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花难嫁(穿书)》 第1节 《村花难嫁(穿书)》 作者:倾碧悠然 文案: 桃源村村长四十岁才生下了个宝贝闺女,自然是捧在手心好好娇养。 胎穿成村长老来独女的纪桃,以为自己落进了福窝,长到十岁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她的那个将她捧在手心的爹,偏偏挑中了重生文的男主做上门女婿,她又不是女主,这是要狗带的节奏? 本文1vs1,架空,架得很空,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女配 穿书 主角:纪桃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午后的桃源村一片寂静,不时有几声狗吠声懒洋洋传来。 位于村中央由青砖造就的屋子,在整个村子都是土墙造就的房子间显得格格不入。 干净整洁的院子中,纪桃正躺在树下的躺椅上假寐,嘴角的笑意微微勾起。 “有人跳井了……” 女子尖利的声音混着慌乱传来。 纪桃她娘柳氏唰得从正屋里跑了出来,对院子里悠闲的纪桃视而不见,很快就出了院子门。 柳氏看不到背影了,屋子里才出来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手背背着,走路沉稳,国字脸看上去让人格外安心。 这个就是桃源村的村长,纪唯了。 他走到院子中,看到纪桃半坐起身,方才还正色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声音放缓,“桃儿,你也看看去吧,别整天呆在家里。” 纪桃点点头,站起身随着他往外走,两人并不着急,村东头的赵家,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赵家的大家长赵富,今年已经六十岁左右了,生下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四个都娶妻了,再加上生下的孩子,很热闹的一家人,还都没有分家。所以,矛盾就不少,赵富的妻子吴氏,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为赵家生下了五子一女。若是一点点不合她心意,时不时就要跳井,已经成为了桃源村里的一景了。 若是哪个月没跳,大概村子里的人会不习惯。 纪桃远远的就看到许多人围在村东头大榕树下的井边,以为这些人又在看赵吴氏的热闹。 再走近一些,才发现今日格外不同,众人似乎不像是在看热闹,倒是真的有人跳井了一般。 前面的纪唯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加快脚步,纪桃也赶紧上前。 纪桃看向面前的情形,眼神扫向周围一个个看热闹的熟悉的人,心里一阵阵泛起古怪,抬眼看了看村口的大榕树,还有树下的那口井,包括井旁昏迷不醒瘦弱不堪的十二三岁的姑娘,再联想到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心里真的忍不住要骂人了。 这个场景对她来说,格外熟悉。 杨家三兄弟,桃源村,村东头的赵家,时不时就要跳一回井的赵吴氏,瘦弱不堪还病得昏昏沉沉被买来的十二岁左右的漂亮姑娘,一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跳井寻死…… 如果没猜错的话,面前昏迷的这位姑娘,可是京城中的大户人家的嫡女,户部尚书冯远山冯大人的嫡女冯婉芙,被继母灌了药卖给牙婆,本打算让她远远的卖进窑子就成,谁知她辗转来到了这个小镇。 千里迢迢而来的官家嫡女在路上经不住赶路的艰辛,就这么病倒了,窑子不愿意收,牙婆本来见她细皮嫩肉,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见她病了一开始还请了大夫,后来见她一日日虚弱下去,才放弃了请大夫,如今窑子不要,她也不能砸手里不是?卖给这些贫穷地方的老光棍,好歹还能收回一点本钱。 姑娘被善良的杨家兄弟用全家的积蓄买下,请了大夫调养身子,迷迷糊糊间听说了来串门的大婶子取笑三兄弟买来的姑娘是给谁做媳妇的话,趁着人不注意就跑了出来。 一见地方落后,又人生地不熟,看到村口有人,以为自己会被抓回去虐待生孩子什么的,脑补得太多,一个激动就跳了井。 跳井以后,冯婉芙被救回,表明了不想留在桃源村的意思,杨家老大亲自护送她回京,一路上路途艰辛,孤男寡女之间互生情愫。不过,却敌不过冯婉芙想要报复继母的心思,她毅然回府,嫁给了她被卖的罪魁祸首,她的未婚夫。 继母之所以会卖她,就是因为这门顶好的婚事,她偏偏不要继母和妹妹如愿。杨大成黯然回乡,两人一辈子都再未见过。 冯婉芙嫁的未婚夫却不是个良人,虽与她履行了婚约,却嫌弃她被辗转流落了千里,觉得她早已不洁,后来还和她妹妹苟且,冯婉芙还被夫君下了药毒死。 临死前她格外怀念杨大成,觉得若是有来生,一定会留在他身边。 大概执念太重,冯婉芙重生了,重生在跳井后醒来,醒来后的冯婉芙不再惦记着回乡,而是想要嫁给杨大成,当然了,她是主角嘛,中间虽然有些波折,却还是顺利的嫁了,两人夫妻恩爱,生下一对龙凤胎,还奋斗出了一大片田地,做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甚至机缘巧合之下,还得圣上御赐的“百年善人”的牌匾。 为什么纪桃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前世的纪桃还不叫纪桃,是个大四的学生,眼看着就要毕业,正雄心壮志的想要为国效力,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无意间看了一本重生种田文小说,欲罢不能,半夜肚子饿,好在她住的地方有个夜市,打算出去觅食,走到居民楼底下的时候,从天而降一个大花盆,她只看得到花盆上面的绿萝青翠欲滴,被砸到前还在感叹,这家的绿植培育得不错。 然后头上一痛,她就这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她,只觉得睡不够,迷迷糊糊睡了几天,才发现自己变成了这个乾国丰安郡大远县古祺镇桃源村的村长纪唯的刚刚生下来的老来独女。 这就是那本熬夜看完的重生种田文小说。十年过去,一开始她虽然觉得桃源村有些熟悉,却并没有与这个联系起来,今日贸贸然看到个病弱美人跳井,电光火石间就想起来了,并且全部都能一一对上。 至于她为什么暴躁得想要骂人,那是因为她就是冯婉芙和杨大成之间最大的波折。 杨家三兄弟,父母早亡,杨大成从十岁开始就负担起了一家子的生计,已经过去了五年,小小年纪就懂事成熟,于是就入了村长的眼,想要招他做上门女婿。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用说,主角都是对的,纪唯胆敢跟女主抢人,自然是炮灰一枚,而她纪桃胆敢抢男主,下场凄惨,被设计嫁给村子里的病秧子林天跃,早早守了寡和林天跃唯一的亲人,就是林天跃的娘相依为命,完结了番外里还说,纪桃三十多岁就成了六十多岁的模样,凄惨得很。 看着面前的情形,纪桃心里一片复杂。 前几日纪桃就听说,村东头的杨家三兄弟买了个姑娘,只是姑娘病得重,大多数人都说杨老大这一回的善心可算是浪费了,那姑娘都要病死了,他买了也救不了人家的命,药钱还是一大笔开销。 纪桃以为不过是杨家人的又一次善心,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那本熬夜看完的小说里面的情节,一大盆狗血就这么突然朝她泼了上来。 看地名前面的一大串称呼就知道了,桃源村位于乾国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地方了,鬼知道冯婉芙一个京城里的官家小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就是不知道这是第一世还是第二世了。纪桃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胡思乱想着。 众人都有些慌,纪桃方才想了这么多,也只不过过了一息。见众人都只围在一边不敢上手,她想要上前时,远远的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过来,杨家三兄弟到了,打头的杨大成推开人群看到地上的姑娘,赶紧上前就想要将她抱起…… “别动她。”纪桃上前一步,见杨大成满面焦灼,也不废话,道:“将她肚子里的水按出来了再说。” 杨大成有点茫然,纪桃仔细教了,很快,冯婉芙咳嗽几声,醒了过来。 众人都有些紧张,纪桃也不例外,她仔细看着冯婉芙的眼睛,见她睁开眼睛看到杨大成后,先是茫然,看了看众人后,再次将眼神落在杨大成身上,试探着道:“大成哥?” 杨大成先是一愣,随即道:“是我。” 冯婉芙的眼神里复杂难言,纪桃转身往回走,心里有点乱。 十年过去,她已经不太记得清小说内容了,仔细回忆了一番,她觉得只要打消了纪唯的想法,应该就没事。 再说,现在纪唯有没有那想法还不一定呢。 这么想着,她心里慢慢平静下来,一看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正打算打开院门,后面传来清越的声音。 “桃儿,方才村东头出了何事?” 若是以往,纪桃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邻里之间一句话而已。可是现在……这个人格外不同,他就是小说里纪桃的夫君,林天跃了。 “是那个新来的姑娘,方才在村头不知怎的掉到井里去了,还好边上有人将她救了上来,现在已经醒了。”纪桃轻言细语道。 实在是这林天跃身子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果然是个病秧子。纪桃跟他说话都放轻声音,就怕声音大一点他就倒了。 第二章 “那就好,我身子差,走几步就喘,不好去挤,免得连累了别人。”林天跃自嘲道。 对于纪桃嘴里寻死的姑娘并没有多问。 林天跃身量不高,只比娇小的纪桃高出一个头,他和杨大成是一样的十五岁,纪桃想了想杨大成壮得像头牛似的,再看看面前单薄得风都能吹倒的人,又看到他失落的眉眼,纪桃忍不住脱口而出,“没事,以后这些事情我告诉你。” 林天跃的眼睛一亮,“真的?” 纪桃话出口,本来有些后悔,她目前实在不该和他走得太近,又觉得自己似乎对小说剧情过于在乎,干脆心一横,“真的。以后村子里的事情,要是想要知道,都来问我就成。” 林天跃先是一喜,又道:“会不会太麻烦你?” 纪桃想了想,觉得两人这样似乎过于亲近,看了看两家屋子的距离,中间只隔了一条路而已,道:“远亲不如近邻,互帮互助本就是应当应分的。” 林天跃闻言,眼神微凉,点点头道:“我还要喝药,你随意。”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进了厨房,纪桃有些莫名,她方才感觉到林天跃似乎生气了? 纪桃摇摇头,甩开脑子里的想法,她和林天跃虽住在对门,却因为他生病的缘故,好像还在读书,两人平日里并不经常见面,又怎么会生气? 再说了,生气也没什么,本就是不熟悉的人。 纪桃回了家,看了看天色,进了厨房,打了两碗米用清水洗了,泡在了盆子里。 又去院子里的地里摘了些豆角茄子,刚刚站起身,就听到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柳氏兴致勃勃走了进来,一见纪桃在地里,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豆角茄子,催促道:“进屋进屋,谁让你干这些活儿?都说了不要干让我来,我都不够干的,整日里闲得无聊,哪里就要你来,被你爹知道,该念叨了。” 纪桃有些无奈,她一句话没吭,柳氏已经说了这么多,按照以往的经验,她一言不发的继续沉默,只要让柳氏念叨够了,她自然就停下来了。 脚下不慢的随着柳氏进了厨房。柳氏见了也不例外,“方才的那个姑娘,啧啧……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满身贵气。” 纪桃好奇,“娘,她身上的衣衫不是和我们一样吗?” 甚至还因为是杨大成他娘生前的衣衫,穿在冯婉芙身上宽大得很,哪里能看出来贵气? 柳氏闻言,有些得意,“我看人最准,那姑娘说话动作明显就是大家族里面的姑娘,哪怕衣衫再朴素,骨子里的东西也改变不了” 纪桃若有所思,顺手就添了一把柴,柳氏娴熟的将方才纪桃泡好的米下锅,又道:“说来也怪,那姑娘对杨家老大似乎不排斥……” 柳氏手里摘着豆角的动作不停,随口道。 纪桃动作微顿。 要不说柳氏是活得久见得多呢,这一眼就看出来冯婉芙的不同寻常。 纪桃也看出来了,冯婉芙分明就已经是重生后的,对杨大成那么复杂的眼神,一看就不对劲。按理说,冯婉芙第一世的作为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醒来就跳井,被救回后无论如何都要回家,这样才对嘛!才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行为。 饭菜上桌,纪唯才回来,一家人坐在桌子上吃饭。 只是简单的炒茄子和豆角,豆角里面有零星的几粒肉粒,柳氏还切了一碟子腌菜,就是这样的饭菜,已经是村子里顶好的饭菜了。 第2节 “吃点菜。”柳氏顺手就给纪桃夹子一筷子菜。 纪桃看着碗里为数不多夹杂着肉粒的豆角,柳氏只盯着那碗腌菜吃,纪唯也只是吃了一点豆角,就不再吃了。 “娘,你也吃。”纪桃心里感动,上辈子她的那些所谓亲人,从来没有给过她如此温暖的心情。 只有柳氏和纪唯,才真的是真心实意对她的。 柳氏瞪她一眼,并不严厉,对于纪桃的心意含笑吃了,看向纪唯,“她爹,那杨大成运气真好,眼看着就要抱得美人归了,我们桃源村可没有出过这么水灵的人。” 纪唯冷哼,“以后我们的桃儿,肯定比她好看。” 纪桃汗颜,低头扒饭。 柳氏看了看只顾着吃,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家闺女,笑道:“桃儿好看是好看,就是没有教养嬷嬷教过,规矩差了些。” 纪唯动作顿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纪桃,还有些婴儿肥的小姑娘,怎么看都可爱的很。 此时一双眼睛期待(大雾)的看着他。 “等我给桃儿找个嬷嬷。”纪唯果然是个疼爱纪桃的,总是不忍心让闺女失 望的。 纪桃满眼的希望顿时就没了,原以为纪唯能拦住柳氏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没想到他也对嬷嬷一事上了心。 农家的姑娘,不下地干活,家务插不上手,眼看着就一会和城里的富家姑娘一般养起来了啊。 “爹……”纪桃打算做最后一次的挣扎。 纪唯一抬手拦住,笑道:“我前些日子已经求了大哥,他说会送一个嬷嬷过来。你安心等着就是。” 纪桃哑然。 纪唯的大哥纪钧,作为从桃源村百年来科举出身的农家子,在桃源村是个名人,甚至在整个古祺镇也算得上是个名人,大远县的许多人对纪钧都有所耳闻。 纪唯能够做上村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纪钧这个当官的哥哥。 “对了,方才你那些话不要再说,那姑娘对于杨家兄弟来说,是福是祸还不好说。”纪唯嘱咐道。 柳氏虽不满,并不觉得在家人面前说说有什么不对,却也不再反驳。 纪桃在一旁看了,心里明白,哪怕纪唯对柳氏再上心,他一家之主的地位绝不容动摇。 “嬷嬷的事情,还要谢谢大哥。”柳氏含笑递给纪唯一杯茶。 纪唯点点头。 日子平缓的流过,对于村子里多了个疑似大家闺秀的姑娘,一开始还有人津津乐道,时日长了,也就没甚稀奇了。 这一日纪桃如往常一般在大树下纳凉,微风拂过脸颊,让人格外舒适。 敲门声响起,纪桃打算起身,屋子里出来的柳氏已经穿过院子打开了门。 很快就将一身蓝色布衣的冯婉芙领了进来,远远的就笑道:“桃儿,冯姑娘来找你了。” 纪桃微微诧异,如果没记错,她和这位冯婉芙可没有交集。 这么想着,却已经站起身,脸上的已经带上了亲切的笑容。 “冯姑娘来找我,可是有事?”纪桃靠回椅子上,不紧不慢的问道。 一身蓝色布衣,却无损冯婉芙的美貌,她坐在另一边,面上带着和善的笑,伸手打开带来的食盒,边柔声道:“听大成哥哥说,我无意间落井那日,是桃儿妹妹救了我,今日特意带了亲自做的家乡的点心来给你,以表谢意。” 纪桃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食盒中,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了白色如玉一般的一个个小点心,算得上精致了。 冯婉芙对于自己的手艺很是自信,端出来递给纪桃,笑道:“桃儿妹妹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纪桃心里莫名,仔细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冯婉芙,这才发现,冯婉芙浑身上下都带着自信,甚至是自负。 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带着些花香,一路从舌头甜到了心里。 “好吃吗?”冯婉芙笑问。 纪桃随意点点头。她确实不太吃甜,她觉得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喜欢点心,大概还是因为糖很贵,齁甜的点心代表着糖放得多,喜欢的人就更多。 见纪桃表情随意,显然不太喜欢她的点心,在她看来,纪桃这样的乡下姑娘对她的点心应该很是追捧才对。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冯婉芙微微失望,收拾好食盒笑道:“桃儿妹妹,今日我还要上山,日后我再来看你。” “以后冯姑娘唤我桃儿就是。”纪桃一本正经。 不过在冯婉芙眼中,纪桃大概就是个不想承认自己还是孩子的孩子,随意点头应了,拿起食盒就走了。 “冯姑娘慢走。”柳氏适时出现,含笑送了她出门。 关好院子门,一回头就看到纪桃懒洋洋又靠回椅子上,笑道:“点心好吃吗?” 纪桃摇摇头,“太甜了。” 柳氏走过来,摸了摸她因为晒太阳而红扑扑的脸蛋,“傻孩子,点心哪儿有不甜的?” 纪桃就着柳氏的手蹭了蹭,才道:“娘,你也吃。” 柳氏失笑。 “没听说她要回家吧?”柳氏好奇问道。 纪桃摇摇头,看冯婉芙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打算回家的样子。 柳氏沉思半晌,才道:“对了,你爹昨晚上说,杨家老大可惜了的。他本来打算招杨家老大入赘,他们三兄弟。不怕他不愿意,如今看来,大概不行了。” 第三章 纪桃低着头做羞涩状,对于婚事,再大方的姑娘都会避而不谈的。她也不认为纪唯会执意让杨大成入赘。 “桃儿,你……”柳氏欲言又止。 纪桃微微诧异,柳氏向来利落,少有如此吞吞吐吐的时候。 果然,不过几息,柳氏就按耐不住再次开口道:“你对入赘怎么看?” 纪桃不答,事实上她在考虑哪个对她比较好。单就婆婆这件事来说,想到赵家每个月最少一次的闹剧,她果断点头道:“入赘我没意见。” 柳氏面色微松,“你爹也是担心你被婆家欺负,你看看你在家中,他连碗都舍不得让你洗,要是嫁了人,再不干活,饭菜总要做的……” “我懂。”纪桃认真道。 她虽然才十岁,身量未开,个子也不高,但柳氏就是知道她这个闺女,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主意,认定的事情死也不回头。过于倔强和刚硬,这样的性子实在容易吃亏。 柳氏欣慰的摸摸她的头,笑道:“女儿家立世,艰难得很,若是能够找到良人,这一辈子的日子才有盼头。你若是招赘,只怕不好找,稍微有志气的男儿都不会愿意入赘的……” “我明白。”纪桃就着柳氏的手摩挲了下,笑道。 纪唯和柳氏对纪桃的疼爱,任谁也说不出不好来。 事实上当下风气虽没有将女人当牛做马,但是女子在世上总要吃亏的。 “娘……”纪桃想了想,还是道:“那大成哥那边,爹可千万别再去提了,方才冯姑娘的样子,可不像是想要回家,我在你们眼中再好,也还是比不上大家闺秀的。” 柳氏叹口气,“你爹都说了会给你找个嬷嬷,规矩学一下总不会是坏事,日后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纪桃不说话了,学规矩什么的,懂自然要比啥都不会要好得多。 日子慢慢流过,转眼到了秋日,凉爽的风轻柔的吹在身上,只觉得格外舒适。 纪桃坐在牛车上,和柳氏挽着手臂出了桃源村往下渔村而去。 下渔村有一条大河,里面常年有鱼而得名,村子里不少年轻人都靠着在河里捞鱼维持生计,纪桃的外祖柳满就住在这里。 柳氏熟门熟路的带着纪桃进了村子,走到一户用青砖铺了两块地的门前,柳氏上前推开门,里面的热闹声传入耳中。 映入眼帘的是院子中间的大桌子上坐满了人,纪桃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坐在上首,头发胡须都是花白的,几乎全白。见了两人,桌子上的人都很欢喜。 柳氏前面两个哥哥柳其庆和柳其然,家中只她一个女儿,柳氏从小就得全家人的喜爱,纪唯求亲时,求了好久才将柳氏下嫁。 “桃儿,你来了?”一个圆脸姑娘站起身,向纪桃走过来,满脸笑容。 纪桃认出这是她表姐柳香香,是大舅舅柳其庆的小女儿,也是柳家这辈唯一的姑娘,和纪桃关系不错。 “香香。”纪桃有些高兴,她在桃源村并没有很亲近的朋友,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大概就是柳香香了。 “快过来坐。”柳何氏,也就是纪桃外祖母含笑招呼,看到柳氏身上的细布做成的衣衫颇为满意,尤其看到纪桃身上细腻的绸缎后更高兴几分。 纪桃乖巧的上前,对着柳满一礼,“愿外祖父身康体健,越活越年轻。” 柳满听了,很是高兴,连声叫好。 “爹就是喜欢妹妹和桃儿,见了你们,饭都用得更香了。”边上传来个酸溜溜的声音。 说话的是纪桃的二舅母何氏,说起来,她比大舅母钱氏更亲近几分,因为何氏就是老何氏的亲侄女。也就是柳氏舅家的表姐。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柳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桌子上霎时一静,与此同时小何氏面色微白。 纪桃做了桌边后低下了头,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切,柳满平日里就是个严肃的人,但是他并不会亲自开口训斥什么人。纪桃心里若有所思,看来这中间还有其他的事情。 她左边坐着柳香香,右边是二舅舅家的表哥柳谦,今年十三岁,小何氏成亲多年来只生了这一个孩子,也算得上是老来子了。平日里柳谦被惯得不像话,纪桃的记忆里,这个表哥是个淘气包,经常会欺负她。 饭后,柳香香兴致勃勃带着她出门闲逛,去了下渔村的河边。 纪桃对于面前的河水颇为新鲜,不知道为何,柳氏不怎么带她回娘家。 河边洗衣洗菜的妇人很多,基本上都 认识柳香香,看到纪桃后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身份。 纪桃蹲在水边,伸手去够水里的石头,正认真间,突然一声惊呼,她转头一看,方才在她边上的柳香香就不见了踪影,心里顿时一慌,低下头往水中仔细看去,只见柳香香已经入水,见她并不着急,双手顺着水流摆动,微微下沉的身子就已浮起。 柳香香慢慢靠近岸边,手已经伸了上来,纪桃稳住身子伸手去拽,却余光看到边上一道人影极速的跳了水。 纪桃虽惊,手里的动作却不停,将柳香香拽上了岸。 这才往方才那个疑似跳进去的人影看去,他似乎已经发现柳香香上了岸,也游了过来,爬上岸以后甩甩衣衫上的水,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香香,你没事就好了。” 柳香香今年十二,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此时羞得满面通红,瞪他一眼,道:“谁要你管?” 那少年有些急,却似乎不善言辞,憋得脸都红了。 纪桃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却被柳香香挽住手臂,道:“桃儿,我们回去吧,一会儿姑母该担忧了。” 纪桃点点头,她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心,随着柳香香回去了。 下午,柳氏带着纪桃辞别,对于何氏让她们留宿的话婉拒之后,坐上牛车回了家。 进院子时,对面的屋子门吱呀一声打开,纪桃一回头就看到林天跃从屋子里出来,他似乎面色更苍白了几分,走路都晃了下。 纪桃见他似乎随时可能倒下去,心刚刚提起,就看到篱笆扎成的小院子里,林天跃噗通倒地。 第3节 柳氏自然也看到了,慌忙推开篱笆扎成的院子门,纪桃想了想跟了上去。 