心中怒意滔滔,睇着霍奕的目光已如火中烧。 霍奕微微觑了他一眼,又拱手朝君漓,轻咳一声后道,“太子爷今日找上老臣,所为何事,若有老臣能做的,必效犬马之劳!” 很上道。 “霍大人别急,喝杯茶听我慢慢道来。”君漓睨了他一眼,悠悠地抿了口茶,开门见山。 “前几日思蘅端了一个土匪寨,寨主说自己在朝中有人罩,名字叫什么思蘅没听清,顺手就把他给杀了,身旁的人这才说罩他的人是吏部尚书霍奕。霍大人,杀了你的人我很抱歉。” “噗——!”霍奕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猛地喷出来,这算哪门子的慢慢道来? 幸而他反应快,那茶水全喷在了自己身上,随即他“噗通”跪下,埋头道,“太子爷恕罪,老臣有失仪态……” “仪态这方面霍大人还是留着狎|妓的时候多想想罢。”君漓垂眸睨着他,“且说说您老的江湖势力。” 霍奕趴在地上,“……太子爷莫要折煞老臣,老臣怎敢与江湖势力勾结?”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敢。只不过今日就有人上折说霍大人与江湖势力狼狈为奸。”君漓轻轻拿指尖挑了一下茶盖,发出清脆的一声“砰”。 “绝无此事!太子爷,这是有人在污蔑老臣!”霍奕振振有词。 安怀袖冷笑一声,“霍大人六部之首,朝中官员巴结你还来不及,会无缘无故污蔑你?若是霍大人没有和江湖势力勾结,那么这些土匪为何会报上你的名字?” “安侍郎此言差矣,你初入官场不知人心险恶,面前阿谀奉承、背地里污蔑构陷的事情多了去了,若不是污蔑,又为何那些土匪别的人不报,偏偏就晓得我霍奕的名姓?” 霍奕说得很有道理,安怀袖竟还真觉得自己受教了几分。 “别的不说。”君漓抿茶,气定神闲,“折子还在我手里,霍大人说该怎么办?” 这么问了无非就是两个选择:一个是把折子上交给景元帝,让他去猜猜你究竟是不是被污蔑。 猜你是被污蔑的还好办,顶多以防你真的有二心,让你带头去剿一波流寇、端几个匪寨就了事,但要是猜你勾结江湖势力狼狈为奸、为虎作伥、作威作福,再猜你是要敛财敛兵、自立门户、谋私造反,那可就…… 另一个选择就是把折子私了,皆大欢喜。 然而太子爷是霍奕看着长大的,有这么好说话他也不用趴在这儿。 “老臣觉得太子爷可以不用在意这些扰乱朝纲的流言蜚语。” “今日撞破霍大人狎|妓,本太子放你一马;查到霍大人贪污受贿,本太子放你一马;与江湖势力勾结,本太子再放你一马?”君漓轻挑长眉,“你当本太子是放马的不成?” 霍奕觉得很头疼,慈眉善目的景元帝和温柔娴淑的皇后娘娘为什么会生这么个冷性薄情的儿子? 话说回来,究竟是谁上的折子?这个人是冲着污蔑他来的却刚好歪打正着,还是真的知道他私底下与江湖势力勾结? 最重要的是,这张折子上面把他和那股江湖势力写到了什么程度?如果编出一些无中生有的话故意想惹陛下猜忌,该如何是好? “老臣不敢。” “霍大人也不用抵赖了,这批江湖势力是用来干什么的、分布在何处,折子上都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霍奕的身形几不可见地晃了晃。 君漓接着道,“敬你是两朝元老,如若你在我清剿之前自己把人收拾了,我就不予追究,可若是你没收拾干净,我见到父皇的时候说辞可能就偏向于夸张的手法了。” 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他交出那批江湖势力,该清剿的清剿、该杀的杀、该断了联系的早断干净。 “至于您老贪污受贿的事情会不会被揭穿……”君漓看了一眼安怀袖,“那要看思蘅的心情。” 语毕,两人便推门离去。 一直到上了马车,安怀袖的怒气还没消下去,“太子爷,既然有人上折弹劾霍大人,为何不直接将折子交给陛下来处理?” “可是没有人上折。寨主被你杀的事都是我编的了,能有谁上折弹劾他?”君漓抬眸看他,“我诓他的。” “……” 安怀袖的神情瞬间从怒气冲天转变为狐疑不解,“那殿下怎么知道他私自勾结了一批江湖势力?” 君漓答得理所当然,“我不知道,只是猜他洗钱会用到那种江湖人士,诈他的。” 和太子爷一起骗了霍奕,安怀袖表示自己不仅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还想笑。 安怀袖拱手施礼,“还请殿下将方才所说的罪证交于思蘅!” “什么罪证?” “就是……殿下说的古董文玩,字画真迹,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都是霍奕贪污受贿的有力罪证啊。” 安怀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君漓就毫不在意地说,“哦,那些东西我忘记让青崖他们拿回来了,如今还在云安。” “……”所以殿下你方才在里面端着一派从容淡定的神色,敢情都是在忽悠他。 “不过你也用不上的。”君漓低眉把玩折扇,“等不到明早上朝,今晚霍奕就能跪在御书房抱着父皇的腿哭一晚上。” 这个说法十分形象生动,安怀袖大概也能想出来那令人窒息的画面。 霍奕是个非常狡诈且不要脸面的权臣,他深得先皇和陛下看重的原因不止是他的办事能力,更重要的是任何关键时刻他都狗得一手好腿子。 位高权重的人总是格外喜欢别人的恭维,尤其是像霍奕这种文化水平很高的文臣给予的恭维。 那就给人一种“虽然不晓得你文绉绉地在夸我什么但我还是轻飘飘地仿佛被捧上了天”的感觉。 且他又是两朝元老,曾为先皇效过力,为陛下尽过忠,为梁朝的发展做出了不容忽视的贡献,皇帝再怎么也不会忍心削了他的官,更不忍心要了他的命。 “既然知道霍奕早有办法保身,贪污受贿一事也无法撼动他的根基,那殿下为何要……?” “首先,无法撼动根基并不代表父皇会任由他为所欲为。其次,让霍奕亲手把那批江湖人士清剿干净也是此行目的之一。” 安怀袖点头恍然,随即又不解道,“说起来,殿下为何会突然来此处与霍大人计较这个?”上次不是还教育自己说贪污这种事情每年每月每个官员都有,叫他看开些的么? 执起马车案几上的玉杯,君漓抿了口茶,淡淡道,“为了写字的时候不缺墨用。” 第38章 我认怂 太子爷神机妙算。 经此一事,霍奕果然没能在风月楼里坐得住,被他亲点的花魁红莲也不要了,连夜就穿着官服赶去了皇宫,说什么也要看望一下他大梁朝忧国忧民的景元帝。 别人跟他说天色晚了不让他进,他就开始哭。 哭得撕心裂肺。 景元帝正坐在御花园里和皇后娘娘摆谈君漓的婚事,听闻爱臣吏部尚书霍大人跪在宫门外哭天抢地,说什么都不肯走,便起了好奇的心思,将他召进宫内,想问个清楚。 大梁朝年度戏精冠军吏部尚书霍奕开始了他的表演。 霍大人虽然是文臣,但梁朝只分文武不分文理,很明显霍大人就是个逻辑思维清晰、条理叙述清楚的理科生。 他先表明自己对我朝的忠心,继而表明追随陛下的决心,进而表明辅佐朝纲的诚心,循序渐进,掷地有声。 文采好的人说得话就是格外熨帖人,景元帝听得一阵心情舒畅,露出和蔼的笑容,正准备将霍奕从地上扶起时,霍奕话锋一转。 先鞭笞朝中普遍贪污的现象,再批贬诸位大臣受贿的可耻行径,然后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每年都被诸君们硬塞钱是多么多么地良心不安兼且愧疚自责,日思夜寐而又辗转反侧。 不给景元帝一丝一毫发怒的机会,他开始打回忆牌:陛下儿时,老臣教你读书识字,教导你为人处世之道,告诉你将来要做个明君,您还记不记得? 紧接着是君臣牌,陛下初入朝堂摸不着门,都是老臣为你铺路、为你背锅、为你树立良好形象,如今天下太平老臣功德圆满是也不是? 再之后是友情牌,上次赠您的绘有七十二幅江山风景图的波斯地毯价值两万多两,如今还铺在皇后娘娘的寝宫否?被誉为鲛人垂泪天下仅此一颗的夜明珠价值四万多年,如今还在您的御书房里观赏否? 所以说霍奕是个文化人,这么一大段话听下来,景元帝觉得自己划分断句都要成问题了,但却意外地听懂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我虽然贪污受贿了但不代表我不是个忠心耿耿的良臣。 陛下您要是还顾念先皇在时我教你读书写字的情谊,顾念我为你尽职尽责办事的态度,顾念每次有什么锅都是我背的情分,顾念我贪污来的大部分宝物总是第一个想到送给你的诚意,你就放过我吧,我给你磕头了,我认怂服了你儿子了还不行么。 没有给景元帝说话的机会,霍奕扯着嗓门儿又开始哭。 景元帝很冒火,想要吼他,还要担心自己吼的声音有没有霍奕哭的声音大,要是没有的话岂不是很尴尬。 想要叫他先起来回话,但很明显霍奕现在哭得正是动容之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就听不见。 想要安慰他先别哭,但态度上就差了一截儿,难道就让他以为这件事不了了之不成?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景元帝裹紧了衣服回寝宫睡觉,任由霍奕在外头哭了一晚上,嗓子咳得出血了,眼睛熬得猩红肿痛,头昏脑涨,最后冷风一吹,风寒高热,就这么直接告病没去上朝。 安怀袖告状的时候找不到人,告完状景元帝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果然如太子爷所料。 最后的结果就是,念在霍奕曾辅佐先皇,多年为朝廷效力,两代元老,劳苦功高,死罪可免。 活罪便是罚两年俸禄,贪污受贿所得钱财古玩全数充盈国库,从吏部尚书贬为吏部侍郎,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一同监察三年,若有任何违法乱纪行径,上报重处,严惩不贷。 这个处置安怀袖丝毫不意外,因为昨晚在马车上的时候太子爷已经说过了,霍奕得景元帝看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古以来,讨好天下百姓的臣子大多死得最快,而讨好皇帝的臣子反而能活得长久。 霍奕就是这么一个能讨好皇帝的人。 可惜的是太子爷如今是太子爷,还不是皇帝,所以贪污受贿一事毕了,霍奕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清剿那些所谓的江湖势力。 其实霍奕本来不怎么相信君漓手里会有那样一张叙述详尽的折子,可是他实在猜不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太子爷看到了折子,还会因为什么来管他有没有江湖势力这档子闲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霍奕还是选择了小心行事。 第25节 这两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天枢阁。 “阿笙,咱们这回可欠了太子爷一个大人情,你今日去奉茶的时候要好好感谢一下,知道吗?”云书正在给她裹胸。 锦笙一边忍受胸闷气短的窒息之感,一边回道,“我要是感谢他,他肯定要问我怎么感谢。” “那当然是他想要你怎么感谢你就怎么感谢了。”云书系上结,“经此一事,我算是看出来了,太子爷真的挺好说话的。” 锦笙不敢苟同。却换上了一件挡住颈子的衣裳。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圆滑而又巧妙,锦笙到太子府的时候,太子爷外出有事,不在。 他的近侍青崖特意出来告诉她的。 其实锦笙有些疑惑,太子爷出门,为什么不带着青崖一起呢?平时出门不都是两个侍卫一起带着的么。 怎么今日只带了一个出门,专门留一个看家么。 一阵清风拂过,青崖稳稳落在她面前,“锦阁主今日可有带什么东西来?” “没有。”锦笙有些莫名,“我就把自己带来了。” “那么,锦阁主今日来得有些晚,为何?”青崖抱着剑问她。 锦笙指了指天,“没注意时辰,一不小心就过了午时。” 青崖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明日请早些来,莫让太子爷久等。” 锦笙有些迷,狐疑地蹙起眉,“太子爷不是出门了吗?出门了还久等什么。” 青崖却没有回答她,关上后门走人。 锦笙也没在意,君漓不在,她算是放了一天的假,霍奕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她似乎好久没有见到顾勰了,如此一想,她径直朝国公府而去。 果然顾勰才是亲生的狐朋狗友,有呼必应。 “阿笙,我跟你讲,前几天我和几个公子哥儿一起逛秦淮楼的时候发现了人间绝色!”顾勰洋洋得意地说着,“那小|倌儿首卖呢,最后小爷我略施小计买得头筹!” 锦笙猜他口中所谓的略施小计也砸了不少银子,“怎么个绝色了,你给形容形容。” “怎么说呢,少年郎眉清目秀,玉骨冰肌,难得的玲珑温润,还有不谙世事的天真,会抚琴会吟诗,骨子里也有不愿意沦为俗妓的傲气,但……” 顾勰顿了顿,沉吟思索,“穿得却是艳|红的霓裳,露了肩和腿,看着就和女人似的,且又确实是在卖。这么一来二去,摸不清他到底是清是妖,吊得人心里痒痒,感觉就很与众不同了。” “是么。”锦笙也来了兴趣,好奇道,“叫什么名字?” “秦淮风月,人如衣轻。叫做秦衣。” 第39章 喉结 烟花柳巷, 阜盛之地。 秦淮楼依水而建, 皎皎明月倒映在湖面, 偶尔有路过的顽劣孩童投下一颗石子, 砸碎那蓝白的琉璃, 然后再拍手叫好, 以此为乐。 全汜阳乃至全梁朝最大的小倌儿楼便是此处。 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在美|色与酒|色面前总会原形毕露,当然,太子爷他约莫是个意外, 总之,这个时候想要探听消息就格外容易。 所谓色令智昏便是如此。 因此,但凡是风月场所, 总有天枢阁的眼线在此, 秦淮楼也不例外。 不过锦笙入了汜阳之后还没来得及逛秦淮楼。 听顾勰这么说起,她才想起那个诚心邀请她去秦淮楼听曲子的秦衣。 “阿笙, 这间天字号是我的, 以后你来秦淮楼, 直接报我的名字到这间就行了, 吃喝|嫖|赌都算我账上!”顾勰随手拈了一串葡萄, 抬手仰头咬下两颗。 两人自相识起, 顾勰一直表现出的面目都是喜欢可爱乖巧的女孩子,今日才知道,这人居然还好男风, 且瞧这样子还有待发展为秦淮楼常客的意思。 怎么的, 开始培养自己体内快要抑制不住破土而出的断袖之力了? 锦笙在茶案边盘腿坐下,撑着下巴抬眸觑他,“那个秦衣,你真的把人家给……?” “没有,你想哪儿去了,你以为我真断袖啦?”顾勰凑到她身边坐下,“我就是跟他们几个争一争好玩儿的,那日买下来后我就让他给我抚琴唱曲儿,顺带倒茶斟酒罢了。” “不过,听说被卖了首夜的小倌儿都会开始接客,所以如今肯定不是新鲜的无疑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门扉轻开,一连三、四名身形高挑清瘦的小倌儿率先踏入,锦笙隔着一道珠帘瞧去,那些隐隐绰绰的人影难以分辨,直到一根白皙的指尖挑开翠玉珠帘—— 垂首掀帘的男子走在最前,其次是手执玉笛的,后面是洞箫,随即是抱着古琴的。 四人身着淡青色的素裳在珠帘前排开,那青衣瞧着简单干净,却别有玄机,随着四人一分为二往两边退却,照得满室通明的烛火将青衣上的花纹折射出点点光芒。 锦笙正被那花纹引得入神,珠帘再次被掀起,珠玉相鸣,叮铃作响,惹得她抬眸看去—— 来人左手抱着琵琶,一身淡紫色的长衫,下摆后垂,青丝披肩,随意在尾端系了与衣色相同的系带,同衣袂轻飞。 他原本微微带笑的脸,在看见锦笙的一刹那瞬间凝固。 锦笙早有预料,秦衣大概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面。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汜阳的那天,秦衣腼腆却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虽然是商户出身,低贱得很,但也是读过诗书的人,不愿意接客,宁愿端茶倒水。 可是如今,到底还是形势所迫。 顾勰没发现异状,朝他招了招手,“秦衣,过来喝茶!今日带了什么曲子?” 说起来两人的关系不错,毕竟秦衣曾是个很有风骨的人,首夜被卖的时候肯定心存悲怆,而顾勰那晚没有动他,后来有没有人动他不得而知,但至少顾勰不是第一个欺辱他的人。 换句话说,从卖了首夜开始到如今,大概只有顾勰尊重他。 听得顾世子召唤,秦衣迅速回神,再次抿唇微笑,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人,朝他们吩咐道,“你们开始。” 语毕,他踏着满室的光辉与旋律朝他们走来,径直跪坐在茶桌前,放下琵琶,素手添茶,“这首曲子是前几天楼中一位客人为了赊账作的。” “好听。”锦笙毫不吝啬地赞叹。 “锦阁主觉得好听就行。”秦衣浅浅一笑,赶忙回道。 顾勰挑眉,“你们认识?” 锦笙还没有说话,秦衣抢先一步说道,“锦阁主是秦衣的救命恩人。” 他是生怕自己把他们在天枢阁会面的事情说出来吧,锦笙想着,他肯定很不愿意再回忆起当时他信誓旦旦说了什么话。 其实锦笙觉得没什么,完全可以理解秦衣的屈服,天天被呼来喝去掺茶倒水,看着身边欺负自己的人什么都没做却动辄上千两的身价,大概也没几个人会选择孤傲地留存风骨。 若不是迫不得已,谁骨子里没有点儿傲气呢。 当然,这仅仅代表着锦笙自己的想法,毕竟她自己就是个轻易屈服于黑暗势力的狗腿子。 毋庸置疑,这个黑暗势力就是太子爷。 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太子爷,锦笙可能还活在以为自己很有风骨的世界里。 “还有这层渊源,阿笙你都没和我说过!”顾勰的手情不自禁又捏上锦笙的脸,这回没有人会说他,他干脆放肆地捏了好几下,直到锦笙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一把将他的手打开。 真的跟擦了粉似的,如果没有脖子上那个突兀的喉结,顾勰觉得,这粉扑扑的脸蛋儿分明就是女孩子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就从锦笙的脸向下移,朝喉结摸去。 刚触碰到一丁点儿,锦笙一惊,这回直接将他推开了,“顾勰!你这袖子断得方向不对啊,怎么还从兄弟身上下手了?”语毕,她顺势坐到了茶桌另一边。 这一摸顾勰就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他蹙紧了眉头,伸手摸上自己的喉结,而后又伸手要去摸锦笙的,“不对,阿笙,你再给我摸一次!” 都这么说了,锦笙更不能给他摸了,更何况她这个本来就是假的,要让他摸出什么不一样来,那简直糟了个大糕。 思及此,锦笙又往秦衣的方向挪了挪,“喉结有什么好摸的,摸你自己的,我怕痒!” 见她躲远了,顾勰也就没再深究,但那种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的念头就这么在心里生了根。 哪里不对呢?那一摸究竟觉得哪里违和了呢? 有一念思绪从脑海中一晃而过,他险些就要恍然知道是哪里不对,可那思绪来得太快,又去得太快,最终没有抓住就消散在茫茫思海,最终消散于无形。 锦笙见顾勰蹙起的眉头缓缓抚平,这才放下了心,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几人因着这么一闹,都放轻松不少,该斟酒的斟酒,该痛饮的痛饮,畅快聊起天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 锦笙喝高了,顾勰也喝高了,两个人都是轻飘飘的,脸颊生起酡红的晕,双眸迷离间又明亮无比。 只有秦衣十分无奈地清醒着,而原本一干抚琴吹笛的人都撤了下去。 见锦笙醉了,顾勰歪歪扭扭地撑着桌子爬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打横抱起,然后傻笑说,“走了走了,阿笙,回家了回家了!小秦衣,咱们明天再约……” 秦衣满目担忧地看着被顾勰抱在怀里东摇西晃的锦笙,然后拉住顾勰的衣袖道,“世子,你喝醉了,这么带着锦阁主回去不妥……” “我没醉,小爷我千杯不倒!这么点儿小酒岂能喝醉我?”顾勰笑着伸手拍了拍秦衣的脸。 顾世子一只手抱在锦笙的肩颈处,另一只手抱在她的膝弯处,哪里来别的手拍他的脸? 秦衣只愣了一瞬间,倏地伸手将头部呈直线下落的锦笙抱住了! 而她的一双腿还耷在顾勰的手肘。 “哈哈哈……”这么被两个人拖着,本来眯眼自顾躺着的锦笙忽然大笑起来,“好好玩儿……再来一次!我要再来一次!” 因是眼疾手快接住的,秦衣也顾不了姿势,恰好一手就环在锦笙的双肩,另一只手则是抱住了她的脖子。 她脖颈处的喉结就触在秦衣的手腕上,冰冰凉凉的,和她此时微热的体温不符。 而且……这个触感,似乎哪里不对。 秦衣心生疑惑,暂时压下,垂眸看了一眼锦笙,怯生生地道,“锦阁主,要不然你先睡一会儿,我马上派人传话到天枢阁,叫人来接你?” 很明显,如今的锦笙没有办法正常回话,她笑着抬手拍了拍秦衣的脸,“你看看你细皮嫩肉的,多招人喜欢,来,给爷跳个舞!” “锦阁主……你别动了,我快扶不住你了。”秦衣本就生得清瘦,力气也不算大,没准儿力气还没锦笙大,看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喝醉之人总是格外重些,尤其是在顾勰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的情况下,秦衣相当于一个人拖着两个人。 秦衣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拖回茶案趴下,喝得烂醉如泥的两个人一沾到茶案就开始呼呼大睡。 秦衣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又落在锦笙的脖颈上。 刚刚顾世子摸了一下就说觉得哪里不对,想要再摸一下,可是锦阁主怎么都不肯再让顾世子碰了。 这么趁着别人睡过去了直接摸是不是不好? 有些怯怯地,秦衣十分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我一时好奇,就摸一下下,应该不会怪我吧……反正,咱们都是男……”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已经凑到喉结上了。 第26节 那一块儿突突坚硬冰冷,和她本身的体温不一样,和她脖颈处的柔软也不一样。她的脖颈摸起来细腻柔滑,而这个喉结摸起来却十分粗糙,这……根本不是同一种皮。 所以,这个喉结是……假的?!! 脑子拐了好大一个弯儿,秦衣猛地一吓,惊得从茶案边跳了起来,结结巴巴低声喊道,“对、对、对不起!你……你你……你是……个女……孩子啊!!” 断句零分,听起来十分怪异,然而幸好也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顾勰毫无知觉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堪堪将锦笙压在身下。 第40章 何为屈服 无知无觉地过了一夜, 次日的阳光亮得刺眼时, 锦笙终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她摸着发昏发胀的头, 有些不知所措。 空气中胭脂水粉的味道颇浓, 还掺杂得有酒和茶的味道……她还在秦淮楼? 昨晚太放肆了, 竟然敢在皇城内喝那么多酒, 还喝到人事不省,什么谨慎行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赶忙低头看了一眼,这才舒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被扒衣服,不然什么都完了。 脑子里混沌了片刻,她恍惚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 还没能想得起来, 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端着一方木案,上面有一碗鸡丝粥, 几碟精致小巧的糕点, 是秦衣, 他的脸……唱戏呢这是。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锦笙盘腿坐在床边望着他。 不说还好, 这么一说, 他的脸更红了, 那红晕一直烧到了耳根,好片刻,才磕磕绊绊地说道, “锦阁主, 你……你醒了?” 这很难看出来么。 秉着人家也是好心的信条,锦笙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死一样的沉寂。 “……” 为了不让气氛如此尴尬,锦笙主动接过他手中的木案,“这是给我吃的?” “对。”秦衣微微一笑,“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糕点,我就让厨房多做了几种。像你们女……呃,像你们这种人,起床后一定要吃得好,每天的气色才会好。” “……谢谢。”我有一个疑问:请问,什么叫做像我们这种人? “顾勰呢?”锦笙喝了一口粥,咬了一口金丝脆皮糕,落了满身的屑。 “世子睡在隔壁房间,你们不能睡一起。”秦衣老老实实回答完,赶忙给她拿巾帕拂身上的糕点屑,又小心翼翼地把干净的巾帕递给她,“擦擦吧。” 奇怪,锦笙挑眉看了他几眼,虽然照顾得十分周到,态度也很和蔼,但还是觉得哪里奇怪,“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锦笙想到昨晚秦衣见到她的时候那个表情,以为他就是因为在天枢阁时跟自己说的那件事,如今约莫有些尴尬? 抬眸觑了他一眼,见他的脸色愈加绯红,锦笙干脆就同他说清楚。 “秦衣,其实你不用觉得尴尬,我没有觉得你接客了就低人一等,也不会歧视你。实不相瞒,我以前的梦想就是能靠脸吃饭。” 见秦衣顾不上尴尬脸热,有些疑惑地看过来,锦笙就刨了一大口粥,接着说。 “待在风月场所里,你说这吃喝玩乐都有了,琴棋书画样样都教给你,供你吃穿用度,什么都不愁还拿着那么高的月钱,这不就是标准的混吃等死么,我从小就有觉悟,这个活儿,简直太适合我了。” 秦衣:“……” “小时候我经常蹲人贩子面前,瞅准他们要拐卖哪个小孩儿我就凑上去,巴不得他们把我卖到窑|子里,我甚至都和人贩子谈好了,卖我的钱要分我一半,可惜计划每每进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都会被义父掐着领子拎回来。” “拐卖无知少女的事每年都会发生,我每年都能找到机会去践行我的计划,就因为此,我足足救了三十多个险些被拐卖的小孩子,《礼义廉耻信》我也抄足了整整一百遍。” 秦衣:“……” 万万没有想到,堂堂天枢阁的阁主还有这种高雅的志向。 或者说,还有这种拎不清的癖好。 万万没有想到,志存高远它有一天会是一个贬义词。 秦衣一时语塞,除了感叹活久见以外竟找不到别的话来回答,但看锦笙说得那么认真,他还是想辩解一下,“我不是觉得你会歧视我,我先前信誓旦旦地和你说的那些话……” “我都明白,如果是我天天被人呼来喝去、被人欺负打骂,拿的钱还不够自己温饱,那我也宁愿屈服于淫威之下,然后收拾那帮欺负我的人。”锦笙喝下最后一口粥,喂进最后一块糕点,“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屈服才是最长命的办法。” 讲了一堆评书似的废话,只有最后一句真正落到了秦衣的心头上。 他怔愣地凝视了锦笙片刻,忽然低声叹了一口气,“我屈服的不是那些欺辱我的人,我屈服给了权势和钱财。” 像太子爷这种既有权势又有钱财的,世间有几人能越过去,锦笙只想说,太巧了,我恰好也是屈服给了权势和钱财。 “上次在天枢阁的时候,锦阁主说想杀霍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秦衣的手握紧成拳,字字如雷,“我昨日才知道,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我家中因霍奕而惨变的事情就不说了,听闻他昨日被查出贪污受贿,数额竟有上百万两之多?” 锦笙点了点头。 秦衣清秀如水的面庞瞬间仿佛烧了起来,“那是多少穷人家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不,说什么穷人家,就是富人也没有他这般阔绰,是搜刮的民脂民膏,还是克扣的粮饷军饷?不管是哪一样,不都是死罪?可是最后呢?他却只得了个被贬为吏部侍郎、罚俸两年的结果!” “罚俸两年对于霍奕来说根本没有损失,被贬为吏部侍郎更是可笑,他主宰六部这么多年,被贬了难道会有人对他落井下石?还不是把主权交在他的手中。” “揭发霍奕的人尚且是安丞相之子,这样的背景都不能把霍奕如何,走朝堂这条路根本行不通,只能用你们天枢阁的方法,只能靠……暗杀。” “我很庆幸前几日我选择了屈服于世俗,既然随便笑一笑就能多挣很多很多钱,那我为什么不屈服?我要杀了霍奕,锦阁主,你开个价吧。” 一段时间不见,秦衣也是长进了。 锦笙的第一感想就是如此。 果然世俗是个磨砺人的东西,秦衣竟也能有这些考量了。 与世俗为伍的好处在于让自己的身体活得畅快,不与世俗为伍的好处则在于让自己的精神活得畅快。 但其实,身体不畅快了,精神也不会有多畅快。 所以这个世间所有的人才被统称为世俗中人。 没有任何人被幸免于这个称呼之外。 “还是那句话,霍奕的命你买不起。”锦笙跳下床,把木格放到桌上,“你的屈服,和霍奕的屈服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秦衣蹙眉,朝她走近了几步,“霍奕?屈服?他需要屈服什么?” “屈服于皇上,屈服于权势,屈服于黎明百姓。我不妨告诉你,霍奕被告发的前一天晚上,先一步跑到皇宫抱着陛下的腿哭了整整一夜。这件事整个皇室乃至朝廷都知道,不难打听。”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种程度的屈服,跪一跪,拜一拜,最后哭一哭,吹个凉风病倒了,这只是身体上的屈服,我要说的是精神上的屈服。”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出了门就当我从来没说过。秦衣,你不会天真到以为皇帝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对的吧?你不会觉得皇帝说的话就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广纳谏言后才出口的吧?你不会认为皇帝就是从来都不会犯错的存在吧?” 秦衣愣愣地看着她,轻轻摇头,“不是……” “如果细想,大家当然会觉得不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如果不细想,是不是潜意识就会认同皇帝的话,不敢反驳?因为他是九五之尊。可是当陛下真的犯错了,该怎么办?难道任由百姓私下唾弃吗?” “你知道霍奕为何在外名声扫地?很多事情他只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做罢了,结果,事实证明陛下的决策是错的,可是登基之初,皇帝犯了错,整个朝野都会动荡不安,这个时候,谁来背锅?是做这件事的人,霍奕。” “这件事就会变成,不是皇帝的决策错了,而是你霍奕根本没有按照皇帝的意思做好这件事。错的人是霍奕。两朝元老,可想而知,这种锅,霍奕背了不说百个,也有好几十了。” “你说霍奕贪污受贿是死罪,可是他贪污来的大部分宝物,都献给了陛下。试问,你收到礼物的时候是在意这个礼物合不合自己心意,还是在意这个礼物价值多少?” “陛下不会在意这些进献给他的宝物价值几何,那么日积月累,他收的宝物越来越多,霍奕越来越讨他欢心。” “这样一个能辅佐皇帝当政,能为皇帝背锅,能帮皇帝挡住天下人的唾弃谩骂,还能讨皇帝欢心的臣子,你觉得皇帝会杀他,会治他重罪?” 秦衣双手因握得太紧而微微颤抖,他轻摇了摇头,“不会。” 锦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何时能忍受黎民百姓的憎恨怨怼,何时就能买得起霍奕的命了。” 语毕,她眯着眼朝秦衣笑了笑,嘴角挽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恰是时,一道温暖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长睫投影在雪白的脸上。 秦衣这才发现,她笑的时候,有梨涡,但只有左脸上有一个,不对称,但很好看。一瞬间恍惚,看得有些痴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脸色又不可预兆地红了。 他有些懊恼地低头不敢看她。 锦笙站的那个位置忽然被阳光照到,她还愣了一下,睁开眼朝外面望了望,有些疑惑地蹙眉,“为什么太阳这么大?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啊?”秦衣回神,想了一下道,“我记得晌午的时候街上会敲钟,你醒过来之前,那钟就敲了三下了。现在,应该过了午时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 锦笙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屏住呼吸抿紧唇,感受这种仿佛窒息的错觉。 救命,屈服于权势与钱财的她又没注意时间,忘了去给太子爷端茶这回事了! 第41章 太子爷教你做人要守时 也顾不得再去隔壁找顾勰, 锦笙拔腿就往外面冲, “秦衣, 你帮我给顾勰说一声, 我有急事先走了!” 秦衣惶惑地点了点头, “啊, 好……”话音落下的时候, 人影子都没有了。 秦淮楼和太子府相距较远,锦笙找了匹马一路在街上狂奔,偏找小巷子抄近路, 还是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照例绕到太子府后门,锦笙一边敲门一边在心中感慨自己为了给太子爷端个茶也是颇费心神。 太子府的后门一直有人把守,今日也不例外, 敲了两下, 便有人开了门。 简单方便却一等一质地的佩刀劲装,矫健的身姿, 青崖大人又给她开了一次门。 锦笙很疑惑, 像御赐给太子爷的贴身侍卫这种人物, 如今都兴拿来守门了么? “陛下传召, 太子爷去了皇宫。这几日都会住在皇宫内。”青崖再次开门见山。 很明显, 这个意思就是接下来的几天她都不用来给太子爷端茶了。 至于具体是几天, 那就要看太子爷什么时候再传她去,他老人家要是忘了传,她就浑当不知道。 锦笙心中窃喜, 面上愁苦, “那真是太遗憾了,多谢青崖大人告知。” 语毕,她正准备转身,青崖又补了一句,“不用遗憾,太子爷特意让我转告锦阁主,就算爷不在府中,锦阁主也需要每日晌午准时来府上把茶泡好备着。” 此时的青崖满脸都写着:你主子终究还是你主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锦笙的笑意瞬间凝固,“我能不能请问一下这是为什么?” 早有预料锦笙会有此问,青崖一板一眼地转告,“以防太子爷突然回来了却没有茶喝。” “……”我信了你的邪。 请问你偌大的太子府,别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么。 锦笙憋了又憋,还是没有憋住,“实不相瞒,青崖大人,我泡的茶很难喝的。” 第27节 “太子爷说了,重在心意。” “……”都是被逼的,鬼个心意。 她堂堂天枢阁一阁之主,被逼着每天掐饭点儿来端茶,还能有什么格外的心意么? “我瞧着府上挺多下人的,随时都能给太子爷泡茶啊,反正这几天太子爷也不在,我就不用来了吧?”锦笙抓了抓头发,苦恼地道。 青崖低头看她,神色端得就是学他主子的,“太子爷说了,你要是不来,他记你一辈子。” “……”这令人窒息的操作。 你这句话究竟能拿来用几遍?! 无奈之下,锦笙只得又一次妥协于黑暗势力。 次日晌午,她难得很准时地来到太子府,在青崖的指引下,先到茶房沏茶,端到书房后,又被吩咐打了一盆水,拿了一张巾帕。 这个开场锦笙就觉得没对,果然,下一刻青崖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双手环胸抱着剑,道,“太子爷吩咐我转告锦阁主,今日之内须得将书房打扫干净。” “这不归我管啊,我不是来沏茶端茶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打扫书房?” 早预料到她会问出口,青崖再次照搬君漓的话,“太子爷说了,锦阁主前日竟敢端茶迟到,视殿下的命令为无物,令殿下的尊严受到巨大的折辱,心灵受到毁灭性的伤害,面子也受到了……” “我扫,我扫还不行么?”锦笙径直打断他的话,不用说了,她已经能自己补全这组排比了。 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锦笙撸起袖子蹲下身来开始洗帕子准备擦灰。 青崖显然是被君漓派来监察的,倚在门口闭目冥神,便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个时辰,锦笙忽然“咦”了一声,抽出书柜最下方放置的大箱子,木箱没有盖子,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然后回头问道,“青崖大人,这个箱子里面的东西要不要擦?” 里面放着的不过都是些小孩子的玩具,凑巧的是几乎都是锦笙小时候也喜欢玩儿的,她小时候看见喜欢的玩意就走不动道,几乎要躺在地上哭,云书无奈,全都帮她买回来,因此柳州那边的宅院里落了几大箱。 不过存放在太子爷这里的这箱,必然是那位安家小姐的,所以锦笙才有此一问。 青崖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蹙眉斟酌了片刻道,“擦吧。”反正书房都让她随意动了。 语毕,他又走回门口凹造型。 锦笙将目光落在箱子中的一个陶瓷娃娃上,那小娃娃头上总了两个角,咧嘴笑得十分开心。不晓得为什么,她下意识就拖着底端将娃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她直觉这里面还有四个模样相同、大小不一的小娃娃。 伸手揭开陶瓷娃娃,果然,里面有一个更小一些的,再揭开,还有更小的,一直揭到最后一个……里面忽然掉出了很多张小纸条。 每一张大概都只有一根手指的长宽。 如今散落了一地。 锦笙看了一眼青崖,幸好没发现,她赶忙开始捡。 不过是无意中的匆匆一瞥,纸条里的内容却将她的视线深深吸引。 “今日随母后去了灵安寺,大家都说在灵安寺里祈愿很灵。不过好像说,花的钱越多,才越灵验。呿,一定是骗子,我才不相信。——景元七年九月二十一” 时间是景元七年。 锦笙粗略算了算,大概就是君漓六岁的时候,彼时安清予已经失踪一年了。 她将这张纸条捡入陶瓷娃娃里,然后去捡下一张。 “今日去了一趟灵安寺,用我母后送我的那只貔貅玉佩祈愿:愿小予一生平安无虞,清澈明朗。还要快快回来。——景元七年十月十五” 锦笙忍不住笑了笑:不是上一张纸条还说自己不信的么,怎么才隔了二十多天又巴巴地跑去灵安寺祈愿? “大家都说灵安寺里那个留着头发的大师是神仙,料事如神。我虽然不相信,但还是去抽了一签。他说的,等你看到我写的这些话,你就回来了。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写的这些话?他却不肯说。假神仙。——景元七年十二月初一” 锦笙撑着下巴,有些心疼太子爷。因为如今除了安清予的亲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你的小予都已经回不来了。 “今天开始写素笺,就藏在你最喜欢的陶瓷娃娃里。以后回来了,我拿给你慢慢看。——景元六年十一月二十七” 从时间上看,这应该才是太子爷写的第一张。彼时太子爷五岁,安清予失踪几月尔尔。 “安伯母整日坐在佛堂里念经,今日是你的生辰,她却不念了。她宴请了好多人,说要为你庆生。她的掌上明珠三岁了。我也去看了。大家都不怎么开心。你回来过生辰的话,大家就开心了。——景元七年九月初九” 锦笙羡慕啊,就是不见了还有人记得你的生辰,不像她自己,从来没过过生辰。 “今日看见安伯父,我和他打招呼了。他这一年来竟丝毫悲伤也无,活跃于朝堂,每日神色如常。小予,你父亲怎么这么狠心。你回来后别回丞相府了,来我这里。——景元七年十二月初三” “我今日去丞相府找思蘅的时候,看见安伯父待在你的屋子里玩你的九连环,解开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了。我只能假装不知道。但是你回来以后,还是可以回丞相府的。——景元八年二月十三” “汜阳刚过完冬,下了最后一场雪,青崖把我去年埋的酒挖出来了。本来想埋到你回来的时候再挖出来的,可我想了想,女孩子还是不要喝酒了。——景元八年三月初四” “听说容青野先生收徒弟了,是个四岁的小童,被容先生夸玉雪可爱、天资聪颖。墨竹问我才四岁就能看出天资聪颖吗?我告诉他,为什么不能?比如小予你两岁的时候,我就看出你天资愚笨了。——景元八年十二月三十” 锦笙笑眯眯地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原来师父还这么夸过她的。 “你是不是不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要把你的玩具都扔了,腾地方给我的太子妃。——景元十三年一月二十” 这个时间,应该是太子爷第一次被陛下和皇后娘娘告知,可能要重新选太子妃吧。 “今天拜访了容先生,遇见了一个很像你的女子。其实这么久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像你,就是挺亲切的。但是她跑了。系在手腕上的红绸留在了我这里,我先存着,你回来的时候看看,是不是你落下的,是不是你亲了我就跑了。——景元十九年三月初七” 锦笙恍然大悟,怪不得太子爷当时对她那么温柔,原来是误把她和小清予联系到一块儿了。 看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惊觉自己一不小心居然窥了她大梁朝太子爷的秘密。 咳了一声,她赶忙把剩下的百来张小素笺全部捡进陶瓷娃娃里,然后勤勤恳恳地继续擦灰洒扫。 日头西斜,尊贵的太子爷那金贵的书房终于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打道回府,青崖却忽然睁开眼,“太子爷说了,以后若是再不守时,就去收拾卧房。” 锦笙:“我……一个男人,这不太好吧?” 青崖:“若是还不守时,洗衣叠被,铺床做饭,锦阁主任选。” 锦笙:“……你们没有买婢女么。” 青崖:“要是这样依然不守时,锦阁主,你就去伺候我家爷沐浴吧。” 锦笙:“这句话我必须要讲,我觉得你们家太子爷可能对我的性别有一点误解。” 第42章 什么关系?你别乱想啊 然而不管你说什么, 总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无月之夜, 锦笙刚从后门走出来, 就下起了细如蚕丝的春雨。 看来不能骑马了。 正打算回去问青崖借一把伞, 抬眸一瞥, 她顿住了脚步, 惊得登时屏住了呼吸,那一股气呛回胸口,生生咳出来。 那人着的还是那身淡青色的长衫, 清秀单薄的身姿仿佛一杆即将被萧瑟的风吹得漫天飞散的芦苇,他正撑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静静立在雨中, 满目担忧地凝视她。 “锦、锦阁主, 我等你好久了,你……” 锦笙觉得, 秦衣的脑子里现在一定发散性地想出了一整本荡气回肠的狗血话本。 且从他担忧而又愤懑的表情可以充分看出来, 剧情应该是已经进行到自己被太子爷强行断袖的地步了。 欲言又止了三次, 锦笙终于慢吞吞吐出一句,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秦衣愣了愣, 随后舒展了眉头, 这才迟钝地发现锦笙还淋着雨,于是三两步走近她,将伞打在她的头上, 然后压低声音小心道, “你没事就好……你和太子爷是什么关系我不会问的。我也不会说出去。” 锦笙懵圈地盯紧他:所以你其实还是误会了对吗?! 还想要解释,秦衣已经径直打断了她的话,急于错开话题,“我在路上看见你,想跟你打招呼,你跑太快了,我只好一路跟着你来。太子府我进不去,只能在这里等你。你前晚醉得不省人事,把这个东西落下了,还没来得及还给你。” 他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月白色的金鱼玉佩。 “谢谢。”锦笙拿回玉佩系在腰上,“你是怎么跟上我的?我跑那么快。” “你虽然跑得快,但是汜阳的路你却不如我熟,绕了这么多大街小巷,弯弯道道的,其实都是冲着一个方向去,而我恰好知道一条路更近些,所以你到前面那个路口的时候我就已经追上了,只是没想到……你来的是太子府。” “……”锦笙再次欲言又止,片刻后试图扯开话题,“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怎么知道会下雨的?” “一直等着的。因为看见你进去了好久都没出来,有些担心,可是我又进不去,只好待在门口等你。”秦衣说着指了一指后方,“这里过去有个卖杂货的小摊子,我瞧着天有些暗,像是要下雨了,去买刀的时候就顺便买了一把伞。” 去……买刀……的时候……顺便……买了一把伞。 锦笙觉得自己隐隐猜中了些了不得的东西,但有些不确定,于是斟酌着问道,“我能不能问下,你买刀干什么?” 秦衣面色一红,紧紧捏了一下伞柄,然后轻声道,“你那么久不出来,我……” “……”少年,你的天真无邪真令人感到窒息,锦笙轻声咳了一下,“你要是真拿刀闯了太子府,现在就该在大牢里蹲着了。” “是啊,我也想到这点了,所以没有莽撞行事。”秦衣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句已经细如蚊呐,“如果你是自愿的,我岂不是坏了事……” “……”锦笙憋不住了,她觉得必须要解释一下,“秦衣,你想多了。太子爷近日遇到了难题,所以借用天枢阁的势力帮他做些事,我就是去谈交易的,不过太子爷今日不在,所以就和青崖大人谈了谈。” 对于借口这个东西,锦笙从小就半点草稿都不需要打,脸不红心不跳眼都不带眨地信手拈来。 锦笙看见,秦衣那双原本晦涩失落的眸子瞬间明亮了起来,他抬起头讷讷地望着她,好半晌,抬起手来将自己的额头捂住了。 随即抹开一个笑容,轻声道,“那就好。”顿了顿,他又笑着补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心中微微一动,锦笙回了他一个笑容,“走吧。” 一把伞,两人并肩而行。 因着是太子府后门出去的,他们走的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会走,此时又恰逢下雨,天色也晚了,除了他们以外再看不见别的人。 周遭雨声渐响,淅淅沥沥的声音打在心头,在无话的两人之间格外清晰。 走了不知道多久,锦笙才发现,秦衣一直尽可能地将伞都往自己这方移,而他右边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大片。 “前面就是岔口了,我们再去买一把伞,或者租两辆马车,各回各家。”锦笙开始打量周围,看看哪里能弄来马车。 秦衣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急忙道,“我没事的,我送你回家,你一个人晚上很危……” “嗖——” “小心!” 一个“险”字还没出口,锦笙一把拉住秦衣,将他往自己身后带去,两个人眨眼间就调换了方向! 穿云破空的叫嚣声越来越近,锦笙看准时机,腾身斜空一翻,再落地时口中赫然咬紧了一支长箭。 随手将长箭扔在地上,锦笙飞身朝长箭射来的地方而去,树梢一阵强烈的风动,一个黑色的人影破出重重绿障,与此同时,锦笙已至! 空中反身一脚将黑衣人踹到地上,后者虽猝不及防,但好在落下的时候稳住了身形,紧接着他迅速拔出腰间软剑,攻向同样落地的锦笙。 锦笙一手抽出别在腰间的玉笛,恰是时,黑衣人腾身而起,挥剑朝她正面砍来,锦笙指尖一挑,玉笛在空中一弹,堪堪弹在剑背上。 第28节 “叮——”地一声脆响,软剑被打偏了一个角度,在空中剧烈地左右摇摆。 锦笙侧身躲过,左脚将正在下坠的玉笛踢上来,只见玉笛一个起落间被锦笙接回手中,她以长笛作剑,在掌心挽了个剑花,直指黑衣人的脖颈,“江湖规矩,你输了。” 她手中的玉笛不是剑,杀不了人,但她以玉笛作武器,此时便是她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黑衣人的声音闷在面具之下,“我得到的指令不是杀你。” “我知道,送消息。”锦笙挑眉,她方才咬住长箭的时候余光瞥见上面的信了。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追上来抓我?”黑衣人的眼色愈发阴沉。 锦笙侧首,“秦衣,箭给我。” 秦衣赶忙从惊吓中回神,捡起地上的长箭递给锦笙。 锦笙用力捏紧长箭,直到骨节泛白,她才猛地伸手将箭头凑到黑衣人面前,咬牙切齿道,“他在哪里?!” 谁?秦衣似乎听见锦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听不懂。”黑衣人沉声,“放我走。” 锦笙丝毫不退步,“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放你走!”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那就不要怪我不遵守江湖规矩了。” 语毕,他手中软剑再次攻上,锦笙反应极快,偏身躲过,可黑衣人明显不是真的为了杀她,见她偏身躲过,他趁机飞身离去! 锦笙还想要再追,可惜这次那人飞得极快,瞬间就隐匿在了夜色之中,淅沥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掩埋了最后一丝可以追寻的痕迹。 哑然望着一切归于平静的周遭,锦笙抿紧唇,很多东西顷刻间就变得难以言喻。 这支箭的箭头是钝的,根本伤不了人。 尽管知道以她现在的武功,一定能够准确无误地接住这支箭。但箭头还是钝的。 锦笙小时候练习射箭曾经把自己误伤过,血流不止,义父给她包扎的时候,一边听她嚎啕大哭,一边数落她蠢到家了。从此之后,她用来练习的箭头全都是钝圆的。 尽管后来她长大了,知道她肯定不会再蠢到误伤自己。箭头也还是钝的。 “锦阁主……”秦衣将伞打在她头上,“你没事吧?” 锦笙惆怅地叹了口气,“没事。”她取下箭头上的信封,贴身放进怀里,“你还是赶紧回秦淮楼,织娘一下午没看见你,会扣你月钱的。” 然而月钱对于今天的秦衣来说分外没有吸引力,好说歹说,就是坚持要把她给送回天枢阁,执着得锦笙都忍不住回想了一下莫不是天枢阁欠了他什么钱。 秦衣给出的理由是: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方才那种事不晓得还会不会发生,如果发生了没有人帮你怎么办,万一有歹人贪图你的美貌轻|薄你该怎么办云云。 “……”少年,你还记不记得在云安的时候究竟是谁被歹人轻|薄,谁救了谁。 没办法,锦笙只好随着他去。 一路无话,两人各怀心事,到天枢阁的时候夜已深,春雨也变得更加连绵。 站在天枢阁门口,秦衣忽然开口道,“锦阁主,明日你还会去太子府谈事情吗?” “嗯,今日还未谈妥,可能要连着谈好几日,汇报汇报进程什么的。”锦笙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刻,秦衣就低声道,“那,以后我都会来接你的。哦,你别误会,其实就是……当作还你人情,你救过我,又这么照顾我,我觉得我也应该多照顾照顾你。” “不用了,秦衣……”你这是强行照顾啊少年! 秦衣鼓起极大的勇气看了一眼锦笙,然后红着脸急促说道,“你别拒绝我,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人情了。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来接你,就在太子府后门等你。” 语毕,他迅速转身跑了。 第43章 傅德,围猎,刺杀,李承运 “来人。”锦笙低声施令。 即刻就有一名天枢阁守卫出现在她面前, “阁主。” “跟着方才送我回来那个人, 把他平安送回秦淮楼。小心点儿, 别让他发现了。” “是!” 语毕, 锦笙顾不得再去想别的, 一边转头往楼上走, 一边摸出怀里的信。 拆开信封后, 她犹豫了片刻,才打开信纸。 信纸是以前义父最喜欢用的澄心堂纸,底纹是两只姑获鸟。但是这个字迹却不是义父的。 在看到信的内容后, 锦笙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不是什么关怀问候的家信,准确来说,连信都算不上, 只是一张纸笺, 上面也只有一句话,拢共九个字—— “傅德, 围猎, 刺杀, 李承运。” 傅德, 三品安南将军。他的掌上明珠就是那个深得长公主殿下欢心的娇娇小姐傅轻音。 而李承运, 乃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 围猎刺杀…… 云书正坐在三楼翻阅资料, 余光瞥见正在上楼梯的锦笙,赶忙走了过去,她摸了摸锦笙的衣服, “又淋湿了?以后出门记得带把伞, 这几日雨多。我去把饭菜热一热,你赶紧沐浴去。” 锦笙乖巧听话地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信给了云书,“这是义父派人送来的信。你先把傅德和李承运的资料调出来咱们再说。” 云书一怔,下意识将锦笙的衣服捏紧了,“义父?”顿了顿,她轻轻点头,敛了思绪转身去调资料。 沐浴的时候,锦笙忽然想到一件事,隐约觉得这件事和信笺内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一切只凭直觉,没有任何依据。 她带着疑惑径直走到桌案坐下,冥思片刻后提笔而书。 云书刚好开门走进来,将一摞资料放在桌上,急声道,“阿笙,我查到了一件以前我们从来没注意过的事,你快看!” 她翻开一页折痕,指着上面的字,声音微沉,“‘傅’这个姓氏,以前义父讲君王史的时候,我们就听到过的。你还记不记得,瑞王身边有一位能人,帮助瑞王在夺嫡之争中扳赢陛下多回?就是那个人称智囊的客卿,同样姓傅!“ “我查到傅德还有一位兄长,比他大了十岁。也就是说傅家原本有两子,次子就是如今的安南将军傅德,而长子名叫傅智,傅德从武,傅智从文。” “傅智远游求学后就不知所踪,天枢阁也没有再记载下去,截止记载的时间是先皇当政的第二十七年。而瑞王身边这位客卿出现的时间是先皇当政二十八年,前后不过差了一年而已!” 这种巧合,这位客卿姓甚名谁,已经很明显了。 锦笙犹如醍醐灌顶,细密的冷针刺得她从足底沿着脊背上蹿起一股酥|麻,“因为在夺嫡之争中站错了队,押错了人,这位姓傅的客卿,全家人都被陛下使法子暗杀了,连他的稚子都未曾放过。那傅德是怎么……?” “傅德那个时候不过是军营里的一个小人物而已,没有人知道他和傅智的关系。”云书翻到另一页示意她看,“如果陛下知道自己多年前暗杀的人和傅德还有这等关系,那他绝对不会放过傅德。” 虽然整个暗杀计划是当时作为第一任天枢阁阁主的安丘提出来的,也是由他一手策划,但终究受了陛下的命令。 其实夺嫡之争中互相来点儿阴损的招数都无可厚非,只是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决计不能说出来,更不能让别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阴损的招数。 傅德作为傅智的弟弟,肯定知道兄长带着妻儿去投靠瑞王这件事,也就能知道在兄长的帮助下,瑞王和陛下势均力敌,那么自然而然地也能猜到,兄长是怎么死的。 因此,要是陛下知道傅德是傅智的亲生弟弟,傅德必死。 可是这和李承运有什么关系呢?傅德刺杀李承运,难道恰好就和这件事有关? “傅智一家死的时候,傅德还只是军中小人物,李承运也不过是个小人物,莫非李承运发现了傅德的秘密?”锦笙盘腿在软垫上坐好,撑着下巴思索道,“义父失踪后一直消息全无,今日突然给了我一个这么重要的暗示……” “为了查安清予的事情,我们也派了人潜伏在傅家,至今还没有任何异常反馈回来。可是义父却能知道围猎刺杀这等隐秘的事情,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义父一直关注着傅家?比我们关注得还要密切?” 云书怔愣了片刻,缓缓点头,“你是觉得,义父和傅家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锦笙狐疑地蹙起眉,又撇开思绪道,“不管怎么说,围猎刺杀是大事,必须先告诉陛下,天枢阁也需要暗中布置一番,这几天派人守着李承运,保证他的安全。” 云书合上书,“我马上去安排。” 因着天色已晚,料想当皇帝的也应该睡了,锦笙便寻了次日晚膳之后才入的宫。 这次来接她的人依旧是路德忠,走的也是上次那条道,最后直接到了御书房。 令锦笙觉得欣慰的是,这么晚了陛下还在御书房里勤勉于政务,批改奏折,忧国忧民;令锦笙觉得绝望的是,这么晚了太子爷也在御书房里勤勉于政务,和陛下一起批改奏折,忧国忧民。 自打她跨进御书房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觉得脑袋上头有两道很有力度的视线,试图将她怼穿。 锦笙很惆怅,自从在陛下面前卖了太子爷一次,太子爷是看她越来越不顺眼了。 “你的信朕已经看了。”对于自己手下一个臣子要刺杀另一个臣子这件事,皇帝陛下很淡定,“天枢阁有何举措?” 锦笙跪伏在地上,俯首恭顺道,“草民以为,要想知道事情始末,不如将计就计。若傅将军真有胆子在陛下围猎的时候行刺杀之事,那必然是勾结了江湖中人,这一股势力不除,也是一大忧患,将计就计的话,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况且,天枢阁暂时无法查清傅将军刺杀李大人的缘由。信中所言也只是草民的猜想罢了。” 她在信中猜测李承运多半是知道了傅德的身世,傅德才会杀他。 可这一切并没有依据,只是锦笙的猜测。 “要是直接问李大人,未免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便是围猎时抓住刺杀之人,交由天枢阁秘密拷问,验证刺杀是否真的是由傅将军组织,以及傅将军刺杀李大人的目的。” 御书房中静谧得能够听见九五之尊沉吟时的呼吸声,极其轻微。 不知道过了多久,锦笙跪得膝盖生疼,便轻轻挪了挪位置。 片刻后,锦笙听见茶盖与杯盏之间“砰”的一声脆响,有些涣散的神思瞬间被拉了回来,她向右边转头,稍抬头看向声源处,入目的首先是太子爷那一双干净修长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正凝睇着她,见她转头看过来后,轻挑动了长眉。 锦笙微微睁大双眼盯着他,蹙眉狐疑:? 君漓淡淡地收回眼。 又过了片刻,“没茶了。” 清冷的声音在空荡的御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偏生某人却状若无事,仿佛方才说“没茶了”三个字就只是自己顾影自怜时的一声自艾感慨而已。 不要说锦笙,就是景元帝都怔了一怔,有些讶然地转头去看尊贵的太子爷。 为了方便谈事,御书房中太监宫女都退避了,路德忠也不在。 也就是说偌大的御书房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很明显,这句话就是说给……但其实作为一个父亲给自己儿子倒个茶怎么了??? 不都说父爱无疆的么。 锦笙从地上爬起来,驾轻就熟地提起茶壶走到君漓面前,乖顺地给他倒茶。那个模样简直只能用低眉顺眼来形容。 倒完茶之后,锦笙照例问了一句,“太子爷,倒这么多可以吗?”陡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紧接着太子爷瞥了一眼茶杯,轻飘飘就接了一句,“再倒。” 锦笙乖巧地点点头,又给茶盏中多倒了一丁点。 “再倒。” 第29节 又是一丁点。 “再倒。” 还是一丁点。 “再倒。” 再倒就溢出来了,锦笙犹豫了片刻,正准备倒,君漓忽然开口,“多了。” “……”我还没倒。 “罢了,去那边坐着,笨手笨脚的。” 锦笙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道,“……是。” 她便麻溜儿地坐下了。 刚坐下,景元帝便清嗓子咳了一声,接着方才的话题道,“照你说的办。距离围猎尚有将近两月的时间,天枢阁那边好好部署,不要出什么岔子。” “是。”锦笙长舒了一口气。 景元帝接着说,“朕方才听皇儿说了,霍奕一案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锦笙只懵了片刻便懂了,太子爷这是把功劳都算在了她的头上。 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状若无事淡淡喝茶的君漓,她才拱手施礼道,“此事多亏了殿下帮衬,草民不敢再要什么赏赐。” “哦?那便更要赏你了。能让皇儿帮忙,也是你的本事。”景元帝笑,“你便说说想要什么,朕绝不吝啬。” 既然如此,锦笙也就不推脱了,但她还真不知道想要什么,光这么空想谁知道你们家有什么。要是能把国库的清单给她看着来,那不就好选多了吗。 君漓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眸子里不禁滑过一丝捉摸不到的笑意。 景元帝捏了捏鼻梁,挥手呼退,“回去慢慢想,此事既是皇儿负责的,要什么赏赐便问皇儿要吧。” 这是景元帝困了要送客的意思,锦笙明白,立马起身施礼告退。 君漓与她一同退出御书房。 脱离御书房一段距离后,锦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轻声道,“多谢太子爷。” “谢我什么。”君漓头也没回,走在她前面淡声道。 “一是谢殿下在陛下面前为草民累功;二是谢殿下帮草民解决了霍奕贪污受贿一案;三是谢殿下方才赐座。” “很好,条理清晰,逻辑通顺。”君漓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睨着她,挑眉淡声道,“那你要怎么谢?” “……” 话还没有组织好,君漓又再次悠悠开口道,“锦阁主,你有胆子端茶迟到,还有胆子来谢我,嗯?” “……” 第44章 恶劣的男人 宫墙之下, 明月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同样清透明亮的眸子, 倒映着光和对方。 锦笙望着他, 凉风一吹, 她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随即错开了眼神, 低声反抗了一句,“后来殿下不是罚了草民清扫书房么。” “那是你第一日迟到的惩罚,满不满意都还另说, 你就妄图用来将第二日继续迟到的罪名抵消了?” 锦笙一脸生无可恋又不想去死的表情很好地取悦了太子爷。 太子爷低眉把玩手中折扇,忽然抬眸毫不在意地接着说道,“会捏肩么?” 锦笙有一种十分敏锐的直觉, 如果说会的话, 她将为自己的多才多艺付出血淋淋的代价,“不会。” 然而天真的她还是忽略了一点, 太子爷是个十分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那就从明天端茶的时候开始慢慢摸索吧。” 想她堂堂天枢阁阁主, 要才华有才华, 要武功有武功, 要本事也有本事, 沦落到端茶倒水已经很心酸了,居然还想要她捏肩捶腿。 再怎么说她也是富贵堆里长大的,家中仆从侍者何其之多, 不要说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 从小到大她就是想在路边儿小摊上吃碗阳春面都无比艰难。 捏肩捶腿这么过分的事情,简直滑他个天下之大稽,这是尊严问题,锦笙想都不想,义正言辞,“草民拒绝。” 君漓一脸早就知道你要拒绝的表情,耷拉着眸子漫不经心地把玩折扇,“你说什么。” “草民没空……” “那就这么说定了。”君漓转身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气定神闲地问她,“锦阁主想好要什么赏赐了吗?” 锦笙抿起唇,小心地试探道,“呃……可以……把这个赏赐换成不来端茶吗?”说完这句话后,她的整个世界都亮起了希望的曙光。 太子爷很爽快,掐灭了她眼睛里最后一丝火星,“可以。但你可要想好,不来端茶你还要来捏肩,这么浪费一个赏赐的机会,我觉得不划算。” “……”真羡慕你年纪轻轻头脑如此豁达灵光的同时套路也这么迂回深沉。 君漓走在前面,自己都忍不住,嘴角抿起一丝弧度,眸中映出的月光也更加明亮璀璨。 片刻后,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人内心的失落和委屈,君漓难得地温柔轻问,“锦阁主想要什么赏赐,允许你说三个。” 此时此刻十分忧郁的锦阁主不想跟你说话并低下了她沉重的头颅。 因为她知道太子爷就算是允许她说十个,她也逃不过要端茶递水、捏肩捶腿的宿命。 纵横柳州一方多年一直稳操胜券的街霸头一回觉得人生和世道竟如此艰难。 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回响,君漓渐渐缓了步伐。 步撵已经追了上来,一起跟随而来的还有路德忠,以及几名年纪轻轻的貌美宫女。 “太子爷,外面风大,您还是坐步撵出宫吧,老奴已经安排好了。”路德忠恭敬而又慈爱地说道。 君漓用折扇撩起步撵上挡风的帘子,提步坐了上去,透过帘影看向依旧神游天外的锦笙。 路德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锦笙,低声吩咐道,“锦阁主,请跟老奴走这边。” 锦笙回过神,一阵凉风吹来,她下意识将自己的衣裳裹紧了些,能不跟太子爷走一条道真是千恩万谢,她的眼神瞬间亮堂多了,“好,多谢路公公!” 看着某人忽然激昂的神情,君漓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方才还说感谢他,这会儿就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是不是除了在他面前是这幅小心翼翼伏低做小的样子,在别人面前都活泼放肆得很。 比如,在顾勰面前。 他耷拉着眼皮轻轻眯了眯眸子,语调比之方才意外的温柔已经冷了几个度,“跟着。” 静谧得只剩下风声的夜晚。 路德忠望着远去的步辇以及步辇旁边瑟缩跟着的锦笙,悠悠叹了口气,“这运气,是怎么着就得罪太子爷了呢。” *** 锦笙也惆怅,怎么就得罪太子爷了呢。 因着最喜欢说话的锦笙也犯了困不愿意跟太子爷闲聊攀谈,所以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步辇停了,接下来的路要换成坐马车。 连绵的春雨细细地抚过锦笙的脸,在两颊留住一小串儿水珠,她打了个哈欠,困倦的双眸沾染了点儿雾气,又被她用手揉掉。 君漓下步辇的时候瞧见她这模样,仿佛心口被软绵绵的东西嚯嚯地戳了一戳,不自觉就在眸子里染上了一丝笑意。 “上来。” 太子爷大发慈悲,坐上马车后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睨着在春雨中傻傻发愣的锦笙。 有马车不坐是傻的,麻溜儿地爬上去后,锦笙道了声谢。 刚坐稳,马车便起步而行,君漓抬眸看向她,忽然道,“说吧,你是如何知道傅德会在围猎时刺杀李承运的?”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让正处于困倦混沌之中的锦笙瞬间清醒了。 她在信中对陛下隐瞒了不少讯息。其中最为模糊的概念便是傅德刺杀李承运的这个消息究竟是从什么渠道得来的。 在别人看来,天枢阁想要查到这个消息不是难事,所以一般不会有人怀疑消息得来的途径。 她确实是起了一点儿私心,不想将义父暴|露出来。刚来皇城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义父究竟犯了什么事,所以觉得公是公,私是私,要是义父犯了事她肯定不会包庇姑息。 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义父做的事情牵扯到很多,刺杀皇室、反叛君主、谋弑丞相,如今还逃匿得不知所踪。目前看来,条条都是死罪。 并不是说她现在就会包庇应天。只是她发现,比起先查清事实再将义父缉拿击毙看来,陛下更倾向于先将义父击毙再说别的。 如果锦笙是皇帝,那么她肯定也会这么做。 因为应天很危险,他曾握过天枢阁的势力,因此能左右逢源;又曾窥视过天枢阁内天下苍生的秘密,因此几乎无所不知;还曾帮陛下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最后一条才是重点,义父知道陛下曾经做过的所有腌臜事,却又不忠于陛下。换做是谁都会选择先把这种能威胁到自己的人杀了再说别的。 因此,锦笙想要将一切真相揭开之后再慢慢将义父暴|露于人前。万一那些刺杀暗杀、阴谋阳谋都是诬陷义父的,那岂不白白让义父背了锅? 安丘一手将义父培养长大,又一手将他送至权力的中心,最接近皇权的位置,得陛下重用多年。锦笙不相信从小教导自己孔孟圣贤的义父会是这等弑君弑父的人。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如今太子爷一眼就看出了信中端倪所在。 锦笙镇定了心神,恭顺道,“草民记得曾经向太子爷禀报过,赏花宴后草民选出了三位可能与安小姐失踪有关系的可疑人物,加上霍家,拢共四位。后来草民就派了人潜伏在这四人家中调查。潜伏过程中无意发现了傅家的秘密。” 蹲点儿蹲出点儿什么也无可厚非,但太子爷就是不信。 君漓挑起长眉,盯着她冷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第45章 她长本事了 说了实话不就相当于承认方才是在撒谎了么。 锦笙决定装傻充愣到底, “太子爷在说什么, 草民不明白。” “长本事了。”君漓俯身, 随意将手搭在膝上, 挑眉睨她。 本不本事的这怎么说, 在您面前不都没什么用么。 下着春雨的夜晚冷风总是格外地多, 不晓得哪里吹来的风, 趁着马车因轻微颠簸而抖开的帘子进了车内。 那风将帘子缝隙扯拉得愈发大。 整个车内呼呼地灌着冷风,锦笙一个激灵,睫毛也不由地颤了颤, 随即她不满地抿紧唇眯着眼躲避冷风。 刚从困意中清醒过来,一双眸子还尚带着迷蒙,这么紧紧地眯起来, 又紧紧地蹙起眉、紧紧地抿唇, 甚至屏住了呼吸,雪白的小脸儿憋得晕开了红, 君漓看着就觉得很可爱。 这个小表情他以前经常在那小肉丸脸上看见。他甚至还会很恶趣味地朝小肉丸子脸上吹风, 然后看她紧紧把脸皱在一起的小模样, 或是看她被戏弄后严肃瞪着自己的样子。 第30节 每次他都想要端在手里把玩。 端在手里…… 冷风呼啸而过, 帘子也终于合上, 锦笙缓缓睁开眼睛, 正想揉揉被冷意浸得有些发酸的鼻子,一只修长的手便朝她的脸边伸了过来。 君漓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下巴,单手掌心拖住她的下颌, 面无表情地端在手里, 漫不经心地打量起来。 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怕不是大晚上的在跟她耍流|氓吧?! 锦笙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噗通噗通,心中乱撞的小鹿已经头破血流,她惊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脸色刷白,不晓得是不是脑子抽了,竟然还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现在是一巴掌呼拉过去然后直接锒铛入狱的好,还是就这么先静止了时间杵会儿的好? 关键是……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太子爷,锦笙很没有出息地咽了一口带着猥|琐和垂涎的唾沫。 而对于捏住一个男孩子的脸这种事,太子爷表现得很淡定,清冷得仿佛面前的不是个人,只是个好看的物件,被自己端起来把玩观赏罢了。 他眼神中的疏离淡薄也将他的漫不经心体现得恰到好处。 只见他抬眸垂眸间已将她的脸不动声色地揉捏把玩了个遍,最后还能挑着眉毛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脸这么白,可冷着了?” 那毫不在意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跟她说——天色已晚,可吃饭了? 呼吸屏了太久,锦笙脑子一抽就答了一句,“吃了……” 君漓撩起耷拉的眼皮,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漾着片刻的讶然,以及一句大写的“你担怕不是个智障”。 但很离奇地,君漓一边捏住她的下巴,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手肘抵在车壁上,借力轻轻撑住太阳穴,顺着她问,“吃的什么?” 这种问候就像是官场上自己的顶头上司一脸从容地问你——公干完了? 锦笙:“嗯,完了……” 君漓:“……你究竟在想什么?” 锦笙:“顾勰还欠我一坛酒……” 君漓:“想喝酒了?” 锦笙:“想跟顾勰出去玩儿……” 对视了片刻,君漓忽然放轻声音,紧紧捏了她的下巴一把,“我问你是不是冷着了。” 这一句话的温度明显比上一句低了不止一个冬天。 下巴上一疼,“嘶疼——刚才是有些冷……!”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后,锦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回答了些什么玩意儿。 君漓松开她的下巴,撩起车帘看向外边,再不去看她。 凉风陡然灌了进来,冷得锦笙缩了缩脖子,抬眸悄悄瞅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太子爷。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让仅穿了两件单薄春衣的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且太子爷此时侧脸上推测出的神情便是,继方才问了她冷不冷之后,仿佛在说:冷你就多吹着冻会儿罢。 果然又是在整她玩儿的,锦笙裹紧衣裳讪讪地缩成一团,心中那头撞得头破血流的小鹿也在嘲笑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心念一动。 此时微妙尴尬的气氛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坐太子爷马车那时候。 不晓得马车走了多久,迷迷糊糊间锦笙靠着车壁就睡着了,外面的人忽然“吁”了一声,刹住了马,紧接着就传来青崖的声音,“殿下,天枢阁到了。” 君漓一边抿茶一边看了一眼倚在车壁边把自己裹成一堆、睡意正浓的锦笙。 帘子早就放了下来,马车内很暖和。 某人睡得也很安稳,君漓睨着锦笙,迟疑了片刻后,伸手揪住她的下巴,“起来了。” 锦笙在外面睡觉的时候睡得较浅,这么一捏,她就立即苏醒过来,然后用手揉下巴。 君漓撩起眼皮,“到了。” 锦笙拱手,“多谢太子爷相送。” “要什么赏赐,想好了吗?” 锦笙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傅德刺杀李承运的事情,殿下若是猜到了什么,但求不要追究,也不要告诉陛下。草民自会处理得当。这便是草民想要的赏赐。” 居然跟他耍心眼,君漓看她的眼神里又多了那么一丝儿的笑意,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揪住抬起,淡声吓她,“这么说,方才果然是在撒谎?” “既然已经赏赐了草民,那么太子爷已经不能过问了。”锦笙一本正经地回道,“还有,殿下在皇宫内说允许草民要三个赏赐的话还算不算数?” 怎么的,睡了一觉起来脑子灵光了不说,敲诈他的思路也通顺了? 他轻挑起左眉,示意她说。 “若是草民说了赏赐,殿下不愿意给的话……”锦笙拖长了声音,就着被捏住下巴的姿势抬眸去瞅君漓。 后者嘴角勾了勾,松开了她的下巴,瞬间逆反套路,“你待要如何?” 果然这一套对太子爷来说没用。 “那草民还是不说了。”锦笙讪讪地揉着发痛的下巴,转身就要下马车。 君漓倒是被勾起了好奇,“说。” 锦笙停住下马车的动作,转身的一瞬间没有忍住笑了出来,一把捏住君漓的下巴,狠狠揪了一下,趁君漓愣住的空隙,猛地冲出马车跳下地,撒欢似的就往天枢阁内跑,一边跑还一边大笑道,“哈哈哈,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站在马车外一边敞着风一边目睹了这一切的青崖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惊恐道,“殿下……她……?!” 时间和气氛一起静止了好半晌之后—— 君漓淡定从容地自马车上走了下来,径直往天枢阁缓缓提步走去,“她长本事了。” 第46章 一不小心撞破了你的女儿身我很抱歉(一) 万万没有想到, 他居然能冒着绵绵小雨追过来;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居然玩儿脱了。 虽说这里不是柳州, 她也不再是街霸, 什么欺负了人撒腿就跑的习性不能往这里搬, 但在锦笙知道的所有戏文话本子里, 同样没有哪个太子爷是这种款式的。 打人她是能承受的, 骂人她是能接受的,捏下巴捏回来也是可以的,但说什么要在天枢阁睡下让她伺候梳洗外加床脚守夜的这种傻话是不是就过分了? 锦笙私心里以为, 这不大符合他作为一个太子爷该有的人设;更私心里以为,这不是上级下属之间该有的相处模式;通俗一点就是以为……太子爷你一定是对我的性别有什么误会。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天枢阁里养着的那一干春|心荡漾得没有边儿的少女们床都已经给他铺好了。 不要说什么铺床, 锦笙瞧着暖|床的都有了。 梳洗用的热水巾帕、崭新的床单被褥、沐浴用的香精膏胰, 简直一应俱全。 都是些不知道皇室和天枢阁关系的小婢们,能得见太子爷真颜, 都以为太子爷和自家阁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因此伺候得更加用心, 思虑得也愈加周全。 什么都被她们抢着做完了, 锦笙闲得只能跪在君漓脚边思索着是不是应该把天枢阁内二八少女们的名册端过来让他睡前翻个牌子。 君漓站在锦笙的书案边, 抬眸观赏墙上高挂起的书画, 看见其中一幅画时,他的目光顿住了,画上只是曲折幽静的溪流清潭, 落款是重澈。 他沉吟了片刻, 开口问道,“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锦笙随意看了一眼,瞬间惊醒,强压住心中轰隆隆的惊雷,她低声回道,“草民也不太清楚,这是旧友在多年前赠与草民的画,瞧着好看便挂上了。” 君漓没有说话,也分不清脸上是什么神情。 但是锦笙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看见这幅画,不难想到那句诗词——清溪曲折涧潭幽。 这幅画是锦笙儿时的玩伴钟君澈所作,听说他近年来有将自己写的诗词编订为书籍,用的名字便是重澈。 两年前她和钟君澈互通书信,钟君澈说自己正在干一件大事,要离开柳州一段时间,于是问她要不要留个什么东西作纪念。 她画了一幅幼时与他一起在落雁河边爬树的画像寄去,并说让他还一幅画来即可。 明珠遗光过去不久,当时她脑子里莫名浮现的便是“清溪曲折涧潭幽”这句诗,便让他以此画了一幅。 好在钟君澈没有把诗也批写在画上。 锦笙松了一口气。 思绪正飘远,君漓忽然提步往隔壁走去,一边走一边轻飘飘道,“过来,帮我更衣。” 青崖这个时候正蹲在天枢阁外楼的墙角,而云书还在三楼密室整理傅家的资料,此时此刻这个房间内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叫的确实是自己。 锦笙无奈地跟过去,君漓已经站在床边张开双手等她了。 他的眼神一度令人琢磨不透,总觉着有些睥睨乖张的意思,但分明清冷得似乎整个人都没有温度。 站定在君漓面前,锦笙忽然手足无措,这是……要先……解腰带……还是……怎么的? 可是解腰带这种事情,岂不是要先摸……万一手一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这怎么说得清楚?万一太子爷再趁机治她个心存歹念贪图美貌企图猥|亵皇室的罪名可怎么办? 更何况这么便宜就让她吃了豆腐,是不是太没有原则了,像腰这么有料的地方,是能随便给人摸的么。 “没脱过衣服不成?”君漓睨着她。 锦笙抬头,一张脸已经生生憋红,她舔了下嘴角,轻咳一声,“脱过。” 君漓:“那你在想什么?” 锦笙:“没……” 这么一俯看下去,君漓才发现她确实挺矮的,平时没注意,且站得比较远,现在站得近了才知道,锦笙才到他胸口的位置而已。 他这么角度看下去,刚好能将她的脑袋顶看得清清楚楚。 仿佛知道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太子爷盯着她发际线的小旋儿,嘴角挽了个弧度。 下一刻,他忽然倾身,顺着身后灯光打下来的人影将锦笙整个人都笼罩住,锦笙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没料到身后是书桌,她径直被抵在了书桌和君漓中间。 锦笙瞪大了眼睛:不不不不就是不给你脱衣服吗这么下去你是想要干什么??!! “脱脱脱!我我我我脱!我给你脱!!”锦笙缩起脖子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能感受到她已经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君漓看着她惊恐慌乱又猝不及防的表情就觉得无比好玩儿,他的脸没有绷住,头一回如此光明正大地露出了笑,“嗤,出息。” 锦笙微微一愣。 这个笑和以前看得都不一样,不是讥讽,不是揶揄,也不是礼貌,就是三岁小孩子恶作剧整蛊别人得逞后的顽劣。 此时此刻锦笙的心情真可谓跌宕起伏,太子爷这一笑还真把她的心给撩了那么一小下,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对你笑,任谁也要心花怒放的吧,何况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寸。 太子爷的笑很吝啬,转瞬即逝,大概是因为发现某人正痴愣地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毫无顾忌地笑了。 第31节 两相对视了良久,屋内静谧的只听得见外面稀稀疏疏的雨声,还有风扑在窗牖上发出的声音。 君漓凝视着满脸通红的她,微微蹙起了眉,鬼使神差地往前逼近了些。 随着他的靠近,锦笙也将脖子后倾,试图拉开距离。她的双手反撑在书桌边上,这么不经意间的后倾,让她下意识移动了手的位置。 就是这么刚好地覆在了太子爷的手背上。 “对不起!”锦笙吓得仿佛被火燎了似的赶忙拿开向后一撑,没成想竟一把按在书桌上摆放的砚台中! “啪”的一声墨汁四溅,冰凉的触|感促使锦笙慌张地侧头去看,入目便是满手的墨黑。 这还不算完,就因为她侧头的动作,高高束起的一束青丝顺着肩膀滑下,刚好落进砚台。 锦笙迟钝地停了片刻,下一刻她傻傻地用手把青丝从砚台理捞起来,沾了墨汁的青丝便将她另一只原本干净的手也染得漆黑。 首度遇上这么尴尬的事情,锦笙略懵地摊开两只手,蹙眉看着掌中墨汁,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还被圈在太子爷两臂之间。 君漓不禁挽唇轻笑,低头瞧她,心慌意乱的时候竟是蠢成这样的么。 他就想看看还能不能蠢得更厉害些,于是俯身再靠近了几寸,锦笙退无可退,柔韧的身体促使她几乎抵着桌子下了个腰。 已经不能再弯了,再弯就要整个人蹚进墨汁里了!! 锦笙心生恐慌,急急喊了一声,“太子爷……阿嚏!”然而一阵冷风灌入,她打了个喷嚏。 幸运的是在打喷嚏的一瞬间她反应迅捷地捂住了口鼻,没把唾沫星子飞到君漓身上。 不幸的是她的手上沾满了墨汁,一把在自己脸上盖了个五指印。 她忽而反应过来,整个人陡然涨红了脸,破罐子破摔一般皱紧眉用袖子狠狠蹭了两下,彻底在脸上抹匀了墨汁。 抹完她就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还圈着她看笑话的肇事者,整个人都呆住了。 太子爷这个时候眸中的笑意更甚,挑眉睨着她那无辜又懊恼的样子,她现在就像只焦急抓狂的小花猫。 看见君漓眼中的笑意,锦笙耳根都红了,一把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 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君漓抬起手将她的手臂拉下来,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垂眸观赏她的脸。 然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托在掌心里。 与此同时,他的心也“砰”地跳乱了一拍。 毫无预兆的跳动让他松开了她的下巴,眸光更沉,眉间更皱,握在桌案边的手也更紧。 他从来没想过,会为一个少年而心跳悸动。 悸动……他在心中所思所想罢了,竟用了“悸动”二字。 面前的只是一个少年,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是因为在她身上寻到了酷似和小予玩耍时的亲切感,还是觉得她的神情莫名像两年前那名落荒而逃的青衣少女? 或者只是想要逗她好玩儿?可为什么只觉得逗她好玩儿呢。 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不过不怎么愿意承认,也不敢置信。 梁朝盛传的趣闻他不是没听过,他知道如今盛行断袖之风。所以他这么多年来对投怀送抱的女子不感兴趣到了一种清心寡欲的地步,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女子? 可面前这个少年又是有什么神通广大? 君漓缓缓放开将她圈在书桌边的手,深深凝视了她一眼,转身便往门外走。 这么一言不发地忽然正经,锦笙一时之间还没缓过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连忙追了过去,一个不小心语气里那兴奋的意思就没憋住,“太子爷不住啦?” 最后一个“啦”字那上扬的音调实在太嚣张了,蹲墙边儿的青崖没忍住看了她一眼,随即跟上了太子爷的步伐,撑开伞挡雨。 直到走到了马车前,君漓才顿住脚步,停了片刻,他侧首回头,低声问道,“锦阁主,你我相识多久了?” 锦笙算了算,“也就几个月,草民是三月份来的汜阳。” 三月份,如今不过五月。 稀疏的雨声中,锦笙没有听得太清楚,君漓似乎是说了一句,“竟这样容易……” 等她从恍惚中回神,马车已经消失在雨幕中了。 锦笙没管别的,转身回阁中洗脸睡觉。 不晓得还要多久她才能晓得大梁朝高不可攀的太子爷被天枢阁阁主俘获芳心,竟这样容易。 *** 第二天锦笙就听到了消息,太子爷一大早就回了皇宫,并会在宫内住上整整一个月。 而比较神奇的是,府中的人说太子爷并没有留下话让她继续去端茶,也没有留下青崖守门,给她开门的是太子府中一个小厮。 不用去给太子爷端茶倒水简直是人间极|乐之事,一瞬间的诧异过后,锦笙便没再搭理此事。 不过对她和太子爷的关系一直很八卦的云书却觉得不大对劲,整日猜测太子爷的心思,揣度太子爷的想法,总莫名其妙地和她说太子爷怕不是在故意隔绝她。 锦笙觉得,倘若幸福真的能来得如此突然,那剩下的日子将会以一种四仰八叉的姿态美妙下去。 然而你主子永远是你主子,一个月后,太子府再次传话来叫她次日晌午记得去端茶,过了时辰太子爷就记你一辈子。 “……”所以太子爷隔绝了她一个月之后发现生活太无聊了决定继续回来折磨她是么。 距离皇家围猎只剩下一个多月,锦笙终于忙活完了布防的人选问题,决定研究研究围猎场地,好提前布置好,以免发生意外。 御林军上阵杀敌、保卫皇城是有用,但要真和江湖势力打起来还差很大一截,而且御林军在明,刺客杀手在暗,论找人的本事也还是天枢阁更在行。 最重要的是,抓到的刺客杀手肯定不能交由明面儿上的刑部和大理寺去审查。 毕竟有很大可能,刺杀的原因就是李承运知道了傅家的秘密,万一问的时候暴|露了当年陛下下暗手谋害傅客卿一家的腌臜事岂不要完蛋。 所以这次围猎真正的布防只能由天枢阁在暗中做主导。 