林天跃眼睛微闭,嘴唇苍白,柳氏伸手去扶,边吩咐纪桃,“赶紧去请大夫。” 桃源村是有大夫的,位于村西头离村子里有些远的小屋子里,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自称姓付,性子冷清,孑然一身,并没有看到他有家人,平日里也不怎么和村子里的人说话。 纪桃到时,付大夫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赶紧上前,走到篱笆边上,“付大夫,跟我去看看,林家……” 付大夫听了半句,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动作,进屋去背了药箱就出来,以不符合他年纪的利落的动作出来后,打开门就往村子里去了。 林天跃双眼紧闭躺在靠在椅子上,付大夫在把脉,纪桃扫视了一圈屋子,很是简单整洁,靠门的地方放了个简易的书架,上面的书已经陈旧,有些都泛黄了,但一本本却放得极好,显然它的主人很是爱惜。 半晌,付大夫放下林天跃的手腕,从药箱里拿出来一些药材挑挑捡捡,分了几堆放在一边。 纪桃沉默看着,突然问道:“付大夫,您收徒弟么?” 付大夫手里的动作一顿,看了看纪桃后淡淡道:“不收。” 纪桃这回心里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走到桌边,“付爷爷,您医术高明,又没看到你收徒,这个……失传了不是可惜了么?” “你咒我死?”付大夫反问,声音微高,显然有些生气。 纪桃一摊手,并不着急,“实话实说而已。” 付大夫沉默下来,继续手里的动作,柳氏已经暗暗瞪了纪桃几眼了。 “把这些药煎了喂给他,记住这上面的顺序,别乱放。”付大夫开口,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张纸塞给纪桃。 纪桃接过,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微微挑眉,她还是识字的,就是有些药材不认识,“付爷爷,这个……字我认识,药材我不认识啊,万一顺序不对,煎坏了怎么办? “不会。”付大夫淡淡道。 纪桃收拾起桌子上的药材就往家走。 干脆的动作让柳氏微微侧目,不过她不好离开,也不理会纪桃,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学医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纪桃煎了药端去对面,林天跃始终没醒,也没有看到他娘,柳氏时不时看一眼。 纪桃将药吹了下,温热的药给他灌了下去,林天跃昏迷中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就将药尽数咽了下去。 纪桃心里微微触动,刚才她试着沾了一点尝了下,很苦很难闻的药,林天跃却如喝水一般,看得出来他很想活下去。 这一刻的纪桃,是真的想要学医了,不光是为了心底那隐秘的想法,有些生命,值得费心挽救。 第四章 见林天跃喝了药,柳氏催促,“回去吧。付大夫说了,他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了。” 纪桃端起碗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就看到林天跃他娘正准备推开院子门进来。 田氏四十岁左右的模样,满脸愁苦,皮肤微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身子都微微佝偻起来。 推开门就看到纪桃拿着个碗准备出门,那碗上还能看到褐色的汁液,她面色大变,几步上前,“桃儿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纪桃见她眉宇间满是焦灼,也不废话,“方才我和我娘偶然看到林大哥他晕倒在院子里……” 田氏脚下不停就要往屋子里冲,纪桃忙道:“已经请了付大夫过来看过,也给了药材,方才我已经煎了药喂给林大哥了。” 田氏闻言,微微放松了些,此时柳氏听到声音,从屋子里走出,见了她后松口气,“他婶子,你就别担心了,付大夫说天跃就是身子太差,养养就好了。只是……你这家中不能没有人看着,若是今日我们没看到……” 田氏面色再变,对着柳氏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村长夫人。” 柳氏面上的笑容更大,不在意的摆摆手,“不要唤我村长夫人,我们两家住得近,日后你就唤我声嫂子,我唤你田家妹子就成。” 田氏守寡多年,一直深居简出,就算是和对面的纪唯一家,也是不熟悉的。今日才知道柳氏的性子如此随和,她微微放松了些,笑道:“纪嫂子。” 柳氏满意的点头,拉了一把纪桃,“那我们就回了,你也去看看天跃。” 纪桃回了家,就进了西厢房,今日她有些累,不过心里却有些亢奋,就是夜里睡着了,做梦梦到的也是跟付大夫学着辨认药材。 第二日天蒙蒙亮,纪桃就醒了,翻了个身,却发现睡不着,干脆穿衣起身,在院子里打了水洗漱,说起院子里的井,村子里只有少数几户人家院子里有井。大多数都是要去村口的井里挑回来。 进了厨房,开始熬粥,平日里柳氏虽不让她做饭,但是纪桃只在一旁看着,也知道大概怎么做。很快,天亮了,柳氏出现在厨房门口,见了里面的情形,嘴角笑容勾起,笑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桃儿居然起得这么早?” 纪桃平日里起床都不算早,起码是纪家最晚的,闻得柳氏的取笑,她的脸微微发热。 端起小菜,笑道:“娘,吃饭了。” 柳氏进来帮着她将饭菜上桌,纪唯已经坐在桌边,纪桃今日格外勤快,手脚利落的盛了粥递给纪唯。 纪桃见气氛温馨,想了想道:“爹,我想要学医……” “咳咳咳……”纪唯咳嗽起来,柳氏忙站起身给他轻轻拍着背。 纪桃歉意的递过去一碗水。 待得纪唯缓过劲儿来,才看向纪桃,“桃儿,方才你说什么?” “我想要跟村东头的付大夫学医。”纪桃认真道。 “你是我的女儿,家中不缺吃穿,不需要你养家糊口,你也不用这么辛苦。”纪唯几乎是苦口婆心。 不过他也知道,纪桃一般下定决心的事情,他是改变不了的。 “爹……”纪桃上前,摇了摇他的胳膊。 纪唯心顿时就软了,想了想道:“付大夫说了收你了?” “没有,不过我一定会让他愿意的。”纪桃认真道。 “随你,等付大夫收了你再说。”纪唯淡淡道,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神情,他心里已经软和得不行。对纪桃能够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有些欣慰。 他以前就觉得,纪桃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一般,除了对他们夫妻,对人过于冷清,或许,学了医术以后,会因为医者仁心,对人柔软一些。 见纪唯并不是很反对,纪桃心里微松,放下碗筷就往外走,边道:“我去看看付大夫那边,早日拜师才好。” 见纪桃脚步轻快的离开,柳氏给纪唯添了粥,才劝道:“随她去,只要她高兴,学不学的都不要紧,你说对不对?” 这就是给纪桃说情的意思了。 纪唯轻哼一声,接过粥几口喝完,站起身离开前,轻轻一句略带醋意的话飘散在院子里。 “不光是你知道疼女儿。” 柳氏手里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随即嘴角勾起甜蜜的笑意来。 纪桃出了家门,直接就往村东头而去,付大夫的屋子远离众人,周围只有他一家,不过,想要上山都得从他屋子旁路过。 纪桃走近,见院子整洁,里面并没有人,菜地里的青菜绿意融融,石头桌上晒着些褐色的药材。 纪桃敲门,屋子里很快就有脚步声传出,付大夫脚步稳健的走了出来,看到纪桃后面色不变,打开院门,问道:“怎么?那小子没醒?” “付爷爷,不关他的事,是我,想要拜师。”纪桃认真道。 付大夫上上下下打量纪桃,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身量还未长成,有些瘦弱,却身姿笔直,眼神清亮透澈,五官精致,隐隐可见日后的丽色。 “我不收女子。”付大夫淡淡道。 说完就要关门,纪桃忙止住,急道:“付爷爷,你看不起女子?” 付大夫动作顿住,半晌后点点头道:“对。女子大多柔弱,且不好上山采药,尤其是你,你父母待你如珠如宝,如何会舍得你上山采药?” 不待纪桃反驳,付大夫又道:“身为大夫,若是不能直观药材的生长,就如纸上谈兵,也学不好医术。” “我能上山。”纪桃认真道。 付大夫却不肯听了,淡淡道:“你回去吧。” 纪桃看着面前的门关上,微微皱眉。到底转身回了家。 从那天开始,纪桃每日都去敲门,第二日就有了进步,付大夫让她进了院子,后来慢慢的,纪桃可以帮着他晒药材了,也算是进步。 一晃一个月过去,这一日早上格外冷,纪桃还是如以往一样,起身后就往村东头而去。 却不知道她刚出门,正房的门就打开了,柳氏看着微微晃动的院门眉心紧锁,对屋子里道:“那付大夫也忒傲气了,桃儿每日都去,也够表明决心了,随便教些就是……” 纪唯正在穿衣,闻言冷哼一声,“你懂什么?” 柳氏不满,“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慎重些才好。”纪唯淡淡道。 柳氏似有所悟,不再说了,不过她还是不高兴,扭脸就进了厨房。 纪桃轻车熟路,走到院子前如同往日一般敲门,心里盘算着像如今这样的情形,估计离收她为徒也不远了。 可是几息过去,院子里并没有传来付大夫熟悉的脚步声,纪桃微微皱眉,半晌后干脆推开本就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走到一半,看到厨房的门微开,纪桃转身朝厨房而去,还未走近,一眼就看到倒在门口的付大夫。 她心里一惊,慌忙上前想要扶起,见他呼吸急促,头上一大片淤青,身子都冻得冰凉,显然是摔着了。 赶紧站起身走出院子门,回家让纪唯套了牛车,直接将付大夫送往镇上。 待得镇上的大夫给他扎了针,喂过药后,付大夫的呼吸也缓了下来,纪桃才放心了些。 坐在一旁看着纪唯给付大夫擦额头上的汗,纪桃才静下心来沉思,她一直觉得有些违和,按理说,村子里有付大夫给林天跃调养身子,这一个月林天跃肉眼可见的身子好了许多,纪桃甚至还看到他去村口挑水来着,虽然只装了半桶,也比以前那看起来风都能吹倒的模样好了不知多少。 但是,小说中的纪桃嫁给林天跃以后,可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也就是说,林天跃的身子根本就没好,但是看他如今的模样,痊愈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么,是不是可以假设,付大夫离开了桃源村? 付大夫已经六十多岁,医术精湛,愿意呆在桃源村,显然是想要在那里养老,不像是会离开的样子,那么,是不是他就是这一次摔倒后,没有人发现,然后就再也没起来? 今日若不是纪桃去找他,村子里若生命没有人生病,真的很可能没有人再去找他,一把年纪的老人,身子再好,躺在地上那么久,大病一场是肯定的,说不准真的会…… “桃儿,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回来看着。”纪唯看到她在一旁发呆,以为她被吓到,有些心疼。 床上的付大夫却在此时微微转醒,闻到直冲鼻尖的药味,只觉得安心。 看了看屋子里的人,看到纪桃时,他眼神里多了些暖意,“纪家丫头,是你……送我来的?” 第五章 纪桃点头,有些欣慰,大夫说只要付大夫醒了就没事了。 付大夫躺在床上,有些颓然。 “医者不自医。”他叹息道。 第4节 纪桃当天下午和纪唯将他拉回了村子,直接拉到了纪家。 付大夫也只诧异之后就接受了。 第二日一大早,纪桃就对他行了拜师礼,他也接了纪桃的茶,一点都没提前些日子的拒绝。 纪桃心里微微松口气。 这边付大夫的伤快好了,正闹着要回家,敲门声响起,纪桃出去开门,一眼就看到门口的与这朴素的桃源村格格不入的华丽马车。 她一开门,马车的帘子随之掀开,露出个十三岁左右的姑娘来。 那姑娘满头钗环,样样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眼神里颇带些嫌弃,见到纪桃后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很不客气,笑道:“敢问可是桃妹妹?” 纪桃点头,看了看这姑娘通身气派,在这桃源村,能够有这样排场的,就只有她那位大伯纪钧家的堂姐了。 纪钧和纪唯一母同胞,当年两人父母早逝,纪钧读书天分高,纪唯也不傻,两人将家中父母留下来的田地经营一番,纪钧自己也争气,一路顺利的考了上去,甚至在考中进士后,得了兵部尚书胡大人的亲眼,将二女儿下嫁,从此奠定了他的仕途。 纪钧娶了胡氏,胡氏顺利生下一子一女,还贤惠得将身边的丫鬟开脸,生下一个庶女。 “我是你韵姐姐。”她含笑道。 纪韵,这可不是那位庶女,这是胡氏生下的嫡女。 见她手微一抬,身边的嬷嬷将她扶着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纪桃看得微微挑眉,这才真的是大家小姐了,骄矜得不行。 “韵姐姐,赶紧进屋,若是爹知道你会来,肯定会很高兴的。”纪桃满脸笑容,却并不卑微。 纪韵身边走出来另一个嬷嬷,见到纪桃后,隐晦的上下打量了一眼纪桃,上前对着她一礼,“桃姑娘好。” 动作优雅,看起来说不出的舒适,纪桃微微一笑,道:“嬷嬷不必多礼。” 那嬷嬷点点头,走到她身边站定,身形笔直却恭顺,显然是打算就这么跟着她了。 门口的这番动静,屋子里的人自然听到了,柳氏走出来就看到门口的一行人,顿时笑道:“这是韵儿吧?都是大姑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纪韵对着柳氏一福,动作随意,虽是行礼,却看不出一丝尊敬。 柳氏眼神微深,面上笑容未变,“韵儿不必多礼,快进屋。”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里面走,纪韵带了个嬷嬷和一个丫鬟,还有两个马夫。还有个就是一开始跟着纪桃的嬷嬷了。 一进门就看到堂屋里坐着的付大夫,此时他面色难看,见了纪韵后微微缓和,道:“老夫先回去,你每日过来就成。” 这番话是对着纪桃说的。 纪桃看了看纪韵,也不挽留,点点头后,进屋去给他收拾东西了。 纪韵对纪唯行礼后,笑道:“父亲让我来指点一番妹妹,规矩学着,就算用不上,总归是以后好处的。” 纪唯眼神微深,看到纪韵的激动的面色微冷淡了些,“你赶路也累了,先吃饭,吃完了早些歇歇,来日方长。” “都听二叔的。”纪韵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纪桃收拾东西,她后面的嬷嬷赶紧上前帮忙,说实话,纪桃颇不习惯,忍不住道:“嬷嬷不必如此,我出身农家,不习惯有人伺候的。” 那嬷嬷对她一福,道:“奴婢夫家姓杨,得了纪大人恩惠,大人让奴婢来伺候姑娘,日后姑娘就是奴婢的主子,伺候姑娘就是应当应分的,若是姑娘不愿,奴婢便是失职,对不住大人的恩情了。” 纪桃被她绕得头晕,“算了。” 纪桃送付大夫回家,还帮忙打扫了一番屋子,杨嬷嬷一直沉默着干活。 回来的路上,纪桃看了看一路上沉默规矩的杨嬷嬷,笑道:“嬷嬷可知道为何韵姐姐会来我家?” 杨嬷嬷沉默,半晌才道:“前些日子大姑娘和二姑娘起了争执,失手推了二姑娘一把,二姑娘额角撞上假山,当时就见了红,大人大怒,当场就要将大姑娘送去庵堂,是夫人再三求情,刚巧二老爷的信送到,大 人就让大姑娘送奴婢过来,顺便让……大姑娘思过。” 闻言,纪桃了然,桃源村的日子对于养尊处优的纪韵来说,大概真的是惩罚了。 “韵姐姐就没有嘱咐你不要乱说?比如不要告诉我们此事?”纪桃含笑道。 杨嬷嬷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得她认真道:“奴婢的主子是您,自然是以您为先,您想知道的,只要奴婢知道,就一定会告诉您。” 这就是表忠心了。 纪桃一笑,其实她并不在意杨嬷嬷对她是否真心,只要好好教她规矩就行了。 走回家门口时,杨嬷嬷上前一步给纪桃开门,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纪桃一回头就看到林天跃挑着水从村口过来。 既然已经看到,纪桃自然不好扭头就走,她的眼神落在快要满的水桶上,前些日子她看到林天跃只能挑小半桶水,如今看来,他的身子正在慢慢好转。 “林大哥,挑水吗?”纪桃含笑道。 林天跃都眼神从她含笑却疏离的眉眼,落到她边上的一身恭顺的嬷嬷身上,眼神微暗,点点头道:“挑水,我如今身子好了些,自然要做些事情。” 纪桃点头道:“林大哥随意。还是要循序渐进才好。” 林天跃换了下肩膀上的扁担,显然挑这些水他也不轻松,面色都微微苍白起来。随意的点点头就进了对面的院子。 纪桃回了家,方才送纪韵来的马车夫用了饭菜已经告辞离开,顺便带走了马车。 见状,柳氏自然也看出来一些不对。 暗中跟纪桃嘀咕了一番,纪桃自然给她说了杨嬷嬷的话,柳氏露出了然神情,但是对着纪韵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纪韵的到来,对纪家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的饭菜衣衫全部都由她带来的嬷嬷和丫鬟搞定,就连她住的东厢房,也是由她们打扫,某种程度上来说,柳氏的活计反而少了。纪桃的衣衫也被杨嬷嬷接手,还会帮着柳氏做饭,对着柳氏和纪桃都没有纪韵那个嬷嬷的趾高气扬,很是谦卑的模样。 柳氏很满意杨嬷嬷,她虽然想要让纪桃学规矩,却不想让她学得目中无人,眼高手低,还是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才好。 好在,纪桃没有让她失望,并没有因为纪韵的穿戴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还是和以往一样,甚至更辛苦些。 早上一大早就要带着杨嬷嬷去付大夫那里,午后小睡一会儿就要起来随杨嬷嬷学规矩,夜里还要看从付大夫处拿过来的医书到半夜。 眼看着纪桃身材都消瘦了些,柳氏心疼得不行,不过纪桃虽然瘦,却神采奕奕,眼睛越发亮了些,仿佛找到了有趣的东西一般。显得纪桃似乎更有人间烟火气,她也不好说出让纪桃放弃的话来。 纪桃对于自己消瘦下来的身子很满意,她觉得是自己长大了,身子抽条。并不是太累的缘故。 如今已是寒冬,纪桃还是雷打不动的往付大夫家中去,主要还是怕向上一次那样,付大夫摔倒了也没人知道。 只去了两刻钟,纪桃就被付大夫赶出了院子。 慢悠悠往回走时,地上结了冰,有些湿滑,杨嬷嬷小心的掺着她往回走,远远的的就看到冯婉芙拎着个食盒站在纪家门口,正打算敲门。 “桃儿妹妹,你从付大夫那里回来吗?”冯婉芙一脸的温柔,柔和道。 纪桃点点头,“我去看看师父。” 村子里的有心人都知道,村长家的桃儿在跟着付大夫学医,不过都不觉得纪桃能学出什么来,面上虽夸赞,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就比如面前的冯婉芙,虽然满脸笑容,但眼角眉梢还是可以看出她微微不屑的神情来。 冯婉芙对于纪桃的回答显然不甚上心,点点头道:“你姐姐是从大地方来的,我就是想问问,她喜不喜欢吃甜食?” 纪桃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食盒上,笑道:“冯姑娘有心了。” 闻言,冯婉芙似乎有些尴尬,见杨嬷嬷已经伸手想要来接。她退了一小步,勉强笑道:“今年我家有些难过,现在是冬日,大成哥进山也打不到猎物,我就想……” 她似乎有些窘迫,半晌才道:“桃儿妹妹,我也不卖关子,你韵姐姐是从城里来的,她见得世面多,且也不缺银子,能不能买了这些点心?” 第六章 她这么一说,纪桃才想起,杨大成和冯婉芙最开始的本钱等于是纪韵给的。 客观来说,冯婉芙规矩礼仪都不错,且人长得好看,身姿优美。比起纪韵来不知好了多少。 纪韵不差钱,冯婉芙的事情在桃源村也不难打听,随便一问就知道怎么回事。纪桃觉得,纪韵之所以会如此,大概还是为了心底的优越感。 “冯姑娘,我家姑娘说了,让你送进去。”纪韵的丫鬟春喜适时出现,满脸笑容道。 又对着纪桃一福,“姑娘回来了?” 纪桃点点头就转身进门,这丫头和纪韵的嬷嬷一样,对着纪桃一家看似恭敬,实则微带不屑,纪桃也懒得和她们计较,据柳氏说,纪韵住在这里,是给了银子的。 后来据杨嬷嬷说,那些点心纪韵给了二两银子。 纪桃也不在意,反正不是她的,纪韵就是拿来扔水里,也不关她的事。 于是,后来的日子里,冯婉芙经常过来送点心,一来二去的,和纪韵不知怎的就成了好姐妹,甚至还借银子给冯婉芙。 纪桃是在杨大成上门来买山头才知道的。 桃源村四面环山,他要买的地方离村子颇远,那里几乎是荒山,其实花不了多少银子。 纪唯苦口婆心劝了许久,在他看来,杨大成买那座山根本就没有用。 且杨大成是他在村子里很看重的后辈,无奈好说歹说杨大成一口咬定就是要买。 荒山虽然便宜,但地方过大,算下来也需要四十两银。 见杨大成眼都不眨的拿出来这么多银子,纪唯仔细盘问之下,才知道这里面还有纪韵的事。 等纪桃知道的时候,地契都已经被纪唯带着杨大成去县衙拿了回来。 纪桃对这些事情都没空上心,因为快要过年了,她上午去付大夫院子学着辨认药材,下午学规矩,抽空帮帮柳氏备年货,夜里背医书,忙着忙着连纪韵都不怎么看得到了。 最近纪韵越发不喜欢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都是由春喜做好了端会东厢房去吃。 纪桃坐在椅子上低头扒饭,她赶紧吃完打算回房看书,这时,许久不见的纪韵带着春喜走了进来,余光扫了一眼桌子上简单的饭菜,笑道:“二叔,我想要去镇上住。” 纪桃唤了一声韵姐姐,继续低头吃饭。 纪唯眉头一皱,淡淡道:“你一个小姑娘家,住在镇上不安全。” 纪韵丝毫不在意纪唯话里拒绝的意思,自顾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道:“父亲说让我来教桃妹妹规矩,可是我看桃妹妹聪颖,跟着杨嬷嬷学得有模有样,假以时日一定是合格的贵女,也就不需要我了,我住在这里,给您和二婶添了许多麻烦,前两日我已经让春喜买好了院子,也找了人打扫……我觉得,还是搬出去好,住在这里,多有不便。” “可是受了委屈?”纪唯沉思半晌,沉声问道。 纪韵忙道:“没有,二婶和桃妹妹对我都很好。” “搬出去住,肯定是不行的,你若是执意,我便写信与你父亲,让他定夺,顺便问问,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纪唯不管纪韵微变的面色,淡淡道。 看了看认真扒饭的纪桃,眼神闪过怜意,对着纪韵语气生硬,道:“若是为了你桃妹妹,你还是回去的好,我也不想她做什么贵女,嬷嬷也主要是教她一些人情世故,礼仪谈吐……” 纪韵面色微微一白。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用纪韵,几乎是明摆着说纪韵对于人情世故什么的也不懂。教不了纪桃。显然最近纪韵的所作所为让纪唯颇不满了。 低着头吃饭的纪桃几乎控制不住笑出来,她的头更低几分才掩饰住面上的笑意。 纪韵却已经被纪唯话里的拒绝勾去了心思,辩驳道:“我只是想要住到镇上去,那边的院子已经买了下来,且已经收拾好,二叔若是担忧,我还可以请护卫……” “此事不必再提。”纪唯打断她道。“你父亲既然让你住在我这儿,我绝不会贸贸然让你出去住的。” 见纪韵委屈的咬唇,几滴眼泪将落未落,好不可怜。她也不过是十三岁的姑娘,纪唯叹口气,放缓语气,几乎是苦口婆心道:“那护卫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你怎么敢用?老话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又有老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知道请来的护卫一定正直忠心?” 第5节 “我是你二叔,不会害你。你若实在住不惯,我让你爹派人来接你回去,你一年年大了,眼看着就要说亲,在这桃源村住着,对你的亲事也 不好。”纪唯还在劝说。 而坐在一旁的纪韵听到他那句让她爹来接她的话,早已坐不住,站起身来走近几步,急切道:“二叔,您真的能让我爹接我回去?” 纪唯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道:“你已经十三,来我这里小住可以,桃源村尽是粗人,若是冲撞了你怎么好?你母亲也不能答应。” 闻言,纪韵也觉得纪唯说得有理,她再做错事,纪钧也不会就这么放弃了她,再者说,就像是纪唯说的,她母亲和外祖也不能答应。 “多谢二叔。”她对着纪唯欢喜的一福,语气真诚许多。 纪唯点点头,“回吧,镇上的房子……” “我马上卖。”纪韵赶紧接话道。 说完,对着纪唯一福,脚步轻快的出门去了。 “爹,快要过年了。”纪桃放下碗筷,随口道。 纪唯点头,“让她过了年就走。” 柳氏面上的笑容更大,给纪唯盛了一碗汤。 