由于形势开始严峻了起来,锦笙必须要合理安排时间,不能再在太子府里浪费一下午光阴,因此她次日去端茶的时候直接向太子爷申请了一张书桌和椅子。 太子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了她。 这张书桌就是他书房里那张,椅子另外搬了一把,就给她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就是书桌另一边。 由于形势的严峻,锦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对面就对面吧,眼皮子底下就眼皮子底下吧。 她抽出围猎场的地图,借了一支兔毫,开始认认真真地办公。 围猎场四面里有三面都环山,树林茂密,重岩叠嶂,举目望去时只有苍翠的一片。锦笙不禁感慨此地真是为刺杀皇室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不仅如此,最后一面的河水还彻底堵死了被刺杀之人最后的退路。 以前义父讲山河地理的时候就讲到过这种地形。 三面环山,一面绕水,刺杀者一般就潜伏在山山水水里面没跑了,山在高处,可以俯瞰全局,水在低处,潜藏最深,往往让人猝不及防。当真是围攻里最有利的地形。 但李承运只有一人,要杀他一个不需要围攻这么大的阵仗。 人越少越好,十来二十人最适宜,不至于因为太多造成不便打草惊蛇,又不至于因为太少以卵击石无法全身而退。 对方人少的坏处在于,他们目标小,想要在李承运遇害前找到他们就会十分困难;对方人少的好处在于,不会傻到往山中水中藏匿,就算真的往那里藏了,也敌不过天枢阁人多。 所以,得天独厚的两个地方天枢阁必须安排人手。 锦笙在高山和流水处做了标记,并写上批注。 既然是围猎,场内必定也是树林丛生,一草一木皆可为兵,刺杀的十来人很有可能就藏身在树林中,伺机而动。 这周围有御林军防守,又有军队提前检查场地,他们肯定没办法先埋伏在树林,最大可能就是用什么办法混入围猎场地后再进行埋伏。 只要能在比树林更高的地方,就能知道他们埋伏的具体位置。 四周的山太高了,虽可以观测全局,却不是最好的窥视点,而整个猎场中当得起制高点的地方就是场中央的这棵梧桐。 这里也要埋伏人手,锦笙在梧桐处画了记号,写上批注。为防被参与围猎的人当作刺客误伤,所有天枢阁众都需要有特殊标记,且要让大家知道是自己人才行。 而那些不参与围猎只坐在帐内的文官和女眷们,有御林军保护,刺客重点刺杀的对象也不在此处,危险不大。 唯一害怕的就是这些文官和女眷出了帐子玩耍会落单,要是身边没有会武的婢女仆从随侍,很有可能被刺客当作全身而退的人质。 “会武的婢女仆从……?”锦笙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转而一双眸子都亮了。 君漓已经把她看了好一会儿了,陡然见她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他也错开了目光,落回手中已然拿了小半个时辰的奏折上。 他寻常批阅奏折哪有这么慢的。太子爷打从生下来就天赋异禀,看书背书都奇快无比,堪称一目十行,今日一张奏折竟看了半个时辰,重点果然不是字,是对面坐着的人。 自那晚回去后,他想了整整一个月。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那方面不良的癖好……为了试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甚至搬回了皇宫。 每天对着萧索的红墙黛瓦,寂静的金砖玉砌,一想到她约莫和顾勰去了花楼里热闹,就觉得自己清冷得不似在人间。 辗转反侧、思来想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断袖,可是看见她就欢喜,看不见就想念,接触就想亲近,疏远就会难过……谁敢说这不是心悦。 她又的的确确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心悦少年就是断袖。 逃无可逃的结论。 “太子爷,”锦笙忽然撑着下巴看他,笑问道,“如果给你一个肤白貌美会端茶会倒水会捏肩会捶腿会武功会暖|床的婢女随侍左右,你会不会要?” 君漓面无表情地撩起眼帘,“不会。”谁让他喜欢的是男的。 “不会吗?”锦笙蹙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后恍然,这个问题问太子爷这种清心寡欲的人是没有用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会欣然接受吧? 她不再纠结,继续低头研究布防。 时间飞快流逝,一晃眼就到了傍晚,锦笙将做好标记和批注的地图收起来后拱手告辞。 送她出府的人是青崖。 推开后门,第一眼锦笙就看见了站在树下捧卷细读的秦衣。 这个时候她才恍惚想起一个月前的晚上秦衣说的话,她挠了挠后脑勺,走到秦衣面前蹲下。 他借太子府后门上挂着的灯笼光阅读,这时被挡住了光,秦衣抬眸一看,欣喜道,“锦阁主,是要回家了吗?” “是啊,很晚了。”锦笙先站起,冲他伸手,“起来吧。” 秦衣愣愣地望着她伸出的手,那白皙纤细的手正向他伸来,仿佛是在做梦,背着光的锦笙就是梦中的神祇。 他抓住锦笙的手站了起来,绕过锦笙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青崖。 后者露出的不知是什么表情,嘴角下垂,眼眸微眯,面部线条生冷,反正挺僵硬的。锦笙没多想,冲青崖拱手告辞,便和秦衣一道赶紧走了。 片刻之后,青崖回到书房,斟酌了一下用词,“太子爷,锦阁主走了。” 君漓:“嗯。”手中杂书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青崖:“门口有人一直等着锦阁主,他们一起走的。” 第32节 君漓:“嗯。”又翻了一页。 青崖:“那人不是天枢阁的。” 君漓:“嗯。”又翻了一页。 青崖:“是个年轻清秀的男人,名叫秦衣。” 君漓手中的书就合上了…… 就……合上了。 尊贵的太子殿下私心里以为,这个秦衣,他多半也是个断袖。 正垂眸思忖着锦笙这小子怎么这么招惹断袖,青崖忽然出声道,“殿下,要不要卑职去警告那小子?” 君漓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恍然,原来连青崖都一早看出自己的心思了。 沉吟了片刻后,他道,“不必了。”中间稍做一顿,他又风轻云淡道,“明日请进来坐坐。” 青崖:请进来坐??? 太子爷真是皇室风范,大度得完全没有把人家放在眼里。 因此,次日晌午,锦笙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君漓正在认认真真地批改奏折,秦衣则是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磨墨。 阳光打下来,恍惚中给了锦笙一种岁月静好,琴瑟和鸣的错觉。 看见锦笙,秦衣仿佛看见了救星,嘴角抿出一个笑来,“锦阁主!” “你怎么会在……”话没有说完,锦笙发现君漓已抬起眸子看她,她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太子爷!” 君漓点了点头,撩起眼皮,“坐。” 这个开场有点儿不对劲,锦笙看了一眼君漓,又看了一眼秦衣,选择了乖乖坐下,“太子爷,为什么秦衣会在这里?” “外面太阳大,怕他晒着。”君漓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秦衣赶忙道,“没事的……后门那里有棵树可以乘凉,不过还是多谢太子爷。” 君漓睨他,“不客气,阿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阿……阿啥?! 你刚刚说啥??? 谁的朋友??阿笙的什么??? 这突如其来又让人猝不及防的善意昵称冲击性略大啊!!! 锦笙一脸懵了个大圈,手脚同时一个哆嗦,想想还是站了起来:这一波不能坐,有诈! 秦衣一阵恍惚,显然还没有弄清楚情况,磨墨的手顿住后,他迟疑地问道,“太子爷和锦阁主……是朋友?” 谁敢跟太子爷攀交情,锦笙赶忙摆手,尴尬笑道,“不过是因着顾世子的关系,认识而已,不过近日与太子爷商谈交易细节,还算……” 话还没有说完,君漓淡淡地看她一眼,低声道,“有些关系,确实不能三言两语说道清楚。” 锦笙瞪大了眼睛看他:你在说什么?你怕是活在梦里还没睡醒??你怕不是失了智??? 君漓撩眼皮气定神闲地看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愣是把锦笙给看得浑身难受。 她难受,秦衣也难受。秦衣能够感觉得到太子爷话里的别有深意,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这么简单的,更能感受到自己似乎很难插足于他们眼神中就隐隐流传的默契。 说不失落是假的,可分明别人什么都没做。 三人各怀心思,气氛尴尬又诡异。 太子爷那些话说个一次两次还受得了,三次四次锦笙就有点儿毛毛的了,五次六次的时候锦笙开始怀疑太子爷是不是对她一个月前捏了他脸的事情依旧怀恨在心…… 鬼晓得她经历了什么。 诸如,端茶的时候太子爷忽然一句,“阿笙,这茶重不重?你受累了。”吓得她手一哆嗦,险些把杯子砸他脸上。 又如,拿书的时候太子爷又忽然一句,“阿笙,够不够得着?我抱你吧。”明明够不着的地方她愣是被逼的跳起来一个抢杀。 再如,写字的时候太子爷再忽然一句,“阿笙,这笔好不好写?用我的吧。”瞧着他那支金色笔杆子上的龙纹,她镇定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锦笙怕了他了,愣是生出了跑到茅厕里躲他个把时辰的想法,谁承想门都没出,太子爷的声音再次淡淡飘来,“阿笙,腰带解得来吗?我帮你吧。” 这一定是在暗示她一个月前帮他更衣却不敢解他腰带的事情!总之害得她硬生生憋了一下午。 而纯真无害小白花儿似的秦衣一边磨墨一边面露担忧地看了一下午猴戏。 一整个下午锦笙都活在心惊胆战之中,跌宕起伏的心情让她明白了何为人生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明白了仇这个东西,太子爷是当真能记你一辈子。 于是傍晚从后门回去的时候,她就跟秦衣讲了,“我以前得罪过太子爷,他现下还看我不爽着,你以后千万千万别来等我了,免得殃及池鱼。今日你也看见了,太子爷一天不怼上我一怼就神特么浑身不舒服。” 秦衣蹙着秀气的眉,他也摸不准太子爷是什么意思,可是他隐隐觉得……锦阁主你似乎误会了太子爷对你的态度,而且是误会大发了。 好半晌,他才点了点头,一双眸子里没有神采,颇有些失落,“那……你要记得多来秦淮楼,我给你弹曲子。啊还有,我以后可以到天枢阁里来找你吗?我保证!没有歹心的……” 锦笙点了点头,拍他的肩膀笑道,“都是兄弟,当然可以了。” 见她冲自己笑,嘴角左边的梨涡又实在温暖好看,他心中郁结登时一扫而光。 *** 一年一度的围猎在喧天的锣鼓声中来临,万物复苏完毕,热闹的夏日就是拿来给人折腾的。 远山被雾气缭绕,朦胧得好似仙境,但一轮新出的骄阳又将人拉入烟火气儿十足的俗世,举目可见,重岩叠嶂间绿意早已盎然,群山荟萃,枝繁叶茂,落往九天银河的瀑布欢快奔腾,不知尽头,最后在河水中旋转成涡。 浓墨重彩的山水中便是肃杀的万里猎场,郁郁葱葱的树和狂傲疯长的野草挺立在排空的热风中。周围是金黄、银白二色的帐篷,上绘古朴而繁复的花纹,精细结识,巧夺天工。 “轰隆隆——” “驾——!!” “驾——!!” “……” 树林中的猎物被倾轧而来的马蹄声惊醒,旌旗飘摇,马蹄轰隆,爽朗的笑声势要穿透苍穹,这浩大的声势吓得林中群鸟惊飞,一瞬间尖啸的鸟鸣声也要刺破人的鼓膜。 锦笙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开阔的场地了,纵马驰骋,放肆豪情,一箭夺命的快意也甚是久违,但她还记得今儿个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因此拍了拍红巾的脑袋,惆怅道,“没得跑了,你就跟着我吃吃草吧。” 红巾不满地偏了头不让她摸,目光却放在了不远处飞驰而来的绿酒身上,然后兴奋地甩起前蹄朝绿酒疯跑而去,锦笙猝不及防,赶忙绕紧缰绳。 两匹马撒欢似的交颈奔跳,互相逐尾,锦笙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太子爷。” 红巾果然是个有脑子的,小小年纪就知道要讨好尊贵的太子爷那尊贵的坐骑,怎么的,讨好了他就能把绿酒赏给你配个好点儿的种还是怎么? “这身衣服,挺好看的。”君漓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淡声道。 锦笙低头看了一眼。她今日穿的是马装,因为红巾是枣红色的,云书一早给她配衣裳的时候就说穿个红色的,既显眼又好看。 显眼当然是为了那些埋伏在猎场中的手下能够看见她。 至于好看么,其实就是胸前类似于凤凰的织金青鸾很有特色。梁朝有规定,龙凤纹饰只能皇室用,但是鸾鸟一类的无妨碍。 “多谢太子爷夸奖。”锦笙照例赞扬一番道,“太子爷今日这身也很好看。” 大概是没懂他说的是什么吧,君漓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可差了那么点意思,若胸前这只是凤凰,就完美了。” 语毕,他扯了缰绳往帐篷那方走去,“跟着我。” 锦笙连忙跟上。 尊贵的皇帝陛下正骑着马在帐篷外声情并茂地背诵一年一度的围猎开场致辞。 其实没有什么意趣,为官多年的大臣们表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两朝为官的大臣们更是表示你老子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句子,都不晓得改几个字。 其内容,先是赞扬大梁朝的大好河山,再赞扬在座诸君不论文武都忠肝义胆,最后谦虚含蓄地说自己治理国家得当,拥有一群一级优秀人才,为彰显我朝男女皆强,边境不敢来犯,为鼓励我朝男女重视锻炼,保重身体,特设围猎并希望传承。此地山河齐聚,此时良辰美景,围猎正式开始。 就在大家以为也如往常一样可以开始围猎时,皇帝陛下竟然意外地加了一句台词,“朕思来想去,每年让你们这些老滑头这么容易得了赏赐,心里就不是滋味,此次围猎,须得给你们加些难度才行。” 听致辞要听睡着的文官都清醒了,纷纷表示这不是去年的台词,换花样了? 锦笙的嘴角微微抿起,眸中有光彩潋滟。 “路德忠。”皇帝陛下拈着高深莫测的笑,拍掌吩咐道,“去把人都带上来。” 路德忠微笑应是。 不消片刻,在众人诧异惊讶的目光中和疑惑不解的窃窃私语下,皇帝陛下身后帐篷内有序地走出一溜儿肤白貌美的婀娜女子。 “今日但凡狩猎者,身边皆随侍一名婢女。”景元帝笑得深不可测,“宫中女子身娇体贵,若是磕了碰了,受了什么伤,弄丢了,朕可要治你们的重罪!” “这……?”一干大臣暗暗揣测,这是在给他们此次围猎加难度吧? 毕竟有些人骑射本就不好,还要带上一名碍手碍脚的女子,那还有什么赚头? 皇帝就是皇帝,什么便宜都不让他们多占了去,偏生又不容反驳。 毕竟到手的这么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岂有不要之理? 很快大家就看开了,各自带了一名婢女出发。 整个猎场中的角逐游戏也正式拉开序幕,锦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驰马冲进树林中的景元帝,手中的缰绳握得更紧,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李承运走的那边。”君漓轻声道,“走吧。”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帐篷里就冲出一个人来,笑吟吟地看向锦笙道,“锦阁主!我们又见面了!皇后娘娘让我来问你是不是也要进树林中围猎?” 锦笙低头一看,是程心燕,“是啊,我和太子爷一起。上次输了太子爷骑马,这次想赢回来。” 程心燕惊喜笑道,“那锦阁主可否带上我一起去?我……我就坐在你前面,保证不吵你狩猎!” 这…… 君漓平静如水的眸子缓缓移了过来,径直看向程心燕,然后抿了抿唇。 气氛忽然就有一些微妙的尴尬。 锦笙咳了一声,觉得难以摆脱,“我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程小姐若是有心围猎,倒不如自己去找一匹马,要能拔得头筹的话还有不少赏金!” 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程心燕赌气似的哼了一声,顿了一下又道,“我不想骑马,就想坐你的马,而且以我的骑术,怎么可能拔得头筹?锦阁主,你就带我一起玩儿,我不会打扰你的!” “……”这孩子,怎么就说不听呢。 就在两人僵持不定之时,远处的帐篷内忽然跑出来一个婢女,莲步轻移,小跑了过来,她笑着先问了太子爷安好,随即看向锦笙道,“锦阁主,皇后娘娘让奴婢问你现在要不要去围猎?如果不去的话,要不要去娘娘的帐篷里坐坐,大家都在那里,世子也在那里。” “我?”锦笙蹙眉,“娘娘为何会邀请我过去坐?” 那婢女轻声一笑,道,“锦阁主忘了吗?皇后娘娘说要让你见见安丞相的夫人,让安夫人看看阁主你生得是不是像她年轻的时候。” 第33节 第47章 一不小心撞破了你的女儿身我很抱歉(二) 这么一说锦笙就想起来了。上次在皇宫跑马场, 皇后娘娘指着穿红色斗篷的她说像按安丞相的夫人。 本来也是冲着见安夫人来的, 只不过半路出了刺杀之事, 这才把这些玩笑都抛之脑后。 围猎刺杀和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比起来, 自然前者重要些, 可偏生这是皇后娘娘的邀请, 若直言拒绝, 怕是不大好。 锦笙挠了挠头,正想找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推脱,还没开口, 太子爷就帮了腔,“回去禀报母后,我和锦阁主已约好了一同围猎, 结束后再去拜见。” 婢女也不多话, 盈盈福身应是,而后告退。 丝毫没有自觉性与廉耻心的程心燕依旧笑吟吟地望着锦笙, 伸出手作势要锦笙拉她上马, “锦阁主, 咱们走吧?” 话音刚落, 身旁突然有一阵风动, 紧接着一声长长的马嘶, 绿酒前蹄高起,起落间几乎是擦着程心燕的后背疯跑而过! “哇啊——!”程心燕一声惊呼,瞬间朝两边退开, 刚好就与锦笙的马拉离了一段距离。 锦笙再转头的时候太子爷已经朝着树林深处飞奔而去, 还轻飘飘落下了一句,“限你七弹指内跟上来,否则后果自负。” “好嘞!”锦笙开心地应了一声,而后急急忙忙地冲程心燕致歉,“程小姐你也看到了,太子爷这个脾性,不得不从啊!你还是快回帐内休憩吧!” 语毕,没有等程心燕说话,锦笙迅速拉转马头,一夹马肚,朝君漓驰骋的方向跟去。 “诶?!锦阁主——!”程心燕急声大喊,蹙眉跳脚。 红巾在树林中肆意穿行,不消片刻就脱离了程心燕的视线,与此同时,锦笙也看见了刻意停住等她的君漓。 她在君漓前面刹住马,笑着拱手,“多谢太子爷!” “用了八个弹指。”君漓睨她,不假思索道。 “难道不是为了帮……”锦笙指了指脑后的方向,又在君漓的眼神下悻悻地收回手,讪讪地道,“……那超了一个弹指会怎样?” 君漓拉起缰绳,御马而行,边走边道,“今日还算乖顺,深得我心,放过你了。” “……”锦笙也拉起缰绳,顺着他的意,“谢太子殿下高抬贵手。” “青崖已经先跟过去了。”君漓示意她,“朝这条道走,跟上去就能找到李承运。” 锦笙点了点头,“傅德那边草民也派了人盯着。” 距离这句话毕,好半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锦笙就是这种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要是没人跟她说话,她就觉得耳根子清静得浑身不舒坦,尤其身边走的还是君漓,太子爷不说话的时候更是让人尴尬到了极致。 当然,除了谈正事以外,太子爷大多数说话的时候也让人尴尬到了极致,锦笙作为常常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诸君之一对此深有感悟。 君漓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打破沉寂,“李承运身边安排的人是谁?” 锦笙愣了一下,赶忙回道,“是草民的姐姐,名叫云书。殿下放心,云书亦是天枢阁内少有的高手,有她在,李承运的命算是保住了。” 至少对付预估中那十来个杀手是没有问题的,且这附近还有御林军和天枢阁的人,就算打不过,撑到有人来救援的本事还是有的。 君漓挑眉,“姐姐?” “是。”锦笙点头,为了不让话题就断在这里,她愣是多补上了一句,“义父收养过很多孤儿,不过大多数都被送走了,在柳州那么多年,只有云书是同草民一起长大的,情同手足,所以草民唤她一声姐姐。” 君漓忽而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淡淡地“唔”了一声,表示自己晓得了。 “……”不想跟着太子爷一起走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没意思,太子爷都不喜欢跟人说话的。 锦笙叹了口气,垂眸时忽而想到今日还没有看见顾勰,方才似乎听见那名婢女说他正和一干女眷在帐内打堆,一时好奇便问了一句,“殿下?” 君漓头也没回,“嗯。” “今日这么好的天气,顾世子为什么不出来围猎?按他那个性子,应该没办法在帐内坐得住才是。”锦笙蹙眉狐疑道,“更奇怪的是,近日我都不见他上街来玩儿了,也没有来找我,嘶……世子是不是生病了?” 君漓抿紧唇,眸子里滑过片刻的不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清冷寡淡的声音,“好着呢。” 不过是在誊抄书籍上又有了新的境界,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灵魂和思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知识与智慧与时俱进地提高,并为梁朝的历史编撰做出了伟大的贡献,为未来历史文化完整传承不间断略尽了一丝绵薄之力。 通俗点儿说就是,顾世子他不晓得招谁惹谁了,人在家中吃喝享乐,祸从天上七零八落。 那是君漓搬进皇宫的第三天,天朗气清,和风送闲,因得知君漓去了皇宫而心情大好的顾世子起了个大早,拾掇拾掇自己就准备照例出门找上他的阿笙一起去狎几个妓。 心中还想着这下总不会遇见君曦见了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点儿头头,他连门都还没跨出去,宫中就传来消息:今日天朗气清,和风送闲,心情大好的皇帝陛下诚邀顾世子前去御书房里抄点文献史记。 怎么的呢。 怎么的呢?? 怎么的呢??!! 他门都还没出!脚后跟儿都还没落地!又是犯了哪一出?! 猝不及防的风雪使得顾世子的心灵受到了重创,在御书房中看见君曦见那一瞬间,风雪又成了暴风雪,得知桌上一摞……对,一摞,得知那一摞书籍都是由君曦见精心挑选的,暴风雪瞬间成了雪崩。 为什么??? 招你惹你了?!吃你家大米了?!抢你的女人了?! 面对抓狂暴跳的顾世子,君曦见给予的意见是,先抄完,再细谈。 景元帝也对此事十分费解。 在此之前,君漓回皇宫的第一天,景元帝于御花园召见了君漓。 不晓得自家儿子在想什么,神情低迷,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地,有时候还会露出较之寻常更为冷若冰霜的表情。 问他怎么了,他说,“见不到顾勰的第一天,想念。” “……”皇帝被噎了片刻,才慢吞吞道,“不成想皇儿与子渊的感情竟如此要好。” 第二天,景元帝在御书房中召见了君漓,就更不晓得自己儿子在想些什么了,常常是家国大事谈着谈着他就开始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诸如,“母后若是和闺中好友出去玩耍不带上您,您心里难受么?” “……” 或如,“母后若是和闺中好友的感情甚好,您完全无法插足,该怎么办?” “……?” 又如,“母后若是和闺中好友趁您不在去逛花楼,您会惆怅吗?” “……!” 问他怎么了,他说,“见不到顾勰的第二天,想念。” 第三天,九五之尊表示打从安清予不见之后,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皇儿露出这么难受的表情,那真是憋在心里闷得疼,虽然面上还是冷若冰霜故作平静,可是总有些什么情绪隐隐泄了出来,藏匿不得。 问他怎么了,他说,“见不到顾勰的第三天,想念。” “来人,去把顾世子召进宫……”景元帝蹙眉,沉吟片刻,不晓得该寻个什么由头,“就说……” 君漓在一旁面不改色地提出建议,“近日御史台正在整理文献史记。” 一拍即合,“就说朕诚邀顾世子来宫内抄写些文献史记。” 就这样,顾勰被拉到皇宫抄了整整一个月的历史文献,手还是那双手,就是不听使唤了。 如今他是连马缰都拉不动的人了,更遑论射箭狩猎。顺理成章地,他也就只能待在帐篷内和一干女眷插科打诨。 锦笙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便也没多想,只说,“方才来的时候看见猎场中有好多猎物,要是烤来吃一定美味,世子不亲自来猎几只当真可惜。” 想了想,她抽出马鞍边的弓箭,随手一提在指间搭好,冲着不远处一只被他们说话声惊扰而飞奔想逃的小鹿射去,“嗖”地一声呼啸,一击命中! 锦笙咧嘴笑开,一夹马肚朝那只鹿奔去,弯腰提起,一气呵成,“开门红!这只就给顾世子拿去好了。” 君漓抿紧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沉了眸子,骑着绿酒从她身边走过,“锦阁主今日来究竟是干什么的,不去追李大人,竟还有时间狩猎。” 方才不是还说青崖已经先跟过去了吗? 锦笙讪讪地将还在流血挣扎的鹿放入马鞍边的篓中,然后打马跟上君漓。 *** 围猎场四周一片静谧,入耳的风声轻细,流过耳畔时刮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莫名的酥|麻让埋伏在此地的天枢阁众都屏住了呼吸,身上不禁汗毛倒立。 他们身处高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被包围的猎场中整体呈现的形势,可在此处蹲了这么久了,却没有发现任何地方有异常。 就算这一批刺杀李承运的十来个杀手全都伏击在树林中,还没有开始动作,也不该如此平静。 按照常理,大多数人都只是意思意思骑马跑个几圈,真的围猎的实际上没有多少人,因此,这些杀手要是不趁现在大家全都分散开来的时候动手,后面越来越多的人道上相逢结伴而行,或是跑完圈子回去了,全都集中在帐外,再想要动手可就难了。 太平静了,这平静得让人联想到暴风雨的前奏。 “不对劲……” 作为天枢阁内经验丰富的杀人老手,三七蹙紧了眉头,他已经嗅到了这次任务的不寻常。 三七身边一名蒙面杀手小六凑过来,拧眉道,“头儿,我觉得这座山上有古怪。” 三七侧首,示意他继续说。 “每次有风的时候,总是从山脚传来摇晃树枝和树叶的声音,山顶那个方向声音却比山脚小了很多。”小六摇头,“常识来说,从侧边吹来的风,不应该山上受风更大吗?” 换句话说,山上树枝摇晃的声音理应比山脚的要大一些才对。 如今却相反…… “还有一件事,我们上来的时候天正黑着,如今天已大亮,到现在为止,竟没有遇到一个上山砍柴或是狩猎的农户,不觉得奇怪吗?” 景元帝开明,并没有规定只要他狩猎周围的路就统统不允许过人的法令,尤其是这四周还有农户猎户,要是围猎三天,三天都不准人从山上过,那别人吃什么? 只是为了皇帝的人身安全,猎场四周有御林军把守,不会随便允许山上的人进入猎场而已。 第二点三七也早已注意到了,也派了人在山中打探,只是那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三七心中蓦地发紧,对了……第一点!! 一瞬间的醍醐灌顶让他整个人仿佛被闪电贯穿,一股细密的酥|麻和凉意从脚底升起,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都有些发抖,“第三组所有人听令!马上下山进入猎场!刻不容缓!” 山上有人!不止他们天枢阁的人! 而且现在的形势是,他们被这群人包围了! 小六所言第一点,风是从侧边吹来的,这个看树拂动的方向就能知道,侧边吹来这么大一阵疾风,为什么在山顶的树摇晃程度还要比山脚更小? 因为靠近山顶的那一片树上都有人! 天枢阁的人能潜伏在这座山中,其他人自然也能潜伏在此处,为了方便进入猎场救援,天枢阁的人所在之处靠近山脚,正好给了那群人包围他们的空隙! 第34节 想要压住风动,这群人必然在多不在少,实力也不甚清楚,如果正面冲突起来,谁输谁赢都不一定! 三七的心中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真的只是单单刺杀一个李承运,何至于要埋伏在山上?又何至于要这么多人?! 这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容不得多想,这个时候赶紧进入猎场中摆脱这群人,找到阁主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一切早就已经算计好了,他刚下令片刻,山顶便传来毫不掩饰的脚步声,显然是那群人已经逼近! 三七带头拔剑,侧首对小六低声说道,“你带一队人进猎场找到阁主禀报此事,其他人留在这里为你们争取时间。” 小六没有犹豫,即刻拔出腰间长剑,点头应是。 不晓得一队人马跑了多久,身后远处刀光剑影交织相错,只听见纵横捭阖之间瞬间响成一片的声音,嘶吼声和杀戮声听得人心惊,但都强忍住了没有回头去看! 越是不知对方底细,下手就越是凶残,人都有这种保护自我的天性,恨不得将对方杀尽,尽快结束这一切。 三七心知阁主怕是中了哪个高人的计策,被摆了一道,只盼望小六他们快些找到阁主,派人来救援。 “嗤——!” 背后一刀划开三七的胳膊,大片鲜血瞬间浸出,滴落在地,三七顾不得疼痛,利落转身扫腿将身后的人击倒,随即手中长剑迅速将其刺穿! 可是对方人实在是太多了,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根本就没有喘息的时间,更遑论要杀出一条道来突围。 三七握紧剑,如鹰隼般的利眸扫荡在对方身上。 重重包围之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忽然自树梢翩然而至,优雅得不似凡人,他身着素黑的锦衣,修长的指尖绕弄着一支玉笛,绸缎一般的青丝蜿蜒至腰间,与风痴缠温存。 只是他的腰间系了个绣得极其丑陋的鸭子荷包,让他整个人的俊美颇有些尴尬地失了平衡。 他缓缓从中间走入包围,颔首一笑,瞳清如水。 三七握紧手中长剑,鲜血自袖中流出,他狠厉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名从中间走出的男子身上,目眦欲裂,“是你……!呵!你还有脸回来?!半年前不辞而别!弃我们于不顾!如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火气真大啊……”男子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邪气一笑,“小三七,好久不见。” 第48章 一不小心撞破了你的女儿身我很抱歉(三) 当真是好久不见。 三七还记得应天消失之前, 他们的最后一次交心谈话。 有酒有风, 两人坐在房梁上, 就着朦胧的月光, 说一些只是为了倾诉给别人, 却又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酒醒之后, 就再也分不清那那些话是真是假, 更分不清究竟是何意,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有没有说过那些话。 “仇这个东西,还是要拎远一些好。养在身边是最痛苦的, 越是生出了感情,就越是下不了手,最后难受的是自己, 释怀不了的, 也是自己。” 这是应天的原话。 酒醉的三七总觉得自己懂得他的苦痛,甚至可以安慰一二, “养在眼皮子底下多好啊, 你自己总是心里有数的那一个。下不了手就更好了, 下不了手才能说明你已经没有那么痛苦了。” 可酒醒后的三七就不懂应天说了些什么, 更不懂自己后来说了些什么。 说到底他们这些天枢阁的杀手和应天本没有什么关系, 在应天当阁主之前, 他们就已经是誓死为天枢阁效命的人,有些资历较老的人甚至是第一任阁主安丘那个时期选拔进来的。 应天于他们来说只是主仆之情。 不过应天在任天枢阁主的时候对他们极好,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无父无母的杀手, 他常常说自己和他们一样, 只能在有天涯沦落人的时候相互依偎取暖,最后孤独死去。 因为他说的这些话,天枢阁的杀手都把他当骨肉兄弟一般。 可他走的时候是多么洒脱,谁都没有告诉,置偌大的天枢阁不顾,惹得龙颜大怒。 那段时间知道内幕的天枢阁高层人人自危,害怕被陛下迁怒,整日辗转反侧,找他都快找疯了。低层的人虽不知道天枢阁和皇室的关系,但也因着这种仿佛被扼住咽喉的气氛每日战战兢兢。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据说在消失之前只回了一趟柳州,向锦阁主交代传位事宜。 原本他们这些跟过应天的人都很不服年仅十七岁的锦阁主,但锦阁主上任的第一天,就平息了皇帝的怒火,救了他们这些被应天拉下水的人。 顺理成章地,他们也再无异议。 三七冷笑一声,“应天,别套近乎了,我誓死效忠于天枢阁,如今你已不再是天枢阁的阁主,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啧,何至于如此呢?”应天用玉笛指了指他的手臂,笑道,“今日这个架,打到这里就算结束了,我留你一条命,包扎好伤口,找到阿笙,今日可能有些乱,你可要保护好她。” “有什么乱不都是你搞出来的!?”话陡一出口,三七自己也猛地恍然大悟,捂住手臂的刀口,忍不住向前一步,咬牙切齿,“你早算好了我会派人下去……你是故意放走小六他们的!” 这个时候明白已经晚了。 如果应天真的只是为了潜伏在山中劫杀他们这些人,肯定不会任由小六他们被放下山去找锦笙通风报信。他伪装出这个表象,就是故意放小六那一队人下山。 难怪到现在为止,猎场中还没有任何动静! 原来他们根本就没在猎场中埋伏人,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先从四周潜伏的天枢阁众人下手,然后借助小六那一队人马,让真正的刺客进入猎场。 阁主一早和陛下商议好,御林军严守猎场四周,天枢阁的人自会从秘密入口进入,那里的御林军防守最为薄弱,那个地方也极为隐秘。 应天当然找不到,所以放了小六下山。 一旦刺客进入猎场刺杀李承运成功,整个猎场都会产生混乱,到时候这一批埋伏在山中的刺客也就都能趁乱进入。 “现在反应过来有点儿晚了。”应天勾着嘴角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刺客应该已经顺利进入猎场了吧。” 三七暴怒,“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杀一个李承运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你的目标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应天笑了笑,他自己都不知道,似乎都挺恨的。 *** 李承运不是好|色之徒,一路上眼里盯的都只有猎物,云书乐得清静,心中庆幸李承运不是霍奕之流,坐这么近也不会闹她。 经过云书的观察,李承运的骑射不错,就算今日自己不来,他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被杀。 不过云书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毕竟目前为止,任何异常的迹象都没有,没有异常才是最异常的地方。 锦笙也有相同的感觉,都快晌午了,这个时候还不动手,还想先吃个午饭怎么的? 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更诡异的是,锦笙发现今日太子爷的耐心极好,这么陪着她跟在李承运身后打转,竟一点儿都不恼。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来,只听“嗖”的一声,长箭破空。 “这一箭力道好足!这个猎物怕是……”锦笙的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又有好几道“嗖嗖”声接踵而至,破风的长音尚未断绝,一声声尖叫蓦地弹起一片! “嗖嗖嗖——!!” 又是好几声长啸,这下锦笙彻底听清楚了弓箭破风而呼和尖叫声的方向。 不是树林!是从帐篷那方传来的! 而帐篷那方除了一干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以外,便只有一个值得攻击的目标——景元帝! 可是傅德为什么会刺杀景元帝?这说不通! 君漓的眸色虽然微微沉淀,但却出奇地自若,“在这里等我,哪儿都不许去。”语毕,他一手拽了缰绳调头就跑,一手拔出马鞍边的长剑,朝着帐篷的方向冲去。 随着他的移动,整片树林以一种双眼可观的状态风动树摇,黑影飞掠,紧跟在他的身后。 待在这里?怎么可能! 被刺杀的对象不是李承运,却是景元帝!倘若她这个阁主真的在这里坐以待毙,天枢阁上下多少人都会被赐死! 她单手抽出腰间玉笛,随意吹了几声,不消片刻便有几名潜伏在树林中的黑衣人出现在她面前,“阁主!” “立刻传令下去,分成三路人马,一路先去帷帐,务必保护好陛下和皇后娘娘,一路马上支援猎场周围的御林军,但凡可疑人物,只管协助御林军统统抓起来,还有一路人从密道上山,查探山上出了什么情况。” “是!”瞬息之间,黑衣人全数消失在树林之中。 锦笙拽紧缰绳,“红巾,走!” 一夹马肚,红巾似乎也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危机,瞬间在树林中疯狂驰骋起来。 就在方才,她也想通了这件事的始末。 虽然很不情愿承认,但毫无疑问的是,她是被义父利用了。 傅德究竟会不会刺杀李承运她不知道,但这批江湖势力中必然有一部分是义父的,要杀陛下的人有极大可能就是义父。 他先是利用磨成钝圆的箭头明确告诉自己,送信之人就是他的人,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她下意识就会降低警惕,把重心落在傅德刺杀李承运这件事上。 其次,义父料到她会查到傅德和傅客卿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会将这件事情禀报给景元帝,景元帝得知后肯定会对和傅客卿有此关系的傅德心生嫌隙,继而也将重心放在了傅德刺杀李承运的事情上。 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不成想义父刺杀的人却是景元帝。 或者说,义父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傅德,不是李承运。 因为刺杀皇帝这件事要真正得逞的几率很小,所以他不是冲着必杀景元帝去的,而是借助杀景元帝,让景元帝以为是傅德要杀他。 景元帝本就对傅德心生嫌隙,若是傅德再被扣上一条刺杀皇室的罪名,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必死无疑了。 所以义父的目标人物有三个——李承运,傅德,景元帝。这三个人,在整个计划中总会死一个的。 不过这只是锦笙的猜测,因为她觉得傅德没有那个胆子,更没有那个势力来刺杀景元帝。 至于义父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她暂时想不明白。 一阵诡异的疾风冲着面门而来,锦笙眼都不眨,将玉笛在手心挽了个圈,玉笛弹开长箭的一刹那,一名黑衣人也陡然出现在眼前。 锦笙紧紧拽起缰绳,红巾抬起前蹄,直接从黑衣人的头顶跨了过去,没有料到黑衣人穷追不舍,一个转身欲从她背后突袭! 锦笙弯腰躲过一击,顺势捡起不知是谁在打斗时遗落在地的软剑,腾空翻身横劈,软剑缠上弯刀,“噼啪”的声响过后,锦笙从马上跳起,就着软剑在腰间缠绕的动作旋转,最后于后背处弹起剑尖,柔韧的软剑弹至黑衣人的面门,力道将他猛地弹了出去。 没有片刻的耽搁,锦笙再次转身跨马飞奔,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黑衣人不甘地从地上爬起来,飞出弯刀想要再次偷袭,疾速旋转的弯刀被人当空用长剑一截,“叮”的一声后,弯刀改变轨迹飞向黑衣人,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逃,黑衣人的双手瞬间涌出鲜血,痛得在地上哀嚎起来。 和弯刀相撞后也被弹飞的长剑最后被三七接住。 他提气运起轻功,跟着锦笙追了过去。 锦笙去的是帷帐,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到的这里是谁的帷帐,外面竟然不似别的地方有众多御林军把守,大约只有十来个,而帷帐里面也没有女眷的惊呼。 她有些疑惑地翻身下马,还没从树林中走出,她就看见四、五个黑衣人掠过自己头顶,手执弯刀冲帷帐而去。 “谁!?”帷帐外的御林军反应够快,倏地挥舞起长矛作防御状,而那五个黑衣人也不躲藏,大喝一声后便与御林军缠斗在你一起。 这些人武功高强,以五敌十,不消片刻就将御林军放倒在地。 第35节 锦笙微微眯了眯眸子,正要飞身而上,想了想又退回来,为了防止意外,她捋着红巾的马鬃,轻声道,“红巾,快去搬救兵,你可千万找个能罩我的过来,别坑我啊。” 语毕,她一拍马身,红巾径直冲了出去! 马儿长嘶的声音瞬间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力,恰是时,锦笙从树林中腾身飞出,一脚踹在最近的黑衣人身上,翻身落地时抽出笛子堪堪挡过横来的一刀。 刀尖插在笛孔处,锦笙单手翻转,径直将弯刀折断。 紧接着一脚飞起踢上黑衣人的头,再于空中转身岔开腿踢向两边攻过来的黑衣人,五人都被来了那么一脚,不禁眼神发狠,瞪着锦笙,“少管闲事!” 就在此时,帷帐被一名妇人挑起,她似是才发现外面的情形有变,便走出来看看,没想到入目的竟是横陈的尸体和横流的鲜血。 “啊!”妇人捂住口惊呼一声,吓得倒退了几步,抬眸扫过黑衣人,却没扫到刚好被黑衣人挡住的锦笙,“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你们……你们……” 她一滞,这个情形和记忆中的某个场景蓦地重叠在一起!妇人忽然激动地上前了两步,颤抖着声音,“我、我的女儿……是不是被你们……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别过来!他们手里有刀!”锦笙焦急低喊! 这些人的手里都有刀,锦笙如今不能轻举妄动了,否则这位夫人的性命堪虞! 妇人全然不顾,只望着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一步步靠近,焦急地询问,她就是有很强烈的预感!这些人一定和她女儿有关!! 她也从未像现在一样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女儿一定还活着!! 站在妇人身侧的黑衣人和妇人正对面的黑衣人打了个眼色,锦笙察觉到不对劲,拧了下眉,果然下一刻妇人身边的黑衣人就拔出袖中匕首冲她刺了过去! “躲开!” 锦笙一边喊,一边迅疾掠去,快得人眼花缭乱,几乎就是眨眼之间,就到了妇人身边。 而那把刀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刺进锦笙的胸口! 刺进去的一刹那,锦笙自己也睁大了眼睛。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成这样,实际上就在刚刚那一刹那,她的脑子没有身体反应得快,当她看见那位面容祥和的夫人被黑衣人偷袭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冲了过去! 妇人被突然冲过来的锦笙挡在身后,迷惘地看着少年单薄清瘦的背影,看着少年那高高束起的青丝在空中一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不知为何,妇人的眼眶就泛红了。 锦笙一把拖住刺她那人的手,连着匕首一起紧握在手中,又猛地一个起身斜踢,扫腿时将另外两名试图靠近的黑衣人踹开,咬紧牙,“你倒是……快去找人来救我啊!” 妇人猛地回神,抹了眼泪,“好!”一边迅速点头一边朝另一方跑去。 被她紧抓住手制得无法松开的黑衣人气急,将匕首在她体内捻转了些弧度,“臭小子!多管闲事!” “啊…”锦笙疼得蹙紧眉低吟了一声,握住刀刃的双手也开始发颤,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落在地。 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身边的黑衣人又开始了进一步攻势,锦笙咬牙踹开眼前执刀的黑衣人,顺势将匕首从胸口抽出,在掌心调转方向后朝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纷纷握紧弯刀正面迎上,横劈竖砍而来,锦笙腾身而起,旋身踹开两人,又反手一刀刺进一人体内,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她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眼花,被刺穿的肩膀疼得发麻,血流不止。 身边的黑衣人眼看着机会大好,正待要攻上,忽然,一阵婉转悠扬的笛音传来,与锦笙的笛音不同的是,这支玉笛的音色更沉一些,气息也稳得多。 听见笛音的一瞬间,几名黑衣人没有再纠缠片刻,立即飞身朝着笛音的方向飞去。 “义父……”锦笙心中隐隐激动起来,撑着身体提气运功,同样是跟着笛音飞去。 穿林拂叶,御风而行,不知道过了多久,锦笙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是那笛音似乎还很遥远,就像是回荡在整个树林中一样,没有尽头,空灵而悠长。 锦笙痛得厉害,脑袋也越发昏沉,轻功飞着飞着,忽然就从一棵树上摔了下来,摔得全身淤青一片,不知何时,就彻底晕了过去,倒在地上,毫无知觉。 幸而红巾灵性十足,不多时,果真带了个能罩她的来。 它嗅着气味寻到了帷帐处,而锦笙身受重伤也没能飞得太远,因此红巾便又循着气味闻到了这里。 这个能罩她的人骑的绿酒就跟在红巾身后,紧随而至。 此时的红巾护在锦笙前面,颇有些不知所措。 君漓抿紧薄唇,沉着一张寒霜般的脸迅速翻身下马,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在看见她胸口处流血的伤口时,一张脸沉得更厉害,眸子里闪过片刻的慌乱。 他想也没想,撕下里衣的袖口,准备先给她简单地包扎一下,至少要在回帷帐之前止住血。 说不生气是假的,都让她别乱跑在原地等他了,居然不听他的话。 “你真是长本事了!” 心里既生气又焦急,手上的动作就难免快了许多,利落地扯开锦笙的系带,向来优雅冷静的太子殿下近乎粗|暴地一把拉开了她的衣襟! 然后……就……愣住……了…… 那个白色的……应该是叫裹……裹、裹、裹胸布吧。 第49章 甜甜哒喂药 君漓那双要为她包扎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往前也不是, 往后也不是,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气氛尴尬诡异, 而又透着莫名的刺激。 他听见自己胸腔中强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地提醒自己……别再看了。 忽地, 身后传来极其轻细的沙沙声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君漓微微蹙眉,急忙回神,迅速将锦笙的衣襟拉上了, 而后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她的身体,再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护在怀里。 转身的一瞬间,那人也已经到了面前。 “太子殿下……?”来的人正是三七, 他木讷地望着将自家阁主紧紧护在怀里的君漓,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赶忙下跪, “草民天枢阁兵奴, 排号三七, 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话音刚落,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也愈发近了, 三七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长剑, 却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紧接着是铿锵有力的男音,“参见殿下!陛下和娘娘平安无事, 傅德已被……” “等会再说。”君漓垂眸看向锦笙, 方才她似乎用极轻的奶音嘤咛了一声,是疼着了吧,“三七,去李承运的帷帐,把云书找来,你们阁主受伤了。” 三七一怔,随即应是,刻不容缓地飞身掠出。 语毕,君漓抱着锦笙飞身上马,一手拉着马缰,一手将她绕在臂弯中,尽量捡着平缓的路走,放慢速度,减轻颠簸。 跪在地上禀报事务尚未完毕的御林军统领只好号令御林军一起紧跟上君漓,而后也上马追去。 跑着跑着,他终于觉出不对的味儿来了。 堂堂梁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怀里抱着个男人,这么堂而皇之地往自己的帷帐去,不是明着让人乱想么。 思及此,他委婉道,“太子爷,把这位公子交给我们来治伤吧,何太医也在,不会出什么事的。” 君漓一眼都没分给他,只是时而看两眼路,时而低头看怀里的人有没有不舒服,若是锦笙蹙了下眉,他就会再放慢些速度,“去找薛行风,让他在帷帐内等我。” 作为太医院三大翘楚中最为年轻俊朗的薛行风很惆怅,他今早上起来就只是想吃一碗面,面刚从药锅里捞出来,他一口都没尝,皇帝陛下忽然派人来告知围猎需要他随行。 到了猎场,激情昂扬的九五之尊光是念白就背了足足半个时辰,他饿得不行,终于偷摸出来找了口锅下面吃,可惜那面刚下进去,他又被皇后娘娘叫去给安丞相的夫人看病。 其实就是个多年郁结在心的毛病,大家都知道的,都不放心罢了,他只开了些滋养气血的药,完事后原来那口锅里的面也成了糊糊,他只好重新再下,这次刚捞进碗里,一口都没吃上,一击穿云箭就将他的碗打翻了。 随后便是混乱和尖叫,他当时蹲在地上真恨不得把面捡起来洗洗干净还能吃,但保命要紧,他望着面叹了口气,即刻走出帷帐拉了几个御林军小哥哥保护他。 在这期间,他一会儿听说那个什么安南将军傅德惹得龙颜大怒,已被扣押,一会儿听说兵部侍郎李承运身受重伤,却依旧被关在某处审问,又一会儿得知皇帝陛下身边忽然多了一堆江湖高手保护,再一会儿晓得今儿个赏出去随侍的婢女个个身手不俗。 总归这些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一心只想吃碗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混乱终于结束了,他再回到帐内烧火煮面,柴火刚烧上,太子爷又派了人来传唤。 你们一家怕不是想玩儿死我,要知道这整件事情的最初,他只是想吃碗面而已。 现在太子爷被窝里躺着的这个又是谁? 不让他把脉,又不让他看伤口,只准他察言观色地看看严不严重。 幸好他于面相看病这上面钻研颇深,这么看起来伤势不算重。 君漓坐在床边给锦笙掩了掩被子,淡声道,“把你那瓶药给我。” 薛行风不干,“不要嘛,这伤很普通的,休养个把月就痊……”话没说完,君漓已经淡淡地撩起眼帘看了过来。 薛行风掏出自家独门秘药,很不情愿地递给了君漓,“你要省着点用,我一年就提炼出来这么一瓶粉末子。” “青崖,伺候笔墨。”君漓道,“药开了再走。今日你来看病的事,谁都不许说,就当自己没来过。” 薛行风很惆怅,做好事还不准留名。 云书候在帐外,方才三七来找她的时候已经跟她说了,如今她既担心锦笙的伤势,又担心太子爷发现锦笙的女儿身,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直接闯进帷帐。 等了不知多久,从帐内走出来一名年轻俊朗的男子,看了她一眼,然后挑了挑眉,便离开了,他刚离开,自己就被太子爷身边的贴身侍卫青崖请了进去。 那么几步,她走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儿,腿脚发软,跪下去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太子殿下……” 君漓淡淡地睨着云书,“这里的事我来处理,把她带回天枢阁治伤。” “带回天枢阁?”云书不解地蹙起眉。 君漓坐在茶桌边,垂眸添茶间一派闲适从容,“方才有要事需要处理,耽搁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传召太医,你要再不将她带回去,怕是要有性命之虞了。” 云书愣了一下,这意思是……太子爷还没有给阿笙治伤吗?那他究竟知不知道阿笙是女儿身? 顾不了别的,云书连忙起身走到床榻边,掀开被子时,不禁长舒了一口气,衣服还未解。 紧接着,她的视线又落在伤口处的白色粉末上,有些疑惑,“殿下,这个是……?” “止血的。”君漓将桌上的瓷瓶随手丢给她,“形势紧急,来不及包扎,便随意处理了一番。” 所谓随意,就是指隔着衣料将药粉倒在伤处的这个举动了。 云书彻底放下了心。 *** 次日晌午,或许是每到此时必定心中一颤拔腿往太子府跑的良好作息习惯刺激得锦笙心口一疼,便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云书。 见她醒了,云书终于长舒出一口气,将刚从热水中捞起来的帕子揪干,擦了擦她额间的汗,笑道,“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看来太子爷给的药效果不错。” 锦笙想坐起来,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忽然拉扯着疼,她倒嘶了一声,云书赶忙伸手扶她坐起来。 “那边什么情况了?陛下可有发火?”锦笙坐起来后反倒觉得胸口没有那么疼了,一边试着活动,一边担忧地问道。 云书摇头,“没有,太子殿下说……让你放心好好养伤就是了。” 锦笙正沉吟思索太子爷为何说这个,还没想明白,鼻尖就闻到了一股子清苦的药味儿,苦得呛人,她下意识皱眉,“这什么药,闻着好苦。” “太子爷让人送来的,说治疗刀伤剑伤什么的都挺有用。”云书用调羹舀起一勺,“你伤在胸口,动手不方便,我喂你。” 这药已经苦得锦笙直接忽视了是谁送来的,她皱紧眉,“先搁那儿,我待会儿再喝,嘴巴里没有味道,我想吃点东西再喝药。” 云书想了想,偏头一笑,“也行!” “不行。”太子爷那一向淡得没有起伏的声音忽然传来,锦笙吓了一跳。 第36节 随即转头看向门口,果然下一刻就是君漓随意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一身浅金色锦衣,身姿欣长,眉目如画,正迎着窗口打进来的光,犹如神祇。 锦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线几乎是跟着他的脚步一直到了自己床边。 生成这样,既可以垂涎于他的美貌,又可以垂涎于他的家世,锦笙觉得自己多看两眼都是赚的。 君漓坐在她床边,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却对云书道,“把药留下,你出去。” 云书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了片刻,很识趣地出去了,顺带着贴心地带上了门。 锦笙跪坐在床榻上望着坐在她床边的君漓,两人面对着面视线交汇了良久,锦笙忍不住打破寂静,轻声道,“难道今日还要端茶吗……” “不用了。”君漓端起床边的药碗,用调羹搅动了几下,然后舀起一勺棕黑色的药,垂眸吹凉,再递到她唇畔,柔声道,“今日我伺候你。” 锦笙受宠若惊,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 “坐好。”没等她抬手,君漓就淡声止住了她的动作,耷着眼皮睨她,然后将调羹凑到她的唇畔,挑眉示意。 锦笙惆怅地抓了抓凌乱的青丝,叹了口气道,“闻着就苦得很,我待会儿吃点甜的自己喝。” 君漓忍不住嘴角溢出了一丝笑意,转瞬间又消失不见,他满目温柔,吹凉了勺子里的药,然后哄她,“乖,啊—” 锦笙愣愣地望着他,下意识张开嘴将整个勺子头都包进嘴里,然后就紧紧包着不动了,然后……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君漓挑眉,“咽下去,然后张嘴把勺子还来。” 他这么一说,锦笙窘迫地两颊涨红,然后咽下口中的苦药,张嘴吐出勺子头,君漓收回手再舀第二口。 如此反复,终于到了最后一口。 锦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口要结束这一切,只见君漓神情自如地舀起碗中最后一口药,递到她唇畔时手腕拐了个弯儿,径直喂进了自己嘴里。 而锦笙原本张嘴跟着勺子走的脑袋也随着他手的一个拐弯,凑到了君漓面前,眼帘微微一抬,正好对上他的眸子。 两人的唇不过寸余。 锦笙的眼睛骤然瞪大,垂眸将视线落在了此时已经喂进君漓口中的调羹上,良久都没有说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你……那个是我……” 君漓垂眸凝视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咽下那一口药,气定神闲道,“倒也不是很苦。” 锦笙猛地抬头看向他,却没想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么近了,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便往后倾倒,君漓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视线就落在了她紧抿起的唇上。 第50章 么么哒,蒙头杀 锦笙惊讶地望着他, 然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颈子上的假喉结也跟着轻轻一动, 显得滑稽又可爱。 君漓的视线被带着往她的脖子上移去, 忍不住被逗得嘴角勾起些弧度。 他臂弯里轻松揽着的小腰纤细得不盈一握, 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 温热温热的, 一直传递到他的心口, 却激得他血液倒流,全身都过了一层别样的酥|痒滋味,让他的脑中莫名想到四个字——温香软玉。 君漓放开她, 顺带着也将另一只手上端的碗放在椅子上,而后便一边捞着榻上的被子开始裹她,一边垂眸温柔地问, “冷吗?” 因着用被子裹她的动作, 君漓的脸几乎和她交颈而对,双手也绕在她的颈间, 偶尔不小心轻轻触碰一下她的脸, 偶尔不小心面孔和她只有寸余, 偏生还状若无事, 面无表情。 长这么大没几回和人凑这么近, 锦笙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生怕自己的吐出的气息洒在太子爷脸上,她憋了又憋,只得轻声道, “还好……” 君漓一本正经且又坦荡正直的神色让锦笙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地方不妥, 但就是心里虚虚的,落不踏实。 修长的手指拈着被子在她颈边绕来绕去,最后活活把她团成了一个肉丸子,君漓的眸子里就溢出几不可见的笑意,只可惜从锦笙这个仰望的角度完全无法看见。 君漓手在锦笙的脸侧一顿,然后垂眸看她。 入目的还是那张紧紧抿起的少女唇。 就在锦笙感觉到头顶炙热的视线后,也朝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太子爷从容地手臂一伸,将被角翻了上去,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的头并在脑袋顶上绕了一大圈。 这一波攻击简直猝不及防,直接破坏了方才那诡异迷乱的气氛,锦笙毫无防备,被他用被子兜头罩下后眼前一片漆黑,“诶诶诶??太子爷?你干什么?!” 趁着她看不见,君漓神色淡淡地伸出一只手在她脸部那块儿摩挲……这里,是眼睛,这里,应该是鼻子,那这里应该是…… 他轻轻俯身,隔着被子在那里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退身抿唇,他松手放开被子,锦笙便扒了出来,满目无辜又气急的模样,想瞪他又不敢瞪,生生憋得自己打了个喷嚏。 身为梁朝将来继承帝王之位的太子爷一天到晚游手好闲、闲得发烫,整日里逗她好玩儿……她要是他老子早一巴掌……! 可惜人家的正经老子觉得自家儿子很出众,就算是整日里闲得发烫也很出众。 遥想自己当年,不也是在柳州一天到晚游手好闲,闲得发烫,发烫到膨胀,膨胀之后当了街霸,整日给义父和师父惹事,下场就是抄书、抄书、抄书,大梁朝的书都要被她翻着遍儿地抄尽了……终究不是一个等级的游手好闲。 思及此,锦笙消了气。 人家逗她怎么了?人家是尊贵的太子爷,逗她玩儿怎么了?人家再游手好闲也顶顶优秀,逗她玩会儿怎么了? 锦笙别的没有,就是心态好。 再回过神的时候,君漓正望着墙上那幅“清溪曲折涧潭幽”沉吟出神,看了片刻,他移开视线,又凝视着她道,“李承运身受重伤,傅德已被剥削兵权,押入大牢,罪名是勾结江湖势力刺杀皇室宗亲。他没认,严刑逼认的。” 锦笙晓得,太子爷总是最通透的那一个。 特意加一句“严刑逼认”的意思就是……傅德没有计划刺杀景元帝,但是这个罪名他必须坐实了。 就像锦笙想的那样,义父利用她对付了三个目标:景元帝、傅德、李承运。 要刺杀景元帝是最难的,几乎没有可能,所以重头就落在了傅德和李承运身上,如今傅德必死无疑,李承运身受重伤,这个计划也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傅德被杀完全是利用了皇帝的通病,多疑。如果她不告诉景元帝傅德和傅客卿的关系,不告诉景元帝傅德会在围猎时刺杀李承运,那么刺杀陛下的事情发生后,陛下也不会第一个联系到傅德。 更何况,早在赏花宴后查傅轻音的时候,锦笙就知道傅德和江湖势力有所联系,更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陛下,安南将军傅德手握兵权多年,权力愈发大了,人际也愈发广了,还与江湖势力牵扯不清,不死不能维持朝野平衡。 想起傅轻音,锦笙的眉头忽然一蹙,涉及到安清予一事的四个关键家族中便有傅家,不如趁此时机去天牢里逼问一番,人之将死,如果十五年前傅德当真让人劫了安清予,也没必然在死之前隐瞒什么了吧? “太子爷,在傅德死之前,我想派人去牢中询问安小姐的事情。”锦笙望着他。 “我已经帮你问过了。”君漓拿起她放在床头的书,随意翻了一两页,“不是,可以排除嫌疑了。” 锦笙皱着眉点点头,心中不禁思忖着还是要私自找个机会摸进大牢见上傅德一面,她觉得义父和傅德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是她不知道的。 否则义父为何去注意傅家的动向?又为何偏要置傅德于死地? 不,义父不仅仅是置傅德于死地,刺杀皇室那可是抄九族的大罪,准确来说,整个傅家都活不成,就连什么都不知情的傅轻音也逃不了厄运。 锦笙叹了口气,赏花宴时她就发现长公主殿下很是喜爱傅轻音,原本以为傅轻音能和萧月华争一争太子妃之位的,一夕之间从天到地,什么荣华富贵举世无双都没了。 如今在皇亲国戚的眼中,能当得起太子妃这个位置的人,除了郭云襄,就是萧月华。 程心燕肯定没戏了,还有一位她至今没有见过的霍连翘,不晓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李承运那边,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了,并没有勾出什么秘密来。”君漓伸手将她脸侧的青丝拂下来,神色自若地继续说道。 锦笙忍不住狐疑地看了一眼君漓,心想太子爷近日果然是闲了,什么都抢在她前头帮她做得顺顺当当的,那她做什么? 话锋一转,君漓又接着道,“如此可见,这整个计划和傅德、李承运两人都没有什么关系。操纵这件事的人,就是告诉你傅德会在围猎时刺杀李承运的人,可对?” 锦笙的呼吸一滞,连带着看他的表情都严肃恭谨了许多,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君漓睨着她突然拘束防备起来的表情,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轻声道,“笑一个。” 锦笙一怔,“……啊?” “笑一个,”君漓柔声道,“我就不追究了。” 这么便宜的么,锦笙赶忙咧嘴露出八颗白白的牙齿,冲他笑了一下。 这么一笑,左边嘴角的梨涡微旋,整张脸仿佛一瞬间褪去了青涩和清秀,有些平日里没有发现的惊艳就露了出来,脸上可爱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更显得温暖,粉|嫩的脸蛋儿上不经意间沾了药渍,稚气得就像个孩子一样。 君漓垂眸,掩饰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复又抬起眸,“过来。” 锦笙很听话地跪着爬了两步,又坐到了他面前。 君漓叹了口气,“太远了。” 锦笙又挪了一小步。 君漓轻声哄诱,“再近点。” 再近就撞怀里了,又想骗我得个什么觊觎你的美貌主动投怀送抱的罪。 心里是这么说的,面儿上还是不能表现出来,锦笙低头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小小地挪了一步,抬头的时候不慎轻轻撞到了他的下巴。 锦笙无辜地抬头仰望他,“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觊觎你的美貌主动投怀送抱占你便宜。” “嗯。”这个距离刚刚好,君漓嘴角抿着一丝笑,抬手托住她的下巴,用指腹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渍。 君漓的拇指从她嘴角的梨涡上滑过时,无可否认,她心里也泛起一丝道不明白的情绪,酥酥|痒痒的,还有带着一股子无法描述的清甜。 这些感觉转瞬即逝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震惊——逗她玩儿到这个份儿上,就该叫调|戏和耍流|氓了吧?! 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君漓已经放开了她,“锦阁主,给你用的药可贵着呢。” “……”这突转的画风是个什么意思,要债么,“那,多谢殿下。” 君漓神色从容:“为你奔走两日收拾残局,颇费了些心神。” 锦笙一板一眼:“谢谢殿下。” 君漓气定神闲:“父皇那边若不是我在,没这么容易消气。” 锦笙正儿八经:“感谢殿下。” “口口声声说谢我,你拿什么谢?”君漓睨着她。 锦笙环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东西,“这里您看上了什么,随便要……当作谢礼?” “我看上了什么,都可以要?我想要,你就给吗?”君漓忽然放轻声音,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你若是不给,我拿你怎么办?”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跟她要讲的意思似乎变了些味儿,但字面上似乎是说的同一件事……吧。 除了义父送给她的玉笛不能转送别人,难道她屋子里还能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不成? 为了慎重起见,锦笙又环望了一圈,确定自己屋子里没什么东西舍不得送人后才大方说道,“殿下尽管挑,只要您不嫌弃草民的东西粗鄙简陋,您可以想拿几个拿几个。” 君漓凝视着她认真的表情好半晌,随即眸子微微转向墙上,随口道,“就那幅画吧,送给我。” 是“清溪曲折涧潭幽”。 小澈的画,送给太子爷还一个恩情,也算是救了她一条命了。 锦笙爽快地点头,“好。就只要那幅画吗?我这里还有很多宝贝的,那些瓷器花瓶……” 第37节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君漓径直打断,他的语气委实别具深意,“先放在你这里保管,我要的时候,你得给我。” “……哦,好。” 话聊到这里,门忽然敲响了,锦笙应了声进来之后,只见云书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水盆上一个红木的案台,上面放了一瓶青花瓷瓶和一碗深绿色膏药,以及干净的纱布。 “阿笙,时辰差不多,你该换药了。”云书轻声道,说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太子爷。 锦笙点点头,顺理成章地冲君漓道,“今日多谢太子爷前来看望,等草民伤好之后必定登门拜访,端茶倒水磕头致谢。现下草民该换药了,血腥脏污怕冲撞了太子爷,所以……”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大家都觉得是极其委婉的逐客令。 偏生君漓亦是一脸的顺理成章,神色淡然地睨着云书道,“你换你的就是了,谁还没见过点儿血。” “……”什么情况?! 发展方向不对啊!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以你那聪明灵光的脑子看不出来吗?! 这么俗套的借口你都不顺坡儿下吗?! 锦笙瞪大了双眼,“我……草民……太子爷……您尊贵……” “锦阁主为救安夫人身受重伤,此时焉能与锦阁主分什么俗不可耐的贵贱。”君漓面无表情地道,“都是男人,怕什么,你脱你的就是了。” 第51章 溪涧,蔻丹,重要伏笔 锦笙懵了好片刻, 慢吞吞地道, “草民觉得这似乎有失体统。就算都是男人, 若要让太子殿下当着草民的面脱衣, 太子殿下也会觉得羞怯的吧?” 守在门口听力极好的青崖表示:那你真是低估了太子爷的厚颜无耻。 君漓耷拉着眼帘睨她, 神色一派从容淡然, “若是在你面前脱的话, 并不会。”他微微偏头,眸中有一闪而逝的笑。 锦笙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很想再逗逗她,加一句“我若是毫不羞怯地在你面前脱了, 你便也要在我面前脱干净才算公平”之类的话吓唬吓唬她。 但一想到昨日扯开她的衣服时看到的素白裹|胸,以及被束缚住的雪白起伏,他话到嘴边却也说不出口了。 羞怯吗?彼时形势紧急, 女儿身的揭露又猝不及防, 他倒也不觉得看了羞怯。 昨晚上回去后倒是翻来覆去羞怯了一整夜。 竟然是个女孩子,是个生得好看、性子也生得好玩儿的女孩子。这么可爱, 那还是别欺负太狠了吧。 思及此, 君漓起身, 将墙上那幅画取了下来, 不急不缓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忽然驻足侧首, “锦阁主,送你这幅画的人,是男是女?” 锦笙想都没想, 信口胡说, “女的。” 君漓似乎沉吟着顿了一下,这才提步出门。 君漓一走,云书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她方才只在旁边听太子爷说了这么一句话,却隐隐觉出了不对味儿来,或许是她心思太敏|感,总觉得太子爷跟阿笙说话,怎么透着一股子挑|逗的意思? 轻声一叹后,她只当自己平日里拿太子爷的事情和锦笙开玩笑开惯了,所以才胡思乱想,便压下心中的疑惑,什么都没说。 “云书,”锦笙一边解自己的衣裳,一边徐徐道,“今晚派信得过的人找机会潜入天牢见傅德一面,他那边还有很多秘密可挖,上次我同你说傅家和义父之间必定有什么关系,此番便是询问的最好时机。” “好。”云书帮她脱下衣裳,解开胸前束带和缠绕在伤口处的纱布,心疼地道,“你若不用当男孩子,也不用受这种苦。本来就伤在胸口,还要缠这劳什子束带。” 要是不用当男孩子,她就可以穿漂亮的女装,她家阿笙生得这么好看,穿女装一定可人,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她,上门求娶。 可怜她长这么大了一次都没穿过,不要说穿女装,就是每每看见别的女孩子指甲上涂了好看的蔻丹,她都能羡慕一个月。 那一个月内,她总是能一想起来就开始念叨,“云书啊,今日我看见一个姐姐指甲上抹了粉|色的蔻丹,偏桃红一些,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花汁染的?” “云书啊,那个姐姐小指上还贴了像花钿一样的东西,瞧着挺好看的,可指甲那么小,她用什么黏的呢?这门技艺一定很精巧吧。” “云书啊,我要是能涂蔻丹就好了,好好看……涂一点儿颜色浅些的就好了,太艳的不喜欢。” 直到有一次她自己偷偷去摘了花回来研汁,因为不熟悉流程,弄了一整个下午,那花汁还没抹到指甲上,被义父发现后让人全部倒了,连着研磨花汁的器具都一块儿丢了。 彼时十岁,后来就再也没听她说过什么蔻丹什么小姐姐的手指甲了。 话说回来,究竟为什么,义父非要阿笙扮成男孩子,他究竟想要掩饰什么呢?如果是男孩子,模糊了性别,是不是更不容易被人发现真实身份……? 云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转而摇头叹了口气,用木片挑起碗中绿色的药膏,开始涂抹伤处。 “傅德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要躲过太子爷。”锦笙还在兀自沉吟,“我料想太子爷已经怀疑到了义父的头上,不过是没同我追究包庇之罪罢了。” “太子爷知道了?”云书吃了一惊。 锦笙苦着脸点了点头,“从今日他跟我说的话来看,怕是一早就猜出来了,昨日能那么快收拾了残局,也一定早有布防准备。” 云书反倒一笑,“那不是挺好的,要不是太子爷猜出来了,你现下就不是在这里躺着的,而是去陛下面前跪着的了。” 这句话说得倒是,太子爷既没有追究她的责任,更没有治她的罪,这么大的一件事,他只是让她笑一个,就算过去了。 锦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围猎刺杀布防不力,险些让陛下被置于刀口之下,他却如此就算了事。老实说,这整个梁朝的未来着实值得担忧啊。 而且太子爷既然已经猜出来事有反常,为何昨日还要跟着她在树林里转悠?后来又在百忙之中找到她,甚至把她救了回去。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锦笙干脆也不去想了。 入夜,一抹黑影疾速掠过,在皎白的明月下晃过一片虚影,仿佛是人错了目,不过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重兵看守的天牢之中,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要犯被锁链拴在石墙上,双手双脚都有不同程度的勒痕,琵琶骨被穿,整个身体仅仅靠锁链支撑起来,皮裂肉绽、血|肉模糊。 他赤足踩在满是草垛的地上,干裂的嘴唇发出低低的呜咽,“冤枉……臣冤枉……” 这个人,正是傅德。 受过严刑威逼的他此时目光空洞,神情恍惚,但还存有强烈的意识——冤枉。 他是冤枉的! 但是他同样知道,如果陛下不是存心治他死罪,怎么有人敢对他施以如此严刑。 他不禁冷嗤了一声。 一阵黑影将他笼罩,他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过去,来人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巾,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慑人的精光。 “你是谁……?”不过是说了三个字,他的喉咙就破了音,涌出一股血腥,硬生生咽了血丝,他的气息若有若无,“怎么进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黑衣人摸出火折子,“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傅德轻笑,气息重了一些,“你要我回答,我便听你的话?” “得到了我想知道的,我便满足你死前的一个遗愿。”黑影点亮火折子,摸出怀里一页黄纸,“你的妻子和女儿受你牵连,难道你不想救出他们?” 傅德神情一阵恍惚,他的妻子和女儿……果然是因果报应,当年兄长一家也是这般不留活口。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有本事救出我的妻女?” 黑衣人似乎是轻蔑地笑了,“傅将军,你没有选择。回答我的问题,尚有一丝机会,不回答,可就什么机会都没有。”语毕,他展开手中那页纸,凑到他面前,“可认识此人?” 画上的人长眉高挑,俊美雅致,只是一双眸子用墨过重,显得邪戾无比。 傅德微微隆起眉,虚着眼睛看了好片刻,“不认识。” 黑衣人蹙了一下眉,厉声道,“你仔细看看,相像也不要放过。”为了防止画像和真人差异过大,阁主特意让天枢阁内画工最好最擅长描摹的人画出这一张应天的画像。 如果是认识的人,怎么也得有些印象。 “当真不认识。”傅德的眉也皱起来,这么仰头看画,已然颇费气力,何况他被穿了琵琶骨,动一下头都难,这么看了片刻画,他已经累得开始喘起粗气来。 黑衣人将信将疑,暂时把画收了起来,然后迅速问道,“你可认识应天?” “大名鼎鼎的天枢阁第二任阁主……听过名号,未曾见过真容……”傅德垂着头低喃,“你是天枢阁的人?” 黑衣人没有搭理他的问题,事实上回不回答都无所谓,“你的兄长傅智因何外出游历?因何游历时失踪不见?又是因何带着一家三口做了王府幕僚?” “为求学游历罢了,他多年不回家,断了联系,自然杳无音信,兄长瞒着家人娶妻生子,许是害怕妻儿不受家人待见,这才没有回家,又为了生计甘愿去做王府幕僚。只是没想到郊外那一场大火会烧起来,他们一家就此殒命。” 这个说法和阁主预料得一模一样,黑衣人嘴角上扬,忽然压着森寒的语气问道,“既然如此,他离家多年,你是如何知道他做了王府幕僚?如何知道他娶妻生子?又如何知道他的死讯?以及……如何知道当年郊外发生大火,烧死的三人正好是自己的兄长一家?傅将军,你的兄长亡逝之前,你偷偷效忠的人也是瑞王爷,而非当今圣上吧?” 第52章 躺一个被窝!!! 暗无天日的牢狱忽然静得吓人。 黑衣人还在等他回话, 虽一直皱着眉, 但分明耐心得很。 傅德的指尖轻轻一颤, 下意识就握紧了, 他垂头紧紧盯着地上一点, 教人看不清神色, 刺鼻的血腥气不断使他的大脑混沌, 然而当年那场烧毁一切的熊熊大火,又不断让他清明。 良久,他才突然笑了出来, 笑声又轻又冷,和他此时的神情一样,他抬起头, 深深看着黑衣人, “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在意这件事……我都要死了, 倒也没什么不敢认的。你猜的不错, 夺嫡之争中, 我原本效忠的, 是瑞王。” “我们傅家一早被瑞王收归麾下, 兄长外出游历求学之前就在为瑞王做事, 为了我能更好地潜伏在当时还是明王的陛下身边,他求学归来后甘愿埋名做瑞王的幕僚。” 这很好解释,如果傅德在陛下身边做事, 却有一个哥哥在为瑞王效命, 那么依照陛下多疑的性子,当然不会提携他,更不会让他出头,不在陛下面前出头,就不能得知陛下这边更重要的机密。 因此,为了瑞王大业,傅智甘愿在傅家族谱中除名,自立门户,带着一家三口光明正大地来到瑞王府做幕僚。 “兄长认为瑞王虽不及陛下智勇,却重情重义,知人善用,极善于听取谏言,不能做一个神武明智的皇帝,却可以做一个仁义道德的君主。所以他一心辅佐瑞王,从未动摇,可我……” 说到这里,他有些浑浊的双眼中映出明亮的光。如今还能让他的双眸有神采的东西,大约是泪吧。 “可我叛变了。” 极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听得黑衣人心中一沉,这句话背后的故事,太沉。 “天下百姓要的是仁德的君主,可我深知,一位明智的君主可以蒙上仁德的伪|装,但仁德的君主却无法伪|装得明智,不管怎样,陛下都比瑞王好太多。” “当然,不为己谋私利之人活该天诛地灭,我没有什么大义,考虑的也不是天下苍生,我只是想……如果瑞王做了皇帝,比起潜伏在陛下身边一直在军营中煎熬却未曾出过头的我来说,甘愿被家族除名做王府幕僚出谋划策的兄长才是丰功伟绩的功臣。” “我算得了什么。世人只知兄长善文,我尚武,谁知道兄长其实文武双全,武艺比之我好了不知多少倍。从小到大,我都算不了什么。” “要扳倒瑞王,最扎眼的人,不就是我的兄长么。要想在陛下面前出头,最关键的,不就是契机么。我深知,我的兄长就是我的契机……” “恰好那天,曾经的安丘安丞相也提出了刺杀兄长的想法,我当时在陛下身旁做侍卫,附议。安丘负责部署暗杀计划,后来又刚好点了我想办法将兄长一家引至郊外,最后放火的那个人,当然也是我。” 他的嗓音嘶哑沉闷,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飘荡在空中的灵魂。 他就用这样的嗓音,说出一句“最后放火的那个人,当然也是我”。 仿佛始终漂浮在水面上的什么东西,猛地沉下了深海,八千里不寻。 一簇火苗在他眼中燃烧,星火倏地连成一片,占据了他整个记忆,是火,全是火,那一隅房屋早被湮没在郊外的火海,而挣扎在火海中的人一个个浮现在他的眼前,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救,一次次痛不欲生的呐喊,最后随着尸骨一起在他眼中化为灰烬,一切又归于平静。 “点我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安丘一定知道我和兄长的关系,他为了试探我的忠心,才让我去的。我虽不晓得他是如何得知,但很感激他没有禀明陛下,还让我去完成这个任务。” 第38节 “因为那场火过后,安丘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并举荐了我,甚至为我圆了谎,原本兄长是被家族除名,竟变成了我傅家从来没有傅智这个人。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终究是保了我。” 他不知道,黑衣人却清楚得很。安丘乃是天枢阁第一任阁主,不过是除个名字伪造一份族谱,有何难。安丘知道他和傅智的关系,又有何难。 当陛下问起傅德是如何将傅客卿这样聪明的人引至郊外时,安丘甚至已经帮他想好了说辞,彰显出他傅德文韬武略,有勇有谋。 “狗|屁的有勇有谋……不过是儿时才会唤他的一句‘兄长’,一句久违的,‘兄长,好久不曾相聚,不如带着大嫂和文卓一起,我们去郊外看看吧……’”傅德的声音带着嘲讽和冷嗤。 不清楚他究竟是在嘲讽自己利用了兄长对他的信任,还是嘲讽傅智这么容易就上了当。 兄长是多么疼爱他,一句久违的“兄长”,便让他喜笑颜开,全然相信了。 黑衣人也沉默下来。 锦笙原本猜测傅德不晓得当年刺杀的计划,是傅智死了后他才猜出来的,所以她写信告诉了陛下傅德和傅智的关系。却没想到,陛下原本就清楚傅德是知道刺杀计划的,且那把火还是他亲手放的。 这才有后来陛下得知傅德和傅智是亲兄弟时的叹息。 就像夺嫡之争,兄弟手足相残。 可傅德终究是要死的,虽然这么多年来他并没有把陛下暗杀傅客卿一家的腌臜事说出去,但说到底还是一大祸患,是陛下心头的塞子,在围猎刺杀事件之后,受了惊吓的景元帝彻底无法用这个塞子了。 手握兵权多年又人脉四通八达的朝廷重臣呵,你的命数尽了。 “哈哈……”傅德忽然呜咽地笑起来,明明该是呜咽的哭泣,此时发出一阵笑声,有些莫名的滑稽,却在整间牢狱中透着凄惨的悲凉。 大约把这件事说出来后,他也明白了为何,陛下非要置他于死地。 随着他的动作,牵动身上的伤疤,血腥气愈发浓重。 黑衣人的心底也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李承运呢?和当年的事情,有何关系?” “李承运……不知道。”傅德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哭笑的回声在牢狱中渐歇,随之而来的是讥讽,“我只知……此事不久过后,他的官运也亨通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黑衣人一声叹息,轻道,“多谢你了,保家卫国的安南将军。”语毕,他转身要走,却又忽然顿住脚步,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那是天明之前最后的一盏油灯了,除却明日能灼了眼的太阳,他生命中最后的明亮,竟是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给的。 黑衣人一边转身离去,一边徐徐轻喃道,“今当赴死,且以此烛,怀纠过往,告慰亡灵。”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黑衣人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牢狱上方,一名男子身着玄色锦裳坐在房顶上,望着皎洁的明月深深闭上了眼,他眼角的晶莹被凉风吹落,在俊朗的侧颜划出浅淡的湿痕。 他的腰间系了一颗普通的石头,上面刻有两字:文卓。 他轻轻地勾起一抹笑,猛地睁眼,语气是说不尽的冷嘲热讽,“且以此烛,告慰亡灵……你拿命去告慰吧。” 如被丹青手不慎泼多了墨,他的眸子深得邪气四溢。 而在傅德被关押的牢狱隔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接过身旁侍卫递来的茶,抿过一口后便随意放在桌上,转而用折扇敲了一下掌心,沉吟了片刻后,起身离去。 两名侍卫急忙跟上。 一直到出了死牢,其中一名侍卫才沉声皱眉道,“太子爷,锦阁主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阳奉阴违!背着您派人夜闯天牢,还随意许诺去救死犯的妻女,倘若不是您今日早有预料来这一趟,锦阁主这是打算连您都瞒过去了!” 青崖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墨竹怕是个傻子吧,没看见太子爷心情正好着呢么。没看见太子爷又找着理由去找锦阁主麻烦了么。没看见太子爷又有由头跟锦阁主算账了么。 围猎刺杀布防不力的事情都不和锦阁主计较,还会计较她隐瞒了这些? 当了这么多年的侍卫,这点儿眼力劲都没有。 君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眸中却分明溢出了笑意,“的确是好大的胆子,瞒着父皇也就算了,竟敢瞒我。” 墨竹:“……”太子爷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这厢说完,君漓忽然脚步一顿,驻了足,转身朝房顶看去。 那里空无一人。 他没有片刻犹豫,低声吩咐道,“追上去,我在天枢阁等你们。” 青崖脚下一个趔趄,心说太子爷您后面那句才是重点吧。 *** 一天之内被太子爷看望两次,锦笙觉得心情很沉重,连带着胸前的伤口也一并隐隐作痛。 她刚从三七那里听完了今晚夜访天牢的收获,正趴在桌上画多年前傅客卿一家遇害事件和围猎刺杀事件的人物关系图,想着能不能将两件事从义父的角度联系起来,这边刚画完,就迎来了一脸意味深长的君漓。 