纪桃看到了,明白柳氏对这位大小姐也不太喜欢,想想也是,大家闺秀自然对这农家小院嫌弃得很,就纪桃知道的,纪韵吩咐人去镇上买了不少瓷器和布料,将东厢房焕然一新,如今的东厢房,只怕连柳氏都不认识了。 纪桃可以理解,毕竟人家养尊处优的长大,看不得这些粗糙的东西,但是落在柳氏眼中,就是嫌弃她这个二婶了。 “你也别太累,姑娘家学医本就艰难,也没人指望你治病,学一点就是了。”柳氏嘱咐道。 “我知道。”纪桃随口应道。 柳氏见她如此随意,明白她根本就没听进去,也不再劝。 日子慢慢滑过,转眼到了过年,纪桃一大早醒来就去请了付大夫过来一起过年,纪韵也很高兴,因为纪唯的信已经找人送了出去,若是没有意外,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所以,过年这天,一家人还算是愉快,就算是纪韵看到付大夫,也只是皱了下眉。并没有开口说难听话。 正月初五,纪钧派来的马车终于到了,纪韵欢天喜地的离开了,临行前送了许多东西给柳氏,称是打扰了几个月的谢礼,还特意送一些钗环给纪桃,对她比起以前似乎更亲近了些。 纪韵走了,纪家院子安静下来,纪桃学医就更认真了,如今她已经看完了两本医书,打算等过一段时间天气好一点就和付大夫一起进山采药。 待正月十五过去,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褪去了笨拙的冬衣,春天的夹袄上身,纪桃才发现她长高了,去年的衣衫都短了一截儿,且腰上松了许多,柳氏看到后又是一阵心疼。 纪桃哭笑不得,她已经不是小姑娘,慢慢长大,已经能隐隐看出些姑娘家的曲线,大概因为这个她才会瘦,柳氏却只以为她过于辛苦。 说实话,确实辛苦,不过纪桃却觉得每日都过得很充实,十岁以前,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反正纪唯和柳氏对她真心实意,她这辈子只要乖乖听话,日子肯定不会差的。 可是自从她知道这是以冯婉芙为主角的小说后,虽然表面上淡定,也觉得她不会如小说中那般凄凉,但是她心底里隐隐还是怕的。 如今这样才好,小说中的纪桃是个娇娇女,嫁给林天跃守寡后只能苟延残喘,在纪唯夫妻离世后更加艰难。 她却是不同的,且不说她不会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林天跃如今的身子已经慢慢好转,她也学了医术,付大夫说她学医天分不高,不过够勤奋,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所作为。 就凭着这些,剧情早已偏离,或许在她救下付大夫后,关于她的剧情早已面目全非。 这才是她一直以来最想要的结果。 只要她学有所成,日后就是在桃源村给村民看个头疼脑热,也足以养活她自己了。 “过几日就上山,你回去准备一下。”付大夫如是道。 纪桃心里微微雀跃。 就听到付大夫继续道:“你第一次进山,若是就我们俩人的话,过于危险,最近天气变暖,杨家老大也要进山去打猎,我们和他一起走一段,然后再一起回来。” 第七章 纪桃虽不想和杨大成多有交集,但她也不是拎不清的,在自己的安全面前,什么都得往后靠,再者说,她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处处避着杨大成,落在别人眼里倒成了刻意。 “我知道了。”纪桃认真应下。 付大夫见她态度诚恳,满意的摸了摸胡子,“回去吧,衣衫尽量简单些,不要穿太好的,林子里荆棘多,要是抓坏了可惜。” 纪桃认真记下。 回家以后的纪桃翻出一些去岁的旧衣,想了想,起身去了厨房,打了白面用水揉了,只加了些盐,就烙了起来。 柳氏进来看到后,微微皱眉,“桃儿,这怎么吃?” 纪桃闻言笑道:“师父要带我进山,这饼子里面不好加太多东西。” 柳氏了然,想了想道:“那加些腌菜进去,总不会馊了的。” 纪桃闻言,点头道:“还是娘想得周到。” 柳氏出去拿了腌菜进来,站在一旁帮着纪桃揉面,半晌才道:“你进山的事情,你爹知道吗?” 纪桃微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不一定会让你去。山里危险,尤其采药不是林子边上就有的,得走进去才有。”柳氏说着,眉心都皱了起来。 纪桃低着头听了,半晌道:“娘,师父他自己常年在山里采药,这一回还有大成哥也会一起,不会出事的。” 柳氏见她说得认真,且考虑半晌才说话,明白她这是铁了心要去,只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让纪桃意外的是,以为会不答应她进山的纪唯在知道这件事后,只沉默了下,就道:“自己小心些。” “多谢爹。”纪桃心里瞬间轻松。 进山这日,天清气朗,纪桃一大早就背了个背篓去了付大夫家中。背篓里面装了水和烙好的饼子,还有件旧衣。 付大夫见了,点点头,又给她一小包,道:“这是些药粉,备上。” 纪桃接过来,打开后看到是大大小小七八种,闻了闻,她最近也在学着辨认药材,这里面有金创药,防虫药,还有些纪桃不认识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杨大成低沉的声音,“付大夫,走了。” 付大夫应了一声,也背起个背篓,看了纪桃一眼,抬步向外走去。 门外上山的路旁,站着一粗狂一纤细的两人,纪桃脚步微顿,随即走了过去。 付大夫看了看冯婉芙,“这位……” 杨大成古铜色的肌肤似乎更深几分,倒还大方,道:“芙儿想要和我一起进山看看,反正现在天气刚暖,山里的许多东西都未出来,也没有危险。” 纪桃气喘吁吁的抬眼看了看枝叶间若隐若现的蓝天,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前面的付大夫回过头来,“怎么样?要不要歇歇?” 纪桃深呼吸两口气,方才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每碰上一种药材,付大夫都会仔细给她讲解药材的习性,枝叶根茎。说起来半天过去,根本就没有走多远,只是她平日里走路太少,山路就更少,才会如此累。 看了看最前面背着冯婉芙的闲庭信步般带路的杨大成,摇摇头道:“没事。师父不必担忧。” 看着纪桃满身狼狈,眼神坚毅的模样,付大夫眼神柔和了些,道:“我们走慢些,随他们去。” 冯婉芙虽然在桃源村住了几个月,但是她根本就没有真正干过活,她能留下,杨家三兄弟已经很高兴,也不会让一个不嫌弃他们的姑娘家干活。 走了一段路,冯婉芙就走不动了,杨大成一开始拉着她后来干脆将她背了起来。 说起来,男未婚女未嫁的,这么亲密,其实对冯婉芙的名声不好,不过,在这人烟罕至的密林里,也只有纪桃和付大夫两人看到。他们俩都不是碎嘴的人,看来杨大成对他们放心得很。 或许……纪桃看了看在杨大成背上嘴角微勾,心情愉悦的冯婉芙,她根本就不想避讳吧? 密林里正如付大夫说的那样荆棘丛生,一个冬日过去,密林里更加无处落脚,前面开路的杨大成也终于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将冯婉芙放在大树底下,笑道:“付大夫,不如先用些干粮,一会儿再走一段就可以回去了。” 纪桃放下背篓,翻开上面的各种药材,拿出里面的饼子,递给付大夫后,自己拿了一个啃了起来。走了半日,她肚子已经饿了,就算是平日里吃起来干巴巴的饼子也觉得格外可口。 四人环坐在一起。纪桃和付大夫坐在一起。 这边吃的欢快,纪桃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抬眼一看就看到冯婉芙尚未收回的目光。 纪桃的目光落在冯婉芙手里暗黄色的粗糙的饼子,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白净细腻的饼子,这才想起村子里的人大多数是吃粗粮的。 她想了想,拿出两个饼子递给冯婉芙,笑道:“冯姑娘,今日多谢大成哥开路,你们也辛苦,吃个饼子吧。” 冯婉芙没接,低下了头。倒是杨大成伸手接过一个,笑道:“我年轻身子好,细粮给我吃糟践了的,芙儿身子弱,给她吃一个就成。” 纪桃站起身,执意将饼子塞给杨大成。 杨大成拿着两个饼子,他也不是吃不起细粮,只是他从小节俭惯了,现在还未转过弯来,此时看到纪桃递过来的吃食,才想起他应该对冯婉芙细腻一些,顿时有些歉意的看着冯婉芙,“芙儿,回去以后,我专门给你买些白面。” 冯婉芙的脸红了,小口小口吃着,杨大成看到后,更觉得亏欠她许多,“芙儿,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纪桃有些愣怔,她看了看一旁同样微愣了一下的付大夫,才知道自己没听错,方才杨大成那话,在给冯婉芙表露心迹吧? 只见冯婉芙唰得站起身就往后面走去,纪桃的角度能看得到她的脸红扑扑的,显然是羞的。 冯婉芙绕过大树,走得很快,手无意识的挥开树枝,纪桃余光突然看到她面前由上而下一个褐色的球状物体,上面隐隐有几只马蜂围绕,纪桃顿时想到某些东西,心下大惊,身子已然站起,伸手一拉付大夫就往来处跑去。 付大夫大概在林子见得多了,早在纪桃拉他时,就已经站起身,纪桃一拉,两人速度极快的掠了出去。 后面冯婉芙的尖叫声突兀的划破林子。 纪桃跑得极快,有些慌不择路,纯粹是一眼看去哪边好走就往哪边。 离冯婉芙的声音越来越远,但身后紧随的嗡嗡声让她脚下更快几分,付大夫此时也爆发出和他年纪不符的敏捷,丝毫没有拖住纪桃。 突然,纪桃脚下一歪,身子控制不住就往地上栽去,身子落入膝高的草丛间,她微有些急,嘴上却道:“师父,你赶紧走,不要管我。” 付大夫顿了一下,伸手过来,想要拉起草丛中的纪桃。 “师父,我脚已经崴了,你赶紧走。”纪桃心急之下,忙催促道。 付大夫再不迟疑,转身就跑。 纪桃趴在地上,尽量贴紧地面,周围都是草,头顶上一片嗡嗡声,闻着鼻尖萦绕的草丛的清香,此时她心里却奇异的平静,想到了许多,譬如被马蜂扎得太多,或许会死?又或者运气好些,受些伤全身而退? 嗡嗡声从头顶上掠过,与此同时她觉得肩膀上一痛,越来越痛,她咬住唇,忍住没动。 很快,嗡嗡声远去,她赶紧站起身就往另一边跑去,心里无比庆幸方才是摔倒在草丛里。 没跑几步,脚下极快的转过一颗大树,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 那只手白皙修长,上面隐现青筋,还有些病态的苍白。 纪桃的手臂被那只手牢牢抓住,她心下大惊,丝毫不亚于方才看到马蜂窝的心情,在这深山老林,除了后面和马蜂纠缠的杨大成和冯婉芙,还有已经去了前面的付大夫,哪里还有人? 正想挣脱,微有些熟悉的男子声音低低传入耳中,“桃儿。” 纪桃已经转眼看清了抓住她的人,林天跃。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天跃见她不再挣扎,伸手一拉就将她拉入后面的树洞。 这颗大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此时已经中空,纪桃和林天跃都是瘦削的身形,挤下两个人竟然也不觉得拥挤。 第6节 “你怎么在这里?”纪桃问道,毫不掩饰她的惊讶。 林天跃退开一步,却发现地方太小,根本就退无可退,闻言眼神微暗,道:“采药。” 言简意赅。显然他不想提这件事。 纪桃已经看到他们俩边上的一个包袱,里面隐隐露出几许脆嫩的叶片,心里顿时了然。 第八章 怕是林天跃付不上药钱,付大夫就让他自己采些药来吃。 纪桃突然伸手捂住了肩膀,方才一片忙乱,她都顾不上肩膀上被马蜂蛰了,连疼痛都不明显了。此时放松下来,只觉得哪儿哪儿都痛。 “你怎么了?受伤了?”林天跃有些急切,见她捂住肩膀,伸手就要去扒拉开她的手。 纪桃微微一让。 林天跃僵住。 “我想看看你伤得重不重?”林天跃转开眼。 “当初你救了我,如今我只是想要报答你而已。”他又道。 纪桃痛得皱眉,闻言随口道:“举手之劳而已。” 林天跃突然起身出去了。 “等着。” 纪桃靠在大树上,一时间周围只听见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声,但她却觉得很安静,似乎天地间就只剩下了自己。 肩膀上还隐隐作痛,纪桃突觉洞口一片阴影,抬眼一看,林天跃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把翠绿的锯齿状叶子,纪桃见了,心里微松,接过来嚼了下,看向林天跃,只见他早已转过身去。 纪桃将草药敷上肩膀,盖住那片红肿,半晌后一片清凉袭来,才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谢谢你。”纪桃语气真诚。 林天跃拿起包袱,站起身道:“走吧,这么半天过去,现在应该没事了。” 说完不容拒绝的扶起纪桃,两人慢悠悠的往林间而去。 纪桃被他扶着,林天跃比她高出一个头来,虽觉得他肩膀瘦弱,却格外稳重,让人安心。 看到他背在背上的包袱,又想起他方才出去摘的药材,问道:“你认识药材?” “认识一些,我长年生病,又买不起药材,付大夫就让我采药卖给他抵药钱,慢慢的就认识了。” 林天跃的清越的声音在林子间低低响起。 “我家里穷,你是知道的。”他似乎笑了一下。 “爹死得早,我又长年生病,家里再多的银子也是不够花的。当年我爹病了许久才去,已经掏空了家底儿……虽然也没家底。” 纪桃静静听着,她的头有些晕,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的随着林天跃走,半晌才道:“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还想读书。”林天跃又道。手却扶紧了些,看了看天色,微微皱眉。 “是不是很可笑?穷得揭不开锅,还读什么书?笔墨纸砚都买不起。”林天跃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 纪桃有些恍惚,耳边除了林天跃清越低哑的声音,就觉肩膀上一片疼痛,脑子都开始混沌起来。 “不,凡事只要有决心,总会成功的。”纪桃应了一句。 “是吗?” “是的,有决心就是好事,总比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好。”纪桃听到自己这样说,不知是说给林天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此时天色已晚,纪家院子里却一片闹腾,正是付大夫来说了纪桃在山里走散了,纪唯正组织村子里的人打算上山去找。 进村子时,林天跃就已经放开了她,此时纪桃已经清醒过来,他们将将在天黑时进了村子。此时她也可以勉强走着,肩膀上的疼痛也减轻了些,大概是药效出来了。 路过付大夫的院子时,看到里面一片黑暗,纪桃微有些担忧,不会是还没有回来吧? 纪桃快到家时,远远的的看到赵吴氏往纪家而去,“赵婶子……” 赵吴氏应声回头,看到纪桃,面上顿时露出笑容,大声道:“哎呦,桃儿可算是回来了,你爹都打算让村子里的人连夜上山去找了。” 纪桃心里一暖,“劳烦大家了,我已经回来了。” 赵吴氏的目光从一片的林天跃身上一扫,笑道:“这是林家小子吧?好久不见,身子可好些了?” “赵婶子。”林天跃唤了一声。看了看纪桃又道:“方才在村口看到纪姑娘,见她好像有伤,就护着她回来。” “哎呦,受伤了?赶紧的回家去,让付大夫看看。”赵吴氏说话间,就过来扶着纪桃往纪家而去。 顺便还不忘招呼林天跃,“林家小子,你身子弱,先回去歇着。” 林天跃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纪桃被人扶着渐渐远去,耳边想起她含糊不清的声音,“凡事只要有决心,总会成功的。” 纪桃一进院子,赵吴氏高声道:“回来了,回来了。村长,桃儿回来了。” 院子里的人唰唰回头,付大夫几步过来,伸手就给纪桃把脉,半晌后道:“无事,她用了药,现在毒已经解了,养两天就好了。” 纪唯皱起的眉心微松,对着众人拱手道:”多谢大家伙儿,改日会一一上门致谢。” 纪桃想了想低声问身旁的纪唯,“冯姑娘和大成哥回来没有?” “无事,我大哥他经常在山里过夜,若是赶不回来也不会有危险的。”当纪唯问起时,杨家老二,杨大远不在意道。 待众人散去,纪桃才知道,付大夫一路顺利的出了林子,后面的马蜂不知怎的也没追出来,他回头寻摸纪桃,没找到人,也没看到杨大成两人,只好回村里,准备让纪唯找人上山去寻。 “好在桃儿没出事。”付大夫叹口气,看向纪唯,“若是桃儿真的出点事儿,我可就真的对不住老哥了。” “付大夫不要这么说,桃儿学医,是她自己选的,我也答应了的,真要出事,也是她的命。”柳氏忙道。 “今日的事情,不能怪师父。”纪桃也急忙道。 至于怪谁? 大概怪那两个不分地点场合就诉衷情还忍不住激动得乱跑乱动的。 正这么想着,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柳氏站起,看了看众人后出去开门。 很快,柳氏带着杨大远进来,他满脸焦急,看到付大夫后眼睛一亮,上来拉了就走,边道:“大夫您快看看去吧,我大哥和冯姑娘都被蛰肿了。” 纪桃也随着站起身,主要是她现在是付大夫徒弟,多跟着看看总不会有错。 柳氏拦住她,道:“你今日就别去了,不方便,再者说,你还病着呢。” 纪桃顿住。 也对。 经此一遭,纪唯似乎不太高兴,不过他也没找纪桃说不让她继续学。纪桃也乐得装傻,假装不知道。 过了两日,纪桃身子好了,付大夫去杨家,还特意过来带着纪桃一起去。 杨家的院子里简洁,其实就是东西少,杨大远领着他们进了厢房,一眼就看到床上躺着个人,付大夫刻意放慢脚步,纪桃会意,走近一看,床上的人一头乌发,果然是冯婉芙。 “冯姑娘就在今日早上醒了一会儿,很快就睡过去了。”杨大远忙道。 纪桃微微惊讶,“她这两日都没醒过?” 上前一看,纪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床上的人只露出头脸,满面红肿,姑娘的脸都成了个大圆盘子,除了眉眼能看出来是冯婉芙,一点没有了原有的秀美。 “是,就今日醒了一会儿,又马上睡过去了。”杨大远颇为担忧道。 付大夫上前把脉,半晌后道:“毒素已清,如今就只养伤就好,我再开些药,吃下去应该肿消得快些。” 杨大远一喜,“那我大哥呢?” 付大夫淡淡道:“得看了才知道。” 待纪桃看到杨大成的模样,真的庆幸当时自己和付大夫跑得快,被蛰一下算什么,这杨大成浑身肿成这样,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幸运。 纪桃看着付大夫配药,又看了看床上浑身都肿着的杨大成,心里思忖着以杨大成的身手,应该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应该是护着冯婉芙才会这样,那位可是大家闺秀,跑肯定是跑不动的。那就只能站在原处被蛰,杨大成刚刚表明心迹,护着她不就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也和纪桃想的差不多,冯婉芙面前落下马蜂窝,她愣怔的瞬间,身上就几处剧痛,尤其是脸,然后就被杨大成抱住在地上一滚…… 若不是这样,或许两人会受伤更重。马蜂本就毒性剧烈,多蛰几下,说不定命都没了。 有赖杨大成多年在林子里的经历,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芙儿……芙儿……”床上的杨大成突然轻声唤道。 杨大远忙上前,道:“大哥,冯姑娘没事,你也没事,你们都回来了。” 杨大成渐渐地安静下来。 纪桃看着,只能感叹,果然是男女主,这感情,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毒素未清,不过他身子好,过两日就差不多了。”付大夫分好了药,递给杨大远,嘱咐道:“煎了药,每日三次喂了,多给他喝水。应该就无大碍了。” 第九章 杨大远连连应是,对着付大夫连声道谢。看向纪桃后,有些窘迫道:“付大夫,那药钱……” “先好了再说。”付大夫叹口气,站起身就往外走。 杨大远面色一喜,亲自送了两人到院门口,道:“大夫放心,待我大哥好了,他一定早些将诊费送来。” 付大夫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纪桃忙跟上。 “你这两日可有不适?”付大夫听到后面轻巧的脚步声,回身询问道。 “我好了。没有不适,多谢师父关心。”纪桃笑道。 付大夫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半晌后又问:“你爹……还让不让你进山?” 纪桃微愣,虽然这两日纪唯没说,但他肯定是不高兴的。 “没说不让啊。”纪桃想了想道。 付大夫不说话了,走了几步才道:“你身子刚好,回去歇着。” 见付大夫态度冷淡,纪桃微惊,上前两步,“师父,您不会生我气了吧?” 第7节 “没有。”付大夫淡淡道。 回身看着面上焦急的纪桃,“待你好了,我们再上山。” 纪桃看着付大夫走远,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刚回院门口,就看到林天跃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看着这边,似乎在发呆。 纪桃看了一眼,也不好打扰,打算推门进院,就听到后面传来清越的声音,“桃儿。” 纪桃回身,笑道:“林大哥。” 林天跃慢慢走过来,上下打量一遍纪桃,笑问:“怎么样,身子好了没有?” 纪桃点点头,笑道:“还未认真谢过你,那日若不是你,只怕我会晕倒在山里,说不定骨头都没了。正打算改日正式上门谢过,这也是我爹的意思。” 林天跃忍不住一笑,“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那日你们并未进入深山,会碰上马蜂,只是运气不好。就算是没碰上我,你也能等到纪村长带着人去寻。” “总之谢谢你。”纪桃笑着打断。 一时间气氛沉默,纪桃有些微的不自在,轻咳两声,“我先回去了……” “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两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又收回视线,纪桃收敛了面上的尴尬,“林大哥有话直说。” “我要去读书了。”林天跃扬了扬手里的书,看向纪桃,“桃儿妹妹,其实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不会下定决心读书的,还有幸被张秀才收为弟子。” 纪桃虽然不知道何时对林天跃说了什么话,让他下定决心读书。不过,读书总是好事,“是隔壁镇上的张启源张秀才吗?” 纪桃笑问。 林天跃点点头,眉眼间皆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纪桃了然,张启源今年才二十多,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且他平日里也愿意指点读书人,名声极好,且一路顺利的考中秀才,过两年就会参加乡试,说不定到时候就是举人了。 “恭喜你。” 纪桃真心实意道。 林天跃白皙的面色微红,大概是兴奋的,“我就是想要你知道,我一直都在努力,日后也会继续努力下去。我一定会成功的。” 纪桃看着面前的少年,身量不高,身子单薄瘦弱,面色带着不自然的苍白,嘴角的笑容却让人一阵温暖,苍白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很是兴奋的模样,眼神亮亮,里面满是希望。 没几日,林天跃就大包小包的被田氏送走了,纪桃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早上去付大夫处学习辨认药材,午后回家跟嬷嬷学规矩,每个月都上山三次左右,基本上就在山边,一般不进深山,倒还安然无恙。 日子慢慢滑过,一转眼四年过去。 桃源村静谧祥和,一大早突然就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村子里急匆匆跑到村西头的青砖院外,很快,急促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纪姑娘,纪姑娘,您在不在家?”粗狂的男子声音带着几许焦急,若不是院门实在推不开,他大概会直接闯进去。 一个四旬左右的嬷嬷打开门,她身上的衣衫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衣裳,行动间却自有一番优雅作态,一看就和这桃源村的婆子不一样。 “出了何事?”杨嬷嬷打开门,看到门外焦急的农家男子问道,语气平淡,显然见怪不怪。 这近两年来,以前找付大夫看病的众人,渐渐地往纪桃这里来了。付大夫年纪越发大,也懒得上门出诊,所以他经常让人来请纪桃。久而久之,纪桃会治病的名声渐渐地传开了。 “我媳妇她……她要生了。”粗狂男子一身粗布衣衫,见了杨嬷嬷虽按捺住了,语气里却满是担忧和兴奋。 杨嬷嬷看了看天色,此时将将天亮,皱眉道:“生孩子找稳婆,找我家姑娘做什么?她昨日才从山里回来,此时正累着……” “我想要让纪姑娘去守着嘞,就怕有个万一……” “呸呸呸……大吉大利。”粗狂男子赶紧吐了几口口水。 杨嬷嬷眼神里微带嫌弃,身子侧了侧,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姑娘醒了没,我问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哎……多谢嬷嬷。”男子说着,脚下往后退,退了几步就跑走了。 纪桃睡到迷迷糊糊的,听到外面的声音后,杨嬷嬷已经进屋,笑道:“姑娘,方才有人来说,村子里有人生孩子,想要让您去守着……” “我知道了。”纪桃翻了个身,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还微带些红晕。 杨嬷嬷退了出去。 待得纪桃出了屋子,杨嬷嬷正在院子里摆上稀粥,循声望去,只见纪桃一身粉色衣衫,身上配饰简单,头上也只是和村子里的姑娘一样用帕子绑了,行动间却袅娜优雅,与这桃源村的姑娘看起来一样,却又有些不同。 方才的粗狂男子姓杨,就住在杨大成家对面,说起来和他还是本家兄弟。 纪桃到时,屋子里传来隐约的女子难受的哼声。 “桃儿,赶紧过来。”一把柔和温婉的声音,轻言细语般传来,让听到的人只觉得浑身酥软。 第十章 说话间就要伸手过来拉纪桃。 纪桃急走两步,似无意一般躲开了。 眼前温柔似水,娇娇弱弱的人,就是冯婉芙了。 自从当年在林子被马蜂蛰过后,冯婉芙就对纪桃和付大夫格外客气。 付大夫还好,毕竟是男的,还是个老头,冯婉芙不好亲近,纪桃就不同了,她只比冯婉芙小两岁,算起来还是同龄人。冯婉芙三天两头的过来找她,甚至还想和她一起跟付大夫学医。 付大夫言此生只收一个弟子,不再收徒,冯婉芙几番纠缠也没能如愿。倒是对纪桃更加客气了。 就比如现在,杨家人丁兴旺,屋子里人挺多,冯婉芙这么一伸手,就让屋子里的众人目光都落了过来。 “纪姑娘,您能帮忙看看么?”粗狂男子,也就是杨大良走到纪桃边上,语气里满是讨好。 纪桃点点头,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内室里一片昏暗,只一个小窗户还是关上的,床上的女子眉心紧皱,时不时痛哼两声,盖着的被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纪桃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番,看向一旁的面色不愤的大娘,一看就是请来的稳婆了。 “大娘,你随意,我觉得应该会顺利。”纪桃微微笑道。 接生的大娘这才面色好看了些,上前去摸女子的肚子,边道:“他就是太谨慎,女子生产而已,有我在,根本不必劳烦纪姑娘……” 纪桃面色更缓,这话的意思也暗捧了下她。 她走出内室,杨大良赶紧上前,面色担忧,问道:“纪姑娘,如何?” 纪桃点点头道:“并未有难产迹象,大娘接生多年,你应该相信她才是。” 杨大良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连声应道:“是,纪姑娘说得对。” 他后面还有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欲言又止,推开杨大良,“纪姑娘,您方才有没有看出,这胎是男是女?” 纪桃微讶,看向杨大良,见他古铜色的皮肤似乎更深几分,显然他也想要知道。 “并未注意,生下来就知道了。再者说,大嫂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生男生女都是一样,日后肯定会儿女双全的。”纪桃淡淡道。面色冷淡了许多,原以为是个爱妻的,没想到…… 她走回椅子边上坐下,心里叹口气,重男轻女本就是农家的常态。 “对呀,大伯娘,大嫂年轻,日后会给您生许多孙子,这才刚开始,您急什么?”冯婉芙娇柔的声音响起。 “是,是……” 杨大良拉了一把他娘,对着冯婉芙笑道:“我娘她就是太急。冯姑娘见笑。” 冯婉芙又对着杨大良轻声安慰了几句,两人站得极近,纪桃就看到杨大良的脸色更深几分,有些羞囧的模样。 如今冯婉芙已经十六,已然及笄,不过却没有人上门提亲,都知道她是杨大成买来的媳妇,且村子里暗暗有人说冯婉芙和杨大成早已私定终身,两人平日里看起来很是亲密。 此时她对着杨大良轻言细语,顿时有人不干了。 “冯姑娘真真是好看,就如那画里的人儿一般。”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妇人开口道。 纪桃近几年认识的人多,知道这人是杨大良媳妇娘家嫂子。 闻言,冯婉芙微微一笑,更显几分婉约,她眉眼柔和,粉唇如蜜,略施粉黛,头发精致的梳起,斜斜插着一支白玉簪,更衬得她肌肤如雪,白皙的脖颈微粉,且她 行走动作间优雅贵气,衣衫也精致,和这村子里的姑娘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 “大嫂说笑了。”冯婉芙虽是谦虚的模样,但面上坦然,显然也是默认自己好看的。 那妇人咧嘴一笑,眼神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一番冯婉芙,笑道:“冯姑娘,若是我没记错,你似乎已经及笄?” 说起这个,冯婉芙的脸红了,低下头柔声道:“是呀,上个月刚刚及笄。” “好事。”妇人一拍大腿,看向屋子里众人,笑道:“冯姑娘和杨家老大两情相悦的事情,我在隔壁村都有所耳闻,不知冯姑娘何时办喜事?今日碰上了,冯姑娘日后大喜,可一定要让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送上一份薄礼……” 听着妇人的取笑,冯婉芙的头越发低了几分,纪桃的位置能看得到她耳垂都红了。 那边的妇人却还在继续,“说起来冯姑娘和杨家老大的缘分就真真那戏文里面唱的“千里姻缘一线牵”了。冯姑娘一看就是尊贵人儿,却机缘巧合沦落到这鸟不拉屎的桃源村来,且就是这么巧,杨家老大愿意掏空腰包买下来……你们说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屋子里霎时一静。 冯婉芙猛然抬头,这才明白妇人话里哪里是取笑,分明满是恶意,她唰的站起身,冷笑道:“大嫂好生无礼,我命运多舛,这一刀刀直往我心口戳……” 那妇人丝毫不惧,甚至面上的笑容都未变,做出一副讶异模样,道:“这些都是事实嘛。日后这桩佳话,说不准还会流传百年呢。” 冯婉芙见屋子里的人窃窃私语,顿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她。 “大嫂日后不要求到我面前来才好。”冯婉芙面色寒怒,冷笑道。 “呀,这就恼了?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嘛,大嫂年纪比你多活了许多年,托个大奉劝你一句,别整日里对着男人发骚,管好自己家的就行。”妇人丝毫不惧,冷笑道。 屋子里顿时更加安静,边上有人拉了下她,似乎是想要让她住嘴,妇人却更加生气,“怎么就不能说?当年她年纪小小,杨家三兄弟善良救下她,她本就该回家才是,她倒是好,只字不提回家,一个姑娘家家就这么坦然的住进满是男人的院子,我们农家的姑娘都没这么大方,要我说,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只怕真的是窑姐儿……要不然,怎么能在别人家妻子生孩子的时候勾引人家男人?” “你胡说。”冯婉芙再也忍不住,猛的扑上去对着妇人就是一顿抓挠,妇人才不怕她,两人瞬间就厮打起来。 边上的人忙上前去拉架,纪桃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乱糟糟的一切,不明白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不过,她却并没有上前,甚至还靠回了椅子上,免得被殃及。 方才冯婉芙和杨大良的模样,客观来说,冯婉芙确实有些故意散发魅力的意思在,甚至在看到杨大良的窘迫后,她眉眼处还有些得意。 说起来冯婉芙确实长得好,村子里的姑娘,大概没有人可以和她比。 很快,两人被分开,杨大成此时却被人带着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见冯婉芙发髻凌乱,眼眶红红,双眼含泪,满身狼狈,脸上都被尖利的指甲划出见道血痕,顿时满眼心疼的上前,仔细检查一番后,发现并无大碍后才微微放松。 这才转身看向杨大良和他娘,冷然道:“大哥,芙儿好心好意的过来等着大嫂生孩子,怎么就受了伤?” 又看向纪桃,缓和了面色,“纪姑娘,您能不能给芙儿上个药?” 纪桃点点头。 “我要回家。”冯婉芙突然道,恶狠狠的瞪了妇人一眼。扭头 就走,还不忘对着纪桃满是真挚道:“有劳桃儿妹妹。” “纪姑娘,您先去给冯姑娘上药吧。”杨大良赶紧开口。 纪桃这才起身,随着冯婉芙出去,后面隐隐约约传来杨大成怒气冲冲的声音。 前面的冯婉芙小碎步走得极快,出了院子就赶紧进了对面的青砖院子。 第8节 说起来,杨大成家是桃源村唯二的青砖围成的院子,只是屋子还未重新造过,听说已经在找人了。 冯婉芙待纪桃进去后赶紧关门,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赶紧进了厢房,留下一句话,语气焦急,“桃儿妹妹快些。” 厢房里很是整洁,床上的帐幔粉色的纱幔,飘飘扬扬的很是好看。 “桃儿妹妹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一些,一会儿让大成哥给你送去。”冯婉芙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优越和微微的得意。 又微愁道:“我这个严不严重?” 纪桃转过身看向妆台前的冯婉芙,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瓷瓶,笑道:“冯姑娘,这是师父他老人家祖传的膏药,对女子肌肤损伤有奇效,你要不要试试?” 冯婉芙只看着镜子,眉心微皱,“桃儿妹妹,我这个,会留疤么?” 纪桃上前,仔细观察了下,尖利的伤口隐隐可见里面的血肉,伤口挺深。 “得仔细着,一般不会留疤,不过暂时是好不了了。得过个一两年,应该就看不出来了。”纪桃淡淡道。 冯婉芙眉心皱得更紧,看向纪桃手中精致的瓷瓶,“若是用这个呢?” 纪桃将精致的瓷瓶托在掌心,瓷瓶衬得纪桃的掌心如玉,“这是我师父祖传的药方,因为药材难寻,一年也就这一瓶,若是用在你这伤口上,不出三个月,肯定会恢复如初,甚至这药方被我改良了一下……” 说到这里,纪桃眨眨眼,微有些不好意思,道:“女子爱美,我就多加了几味药,对女子肌肤也可调养,我的手经常受伤,如今我每日都会擦一点点。” 冯婉芙的视线落在纪桃如玉的掌心上,带着微微的粉,很是好看。 “我要了。”冯婉芙毫不客气接了过去,打开就将透明的膏体往脸上抹。 “十两银子一瓶。”纪桃见她擦得差不多,淡淡道。 “什么?”冯婉芙回身看着她,见她不是说笑,又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瓷瓶,“十两?” 纪桃含笑点头,“师父说了,低于十两不卖。” “冯姑娘如今可是镇上的名人,你那山上每年养活了不少人,好多人暗地里称呼你为菩萨,短短几年就让杨家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若不是如此,这药膏我也不会拿出来给你。十两银子,村子里大概只有你会要了。” 闻言,冯婉芙得意一笑,站起身,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掏了个银锭出来递了过来,淡淡道:“桃儿妹妹,你得保证不留疤。” 纪桃含笑点头,接过银子揣了,才道:“不要晒太阳,不能碰水,每日三次,对了,冯姑娘得省着点用,可就这一瓶,若是再想要,可就得等明年了。” 此时屋子却被人砰一声撞开,杨大远急匆匆的进来。 第十一章 杨大远进来,对一旁的纪桃视而不见,满眼都是冯婉芙,上前几步,似乎有些激动,伸手就握住了冯婉芙的手。 纪桃看得眼皮一跳。 冯婉芙想要抽回手,却被杨大远握得更紧。 “芙儿,有没有事?” 认真看了一眼冯婉芙脸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面上更怒。 冯婉芙手抽不回来,有些焦急,看了看一旁低着头收拾药箱的纪桃,急道:“大远哥,桃儿妹妹方才已经给了祖传膏药,肯定不会有事,你别担心……” 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杨大远松开她的手,看向纪桃,“纪姑娘,那药钱……” “冯姑娘已经付过。”纪桃接话道,背起药箱,淡淡道:“我要去看看杨大嫂,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 纪桃走出杨大成家,重新走回对面热闹的杨大良家,还未走近,就听到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见了纪桃,杨大良满脸兴奋的递过孩子,“纪姑娘,拜托你帮着我看看。” 纪桃仔细检查一番,孩子虽有些瘦弱,却很健康。 边上的气氛有些古怪,纪桃也不理会,将孩子包好后还给杨大良,笑道:“孩子康健,恭喜。” 杨大良顿时喜笑颜开,却听到边上杨大成凉凉道:“今日之事,若是不给我个交代,没完。” “大喜的日子,算了算了。”顿时就有几人上前去劝。 “什么算了,芙儿的脸被人无故抓成那样,若是毁了……反正不行,她得去给芙儿致歉。”杨大成寸步不让,伸手指着一边抱着孩子满心欢喜的妇人。 “致什么歉,我还没找她算账……” 纪桃收拾了药箱,背起就往门外走,将一室吵闹留在身后。 出了杨家,纪桃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有些感慨,她已经来了十几年了。 刚刚走到纪家门口,就看到远远的走过来一个深蓝色布衣的人,身量修长清瘦,动作间儒雅闲适,衣衫虽旧,却愣是让他穿出些读书人的雅致来。和这桃源村的众人格格不入。 她微微眯眼,认出来走过来的人是林天跃,自从林天跃去上学,纪桃就不怎么见得到他,每次见他,他的变化都很大,身量越来越高,尤其一双眼睛,渐渐地由清澈变得深邃,似乎一汪寒潭,让人只觉得一阵凉意。 “林大哥回来了?”纪桃只顿了一下,林天跃已经走到了近前。她落落大方的打了招呼。 林天跃顿住脚步,眼神柔和,不见平时的冰冷,笑道:“桃儿妹妹也刚回吗?” 纪桃含笑点头,“方才杨家大嫂生孩子,非得让我去看看,母子平安。” “那就好。”林天跃随口道,眼神落在纪桃背着的药箱上,“如今桃儿妹妹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夫了。” “林大哥可别取笑我。”纪桃说话间推开门,回头道:“林大哥多日不回,先回去看看大婶吧。” 林天跃却对着纪桃一礼,“多谢桃儿妹妹前些日子照顾我娘。” 他动作间自带一股读书人的风流意味,纪桃微愣了一下,不在意道:“邻里邻居的,本就是应该的,林大哥客气。” 说完关上了门,将林天跃关在了外面。 纪桃走回屋子,将将看到柳氏从她屋子里出来,忙唤住,“娘,不要帮我整理,我自己来。” “回来了?怎么样?”柳氏对纪桃的话恍若未闻,只问道。 “母子平安。”纪桃含笑道。 “好事啊。”柳氏随着她又进了屋子,见纪桃放下药箱,皮肤白皙细腻,眼神柔和,眉峰微微向上,有些英气,身上衣衫虽普通,却掩不住姣好的身形,顿时满眼欣慰。 “我的桃儿都长大了。”柳氏叹道。 纪桃一笑,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笑道:“长大不是正常吗?若是一直没长大,你怕是才要担忧。” 柳氏又叹口气,看了看纪桃比她高出半头的身形,忍不住道:“桃儿,你已经十四,过完年就十五,今日我回下渔村,你舅母她……” “娘,今日我发现一件事。”纪桃含笑打断她。 “什么事?”柳氏果然忘记了本来想要说的话,好奇问道。 纪桃心里一笑,笑道:“我发现杨家的那位冯姑娘……” 柳氏眼睛微微睁大,“如何?” “她今日被杨大嫂娘家嫂子抓破了脸,我看不光是杨大哥担忧,那杨二哥也担心得很。” 纪桃放轻声音道。 柳氏闻言,诧异的睁大眼睛,靠近纪桃,低声道:“我跟你说,那冯姑娘和杨家老大在山上两人抱在一起,都有人看到了。又有人说,她和杨家老二也不简单……” 纪桃静静听着,眼看着柳氏忘记了方才想要说的话,轻轻舒口气。 “对了,她为何会被抓破脸?方才你都不说,这种事情你要离得远一些,姑娘家的脸面何等重要,没得让她们误伤了你。” 柳氏说着,眉心渐渐地皱起,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纪桃,才松口气。 “我知道。”纪桃忙道。 柳氏戳了她一下,又道:“你还没说,她为何会被抓?” 纪桃含笑将事情说了一遍。 柳氏听了,半晌才道:“不是说是大家闺秀吗,怎么比我们农家姑娘还不知羞?” “这就不是个安分的。”柳氏半晌后总结道。 又叮嘱道:“你离她远一点。” 纪桃赶紧站起身,道:“娘,我好累。” “好吧。”柳氏站起身,慢悠悠走了出去。 纪桃坐进浴桶,舒服的叹口气,又想起方才柳氏的话,微微皱眉。 如今她快十五,在这桃源村,说起来年纪可不小了,早就该定亲了。她隐约察觉到大舅母似乎想要将她娘家侄子说给纪桃,纪桃几次去下渔村,几次都偶遇了这人,后来纪桃便不愿意去了。 微微叹口气,听到外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扬声唤道:“嬷嬷,可是有事?” “姑娘,方才夫人吩咐我给您热了饭菜。”杨嬷嬷的声音传来,语气随和。 纪桃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吃饭。 看到一旁的杨嬷嬷欲言又止,也不追问,待她吃完,杨嬷嬷收拾了碗筷,道:“姑娘,其实,您的婚事……要不要问问纪大人?” 纪桃看向她,几年下来,杨嬷嬷的眉眼已经不见当年的谨慎和精明,柔和了许多。 “这是大伯的意思?”纪桃微微挑眉,慢悠悠问道。 “当然不是。”杨嬷嬷忙道。 顺手递过来一杯茶,才轻声道:“姑娘,以您的品貌,若是就在这桃源村……委屈了的。奴婢替您不值。” “别说了。”纪桃站起身,走到床边,淡淡道:“都说父母之命,我听父亲的。” 杨嬷嬷顿时不敢再说,悄悄退了下去。 而此时纪家对面的林家,田氏满意欢喜的看着面前的林天跃,只觉得怎么样都看不够。 “娘,您怎么这样看我?”林天跃笑道。 田氏将碗里的菜夹了大半给他,笑道:“读书累,多吃一点。” 林天跃低着头扒饭。 田氏越看越满意,笑道:“天跃大了,得张罗着相看姑娘……” 林天跃手里的筷子一顿,“娘,我们家穷,目前这样,也没有人愿意嫁,就算是娶了人家也是亏待了人家姑娘,等过完年,我就可以参加县试,等我有了功名,才好上门提亲。” 田氏微讶,半晌才道:“天跃,跟谁提亲?” “没谁,只是我觉得,若是一穷二白,谁都不会愿意的。”林天跃淡淡道。 田氏叹口气,谁说不是呢? 第二日一大早,纪家的门就被拍响,纪桃看了看天色,才蒙蒙亮,微微皱眉,翻身坐起。 第9节 很快,杨嬷嬷就进来了,见了床上的纪桃,忙道:“姑娘,有人请您出诊。” 纪桃微微打起精神,“什么人?” “听说是杨大良家,昨日留宿在他家的亲戚,被人用刀子划了脸,让您去看看。” 纪桃这回彻底清醒了,小说里杨大成将冯婉芙放在心尖尖上也不为过,该不会是他不愤昨日冯婉芙被人抓伤,今日去报仇了吧? 赶紧起身往杨大良家而去。 纪桃看着面前妇人脸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从眉角直接一道伤口拉到了唇角,两边皮肉外翻,满脸的鲜血。 妇人不时用手擦着流到下巴的鲜血,不敢伸手去碰脸上的伤,疼得嘶嘶喘气,还不消停的站在杨大良家门口,指着对面的青砖院咒骂,“天杀的杨老二,你这是犯法的,我要去告你,告你谋害人命……” 纪桃上前,冷然道:“别再动了,要不然我可不管了。” 第十二章 纪桃冷清的声音一出,乱哄哄的场面顿时一静。 一静之后,面上满是鲜血的妇人似乎才发现纪桃的身份,不光是一个大夫,还是村长的闺女,顿时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纪姑娘,您得帮我做主,我虽然不是你们桃源村的人,但是杨老二伤人是事实,这么多人都是人证,您若是解决不了,我可就要让我们村长来……” “我只是大夫,大嫂若是不想治,我可就回去了。”纪桃作势收起药箱,转身就走。 “别别别,您……来都来了,倒是先帮我治伤啊。”妇人忙上前几步,想要拉住纪桃。 却被纪桃灵活的避开。 “进屋。”纪桃静静看着她,将她看得不自在后,才淡淡道。 妇人犹自不甘心的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转身进了屋子。 纪桃眉心微皱,手里的动作迅速,几盆血红的水端开后,她轻轻的给妇人上药。 方才还气得跳脚的妇人此时却有些瑟缩,轻声呼痛。看到一盆盆血水后,渐渐地面色越看越苍白,“纪姑娘,这……怎么这么多血啊,我的伤口深不深?这会不会留疤啊?” 纪桃利落的将绷带缠上她的脸,闻言只道:“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你这个伤口很深,是一定会留疤的。” 妇人惊呼一声,身子就要往上窜,“那可不成……” 纪桃冷声道:“别动。” 妇人不敢动,嘴上却不消停,“我不管啊,我在你们桃源村受伤,你们就得负责给我治,反正不能留疤……” 纪桃打好了结,闻言也不恼,洗了手后收拾药箱,淡淡道:“大嫂,你若是想要耍无赖,不给药钱,那可就这一回,日后你们家人要是再想请大夫,我可是不去的,我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就更不可能去了。” 说完背起药箱就往门外走,丝毫没有想要和她纠缠理论的意思。 “别别别,纪姑娘……”妇人挣扎着跳下椅子,追了上来。 “您可千万别恼,药钱我付还不行吗?”妇人赶紧掏兜,递向纪桃,到底还是不甘心道:“纪姑娘,杨老二持刀伤人,你们也不能不管不是?” 纪桃丝毫不理会妇人脸上的不舍,接过银子,淡淡道:“我只是大夫,大嫂想要找人做主,还得去找能做主的人来。” 面上冷清,声音都未变,不知怎的,妇人只觉得浑身窜上一股凉意。 纪桃的眼神往屋子里一扫,有几个想要劝说的都闭了嘴。 说起来纪桃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而已,方才看到那样血淋淋的模样也丝毫不觉得害怕,此时也如此冷静。 于是,杨大良和纪桃一起,打算去纪家请纪唯过来,还有人跑去找杨家还在世老人,一时间村子里不少人都往杨大良家去了。 纪唯离开后,今日柳氏又回了娘家,家中就剩下杨嬷嬷了,纪桃出来关门,看到对面的篱笆院一片安静,也不在意,田氏大概因为自己是寡妇的缘故,平日里深居简出,纪桃也不怎么看得到人,上一回她生病,迷迷糊糊走出来晕倒在院子里,才被纪桃发现。好几日才痊愈,所以林天跃那日才会向她道谢。 纪桃关了门,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这几年纪桃用的药材,大多数都是自己上山采了炮制的,只有少数才是药堂买的。 将大半个院子的药材翻了两遍,纪桃站直身子,只觉得腰酸,伸了个懒腰,突然听到外面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 她赶紧走到门口探头一看,只见对面篱笆院中,两个人正厮打在一起。 田氏站在屋檐下似乎在哭,还不时担忧的唤林天跃。 隐约有调笑声传来,语气油腻,听得人恶心,“你小子可不能打我,要知道日后我可是你爹……春兰,你管管他……” 纪桃的位置,看得到林天跃动作更急,却不能伤到那人分毫。 纪桃顺手拎了一根柴禾,掂了掂,赶紧拉开门跑出去,那人听到开门声,回身一见拎着柴禾跃跃欲试的纪桃,不知是因为纪桃的面色太过骇人,还是因为纪桃村长闺女的身份,急忙忙避开林天跃的拳头,顺手还推了一把,将林天跃推得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他人却已经一转身跳过不高且简陋的篱笆墙…… 眼见着人从篱笆墙跳出来,纪桃上前几步,手里的柴禾一挥,觉得结实的敲到了人,面前就已经扬起了一片尘土。 地上的人蜷缩着抱着腿,痛得面色扭曲,看到纪桃靠近,又瑟缩了一下。 林天跃打开门出来就看到纪桃拎着一根木棒,一脸恶狠狠的慢慢靠近地上的人,盯得地上的人再次缩了缩。 “多谢桃儿妹妹。”林天跃有些狼狈,身上的衣衫都有些乱。对着纪桃一礼,走向地上 的人,到底气不过,猛得伸脚踹了一下他肚子。 踹过以后,看着地上成虾米状的男子,还觉得不解气,一捆绳子迎面而来,林天跃顺手接住。 随之而来的还有纪桃清脆的声音,“把他捆起来。” 很快,林天跃就将地上的人捆了起来,拖进了屋子。 纪桃看着地上手脚被捆住的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他的嘴被林天跃胡乱找了快抹布堵住,就算是动弹不得,也满脸的不愤。 田氏捂着脸呜呜的哭。 林天跃看得火大,上前又是几脚踹上去。 “你是什么人,为何潜进我家?”林天跃淡淡问道。 