顾勰曾形容自己每次被君漓用这种眼神看着的时候,心里就如同被猫爪子挠,一方面是心里痒痒,概因好奇他的企图,另一方面是担心下一刻猫爪变得锋利,猛地将他划拉出血。 此时此刻,锦笙就有这种感觉。 她坐在桌案后面,君漓就坐在桌案前面,手肘撑着桌面瞧她,一言不发,偶尔露出一种令人匪夷所思而又毛骨悚然的神情,她看得心里害怕,干脆就低头写字。 所谓敌不动我不动,做主子的都没发话,锦笙自然也就闭口不言,只是那一手好字终究是受了太子爷的影响,写得歪歪扭扭。 她不禁觉得,如今自己和太子爷相处的气氛是愈发诡异了。 终于,锦笙败下阵来,比耐心的话谁都比不上太子爷,再不说话就该睡觉了,她轻咳了一声,恭谨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探望,天色已晚,您该歇息了。” 话陡一出口,锦笙就觉得哪里不对。 “好啊。”果然,下一刻君漓就气定神闲地顺水推舟道,“叫云书多抱一床被子进来。”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有听清楚你给我再说一遍!!! 锦笙猛地睁大双眼,急忙跪下来道,“不、不、不行!草民的意思是……您该回府上歇息了!太子爷您是千金之躯!草民的房屋简陋粗鄙不说入了夜凉风习习把您给冻坏了怎么办?!况且这在礼数上也不合规矩啊!” “我不介意,毕竟我亲民。”君漓撩起眼帘,一把折扇轻敲于掌心,轻描淡写道,“更何况,咱们之间有些账,今儿个算一晚上都算不完,床|上算,慢慢算。” 第53章 太子爷吃醋了!!! “算什么账……?”锦笙一头雾水, 只能小心翼翼地问着, 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寻思着自己又怎么惹着他了。 想了一圈未果, 她只能将目光投放在君漓的脸上, 想先揣摩揣摩他的神色。 但想也想得到, 梁朝的太子爷清冷薄情是出了名的, 要是能从他的面容上于何人何事看出分毫端倪,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朝中无一人摸得清太子爷的喜好。 不要说朝中臣子那么远的,就是景元帝和皇后娘娘等一应皇亲国戚也没哪个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喜好。 要说君漓长这么大, 做过唯一出格的事情,也是唯一让所有人明明白白知道他的喜怒的事情,就只有安清予失踪后那次, 他叱责六部全都是废物, 把自己关在东宫闭门不出,哭得昏天黑地 , 还要人去哄。 这就不像是太子爷会做的事情。 “你先把被子抱来, 我们慢慢说。”君漓一句毫不经意的话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经过一通胡思, 锦笙也稍稍冷静了些, 太子爷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怎么可能真要跟她抵足而眠, 充其量也就是又在逗她好玩儿罢了。 思及此,她垂眸周旋道,“太子爷, 劳驾您亲自来此一趟, 草民愿意就跪在这里听您教诲。” “你愿意有什么用,我不愿意。”君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微微虚着眼瞧她,“风大,冷得慌,我偏要被窝里说。” “……”锦笙一噎,怎么的,如今给了坡儿也不愿意下了么? 她还待要再说,君漓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接着发话道,“你若是再不去拿被子,我也不介意和你睡一条。” 大多数时候,太子爷都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且推拒了两次未果,锦笙觉得太子爷这回可能铁了心要跟她玩儿个大的。 断袖,刺激。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太子殿下第一条袖子是自己断的,传出去还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就是不晓得这一遭睡了过后还能看几次太阳。 毕竟景元帝要是知道她一个见不得光的辅臣把他顶顶尊贵的儿子睡了,刺激的可就不止是断袖了。 远的不说,万一睡着睡着一个翻身间暴|露了女儿身,那不是让有断袖趋势的太子爷很尴尬吗。 可为难的是,现在太子爷的态度很强硬,容不得她拒绝。 睡在两条被子里,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 锦笙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君漓一眼,后者一直瞧着她,神色淡淡间是一派清风明月从容淡定,反倒衬得是她自己想太多。 锦笙走出去后不久,因为自小习武耳力极好的君漓就听见走廊不远处传来这样一段对话。 “什么?!”云书的表情已经精彩纷呈到了一种绝了的地步,什么主仆的礼仪也不顾了,她就记住自己是阿笙的姐姐,随即一把揪住锦笙的耳朵,“你答应了?!” “诶疼疼疼!”锦笙一边儿掰她的手,一边儿压低声音道,“我也不想的!你小声一点儿行不行!” 云书松开手,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皱眉轻声道,“太子爷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你究竟犯什么事惹着他了?啧你怎么见天儿地惹他?” 锦笙满脸委屈,张口就辩,“我没惹他!明明是他……”是他招惹我。 后面那句话,不知怎么地,锦笙说不出口。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句话的不真实,不仅不真实,甚至可笑,尊贵的太子爷招惹她? 说出去谁也不会信,锦笙自己都不信。 太子爷的心思她也摸出来了一点儿,大概就是觉得她的性子好玩儿,所以喜欢逗她,等他什么时候玩儿腻了就不会天天在她面前晃悠了。 “好了好了,既然已经这样了,你自己小心一点儿,我去找被子。”云书见锦笙忽然沉默,便也不同她说这些,只叹了口气,将心中的疑惑藏得更深了些。 方才阿笙想说,是他先招惹她的。 云书何尝不是觉得,其实是太子爷在招惹阿笙呢? 顾不得想那么多,只得暂且将这些事搁一搁,毕竟眼下不让太子爷发现阿笙的女儿身才是最重要的,两个人睡这么近,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太子爷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要是阿笙极力反对同样会惹他生疑,所以云书也很无奈,她知道锦笙是迫不得已才同意的。 她只是心疼才会那么激动。如果阿笙真的是男孩子,睡一睡也无妨,毕竟是太子爷自己提出的,可……阿笙是个女孩子啊,这便宜,太子爷占大发了。 后来她想到,就算太子爷和阿笙一个被窝睡了似乎也不怎么,因为阿笙怕是一辈子都得顶着男子的身份过活,清白名誉对她来说……有什么重要的,她又不用嫁人。 这才是云书觉得更心疼的地方。 她看着阿笙长大,身边的人连同义父在内都把阿笙当男孩子,只有她一直把阿笙当作妹妹呵护。 所以阿笙所有娇娇的地方,只有她知道,所有小心思也只有她明白,阿笙是多么想找到自己的父母,甩手不当天枢阁的阁主,去做一个女孩儿家。 照太子爷这么招惹下去,阿笙若动心了才最是要命。 平日里调侃归调侃,玩笑归玩笑,但云书很清楚地知道,前有一个失踪的安清予,后有一群重臣千金,若是阿笙真的对太子爷动心了,太子爷一不可能给她名分,二不可能予她尊贵,三不可能对她负责。 说到底,阿笙只是他的辅臣,见不得光,作为辅臣尚且见不得光,作为被太子爷一时兴起逗弄的玩意就更见不得。太子爷每日这么招惹阿笙,到底有没有想过未来呢。 想到这里,云书又闭上眼捏了捏鼻梁,似乎是想得太远太多了。 说不定太子爷真的只是图个好玩儿逗逗阿笙,过几天就没了新鲜,阿笙也不见得就会喜欢太子爷这样的男人,可能阿笙喜欢憨厚正直的呢。 第39节 *** 可能喜欢憨厚正直那类男人的阿笙一时之间心情极为复杂,她抱着被子进来看到的一幕就是……太子爷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脱衣。 脱衣!!! 可能喜欢憨厚正直那类男人的阿笙表示自己应付不来这么狡诈奸险的。 她下意识想躲闪目光,但考虑到自己是男人,硬是淡定地走过去把被子铺在了榻上。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在云安的时候,顾勰光着身子自己都无动于衷地看光了,甚至还能谈笑自如地跟顾勰打趣几句,太子爷不过是脱了外衣,有什么好羞的? 熟不知自己的脸已经红得没边儿,一股莫名的烫意一路从脚底烧到天灵盖。 “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君漓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许反问。” 锦笙正在他旁边给他铺床,闻言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嗯。” “为何派人夜闯天牢?” 第一个问题锦笙就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惊和慌乱,反问出声,“太子爷怎么知道?”顿了一下,在君漓挑眉示意中反应过来自己无权反问,便道,“察觉傅家还有消息可挖……” 君漓径直将腿放上榻,双腿极为优雅地交叠,“消息和你的义父有关?” “太子爷不都知道了么……” “再反问一句,我可要罚你了。”君漓眸中一丝笑意掠过,随即又淡声道,“可查出你义父为何策划这场刺杀了?” 因着他上一句惩罚的恐吓,锦笙靠在床榻另一边,讪讪地道,“没有,初见眉目而已,只晓得义父怕是和傅家有仇,连同着和李承运也有仇。” 君漓看着她害羞窘迫的表情忽地变成疏距无奈,一瞬间心里不是滋味,语气也就冷了一些,“为什么瞒我?说实话。” 不晓得为什么太子爷一下就严肃了,锦笙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道,“害怕殿下责怪……” “哦?”君漓挑起眉,眸色更清冷了些,“怕我责怪?我们自相识以来,我责怪过你什么?” 气氛隐隐有一些不对劲,锦笙敏锐地察觉到了,立马使出从小到大屡试不爽的招数,一脸阿谀奉承地抿出微笑,“是草民原先想岔了,如今却觉得殿下从来都和善宽容、胸有丘壑,此时知道了实情也温柔和煦如三月春风般温暖,所以是决计不会责怪草民的。” 面前少年模样的女孩儿正小心翼翼地溜须拍马,虽然她在自己面前时刻小心谨慎着,生怕惹自己不高兴的作态让君漓心里有些郁结,但好歹还算是被她的一番话取悦了。 瞧她的眼神回暖了一些,顿了一下,他忽然道,“你在子渊面前是什么样子的?私底下唤他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和上一个问题的跳跃性过大,锦笙一时之间脑子没转过来,待反应过来后,她满脑子都是: 顾勰除了打架惹事什么都不会,刚好我除了打架惹事也就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勉强算得上互通互补,因此我和顾勰赤诚相交,性情相投,志趣相同,这辈子有妓一起狎,有楼一起逛,有福一起享,有祸一起当。 私底下当然是唤他大名顾勰,从不来那些殿下世子贵人爷之类虚的东西。 但说肯定不能这么说,锦笙义正言辞地微笑道,“草民在世子面前些许活泼,但终究不敢逾越,毕竟尊卑还是要分的。至于私底下唤世子什么……那要看世子心情了,世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尊称世子,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叫顾勰,一起狎……玩耍的时候唤一声子渊他也不会说什么。” 她这厢刚说完,觉得一切都很妥当,不成想话音落下的瞬间,君漓就淡声道,“不过称呼罢了,锦阁主竟研究得如此透彻。那么……锦阁主平日唤我什么?” “……”锦笙顿道,“太子爷。” 君漓神情淡淡,眸底划过一丝危险,“为何唤我就简单多了?莫不是不知道我的字是什么?” “……”锦笙缓缓抬起眼皮,慎重地看向他,斟酌道,“略有耳闻。” 君漓双手悠悠撑在身后,睨着仍旧坐在床角的她,“睡前唤一声给我听。” “……”不!我拒绝!这有诈! 第54章 相拥而眠到天明 片刻的沉默过后, 烛火忽然灭了。 锦笙一怔, 只感觉额前的碎发随着袖风轻轻一动, 腰间一软, 就被人给捞进了被窝, 她惊慌道, “太子爷?!” 腋下的手温凉温凉的, 有力地托着她,强行将她拎到身边,然后将被子随手盖在她的头上。 黑暗中, 君漓抵住曲起的膝盖,撑着下颚看她翻被子企图把自己扒拉出来的模样,淡声道, “叫我的字。” 锦笙的手明显一顿, 继而躺下来,任由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都挡住, 迟疑了好久, 才细如蚊喃道, “曦……曦见……” 君漓嘴角微微勾起, 躺身下来, 侧首凝视着被一团被子拢住的她, “没听见。” “曦见……”锦笙的脸又红又烫,难为情地抬手,偷偷在被子下面捂住自己的脸, “我念的曦见。” “哦……念的曦见。”君漓刻意柔声重复了一遍, 又问道,“会写么?” 这有什么不会的,锦笙点点头,“会。” 君漓温柔地给她身侧掩了掩被,“以后还敢不敢欺瞒我什么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锦笙哭丧着脸,心道你搞这么一出玩儿得果然是心理战术。 “那今日欺瞒我的账该怎么算?”太子爷嘴角抿着笑。 锦笙转了个身,背对着君漓那边,愁眉哭脸道,“您罚我吧。” “嗯,好啊。”君漓的语调波澜不惊,“就罚你明日起早,把我的字默写一百遍,字迹工整,书面整洁,写错了重来。” 锦笙猛地从被子里扒拉出来转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望着他,“一百遍?!” “就两个字罢了。”君漓冷声道,“一百遍并不多。况且又不是什么难写的字。” “曦”字还不够难写的么。锦笙愤愤地把头埋在被子里,整个人又缩回了被窝。 君漓一把给她拎出来,“你以前睡觉都这么睡的,不闷吗?” “这么睡热和啊。”锦笙理直气壮。 沉默了一会儿,君漓伸手连人带被一把裹起来塞到了自己的被窝,在锦笙震惊的眼神中合眸安然睡去,“不许说话,睡。” 这还怎么睡。 锦笙如今被自己的一床被子包裹成团子,然后又被君漓裹在他自己的被子里,整个人和君漓只有一床被子之隔,她的头就抵在他的胸口,甚至能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太子爷的浅浅呼吸和他胸腔内强有力的心跳声。 太子爷身上有股子冷香,这个味道让她的心跳不断加速,整个人不断升温,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现在就不闷了,她窒息。 室内一片宁静,外面却诚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青崖和墨竹蹲在天枢阁外一颗梧桐树上,震惊恐惧不亚于锦笙本人,他们刚准备从窗口飞进去,便见君漓挥手熄了灯,紧接着里面就传来两人说悄悄话的声音。 那声音虽不大,但凭他们的耳力,足以听得一清二楚。 “曦见……我念的曦见。” “哦……你念的曦见。” 青崖和墨竹纷纷表示自己受到了万钧雷霆般的暴击。 太子爷说好的在天枢阁等他们……敢情是在锦阁主被窝里等啊! 可怜他们还没有汇报消息,现在贸然进去无疑是没有智商的做法,但人没有追到他们也不好意思进天枢阁腆着脸睡一晚上,为今之计,怕是只能在树上或者墙角蹲一晚上了。 墨竹心中有些担忧,“锦阁主可是个男子,咱爷将来还要继承大统,这件事瞒着陛下是不是不好……” 青崖幽幽道,“诚然瞒着陛下好不了,但你要出卖咱爷可就活不成了。” 墨竹正义凛然:“你说的是,太子爷今日在府中安安稳稳的睡着,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月光轻洒,薄雾笼罩,偌大的天枢阁此时安详得只剩下更漏声,嘀嗒的水珠轻灵悦耳,催人入眠。 次日清晨时分,云书在门外走廊来来回回踱步,最后一个小拳头敲在掌心,终于敲响了房门,声音极轻,生怕吵着里面的人。 但等了片刻,竟是无人给她开门,她又敲得大声了些。 这回听见了脚步声,门一打开,来的竟是锦笙,云书看着她完好的衣衫微微松了口气,往里面看了一眼,“太子爷呢?” “不知道,大概是一早就走了吧。”锦笙挠了挠头,说来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太子爷什么时候走的她竟丝毫不知。 “我没瞧着太子爷从正门出来啊。”云书也奇怪,但猜不透也只好挥手罢了,却将捏在手中的信交给她,“这是项城那边来的信,没寄到这儿,去的是柳州,压了好几个月了。” 项城来的? 锦笙自打出生起,就没出过柳州,也就只有来汜阳的时候途径了不少地方。柳州和汜阳属于南方,项城却在遥远的北方,她去都没去过,怎么会有人给她寄信? 白白的信封上描绘了一枝相思树枝,血红的相思子下几片深绿的叶子,栩栩如生。 她有些好奇地拆开信件,兀自看了起来。 入目第一句,她就了然地笑了。 是小澈。 “见信如晤,别后五载有余,两年前余行至项城,春深已至……” 对于锦笙来说,这算是一封家信,自从钟君澈两年前给她寄了那幅“清溪曲折涧潭幽”回来之后就遥无音讯,她写到柳州知府家中的信也全都打了水漂,没有回音。 这是他们没见面的第五个年头了,他说自己两年前到的项城,而两年前的明珠遗光宾客名单中是有他的名字的,但是自己偷摸着去参加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想来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柳州了。 后来给她寄的信中却说什么要去干一件大事,不晓得事情做得如何。 因着胸口的伤还没好,现在抬个手都有些困难,锦笙走到桌案边,将信置于桌上细读。 钟君澈说自己在项城那边待了两年后终于要回来了,给她寄完信的第二天就会从项城出发,只不过不能直接回柳州看望父母,也不能去落雁河边看她,要先到汜阳去复命。 锦笙算了算时日,两个月前从项城走,悠哉悠哉的话大约就是这几天会到汜阳。他一定以为自己还在柳州那边吃喝玩乐,熟不知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天枢阁主了。 不过他说的复命指的是什么? 不得其解,锦笙只好继续读下去。 后面他说到自己在项城的所见所闻,都是一些比较琐碎的事情了,诸如给她买了很多小玩意儿,不知道她现在长大了还喜欢不喜欢,又如北方的风光普遍比南方的大气一些,山河壮阔,一马平川,南方这边要婉约雅致许多。 还说信封中有一小串相思子做成的手链,红彤彤地很衬她的肤色,要她戴上,锦笙便从信封中掏出来戴上了。 通篇看完,大约表达的就是背井离乡两年的思念之情。 云书也坐在一旁伸着脑袋看,摇头笑道,“许久不联络,你们的感情没见着淡就好。前几年小澈喜欢学那些文人墨客写一些附庸风雅的东西,还拿到市井上卖出了名堂,以为他会走考取功名的路子。” 锦笙不觉得那些东西附庸风雅,相反,她觉得钟君澈是个很有才华和野心的人。 她仔细品过小澈的字画,虽然字里行间都透着懒散浮躁,甚至用词用句常常华而不实,空惹一些豆蔻少女喜爱罢了,给人感觉是没什么货真价实的墨水。 可锦笙就是能看出他隐藏于这些华丽辞藻之下的蛰伏和隐忍,能看出小澈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那些浮于表面的浮夸,都是伪|装。 所以她也觉得很奇怪,小澈的书画其实有透露出他对功名利禄的向往,从写山水景致侧面分析朝廷局势,到写百姓生活深度剖析天下苍生,他就应该是冲着朝中重臣的位置去的才对。 “我一直相信他有能力混个一官半职……”锦笙轻轻抿唇,想得入了神。 第40节 “没几个人觉得他有真才实学,也就你觉得他会有出息。”云书想了想,“我勉强跟着你这么觉得吧。” 这句话说完,锦笙的神思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是啊,好像这世上很多看起来差劲的人,她总是能看出些与众不同来,譬如钟君澈,又譬如顾勰。 她以前说过,顾勰虽然至今没有什么出息,人家在朝堂中混得如鱼得水的时候,他在花楼窑|子里逛得如鱼得水,整日里浑浑噩噩、纸醉金迷,可是她却觉得和顾勰一见如故。 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只有她敢听,那些出言不逊只有她能理解,那些独特见解也只有她敢附和。 她就是觉得顾勰的想法不一般。 她觉得顾勰只是需要一个契机,金窝银窝使他痴迷沉|沦、无法自拔,所以他抽|身不出,但只要有一个让他甘愿抛弃一身荣华富贵,转而去拼搏的契机和动力,他就能功成名就,大约也能生出些“鲲鹏展翅恨天低”的想法。 可不知这个契机动力是什么,什么时候才会有。 正这么想着,外面忽然有人唤了一声,“阁主,有生意来了,点明了要见您。” “你伤势不便,我先去看看。”云书起身,又嘱咐她,“好好休息,再睡会儿我来给你换药。” 锦笙明面上点了头,心里还记得自己要默写一百遍太子爷的字——“曦见”。 她挑选了一张有红梅底纹的澄心堂纸,带着点儿雪中梅花的冷香,铺开的一瞬间,香气蓦地萦绕鼻尖,锦笙一愣,不禁想起昨晚同样萦绕在她鼻尖的冷香。 那是一种不同于梅花的冷香,似乎要更冷、更沉一些。 不晓得怎么的,提笔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莫名脸红了。怎么搞得像是暗恋哪家多情风|流少年郎的闺阁小姐,偷偷写少年的名字,寄托相思之苦? 她深知不能这么想,越是这么想,越是没法正常写下去。偏生这个惩罚就是不由自主地让人往那方面想,似乎每写一笔,心尖就蓦地一跳,这节奏踩得真真切切,像极了情窦初开的样子。 写完一百遍的时候,锦笙已经满脸通红。 “阿笙。”云书推门进来,肃然道,“出大事了,咱们八成摊上了一笔会掉脑袋的生意……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锦笙愣愣地抬头,回过神的时候桌上的澄心堂纸已经被云书拿在了手中,她一吓,赶忙惊呼,“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云书傻眼地看着她,昨夜想的那些东西一瞬间涌上脑中,她一时也愣住了,“你……你不会真的喜欢……” “没有!”锦笙抢回纸迅速叠好搁在书本下压住,叹了口气道,“那是太子爷让我写的,说是惩罚我欺瞒他……” “哪有这么罚人的?”云书将信将疑,毕竟锦笙如今满脸绯红快要滴出血来的模样就像是少女情窦初开。 锦笙揉了揉滚烫的脸颊,垂眸抿了抿唇,岔开话题道,“不是说生意吗?发生什么事了?” 知道她有心不提这茬,云书便也没揪着问,压下些情绪后才道,“刚刚来了一路人,说有一批货要我们帮忙押送出城,给出的定金是这个数。” 云书伸出五根手指头。 押送货物不是什么难事,锦笙便往靠谱的猜,“五百两?” 云书摇头,“五千两。” “什么样的货?”锦笙虽有惊讶,但片刻间又恢复了镇定,毕竟来天枢阁办的事,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 “盐。”云书严肃地看着她,“是私盐。” 锦笙拢眉凝神,贩卖私盐被抓到的话可是掉脑袋的事情,这些人多半也是害怕在运输这一环节上面出了差错,所以才找到天枢阁帮忙。 不得不说先皇创立天枢阁真是明智的决定,那些找上天枢阁的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地避过了王法的制裁,熟不知找上天枢阁才是撞上了刀口。 光是个定金就给了五千两,出手真算得上阔绰,毕竟在天枢阁给不给定金都无所谓,只当意思意思而已,真正的预款尾款才是买卖里赚的地方。 锦笙沉吟道,“他们要送到什么地方?” “项城。”云书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还记不记得多年前天枢阁在项城那边查出了十多个地下黑市?” 锦笙当然记得,项城虽远离皇城,却十分富庶,其富饶程度甚至可与汜阳匹敌,就是因为有这十多个黑市的缘故。 项城的黑市藏得极为隐秘,想要找到入口十分困难,且黑市混乱,没有章法,往来之人皆藐视王法,走私贩卖、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等无恶不作,却能屹立于王土多年,可见其背后的势力庞大。 这么个地方一出来,最不高兴的当然是皇帝了,皇帝心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竟然有人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撒野就罢了还不服管教? 这就好比养了一个败家子儿,花家里的钱、吃家里的饭却见天儿地惹事生非气他家老子,总归都是三个字――欠收拾。 当年查出十多个黑市之后,朝廷立即派兵清剿,本来以为当时的黑市老巢已经被一锅端了,不成想…… 如此看来,项城黑市的具体数目也有待商榷,当年只查出来了十多个,必然还有没查出来的。 “那些人想把私盐运至项城黑市,担心路途遥远会生什么变故,需要官府庇佑,这才找上了天枢阁。” *** 太子府中,一名紫衣男子揭开披风兜帽,朝君漓径直跪下,缓缓笑道,“太子爷,别来无恙。项城潜伏两年,臣幸不辱命。” 紫衣男子的手腕上,有一串火红的相思子。 第55章 这幅画是……!! 君漓的视线这才从奏折上移开, 转而落到他的身上, 瞥了青崖一眼, 示意赐座。 站在一旁的墨竹很会看眼色, 不消提醒便亲自往茶房走去。 紫衣男子姓钟, 名君澈, 字望舒。 三年前, 太子爷为招贤纳士,以文人墨客聚首的名头在汜阳曲湖边举办流觞曲水宴。 赶得碰巧,一手诗词玩儿得很转的钟望舒被匿在宾客中的君漓看中了, 宴会结束后,派人将他请到紫玉楼谈话。 彼时太子爷端端坐在高位,神色淡然地问了钟望舒一个很诡异的问题, “予你一官半职, 日日为我杀人,可愿否?” 钟望舒想都没想, “愿。” 君漓:“释义。” 钟望舒眼都不带眨:“既为官, 岂有不杀人的道理。既要我日日杀人, 我不为官谁为官?草民钟君澈——叩谢太子爷!” 正三品东宫属官太子宾客, 就这么三两句到手了。 两年不见, 钟大人已然意气风发, 一袭紫色衬得他桀骜贵气,仿佛刀刻般的墨眉和眉上一点黑痣与白皙的肤色形成对比,一双凤眸总带着微微笑意, 瞳中星光明亮得令人炫目, 如女子般娇红的唇色使得他整张脸不切实地明艳。 墨竹亲自将茶奉上,心中却惊觉他的变化。两年前的钟望舒并没有这么明艳夺目,果然如太子爷所料,这个人适合潜藏蛰伏,但不适合这样一辈子,给他两年,褪去一身铁锈,锋芒必出。 因此,太子爷于两年前派遣钟望舒前往项城,潜伏查探城下多处黑市据点。 两年已到,如今归来,确实不一样了。 “如何?”君漓神色淡淡地抿了口茶,一如三年前初见时般看着他。 钟望舒从袖中掏出一卷手札,青崖上前接过后再递交给君漓,见君漓将手札打开,他才缓缓道,“偌大的项城地下通道纵横往来、百折千回、错综复杂,黑市就在此处。项城正经的街道还比不上黑市热闹,其繁华程度堪比汜阳正街。” “真是在地下?”青崖忍不住插嘴,“如此庞大的街道如何在地下建成而不惊动官府?” 墨竹也皱着眉疑惑道,“就算能避开官府,该如何避开活水?地下水流可不是那么容易躲得了的,他们将黑市建在地下,不是等着被水冲吗?” 君漓淡声道,“涨落,机关。” “太子爷说对了,就是涨落和机关术。”钟望舒点了点头,解释道,“我刚混进内部的时候听说黑市建在地下也十分困惑,后来细想一番才想通关键。” “项城靠水,那里的人为了能物尽其用,在项城地下挖了纵横交错的下水道,将河水引进,再由小河道或者沟渠引出,供百家使用。也就是说,不用那些人刻意躲着官府去挖地道建黑市,官府已经替他们挖好了。” “有了摆摊的地方,又要如何让下水道里没有水呢?我朝能人众多,精通机关术者更是数不胜数,他们想出一个办法,利用机关术控制闸门。” “涨潮时打开闸门,河水引进下水道,流入溪流沟渠,封闭黑市;落潮时关闭闸门,下水道无水,黑市大开,此时的溪流和沟渠中已有充沛的水供百姓使用,百姓自然不晓得闸门究竟是开是关,也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不对劲。” 说到这里,钟望舒顿了顿,“官兵来的时候,只要打开闸门,地下黑市成了下水道,自然什么也查不到。” “原来如此。”墨竹蹙眉,“多年前的项城黑市还摆在明面上,被端了十多窝后,倒是收敛了不少,也知道往地下藏了。” 钟望舒付之一笑,“收敛?并非如此,当年查出来的只是一部分,实际上早在多年前他们就用这个法子躲过了搜查。如今不但没有收敛,还变本加厉。” “在黑市里杀了人不需要负责,血溅当场也没有人管,水一冲就什么都没了;贩卖稚童幼女供人取乐,不晓得从哪里拐来的,但只要这些被卖的稚儿入了黑市就会被剜去双眼,只因害怕他们被卖出去之后暴|露黑市信息。” “走私运货,但凡赚钱的生意他们都敢接,没哪个说什么怕掉脑袋的话;朝廷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杀人犯、死刑犯时不时汇聚在此,说躲避风头也好,说继续为非作歹也罢,总归是乱得很。” “且微臣还听说他们近日派出了不少恶徒走往各地,明目张胆地拐人回项城。微臣来汜阳的途中经过多处,似乎都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弄得人心惶惶,拐卖人口的事情年年发生,各地知府自然都按普通事件处理了。” 青崖凛眉,“岂有此理!” 君漓却无动于衷,神情淡然地道了句,“进行到哪一步了?” “微臣用两年的时间将地道走了个遍,手札上附有地图,主要据点也已标出。不过黑市背后的势力尚未查清,微臣虽潜伏其中,却从未听他们说起过背后之人,料想只有核心人物才有资格知晓,未免打草惊蛇,便没再多问。” 见他还待要再说,君漓体恤他刚回汜阳就风尘仆仆,便开口道,“今日公事便说到此处,寻个时间下次再禀。” 正合心意,钟望舒笑了笑,说到这里口已经有些干了,他执起杯盏抿了一口茶,笑道,“太子爷近日在忙什么?”他执杯时袖子微微滑开,手腕上红得夺目的相思子便不经意露了出来。 青崖看了钟望舒一眼,险些想抢答一个追男人。 “往常一样。”君漓稍一抬眸,那相思子红得夺目,他的视线下意识就滑到钟望舒的手腕上,挑眉道,“相思?” 钟望舒的手摸到腕处,笑着道,“哦哈哈,这个啊……嗯,青梅竹马,心仪之人,是相思。” 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信条,君漓垂眸批阅奏折,漫不经心且毫无歉意地道,“不曾知道你还有心仪之人,活活拆散了你们两年真是抱歉。” “两年罢了,”钟望舒用手指捻着相思子,勾唇轻声道,“还有一辈子。” 这个令人心肝儿一颤的语气就十分值得抬起头来看两眼了,钟望舒那一脸深情的模样难道还当自己是什么年方十五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不成? 君漓淡淡睨他,这神情让他的眸中不自禁滑过一丝兴味,“哪家的姑娘,需不需要帮你做媒?” 钟望舒一愣,心中却想如今尚不清楚她要什么时候才肯脱下男装,这媒要怎么做? 抿了抿唇,钟望舒十分肯定地道,“需要。” “甚是意外,竟真需要做媒。”君漓挑眉,“人家不愿意?” 在尊贵的太子爷心里,需要做媒的意思就是自己搞不定那姑娘,只能用皇家天权帮个忙强行搞定,显然,太子爷很乐意帮这个忙。 毕竟太子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强人所难。 “也不是……”钟望舒皱了皱眉,实际上他也不晓得她愿意不愿意,但她一直穿着男装,除了他之外应该没哪个男人会要,就算要了她也不会肯嫁给一个断袖吧,“只是害怕……上门求娶会太突兀……她一时接受不了的话……” 君漓耷着眼帘正儿八经道,“下道旨强行让人接受真是一点儿都不突兀。”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钟望舒摩挲着相思子,忽而敛神道,“恳请太子爷先答应下来,等真需要的时候再帮微臣这个忙可好?” 君漓挑眉。 青崖忍不住玩笑道,“钟大人为了个女人竟这样绞尽脑汁,姑娘家喜不喜欢你、会不会答应求亲,难道心里一点儿数都没有吗?” 钟望舒的眉皱得更深,俊气的脸显得忧虑重重,见三人都盯着自己,他只顿了一瞬,面不改色心不跳,翘起唇角道,“这个我心里有数,她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我去了知府家,她还因舍不得我,常常偷摸着来看我,与我写信往来,当然是喜欢极了我,我也自当不负她情深。” 一向不喜欢管人闲事却很乐意看人不如意的太子爷听闻他情路十分顺畅,便意兴阑珊不再多问,垂眸看奏折。 第41节 钟望舒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告退,君漓眼都没抬地点头,他转身还没跨出门,正好撞上一名婢女。 那婢女手中抱的一卷画堪堪被撞落在地,散开一角,婢女惊呼一声便跪了下来,“太子爷恕罪!”青崖大人说了,这幅画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钟望舒见她跪下来,赶忙蹲身帮她捡画,“抱歉,是我撞的你,应该是我认错才……嗯?这幅画……这幅画……!太子爷,这幅画你哪里得来的?” 第56章 掉了一个马甲 他问得急, 三两步就抱着画走到了君漓的桌前, 本就明亮的眸子愈发璀璨生光。 君漓睨了一眼被他抱在怀里的画, 微微敛神, 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东西, 进而云淡风轻地从他手中把画拿了过来, 一边用袖子擦拭上面沾惹的尘埃, 一边淡淡道,“这是我的。” “怎么可……”钟望舒还想说什么,察觉到君漓眸中的不悦, 便拱手施礼道,“敢问太子爷,这幅画是如何得来?” 君漓虽不解他为何如此追问, 但莫名有些不悦, 语气也就凉了些,“别人送的。” 钟望舒皱紧眉, “谁送的?” “与你无关。”君漓的手刚好擦拭到画卷角落的署名:重澈。瞬间的思考过后, 他的眸色更深了些, “怎么, 你见过这画?” “何止是见过?太子爷, 这就是我画的!”钟望舒指着落款, “‘云浪千重,唱澈柳风’,‘重澈’是我给自己取的雅号。这幅画是我两年前画给……一位故人的。” 本想说“心上人”, 但君漓此时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样让他话到嘴边下意识打了个突突, 便成了“一位故人”。 片刻过后,君漓忽然挑眉问道,“既是你画的,那你可知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钟望舒顿了一下,这幅画是阿笙拟题让他画的,似乎是叫……“清溪曲折涧潭幽。” “哦?”尊贵的太子爷神情向来令人捉摸不透,好比现在,不知怎么的就愉悦了起来,连着嘴角都勾起了一抹莫名的弧度,“为何要以此题为画?” 钟望舒摇头,“不知,故人之言,微臣见意境不错,便遵循她的意思画了出来。” “清溪曲折涧潭幽……意境确实不错。”君漓忍不住轻声呢喃,其中兴烈而又故意抑制的语调尤为值得人深思揣摩,“真是好巧……” 锦阁主,果然是你。 尚未摸得清头脑,钟望舒还惦念着为什么自己送给阿笙的画落到了太子爷手里。 青崖却在一旁看透了一切,心道锦阁主本尊这回八成是又落到了太子爷手里。 “怎么就好巧了?”钟望舒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说不上来,搞得他心里痒痒,又不敢直接说出名字询问,“太子爷,这幅画究竟是谁送给你的?” 君漓抿起嘴角,不动声色地将画卷起,“这你就不必管了,不关你的事。墨竹,送客。” 钟望舒还待要再说,墨竹已经将他拦住,朝门外伸手,“钟大人,请吧。” 容不得再说一个字,人已经被打发走了。 忽然沉静下来的书房中,只有青崖斟茶时轻灵的哗啦声,君漓的思绪也在轻灵声中渐渐飘回三月初七那晚。 清风吹不散云翳,明月照不到竹林,一片清凉的黑暗之中,因为踩滑了青苔,她那双柔夷一般温凉滑嫩的小手与他交握在一起,溪水泠泠作响,她赤足踩在水中,笑语晏晏。 他承认自己极想窥她容颜。 后来她险些绊倒,他便扶了一把,哪里晓得她竟不识好歹,在他手臂上挠出了几条血痕来,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 再后来,她的青丝散下,铺了满身。 一吻。 云开雾散时有月光漏出,他再抬眼去看时,她徒留了一袭青衣背影,笔走丹青间,如墨在纸上浸染,水中蔓延,又似入他的心田。 不晓得她是如何那么快解开红绸的,最后红绸一端空落落地拴在他的手腕,另一端蜿蜒垂在地上,他竟觉得整个俗世霎时间寂寥无比,失去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明珠遗光之后,他还曾专门派人找过她,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动乱,他没有大动干戈,这才让她逃掉了。 恰是时,宫中又传来懿旨,要他回宫参加芙蓉春绘,于是两人彻底成了过客。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没有下文的邂逅大多也没什么意趣。 太子爷自认不是个多情的人,也不是容易动情的人,如果因为几次跳错拍子的心悸就翻天覆地死去活来,倒也不像他的作风。 因此,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就像是荒芜已久的野草中生了一抹绿意,虽不影响全局,却无法在观赏野草时自动将其剔除在外。 如今不一样了。 这抹绿生得愈发盎然,已经到了太子爷想视而不见也不得的地步。当时是她先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凑合凑合结伴而行,因此,是她先招惹的,不是他。 太子爷嘴角微微一勾,心中盖棺定论就是:锦阁主身为本太子的辅臣,竟然意图勾|引本太子,且还让她勾|引到手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要亲一口作补偿。 锦阁主隐瞒两年前柳州邂逅实情,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要给他亲一口消气。 锦阁主亲了本太子占了个天大的便宜后撒腿就跑,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要亲回来。 思及此,君漓敛起神色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似乎是晌午,时辰正好。 他垂眸轻拂衣摆,起身往外走去,“去天枢阁。” 墨竹一愣,“太子爷早晨刚从那里回来……” 君漓面不改色,“三个时辰没见到阿笙,本太子想了。” 青崖:太子爷您自打认识锦阁主之后,日子清闲了,时间宽裕了,奏折也已经不重要了。 *** 天枢阁沉浸在严肃沉静的气氛中。 被太子爷想念的阿笙被云书勒令不准下床好好休息,因此只得坐在床榻上,用小桌子办公务,她一边随手拨弄手腕上的相思子,一边思索方才那笔生意。 黑市一直都是朝廷的心头大患,如果接了这笔生意,派遣合适的人押送货物,趁机潜入黑市,或许还能想法子将背后势力给套出来。 如果以天枢阁的名义请黑市幕后操纵者出来见一面,想必不难。 可相应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若是先禀明陛下,派朝廷军马随天枢阁兵奴前去围剿这股势力,无非就是两种结果:第一,此举成功,黑市被完全瓦解,为江湖和朝廷两大巨头一齐除了祸患,虽然这很值得欢喜庆贺,但同时也暴|露了天枢阁和皇室的关系。 倘若天枢阁刚把货送到黑市,黑市就被官兵包抄,这…… 锦笙想过,可以对外说皇室与天枢阁签了单子,只是一时联手对付黑市。但考虑到皇室镶了金的面子,考虑到景元帝尊贵的脸皮,这个法子只得作罢。 毕竟在外人看来,天枢阁并不是什么道上的好鸟,黑白通吃都是小事,关键上它也是个杀人放火后可以罔顾王法的地方,某种意义上和项城黑市没有区别,甚至因为坐落皇城汜阳且占地面积十分广阔显得更为嚣张。 皇室要真和天枢阁联手对付黑市,那么景元帝一定能够成为数十年来小老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再由天桥下说书人胡诌几句,历史典籍之中定能为他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锦笙也想过,或许可以直接由天枢阁的人对阵黑市背后势力,虽然会牺牲一个单子,但换取了百姓安居乐业,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听之人心惶惶、闻风色变的地方,天枢阁功不可没。 但万一这个背后势力极其庞大,天枢阁打不过怎么办?那不仅毁了一个单子,毁了天枢阁的名声,也没有让百姓安居乐业。这就会十分尴尬,连同着景元帝私底下都会很尴尬。 第二种结果,和朝廷联手清剿黑市势力却失败了。失败也分很多种,完全失败,靠近成功的失败。 前者的几率很小,毕竟黑市的背后势力再大不可能大过朝廷去,否则他们就不会躲着官府,而是自立为王谋朝篡位了。 话又说回来,后者的几率更大,留下的祸患也更深。 比如说,官兵漏了几个黑市据点,漏了几个黑市背后势力,今儿个官兵以为自己大胜而归就得意忘形,明儿个这些漏网之鱼就可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甚至因为有了血泪的教训,他们还能将黑市的勾|当做的更加滴水不漏,黑市的据点藏得更天衣无缝。 漏网之鱼不可小觑,若是没有斩草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不是白来的。 锦笙想了无数种方法,始终都逃不开两点:要么天枢阁和皇室的关系会暴|露于人前,要么清剿势力失败,留下更深的祸|根。 归根到底,其实就是一点,黑市的背后势力没有摸清楚,知己知彼方才百战不殆,这么空想,怎么都行不通。 锦笙摩挲相思子的手顿住,决定先将此事写下来存个档,再禀报上去,摸出一杆兔毫,她认真捋思路,提笔书写,将此事来龙去脉和自己想要借机铲除黑市背后势力的想法一同记下。 与此同时,又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以及这些可能性的后果等用另一张纸记录。 这边还没写完,房门便被人敲响,她头也没抬,以为是云书,“进来。” 直到来人身上清冷的香气萦绕鼻尖,锦笙才蓦地吓了一跳,怔怔地抬眸,赶忙改坐为跪,就着床榻见礼,“参见太子爷!您怎么……”又来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是好事,但像您这么总去偷约莫也不大对…… 君漓唇畔抿着淡淡的笑,丝毫不掩饰,看得锦笙心里一阵发毛,直到她错开了眼神,他才轻声道,“我怎么?” 锦笙坐在榻上,抬眸看了他一眼,试探道,“您怎么,又有空来探望草民?草民记得……您一直挺忙的。” “本太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头郁结,需要锦阁主开导。”君漓挑眉,勾着嘴角睨她,声音意外地温柔,“过来,把手伸出来。” 斟酌了片刻,锦笙缓缓伸手,“做什么?” 君漓悠悠接过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捏了一下,才向腕处滑去,“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曾经系过……” 话还没说完,他垂落的视线幽幽盯紧了锦笙皓白的手腕。 那里,系着一串火红的相思子。 第57章 吻她和咬脸 红得扎眼。 君漓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修长有力的手不自禁将锦笙的腕处捏紧, 随着捏紧的动作, 他的眸色愈来愈深沉, 晦暗难分的眸底仿佛蕴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 直到锦笙隆起眉呼了一声痛, “太子爷……?” 