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地上的人转开眼睛,对于林天跃的话嗤之以鼻,根本就不想回答。 见他油盐不进,纪桃拦住想要再次上前的林天跃,掏出银针,淡淡道:“这个扎进去连个伤都没有,你要不要试试看?” 这话却是对着地上的人说的。 地上的人看着巴掌长的银针,眼神微微避开,纪桃上前一步,淡淡笑道:“放心,我是大夫,很会扎,对了,前几日师父教我一套针法,若是学得好,对许多上了年纪手脚酸痛的人有奇效,就是有一点不太好……” 纪桃微微蹙眉,似乎很苦恼,“若是扎得不对,会让病人半身不遂。” “正好,就让这歹人给你练针法。”林天跃马上接话。 纪桃含笑点头,拿了银针上前。 她的笑容落在地上的人眼中,格外可怖。 “拿了他的布。”纪桃靠近,吩咐道。 林天跃虽有些怀疑,却还是上前,刚刚一拿开,地上的人马上就张嘴喊,纪桃眼疾手快对着他的脖子扎了一下,顿时就哑了声。 “说不说?”林天跃没想到纪桃的银针这么厉害,对着地上的人冷笑问道。 见他偏开了头,纪桃对着他的腿上几处扎了几下,又“哎呦”一声。语气里饱含无限惋惜。 “瘫了。” 与此同时,地上的人眼神惊恐起来,因为他真的感觉不到膝盖以下的腿脚,再次感受了一番,见那边的纪桃对着他另外一条腿又要扎上去,顿时张嘴大叫…… 却也只是张着嘴而已。 “怎么,你若是还不想说,我可就要拿这边试试了啊。”纪桃淡淡的语声再次传来。 他忙不迭点头。 纪桃与林天跃对视一眼,伸手拔下了他脖颈间的银针。 “可别想着尖叫,老实的交代,这附近可没有人。”林天跃警告道。 “是……是池长安让我来的。” 纪桃微微挑眉,看向林天跃,只见他眼神变幻,顿时了然,怕是他因为读书结下的仇怨了。 “我比较好奇,你怎么知道今日桃源村村子里的人少?”纪桃突然道。 今日杨大远伤人将桃源村大半的人都吸引到那边去了,要不然这个陌生人进村,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她也不觉得杨大远会和这人勾结。 “我不知道。村子里的人为何这么少。”他急切道。眼神不停扫视纪桃指间亮晶晶的银针。 “他让你来做什么?”林天跃面色清冷,更有几分孤高冷清的感觉。 地上的人眼神闪烁,就是不看林天跃。 “你说不说?”纪桃的银针晃了晃。 “说,说……池长安和我同村,都是隔壁田渠镇池家村的,他让我来……”说到这里,他身子缩了下,又对上纪桃的银针,转开眼睛道:“他说,你母亲守寡多年,平日里也勾三搭四,让我来……强迫了她,然后……” 林天跃突然上前对着他浑身一顿猛踹,他只能抱着头不停闪躲,因为手脚被绑住,却徒劳无功。 纪桃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地上不停滚来滚去的人,居然还敢说然后…… 一旁的田氏听到这些,方才还只是轻声啜泣,此时声音越来越大,用手捂了脸只顾着哭。 第十三章 田氏的哭声压抑着无奈和绝望,纪桃听得心酸。 若说田氏勾三搭四,问村子里的人,谁也不会这样说。平日里田氏低调得跟没有这个人似的,除了必要的出门,如挑水下地,根本就看不到她人。 就是这样,也还有人将脏水往她身上泼,就因为她是寡妇么? 林天跃静静听着,半晌才轻声道:“娘,别哭了,此事怨我,那池长安和我一起读书,平日里先生夸我勤奋,他不服气而已。只是我没想到他如此卑鄙龌龊,居然敢……” 说到这里,他看着地上的人,眼神更冷几分。 地上的人被那目光看得发毛,忙道:“不关我事,都是池长安让我来的,包括你家的住处都是他告诉我的,桃源村村长家的青砖院对面……要不然我怎么能找得到这里来?你是读书人对不对,放我回去好不好,过完年就是县试,你日后可是秀才公……不好跟我这个烂泥计较,就让我回去,我保证不再提这件事……” 纪桃看着他虽害怕,似乎却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林天跃冷笑,笑得人心里发毛,看向地上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让你回去?” 无论如何,田氏守寡是事实,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一般人都会觉得是田氏立身不正,才会让人误会。 嘴长在别人身上,到时候田氏的名声…… 纪桃想到这些,转眼看向田氏,只见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柳叶眉,皮肤白皙,虽有些皱纹,一眼看去只觉得清丽。 地上的人不说话了。 第10节 林天跃闭上眼睛,半晌睁开,淡淡道:“你说,我要是将你杀了,再将你埋了……” 地上的的人睁大眼睛。 林天跃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你说有没有人知道?” “林大哥……”纪桃唤道。 林天跃将目光落在纪桃身上,疑惑道:“不行吗?” 肯定不行啊! 为了这样的人,将自己拖下水,多不划算。 地上的人见林天跃面色淡淡的说出这番话,丝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杀人,忙挣扎着靠近林天跃,“不……不不,求你放过我,是我脑子不清楚,您是未来的秀才公,此事若是走漏了风声,对您日后不好,放过我……放过我……” 林天跃不动,连眼神都未变化。 他又看向纪桃,“姑娘,姑娘,您帮着这么个杀人犯,到时候也会将您卷入其中……” 纪桃转开眼睛。 他含着最后一丝希望将祈求的目光落在田氏身上,此时田氏已经没有再哭,眼睛微红,看着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春兰……” 他此话一出,林天跃眼神微冷,大步上前,对着他肚子又踢了一脚。 “不如送他去县衙,就说他偷东西,被我们抓住了。”纪桃提议道。 “对对对,我就是来偷东西的。”他忙不迭应声。 却已经晚了,林天跃已经打开门出去,很快手里拎着一根木棒进来,纪桃还未反应过来,林天跃已经对着他的小腿猛然敲了下去。 杀猪般的惨叫响在林家简陋的小院。 “桃儿妹妹,今日多谢你。”林天跃手里拿着木棒,看也未看纪桃。 这话就是隐晦的暗示纪桃离开了。 纪桃苍白着脸,实在没想到林天跃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动起手来如此狠辣。 她点点头,站起身走出了院子,后面又传来一声惨叫,她直接回了家。 惨叫声太大,村子里的人隐隐约约都听到了,很快,田家院子就聚拢了许多人,都是从杨大良家过来的。 看着地上两条腿呈不自然扭曲状痛苦不堪的人,众人看向林天跃的眼神都变了。 林天跃站在院子中,对着众人一拱手,“诸位乡亲,此人胆大包天的潜入村子意图偷盗,被我发现后还想要逃,好险被我捉住,只是一不小心……手重了些,大家说,怎么办?” 纪唯上前看了看,叹口气道:“此人不是我们桃源村的,送衙门吧。” 顿时就有许多壮年男子上前,抬了就走,林天跃也跟了上去,走到纪家门口时,脚步顿了下,却马上跟上了众人。 纪桃回家以后又翻晒药材,待纪唯带着人离开,外面的人渐渐散去,听着外面的众人热闹的议论声,还有人说起杨大远和那妇人的之间的事。由杨家赔了那妇人五两银,此事就算是了了。 院子门推开,柳氏走了进来,见了纪桃,忙上前帮着翻药材。 “娘,回来了?外公外婆身子好不好?”纪桃随口问道。 “好,香香那丫头,快要订亲了。”柳氏含笑道,显然心情不错。 纪桃倒有些好奇,柳香香性子不错,纪桃还是很喜欢她的,于是问道:“哪家啊?” 说起这个,柳氏更加高兴,笑道:“就是下渔村那袁秀才,你知道吧?” 纪桃当然知道这袁秀才,他家中三兄弟,袁秀才是老幺,名袁子渊,全家为了他读书,几乎倾家荡产,袁子渊也争气,先考上童生,虽府试落榜,可他第二次再考,就顺利考上了秀才。 说起来,可是这远近几个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人选,就是太穷,听说他家中吃的还不是粗粮饼,而是粗粮粥。 但若是姑娘家愿意吃苦,如今袁子渊已经考中秀才,日后若是能考上举人,好日子在后头。自从他考上秀才,不少人都愿意将姑娘许亲,可是都被拒绝。 没想到这一回居然会向柳家提亲。 纪桃想到这里,难怪柳氏提起他这么高兴了。 “知道,他考上秀才都三年了,是不是要参加明年的乡试啊?” 纪桃手里的动作不停,随口问道。 柳氏想了想,面色微微一变,“他不会是……” 不会是想要柳香香的嫁妆给他参加乡试吧? 算算时间,今年年底就要定亲,过完年大概年中就要成大礼,不就刚好赶上? 纪桃和柳氏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事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不行,我得告诉你大舅母。”柳氏说着就要往外冲。 纪桃赶紧拉住,如今已是下午,下渔村得走大半个时辰左右,这来回怎么也得天黑了。 “别拉我,我得赶紧去一趟,还来得及。”柳氏说话间还有些急。 纪桃无奈,淡淡道:“娘,你别着急。我们能想到,大舅母难道就想不到?再者说,还有外公外婆呢。” 闻言,柳氏不再挣扎,回身叹口气,干脆继续翻晒药材,半晌才道:“怕是他们都商量好了,你大舅母才许亲的。” 纪桃不置可否。 如今袁子渊家境困难,看起来又前途无量,日后柳香香说不准还能捞个官夫人当当。要纪桃说,柳氏最好不要管,此事成不成的,日后都得落人话柄。柳氏在这中间,半点好处捞不到,何必? 见柳氏眉心紧皱,纪桃忍不住劝道:“娘,您放宽心,那袁子渊若真是这样,如今他得了大舅母恩惠,日后肯定会知恩图报的。” 柳氏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对。” 纪桃见她放开了,也放松了些,其实她还想说,别人家的事情,少掺和。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过于薄情,柳家于纪桃而言,这么多年也不甚亲近,只是亲戚。但于柳氏来说,却是嫡亲的亲人。 “你爹呢?”柳氏探头看了看,疑惑道。 纪桃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柳氏听了,对于杨大远众目睽睽之下伤人没有说什么,而是对那歹人比较好奇,皱眉问:“他怎么会偷到林家去?” 纪桃还没说话,她又道:“还是青砖院墙好,要不然今日肯定就是进我们家了,东西丢了不要紧,就怕他伤人。” 纪桃随意点点头。 柳氏直起身子,“做饭吃,你爹去衙门,大概一时半会回不来,你想吃什么?” 是夜,纪唯才带着人回来,那歹人虽受了伤,对于偷窃一事供认不讳,言是跟着林天跃回来的,觉得家中能供上读书人,虽看起来破落,家中一定有些银子,这才起了歹意。当场就被县令大人下了大狱。 村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年味儿越来越浓,就在这样的情形下,杨家传来喜事,杨大成和冯婉芙,要成亲了。 众人也不意外,当年杨大成救下冯婉芙,在众人眼中,本就是杨大成从人牙子手中买了个媳妇,只是这媳妇长得好而已。 婚期定在正月初八,如今已经是腊月了,也不定亲,婚期还这么急。 纪桃听到这个消息,微微挑眉,小说中冯婉芙和杨大成成亲,时间她没注意,她一般只看剧情的,且已经过了这么久,大多数都忘记了。 可是他们俩成亲时纪桃还是记得的,明明是造了新房子的,俩人成亲可是住的新屋子,如今却只有一个青砖院墙,看来剧情已经有了改变。 这么想着,纪桃也不想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反正剧情改变了,就证明她的命运也可以改了。还有林天跃,如今看起来也不像是短命相了。 这几日纪桃心情颇好,柳氏都看得出来她很高兴,与之相反的却是纪唯偶尔叹气。 第十四章 纪唯叹气,柳氏自然是知道的,却罕见的啥也不问,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她这几日心情很好。一大早就兴致勃勃的拉着纪桃去下渔村,眼看着年关将至,已经腊月十五,今日是袁子渊下聘的日子。 柳家在下渔村,可是数一数二的富户,这么多年纪唯从来都不用接济柳家,柳家也不经常过来,关系颇为冷淡。 纪桃和柳氏到时,院子里热闹非凡,还有许多纪桃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两个舅母的亲戚。 大舅母见了纪桃,先是一顿夸,接着就让她去了柳香香的屋子,纪桃也不拒绝,让她干活什么的,她不太会,柳氏也不答应的。 厢房里,柳香香坐在床上,略施粉黛,头上用银簪子松松挽起,一身粉色衣裙,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美,看到纪桃进来,很是高兴,“桃儿,你来了。” 说话间迎上来几步,“我以为你不会来。” 纪桃笑道:“今日是你大喜,我怎么可能不来。” 柳香香脸红了,嘴上却不放过,“你可是大忙人。” 纪桃走到桌边坐下,正想说话,外面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对视一眼后,柳香香前去开门,又相携走进来两个姑娘,见了柳香香都很是高兴。 “表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其中一个蓝色细布姑娘开口就赞,柳香香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 “今日可是表姐大喜,自然要好看些。”另外一个衣衫微旧一些姑娘也笑道,不过话里的意思酸溜溜的。 柳香香也不与她们计较,转身看向纪桃,笑道:“桃儿,这是我舅家表妹,荷花和莲花。” 这两人纪桃听说过,都是大舅母钱氏娘家侄女,纪桃含笑点点头,“两位表姐好。” 那蓝布姑娘也就是荷花靠近纪桃,笑道:“你就是桃儿表妹?” 纪桃含笑点头。 “桃儿妹妹,我们早就听说过你了,听说你还学了医术,你比我们都小,你好厉害啊。”荷花赞道,满眼的羡慕。 莲花微微一撇嘴,四处看了看,笑着提议道:“香香,现在还早,我们先出去逛逛。” 柳香香沉吟片刻点点头。 纪桃自然也要离开,几人一出门,荷花看到不远处的人,笑道:“大哥,香香在这儿。” 纪桃就看到一个皮肤微黑,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笑着跑过来,一身深蓝色短打穿在身上,显得很是精神,“香香表妹好。” “进表哥好。”柳香香含笑道,又拉了纪桃一把,笑道:“这是桃儿妹妹,你还记得吗?” 纪桃含笑打了招呼,和着柳香香一起唤,“进表哥好。” 钱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面色似更深了几分,“桃……桃儿妹妹好。” 纪桃微微诧异于钱进的羞涩,这个,是羞涩吧? “说起来我们也是亲戚,多年来走动太少,桃儿妹妹,过几日我和妹妹去桃源村找你玩儿,你可别嫌弃我们啊。”荷花接过话头,笑道。 纪桃也不在意,点点头道:“自然不会。我平日里只顾着学医,整日都上山采药。巴不得你们来呢。” 钱进突然抬头,道:“我去帮忙了。” 说完转身就跑,荷花想要唤住,却已经晚了。 第11节 快午时时,袁子渊带着一大群人进来,热热闹闹的下聘来了,袁子渊一身书生直缀,面色柔和,微微带着笑意,皮肤白皙,动作间斯文有礼,看得当场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红了脸。 纪桃看了一眼聘礼,实在是没什么出彩的,甚至比起别家还简薄几分,比如那点心,都是四色,应该有八盘,这里却只有四盘,且盘子小,实在没有几块,好在里面一块大红绸缎却是难得的。 当场钱氏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看到绸缎了才好一些。 柳满和柳何氏笑呵呵的,对这门婚事显然很是满意。 无论如何,到底定下了这门婚事。 柳氏和纪桃用过饭后,打算回家,钱氏满面笑容将两人送到门口,“今日多谢他姑来帮忙。” 柳氏忙谦虚几句。 钱氏却又谢,“不,这来了就是情分,我都记着呢。” 又扬声唤道:“阿进,来帮忙送送你姨。” 钱进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满脸笑容,道:“姨,我送你们回去。” 柳氏上下打量一番,笑道:“阿进是吧?麻烦你了。” 纪桃没注意这个,此时她站在门口,看到远远的站着个少年,衣衫有些旧,看着柳家的大门满脸黯然。 她正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过,又想不起来。 脚下随着柳氏离开了柳家,走了好远,才突然道:“我想起来了。” 柳氏转头暗暗瞪了她一眼。 纪桃被瞪得莫名,这才注意到前面还有一个人,钱进。 纪桃的目光落了过去,钱进方才和柳氏有说有笑,此时又哑了声,低着头只是笑。 “想起什么了?”柳氏还是问了一句。 纪桃张了张口,道:“我想起来,我的药材今日该收回去了,再晒就要过了药效了。” “桃儿妹妹好厉害。”钱进赞道。语气还很真诚。 “阿进啊,姨多谢你,你赶紧回去吧,你姑姑说不准还有事情找你呢。”柳氏见纪桃一脸不在意的模样,对着钱进道。 钱进想要说话,看了看纪桃,道:“姨,那我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柳氏满意得看着他跑远,一回头就看到纪桃低着头若有所思,顿时失望,问道:“说吧,方才你想起什么了?” 纪桃欲言又止,她能说她想起来柳家门口那个面色黯然的,就是当年柳香香落水后,他直接跳下水去打算救柳香香的那个男孩吗? “娘,我们快回去吧,爹一个人在家中该等急了。”纪桃催促道。 柳氏见她不说,想了想问道:“方才那个阿进,你觉得怎么样?” “很精神。”纪桃直接道。 在柳氏面前,她一般是不掩饰的。 柳氏脸上的笑容更大。 年关越来越近,柳氏回了家就忙着备年货,好在有杨嬷嬷帮忙,根本就不用纪桃。 纪桃就在屋子里看看书,就是这样的情形下,钱荷花和钱莲花还真的来找纪桃玩了。 纪桃看到两人时,颇为诧异,不过马上就收敛讶异,“你们来了?” “对呀,我说了要来找你。”荷花满脸笑容,上前想要拉住纪桃的手。 纪桃抬手去倒茶,似乎不经意的避开了。 “我整日里无聊得很,你们来了刚好。”纪桃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茶,笑道。 “桃儿妹妹,你的裙子真好看。”莲花赞道。 纪桃忍不住一笑,余光扫了一眼两人,她们身上穿着最普通不过的农家姑娘的衣衫,只头上的木簪很是别致。 “你们的簪子真好看。”纪桃赞道。 荷花伸手一摸,笑道:“好看吗?” 纪桃赞了两句,荷花当时就要摘下来送给她。 纪桃赶紧拒绝,“别呀,好东西不一定要拥有,看看就得了。” 柳氏进来,看到几日相处的场面,似乎很是满意。 纪桃无奈,她到底还是想要柳氏放心的,比如和这些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玩儿到一起,柳氏不止一次的说过,觉得她太独了。 午后,敲门声响起,杨嬷嬷开了门,迎进来了钱进,他是特意来接荷花两人回家的,顺便还见了纪唯。 见过纪唯后,就带着荷花她们告辞。 纪桃站在门口送他们离开,有些不明白柳氏为何特意吩咐她出来送。不过荷花两人是来找她的,也说得过去。 见几人走远,纪桃打算关门进屋,外面确实有些冷的,对面院子里,林天跃从屋子里出来,看了看纪桃,又看了看离开的几人,笑道:“有客人来?” 纪桃点点头。 “怎么有些面生,我好像没见到过?”林天跃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问道。 别说你了,我都没见到过呢。 纪桃想如此说,又觉得两人不熟,只道:“我外公那边的亲戚。” 潜意思就是你不认识也正常。 林天跃点点头,转身就进了屋。 纪桃有些莫名,这怎么好像又生气了?不过林天跃对人一向冷淡,说不准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纪桃回了家,见纪唯坐在正堂,柳氏也在,杨嬷嬷站在一旁低着头。 “爹,娘,他们走了。”纪桃走进去坐下,含笑道。 柳氏面上带笑,走到纪桃边上坐下,靠近她,笑道:“听说你喜欢荷花她们头上的簪子?” 纪桃手里端着茶,闻言随口道:“有些别致。” “你要不要让她们给你送几支过来?”柳氏又靠近一些,笑问。 纪桃闻言,突然觉得奇怪,怎么柳氏说得像是拿自己家的东西一样? 抬头看着柳氏面上的笑容,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突然窜上心头,手里的茶杯都差点端不住。 “娘,你不会是……不会是看上钱进了吧?” 柳氏面色微微一变,伸手戳了一下纪桃额头,啐道:“净胡说,你这孩子,怎么能是我看上了呢?” 第十五章 “我明白,我明白。”纪桃身子往后缩,赶紧道。 柳氏笑了,“明白就行,别胡说。” 纪唯轻咳两声,柳氏顿时正色起来,看了看纪桃,转头问纪唯,道:“你觉得怎么样?” 纪唯冷哼一声,颇为不满的样子,“你胆子倒是不小,此事居然敢背着我先让桃儿去见。” 柳氏并不害怕,只眼神谄媚了些,“是大嫂先提的,而且今日你也看到了阿进,怎么样嘛?” 纪唯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才道:“很精神的孩子。” 柳氏面上一喜,“你答应了?” 纪桃拽着袖子的手微微一顿,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我不答应这门婚事。”纪唯淡淡道。 不知怎的,纪桃心里微松。 柳氏微讶,还有些不满,“为何?愿意做上门女婿的年轻人,要么懒汉,要么游手好闲,真正上进的都不愿意做赘婿,像阿进这样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纪唯猛的抬眼看着柳氏,微微挑眉,“他愿意做赘婿?” “对啊,大嫂亲自找我说的,阿进上头还有大哥,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大嫂说了,只要我们看得上阿进,钱家绝对没有二话。” 柳氏说得兴致勃勃。 纪唯沉吟片刻,“桃儿,你觉得怎么样?” 纪桃松开袖子,心里一片平静,“我听爹的。” 柳氏顿时满意一笑,纪唯沉默下来。 纪桃回了房,杨嬷嬷正在给她整理被子,见她进来,站到一边,看纪桃自己洗漱,到底忍不住道:“姑娘,您不会真的答应了吧?” 虽没有明说,纪桃也知道她说的是钱进。 “我爹不会害我的。”纪桃梳着头发,淡淡道。 杨嬷嬷有些急,“可是……” 纪桃转头看向她,微微笑道:“嬷嬷,我只是个农家姑娘而已,就算是凭着大伯的关系,高嫁进官家,也不一定能过得顺心。” 杨嬷嬷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只是觉得以姑娘的品貌,就嫁一个农家粗人,可惜了的。” 纪桃忍不住一笑,“嬷嬷说笑了,这几年嬷嬷到我家,日子过得如何?” 杨嬷嬷再次沉默,过得如何?当初府里的勾心斗角,动辄赔上性命,这些都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还是姑娘通透。”杨嬷嬷也放开了,笑道。 纪桃转头看向镜子,不说话了。什么通透,不过是选择对自己最好的那条路而已。 纪唯没有意见,婚事自然就可以往下谈了,不过如今快要过年,得等年后再说。 日子慢慢划过,纪桃和柳氏一起去镇上,打算看个热闹,每年大年三十,是镇上最热闹的日子。 纪唯罕见的和她们一起上街,走到村口时,一架牛车缓缓过来,柳氏忙招手。 “牛哥,麻烦你了啊。”柳氏含笑道。 “这有啥,上来上来。”五十多岁满脸胡须的男子一脸不在意。 第12节 纪桃看到杨大成和冯婉芙也在,早已在牛车上坐好,两人靠在一起颇为暧昧,不过众人都见怪不怪,毕竟这两人再有几日就成亲了。 “纪叔。”杨大成对着纪唯唤道。 纪唯点点头,看到两人交握的手,笑道:“快要大喜了,恭喜恭喜呀。” 冯婉芙红着脸低下了头,杨大成却很高兴的样子,“多谢纪叔,到时候纪叔一定要来喝杯酒。” “一定一定。”牛车离村子越来越远,纪桃听着几人寒暄,突然想起当初柳氏说过纪唯颇为喜欢杨大成来着。 天有些冷,纪桃靠着柳氏,四处看着。 “桃儿妹妹,今年十四了吧?”冯婉芙突然笑道。 纪桃还没说话,柳氏已经接过话头,“过完年就十五了。” 冯婉芙看了看众人,欲言又止。 纪桃假装没发现,说实话,她确实不想和冯婉芙和杨大成走得太近,就怕剧情的尿性哪天又将他们纠缠到一起。 牛车上慢慢沉默下来,到了镇上以后,众人分开,柳氏带着纪桃和纪唯,欢快的扑进人流。 待得下午,三人已经是大包小包,大多数都是柳氏买下的。布料年货一样不缺,带着东西到镇口,牛叔已经等着了,上面已经放了一大堆东西,听说都是杨大成和冯婉芙两人买的,从包袱的缝隙间可以看出大红色的布料,糖,花生之类。 纪桃只喵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说起来杨大成对冯婉芙真的如小说里面一样的上心,一点不愿意委屈了她。 热热闹闹的年夜过去,就开始走亲戚了,这一次柳氏回娘家,被纪唯拦住,只让柳氏自己回去。 说起来纪桃也有些疑惑,不明白纪唯和岳家为何这么冷淡,这年节都不怎么走动,凡事只让柳氏自己回,更让人奇怪的是,柳氏对于纪唯这样冷淡岳家,也没有意见。 柳氏下午回来,直接就进了正屋,很快又出来唤纪桃进去。 纪桃一进去,就看到纪唯面色慎重的坐在上首,柳氏坐在一旁满脸笑容。 纪桃心里就有些了然。 果然,柳氏一开口就道:“今日大嫂又提了,还说找个日子,她带着钱进正式上门拜访。” 说完就看向纪桃,认真道:“桃儿,按理说,姑娘家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只是农家规矩本来就可大可小,也没有人在意这个。再者说我们家条件不同,且你从小就有主见,这事儿,我和你爹都觉得先问问你才好,毕竟日子是你自己的,你过得舒心,我们才会放心。” 柳氏的话显然还未说完,纪桃也不答,低着头作羞涩状。 果然,柳氏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和你爹的意思呢,钱进不错,他家里日后也不会来打扰你们,人又精神,和你年纪相仿,看他样子也是会照顾人的……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方才都说了大舅母要上门拜访了,显然柳氏对这门婚事很满意,纪桃低着头沉思,片刻后抬头,认真道:“我听你们的。” 对她来说,这桃源村这里,她不能不嫁,既然如此,嫁谁都是一样。 纪唯点点头。 见纪桃答应,柳氏满意的笑了,还暗暗瞪了一眼纪唯,方才纪唯说得问问纪桃,柳氏就觉得多此一举,纪桃分明对钱进没有恶感。 这只要不厌恶,就足够了。等日后成了亲,两人自然会越来越亲密的。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柳氏欣慰道。 日子很快就到了初八,一大早柳氏就兴冲冲的拉着纪桃去了杨大成家,今日可是大喜事,纪桃知道,柳氏这是打算让她沾沾喜气。 杨家院子一片热闹喜庆,满院子入眼都是一片大红,进进出出的人都带着笑容,柳氏也不例外,拉着纪桃直接就去了冯婉芙的屋子,由于他们没有送嫁接亲这些礼,到了时辰就由全福妈妈将冯婉芙带出来行礼就算是成礼了。 农家确实简单,且还是乾过偏远农家的大婚,能办成这样,已经是很有心了。不过对于冯婉芙来说,大概是不值得一提的。 纪桃看着坐在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略施粉黛,眉眼如画,眼眶红红的冯婉芙,不知她今日的眼泪里面,有没有一丝不甘心? “哟,这新娘子,得是桃源村最好看的了吧?”柳氏上前笑道。 屋子里的人一阵附和起哄。 冯婉芙低下头羞涩一笑。 “瞧瞧这嫁衣,多少年都没有人舍得用这珠光锻来做嫁衣,听说这在阳光下可是会发光的。”柳氏又道。 一屋子人顿时惊奇,赵吴氏站在一旁,闻言上前几步,啧啧出声,对柳氏道:“我就说这大红绸缎怎么好像有光流动一样,还以为我年纪大了眼花,没想到,这只是我见识少,哈哈……” 屋子里又是一片哄笑声。 “时辰到了。”全福妈妈进来笑道,将冯婉芙盖头盖好,扶起她慢慢朝外走去。众人都尾随着,打算去观礼。 门口突然站了一个人,杨大远。 自从他伤人后,纪桃就再没见过他,此时他站在门口,眼神沉沉的看着大红嫁衣,身姿玲珑的冯婉芙,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得到她大红的盖头。 全福妈妈有些着急,杨大远堵着门口,她也没办法出去。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还是杨大远先开口了,“芙儿,今日过后,你就是我大嫂,你会后悔吗?” 这话信息量颇大,歧义也大。屋子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村子里的妇人,闻言都窃窃私语起来。纪桃站在最后,都能听到她们议论当初冯婉芙和杨大远也不简单什么的。 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中,冯婉芙柔和的声音从盖头下响起,“当年我辗转流落到桃源村,是杨家倾全家之力救下我,你们一家人都是我的恩人,我自愿留下来报答这份恩情。说起来可笑,我其实也是厌倦了大家族里面的龌龊,桃源村日子简单,乡亲们也淳朴,还有……大成哥对我一心一意,嫁给他,我不后悔。” 第十六章 “芙儿,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杨大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脸感动的模样,深情道。 杨大远站在一旁,面色似喜似悲,却只一瞬间便收敛了起来,正色道:“好,这才是我的好大嫂。我大哥从小将我和三弟拉扯大,这其中艰辛我们都明白,今日大哥娶亲,我只是想要问问新娘子一句,是否对我大哥痴心不悔……芙儿果然没让我失望。” 杨大远说完,扬声对着众人道:“从今日起,芙儿就是我大嫂,我对她就会像对我大哥一样敬重,我们就是亲人,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相信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我杨大远就是这样,谁要是胆敢欺负我的家人,我绝对会报复回去。” 现场一片安静,杨大远这样一说,语气真诚,众人都觉得前些日子的谣言肯定是有心人恶意传出来的,这杨大成和冯婉芙分明就是清清白白的,会为她出头也是因为一家人的缘故而已。全福妈妈赶紧道:“赶紧行大礼,今日大喜的日子,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杨大成哈哈大笑着上前,拦腰抱起冯婉芙,在众人一片善意的起哄声中,笑着去了正房拜堂。 杨家的喜事办得热闹,舍得花钱,酒席席面也是桃源村头一份,鸡鸭鱼肉全部都有,喜糖花生管够,可把一群孩子乐坏了。热闹喜庆得比起镇上的富户,甚至是县里也差不多了。 当场甚至还有镇长亲自上门来道喜,纪桃远远的见了,心里了然,小说中就是,古棋镇镇长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杨大成,对他颇为赏识,而后又对冯婉芙的大气很是赞赏,对他们多有帮助,也算得上是两人的贵人了。 饭后,柳氏得留在杨家帮忙,纪桃干脆回家去,她不太喜欢这样闹哄哄的场面。 刚刚走到纪家门口,就看到林天跃焦急的打开门走出来,一见纪桃就道:“桃儿,你快来帮我看看我娘。” 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惶恐。 闻言,纪桃有些诧异,林天跃在她印象中一直都是不疾不徐的儒雅书生,可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赶紧随着他进了田氏的屋子。 有些昏暗的屋子里,田氏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表情安详,嘴角紧抿,暗色的被子将她的脸衬得白皙。 “婶子怎么了?”纪桃随口问道。 林天跃也靠近床边,将被子微微掀开一点,纪桃就看到田氏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红痕一直延伸到脖颈后面,呈手指粗细,一看就是…… 她伸手探了探田氏的鼻息,有些微弱,却还是有的,顿时松一口气。 “我去拿药箱。”纪桃站起身。 林天跃已经出门,留下一句话飘散,“我去。” 很快,林天跃回来了,纪桃接过药箱打开,拿出一瓶药膏涂在田氏脖颈的红肿上上,又走到桌边,将药材一一配好,道:“婶子发现得及时,应该没有大碍,你将这药煎给她喝了,等她醒来就没事了。” 林天跃一一应了,纪桃收拾了药箱,到底忍不住道:“婶子这样分明是心里有事儿,若是不好好开解,你救得了这一次,不代表每次都能救下。” 林天跃坐在床边,闻言,半晌没有回答。 纪桃也觉得她这话有些过了,本来和林天跃一家也不太熟,于是背起药箱,打算出门。 “谢谢你。”林天跃突然开口。 纪桃脚步一顿,“无事。” “你是不是要定亲了?”林天跃在纪桃临出门前,又开口了。 纪桃微讶,没想到足不出门的林天跃也知道,“你听谁说什么了吗?” 林天跃转眼看向门口背光出处背着药箱,身姿笔直女子,他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脸,但是他知道此时她的眼睛一定很亮,如天上的星辰一般,眉一定是微微向上挑起的,黛色的,有些英气。 “没有,我猜的。”林天跃道。 纪桃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八字没一撇就传得人尽皆知,听说纪唯吩咐了人去查问钱家,得等那人回来说了钱家的情形,才会正式谈两人的婚事。 “大概快了吧。”纪桃笑道。她今年已经十五,一般姑娘家十六岁左右,婚事都得定下,她这话也没错。 林天跃手指微微一紧,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田氏,又扫了一眼田氏身上满是补丁的被子,嘴角有些苦涩,道:“若是真的定亲,我得上门给你道喜。” 纪桃一笑,“肯定不会忘了你的,我们两家住得这么近,你想不知道也难。” 林天跃沉默下来,纪桃站在门口,觉得他身上似乎更冷清了,好像也 不太高兴,也不找虐,只道:“我先回家了,若是婶子醒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过来唤我。” 纪桃回了家,家中一片安静,只杨嬷嬷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缝制衣衫,都是大年三十柳氏买来的布料。 杨嬷嬷的眼神在她背上的药箱上一扫,“姑娘回来了,方才那林书生过来拿你的药箱,对面又怎么了?” “无事。”纪桃淡淡道,田氏寻死,若是被外人知道,肯定又是一番闲言碎语,就算是杨嬷嬷,纪桃也不想说。 “姑娘,来试试。”杨嬷嬷拿了一件衣衫进屋,笑吟吟道。 粉色的衣裙上绣了花草,还有一双蝴蝶飞舞,绣工精湛,就是镇上,也少有这样精致的绣工。 “好漂亮。”纪桃赞道。 杨嬷嬷面上笑容更大,“姑娘喜欢就好。” 柳氏回来时,还带了个面生的妇人,两人进屋去关了门不知说了什么,待得出来时,柳氏面上一片喜意,高高兴兴的送走了妇人,就进了纪桃的屋子。 纪桃手里拿了一本书,柳氏进来后笑道:“我家桃儿若是男子,非得读书才行。” “娘,有事儿?”纪桃放下书,含笑道。 柳氏走到桌边坐下,喝了一口水,才道:“方才那人,和你大舅母娘家是本家,我是找她问问钱家的事情。” 纪桃抬头看着她,显然是认真听的模样。 柳氏笑道:“本来呢,这事本来就是多此一举,你大舅母从小就喜欢你,以我们的关系她也不会害你,可是你爹说,非得找人问问。”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伸手摸了摸纪桃顺滑的发,眼神柔和,“我也觉得,问清楚最好,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总是想要你过得好的。” 纪桃鼻子一酸,抱住柳氏的腰,“娘,我都明白。” “我们桃儿长大了。”柳氏轻拍着她的背,慢慢道,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眼看着就要说亲了。这只有你一个孩子也好,你就不用嫁出去,要不然我肯定舍不得。”柳氏轻声道。 纪桃觉得有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脖颈间,深呼吸一口气,笑道:“我也舍不得你。” “钱进是钱家大房的二子,上面有一个哥哥,底下两个妹妹,就是因为孩子多,他父母才会答应让他到我们家来。”柳氏做回椅子上,轻轻道。 第13节 纪桃认真听着。 “方才来的那个人就是钱家本家的一个婶子,对钱家的事情再清楚不过。” “她说了,钱进的娘性子有些急,他爹性子好一些,不过都是好人,心肠不坏,孩子个个都有教养。最要紧啊,他们和大媳妇相处得不错。” “钱进呢,从小就懂事,帮着家里做事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的,也不偷懒,对父母孝顺……” 纪桃静静听着,心思飘远。 柳氏说完,拍了拍纪桃的手,“等你爹回来,我就和他说。” 说完站起身,打算出门。 纪桃赶紧站起身,“娘,这个不着急。” 柳氏回身一笑,“傻丫头,娘都知道。” 纪桃看着柳氏出去,重新坐了下来。正思索间,杨嬷嬷急匆匆进来道:“姑娘,杨家老二过来请您过去给冯姑娘看看。” 纪桃抬起头,问道:“她怎么了?” 杨嬷嬷看了看门外,低声道:“说是晕倒了,让你去看看。” 纪桃站起身,看了看天色,背了药箱准备去看看,今日成亲居然晕倒,也是少有。 杨大远站在大门口,面色焦急,见了纪桃上前几步,伸手就想要抓她,边道:“纪姑娘,你赶紧去看看吧。” 纪桃微微一转身,避开他的手,皱眉问:“走吧,怎么晕的?” 杨大远这才发现,方才他动作有些过,赶紧道:“方才送完了客人,正准备回屋,她就晕倒了,面色有些白。” 这时杨嬷嬷追了出来,伸手去取纪桃身上的药箱,笑道:“姑娘,我跟你一起去。” 纪桃点点头,杨大远已经等不及,站在前面等着,面色很是焦急。 第十七章 杨家院子里一片狼藉,纪桃被带进了一间满是大红的屋子,从外面就能看出很是喜庆。 宽敞的大红色床榻上,冯婉芙安静的躺在上面,双眼紧闭,面色有些微的苍白,躺在精致的床褥上,明艳可人。 “晕了多久了?”纪桃上前,随口问道。 杨大成坐在床边,一双手紧紧握住冯婉芙纤细的手,闻言忙道:“就在方才,她说有些不舒服……” 纪桃点点头,伸手过去,杨大成自觉将手里白皙的手递给纪桃。 屋子里一片安静,能听到杨大成急促的呼吸声。 纪桃坐在床边,眉心皱起,看了看杨大成和门口没进来的杨大远,再次把脉。 “桃儿,芙儿这是怎么了?”杨大成到底按耐不住,急切道。 纪桃将冯婉芙的手放回被子里,才道:“她有孕了。” 杨大成先是一愣,随即一喜,“真的?” 纪桃点点头,道:“冯姑娘有了身孕,大概是今日过于劳累,有些动了胎气,所以才会晕倒。” “那要不要紧?你赶紧开药。”杨大成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的人,催促道。 “你跟我回去拿药吧,我根本就没有带安胎药。”纪桃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 杨大成想要起身,门口面色难看的杨大远已经道:“纪姑娘,我跟你一起去。” 反正只是拿药而已,纪桃点点头。 一路沉默回了纪家,纪桃配好了药递给杨大远,嘱咐了用量。杨大远接过就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道:“纪姑娘,关于芙儿有孕一事,我不希望还有别人知道。” 纪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语气里带上了些,淡淡道:“我反正不会说的,杨嬷嬷平日里深居简出,也不窜门,她也不会说的。” 若是别人知道了,肯定不是由纪家传出去的。 杨大远背对着,微微一点头,拿着药出去了。 又是两日过去,村子里并没有冯婉芙有孕的消息传出,看来杨家瞒得不错,若是冯婉芙有孕被外人知道,大概会有新一波流言。 正月初十,一大早柳氏就和杨嬷嬷忙得团团转,今日钱家会带着钱进正式上门,若是顺利,钱家就会挑个良辰吉日上门提亲了。 纪桃被柳氏严令穿上了一件粉色衣衫,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美。 快午时,钱氏带着几人终于到了,柳氏满面笑容迎了出去。 纪桃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干脆放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桃儿,快来。”柳氏突然出现在门口,朝着纪桃招手。 纪桃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冒汗,柳氏伸手握住,低声道:“去见一见阿进的爹娘,你别怕,有娘在呢。” 纪桃深呼吸两口气,随着柳氏去了堂屋。 堂屋上首坐着纪唯,左下首坐着钱氏。她边上的,大概就是钱进的娘了,一身靛蓝短衫,干练利落,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妇人装扮,面上的笑容爽朗。右边坐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黝黑的男子,看起来比纪唯年纪要大些,大概是钱进的爹。他边上的就是钱进了。 钱进一直看着门口,在看到纪桃时,眼神亮亮的看了过来。 “哟,这就是桃儿了吧?真的就像是仙女一般。”再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笑道,满眼的打趣。 纪桃此时倒是不慌了,唤道:“大嫂。” 这也没啥,纪桃在村子里给人看病,认识的人多,村子里年纪相仿的妇人,她都唤大嫂来着。 “娘,桃儿可不简单,一眼就看出来我的身份了。”钱进的大嫂,方氏笑道。 “桃儿可是会医术的,如今桃源村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来找桃儿。就凭这,就是古棋镇的头一份儿。”钱氏接话道,满嘴的夸赞。 “这是你钱叔,婶子。”钱氏走过来,拉着纪桃一一介绍,纪桃也乖巧唤了。就看到钱进她娘面上的笑容更大,“哎,好。” 钱氏面上笑容更大,看了看一旁面色更深的钱进,笑道:“桃儿,你带着阿进去院子里逛逛,我们大人有事情要谈。” 钱进面色更深,动作却不慢,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 纪桃在众人打趣的目光中带着钱进出了正堂。 “桃儿妹妹。” 纪桃前面走着,突然听到钱进微有些粗的声音唤道。 纪桃疑惑的回头,“有事儿?” 此时她心里其实一点也不平静,两辈子都没有谈过恋爱也没相过亲的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始。 钱进挠挠头,笑道:“桃儿,以后我会对你好。跟对我娘一样好。” 他模样窘迫,显然也是憋出来的。纪桃忍不住噗嗤一笑,笑问:“你对你娘最好吗?” 钱进煞有介事的点头,“我从小,我娘就说,要孝顺听话。” “以后我也会听你的话。”钱进补充道。 纪桃走到树下的桌子坐下,眼神示意钱进也坐,道:“我又不是你娘,不用听我的话。” 钱进有些急,又不知怎么说,脸憋得通红,道:“你在我心里和我娘一样。” 纪桃看着面前面红耳赤的少年,此时他眼神里一片赤诚。 她低下了头,道:“我大舅母有没有跟你说过,此事若成,日后你是要到纪家来住的?” 钱进微愣,才道:“桃儿,说实话,一开始姑姑说起这门婚事我是不答应的,我不愿意离开爹娘,想要向大哥一样孝顺爹娘,只是后来我看到了你……” 他低了头,声音也低了下来,“看到你,我觉得跟看到家中粮食堆满了一样的心情。心里很高兴,很满意,什么都不愁了。” 他有些语无伦次,又抬头看了一眼纪桃,重新低下头道:“你会认字,还会医术,若不是要照顾纪叔,我肯定娶不到你。” 纪桃沉默半晌,才道:“我只一点,无论是谁,都得尊重我爹娘,若是对他们不好,我绝不善罢甘休。” “我愿意照顾和你一起照顾纪叔他们。”他赶紧道,语气认真,眼神期待的看着她。 纪桃抬起头,看着头上的树枝上已经长出些嫰芽,淡绿的芽尖层层叠叠,充满希望。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钱进看得痴了。在他眼里,眼前的人是他从小到大看到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此时却有敲门声响起,惊破了此时安静的气氛。大门就在他们俩不远处,纪桃站起身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身布衣的林天跃,衣衫虽旧,却整洁干净,浑身书生儒雅的气质。看到纪桃后,笑道:“桃儿,你前两天给我娘配了药,我还没有付钱给你。” “不必,不过是些我自己炮制的药材,不值什么银子,我们两家住得近,不必如此计较。”纪桃随口道。 林天跃对她的回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一笑间,眉梢微微扬起,一股翩翩公子的风流味道。道:“无功不受禄,我娘说了,你能帮忙看病就已经很好了,不能白拿你的药材。” 说完,他极速的走回林家院子,很快就拎了个篓子过来,里面大大小小全部都是药材,间或露出些许翠绿的枝叶,边道:“所以,我昨日就进山采了药材,就当做我娘的药钱。” 这些药材现在去采,大概是不好找的。纪桃伸手去接,却被林天跃避开,他笑着避开她进了纪家的门,对坐在桌边的钱进视而不见,走到纪桃晒药材的地方,蹲下身开始整理,边道:“你可别拒绝,我给你晒上。” 纪桃无奈,走到他身边帮着一起整理,“你属实不必如此,你是读书人,怎么能经常进山?”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双黝黑粗糙的手来,还有钱进略粗的声音,“我来帮你……” “哎,可不能乱碰。”钱进的手还未触碰到药材,就被林天跃躲过。 钱进面色不忿,林天跃的脸上却面色不变,笑着解释道:“你不懂,要是将药材碰伤了,会影响药效,对吧?” 最后一句话看向纪桃。 钱进见纪桃点头,只好道:“我是个粗人,桃儿,日后你教我就行,这些事情都由我替你做。” 闻言,林天跃眼神微暗,手里的动作却不停。 纪桃蹲下身摆弄药材,淡淡道:“我自己来就行。” 这话也不知是对钱进说的,还是对林天跃说的。 这时,屋子里却有争执声传出,声音越来越大,纪桃唰得站起身就往屋子里冲去。 钱进和林天跃对视一眼,也随着纪桃往屋子里跑去。 此时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钱氏站在屋子中间,左右赔笑,见了纪桃后,勉强笑道:“桃儿回来了?你们谈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看评论有人觉得女主对婚事不上心。悠然在这里想要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形,大概就是纪桃目前没有喜欢的人,年纪到了,父母催婚,给介绍对象,总不能上来就抵触,对吧?而且纪唯和柳氏对她很好,不会什么歪瓜裂枣都让她见,纪桃心里也清楚,所以才会说听爹娘的。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摊手) 第14节 第十八章 “发生什么事了?”纪桃看向纪唯,见他面色难看,又转向柳氏,“娘?” 柳氏眼眶都红了,鼻尖也微红,显然急得哭了。 纪桃的面色也冷了下来,却听到后面跟上来的钱进急切问道:“爹,娘,这是怎么了?” 钱进他爹转开眼,不说话。他娘胡氏直接不搭理他。 “大嫂,你告诉我好不好?”钱进看向方氏,祈求道。 方氏左右看看,也没回答。 两边的人都面色不好看,钱氏看这情形暂时是劝不好了,只好道:“大嫂,当初你没告诉我这个,你看看现在……” “怎么了?我好好的儿子给人做上门女婿,总得让我提点要求吧?再说,以我家阿进的长相和懂事,我这点要求也不算不过分吧?他总不能绝了后……” 胡氏一开口,如她打扮一般爽朗利落。 钱氏余光观察着纪唯和柳氏的表情。 纪桃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就是钱家的什么要求纪唯和柳氏不答应,而钱氏在这里面,有没有隐瞒还不好说,但是她一定是偏向钱家的。 钱进哑然,看了看纪桃难看的面色,劝道:“娘,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这要是成了,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 闻言,胡氏微微惊讶,看了一眼钱进焦急的面色,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脸正色道:“别,这样的姑娘我可不敢要,这还没怎么呢,就撺掇得你跟我顶嘴……” 此言一出,柳氏不乐意了,冷笑道:“你这话说清楚,我闺女怎么撺掇了,就方才出去那一会儿?” 胡氏眼光颇有深意的在纪唯身上一扫,转开眼,意味深长道:“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柳氏面色一变,站起身,冷笑道:“既然如此,请回吧,免得我有人说我闺女蛊惑人心。” 钱氏早在胡氏方才那话一开口时就面色微变。纪桃眼尖的注意到了,显然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 钱进急了,忙道:“娘,到底是怎么了嘛?你们不告诉我,我……我不走。” “阿进,我是你娘,我不会害你。”胡氏淡淡道。 钱进哑了声,低下头不说话了。 