君漓缓缓将视线从相思子上移开, 抬眸看向锦笙, 满脸寒霜,声音清冷压抑,“这是什么?” 锦笙原本想用力把挨痛的手缩回来, 对上君漓的眸子时,她却愣愣地不敢轻举妄动了,任由他抓着手腕, 小心翼翼道, “相思……子?” 明明是一个陈述句,但锦笙陡一吐出“相思”二字的时候, 太子爷的神情就更冷了些, 可谓冰冻三尺, 于是话到嘴边她愣是在吐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加了个上扬的语调, 硬生生变成不确定的问句。 “相思?”君漓面无表情地盯紧她的双眸, 挑眉冷道, “相思谁?”三个字,极缓。 相思谁? “五年未见,甚是想念。”小澈随信附来一串相思子, 自然是因为想她了, 毫无疑问,她也自然是想他的。 斟酌了片刻,锦笙老老实实道,“一位故人。” 故人?怎么的,竟连彼此称呼都一模一样? “她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我去了知府家,她还因舍不得我,常常偷摸着来看我,与我写信往来,当然是喜欢极了我,我也自当不负她情深。” 第42节 所谓故人,钟望舒口中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对钟望舒情深义重到想方设法私下幽会、书信往来之人,钟望舒的心上人。 他还想恳请自己下旨赐婚促成一桩姻缘?笑话,做梦去吧。 此时的太子爷完完全全忘了这个建议其实是自己提出来的。 君漓抿紧唇盯着她,手却始终没有放开,直把锦笙盯得瑟缩了一下,他才微微眯眸,神情危险地轻声呢喃,“我看上了,就是我的了。” 尚且来不及想话里的深意,锦笙只觉得腕上的束缚一松,亮红色的相思子手串被解了下来,顺着腕骨滑到太子爷的手中。 “诶那个不能……”锦笙张口疾呼,却因太子爷过于冰冷的眼神很没出息地咽下了未出口的话。 君漓捻着一颗相思子,微微眯眼,“不能怎么?” 锦笙很头疼,她揉着发胀的脑袋,拢眉道,“那是别人千里迢迢寄给我的,有特殊意义,不能送给太子爷……” 还敢跟她灌输什么特殊意义,钟望舒是不是不想活了。 “锦阁主说过的,你的东西就是我的。”君漓一脸坦坦荡荡,面无表情地挑眉道,“我可以随便挑。” 锦笙都要气笑了,“太子殿下的国文岂非骑射先生教的?草民明明说的是‘这间房间里,太子爷若看上了什么可以随意……’” 尚未说完,锦笙一愣,竟也意外地觉得这两句话似乎没有多大的区别。 不!这不可能!不能被太子爷带偏了!这两句话决计不能划等号! “无甚区别。总归都是我的。”君漓淡淡一句,盖棺定论。 锦笙崩溃,捂着脑袋紧盯着君漓手中的相思子发懵,她觉得自己被阴险狡诈的太子爷绕进去了,但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小澈送给她的东西又被太子爷拿走了……她懵了。 “怎么,很喜欢这串相思子?”君漓睨着她,淡声发问。 锦笙硬生生把视线从他手上移到他的脸上,思忖了片刻后慎重点头,随即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很显然,锦笙还是没能摸清太子爷顽劣的本性,下一刻,君漓慢条斯理地将手串绕在自己手腕上,“让我消气了,就考虑还给你。” 他生什么气?! 他还有理由生气?! 他白顺一串儿颜色纯正颗粒均匀的相思子他还生气?! 究竟谁亏了谁赚了谁伏低做小的他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么?! 锦笙委屈巴巴地瞪着君漓,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气得胸口的伤拉扯着疼,对上君漓清冷无谓的眸子却又怂得把气憋了回去。 气成这样,是想告诉他这串相思子于她来说重要得很么。 君漓伸手捏住锦笙的下颌,一边于她对视,一边托在掌心轻揉,斟酌了许久,才淡声道,“以后不能和别人私相授受,这是规定。” 锦笙一怔,脱口反驳,“可送我相思子的不是别人啊。” 虽然很好地利用了太子爷话中的漏洞,但陡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爷似乎被她机智的抢答给气笑了,“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锦笙已然怂得没边儿,立马正色地抿紧唇。 君漓追着不放,“我与你之间,除了我和你,其他的都是别人。” 锦笙再次脱口抢答,且神情十分地正儿八经,“那我和送我相思子的人之间,除了我和他,太子爷也是别人。” 语毕,锦笙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平时没见得这么会捡漏,这回你那令人钦佩的机智成功地惹怒了尊贵的太子殿下。 “很好,很会举一反三。”君漓神情淡淡地,撩着眼帘睨她,“过来,近一些。” 因着她是跪坐在床塌上,而君漓是坐在床边的,因此两人几乎平视。君漓让她过去,又让她凑近些,锦笙便以为他要跟她说什么悄悄话,十分乖顺地低头附耳过去。 下一刻,君漓微微俯身,偏头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极轻极柔,带着微微的温热,就像是羽毛滑过般,挠得脸颊痒痒地,心里也痒痒地。 一时间,周遭的一切都恍若静止。 倏地,锦笙清亮的瞳孔微缩,震惊得屏住了呼吸,被吻住的侧脸像是烧着了一般猝地发烫起火,红得要滴血,那羞怯的热意从心底蔓延至肌肤,一直传递到君漓的唇上。 君漓垂眸,她的侧脸,红霞一片。 不晓得维持了这个动作多久,锦笙终于大喘了一口气,惊慌地要脱身躲开,却感觉脸侧的温凉离开,转而耳边传来一声警告般的呢喃,“别动。” 两个字毕,君漓再次吻上她的侧脸,微微张口咬住她的脸颊,稍用力,如同在惩戒。但只有一下,便移开了。 君漓坐正身子,面不改色地凝视她,“好了。” 锦笙快要哭出来了,缓缓抬头去看他,震惊得张着嘴,满脸血红色,左侧脸颊上还有浅浅的一点牙印,这个惊慌失措而又怔愣发懵的神情显得她更可爱了些。 君漓的眸中滑过一丝笑意,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的反应。 她什么反应?她该有什么反应?太子爷断袖了闺秀们都赶紧趁早嫁人吧别等了?这么多年的清心寡欲都是伪|装其实太子爷喜欢男人?要找安清予实际上是个幌子太子爷就是不想和女的成亲才找借口推脱?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大梁朝尊贵的太子爷果真的是个断袖”?! 为什么她满脑子都是“这一口把她咬了她却不能咬回来是不是略亏”?! “太、太子爷……”锦笙战战兢兢地抖着嗓子,她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说:太子爷,你似乎……故意暴|露了什么……她好像有所顿悟,但却又不敢悟。 “嗯。”君漓气定神闲,“还敢不敢跟我顶嘴了?” “太子爷……”锦笙吓得眼眶瞬间深红,猛地变坐为趴,跪伏在君漓面前,险些要抱着他的腿哭,“不、不敢了……!” 打死她都不敢了! 君漓稍一蹙眉,轻声问,“还没怎么你,就要哭了?抬头。” 锦笙稍抬起头,哆嗦着凝望他。 “出息,不许哭。”君漓伸手拂过她的眼角,些许湿润让他的眸色略深,固然声线依旧清冷,语气却温柔了许多,“不就是一条相思子手串?” 锦笙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充满希冀道,“那这么说,可以还给我了?” “不可以。”君漓嘴角微抿出一个淡笑,柔声道,“但可以赔给你,赔你更好的。” 太子爷一言九鼎,虽然顺走了她的手串,但刚入夜不久,便差青崖送了他口中更好的东西过来。 檀木制成的小匣子里,静静躺着一个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手镯,玉镯的四分之一用银子斜镶了繁复花纹,羊脂白玉雍容大气,上面的花纹又婉约雅致,仔细看那花纹,竟是“曦”字的草书写法,延伸入画,刻得毫厘不差,巧夺天工,精致绝伦,上上品。 站在一旁的青崖心道何止是上上品,这个镯子可是殿下请宫中资历最老的玉雕师打磨雕刻的,皇室中多少印章都是这位老先生一手雕刻。 “锦阁主,太子爷吩咐了,从阁主收到玉镯起,以后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都必须戴着。”青崖波澜不惊的神情真像极了他主子,“若是弄丢了,锦阁主就等着受罚吧。” 听闻受罚,锦笙的脸蹭地红了,牙印虽消退,但她还是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颊,看了一眼隔桌沏茶的云书,然后清了清嗓子,“草民身为男子,戴这些女人家的玩意儿做什么?况且此物贵重,草民承受不起,青崖大人还是……” “太子爷说了,从东宫送出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锦阁主想做个例外?”心知她肯定不敢做这个例外,青崖躬身施礼后便径直离去。 “……” 不是锦笙不敢做这个例外,而是她能想到太子爷既然已经放了话不准她不收,那再如何推脱都没有用。 然而她又不是娇娇的闺阁小姐,送镯子给她,戴在手上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为什么偏要送镯子呢? 锦笙摩挲着白玉镯,思绪不禁回到两年前,因为作了假妆回来被义父一顿毒打的事情。她想不想要女儿家的玩意儿呢?是想的。 微微抿唇浅笑,锦笙把玉镯戴在手上,对着窗外的月光反复摩挲把玩,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云书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这么两天她就看出来了,太子爷过于会撩,且照太子爷这么个攻入心房的路子走,哪有女子不心动的? 平日里太子爷从不对哪个女子主动招惹尚且引得一堆闺秀前赴后继,如今主动招惹了……也就阿笙这种没心没肺一门心思在吃吃玩玩不在男欢女爱上的能撑这么久。 也算是不容易。 她将一封红帖拍在锦笙的桌上,“下个月底,安夫人邀你去丞相府,说是要当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就我一个去吗?”锦笙打开帖子,“我是外客,要去拜谒也是去见安丞相才对,若是去见安夫人,主动拜谒似乎更好一些,怎么会让安夫人给我下帖子?” 云书沉吟道,“帖子是安夫人让安怀袖大人给你下的,安夫人本想到天枢阁探望你,被丞相拦住了,只说下个月月底是安清予的生辰,安夫人每年都要办宴,这次便邀你一起来。” “原来如此。”锦笙恍然大悟,“正好,可以从安丞相那里得知一些关于义父的消息。” “总归是下个月的事情了,在此之前,黑市的单子你还没处理。”云书凝神道,“你写的信通天室已经上交给陛下了,陛下说太子爷很早之前就安排了人去项城调查黑市底细,这件事你可以和太子爷商量着来。” 锦笙沉吟点头,“可知道去项城的那人是谁?什么时候能和我们接洽?” “这个陛下也不清楚,让咱们明日直接去问太子爷,陛下会告知太子爷将那人也一早传唤至太子府。”云书有些担忧地蹙眉,“既然是太子爷的亲信,知晓天枢阁和皇室的关系应该无事,你要跟人家打好关系,这一单还得靠着人家。” 第58章 坐等太子爷打脸 次日清晨, 锦笙就早早地起了。 纵然锦笙有伤在身, 近一个月内乖乖躺在天枢阁里休养为宜, 但九五之尊发了话, 她只能从命。 不过云书到底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带着伤出门, 这回说什么都要跟着, 顺带着把太子爷给的那瓶伤药也捎上了, 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久了,我还是头一回来太子府。”云书回头冲锦笙一笑,好奇问道, “太子府有多大?景致如何?” 锦笙鼓了鼓腮帮子,“不知道,我来那么多次也没机会走完这儿, 无非就走了三个地方, 茶房、书房、正堂而已。至于景致,反正不是我喜欢的, 穿堂过的时候没见着有多少花草, 太清冷了些, 不像咱们在柳州的院子。” 锦笙喜欢热闹而富有生机的地方, 譬如花街柳巷。 她说的随意, 语气也就显得兴致缺缺, 这么乍一听起来颇像是有多嫌弃太子府的景致似的。 听见门外两人对话的声音,等候多时的青崖绷着一张脸抢在她们敲门之前开了门,“背后妄议太子府, 锦阁主的胆子日复一日地见长。” 没有料到侍卫大人就在门后守着, 锦笙吓了一跳,与云书相觑一眼后便不再说话。 两人默不作声地跟着青崖朝正堂走去,锦笙倒是没什么好奇的,低着头不说话,有些意兴阑珊,云书却觉得新鲜,偶尔瞥几眼周遭的景色。 穿过凉亭时,云书不经意地一瞥,刚好看见一名白衣男子背着小箱子从正堂走出,脚步恣意,拐过回廊时还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彻底消失在拐角。 这个人的侧颜……有些眼熟。 云书微微蹙眉,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毋庸置疑的是,她一定见过。 究竟是谁呢?她见过,又出现在了太子府。 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人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正堂,撇开思绪,云书垂首,径直跟着锦笙拱手拜见,“草民叩见太子爷!” 可见声音刚起的时候,背身站在书柜边慢悠悠翻阅书籍的钟望舒便嚯地转过头,满脸兴奋,“……阿笙?!” 这一喊,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紫衣男子,怔怔地一顿,锦笙的眸子登时亮了,“你、你是小澈!小澈!” 第43节 一股热意上头,也顾不得是在谁的地盘上,她激动跑过去一把跳起来,被钟望舒抱了个满怀顺带转了好几圈,交颈相拥,她大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这几天刚到汜阳啊!”钟望舒在她颈边蹭了一下,满心喜悦,“你为什么不在柳州?!我送你的东西你收到了没有?喜欢不喜欢?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好多小玩意儿,待会儿去我住的地方看看!啧,五年未见,你小子长高了不少嘛!” 君漓随意倚着身后的靠背,冷眼睨他们,手中不经意地摩挲着一个小青釉瓶子,仿佛在摩挲人的脖子。 “咳。”青崖握拳在唇畔轻咳了一声。 云书也敛了笑意,恭敬地站好,低声唤了一句,“阿笙,小澈……咳。”她们在这里遇见了小澈,已经很容易猜到,小澈就是陛下口中那个被太子爷派去项城黑市的人。 也就是说,小澈其实是太子爷的人。不管有没有到亲信的程度,总归是要听太子爷的令,不能越过去。而太子爷对阿笙又……这一幕在太子看来应当无比扎眼吧。 钟望舒将锦笙放下来,稍稍敛起兴奋的神色,脑中滤过昨日在太子府发生的事,顷刻间恍然。 难怪他送给阿笙的画会在太子爷手里,本以为是阿笙将画辗转出去才落到了太子爷手里,却没想到,天枢阁的阁主竟然就是阿笙,他们本来就是认识的。 锦笙自知失礼,敛了笑意,心中暗叫了声糟,“太子爷……” “墨竹,给锦阁主赐座。”君漓盯着她的脸,不肯放过任何表情,顿了片刻后才丝毫不惊奇地淡声道,“二位竟是认识的么,真是出乎意料。” 纵然他的神情更像是在说“二位再在本太子的地盘上放|纵一些,岂非不想活了”,但在柳州闯荡多年挨惯了冷嘲热讽的锦笙选择了自动忽视话外音,硬生生挤出一个贴切的笑,迎合道,“故人之谊。” 故人,又是这个称谓。 若说“青梅竹马”也就罢了,虽然一听就知道是幼时玩伴两小无猜,但好歹保留了三分天真无邪,不容易想到男欢女爱上来。 然而“故人”二字,总让作为国文佼佼者的太子爷自己洋洋洒洒想出一篇羡煞旁人的万字文章,继而联想出一溜串儿朝思暮想眷恋长情。 听到这两个字,君漓浑身都不舒服。 好在被锦笙誉为就是冲着朝中重臣位置去的钟君澈确实很会看人眼色,笑着道,“微臣失礼,与阿笙一别五年,一时难抑思念之情,还望太子爷体谅。” 一直深得太子爷的心、很能揣测太子爷心思的青崖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他:你担怕是个傻子吧,这个时候说什么思念之情难以自抑,是嫌活得太长了么。 然而君漓眼都没移,只盯着锦笙,缓缓开口,别有深意道,“本太子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怎么会责怪钟大人呢。” 完了完了完了……锦笙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避开君漓的视线,垂眸盯着脚尖,君漓这句话译过来分明就是:本太子并非通情达理之人,锦阁主,你就等着吧。 “既然认识,就好办了。”君漓抿了口茶,敛了些外露的情绪,“望舒,你且接着说项城黑市的情况。” 见太子爷陡然转了话题,脸色也好看了些,云书才终于舒了一口气。方才锦笙顾着和钟君澈说话,没有注意到太子爷的神情,她可是完完全全地收入眼底。 太子爷就这么绷着脸盯紧阿笙,活像是要吃了她,看得人心尖尖儿狠狠一颤,偏生那边两人心都大,聊得热|火朝天也就罢了,还抱得那么紧,交颈之间堪称耳鬓厮磨。 云书一个局外人都要看不下去了,更不要说太子爷。云书很能理解太子爷的心情,试想他一个金贵的天之骄子,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等气。 纵然在云书的眼里,太子爷只是把阿笙当成一个玩意儿时不时逗弄两下罢了,可人都是有占有欲的,自己的东西,哪怕就是个玩意儿也容不得别人染指。 更莫说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谈笑风生,还敢把太子爷本人晾在一边……这个玩意儿怕不是想翻天了。 钟望舒倒没去想那么多,只是心里不大开心自己送给阿笙的画落到了太子爷手里。他坐回位置,敛起别的情绪,徐徐地开始叙述。 君漓将昨日钟望舒交给他的手札递给锦笙,方便她了解一遍昨日已经汇报过的事情,免得跟不上他们交流的节奏。 锦笙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一心两用的本事十分到家,说到底还是归功于她幼时一边和小伙伴聊天玩耍、一边眼不落纸地抄书。 因此,一边听钟望舒讲解项城黑市的情况,另一边看手札对她来说当真一点儿难度都没有。 “微臣在项城的这两年里也结识了不少黑市中人,虽说关系不错,但他们的嘴巴实在太严,至今也没能套出有关背后势力的信息。不过,这其中有一人,倒是让我知道了不少事。” “他的名号是黑老六,像是个能管事的,黑市里的人也都唤他一声六当家。许多货都须得先给他过目,经由他手下的人检查过后才能运进黑市里去。若是货物在他手里检查出什么岔子,送货的人基本上都逃不过一死。” 云书蹙眉肃然,“为何?货有问题,关送货的人什么事?他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云书不明白,锦笙却觉得这很好想通,如果她是黑老六,大概也会这么做。 “云书姐姐有所不知,”钟望舒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第一,像黑市这种地方的买卖,若是货物出了差错,不小心露出马脚让官府有迹可循,那可就是整个黑市遭殃。既然货物已经出了错,那么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很显然,黑老六不会让自己承担。” “第二,货物出错,有极大可能是送货的人做了手脚,可大多数的送货人都是黑市自己人,自己人在货上面做手脚的几率小之又小,为了提防黑市以外的人混在送货人中给黑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杀了是最稳妥的办法。” “第三……”钟望舒看了一眼锦笙,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考虑这么恶心的事情要不要在她面前说出来,但想到她如今已是天枢阁主,这些黑暗的东西怕是见怪不怪,这才斟酌着用词娓娓道来。 “第三,黑老六此人奸|淫无比,黑市的货有活物也有死物,倘若是运了貌美的姑娘或者……娈|童进来,必定少不了先被他折腾亵|玩一番,折腾致死的不占少数,若是被上头知道了,他怕是不会被轻饶,而这些被掳来的姑娘究竟有多少个,又因出了岔子死了多少个,只有押送货物的人知道。” “倘若送进来的是死物,黑老六也可以从中捞到油水,但这件事被上头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好下场,而恰好,送货的人最清楚送了些什么东西进来,有哪些东西值钱,所以……”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这么说来,黑市是不允许黑市以外的人进去的?那如何买卖交易?”锦笙看完了手札,狐疑地抬起头。 钟望舒一侧身,咧嘴冲她笑了笑,但还没说话,君漓已经开口截去了,“早些年黑市还没有这么严苛,黑市以外的人也是能凭着令信或者黑市中人介绍进入的,毕竟能知道黑市这个地方的人都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 “如今官府查得严,大概每一个进入的人都会被蒙上双眼,说明想要买的货,进入黑市指定地点后才能解开蒙眼布,这个时候已经身在黑市之内,不会知道自己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他们只能进行看货、验货、交易等流程,最后定下交货日期和地点,再蒙眼出去即可。” “若是有人敢在进去或者出来的时候睁开双眼,必死无疑。”君漓淡声说完,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锦笙。 钟望舒点头,“确实如此,我混入黑市这些时日倒也接送过一些来黑市购货的客人,其中有一名小厮似乎是替上头办事,第一次来,实在太过好奇,便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松开蒙眼布看了一眼,被藏匿在暗处的人发现了,一箭穿心而死。” “这样不会得罪那些大主顾吗?”云书想的是,若是自家小厮丫鬟死在别人手里,再怎么都会让黑市的客人心生隔阂。 “自然不会。”钟望舒摇头,“知道黑市的人定然也知道黑市的规矩,黑市连杀人都无所畏惧,还会畏惧得罪人不成?且不说黑市背后的势力必然大过这些所谓的主顾,就单说黑市本身,从未缺过客人光顾。” “世上有多少人能避得开金银之俗?想要挣钱的大有人在,黑市提供的就是挣钱的法子,他们不得罪黑市就要烧高香了,何谈黑市去得罪他们?” 就拿贩卖私盐来说,商人从黑市这里进货,进的价格比官盐低了不知多少,本就占了便宜,商人进货后再转手卖出,从中获取暴利。或者是从黑市用低价买来美人,转手高价卖给秦楼楚馆,又能狠狠赚上一笔。 而对于黑市来说,卖出的价虽低,但合约中有一条规定是对方获得的暴利分成。比如黑市分得一成暴利,卖私盐的人就需要将赚得的银钱的十分之一交给黑市。 “除了直接买卖交易以外,黑市还有一个作用,那便是充当双方交易的中间人。” “比如说,如果有人拐了年轻女子,但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将这女子卖出,或者和烟花柳巷没有交易往来,担心卖出的价格不高,他们就会找到黑市,而黑市就负责联系刚好有意愿高价买下年轻女子的老|鸨或者私宅,双方交易。黑市从中抽取中间人应得的银两。” “买者和卖者都需要付钱给黑市,一般来说,这个价格只高不低。如此一来,黑市只是收集收集情报,不消成本便能狠赚一笔。” 倒是个挣钱的好行当。所谓管中窥豹,从这也能看出,黑市能将生意做到这个地步,让来往客人闻风丧胆、有意向买卖交易的客人第一个想到的中间平台就是黑市,也并非一朝一夕之间能完成的。 这说明,黑市在项城的根基很深,同理,据点很多,背后势力也颇大,想要挖出整个脉络,很费一番工夫。 “我走时听黑老六说,近期,上面派出了不少人分散到各个城镇州县抓虏年轻女子和幼小孩童,汜阳这边也派出了人手。”钟望舒沉吟道,“一方面是为了进货,另一方面……似乎是有人找到黑市,出高价买天南地北各色美人,隐约听了几句,说是上头有人要养在私宅之中。” 锦笙蹙眉,“富商吗?” “这就不清楚了。”钟望舒微微一笑,道,“黑老六说这些美人最后都要运到云安,阿笙不若在汜阳和云安都查一查可疑的宅院,找到这个客人。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君漓的眸色微深。 “哦,好啊。我今晚先去一趟风月楼找梧桐探听消息,既然是拐卖年轻女子,她那边应该会有些线索。”锦笙笑了笑,忽然道,“说起来,咱们好久没有坐在一起聚过了,不如今晚一道去风月楼小聚一番?我介绍顾世子给你认识!” 钟望舒一愣,然后笑开,“好!” 锦笙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呃……太子爷您要不要一起去?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狎|妓,只是那里有歌舞助兴,美人倒酒,气氛总要好上几分!您可以借着监察我朝官员狎|妓的名头一起去也没人敢说您什么……” 尾音已经被太子爷的眼神吓得只剩下如蚊般心虚害怕的呢喃。 她每多说一个字,太子爷的眼神就多冷了一分,最后冷眼如刀睨着她谄媚的脸,“不去。” 第59章 打脸,接吻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什么好接茬的了, 锦笙识趣地转了话头, 几人将黑市找上天枢阁押送货物的利弊分析了一番后便相继告辞。 原本锦笙和云书一起告退之后钟望舒自然也是坐不住的, 只是迫于太子爷半天没有发话让他也退下, 他就只好憋着不动。 不晓得太子爷出于什么心理, 生生拖了他小半柱香的时间才准他走。等他出门之后, 锦笙和云书两人早就看不见人影了。 华灯初上, 风月楼外灯火摇曳,轻|薄的绸纱如游丝般袅袅缥缈,美人倚着栏杆红袖招摇, 吸引来来往往的风流过客回头一顾。 风月楼二楼春江苑中,一群锦衣华袍的公子哥儿围坐在只到人膝盖那么高的酒桌边举杯相邀,开怀大笑, 偶尔附庸风雅两句不知道哪儿听来的诗词, 竟还能引来在座诸君满堂喝彩。 锦笙的左边坐着顾勰,右边坐着钟望舒, 周围还有一群寻常与顾勰交好的狐朋狗友, 锦笙打量了一番, 大多都是达官贵人家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 和顾勰同属于镶金败家子儿。 钟望舒虽然是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的人, 和他们不属于一窝, 但他能说会道,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谈天说地没有问题, 很快就与众人打成一片。 “来来来, 喝酒喝酒!”顾勰举杯示意大家举杯,又放下自己的酒杯,给锦笙倒了一杯茶,“阿笙你就别喝酒了,你身上还有伤,乖乖喝点茶就好!” 锦笙没有拒绝,虽说太子爷给的药十分管用,且伤口不深,如今已无大碍,但她担心自己一会儿喝醉了会在一干男人面前玩儿脱线。 “子渊,你最近跟人间蒸发似的,怎么都找不着人,干什么去了?”一名蓝袍公子倜笑道,“不会又被关在家里抄书去了吧?” 另一名着绿衣的公子便惊奇道,“不会吧?我瞧着近日咱们顾世子挺收敛的啊,也没犯什么事儿,这罚的又是哪一出?” “我哪儿知道我又怎么碍着君曦见了?还不就是他,非把我弄皇宫里去跟御史台的人誊写什么史书典籍!”顾勰一脸烦躁,“若不是我给我娘写信说想她了,我现在能搁这儿跟你们喝酒吗?” 那蓝袍公子一笑,“普天之下,除了长辈以外,怕也就只有你敢唤太子殿下的小字了。” 又一贵公子笑着接茬儿道,“哪有,除了咱顾世子以外,明明夫妻之间也能唤小字的嘛!” “噗咳!”他的话音刚落,锦笙一口茶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出声来,抬眸时见一干人都看着自己,她便抹了下巴上的茶水笑道,“其实好友之间也能唤的吧。” 还是那个蓝袍公子,笑着拈了几颗瓜子磕着,“我们寻常人当然是无所谓了,好友之间什么都能叫,可太子爷怎么可能和我们这等纨绔公子哥儿一样,思蘅他和太子爷关系那么好,也不敢叫太子的小字啊。” “这话说对了,君曦见和我们可不一样。”顾勰敲了敲酒桌,爽气一笑,“本质就不一样,咱们活得多潇洒,秦楼楚馆想来就来,可他呢?除开为了公务,他可不会来这种地方。” 他这厢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一干纨绔子弟同时一怔,静了下来。 来这儿玩的人应当都知道雅间春江苑里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寻常人是连路过都不敢路过,今日竟然还有人敢来敲门打扰? 这么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老|鸨那油得发腻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赔笑和无奈,“扰了诸位爷高兴,是小的不是,可……今日不知怎么地,太子爷忽然有空来咱们这里监察朝廷官员狎|妓的情况……诸位公子虽不是官员,但家中脱不了有官老爷,所以……” 老|鸨的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一瞬间,一干人都炸了,蓝袍公子迅速起身,一把折扇敲在掌心,急道,“太子爷怎么抽今日来?!监察的时间不是定在双日吗?” 钟望舒不禁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看了锦笙一眼,而后便陷入了沉思。 锦笙略懵,但还不至于像他们一样慌了手脚,毕竟她来的时候是给太子爷报备过的,尽管挨了一记冷冽的眼刀,可总归是不用担惊受怕。 “怕什么?!”顾勰岿然不动地坐在原位上倒酒,指着板凳皱眉道,“诶坐下来坐下来,有我在你们怕什么?!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会罚你们什么,顶多就是我多抄几本书呗!” 几人连忙摆手,一人拱手道,“顾世子大义,你不怕太子爷,我们可是没那个胆儿,听说但凡和权贵有关的嫖客都会被记上名册抽个群臣都在的时候唱念出来,这个人我们可丢不起,我爹要是知道我给他丢人,他还不打死我?” 语毕,一干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皆是一脸惶恐,正起衣冠往门外走去,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伸手要去开门,尚未够得着门边,“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太子爷一身银衣织锦,长身玉立。 一干纨绔子弟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太、太、太子爷?!” 君漓淡淡睨着他们,“嗯。”他跨过门槛向屋内走去,双眸扫视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在了锦笙的身上。 钟望舒一愣,赶忙和锦笙一起随了平民礼,“参见太子爷!” “起来吧。”君漓随意坐到锦笙旁边,刚好将她和钟望舒隔开,睨着就在自己手边叩首行礼的锦笙,顿了顿,又错开眼神道,“将人都叫回来。” 门口的人听见这话,赶忙簇拥着走了过来,顾勰一脸不可思议,“太子哥哥,你……这是要和我们一起玩儿?” 君漓将折扇随手放在锦笙面前,睨着一干大眼瞪小眼的纨绔,“都玩儿些什么?” 第44节 玩儿些什么? 既然是在秦楼楚馆里,当然是玩儿女人了。但……这显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可要说在这等烟花之地只玩儿一些喝酒吟诗的事情,未免太假了些,不是忽悠人家太子爷的智商么。 蓝袍公子一贯是个有主意的,周遭的气氛只沉默了片刻,他便笑着道,“我这里有个好玩儿的,还是前几日遇见个外族美人给出的点子。” 他一开口,一干人便都看了过去。 蓝袍公子起身在桌上拿了一页澄心堂纸,笑道,“规则很简单,用嘴传纸,传的时候也需要用嘴把纸给撕下来。这个游戏越到后面才越好玩儿,每用嘴传一次纸,就必然会把纸撕下一小部分,到了后面纸越来越少,接不了的人就得受到惩罚。” “咱们就罚罚酒好了。”介绍完毕,他嘴角一勾,倜笑道,“怎么样?敢不敢玩儿?” 这个游戏锦笙不是第一次听了。 在云安的时候玩儿过,头一次听的时候锦笙只觉得富贵人家的孩子就是花样多,柳州那种乡下地方真不如你们会玩儿,这种娱乐方式发展下去你们就不怕断袖之风风靡全朝最后导致梁朝绝后么。 看着在座清一色的男人,再瞟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太子爷,锦笙惆怅地叹了口气,从太子爷嘴里接纸,她敢吗? 这个游戏就是拿来坑她的。 “诸位兄台,锦某身上有伤,实在不宜喝酒,这个游戏锦某就不参加了,看着你们玩儿即……” 她的话没说完,一名公子哥儿取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受点儿伤就不能喝酒了?哪有这个道理,今日太子爷也在,说好了一起玩儿,你可不能搞什么特立独行!” “就是!锦兄你若是不能喝酒,咱们还可以换别的惩罚嘛!比如回答我们的问题?天枢阁的消息随便说一条就价值千金!再说了,也不一定回回都是你接不上啊!” 众人一道起哄,锦笙再说不行就是不识趣了,拒绝得太过也影响大家的兄弟感情不是? 她看了一眼身旁我自岿然不动的太子爷,后者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彻底让锦笙妥协了。 “既然决定好了,咱们可就开始了?”蓝袍男子哈哈一笑,迅速将澄心堂纸咬在嘴里,然后凑到下一个人唇边。 很明显在座诸君对这个游戏都熟得不能再熟,技巧十分灵活,接上了立刻传给下一个,不消片刻就传到了钟望舒嘴边。 钟望舒这个人,锦笙从小对他的认识就是,很会随众,即使是自己不喜欢的,他也能将厌恶的情绪藏得很好。 从他去黑市潜伏两年都没有暴|露真实身份还和那里的人打好了关系这件事看来,他确实是一个会随众的人。 因此,锦笙丝毫不惊奇他能淡定自若地用嘴接过来然后再传给太子爷。 她惊奇的是太子爷居然也能如此淡定地用嘴接下来然后……传给她。 那张纸在钟望舒口中传递时还是挺大的,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传到她这儿的时候,太子爷咬住的部分就只剩下这么一点儿了?! 君漓的薄唇轻轻抿起,唇珠按在纸上,微微翻出深色。他用嘴衔纸的动作在别人做来本该十分不雅,他做起来却优雅无比,从容淡然。 可他口中的纸大约只剩下了大拇指一半的大小!这究竟要她怎么接?!这是正常人不碰唇就能接到的吗?! 为什么?明明小澈传给太子爷的时候很大一张啊!怎么就被太子爷用嘴撕成这么一丁点儿?能撕成这样也是需要技巧的吧?! 君漓眸中一片清明,眸底有一闪而逝的笑意,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耐心十足的模样。 锦笙张开唇,稍稍凑近了些,不经意抬眸间又刚好对上了君漓意味不明的眸子,她脸上一热又缩了回来,“接不了,我喝酒!” “锦兄身上有伤就别喝酒了!不若我们一人问你一个问题,你告诉我们,解我们心中疑惑,就算是罚过了,诸位意下如何?”蓝袍公子嘴角撇着笑,浑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一说,立马就有人附和起哄,纷纷说就这么办,顾勰和钟望舒盘算着锦笙身上有伤,也觉得可行。 但对于锦笙来说,天枢阁的机密自然是比她受伤后喝个小酒重要得多,若是在座诸君都白套一个消息过去,天枢阁亏大发了都是小事,若陛下怪罪下来,整个天枢阁都有危险。 思及此,锦笙连忙笑着摆手,“咳……我再试试、再试试……” 淡定自若的太子爷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仍旧抿着纸等她凑过来,眼神中的别有深意丝毫没有收敛,依旧看得锦笙一阵脸热。 以蓝袍公子为首的一众公子哥儿都等着锦笙缴械投降,毕竟她面对的是太子爷,再如何不介意唇与唇的触碰,也应当不敢冲撞了太子去。 可反过来说,太子爷是为什么如此淡定地等着?他就不担心被平民玷|污冲撞? 这边还没想完,锦笙的唇已经凑到君漓面前寸余不到,她的视线下垂,紧紧盯住那张纸,其实如果距离得当,还是可以接下的。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张开唇,看准角度,轻轻抿住纸的小小一角,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此时两人的唇之间不过缝隙之距。 还没等她庆幸完,只感觉面前的人似乎往自己这边晃了一下身,及其轻微,但足以……让两人的唇贴在一起。 带着微微凉意的、温温软软的触|感让锦笙猛地一怔,继而睁大了双眼。 心,狂跳不止。 第60章 锦笙失踪 一瞬间的接触, 在场所有人都傻了, 太子爷这一下不避不闪还倒贴上去真是打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站在他们的视角, 太子爷就是自己俯身贴上去的!自己贴的! 尽管那俯身的弧度几不可见, 但他们还是捕捉到了, 难怪太子爷方才不躲不闪, 就等着锦笙凑过去的时候迎上? 年度最为振奋人心且猝不及防的惊悚爆料——太子爷真的断袖了。 对于一干看热闹丝毫不嫌弃事大的人来说, 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惊悚了! 不过,太子爷故意在他们面前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挑|逗一番阿笙而已吗?为何更像是在宣誓主权? 钟望舒的心头莫名剧烈跳动起来, 几近觉得,太子爷就是亲给他看的。 与他不同的是,顾勰已经一把上手将呆若木鸡的锦笙拉开了, 皱眉怒道, “君曦见,你……!” 话没有说完, 被君漓随意瞥过去的一记眼刀吓退。 这么一记冰冷如霜的眼刀过去, 一干看客才猛地醒悟, 面前的人是梁朝太子, 看太子爷的戚头还一脸意犹未尽, 岂非是不想活了?! 了悟了这一点, 众人慌忙敛了神色改坐为跪。 趁此时机,锦笙涨红着脸急忙从坐垫上爬起来,一边脚下使劲哆嗦, 一边踉跄着往后疾退, 终于在退到好几步远时口齿不清地。“太、太子爷……草民告退!!”不知道说什么,她心急火燎地拔腿就跑。 仿佛脚下生了风一般,君漓眸色一黯,起身的时候竟瞥到窗外她已经跑出了风月楼的身影,他不知所措地愣了愣,随即沉下脸提步追了出去:不就是亲她一下,会中毒不成? 两年前被她亲,是她撒腿就跑,如今主动亲她,还是她撒腿就跑。 他的嘴是有毒怎么的? 有毒,就是有毒! 锦笙被毒得全身如遭雷劈,电流乱窜,嘴唇也烫得吓人,两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似的,热意还在不断蔓延,背后却汗湿一片,冷意凛然。 就在昨天,太子爷咬了她的脸,她其实已经顿悟了什么,可是这种事情怎么敢去想明白,稀里糊涂最好不过了,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寻常相处也可。 可是今天……这、这这就过分了吧?!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摆在那么多人面前来呢?为什么非要揭穿、非要摆在明面上、非要让她去把一切都搞明白? 锦笙埋头好一阵疯跑,不晓得停在了何处,似乎是一个深巷中,她停下来扶着墙壁喘气,红得滴血的脸在月光映衬下柔和微暖,小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她不曾注意到的是,两名蒙面黑衣人正拖着一个沉重的麻袋,麻袋被扭扯变形,左一拽,右一拉,不时发出“唔唔”的声音。 里面是个活人。此时却像极了被困在深渊中穷尽气力挣扎的小兽。 那两名蒙面人陡一看见基本上无人问津的深巷里竟然冲进来一人,也吓了一跳,迅速拔出长刀,摸出了腰包里的迷|香。 两人的脚步声落得很轻,一看就是专程练过。 锦笙的脑中浆糊一片,什么防备都没有,却能听见不远处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唔唔”声,她耳梢轻轻一动,随即皱起眉头敛了杂乱的思绪。 凛然专注,她很快听清了身后越发逼近的脚步声,缓缓摸向腰间的玉笛,正准备抽出玉笛先干|他个一架再说,还没碰到腰间,她就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极淡得香气。 吸入口鼻中的味道十分怪异,像是迷|香,但在迷香中又掺杂了许多奇怪的味道,混杂的味道如同清凉的水银一般被强行灌入身体,充斥着四肢百骸。 可以预料得到,若是吸入过多,除了晕厥之外,很快就会使身体透骨冰凉。 让锦笙顿住摸笛子这个动作的原因是——这种稀有的香气她曾闻过。 且就在昨天,那群黑市的人来天枢阁下单时,云书接待完回来,衣服上就沾染了这种味道。虽然极淡,但抵不过她的嗅觉灵敏。 这两名歹徒必然和黑市有关,在此处拐人,是想要送到哪里去?怎么送?难道是小澈今日说的,从各地拐走美人送到私宅之中? 锦笙屏住鼻息,忽然计上心来。她状若惊慌地转头,“你们是谁?!你们要……” 刚一开口,话还没说完,两名歹徒毫不掩饰地露出凶狠的眼神,手中的迷|香往锦笙面前迅速一洒,三两步上前用沾惹了不知名粉末的抹布掩住她的口鼻。 不消片刻,锦笙眯着眸子缓缓下滑,径直晕了过去。 一名蒙面人冲另一名使了个眼色,示意道,“这小子生得细皮嫩肉的,长得不错,一起掳了。” 另一名便也没有一句啰嗦,照做。 *** 君漓是顺着锦笙跑的方向跟过来的,但是在拐角处没见了人影,他走进一条深巷胡同,微微蹙眉打量周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香味,有使人迷|幻和麻木的效果,空中飘散粉|末十分冰凉,不过在味道中心站了这么一会儿,手脚的温度都开始降低。 君漓用指背掩在鼻下,视线在深巷里徘徊,眸色渐深。 这个时候,青崖和墨竹才姗姗来迟。是太子爷叫他们不用跟着,他们体贴地想到太子爷多半要和锦阁主单独相处讲些见不得人的话,自然顺从。 “拿我的令信,调派兵马挨家挨户搜查,就说太子府被歹人袭击,歹人掳走了我的亲信,负伤逃脱。务必把人给我完好无损地找回来。此外,封锁城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扣下所有马车,一一检查,车底都不能放过。” 君漓冷声说完,将腰间一枚刻有“曦”字的墨玉丢给青崖。 “不知城门要封锁到几时?”青崖担忧地问。 君漓冷眼看他,“什么时候找到人,什么时候放行。” 墨竹皱眉,“太子爷三思!若是让陛下知晓您私自封锁城门……” “半刻钟内,我要听到城门封锁的消息。”君漓不作解释,转头就走,“派人去天枢阁把云书找来。” 第61章 萧月华失踪 周围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锦笙缓缓睁开双眼, 从她装晕到被人装进麻袋, 再到被甩上板车, 她的脑子一直保持着清醒。 迷|香的味道已经消散了, 转而吸入鼻中的是一股子腐烂的尸臭味。方才下坡路的时候, 锦笙故意趁着颠簸往左边自然倾倒, 摸到了人的骨骼。 第45节 锦笙确信,靠近自己左手边的,要么是冰凉的尸骨, 要么就是中了特制秘药四肢百骸被冻僵的活人。 不管是哪一种,这些歹徒的思路都很清晰了:为了掩人耳目,将中了迷|药浑身冰冷的活人掩在同样冰冷且还发腐发臭的死尸中间, 连夜运往指定地方。 寻常人闻到死尸的味道, 定会避而远之,就算是官兵搜查, 也会为了少受些苦随意看几眼敷衍了事。这些人, 倒是很会想办法。 锦笙用手臂掩住口鼻, 尽量放慢呼吸。她能感觉到, 现在经过的是不怎么平坦的小路, 弯弯绕绕的, 像迷宫一样,且周围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料想离正街已经很远了。 