纪桃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不再看钱进,只看向钱氏,冷声道:“大舅母,你可真是我的好舅母,这是带着人来我家冷嘲热讽来了?是不是看我爹只我一个女儿,纪家没有人顶门立户,你们就可以随意欺负?” 钱氏本来赔笑的脸微微冷淡了些,她自觉是纪桃的长辈,且这门婚事虽有些波折,在她看来,她是没有私心的,此时顿觉一腔热血被纪桃一番话浇了个透心凉。 她还没来得及生气说教两句。就听到纪桃冷然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也不想争论谁是谁非,你们请回。” 纪桃站在屋子中间,身形瘦弱,却身姿笔直,仿佛不折的铁骨一般。 钱氏顾不上说教,忙假意斥责,眼神暗示性的往胡氏那边一扫,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纪桃看着看着纪唯手背上的青筋,心里微酸,淡淡道:“抱歉,大舅母,今日我心情不好,您是我长辈,多担待。至于别人,受不了就请回,反正大家也不是很亲近的人,没必要勉强着维持表面上的情分。” “桃儿……”钱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番话明明白白就是告诉在场众人,这门婚事已经不可能。 纪桃不理。 此时纪唯开口了,他当村长多年,语气不疾不徐却稳重非常,“请回。” 钱氏面色微变,却不敢再说。胡氏听了纪唯的话,眼神微闪烁一下,本来就怒气冲冲的脸更怒几分,皮笑肉不笑道:“多谢招待,只是我家中事情繁杂,还得赶回去,今日就先告辞了。” 说完看向一旁看着纪桃满眼不甘的钱进,淡淡道:“阿进,谢谢你姨招待,我们走吧。” 胡氏率先站起身往外走,方氏紧随其后,钱进他爹沉默跟着,眼看着三人走出门口,就听到门口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天跃笑着开口了,声音清悦,带着些读书人的酸腐,“没想到今日真的亲眼见证一场嫂子带着娘家人欺负自己小姑子的事情,以前我只以为那是话本里编出来的。” “关你什么事?”胡氏正好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一眼林天跃,眼神不屑,冷笑道。 “是不关我事,只是我好歹是个见证人,日后若是有人好奇问起此事,我也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啊。”林天跃不慌不忙道。 胡氏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和林天跃纠缠,直接就往门口走去。 门口的机锋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眼看着胡氏几人看不到身影了,钱氏看了看钱进一脸的懊悔和不解,对柳氏道:“他姑,阿进这孩子确实不错,你也看到了,他对桃儿很上心,若是这门婚事成了,桃儿以后的日子肯定好过,要不,你再好好想想?我也再去劝劝我大嫂?” 柳氏似乎太过失望,扭开脸不看钱氏,拒绝的意思明显。 “婶子,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娘那边,我去说。”钱进突然道,语气认真。 柳氏跟没听到一般。 “大舅母,不必了。”纪桃淡淡道,“前些日子多谢您费心,日后你还是歇着,对了,香香表姐就要嫁人了,你还是给她备嫁妆要紧。” 说起柳香香,钱氏很是满意,眉眼间都几乎飞扬起来,嘴上却谦虚道:“不就是嫁妆,香香自己就行,你可是柳家这辈唯二的姑娘,你的婚事一样重要。” “桃儿,阿进确实不错。我回去劝劝你婶子,这成亲是结两姓之好,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可不能因为一时生气而错过了良人。”钱氏苦口婆心。 屋子里一片安静,只除了钱进越来越亮的眼睛,气氛渐渐地凝滞起来。还有钱氏快速劝说的声音。 第十九章 “这些事情都是可以慢慢商量着来的,对不对?”钱氏扫一眼钱进,暗暗扯了他一把。 钱进忙点头,“对。纪叔,我娘不管说什么,都是她的想法,我一定会对桃儿好,你们养大桃儿不容易,以后我来孝顺你们二老。” “说得好听,方才你怎么不表态?”林天跃凉凉开口。 钱进冷了面色,看向门口闲闲看戏的林天跃,淡淡道:“这位公子,不关你事吧?” “若是我没看错,公子是读书人吧?这些都是别人家的私事,不知道非礼勿听吗?”钱进面色难看。 林天跃面色讶异,看了看脸色难看的纪唯,笑道:“这位小哥,方才你也听到了,纪姑娘经常帮我母亲看病,怜我家贫,都是不收银子的。” “你们在此欺负纪叔一家,不说纪姑娘对我家的帮助,就说纪叔是我们村长,就不能让人欺负了去。我自然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只是我若是不看,又怎么知道你们如此欺辱人?” 钱进不服气,高声道:“我们只是……” 林天跃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不管是因为什么,方才纪姑娘已经说了送客,你们却还在这里纠缠,难道不是欺负纪家无人,不好赶你们出去,你信不信我现在出去站在门口高喊一声,整个桃源村的人都会尽数赶来……” 钱进面色更加不忿。 钱氏忙拉了他一把,似乎也不想和林天跃纠缠。对着纪唯赔笑道:“他姑父,这些都是我们自家人的事,不必劳烦村里人,对吧?你要是实在不喜我大哥大嫂,日后阿进和桃儿住在桃源村,一年也就见一两次,桃儿要是不喜欢,也可以不去,就跟你现在一样……” 纪唯扭开头,根本就不看她。柳氏似乎有些伤心,听了这话又开始落泪。 纪桃见了,认真道:“不用再说,你们请回。” 钱氏叹口气,看向纪桃,就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极快道:“桃儿,你要知道,你条件虽好,长得也好,若是嫁出去,肯定是少有人配得上你,只是目前你情形不同,你是要入赘,这个……好好的男儿,谁愿意入赘,阿进这样的,打着灯笼都不好找。你已经十五了,你爹娘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得替他们考虑,不要让他们为你担忧。” 钱氏说得苦口婆心,她语速极快,又道:“我大嫂多年来掌家理事,性子确实是强,她想要让阿进的孩子过继一个回去给他大哥,说起来也没大错,这日后是要给他分家的,如此,钱家的阿进这一房就不会改变……” 纪桃眼睛微微瞪大,难怪纪唯和柳氏会和钱家吵起来,原来是因为钱家想要把她的孩子过继一个给钱进大哥,凭什么啊? 想要让钱进这一房不绝后,给孩子改姓就成,何必非要过继? 纪桃想过,日后孩子若是有两个,她也可以让一个孩子跟父亲姓。毕竟在这古棋镇,更甚者整个乾国,在人们心里,若是断了香火,是对不起祖宗的。这大概也是纪唯执意让她招赘的原因。 可是如今钱家却是要将她的孩子抱一个回去。 “此事不必再谈,不光是我爹娘,我也不会答应的。”纪桃冷淡道。 闻言,钱进眼眶都红了,“桃儿妹妹,你……” “阿进,你是个好人。可是这结亲不光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家人的事。你爹娘舍不得你,我们纪家也不会强人所难。”纪桃面色平静,语气寻常,似乎嘴里的话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钱进双拳捏得紧紧,手臂上青筋鼓起。 “不会想要打人吧?”林天跃突然道。 然后看向纪唯,一脸正色,“纪叔,这可不行……” “关你屁事。”钱进突然冲着林天跃大叫一声。 “麻烦你滚出去。”钱进怒道,面上青筋都露出来了,显然气得不清。 屋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门口的林天跃身上。就连柳氏的眼泪都挂在脸上将落未落。 林天跃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子,才道:“那可不成,我要是出去了,你真的打人怎么办?再者说,你也不是纪家人。” 纪唯敲敲桌子,屋子里的人又转向他,只听他淡淡道:“阿进,这门婚事不必再谈,想要让桃儿的孩子过继,绝无可能。更何况你爹娘的想法不止如此……” “回吧。”纪唯站起身,慢悠悠的走出去了。 “纪叔,若是我说服我娘?”钱进拦住他,急道。 纪唯眼神直视着钱进期待的眼,淡淡道:“我只问你,若是你娘执意如此,你待如何?” 钱进的眼神闪烁,转开眼睛道:“那就让一个孩子跟我姓,不让她过继,结果都是一样的。” 纪唯嘴角微微勾起,对于一个孩子跟钱进的姓氏并不反驳,又问:“你娘让我纪家给你们家二十两银以后才继续谈婚事,算作她的补偿,不仅如此,日后我纪家的家产,包括屋子田地,都得分一半给过继的那个孩子。你又待如何?” “哟,纪叔,这可万万不能答应的。”林天跃又道,扫了钱进一眼,语气微带一丝嘲讽的笑意。 钱氏面色难看,钱进先是讶异,随即了然,突然就冲了出去。 一转眼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钱氏没来得及唤住,叹道:“哎,这孩子,怎么就走了?” “大嫂,你回去吧,日后若是无事,不必上门来了。”柳氏悠悠道。 这就是断绝来往的意思了,钱氏面色大变。 却听到柳氏继续道:“当年那件事发生后,我们本就不该来往的。” 钱氏退后一步,勉强笑道:“他姑,怎么就怎这么严重了?” “大舅母,你是不是真的要如林大哥说的那样让整个桃源村的人来送你回家?”纪桃眼神微冷,语气肃然。让人一听,毫不怀疑她真的如此行事。 钱氏看清纪桃的面色后,勉强笑道:“今日大家都不冷静,大概也没法好好谈,我过几日再来,大家都是一辈子的亲戚,不至于如此……不至于……” 钱氏在纪唯凉凉的目光中出门去了,脚下越走越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今日之事,多谢你了。”纪唯看向门口的林天跃,语气冷淡,根本就不是话里道谢的意思,有些逐客令的感觉。 林天跃却似乎丝毫没有发现纪唯的冷淡,笑道:“我们是邻居,这些都是应该的。” 纪桃嘴角微抽,淡淡道:“林大哥,我送你出去。” 这回林天跃点点头。 第15节 率先往门口走,离堂屋有些远了,他才道:“桃儿妹妹,我多嘴一句,那什么阿进一看就是个莽夫,这种人不能要,日后他若是打人,你怎么办?若是打到了纪叔身上,这不是招了头白眼狼嘛。” “再者说。”此时林天跃已经走到门口的大树底下,微微弯腰靠近纪桃,在她耳边低声道:“桃儿妹妹,不是我说,他们一家分明就是看中了纪叔只有你一个孩子,这大片的家业……” 纪桃自然明白钱家如此的意思。林天跃这还是说得好听,若是说得难听些,就是发绝户财。 “我知道。”纪桃淡淡道。 林天跃在她耳边说话,呼吸间温热的鼻息只冲耳蜗,纪桃控制不住的脖颈红了一片,她不自在的移开了些身子,不知怎的,林天跃和她的距离不算很近,但是她就是觉得很暧昧。 见她避开,林天跃眼神微暗。 站直身子抬起头看着树枝上的芽尖,他认真道:“婚姻大事可是关系着你一辈子的幸福,你帮助我们母子良多,我很真诚的希望你能过得好。” 纪桃看着他慢悠悠出门去,面色慎重。 方才纪唯那样一说,纪桃就已经知道钱家愿意让钱进入赘,大概还是看中了纪家这大片的家业,还要二十两,二十两银,这整个古棋镇能拿出来的不多。 要知道,一大家子一年的嚼用,二两银绰绰有余了,日子还能过得滋润。 这怕是卖儿子吧?大张旗鼓将孩子过继给钱进大哥,还要来分纪家的家产,这不是变相的接济钱进大哥,算盘倒是打得响,可惜,只配在梦里想想罢了。 二十两银,纪唯拿得出,可是凭什么? 纪桃站在树下发呆,突然想起方才林天跃的话,“你帮助我们母子许多,我总是希望你过得好的。”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由钱进带来的失望一扫而空。 钱进在她面前说得信誓旦旦,她虽然不是想要让未来夫君和婆婆作对,但是起码要在两人有争执时,好歹为她争取一下。 方才钱进在胡氏面前可是一句话都没有的,丝毫没有坚持。 算了,本就是不相干的人。日后大概也不怎么见得到了。 纪桃想通了,也就放开了。就在此时,柳氏站在堂屋门口唤她。纪桃赶紧回去,见了柳氏红红的眼眶,有些难受,“娘,别再生气了。” 第二十章 “桃儿,我对不起你……”柳氏突然抱住纪桃,嚎啕出声,身子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纪桃有些心酸,只能用力抱住她,“娘,你很好,我很幸运能有你们做我父母,给了我富裕的生活,自由的日子,我很高兴。为了你们,这些都不算什么。” 柳氏听了,哭声更大几分,“我为什么生不出……为什么……为什么……” 纪桃扶着她进屋,这个也没法劝,想了想道:“娘,进屋,别太伤心了。” 柳氏哭了半晌,才稍稍控制着不再哭出声,先是低声啜泣,慢慢的才好了,眼睛很红,还忍不住抽噎着。 “桃儿,我要是肚子争气,给你生个弟弟你的婚事就不会如此。”柳氏叹口气,“别人也就罢了,可恨我自己……娘家大嫂都对我满是算计。” 她又抽了一下。 “简直就是明摆着算计我们家的银子补贴她娘家。”柳氏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娘,人本来就是自私的,亲戚之间也难免算计,您别伤心了。”纪桃劝道。 见柳氏皱着眉若有所思,纪桃又劝道:“也可能大舅母本就不知情。” 闻言,柳氏冷哼一声,“她那个人,无利不起早,会做无用功的事?” 纪桃哑然。 柳氏既然知道这个,就不该如此信任钱氏。 突然想起杨大成成亲那天,柳氏带了个妇人回来打听钱家的事情,此时想来,怕是柳氏一开始就对钱氏的提议颇有疑虑,才会如此谨慎。 “要不是阿进这孩子确实不错,我也不会如此就轻信了她。”柳氏又叹口气。 闻言,纪桃正色道:“娘,此事不必再提,我再想要招赘,也不会找一家子蚂蝗贴在我们家身上,这以后的日子肯定没完没了的,钱家的婚事就此作罢。” 柳氏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钱进是不错,但是目前的情形看来,要是纪桃死命扒住钱进不放,那才麻烦。 到底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句,“可惜了阿进这孩子。” 纪桃端起茶杯挡住嘴角的嘲讽,虽然钱进说了会极力争取,但是纪桃是万万不会答应的,这份感情确实难能可贵,但是,就方才看钱进对胡氏那样,就算不是唯唯诺诺,起码不敢正面拒绝胡氏的要求。 这样的人,纪桃不想要。以钱家今日第一次进门就胆敢提出这些要求来看,他们分明就以为纪家很想要招赘。姿态那么高,几乎是蔑视,丝毫不觉得这些要求不合理。大概在他们眼里,钱进真的真的很不错了。 若是真的招了钱进,以后还有一辈子呢,烦心事在后头,说白了,纪桃还是怕麻烦。 柳氏却已经又开始伤心了,“唉,村子里那么多的妇人,都生三四个,十个八个也有人生,偏偏我就……” “娘,您说这话,不会是嫌弃我是个女儿吧?”纪桃微讶,其实是想劝慰柳氏,眼神里满是笑意。 柳氏见了她搞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啐她一口,道:“对,我嫌弃得不得了。” 见柳氏心情好了些,纪桃也微微放松。柳氏平日里大大咧咧,处事大方,一直也没看出来她这么能哭。 柳氏擦擦眼泪,又道:“我就是觉得啊,女子本就艰难,纪家只有你一个孩子,你爹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我总觉得对不起他……” “也对不起你。”柳氏看向纪桃,伸手摸了摸她顺滑的发,轻声道:“你若是有个弟弟,就可以随意挑一门婚事,以你的长相,还有你的医术,不是我自夸,整个古棋镇,哪家都是嫁得的。” 纪桃低着头,淡淡道:“比起嫁出去,我还是喜欢留在家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嫁出去还得伺候公婆,不说别的,就是我治病这事儿,我现在在家中,村子里的乡亲想要找我,我随时都可以去,若是嫁了人……” 肯定没有这么自由,哪家也不愿意让儿媳妇出门这么勤快的。 钱家来过纪家的事,村子里的不少人都知道,不是有人说的,而是这种一家人上门做客,里面有个适龄年轻人的情形,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为了什么。尤其纪唯是村长,纪桃还是大夫,不少人暗地里关注。 说真的,纪桃选择招赘,对桃源村村民来说是件好事。若是纪桃真的嫁出去了,付大夫的年纪又慢慢大了,那桃源村十几年后,或者几年后就没有大夫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去别的村子或者镇上请大夫,多有不便。 不过纪家没有传出消息,显然婚事没成,除了几个好奇心重的妇人暗暗嘀咕,所有人知趣的不提这件事。 当然了,还有心思活络的,这纪家可是桃源村最富的人家,这要是入赘,日子肯定好过。就比如那个经常跳井的赵吴氏的大儿媳妇钱氏。 这天,纪家刚刚用完了早饭,敲门声就响起了,杨嬷嬷赶紧去开了门,看到赵钱氏也不惊讶,只以 为她上门来请纪桃看病来了。 “嬷嬷,村长夫人在不在?”赵钱氏谄媚笑道。 杨嬷嬷心里微讶,嘴上却道:“在的。” “那就好,我呀,找村长夫人有事相商。”说话间,挤开杨嬷嬷就进了门。 此时纪家人全部都在堂屋,赵钱氏一进去,见了众人,笑道:“一家人都在啊,正好。” 纪桃不太喜欢她眉眼间的尖刻,赵吴氏虽然经常跳井任性了些,但是这里面也有几个儿媳妇不省心的原因在。 “他婶子,可是有事儿?”柳氏面上带着笑意。 “有,我这里有个事儿,你听听。”赵钱氏暗示性的扫了一眼纪桃。 纪桃看到了,直接站起身,道:“娘,我去看看药材。” 纪桃离开时,还听到了赵钱氏夸她医术的话。 纪桃回了屋,她不觉得赵钱氏能算计到柳氏,再说,纪唯还在呢。 很快,门被轻轻推开,杨嬷嬷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道:“姑娘,那赵钱氏,你猜她干什么来了?” 纪桃见她神神秘秘的模样,忍不住一笑,“干什么来了?” “她呀,给您说亲来了。”杨嬷嬷轻声道。 纪桃手里的书放下,看着她。 “方才我送茶水进去,亲耳听到的。”杨嬷嬷怕她不信,一脸正色道。 纪桃重新拿起书,笑道:“无事。” 纪唯和柳氏都是再精明不过的人,一般人想要诓住他们可不容易。 果然,不过一刻钟,赵钱氏就出门了,面色有点尴尬的模样,纪桃从窗户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柳氏走了进来,道:“桃儿,过几日元宵节,去镇上逛逛吗?” 元宵节在乾国,其实就是少男少女难得的可以和异性结伴而行的日子,农家姑娘少有上街的,官家和富贵人家的女儿家一般由兄长陪同。 自从钱家离开后,柳氏就有些蔫。此时看到她眼中的希冀,纪桃点点头,“去逛逛也行。” 柳氏微微一笑,看到纪桃手里的书,笑道:“你看书吧。” 柳氏一向利落,纪桃答应了她元宵节去镇上,十三这天就送了一套浅绿色的衣衫过来,浅浅的绿色如春意一般,穿在身上尽显女子的柔美娇俏。 柳氏看得满意,纪桃换下衣衫,外面的敲门声急切的响起。 听到杨嬷嬷去开门的脚步声,很快就听到脚步声回来。 “姑娘,外面是杨大远,想请您去看看。”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好像很急的样子。” 纪桃站起身去拿药箱,顺便还打开检查了一番。柳氏见她一系列的动作,叹口气,“还好你不用嫁人,就像是你说的,这哪家也不会让你这么天天往外跑……” 纪桃走到门口,闻言回头一笑,“娘,别念叨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门口果然站着杨大远,一脸的焦急,见了纪桃出来松口气,“纪姑娘,赶紧随我去看看,我大嫂她怎么老是吐,脸色都不对了,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去,还没咽下去就已经吐了出来……” 纪桃顿住脚步,淡淡道:“这些都是正常的,我去了也是没有用的。” 杨大远见她不走,更急了,催促道:“你是大夫……” 此时杨嬷嬷从院子里出来,不由分说接过纪桃的药箱,笑道:“你们家都是年轻人,不知道这有孕之人都得过这么一段。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一般都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杨嬷嬷语气轻松,又满脸的笑意。 杨大远见了,微微松口气。 纪桃转身回家,却被杨大远拦住,“纪姑娘,你还是随我去看看,若是真如嬷嬷说的这样最好。只是我大嫂真的很严重,两三日未吃下一点饭菜,喝水都要吐,我们都怀疑她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好吧。”纪桃再次转身往杨家而去,杨家如今日子好过,对于给冯婉芙请医问药很舍得,她与银子又没仇。 想了想又道:“嬷嬷随我去吧。” 杨大远并未拒绝,反正冯婉芙有孕之事,杨嬷嬷也是知情人。 刚刚转过一条道,准备拐进杨家的那条路,前面远远的走过来一个青衫男子,看年纪大概十八九岁,眉眼清俊,嘴角微微带着一抹笑容,眼尾上挑。长相还算斯文,只是脚下虚浮,眼下青黑,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模样。 纪桃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这人她没见过,大概是桃源村哪家的亲戚。 第二十一章 纪桃不打算管这人是谁,人家却不放过她,待几人走到近前,那人对着她斯文一礼,大概是想要做出翩翩公子的模样来,可惜过于刻意,倒有些不伦不类。 第16节 杨大远颇为不耐烦,不过人家也不是找他,找纪桃的。他还得按捺住看纪桃的意思。 “小生钱相宇,见过姑娘。”声音微哑。 他的声音让纪桃听得有点难受,似乎喉咙有东西,有点那种让人有些想要咳出声的感觉。 纪桃面色不变,杨嬷嬷已经上前一步,“你是谁?” “小生想要问路,敢问姑娘,纪家怎么走?”钱相宇对杨嬷嬷的问话恍若未闻,执意看着纪桃问道。 纪桃回身,远远的就看到纪家的大门,再次回身看着他,问道:“你是纪家什么人?” 钱相宇似乎也感觉不到纪桃话里的冷淡,笑道:“现在还不是什么人,日后嘛,就不一定了。” 杨嬷嬷面色难看,纪桃点点头道:“哦,纪家只有一个女儿,你是不是……” 钱相宇就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容来,面上微微苦恼,皱眉道:“家姐对我的婚事过于上心了些,我也不好违了她的意思,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末了,还意味深长来了一句,“那纪家就是再富贵,我也是不愿意的。今日我一见姑娘,就觉得熟悉,可能我们有缘也不一定,纪家姑娘肯定有她的有缘人,姑娘放心。” 放心个屁。 纪桃微微一笑,唇色肌肤都透着微微的粉,眼神亮亮,容貌比起镇上选出来的第一美人也不逞多让。比起第一美人,面前的姑娘更活泼,眼神里的神采似乎能让人心情好起来。 钱相宇眼睛更亮,就听到对面娇俏的姑娘对边上颇不耐烦的年轻男子笑道:“杨二哥,此次的诊费我不要了,能不能帮我揍他一顿?” 钱相宇还没反应过来纪桃的意思,暴风般的拳头就落到了他的脸上身上,可怜他只是个文弱书生,丝毫无还手之力。 纪桃双手环胸,看着杨大远毫不费力就把钱相宇打到地上满地打滚,嘴里不停求饶。 “住手,住手,还有没有王法?” 眼看着他脸上乌青一片,身子都拱成了虾米状,杨大远才收了手。 纪桃冷笑一声,“还要不要姑娘我放心了?” 钱相宇手挡住眉间的乌青,见了纪桃的恶狠狠的眼神,忙转开眼睛,哆哆嗦嗦道:“姑娘,小生无意冒犯,姑娘错怪我了。” 纪桃冷笑道:“怎么,还是我冤枉了你不成,方才你那话没有冒犯姑娘我?” 钱相宇几乎想要哭出来,捧着头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痛,闻言不敢怠慢,赶紧道:“方才小生孟浪,求姑娘宽恕。” 纪桃满意,“走吧。” 杨家的院子里还能看到前几日喜庆的痕迹,窗户上的大红喜字还是崭新的。一进院子就看到杨大成焦急在正房门口探头探脑,见了纪桃松口气,上前道:“桃儿,你可算是来了,快帮我看看,芙儿她到底怎么了?这不吃不喝的,大人也受不住,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纪桃随着他走进正屋,一进去就看到床上蔫了吧唧的冯婉芙,面色苍白,脸颊消瘦,躺在床褥间,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到里面有个人。 离成亲的日子才不过短短几日,她就已经大变了样,一点没有了新娘子的喜气。 见了纪桃,冯婉芙自觉伸出手来,纪桃搭了上去,半晌后收回,淡淡道:“脉像上看,暂时都是正常的,只是一点都吃不下还是不行的,日子长了营养不够,对大人孩子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多少吃一点,哪怕就是要吐,也还是要吃的。” 