就在她思绪飘远之际, 板车突然停了。“砰”地一声响动, 似乎是板车撞在了门上,紧接着就是一声轻叱,“手脚放慢点!人磕坏了怎么办?!毛毛躁躁的!” 就听另一人也急道,“你跟我吼什么?!这条路我又不熟!寻常都是直接送出城了,今儿怎么还绕来绕去的到这儿来?” “情况临时有变,打探的人还没回来,先把这些货整进屋子里再说。”那人说完,板车便又开始走了起来。 走了有一段距离后,似乎是从屋子里出来了好几个人,一言不发开始从板车上卸货。 因着是单脚板车,锦笙左手边的人被卸下后,板车自然往重的一方栽下去,最后“砰”地一声,她随着板车的倾倒一头砸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硬是咬住下唇没发出声来,只能在心里杀千刀的骂泼天。 “给老子轻点儿行不行?!这里面的哪一个送过去了弄不好都是飞上枝头的命!”还是开始教训人的那名男子,一边说一边赶忙将套住锦笙的麻袋解开查看。 幸好锦笙左右两边的人都浑身冰冷,连带着她的周身也是冰的,倒是不怕被人摸出不对劲来。 “娘的都出血了!”那人惊呼一声,摸了一块儿布给锦笙擦了血,又倒了些药|粉在她头上,草草收拾了一番后又将麻袋系上。 手头的绳子刚拴紧,不远处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叫骂声,渐渐近了,“快点儿,先把人都弄进暗室里去!” “打探到什么了?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声音急切地追问。 另一个声音便愤愤道,“全城戒严,城门都封锁了,说是太子府上丢了人,太子爷的人被劫走,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出动了,如今正挨家挨户地搜查!非要把人给找出来!” 锦笙一愣:太子府丢了人?太、太子爷的人? 明明他们分开的时候,太子爷还在风月楼里占了她的便宜,府中的事情哪有那么快知道的。他说丢了人,难道是在说她? 五城兵马司……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查…… 锦笙的心尖上滑过一丝酥酥软软的异样感觉,抿住忽然发起烫来的红唇,眸中竟有一丝羞怯的笑意。 顾不得头上鲜血直流,锦笙凝神继续听。 “哪儿来的消息?可靠不可靠?”那人搓了一下脑袋,恼火道,“不是我说,哪个王|八羔子早不劫晚不劫,偏偏这个时候闯太子府劫人?!劫的什么人,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的吗?!” 另一个人也上|火,一边指挥人将麻袋都搬进暗室,一边解释道,“说是太子爷的亲信,呿,瞧这架势,劫的是太子妃还差不多!别说了,先撑过搜查再说,今晚是出不了城了。你们搬着,我去找人通知大人。” 叮—— 锦笙脑中一声脆响,瞳孔微微紧缩:大人?! 江湖上可没有管上面的头目叫大人的说法。她知道黑市要经营运行,定然需要朝中有人照应,但在这种情形下证实,心中难免唏嘘。 “噼——轰——!” 天空一道闪电惊雷,倾盆大雨骤然落下,那道闪电将黑压压的屋子瞬间照亮,而大雨落下的一瞬间,他们手中火把又被浇得熄了不少。 呼啸的狂风一把摔开了门,“砰”地一声巨响,所有人警戒地拔出长刀迅速进入备战状态,却见门后出来的是一辆板车,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正匆忙推着板车往屋里走,看见众人拔刀相对时还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 察觉是自己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合上刀上前去帮忙卸货,“你怎么又弄了人来?” “两个,都是上等货。”着麻布衣的人拍着身上的雨水迅速说道,“外边正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城门,先放在暗室里,我去请示大人开密道,连夜送出去。” 一干人不敢耽搁,纷纷将麻袋抬起,向暗室搬去。 锦笙的心中反倒舒了一口气,她本就是来探虎穴狼窝的,要是被扣在汜阳出不去,还怎么找到豢养美人的私宅之所?能走密道出城最好不过,等事件结束,还能将密道也一块儿封了。 汜阳城内竟然有他们的密道,看来到天子脚下坑蒙拐骗肆意妄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只不过,这些人不走城门,太子爷也就不能找到她,会不会……会不会很担心她?要不要想办法给太子爷传递消息让他放心? 正苦苦思索该如何留下线索,锦笙忽然觉得周身又凉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应该是到了地下密室。 “这里又湿又闷,还是把麻袋上的绳子解开,免得人闷死了上头怪罪下来。”一名男子冷静地说着,手上就开始解绳子,“来几个人解麻袋,另外的人把他们的手脚绑起来。” 锦笙是先几个被解开的,陡然出了麻袋,她就被用绳子绑住了手脚。 “娘的!这女的谁弄来的?!不要命了?!”一声惊呼,瞬间吸引了包括锦笙在内的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听见周遭好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这……这这不是汜阳才女萧太傅的千金吗?!” 萧月华?! 锦笙的胸腔中“咚”地一声心跳,仿佛被惊雷砸中,如同一颗巨石砸入水中,水浪翻涌。 “你怎么知道这是萧太傅家的千金?!”一人狐疑问道。 那人便解释道,“废话!好几次太子爷出行她都跟着一起,你说我怎么知道?!早见过无数回了!” “难怪要出动五城兵马司挨家挨户的找!你们还当真把未来的太子妃给劫了啊!”原先说话那人抓着头发咬牙,“这下难办了!太子爷的女人你们都敢劫!长没长眼睛?!” 锦笙心中一怔,顿时没了再听他们说什么的兴趣。 “难办?!送回去不就成了!” “说得倒是轻巧,你给送哪儿去?你站上头看看,哪家门前不是灯火通明?整条街都是官兵……!” “那你说怎么办?!反正劫都劫了,还不如先一起藏这儿,连夜送出城去?” “目前看来只能这样了。”男子招了人手,指挥他们赶忙把人往密道抬,“有萧月华在这些人里面,怕是不能等他们来搜查完了再送出城,来不及等大人回复了,先从密道送出城去!” 众人齐声赞同,不消片刻就推来了板车,也来不及把人套上麻袋,直接甩上去,立刻从连通着密道的暗室中启程。 锦笙抛开杂念,专心地想着该怎么跟萧月华打好商量。 太子爷如今这个阵仗可以说是很轰动了,如果不把萧月华给送回去,太子爷多半一路穷追不舍。 现在尚且只是连同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在汜阳之内找萧月华,等一晚上过去,萧月华已经被送出了城,太子爷可能会连同兵部的人一路出城找人,到时候若是打草惊蛇可就糟了。 也就是说,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 要么想办法在出城之前或者刚出城的时候送萧月华逃出去,好让太子爷收回兵马,她就可以顺利进入私宅,挖到据点。 这条路难就难在,既想要不让人发现自己和萧月华是一伙儿的,又想要帮萧月华逃出去,在这么多人的看管之下,几乎没有可能。 或者,想办法和萧月华串通一气,一同进入私宅之中,反其道而行之,专门留下暗号引太子爷带人来此处,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至于功劳这个问题,锦笙倒不是很在意,如果真能和萧月华串通好,届时功劳还可以对半分……咳。 第二条路冒险的地方就在于,如果太子爷来的速度不够快,打草惊蛇了,到时候私宅中人去楼空,谁也抓不到都是小事,若是萧月华或者她被……。 目前看来,第一条路更难做到,第二条路更冒险,那么究竟要走第一条路还是走第二条路? 不若……找机会问问萧月华自己的想法? 第62章 坐等太子爷表白 想了许多, 锦笙渐渐有些困了, 加上脑袋上被撞出血的那一下, 实在是晕得厉害, 且就这么闭上眼睛躺在板车上被人推着走, 想要保持清醒委实困难。 但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她也不敢睡过去, 生怕错过一点儿讯息。 最后依靠她惊人的毅力强撑了一个多时辰, 终于顶不住了,刚觉得意识渐渐涣散,板车忽然停了。 “快点儿!换马车!” 这一声低叱让锦笙又清醒了过来, 她凝神细听,竟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显然这马儿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脚步声放得很轻, 也不啼鸣,安安静静地靠近。 周围的温度骤然变冷, 很明显是从密道辗转了出来,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儿清香, 可一个半时辰的时间, 怎么也不可能已经出了城。 锦笙猜测, 那条密道并不能直接通往城外, 而是通向偏僻的后山,他们打算抄后山小道出城。 从板车上被卸下,锦笙又被扔进了马车中, 马车门紧紧一关, 整片天地都安静了。 感觉周围没有能活动的人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眯着一条缝打量周围,偌大的马车内,被塞了有十个人左右,有貌美的年轻女子,也有幼小的孩童,都处于暂时昏迷的状态。 眼神一瞥,自然而然也看见了身旁的萧月华。 她心中一喜,不禁松了一口气。同在一个马车,就方便得多了。 锦笙低头用牙齿咬着手腕上的绳子,庆幸这群人为了赶时间,直接把绳子系在前面,而不是背后。 咬了好一阵,锦笙嘴唇都被磨破了皮,终于将绳子解开了,她迅速给自己打了个活扣系在腕上,松松的,一拉就紧,防止突然有人进来。 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了,她才摸出怀中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后凑到萧月华的鼻下让她自然吸入。那只是锦笙用来醒神的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不知道闻了多久,萧月华的眉尖微微蹙起,眼珠也开始缓缓转动,片刻之后,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锦笙眼疾手快,在她开口叫出来之前猛地捂住她的嘴,“嘘——” 萧月华震惊地盯着她,皱紧眉反应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眶深红,才使劲点头。 这个模样怕是要哭,锦笙放开她,然后拱了拱手算是赔礼,一脸尴尬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待萧月华看明白后才凑过去,在她耳边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只是省去了自己一开始自作多情以为太子爷是为了自己才出动五城兵马司的心理活动。 “你说……”萧月华凑近她,不可置信却又有些羞怯地道,“太子殿下他……连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在找我?城门都被……?” 锦笙点了点头,又蹙眉道,“不过我们现在并没有脱困,这群人是想把我们连夜送出汜阳,走的是后山。可我还有任务在身,你却可以选择,要么我帮你逃出去找太子爷,要么你与我一同被送到他们的私宅之中等人来救。” 说着,锦笙又将这两条路的利害分析给她听,连带着将自己原本的计划也说了一遍,告诉她这个原定计划中虽然没有她,但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总归会尽力不让她受伤就是了。 不过瞧着萧月华的神情,此时应当是沉浸在“太子爷为了我封锁城门带领五城兵马司的人挨家挨户搜查”中无疑了。 等她做决定等了片刻,锦笙看见萧月华的眸底掠过一丝不经意察觉的光芒,而后她轻声道,“既然与锦阁主认识,自当帮锦阁主的忙……且我也知道要想送我一人逃出去实在不易。” 一向看人神准的锦笙一眼就能看穿她在想些什么。 很简单,她若是这个时候回去了,那么汜阳被太子爷挑起的风浪便会很快平息,为了女儿家的清誉,皇家也会守口如瓶,不会将她不见的消息传出去,大家也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私以为真的是太子爷府上丢了人,根本就不会知道丢的是她萧月华,更不会知道太子爷冲冠一怒为的红颜是她萧月华。 但她若是和自己一起入了龙潭虎穴,情况就大不相同。因为最后的结果肯定是太子爷赶到私宅救下她,而那个时候她不见了的消息也藏不住了,老百姓自然联想到太子爷这么大动干戈为的是谁,也就很自然地认定她是未来太子妃。 不过这些事情,自己虽然看破,却应当憋着不说破,毕竟女孩子家家的,被一个大男人戳破小心思,肯定是羞愤难当两相尴尬,这么一来,十分不利于接下来的计划发展。 况且自己要是当面拆穿了萧月华,弄得面子上难看,届时萧月华还不得在太子爷面前说两句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的话。 萧月华的官腔打得极好,话也圆得漂亮,锦笙也不遑多让,十分配合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萧小姐了。其实这件事本就是天枢阁的私事,将你牵扯进来实在不应该,幸好萧小姐大度。” 萧月华淡淡一笑,“锦阁主想要怎么做?” “想借小姐的贴身信物一用。”锦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簪子即可,或者手镯、吊坠、玉佩,呃……只要是能让太子爷认出来是你的东西就行了。” 她这么一说,萧月华的神色便变了几变,太子爷认出她的东西……她清楚地知道,太子爷并不能认出自己的东西,可又觉得太子爷既然能为她这样大动干戈,那么应该也是注意着她的,万一她的东西太子爷其实都认得? 神色几变之后,她又风轻云淡地别过头,“这根栀子花串发钗如何?”这根发钗乃是陛下赏赐,不管怎样,皇家的东西,太子爷不可能不认得。 锦笙点头,拔下发钗在自己指间转动把玩,手中一顿,她缓缓半跪起来,趁着风吹开马车两边帘子的时候往外看——马车后面没有人,而马儿踩的是草地。 也就是说,现在扔个什么东西下去,既不会被人看见,又不会因为声音使前面的人察觉。 第46节 思及此,她摸出怀里的小瓶子倒了点粉末出来,抹在发钗上,然后将发钗丢了出去。 见萧月华看着自己,锦笙解释道,“不保证太子爷能看到,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不过萧小姐不用担心,等到了私宅后,在下有的是办法传消息给太子爷。” 鬼的办法,既然是连天枢阁都没查到过的私宅,必然是偏僻得冒烟儿的地方,锦笙心中叹气,这话也就暂时安抚安抚她,只求她抗打击能力足够强。 刚才用板车来的路上,锦笙用袖子掩着散了些粉|末,是上次太子爷给她抹伤的药,有特殊气味,如果太子爷一夜搜查未果,定然会想到后山,倘若能带上个嗅觉灵敏的狼犬之类的,很容易就跟来了。 顺着路往这个方向走,应该也能闻到发钗上粉|末的味道,走到这个地方,看见了萧月华的发钗,太子爷就能确定这一路上的特殊味道确实是萧月华留下的,也应该能猜出来具体要往那座城去了。 等进了城,锦笙再将另一个瓶子里的油每隔一段距离洒出去一滴。这个油就是方才为萧月华醒神用的东西,同样是有特殊味道,且她经常用,但愿太子爷能闻出来是她身上的。 这么一瓶子油,不知道能滴多少滴出来,只希望撑得久一点,至少要离私宅的位置近一些,这样太子爷也能快些找到这里来。 折腾了这么久,锦笙实在是撑不住了,看着清醒过来的萧月华打了个哈欠,然后揉着眸子问道,“萧小姐,我撑不了了,先睡一会儿,等你困了再叫我起来,咱们轮流注意着外边的动静。一会儿你感觉进城了就叫醒我。” 萧月华被迷晕了这么久,自然是不困的,点头应了声好便任由她眯眼睡去了。 只是在看见锦笙不经意垂眸而嘟起的粉唇时愣了愣,又在看见锦笙揉眼睛的动作时脑中一瞬间滑过些什么东西,没来得及抓住,只能疑惑地盯紧她的脸看。 锦笙倚着车壁闭上眼睡了过去,脸却朝着另一边,没再给萧月华打量的机会,萧月华也只得作罢。 她这么一睡,就一直睡到了鸡鸣,耳边渐渐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她才猛地睁眼坐起来。 刚好萧月华也正准备叫她,见她醒了,便道,“进城了,不过走的不是正门,是从山道上下来的,下来之后走了一截密道,应该是利用密道进城门口,出了密道就到这里来了。” 锦笙皱紧眉,一边掏出装了凉油的瓶子往外面倒了一滴,一边心中叫糟:中间断了这么一大截路没有味道可寻,太子爷能追过来吗? “萧小姐,一会儿不管他们让你做什么,除非是辱你清白的事情,其他的事你只要听话就行了,千万不要试图反抗,顶嘴也不行。”锦笙轻声叮嘱了一番。 这个道理萧月华自然明白,只是她向来高傲,要她丝毫不反抗,甚至不能还嘴,未免太难了。叹了口气,她郑重点头。 马车大概走了有一个时辰,锦笙瓶中的凉油已经一滴不剩,她将手腕上的活扣系紧,而后倚着车壁闭上眼。 大概是因为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赶马车的人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娘的,终于到了!这一路给爷爷我紧张得,生怕太子爷带着人追过来!” “可不是?汗都给我吓出来了!”另一人啐了一口道,“太子爷真不给人留活路,要不是有密道,今儿怕是要蹲进大牢了!” “你还指着能蹲几顿大牢?!被掳的可是太子妃!直接把你五马分尸扔后山喂野狼还差不多!” 锦笙就看见,萧月华的脸渐渐地红了,那一层薄红就像是天刚刚放亮时的朝霞,她微微抿着唇角浅笑,颔首娇羞的模样娇|艳得不可方物。 谁不动心呢,被太子爷如此相待,哪怕是个男人也该动一动这种心思吧。 这大概就是梁朝盛行断袖之风的原因。 这一趟已然闹得是满城风雨,回去之后,太子妃的人选也该定下了吧。 “吁——”赶马车的人吁了一声,马儿长嘶过后便停了下来。 紧接着,马车门被人推开,不知名的粉|末洒了进来,一股清凉的味道扑鼻而来,锦笙听见身旁的人此起彼伏地发出低低的呻|吟,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也霎时间响起。 料想他们现在洒的粉|末是解药。 锦笙便也悠悠睁开了双眼,跟着惶恐无措的众人一起被赶下马车。她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萧月华,她的眸中虽恐慌害怕,但也有一种坚定和决绝。 因为她知道,大概这一关过了,回去就当以太子妃位授之。 萧太傅的千金,太子爷的青梅竹马,才貌双全的佳人,被太子爷如此看顾,不惜使得陛下恼怒也要封锁城门带领兵马搜查下落的人,不容任何别的女人置喙。 她当之无愧。 锦笙垂眸看着地面,跟萧月华想的却不是一件事,她在想,按照赶路的时辰算来,这里应该是云安无疑,在云安有私宅的臣子数不胜数,要如何才能知道此处究竟是谁的府邸? 她们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看见路线,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如果太子爷不能找来的话,她们要如何脱身?又要如何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还没等她想清楚这些问题,她们一行人已经被带到了一间热气蒸腾的浴池,锦笙一愣,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带领他们一行人来到此处的婆子就嚷嚷道,“到了这儿,甭管什么身份,谁要是不听话一律剁了喂狗!都给我进去把自己收拾干净!换洗的衣物待会儿自会有人送来!都听到了没?!你,跟我过来!” 她指的是萧月华。 萧月华走时心慌地看了锦笙一眼,后者蹙眉朝她点了点头。这些人既然知道萧月华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太子爷此番大动干戈为的就是她,那么必然不会碰她分毫。 不仅不会碰她,还会把她好吃好喝地供起来,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还给太子爷,这样这些歹徒才能安全。 所以此时约莫还是担心自己更妥帖一些。 语毕,那婆子带着萧月华转身嗤鼻走了,她身后跟着一众腰间佩刀的壮汉,走在后面关上浴池的门,然后把守在了门口。 锦笙看了眼浴池,又打量了一番周围,靠窗的那边有一个小房间,此时木门大开,里面有浴桶。这里就只有她一个男人,其他的不是十岁稚龄的幼小男孩,就是女子。 虽然是幼童,但这些女子也会顾忌几分,不会脱光,这样洗幼童自然不会多想什么,但她就不一样了,她是男人。 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去那边洗,打定主意,她也不做解释,转身朝窗边走去。见她转身走了,在场的女子放心不少,都松了一口气,只是对于陌生环境的害怕无可避免,有些甚至小声地哭泣起来。 锦笙充耳不闻,走进小房间后便关死了门,浴桶中有热水,也有巾帕,一应俱全,她没有脱衣,而是先打量周围的环境。有窗户……她足尖点地飞身而起,径直落到了窗口处,朝外面打望了几眼,确定没有人之后才一跃而出。 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胸口的伤,微微有些刺疼,明明已经结疤了,只是睡在板车上的时候淋了一夜的雨,伤疤被雨水泡融,此时动作弧度太大,一个拉扯间就裂开了。 额头上被撞出血的地方也淋了一晚上的雨水,刺痛得都麻木了。 锦笙叹了口气,想想萧太傅的千金,再想想自己,当真是同人不同命。抛开思绪,锦笙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地将脑袋包了起来,也不知道包成了什么样子,只能先凑合凑合了。 估算了一番时间,此时应该是临近晌午的样子。毕竟每到晌午的时候锦笙总记着要去给太子爷端茶,一般晌午的时刻她都不会估错。 锦笙一脚蹬地飞上房梁,俯瞰宅院的全貌。 意外地发现这处宅子被树木环绕,身处树林之中,且背倚高山,并不在云安城内,应该属于郊外。虽然处在郊外,但放眼望去能看见热闹的街市,来来往往的人,只是隔得太远,什么声音都被层层树林隔绝了。 打量完了外围,锦笙又开始打量宅院内部,用心将路线记了好几遍,又飞了几处不太明白用处的屋子,她才飞下房顶,寻了一间没有人的房间偷了纸笔,将路线图画了下来。 揣好路线图,她折回浴池,脱下衣物匆忙洗了身子,咬牙忍着胸口伤处的疼痛束好胸,又裹了一层白布在身上,等送衣物的人来了后,她穿好衣裳等着外边的女子和幼童先走。 她刚踏出门,就看见一个女子猛地哭了出来,扑到一名壮汉的脚边痛哭流涕失声大喊,“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家中还有年迈的阿婆要养活!你放了我吧!”其撕心裂肺程度使得在场人皆为之震颤。 可惜,最应该为之震颤的人不仅不震颤,还将她一脚抖开,凶神恶煞道,“闭嘴!来了这儿就别想回去!再敢瞎叫唤一句就等着被剁了喂狗!” 话音未落,那名女子狠了心拔腿要跑,闷头闷脑往一个方向狠冲,还没冲出两步,那名壮汉拔出长刀将她刺穿!鲜血飞了五步远!那女子倒地时一双杏眸瞪得顶大,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 周围登时哭声更大,吓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锦笙也是一惊,她知道这些人说杀人不是说着玩儿,但也没想到竟这样草率!甚至没有任何触怒到他的地方,就被他一刀致命! 所谓杀鸡儆猴,剩下的人顿时乖了,哭声都收敛了,不敢放声,只敢低声抽噎。只有不懂事的幼童被血|腥吓得哇哇大叫,但被身边好心的姐姐一把捂住嘴。 一行人被押往宅院一隅的屋子里,一骨碌全都锁了进去,临关门的时候那名婆子又出现了,在那几名幼小男童身上打量了好几眼,最后摇了摇头,伸手指了锦笙,“你,跟我过来。” 锦笙眉尖一蹙,低头走了出去。那婆子在她身上流连的眼神过于猥|琐,锦笙偏过头不忍看。她大概能猜到自己要被带去干什么,毕竟方才这婆子的目光只在雄性身上扫过。 她怕不是要第一个被拉去伺候个断袖? 正想着,那婆子还当真点头赞道,“骨骼清瘦,在男子里面算是瘦弱的了,生得也是眉清目秀,的确适合今儿个这行当。” 没有等锦笙说话,婆子又兀自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心中定然是又怕又恨又怒,但你的人已经被拐来这儿了,叫天天也不会应你,乖乖地做个玩意儿供主子亵|玩,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大人面前的红人,你说是不是?” 玩意儿?!亵|玩?! 锦笙头一回被人用这种词说道,竟还觉得新鲜,不禁笑了一下,顿了顿,她又垂眸想到了太子爷,昨天去风月楼之前,云书也跟她说,太子爷或许也是把她当作一个玩意儿而已,劝她不要陷进去了。 第63章 我喜欢 如果真的像云书说的那样, 太子爷只把她当成个玩意儿看待, 却在风月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她, 前天还咬她的脸, 说什么不准她和别人私相授受……这样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怎么还能当成个玩意儿来戏耍, 有意思么。 虽然她并不喜欢太子爷这种清冷狡诈类型的男人,但也容不得他如此轻贱了去。 其实在风月楼的时候,锦笙也有一瞬间的错觉, 认为太子爷其实很深情,并没有在戏弄她。她当时甚至觉得自己从太子爷的眼神中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情绪来。 可没有等她认定太子爷的深情是对她的深情,她就想到了太子爷书房中那一堆写给小清予的纸笺。 似乎那样的太子爷才是深情的太子爷, 自己所以为的从太子爷眼中见到的深情都不过尔尔。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对小清予这么多年的情深记挂比起来, 轻浮太多了。 继而锦笙又想到了太子爷将来的三宫六院,现在的蜂蝶环绕, 还有从前的, 他最不能忘记的小清予。 或许太子爷真的对她有一点儿情意, 可也没有什么结果了。 他既不可能对她负责, 也不可能娶她一个世人眼中的男子, 却又要这么招惹于她, 以后等娶了太子妃,她再去府上端茶的时候见面不尴尬的吗? 想到这里,锦笙的思绪又顿了顿, 着实佩服自己都这样儿了还能想到去太子府上端茶这一出, 不免唏嘘了一番。 私以为这个不能怪她没有出息,实在是出自被“你要是不来的话太子爷记你一辈子”这个梗支配的恐惧。 锦笙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见着太子爷,千万不能怂了。尽管这个想法在几个时辰之后就被扼杀于摇篮。 胡思乱想间,那婆子已将她带离了那一隅房间,转而穿过花树翠竹,绕过凉亭荷塘,到了另一方名为“娇玉妍”的院子。 这个院子的名儿一听就不是什么正常男人住的,锦笙心里暗自揣度住这里的男人多半是风情万种百媚千娇,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就是,怕不是个红衣粉袖娘娘腔? 在锦笙的记忆中,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整个宅院的中心,也就是说,这是正院,她要伺候的人,是宅子的主人。 “不用紧张,这天还没黑呢,还不到伺候人的点儿。” 婆子掩唇一笑,继续道,“不过等你体会了伺候人的快活,再来想现在,就会谢我了。婆子我在窑儿里当了多少年的鸨|母,看过多少一开头推拒说不要,后来巴着巴着去爬客人床的?” 锦笙心下好笑,心道这个婆子还是个话痨,说得听着竟还甚有几分道理,她眯眼笑着,尽量把态度放低,“既然不是去伺候人的,那……我们现在是要干什么去?” 婆子瞥了她一眼,“自然是带你去打扮一番,候着这间院子的主子,也就是你今晚要伺候的人。我可告诉你,主子看人的眼光一向挑剔,能不能活下来是你自己的本事,别惹怒主子,到时候被折腾得死在榻上,我可救不了你。” 锦笙连忙道谢,又十分乖巧地表示大丈夫能屈能伸,定会努力迎合主子喜好积极奋进云云。说完又婉转地问了些关于这位主子的讯息。 见她乖巧,婆子又多了几句嘴,“行了,干这一行这么久了,难得遇上个这么乖顺的,今日不妨多告诉你几句,咱们主子与大人是至交好友,这个私宅虽是挂在主子名下,但大人与主子从来不分彼此,你伺候好了主子,也就是伺候好了大人。” 锦笙心中了然,这位大人将私宅挂在别人的名下,就算宅子被人发现后查封,也不会追查到他的头上。 “跟我进来吧。”婆子推开房门,带锦笙径直走到了床边,然后用手指拈起榻上铺落的淡粉色细纱披帛,“把自己脱干净,再将这个缠在手臂上,就够了。” 锦笙伸出去的手僵直地收了回来,扯着嘴角笑道,“咱主子还有这等爱好……?”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跟婆子我见过的男客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婆子上下打量她,迟疑地问道,“怎么,莫非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锦笙挑眉,赶忙点头,“幼时不慎被开水烫伤了胸和腿,疤痕丑陋不堪,一直羞于见人,所以……” “呵,又是一个不愿意脱的找的借口,方才还说什么定会乖巧听话?”婆子轻蔑地瞥了她一眼,“都到这儿来了,还有什么高风亮节可言不成?我可先告诉你了,到了这里,你就只能指望着攀上这个高枝儿,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见锦笙有些动摇的样子,婆子再次诱哄道,“不怕你知道,方才那个单独被接走的女子,你可晓得她是什么人?” 锦笙摇头,作出一脸好奇的模样。 “那可是和太子爷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萧太傅家千金,汜阳才女萧月华!太子爷罩着的人,就算是劫了,咱们也得好好地给人家送回去,还不就因为她是未来的太子妃?” 婆子蔑她一眼,轻笑道,“你若是也想像她那般仗别人的势,就给我把今儿这高枝攀好了,不说如未来太子妃一般风光,至少也不需看我们这些下等人的眼色,你说是不是?” 第47节 不愧是干这一行当做惯了的,锦笙自认险些就要被她给说得动摇了,幸好三分理智还告诉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顺带着也告诉自己,天枢阁是皇帝的,自己攀上的高枝岂不比萧月华还要让人风光一些? 虽说这些话在心里其实就起个安慰的作用,毕竟皇帝从不管她吃喝拉撒睡,只管她差事办没办好,而萧月华一出事就有太子爷撑腰,究竟谁更风光自己心里是有逼数的,但锦笙到底没有被说动。 她听过一些龙阳之好的人会有些奇怪的癖好,但要她照做,她只能说……您先睡会儿吧。 一个手刀劈落在婆子的后颈,婆子毫无防备,翻着白眼晕了过去,锦笙将她放到榻上,让她倚着床沿,随意找了一本书放在她的膝盖上。又在她身上搜出一个刻有“徐”的令牌。 为了不让人生疑,锦笙将粉纱披在衣服上,对站在门口的人扬了扬手中的令牌笑说道,“两位兄台,婆婆说要传授我一些房中之术,晚些再过去,劳烦你先在那边说一声。” 她说的内容合乎情理,两个守门人想到婆子确实是这种多管闲事的人,只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婆子正坐在床边看什么东西后便点头走了。 锦笙在他们走后,渐渐敛起笑容,开始在房中翻箱倒箧,一阵搜查摸索,细致得连带着房梁都翻上去看了。 最后分别在三个地方找到了账簿、拐卖幼童和女子的名册,以及一本无字书。 婆子睡得沉,一直到她搜完整间屋子都没醒过来,外面的天也渐渐黑了。锦笙将三样东西揣在怀中,然后藏在了床垫下,又将婆子拖入床底,这才坐下来歇了口气。 刚坐下不久,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哄闹的声音。 紧接着,房间门被人猛地推开,冲鼻的酒气随着冷气一起袭来,锦笙下意识握紧了拳,紧紧盯住门口进来的人。 来人穿得花红柳绿,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发青的眼袋和猥|琐的双目都在诉说他的……纵|欲|过度,他脚步虚浮,如同花蝴蝶似的一把扑到了锦笙面前张开双臂想抱住她,“今儿这个身上真香啊……” 锦笙侧身躲开,嘴角慢悠悠勾起一抹嗤笑,“按照寻常的规矩,不是要玩儿个游戏先?” “诶嘿嘿……小子很懂啊!”花蝴蝶一边解衣袍一边歪歪斜斜地追着锦笙的步伐,“你说!玩儿什么?我奉陪!” 锦笙一边往门口退去,一边笑说,“公子来追在下,追到了任你所为,倘若没有追上……那便罚公子与在下痛饮至天明,如何?” “好!那咱们可一言为定了?”花蝴蝶再次猛扑过来,猥|琐笑说,“你可不要抵赖……” 在他说好的时候,锦笙已经笑语嫣然地退出了门,又在他扑过来时,转身躲开,紧接着撒开脚丫子朝小跨院疯跑而去。 她记得萧月华是被带向小跨院的方向,而在她记忆中,那边大约有五间屋子。 萧月华这个人喜静不喜闹,也不是能容忍被束缚看守的人,既然这里所有人都要迁就她的意愿,那她的门口必然无人把守,只有院口有几人护她安危。 锦笙飞上房顶,俯瞰小跨院,最后找定萧月华所在,掠身急去,纵身跳进窗户,一手从怀里掏东西,一手迅速捂住了萧月华的嘴。 萧月华正坐在桌边发愣,不禁被突然破窗进来的锦笙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她之后才渐渐平复急速跳动的心,“你吓坏我了!你怎么来了!?” 锦笙将怀里掏出的三样东西交给她,认真叮嘱道,“他们要送你出去。如果太子爷今晚没有赶到救你,你便安心被他们送出去,看到太子爷后记得把这三个东西交给他。” 顿了顿,见萧月华眸中微有疑惑,锦笙接着解释道,“这里面有一些重要罪证,似乎与朝臣有关,反正我已经到了这里,便顺手帮刑部一个忙,安大哥也算是我的朋友。不过我还走不了,这东西放我身上也不安全,所以只能托你交给太子爷,他知道交给安大哥。” 萧月华这才点了点头,“我会贴身放好,一定交到太子爷手上。” 她的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了花蝴蝶呼唤美人儿的鸭叫声,锦笙无奈地叹了口气,夺窗而出。 萧月华凝望着她夺窗的背影兀自沉思,总觉得她披上这粉色披帛之后换了容色,这般模样,像她以前见过的哪个人。 一心吊着花蝴蝶玩儿的锦笙自然不知道这点,她故意在花蝴蝶面前晃了一下,又转瞬消失不让他抓到,绕着整个私宅,将他耍得团团转。 夜渐渐深了,雨停风未止。竹林外灯火通明,无数火把连成一片,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士兵身上冰冷的盔甲也被火光照得发烫。 院内,花蝴蝶似是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终于反应过来锦笙是故意逗着他玩儿,他不仅不气,反而嚣张地笑得更大声,挥手朝天一招。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去!把那小子给我抓过来!这么晚了!总要让爷我吃上肉才行!”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的风猛地吹起。锦笙心中暗叫了声糟,这花蝴蝶竟还有贴身暗卫?且自己丝毫未觉,恐怕都是高手。 她皱起眉,深知此时不能反抗,功夫暴露了不说,绝对死得很惨。 刚这么想着,锦笙就感觉到刺骨的凉风朝自己脸上狠拍过来,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一群人先缚住了手脚。 “小兄弟,我家主子陪你玩儿够了,该你陪我家主子玩儿了。你放心,我家主子温柔得很,哥哥是过来人,都知道的。” 这个声音……是阉|人! 这花蝴蝶的癖好……真够低俗的! 被带回娇玉妍的路上,锦笙忍不住去想花蝴蝶那恶劣低俗的手段,想到最后,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恶心,几欲作呕。 “小美人儿,你小子跑得够快的?啊?”花蝴蝶笑着摸了一把锦笙的脸,“跟爷爷我玩儿游戏,你还嫩着点儿!来来来,笑一个,这有个小涡儿,笑起来多好看!” 他说的是锦笙左边嘴角的梨涡。 锦笙扯了扯嘴角,眸子不经意地扫着在场的人,倘若他们被花蝴蝶赶出了门,那就好办多了。 花蝴蝶伸手在她嘴角的梨涡处摸来摸去,眯着双眼猖狂道,“把她按床|上!给老子按紧了!” 锦笙一惊,当真没料到这种事情花蝴蝶丝毫不避外人!可怕的是,她并不觉得此时说自己是女子,花蝴蝶就会放过她! 眉心一阵狂跳,锦笙猛地左脚后踢,踹在身后那人腹部,旋身飞起右脚踢开站在自己正面的花蝴蝶,“哎哟!来人!把她给我抓回来!” 僻出一条路后她三两步跑向门口,还没有碰到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几名黑衣暗卫,从他们袖中飞出的绳索倏地缠住了锦笙的全身。 一把被按在床榻,耳边是花蝴蝶的奸|笑,眼前是五张几欲让人呕吐的脸,可她双手双脚被岔开按住,挣扎不得! 因着挣扎和怒气的缘故,她的胸口起伏不定,虽因束了胸看不出什么究竟,但实在是引人攀摘。 粗鲁地撕开粉色披帛和锦笙的外衣,满身酒气和纵|欲之气的花蝴蝶得意又猖狂,笑声几乎要传到宅院外边去。 可惜没有等他再多撕下一件里衣窥到半分凝脂,院外就传来了“轰隆”的脚步声和众人惊慌失措的呐喊。 兵马指挥使铿锵洪亮的下令声也格外震耳。 “轰”的一声!房门猛地大开!众人连头都来不及回,几道剑光闪过,鲜血顷刻间飚红了雪白的墙!方才锦笙心中的高手仿佛都被狗吃了。 手脚腕上陡然没了束缚,锦笙刚想要坐起,身体却再次受重,手腕也再次被人高高举在头顶,用力压在榻上! 她慌乱抬眸,对上的是太子爷的眸子,一双很好看的眸子。莫名地,心中渐渐安静了。 对视了好半晌,君漓忽然温柔地道,“吓着了?” 锦笙愣愣地摇头,又轻点了下头,“有……一点。” “明明昨晚在风月楼的时候,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君漓紧紧盯住她的眼睛,轻声发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 “铮”地一声,锦笙感觉心口有一根弦,被弹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用力皱紧眉,抖着嗓子很没出息地哑声道,“不、不知道……好像不会……我、我没学过这么跟别人说啊……” 君漓不禁失笑,抿着嘴角的弧度,松开一只手,轻抚她嘴角的梨涡,温柔地道,“那就学啊。学会仗势欺人。以后仗我的势,欺天下人。” 第64章 心生疑惑 仗我的势, 欺天下人。 锦笙陡然涨红了脸, 垂眸不敢与他对视:讲道理, 天天这么撩她, 搞得她一个大男人日日在他面前娇羞得不成样子, 万一把她给撩到手了, 以后处起来多尴尬啊。 “阿笙, 男人滥起情来什么情话都能说,太子爷固然对你很有些意思,你也不能陷进去。他喜欢你是真, 不能娶你也是真,他对你好是真,不能对你负责也是真。” “太子爷身居高位, 这辈子不可能只对你一个女子好, 更何况在他眼里你是个男子。你不要听他说那些撩人心弦的话,他若是同你说那些, 你须得心平气和地对待, 不要抱有任何多余的幻想。” 云书说的这些话还犹在耳边, 字字如警钟。 她说得对, 不管太子爷说的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们两人都没有结果, 不管太子爷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他喜欢的都是男子身份的锦笙。 以后他会娶的也是别人,那还是不要这么没出息且大意地被他三言两语感动了吧。 锦笙清了清嗓子, 干咳一声, 然后抬眸看向他,“我……” 话还没抖清楚,君漓蹙眉摸着她的额头,打断道,“这儿怎么伤了?” “不小心磕在地上了。”锦笙下意识跟着他的话走。 君漓忍不住观察她拿一小截袖子包扎的脑袋,柔声失笑道,“疼的?” 锦笙点点头。 “我给你吹吹,等回去再重新包扎。”君漓说着就解开了她蹩脚的包扎,在她额前的伤处轻轻呼气。 轻柔的呼气像羽毛一样抚在她的额间,温乎乎的,怪舒服的。 锦笙在心中对不住云书了一千遍。现在她轻飘飘的只感觉自己能上天,什么叮嘱忠告都忘得一干二净,几乎要全然沦陷在太子爷的温柔里。 虽然没有很没出息且大意地被太子爷的三言两语感动,但她很没出息且大意地被太子爷的温柔攻势触得心肝儿直颤。 “太子爷……”锦笙的指尖颤了颤,连带着她的声音也跟着颤,“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顺其自然地就……”攻、攻略我…… 君漓面无表情,毫不在意地给她揉着额头,很自然地挑眉,“我对自己喜欢的人好,有什么不妥的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手一顿,垂眸凝视她,“还是你不相信我会喜欢如此蠢笨无知的你?没事,我都不介意。” “……”我就问你敢不敢把修饰词去掉? 见她沉默不语,君漓便接着道,“在想什么?” 锦笙皱紧眉,在他幽深的目光注视下,憋出一句,“太子爷今日说了三次喜欢,可是,我是男的……” 言下之意,您老当真是个断袖吗? “原来是这样。”君漓用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她嘴角的梨涡,眸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是男的,我就喜欢男的,你是女的,我就喜欢女的,性别随你,你开心就好。” 锦笙震惊得张开唇,怔怔地盯住他,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她不说话,君漓也不说话,认真地凝视她,观察她的神色,以及她眸底闪过的所有情绪。 她能有什么情绪?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真对不住云书,难为她细心叮嘱自己那么久,一到太子爷面前就怂得什么都忘了。 因为这样的太子爷好温柔。锦笙觉得自己虽然不喜欢清冷狡诈的男人,但是……好像挺喜欢温柔深情的男人。虽然不及他对小清予那般的温柔深情。 恰是时,外边传来了指挥使粗犷有力的声音,“殿下,方圆五里搜寻完毕,共抓获嫌犯五十三人,全数扣押待审。还请殿下指示!” 锦笙被拽回神,拍了拍床板,看着君漓道,“床底下还有一个,把她捆回去,应该能问出不少消息。”顿了一下,她又急忙问道,“还有,萧月华呢?账簿和名册还在她手上。” “还有心思管别人,看来没受什么惊吓。”君漓捏紧她的下巴,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来救她的?” 事到如今锦笙当然不这么以为了,但在君漓面前她也不好意思说晓得他是来救自己的,这么说的话未免显得脸太厚了一些,折中了一番,她正经道,“总归也是要救的。” 谁知君漓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她,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出门,面无表情,“不,我不救她。我又不知道她被劫了。” 锦笙震惊地望着他:大哥你这么对待你的青梅竹马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 “这里已经安全了,萧先生向父皇借了兵,正赶过来。”君漓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平稳得一个重音的字都没有,“她被自己的父亲救回去,总比被我救回去少了许多闲言碎语。” 锦笙心说你怕是不明白人家就是为了闲言碎语才跟她一起来这一趟的,不然早走了。这么一想,锦笙又恍然,自己都能想明白的事,太子爷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他就是不想和萧月华传出半句闲言碎语。 他宁愿带着一个男人回去,被人说成是断袖。 第48节 就在她思索的空档,君漓已经抱着她几步走出了房间,径直上马,十分自然地将她的手圈在自己的腰间,然后面无表情道,“院子查封,把这些人押回汜阳,大刑伺候。西北角的屋子里还有人,先扣押起来,问清楚身份和被拐的地点后再放。” “是!”指挥使毫不迟疑地应答后又迟疑地问道,“那,萧小姐呢……?” 不是他多嘴,实在是太子爷这个骑马要走的架势怕不是压根儿没考虑萧小姐该作何处置。可毕竟是太子爷启蒙师者的掌上明珠,这么直接不管不顾,是不是不妥当? 然而太子爷并不是那等总是觉得不妥当的人,他决定了的事情,他一般都觉得妥当得很。 因此,太子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五城兵马司是不是该换指挥使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要请示?” 语毕,没有给出任何暗示与指示,君漓拉了马缰打马走人。 一名士兵挠着头,“大人,太子爷这……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让我们在这儿等萧太傅来救自己闺女,太子爷要带着怀里那个先走了。”指挥使大人心领神会,目送君漓骑马远去。 院中一隅,萧月华端高下巴,挺直腰背,沉默地立在窗边,眺望满园灯火,同样是目送君漓远去,她的眸光却灼灼熠熠,亮得吓人。 白皙修长的五指狠狠掐在木制的窗框上,萧月华不断收紧双手,最后“咔”地一声轻响,涂了淡粉色蔻丹的指甲断了一截。 她亲眼看着太子爷带着人进来,亲眼看着太子爷神情前所未有的慌乱,也亲眼看着太子爷从自己的面前掠过,亲眼看着他面如寒霜拔剑杀人,最后又亲眼看着他抱着锦笙从房间里出来,绝尘而去。 可是太子爷至始至终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倘若是输给一个女人,她绝对不至于如此挫败无力,但如今要她接受的事实是自己输给了一个男子。 萧月华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践踏。 可是,太子爷为什么会和天枢阁的阁主相熟?萧月华微微蹙了蹙眉。除了在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上见过,他们还能有何交集? 锦笙说自己和刑部侍郎安怀袖是朋友,可他们之间也不该有什么交集才对。 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觉得锦笙的模样很面善,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且她隐隐觉得这个记忆在脑中十分深刻,也隐隐觉得锦笙的脸上少了些什么,似乎在记忆中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当时锦笙低头揉眼睛那一瞬间,她一个女子都被惊艳了片刻,说惹人怜爱也不为过。她的记忆中,锦笙就应该是这样的,给人以惊艳的。 究竟是哪里见过?哪里不对劲? 萧月华的眸色渐渐变深,看来,有必要查一查这位锦阁主的底细了。 明月高悬,奔驰的马儿惊飞林中栖息的鸟雀。 “太子爷,我不见了之后你有没有通知子渊和小澈他们?云书呢?她是不是担心坏了?他们知不知道你来救我了?” 由于马儿跑得太快,锦笙只能紧紧抱住君漓的腰,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圈在前面,又用他的外衣埋在怀里,舒适了,暖和了,气氛也尴尬怪异了。 锦笙只能随意扯些别的来缓解缓解。 君漓垂眸扫了她一眼,见她乖乖地把他抱得很紧,粉团一样的脸缩在自己怀里,一双映着皓月的眸子也正盈盈望着他,他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她,“全汜阳都知道我来救你了。” “……”然而如今看来,这个气氛是越缓解越尴尬。 锦笙有些脸热地埋下头,抱住君漓的手也就顺势松了一些,因着是随意扯开话题,她话都没过脑子,随便问了句,“小澈为什么没有来?”话一出口,锦笙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 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小澈作为太子爷的亲信,为何不一起来……太子爷对不住,真不是故意扎你心的。 锦笙小心翼翼地抬眸瞟了君漓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正想开口解释一下,君漓径直打断了她,“我走的时候他正和一位姑娘相谈甚欢,我脸皮薄,不好意思打扰。” “??”纵然是无心一问,但这个回答还是让锦笙猝不及防地懵了,以及……你再说一遍你脸皮什么? “锦阁主问了我这么多问题,轮到我来问你了。告诉我,你一再绕来话题,究竟在躲什么?”君漓平视前方,忽然纵马狂奔,速度又比方才翻了个翻,在狂啸的疾风之中,他平静却肯定地道,“你还没有正面回复我,回复我的心意。” 第65章 太子爷被拒绝了!!! 这个时候装作头太痛晕过去是不是过分忽悠太子爷的智商? 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他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还是装作风太大没有听清楚他在讲什么吧。 默了好半晌, 君漓忽然问, “你抖什么。” “我没抖啊。”锦笙下意识回答, 刚出口就知道中计了。 君漓耷着眼帘风轻云淡, “试音, 看来听得见我说话。” “……”为什么她要和太子爷这种人斗智斗勇。 她也不是故意避而不谈, 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想要扪心叩问自己喜不喜欢太子爷呢, 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太子爷经常对她做一些十分亲密的动作,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当然免不了被这些举动撩得小鹿乱撞,所以很容易让她错以为自己是喜欢太子爷的。 可等太子爷走了之后, 她又能清楚且理智地控制自己平静下来,不会有任何阶跃的想法,有也是一瞬间, 很快很快就没有了。 所以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到底是心动了,还是没有心动。 然而这一切都是妄谈, 就如云书所说, 不管心不心动, 他们都没有结果。 将来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和天枢阁里见不得光的辅臣, 没有什么结果。 他君临天下的时候, 她在天枢阁里处理单子;他娶皇后娶妃子的时候, 她在天枢阁里处理单子;他创下繁荣盛世,她在天枢阁里处理单子;后来他有龙子凤女,还封其为太子公主, 她还在天枢阁里处理单子。 他会睥睨苍生坐享繁华, 而她会在天枢阁里一身男装穿到死。 除非她能有机会脱下男装,不以天枢阁第三任阁主锦笙的身份,而是以别的身份过活,一切或许会有所不同。 这些远的就先不说了,就说近的。事到如今,她甚至连太子爷对她是不是真心都分不清楚。因为太子爷总是撩她、撩她、撩她,在她面前可以说是很轻佻了。 再加上云书和她分析的那些话:太子爷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来要娶妻生子,还偏要来招惹于她,分明就只是贪图一时快意,因为她好玩儿,所以想要与她多玩玩儿,却根本没有考虑他们两个人的未来,至少他没有考虑将来她该怎么办。 “或许太子爷是真心,是真心对你好,说不定也是真心喜欢你,但也确实是把你捧在手心里当成一个解闷的玩意儿。” “除非太子爷为你考虑了以后,为你想过将来他娶妻生子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否则,他就该把自己的心思藏着,不该来惹你,不该为了让你对他动心如此撩拨于你。” 可她如何能知道太子爷有没有为她想过这些?难道她还有那个胆子质问不成? 云书和她讲这些的时候,她还不以为意,因为那时候她并没有如在那一吻后那样强烈地知道太子爷的心意。如今想来,云书其实早就看出了很多东西。 如今只能庆幸他们之间并没有结果,要是能有结果,她还得好好琢磨一番太子爷究竟是不是真心,着实麻烦。 想到这里,锦笙怅然地叹了口气,一脸老成持重,苦口婆心,“太子爷,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结果?”君漓面不改色,“你是指孩子么?” 锦笙尴尬地口胡,“……抱、抱歉我不是指孩子。” “那是指什么?”君漓几不可见地蹙起眉,声音近乎低喃。好像很失落的样子。连同着绿酒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指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把锦笙给问住了。 她为难地咳了一声,“讲道理,话说到这儿了,太子爷应该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君漓脸皮很厚,“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太笨了,教不了,你退下吧。锦笙懊恼地“啧”了一声,心中顺势再给自己一耳光,什么时候了,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锦笙私心里以为,太子爷这是因为跟人剖明心意却被无情拒绝,所以尊严面子上过不去,才强行装作听不懂的。 只要给他一点点时间,他应该能自己慢慢走出被人拒绝的阴霾。大家都是经历过一定风浪的人了,不可能这般不堪坎坷折磨,这也算是给他过分顺心的人生一点适当的挫折教育。 顿了顿,锦笙忽然问道,“太子爷以前有喜欢过谁吗?”天枢阁内的典籍资料写的是没有,但锦笙觉得,把不准有什么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有。”君漓缓缓道,“两年前,三月初的一晚,在柳州落雁河边的竹林中参加容青野先生举办的明珠遗光,遇见了一个女子。”欢喜至今。 锦笙微微一怔,愣了好久。 沉默一路,一直到回到汜阳两人都再没有说一句话。开始是锦笙陷于两年前的回忆中无法自拔,不知开口说什么,后来也是她犯了困,在君漓的怀里安心睡过去。 他们回到汜阳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锦笙被君漓抱回天枢阁,一直抱到她的卧房,唤了云书前来。 拿了包扎的东西,又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见君漓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云书只能轻声道,“太子爷,您回去吧,奴婢来就可以了。” 君漓接过打湿的巾帕,轻柔地给锦笙擦脸,清理额头上的伤口,又给她上完药,掩好被子,在她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后才离去。 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书桌,那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澄心堂纸,上书一百遍小字——“曦见”。 君漓嘴角微微挽起,伸手拿了去。 或许是撞了头的缘故,锦笙这一觉睡得很沉。迷迷糊糊地好像回到了柳州的落雁河边,凉风习习,拂过师父的竹舍,两盏火红的灯笼高高悬在屋檐,映出满院的文人墨客。 拍手叫好声一阵压过一阵,锦笙着了一身青衣站在中间,如观赏走马灯一般笑看周遭,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一群人如鬼影般一哄而散,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红色的绸带。 她焦急地奔跑,找寻着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撞上一人,跌倒在地。抬眸望去,一身明黄色锦衣的君漓正负手立在身前,疑惑地俯视着她。 他将红绸另一边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朝她微微一笑。 他们谈天说地,肆意畅快,他垂眸的时候笑了许多次,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这次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不觉间总是上扬的嘴角,也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曾说“欢喜乎、风月乎、心悦乎、情爱乎”,这些都是世间最难的东西,好在上天有德,赋予世间每个人一颗完整的心,指引他们去明白何为风花雪月,何为情爱欢喜。 师父说自己教不了她这个,但好在她不需要学,以后自然会有人教。 后来清风明月,晓歌唱别,她没有匆匆逃掉,而是在云开雾散时回头予他一笑,他也没有愣在原地,而是眼尾上挑眸中的带笑朝她走来,两人的衣袂痴缠在一起。身影也交织在一起。 柔软的唇,跳动的心,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可是画风陡变,轰隆隆的雷声后倾盆大雨紧随而下,义父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响,如来自十八层地狱中的恶灵,狠毒低沉的怒吼,“我说你叫锦笙!你就只能叫锦笙!不想死的话这辈子就只能叫锦笙!!” “是谁让你打扮成这样的?!再让我看见你这副鬼样子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义父……”锦笙蹙紧眉,眼角的晶莹流入青丝,她急急地轻声低喃,“义父……那个姐姐手上的蔻丹好漂亮……义父……我想要裙子……义父,义父……!” 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有谁轻声叹了一口气,修长的指尖拂去锦笙眼角的泪水,“我在。” “义父,义父……义父……” 梦中一袭烟雨笼罩住了落雁河,应天站在河边冷眼睨着一身罗裙的她,低声叱道,“锦笙,我落得今日下场,全都是你害的!”他纵身跳入河中,冰冷刺骨的河水溅在她的身上,如坠冰窖! “不要!义父……!!”锦笙在嘶声惊吼中猛然坐起,惊恐地抓紧被角,额间冷汗直流,泪痕在惨白的脸上显得尤为明显。 天边大亮,门吱呀一声打开,云书紧张地跑进房间坐到她的床边,“阿笙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锦笙皱紧眉,憋着一股没由来的委屈,抱紧被子道,“云书……” “怎么了?”云书用巾帕给她擦额头的汗,肃然问道,“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你别去想就好了,那些都是假的。如果不开心,就和我说一说。” 锦笙捂住脸,把头埋在被子里,过了好久,才闷声轻道,“我是真的要一身男装穿到死了。”义父的罪行没有查清,小清予没有找到,就连项城的事都尚未解决,她竟在想那些并不能和她一个男子有好结果的儿女情长。 云书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谁说的,以后阿笙不当天枢阁主了,陛下总管不了你脱离朝廷之后的身份。” 第49节 沉默了许久,锦笙抱着被子把自己堆起来,吸了吸鼻子,“云安私宅那边是什么情况了?萧月华有没有把账簿和名册交给太子爷?” “不清楚。”云书摇头,“太子爷没有让我们天枢阁插手。但前日你不见之后,太子爷让我接了项城黑市运货的那一单,如今黑市所有资料都搬到太子府了。” 既然没有让天枢阁插手这件事,那这一单暂时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她去太子府的了,甚好,能躲一躲也好。锦笙心中想着,太子爷要管黑市这件事,她便有空闲时间腾出来查义父和小清予的事了。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从柳州的住宅下手查过,其实最应该留下痕迹的,应该是义父住了这么多年的屋子才对。因为以前义父经常回柳州来,很多公事都是在柳州完成的,顺其自然地,很多私物也会留在那里。 虽然过了这么久,义父可能已经想办法将有用的罪证拿走了,但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纰漏,不可能面面俱到,或许会有一些蛛丝马迹,给她线索。 思及此,锦笙下床走到书桌前,提笔给容青野写信。 她打算派天枢阁的人去柳州,可直接闯入民宅翻找罪证也不太好,况且那是她的家,这么由着人胡来她是不情愿的,因此,此事还须得麻烦师父一趟。 锦笙并不想告诉师父关于天枢阁的事情,这么高风险的职业,师父知道了一定会为她担心。她便以宅院空置许久,请师父帮忙打理为由,将天枢阁的人也安插在打理宅院的人中间。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云书给她端了糕点,看着她吃了几块儿后才道,“顾世子傍晚的时候让人来传话,约你明日在秦淮楼小聚。” “他有毛病吗?前几日不刚在风月楼聚完?”锦笙怪异地看她。 云书笑了笑,“顾世子不就好这一口?他好不容易从宫中脱身,这几日应当是想把少逛的窑|子都补回来。”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我料想,他是想知道你身体如何了,你失踪后,他得知太子爷封锁城门又带兵出城是为救你,本想和太子爷一起来,不知为何反正最后没有如愿,而今日他又被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叫着陪同出行,所以也没能来看你。” “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一起出行?”这算是一件稀罕事,要知道皇后一般是不会出宫的,除非是什么大型活动。她今日在天枢阁内坐了一天,倒是有些闭目塞听了。 云书点头,怅然道,“是陪安夫人去灵安寺上香。因为小清予的生辰将近了,所以……总之,每年这个时候,安夫人都会去的。今天在街上还发生了一件事,直教人唏嘘。” “什么事?”锦笙觉得,每次听安夫人和她女儿的故事,都情不自禁地正襟危坐,也情不自禁地入迷。 云书压低声音,蹙着眉,眸中隐隐现出些同情,“去完灵安寺回来的路上,安夫人失心疯犯了,说什么看见拐走自己女儿的凶手了,嚷嚷着停马车,皇后娘娘就坐在她身边,被她突然的惊呼吓了一大跳,想要拉住她的手安慰她的情绪,却被安夫人一把推开,紧接着……” 锦笙听得认真,“紧接着如何了?” 云书眼眶微微泛红,接着道,“紧接着安夫人等不及马车停下来,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幸好车夫训练有素,在她掀开帘子出来的时候就勒马及时,才没出什么事。她跳下马车后一直痛哭流涕地喊自己看到了拐走女儿的那群人,还想追过去,幸好被皇后娘娘抱住了。” 锦笙的喉咙发涩,轻声问道,“那后来呢?” “安夫人嗓子都喊哑了,一直说自己真的看见了劫走小清予的那群人,还求皇后娘娘帮帮她,她说如果追过去就能找到小清予了……”云书说到这里,声音打了个腾,不自觉就成了哭腔,“后来太子爷来了,拉住安夫人的手说,‘安伯母,我现在就去追,外面风大,您先回马车,好不好?’” “那安夫人……?” “安夫人的嗓子哭哑了,就紧紧抓着太子爷,只说了一句话,‘曦见,你一定要去追,不要骗我,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还抱过她的……’” 第66章 你一定对我有意思 锦笙心中一刺, 突然有些为太子爷感到难过。他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才能面不改色地站在安夫人面前听她说这些。 “你小时候还抱过她的。” 岂止是抱过, 太子爷身上别样的深情全都给了小清予, 那是一种和儿女情长全然不同的脉脉柔情。 就像是看着刚出生的小清予, 糯糯软软的一小团, 心顿时化成柔水一般。 那么顺势想到作为太子爷一时欢喜不断轻浮挑逗的自己, 和失踪了十五年仍在太子爷心中不可抹去的小清予比起来,岂非一文不值? 太子爷给小清予写的那些情真意切的纸笺,字字深情;太子爷对自己说的那些撩人心弦的话, 句句轻佻。 “那后来太子爷有没有追过去?”锦笙抬眸问道。 云书点点头,“太子爷的人从午时巡查到现在还没回来,想来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安夫人患有失心疯, 说的话可信度并不高。” *** 次日傍晚, 在云书的陪同下,锦笙来到秦淮楼赴约。 看到顾勰的时候, 锦笙近日来心中的郁结顿时一扫而光。 他着了一身金粉色的锦衣, 正抱着琵琶随手拨弄, 脸上挂着放肆恣意的笑, 他的左边站着秦衣服侍倒酒, 右边坐着美人服侍喂菜, 整个场景可以说是很流油了。 作为一名资深嫖|客,顾勰在独乐乐的同时还不忘将安怀袖也一起拉过来众乐乐,将这份文化发扬光大, 可以说是很有职业操守了。 可显然, 安怀袖的面色并没有顾勰想象的那么乐乐,反而铁青,甚至铁黑。半年不到,一向年终都会得个优秀作风奖的他已经进了三回秦楼楚馆。 第一回 顾勰带他走了一趟花月妍,第二回太子爷带他上了一次风月楼,第三回顾勰带他来了秦淮楼。汜阳三大高级娱乐场所他在短短几月间竟都见识了一遍。 顾勰揽住他的肩,把酒喂到他的嘴边,笑道,“来来来,安大人喝酒,这可是秦淮楼的秦衣公子亲手倒的,干了干了。诶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想喝?不行不行必须喝!” 他话音刚落,银杯就被人一把拿走,抬眸看去,是锦笙拈着杯子一饮而尽,笑道,“安大哥不想喝,就归我了!” “阿笙来了,身体如何?”安怀袖微微一笑,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秦衣俯身问了一句好,有些担忧,“好久不见锦阁主了,似乎瘦了一些?面色也憔悴了许多,世子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 “阿笙来,先坐下!”顾勰拍了拍自己身边,顺便将身边的美人赶了出去。 锦笙一边坐一边解释道,“是受了些伤,但我觉着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额头上用了药,纱布暂时不能拆罢了,多谢诸位挂心。” “那胸口的伤呢?来我看看,”顾勰伸手就要扒锦笙的衣服,被躲开之后皱眉道,“你躲什么?我这儿有上好的伤药,专程带出来给你涂点儿,你过来,我看几眼怎么了?你……” 锦笙不动声色地往安怀袖那边挪了点位置,刚要开口,秦衣先帮忙笑着圆了场,“世子,哪有您这么大庭广众去扒别人的衣服的?云书姑娘还在这里呢。” 安怀袖也笑着摇了摇头。 顾勰却只看着锦笙,忽然问了句,“阿笙,上次在风月楼里我就想问了,你和君曦见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他混账调戏你?还是你们其实早就暗地里要好得可以……总之,你跟他好了,就跟我生分了是不是?” 没有料到向来心大的顾勰会问出这种话,锦笙一时之间竟还生出一种觉得顾世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风月楼那不偏不倚的一吻,直接坐实了太子爷断袖的消息,可彼时在场的诸君除了顾勰之外都是怂包,而顾勰在君漓面前毫无疑问也是怂包,因此并没有人敢把这个消息宣扬出去。 前日太子爷骑马踏花带她回汜阳时正是晚上,到的时候天刚放亮,故而也没有人知道太子爷究竟带了谁回来。只是后来听说萧家的千金是被萧太傅救回来的,太子爷一番大动干戈救的是自己的……亲信。 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起的头,小老百姓们歌颂了太子爷为人领袖不抛弃不放弃任何一个下属的高尚品德,表扬了他的行为作风,称赞了他的无私精神,这件事也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可小老百姓被带偏思路,皇家人自己当然是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的,譬如顾勰,他当然对此事门儿清。 锦笙失踪的第二天,君漓在带兵去后山之前,顾勰不顾家中阻拦,非要跟去,君漓当时送了他几句话,“倘若不跟着我,你觉得你能救她?你跟过去,不过是借了我的势,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一句话,一个冷眼,顾勰能迈出家门,却不能再多迈出一步。 那时候他忽然看到了自己和君漓的差距,纵然从小他都知道他们之间有着天囊之别,但从未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差别带来的无力感。 就像这么多年来,他顾勰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却能如众星拱月般被人仰望,其实借的不也是国公府的势、整个天家的势吗? 好不容易忧愁的顾世子想要找个朋友谈一发心,十个手指头数了个遍才发现这些年交的都是一些狐朋狗友,竟没有一人是能拎出来关键时候用的。 除了阿笙。 可现在阿笙似乎也要与他生分了? “怎么的,在宫里呆傻了?位高权重之人心思都敏感成这般的吗?”锦笙笑着给他倒酒,“不过是不想被你扒了衣服,你就觉得我是与你生分了,那我脱光给你看,便是真心的了?你是拿狎|妓的那一套在忽悠我吧?” 她看见顾勰的眼神渐渐地亮了,随即展颜一笑,接过她倒的酒一饮而尽。 “阿笙,我今日和子渊一起来,是想要问问你,找舍妹的事情,进展得如何了?”安怀袖叹了口气,“昨日家母病发之事,你应该也有耳闻。” 锦笙放下酒杯,看了一眼云书,然后点头道,“我已经听说,今日也将探子召回来问过话了。傅将军被处决之后,傅家就排除了可疑性。” “因着前段时间霍奕贪污之事,我受人之托深|入查找了他过往二十年间发生的所有大小事宜,意外发现十五年前霍大人因被一位御史大人陷害,有过一次身陷狱中的经历,而他在狱中那半月,刚好与令妹被劫走的时间重叠,当时他自身都难保,想来不太可能再去谋划一场劫杀。” “因此,四个嫌疑人已去其二,如今还剩下郭家和魏家。魏伊心那边无甚动静,郭云襄近日却……”锦笙忽然打住了话头。 郭云襄近日在忙着什么?她正想办法策划一场让生米尽快煮成熟饭的好戏。 安夫人宴请名门闺秀来丞相府中给失踪的小清予过生辰,别的盛宴太子爷或许不会去,但这个莫须有的生辰宴太子爷却一定会去。 郭云襄对自己的贴身婢女说想要趁此机会,将太子妃的位置落实。至于要怎么落实,锦笙暂时还不得而知。 想来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大家年幼轻狂的时候都是看过天桥底下十文钱卖三本的戏文话本子的,无非都是些下三滥的招数,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效果一般出奇的好。 不过郭云襄怕是忘了自己的竞争对手中还有一个萧月华。 两女相争,为了不坑太子爷,锦笙今日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还是派人去了一趟太子府。 “郭云襄近日怎么?”顾勰挑眉问道,“说一半怎么就不说了?” 锦笙摇摇头,“她父母近日在为她选夫。总归和找小清予的事情无关。” 郭云襄的父母为她选夫的事情也是属实,想来应该是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风声,太子妃之位已有内定人选,知道自己女儿没戏了,这才赶忙要给闺女选个夫婿,免得拖得越久,再好看再有才也没人要。 听着秦衣抚琴,几人饮酒畅聊,但今儿个有云书盯着,锦笙不敢贪杯,夜色渐深,是时候回去了。 安怀袖与他们并不同路,走的是另一边。告别之后,顾勰又有意要和锦笙说些悄悄话,锦笙便叫云书先走一步。 漫步在繁华热闹的街头,顾勰想要问话,不经意地偏头去看锦笙,这一看就愣住了。 月光下勾勒出的是一张清秀灵气的脸,因为喝了点酒染上淡淡的红,一双水眸清亮动人,漾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像是映了一片星辰,今夜的唇色格外红,润润的,惹人咬。她最近瘦了,那一点点肉看着直教人心疼。 看了好半晌,顾勰怔怔地说,“阿笙,你就是说自己是个女孩子我也是信的……你生得真好看。” 锦笙尴尬地扯着嘴角,“你不是有话要问我?” “哦,对,我想问你一件事。”顾勰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有出息?” 锦笙点头,“这不是都知道的事儿吗?你整日里花天酒地,招蜂引蝶,一身好武艺都被过于浮夸的表象给掩盖了,一点儿可取的精华都没有,怎么,今儿个难道还有人夸你有出息看得到前途?” 顾勰听得心中滴血,好好的煽情氛围被她三言两语打得稀巴烂,什么人艰不拆都是骗人的,什么玲珑剔透解语花也是骗人的。 “你近日和君曦见走得够近的,被他带得嘴巴毒了不少。”顾勰瞥她一眼,“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了?我觉得不正常。” 他的话音刚落,锦笙忽然拉住他的手往墙角处一拐,贴住墙后被她紧紧捂住了嘴,“嘘——” 淡淡的清香传入鼻尖,顾勰一愣,情不自禁用鼻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鼻翼微微一动,闻到是锦笙手上的味道,他转动眼珠去看她。 锦笙在拐角处探出一点儿头,又赶忙缩回来,咳了一声后松开手躲到了顾勰后面,“太子爷在那边……” “你不想看见他?”顾勰回头,好奇地问她,见她有些低落窘迫,便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帮你去把他引开。” 锦笙点点头,随即扒在墙边探出一点脑袋去看。 远远看去,君漓正和一人交谈着什么,目光刚好落在这个方向,而一身金粉亮得扎眼的顾勰就迎着他的目光走了过去,由于那身衣服实在是过于扎眼,太子爷耷拉着的眸子便从地上平移至顾勰。 两边隔得较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好在锦笙眼睛挺尖,只看见顾勰嬉皮笑脸地拉着太子爷的袖子,模样像是插科打诨,而太子爷则是一脸无动于衷,模样像是想要打人。 不知道顾勰突然说错了什么,说完就一脸说漏了的样子捂住嘴,紧接着,太子爷的视线就别有深意地落在了拐角的墙根处,锦笙一惊,赶忙转身背过墙,心中砰砰跳个不停。 懊恼地蹙了下眉,她决定先跑了再说。 第50节 说起溜窜逃跑,锦笙长这么大还未逢敌手,这也都归功于她的顽劣,幼时常常因为犯了错又不肯受罚被义父追着打,故而练出了一手好腿子。 除却轻功不谈,光着脚丫让旁人十多步,她都未必会输。 只是汜阳的路不太好走,绕来绕去她自己也不晓得跑到了哪里,横冲直撞进了一条巷子,为防前几天的事情再次上演,她只好停下脚步顾盼四周。 倚着墙壁微微喘气,她蹙眉窘迫地抓了两下头发,准备施展轻功飞上房顶,刚垫脚要跳,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还没看清楚是谁,那人轻而易举缚住她的双手,十分从容地换成一只手扣住,再轻轻松松地压在墙上。 “跑什么,嗯?” 锦笙瞪大双眼:练、练练练了这么多年的好腿子就被人给追上了?? 顿了顿,她猛地反应过来,涨红了脸偏头,“太子爷……!你离太近了!” 君漓用空闲的那只手托住她的下巴,长眉一挑,“又和顾勰出来鬼混,都聊了些什么?怎么单独和他出来了?” “我和云书一起出来的,还有安大哥,后来喝完酒了就跟世子一起逛着玩儿。”锦笙说完就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没出息,这么老实巴交的干什么,年终的时候能评个诚实信用奖还是怎么的? 君漓盯着她发红的脸,平静地道,“为什么送消息来说郭云襄的事,怎么,你怕我中她的计?还是怕她当上太子妃?” 这是一道送命题,锦笙心中腹诽,面上依旧小心翼翼地道,“我只是怕太子殿下贞洁不保。” “我的贞洁与你何干?”君漓凑得更近了些,“如果她当上太子妃,你吃醋?” 锦笙咳了一声,偏头躲开他的气息,“您是天龙之子,您的贞洁就是天下人的贞洁。至于吃醋,并不会。” “一点儿也不在乎吗?”君漓说着说着就露出了伤心欲绝的模样,伸手强硬地掰过她的脸,让她抬眸看自己,“那你脸红什么?你分明就是也对我有意思,还不承认。” 锦笙一股气提上来,抬眸羞愤地看了他一眼,“草民脸红是因为殿下你离得太近了!这个距离,任凭谁都会脸红的吧!” “不知道,我从不靠别人这么近。”君漓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本正经道,“你分明就是觊觎我的美貌,垂涎许久又不敢开口。” 锦笙都要哭了,他怕不是要在这里把她给办了吧?! 她没有说话,君漓却要继续添柴加火,“说中了心思,脸更红了一些。锦阁主,这么久了,就算是光看着我这张脸,敢说自己没有一点儿对我有意思?” 为什么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可以完全面无表情?! 君漓眸中染上了笑意,只是锦笙太过于害羞,一直偏头想躲开视线,因此并没有看见。 等了片刻,太子爷淡声提醒她,“说话。” 说什么?说“你的美貌绝非浪得虚名”? “锦阁主,究竟有没有,是有的吧,嗯?” 锦笙气急,涨红了脸想要吼他,压不住气又不敢在他面前大胆放肆,最后憋得声音不自觉带上了愤怒的哭腔,委屈巴巴地低叱,“因为你老是这么撩我!是个人都会有点儿感觉的啊!” 君漓挑眉,一边揉着她发红的眼角,一边眸中带笑地气定神闲道,“胆子不小,仗着我喜欢你,竟敢跟我大吼大叫?” 锦笙苦恼地抓着头发,几乎要炸毛,“太子爷不要再说喜欢我这种话,不要老是撩我!我……我……”我特么把持不住啊! 君漓嘴角翘得更厉害,手指从她的眼角转到唇角,轻轻摩挲,“好,我偶尔撩一下就是了。” 明明语调还是一般轻佻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却无比深情,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 “你……”锦笙憋着委屈望他,一些话憋得越久,越想知道,“你不是天性凉薄、冷若冰霜的吗?你不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吗?你不是冷性薄情、寡淡无趣的吗?你不是任由多少闺秀蓄意接近刻意撩拨也无动于衷的吗?一贯清心寡欲的太子爷说喜欢我,究竟为什么喜欢我?是不是……真的喜欢?” 说到最后已经怂得听不清声音了。 君漓渐渐敛起笑,认真地凝视她,用指尖摩挲着她的唇,轻声道,“我天性凉薄冷若冰霜没错,我高高在上不容侵犯没错,我冷性薄情寡淡无趣没错,我清心寡欲也没错,但……” 君漓忽然倾身,凑近她的唇,在一寸之隔处停了下来,清浅又急促的呼吸可以听闻,他垂眸凝着那红唇,哑声道,“你是我的绕指柔。” 第67章 两情相悦?? 站在锦笙的角度分析, 太子爷说除了两年前在明珠遗光遇见的那名女子外, 就没喜欢过旁人, 说来说去, 那名女子也是她, 也就是说太子爷长这么大还是初涉情场。 显然她是不相信的。 这么会撩, 像是没喜欢过别人的样子?情话顺手拈来, 像是没喜欢过别人的样子?脸不红心不跳勾得人心痒痒,像是没喜欢过别人的样子? “嗯?”君漓眉尖一蹙,“砰”地一声轻响, 抵住她的额头,得她一声痛呼后才轻声问道,“不相信?” 这样近得只有一寸缝隙的距离, 君漓每说一句话, 唇就会从她的唇间擦过,酥酥|痒痒的, 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全都洒在她的脸上, 蒸得她脸色绯红。 他说话会这样, 她要是说话自然也会这样。锦笙选择抿紧了唇闭口不言, 免得便宜了他。 她不说话, 君漓也不急, 总归夜还长,他就这么端着她的脸,抵住她的额头, 仔细端详她。越看越觉得顺眼, 越看越觉得好捏。 视线刚好能落在她的唇上,他不疾不徐地将她的红唇用视线勾勒出来,描绘个遍。红唇被她紧紧抿着,变成淡粉色。 被他托在掌心中的白皙的下巴和红唇成了鲜明对比,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捧在她的颈边,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侧脸,“为什么不相信?不说我就亲下去了。” 他其实想的是,你这个时候可以不说了。 锦笙一脸不可置信,情不自禁露出被欺负压榨的可怜模样,委屈地吸了下鼻子,然后低声道,“太子爷轻佻……随随便便占人便宜。” “我从来不占别人便宜,你是第一个。”君漓挑起眉,撩起眼帘与她的视线相接,“也从来不对别人轻佻,你也是第一个。” 他的话刚说完,幽深的巷子中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呐喊,“阿笙——” 是顾勰! 锦笙心中一惊,慌忙抬眸对上君漓的视线。 她的手早就已经被君漓松开了一只,此时正用力撑着他的肩,想要推开,但这幅姿势要是落在别人眼中,更像是两人靠着墙拥吻。 她并不想让顾勰看见自己和太子爷的……奸|情??? 然而君漓却像是抓到了她的尾巴,眸底滑过一丝狡黠,他维持压住她的姿势,漫不经心地淡声道,“承认对我有意思,我就松手。否则我就让他看到些更了不得的。” 锦笙眉头一皱,“殿下分明是趁火打……” 君漓:“听声音再有个十多弹指应该就到了。”语调浑不在意。 锦笙委屈得整张脸都皱巴巴:“你先说是什么了不得的,我权衡一下利弊……” 君漓:“十。” 锦笙:“?!” 君漓:“九。” 锦笙羞愤地咬住后槽牙:“有……一点儿……”声音细如蚊呐。 君漓:“听不见,七。” 锦笙气急:“你明明已经听见了。” 君漓:“五。” 锦笙抓了一把青丝,烦躁而急切:“有一点儿,可是……” 君漓挑眉:“可是?三。” 锦笙几乎要哭给他看,你特么腹黑中的全黑吧:“有,有有有!我说有可以了吧!” 君漓唔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沉吟道:“唔,历经千难万险,终于两情相悦了。” 神特么历经千难万险两情相悦!你除了数了几个数还经历了什么?! 锦笙的思绪正疾速漂移,情绪正疯狂浮动,君漓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顾勰拐进巷子的一瞬间,飞身而起,带着她消失在了原地。 穿过深巷,再次来到灯火璀璨的街市,锦笙的心情十分复杂。她就这么……屈服于淫威了? 可是她感觉自己真的只对太子爷有那么一点点欢喜。这么想来,太子爷不是很亏吗?但她已经明明白白说了对他只有一点儿意思,他似乎并不在乎吃亏。 还有就是,就算承认有意思,又能怎么样? 锦笙冥思苦想,都觉得承认与不承认没有区别,他们之间没结果还是没结果,那何必要争这个名头? 如果太子爷对她做一些撩拨人心跨越界限的事情,她是该义正言辞地反抗,还是乖乖受着任他撩拨? 似乎反抗是不可能的了,然而要她受着,倘若以后她越陷越深,他转头娶了太子妃,她又该怎么办? 关键是,如今该不该告诉太子爷,她其实不是男孩子呢? 果然风花雪月世间最难,她不过是沾了一丁点儿,就已然苦恼成这般模样。 她陷入沉思之间,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被太子爷一路抱回了府。等回过神的时候,震惊地发现自己坐在君漓的床榻上,而君漓正坐在床边,一手拿着小瓷瓶,往手帕上倒药|粉。 “该换药了。”君漓随手将瓷瓶放在桌上,解下她头上的纱布,先用浸了热水的巾帕给她清理药渍和一点血污,然后用手帕一点一点将药|粉蘸上去,“疼的话就告诉我。” 锦笙默然,君漓的手一顿,凝视她,她才后知后觉地点头,“哦,知道了。多谢太子爷。” 君漓这才继续擦药,“我会叫人给云书说一声,你今晚就睡在这儿。” “这不太好……的。”锦笙本想说“这不太好吧”,太子爷一个眼神悠悠甩过来,她愣是把最后一个字改成了“的”。 擦完额头,君漓忽然想到了什么,淡声道,“我记得你的胸口上边也有一处伤,那日淋了雨,是不是脓了?衣服脱了,我给你擦。” 锦笙睁大双眼,拉了下衣襟,低头清了清嗓子,“咳,不用了。” 君漓挑眉,说实话,他还没想到那儿去,只是忽然想起前几天落雨,她肩膀下面、胸口上面那一处刀伤还没痊愈,沾了水之后应是化脓了,这才提出这么一茬。 原本没有带丝毫情|欲的真切关心,被她这么一拒绝,就带上了不可言说的暧|昧。原本打算单纯上个药然后抱着她睡觉的太子爷此时也起了逗弄的心思。 “要我伺候你脱?”君漓眸底蕴着笑,声音却格外地平淡。 锦笙脸色微微一红,强自镇定道,“不用。伤口好的差不多了,实在是没有必要罢了……” 君漓垂眸掩住笑意,拾起瓷瓶继续往手帕上倒药|粉,漫不经心道,“脱给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好的差不多了,我才能放心。” “……”锦笙的脸慢慢热起来,不管太子爷是有意逗她还是真切关心,她都无所适从。紧张、害怕,在心底升起,渐渐地,强烈的慌乱情绪占据了整个心房! 欺君之罪,她担不起,如果太子爷知道她不是男子,继而怒了怎么办?太子爷说男女不论性别随她,可万一太子爷就是个实打实的断袖怎么办? 如果太子爷追根究底,问她为何要女扮男装,她该怎么说?他又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倘若以后他有了更喜欢的女子,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当作笑谈随意告诉别人去? 这么多不确定性归咎在一起,锦笙的心越跳越快,脑子越想越糟,最后成了一团乱麻。不能脱! 锦笙红着脸,羞愤道,“太子殿下,您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又不尊重我!你咬我脸的时候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亲我的时候也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把我抱回太子府还是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现在又来强迫我脱衣?” “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不必事事经过我的同意,但您要是打算什么都用强的,就不要说什么心意不心意的,就不要说您有多深情,就不要逼我承认也对您有意思,您不如从现在开始直接命令我做什么,我配合就是了。” 演起戏来自己都服了。 锦笙在心中甩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胡诌。但愿太子爷听完能忽略她嚣张的气焰,明白她实际的意思,不要强迫她脱衣服…… 太子爷岂止是明白她实际的意思:羞愤之情再演得决绝一点儿他就全然信了。 他耷拉着眼帘气定神闲地凝视她,而她就这么拉着衣襟一脸被折辱了的凛然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