纪桃见冯婉芙一点精神都没有,浑身无力的模样,想了想道:“鸡汤什么的……” “呕……呕……”冯婉芙往床边一扑,纪桃让开,就看到她一阵干呕,大概是胃里本来就没有东西,吐了半天也只吐出来一点黄水,杨大成端了一杯水,早已担忧的上前轻轻抚着她的背。一系列动作自然流畅,显然已经习惯了。 待冯婉芙吐完,勉强喝下了一点水,杨大成细心的将她扶了躺下,才看向纪桃道:“桃儿,你也看到了,就是这样,不要说吃,就是听到都是要吐的。” 纪桃点点头,走到桌边打开药箱,开始配药,淡淡道:“药只能缓解,每个人体质不同,药效也不一样的。只是是药三分毒,她还有孩子,药还是要少喝的。” 动作利落的将 药包好,纪桃又道:“听了要吐,不一定喝不下去,做出来端给她才知道。” 纪桃说完,收拾了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其实还可以针灸,若是喝药实在不行,再来找我。” 杨大远一直站在门口,方才他并没有进去,此时忙道:“纪姑娘,你也说了,是药三分毒,你现在能不能给我大嫂针灸?” 纪桃笑了,“杨二哥,我学针灸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你确定……” 杨大远摸摸鼻子,退后一步,“纪姑娘,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纪桃摆摆手。 但是杨大远还是执意跟在后面,一路将她送回了家。 纪桃道过谢,杨大远还递过来了药钱,被纪桃拒绝。 刚刚进门,就看到纪唯冷着面色看着面前的一脸乌青还有些红肿的年轻人,青衫上还有尘土,隐约还有几个脚印,很是狼狈。 “您是村长,小生在桃源村被人无故打了一顿,怎么样都是要个说法的。对了,还有那个姑娘,小生只是问路,她就指使一起的那个粗人揍人……哎呦……” 他捂住肚子,又道:“纪村长,此事您一定要查清,那俩人对桃源村的名声不好,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结伴而行……” 纪桃听得火起,再也忍不住,上前对着他就是一脚,踢得他一个踉跄,还觉得不解气,拿出银针对着他腰间穴位扎了一下,顿时就要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纪唯看得嘴角直抽。 主要是纪桃的眼神太过骇人。 纪桃扎完了,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才道:“爹,他问路说得是他姐姐让他来纪家说亲的,还说纪家再富贵他也不愿意,本来我还佩服他不为金钱利益所动,没想到他转脸就说纪家姑娘有有缘人,让我放心……这样的人,您说该不该揍?” “姑娘家,不要动手,要温婉一些。”纪唯叹口气,悠悠道。 突然他想起什么,皱眉问:“他说问路,是跟你问的?” 不用纪桃回答,纪唯已经站起身走过去对着钱相宇又是几脚。 “天底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钱相宇只来得及捂着头,大叫道。 纪唯停了手,冷笑道:“去将赵家人找来,让他们把人领回去。” “不行,你们无缘无故打人,我要告你们,还有你,你那个针,怎么能扎人?”钱相宇痛到极致,连害怕都忘了,指着纪桃大叫道,丝毫没有了一开始的斯文。 纪桃微微一笑,眼神里冷意一片,道:“钱公子是吧?你不经常来桃源村,怕是不知道,我是个大夫,你方才胡言乱语分明就是发了癔症,我给你治病来着,还没有收你的诊费,你怎可倒打一耙?” 纪桃语气阴森森的,钱相宇看到她的眼神也是冰冷的,顿时打了个寒颤,身子缩了一下,嘴上却道:“你年纪轻轻,什么大夫?怕不是坑蒙拐骗,我要去县衙告你。” 纪桃抬起手,指尖亮晶晶的闪着光,钱相宇身子再次缩了缩。 这时,门口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似乎人来得还不少。 纪桃老神在在,纪唯冷着脸看着进来的一群人,尤其看了一眼缩在赵吴氏身后的赵钱氏,淡淡道:“这人说看不起我纪家,还言语侮辱桃儿,方才还发了癔症,桃儿医者仁心给他扎了一针,又诬赖桃儿是庸医。我怀疑这个人神志不清,大概……” 纪唯指了指脑子,道:“有些问题,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看在和赵家乡里乡亲的份上,此事就不计较了,你们领回去吧!” 赵家人看着浑身狼狈不堪满脸青紫的钱相宇,一时间有些愣怔,赵钱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了上去,“相宇,你这是怎么了啊?” “丢人现眼,滚回去。”赵吴氏怒骂道。 赵钱氏身子瑟缩一下,显然还是有些怕的,随着她们一起进来的另外两个妇人则是窃窃私语,此时一人上前扶住她,笑道:“大嫂,娘说了让你回家,至于钱家弟弟,发了癔症,如今看他的模样已经好了,不如让大哥送他回家去。” 另外一个妇人附和道:“对啊,纪姑娘的医术难道您还不相信?” 说话间,暗示性的往纪唯和纪桃身上一扫。 赵钱氏顿时不敢再闹,此事若是闹大,纪唯一生气,对他们赵家在桃源村的日子影响很大。再者说,赵吴氏根本就不愿意帮她,若是知道她悄悄做的事,回去以后只怕还要收拾她。 第二十二章 赵钱氏扶着钱相宇离开,满眼心疼得不行。 钱相宇却一把甩开她,因为动作过大,可能牵扯到了身上的伤,他面色有些狰狞,冷笑道:“这就是你介绍的人家,什么让人家闺女倾心于我,钱财招手就来……这么暴力的人家,你是要害死我。” 他自己勉强站起身,满眼嘲讽,“你整日算计,是不是想要我被纪家打死,然后你好将钱家的田地收入囊中?想得美,就算是我死了,也落不到你手上,哼。” 哼完,扶着腰慢悠悠往门口走,赵吴氏脸上乍青乍白,低了头就往外走。 纪唯的脸色难看。 赵家另外两个儿媳妇随着赵吴氏想要离开,就听到纪唯轻却冷的声音,“你们回去以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几人脚步一顿,赵吴氏回身,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道:“村长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嘱咐她们一番,至于钱氏,随您处置。” 赵钱氏正伤心的垂泪,闻言惊得眼泪都没了,看了看门口头也不回的钱相宇,慌忙跪下道:“村长,是我糊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 “回去吧,只是日后若是再有人算计我纪家,绝不会如此轻饶。”纪唯淡淡道,说到最后,语气森然。 钱相宇已经走到大门口处,闻言脚步顿了顿,才打开门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纪唯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神情更冷,纪桃有些难受,劝道:“爹,别气坏了身子。” 纪唯点点头,“我没事。” 纪桃去关院子门时,看到纪家不远处的路上,林天跃来来回回的走着,见纪桃站在门口,他忙过来,轻声问道:“桃儿,发生什么事了?” 纪桃微微摇头,“没事。” 林天跃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我听到声响,有些不放心,毕竟你们一家帮我家许多,我总是希望你们好好的。” 纪桃胡乱点头,余光看到他手里的书,也不多话,关上了门。 林天跃站在门口看着对着他关上的门,手里的书捏得更紧,指尖都泛了白。 元宵节这日,村子里的气氛很是轻松,大多数的年轻人都会去镇上逛逛。 纪桃换上柳氏特意吩咐过得衣衫,浅浅的绿色衣裙曳地,衬得纤腰不盈一握,头上一只玉簪,流苏上同样质地的玉珠顺着耳垂落下,摇曳间衬得脸上肌肤越发白皙细腻。腰间缀着一枚玉佩,其上流苏呈现微微的紫,行动间若隐若现,雅致非常。 柳氏看到纪桃,满眼欣慰,上前握住纪桃的手,摸了摸她的发,笑道:“我的桃儿真好看,也长大了。” 纪桃看着柳氏身上的新衣,看得出来她特意打扮过的,“娘,你也好看。” 柳氏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岁,眉眼舒展,纪桃这话真心实意的。 “净胡说。”柳氏啐道。 此时纪唯也从屋里出来,一身衣衫颜色和柳氏极为相似。纪桃看到柳氏眉眼间的羞涩,顿时了然。 杨嬷嬷今日也随着他们出门,去了村口,牛叔已经等在那里,他边上坐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是牛叔最小的女儿,名刘娟,皮肤有些黑,不过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灿烂,显然很高兴,看到纪桃后,眼神在她衣衫上一扫就收回视线。 纪桃上去坐好后,牛车慢慢走动,她慢慢的靠了过来,低声笑道:“纪家姐姐,你能不能让我摸摸?” 她满眼的羡慕,眼神清澈,纪桃看到她身上穿的是蓝色细布做出的短衫,村子里大多数的姑娘都是这种衣衫。纪桃点点头,就看到刘娟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几分。 今日路上的人极多,好多人都是走路去镇上的,桃源村离古棋镇不算远,走路的话得半个时辰,许多人都不舍得花两个铜板坐牛叔的车。 远远的却看到有两人停下脚步朝牛叔招手,走得近了,纪桃才看到面容苍白的冯婉芙和护着她一脸心疼的杨大成。 “牛叔,麻烦你带着我们一程。”杨大成笑道。 一般情形,牛叔都是不会拒绝的,不过今日…… “大成啊,这可不成,村长他特意让我接他们一家,可是多付了银子的。”牛叔黝黑的脸上满是歉意,主要是他看到了冯婉芙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面色。 “要不,你先等等,我送了他们,马上就回来接你们?”牛叔提议道。 第17节 杨大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纪家人包了牛叔的车,自然就是不想和别人一起挤。他刚想点头,他怀里的冯婉芙眉心紧皱,轻声道:“大成,我难受。” 声音细弱,娇柔的很。 纪桃想望天,都这副模样了,去镇上干啥? 杨大成就有些为难,柳氏怕纪桃主动开口,还暗暗捏了她一把,纪桃本来也不打算说话,无论是说让冯婉芙回去歇着,还是主动让她上来。 冯婉芙瘦弱主要还是有孕初期的反应,跟她身子其实没太大问题,只要不是太累,根本就不会出事。 她们不说话,纪唯却开口了,笑道:“大成,扶着你媳妇上来,又不是坐不下,等什么?” “多谢纪叔。”杨大成笑着道谢,小心翼翼将冯婉芙扶上了马车。 柳氏转开脸没说话,纪桃才想起,纪唯其实很看重杨大成来着。要不是冯婉芙留下来,杨大成搞不好还会成他的女婿。 冯婉芙本就瘦弱,如今有孕,更是娇弱,就连大大咧咧的刘娟都往纪桃这边靠了靠。 一路上,就听到纪唯和 杨大成谈笑,说起村子里的收成和田地,两人说得很是热闹。 冯婉芙突然开口道:“大成,你说过要给我买生辰礼物的。” 杨大成的注意力成功被冯婉芙吸引回来,声音放柔,道:“是,一会儿去了镇上就买,然后我们找个酒楼坐坐。” 此时刘娟姑娘却开口了,她满眼疑惑,“杨家大哥,大嫂这一看就是生病了,你怎么不带她去看大夫?” 车上顿时一静,牛叔回过头来斥道:“娟儿,别乱说话。” 刘娟本来也只是疑惑,此时被牛叔一喝,她平日里在家中也是个个都护着的,牛叔这么一说,有点责怪的意思,她顿时不满,道:“杨大嫂这模样,分明就是生病了啊,几日不见,瘦成这样,好像风一吹就要飞走了。” 冯婉芙本就苍白的面色更白几分,勉强笑道:“无事,只是前几日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已经请桃儿妹妹看过,并无大碍。” 说完,还转向纪桃,虚弱笑道:“桃儿妹妹,是吧?” 纪桃假装没听到,靠着柳氏做假寐状。 这话她可没法应,冯婉芙一成亲就有了一个月的身孕,除非早产,要不然是瞒不住的,村子里的妇人那么多,到时候冯婉芙生孩子一发作,人家一算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会若是帮着她说话,虽然对纪桃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可若是有人深究,她一个大夫却看不出人家有孕,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嘛。 凭什么?纪桃自觉不是什么善人,这样无辜背黑锅的事情,她才不会干。 久久等不到纪桃的回答,冯婉芙有些尴尬,仔细看了一眼纪桃,笑道:“桃儿妹妹太累,都睡着了,不该去镇上凑热闹的。” 纪桃心里轻叱,冯婉芙才是那个不该去挤的人才对。 柳氏笑道:“不过是小姑娘喜欢凑热闹而已。镇上除了过年,也就今日热闹一些。” 末了,柳氏看向冯婉芙,笑道:“你不也生病了还要去?” 冯婉芙笑笑算作回答,身子靠向杨大成。 两人依偎在一起,柳氏笑道:“小夫妻感情真好。” 纪唯回过头来瞪她一眼。 “呐,成亲日子久了,就嫌弃得不行。”柳氏摇摇头笑道。 眼看着镇上快到了,已经能看得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牛叔停了牛车,杨大成又小心的扶着冯婉芙下了马车,才向纪唯和牛叔道了谢。 辞别了牛叔,纪桃一家四口慢悠悠挤进人流,今日和别的日子不同,街上年轻人占了大多数,且都是特意打扮过的。 街上卖东西的很多,吃的用的一应俱全,比起平日里更多了许多年轻人喜欢的香囊玉佩,花朵头饰。各个店铺里面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纪桃从未在元宵节来过镇上,看什么都是稀奇的,不过一个时辰后就觉得脚有些酸。纪唯身上早已大包小包,包括杨嬷嬷都买了一些。 她无聊的靠在柱子上,看着柳氏抓着一块粉色绸缎在和店家讨价还价,周围人声鼎沸,她动了动脚踝,心里叹气。 还好她运气好,生为纪唯和柳氏的闺女,不用干活,要不然就她这样,怕是天天都累得不行。 那边柳氏终于满意的付了银子,拿了包好的布料递给纪唯,一回头就看到有些蔫的纪桃和满眼麻木的纪唯,挤出人群,一把拉住纪桃,道:“布料别买了,我们去看看头饰,听说元宵节好多铺子都去了县城里拿货,你也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纪桃顺着她的力道出门,柳氏还嘱咐道:“大姑娘了,别这样。” 潜意思大概就是得打扮打扮了。 两人又挤进了隔壁的店铺,里面的饰品琳琅满目,从头饰到衣饰一应俱全,柳氏眼睛一亮,拉着纪桃就挤到柜台边,开始挑挑捡捡。 纪桃的视线却落到了对面柜台上的一个粉衫姑娘身上,姑娘脸有些圆,是时下妇人们最喜欢的面相。 柳香香。 对面的柜台人比较少,大概是那边的东西贵重,里面有几块玉佩,手镯,还有扇坠,雕工比起这边的精巧许多,玉质也剔透些。 柳香香手里正拿着一块玉佩认真看着,不时用余光喵一眼边上的年轻青衫男子,袁子渊。 袁子渊手里一把折扇不时摇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长相俊秀,眉眼柔和的看着柳香香,满眼的柔情。 纪桃看到铺子里有几个姑娘不时偷偷看一眼那边。 柳氏转身,递给纪桃一对镯子。镯子是木雕的,不过雕工细腻,木质黑黄,一眼看去有些雅致。 “试试。”柳氏兴致勃勃。 纪桃无奈,道:“娘,我带个镯子,不方便。” 柳氏不满,不由分说就往手腕上套,“又不要你干活,怎么不方便了?” “我得翻晒药材。”纪桃拦住柳氏的动作。 柳氏还要再动作,纪桃忙朝柳香香那边一指,低声道:“娘,我看到表姐了。” 柳氏果然忘记了这回事,看了一眼柳香香,拉着纪桃过去。 还未走近,就听到柳香香较平时轻柔许多的声音,“子渊,这枚玉佩,你喜欢吗?” 柳氏放慢脚步,纪桃被她拉着,自然也放慢了。 “喜欢,香香,你不会要送给我吧?”袁子渊有些惊喜。 柳香香点点头。此时柳氏已经离他们很近,纪桃在柳氏身后,清晰的听到袁子渊的 声音,“香香,谢谢你,我很喜欢。只是我不能要,我家中父母还吃着粗粮,哥哥嫂子还努力为我攒去府城的路费,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袁子渊推拒道。 纪桃听了,觉得这番话有点奇怪,正思索间,就听到柳香香道:“那……玉佩不买了,干脆把这银子给你。” 袁子渊忙推迟,“那怎么行?若是收了,我成什么人了?” “对,香香啊,子渊是读书人,肯定不喜欢这些铜臭之物。” 柳香香一抬头,就看到了柳氏和纪桃,眼睛一亮,笑道:“姑母,表妹。你们也来了。” 柳氏点点头,笑道:“随便逛逛,方才桃儿看到你,我们就过来看看。” 袁子渊倒是落落大方的一礼,“见过姑母,见过表妹。” 柳氏笑着点点头,“到底是读书人,就是多礼。” 袁子渊一笑,退到一边听着柳香香和柳氏说话。 纪桃有些无聊,一转眼就看到袁子渊扯了下柳香香的袖子,柳香香马上会意,笑道:“姑母,我们出来得早,要回家了,你……” “你们回,我难得看到镇上如此热闹,还要再逛逛。”柳氏不在意道。 眼看着两人相携着走远,柳氏叹口气。 纪桃不说话,前些日子钱氏的所作所为虽然不关柳香香的事,她也知道不能迁怒,可是她对柳香香,到底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或许,还有柳香香定亲的缘故在。 不光是她,柳香香对她也没了以前的亲近,显然也有些怪她了。 柳氏回头,笑道:“桃儿,你累不累?我们去吃点东西,顺便歇一歇,脚有些酸了。” 纪桃点点头。 “你爹呢?”柳氏左右环顾,却也只看到一旁的杨嬷嬷,并不见纪唯身影。 最后在门口的柱子旁找到了纪唯,几人一起去找饭馆。 走了几家都是客满,全部都要等等才有位置,他们人多,又不能拼桌。 纪唯干脆一拍板,道:“去棋源楼,今日我请客。” “本来就是你请客。”柳氏笑道。 棋源楼是古棋镇最好的酒楼,四层的房子在古棋镇上也是不多见的。当然了,吃一顿的银子也是不少。 就算是今日镇上人这么多,棋源楼也并没有客满。 他们一进去就有伙计迎上来,满脸笑容,道:“几位是在大堂还是去包间?” 纪唯看了看一楼热闹的情形,道:“上楼。” 上了二楼坐下,纪唯随口说出几道菜名,伙计退了下去。 “哟,挺熟练嘛。”柳氏端着手里的杯子,转啊转。棋源楼的杯子呈剔透的白,杯身细腻,其上的画栩栩如生,显然价值不菲。 纪唯一笑,嘱咐道:“我跟你说,你小心些,棋源楼的杯子都是配套的,摔一个就得赔一套。” 柳氏白他一眼,放下杯子。 “我也只是偶然来过几次而已,都是别人请客。”纪唯淡淡道,算是解释了。 纪桃看着屋子里高雅的摆设,就是墙上挂的字迹也铁画银钩,笔锋圆滑里暗藏尖锐,一看就是大家。 饭菜很快上来,纪桃低着头吃饭,味道不错,几人逛了半天,大家都饿,一时间屋子里寂静,只余筷子触及杯盘的声音。 正吃饭间,外面传出来吵闹声,间或夹杂着熟悉的男声,几人对视一眼,纪唯皱起眉,道:“你们别出来,我去看看,杨家小子不像是惹事的人,一定是有人欺负他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道:“不过是看小娘子长得好看,以为她还未许人家,问问而已,都是误会。” “就算是姑娘家,也不是你这样上来就调笑的,若真是姑娘,回去不得寻死?”杨大成显然不服气。 纪桃坐在屋子里的桌上喝茶,只这几句话,其实就猜得到原因了。不由得感叹果然是主角,动不动就会遇见极品,比如不讲理的亲戚,比如外面这种浪荡子…… 当然了,冯婉芙确实美貌,不可避免的会遇上这些人,也不能怪她。不过有杨大成在,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外面的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时有人劝说得声音传来。 “啊……杀人了……”外面突然响起了尖叫声,还有惊恐的呼声,不时有脚步声急匆匆的声音。 纪桃坐不住了,纪唯可还在外边呢。站起身打开门,入眼便是一个身着蓝衣的富家公子捂着脖子靠坐在地上,他脖颈上的衣衫颜色尤其深,地上还有几滴鲜红的血迹。 纪唯看到她,忙拉了她一把,道:“桃儿,赶紧救人。” 周围的人闻言,赶紧让开一条道,纪桃蹲下身,那人虽有些怀疑,到底拿开了捂着脖子的手。 让纪桃意外的是,林天跃居然也在,他也蹲着身子,似乎是想要扶起那人,又不敢乱动的模样。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他的喉间直到耳际,伤口很深,不停流着鲜血,纪桃微微皱眉,拿出银针扎了几下,才抬眼对他道:“无事,只是你这个,可能会留疤了。” 第18节 低沉的声音从纪桃头顶传来,“留疤……” “别说话。”纪桃淡淡道,面色肃然。 “ 多谢姑娘。” 那人又道。 纪桃皱眉,左右看看,林天跃已经撕了衣衫下摆递过来,纪桃接过,边给那人包扎边道:“你这个还是得去找个大夫,伤口上也不能用这个布,只是暂时包扎而已。” 杨大成站在不远处有些无措,此时上前,道:“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那人欺人太甚,我只是想要教训他而已。” 地上的人捂着纪桃包扎好的脖子,洗得泛白的布料和他的衣衫实在不搭。 “这么多人面前,你想要我怎么说,原谅你?”他低沉的声音传出,微微有些不耐。 杨大成微愣一下,才道:“公子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 “我不缺银子。”那人打断他道。 纪桃站在一旁,这人显然已经很不耐烦,看他衣着打扮,以他的教养,应该不是那种会打断别人说话的人。 杨大成更加局促,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村子里再普通不过的农夫而已,就算是这两年有冯婉芙明里暗里的指点,杨家的日子好过了些,他一下子也学不了那么圆滑,且这公子浑身上下的打扮,家中一定非富即贵,看到这些,他先就怯了三分,语气动作就难免带了些。 此时冯婉芙却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满面诚恳道:“我夫君误伤公子是事实,道歉是必须的,至于公子原谅与否,就是公子的事情。” 她抿了抿唇,道:“若是公子应允,我们夫妻可以带公子去请大夫,公子也可以住到我家去,痊愈之前,都由我们家照顾。” 冯婉芙说得诚恳,那人面色好看了些,看向一边躲在众人身后的人,道:“我不管你们为何会动手,此事我会如实告知齐戊。 纪桃隐约知道,古棋镇的镇长姓齐。 说完,他再次对纪桃道谢,捂着脖子下楼,棋源楼的掌柜忙护在一边,林天跃看向纪桃,低声道:“今日多谢你。” 纪桃看着林天跃追上去,似乎那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杨大成面色难看,冯婉芙则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关我事,都是你随身带着利器,这么多人看到是你伤人,我根本就不怕。”这时,方才受伤那人看着的那个富家公子突然叫嚣道。 “若不是你胡说八道欺负人,我如何会想到伤人?”杨大成不理会冯婉芙不停拉他胳膊,不甘示弱的回道。 纪桃仔细打量纪唯一番,见他无事,才松口气,道:“爹,我们回家吧。” 纪唯却摆摆手,看向那公子,淡淡道:“无论如何,你今日对着人家小媳妇调笑是事实,人家男人一怒之下拔刀也说得过去,今日之事,若是那公子追究起来,你们都是有责任的。” “死老头,你又是谁,关你屁事。”那公子一脸的鄙视。 纪唯面色不变,“他们是桃源村的,我是村长,想要管还是管得上的。” 柳氏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她已经习惯纪唯多管闲事的性格,只站在一边,手里紧紧拉着纪桃。 “区区村长,也想要管我?”那公子手一抬,差点打到纪唯。 “你干什么?”杨大成上前一步,挡住纪唯身子。 怒道:“是不是要打架?” 那公子并不怕,冷笑道:“打就打,我怕你不成,我倒是要看看,你一人能打几个?” 他的身后两个家奴模样的人护在一旁,此时闻言上前两步,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把匕首,其上泛着迫人的寒意,看着杨大成眼神阴狠。 两边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纪桃皱眉,纪唯会帮忙在她意料之中,这大概也算是职业病。再加上纪唯对杨大成颇为看重,那可是他想要招为女婿的人。无论是私人感情还是他村长的职责,他都不会撂下不管。 可是这样,太容易受伤了。纪桃看到柳氏眉心都皱了起来。 想了想,纪桃不好上前,对杨嬷嬷道:“嬷嬷,你去给爹说,让他报官。” 纪唯只是桃源村村长,确实管不到这么多的,无论能不能管,纪桃都不想纪唯受伤,哪怕最后能够讨回公道,这伤在身上,痛的可是自己。 杨嬷嬷挤了过去,柳氏气道:“你爹也是,让他多管闲事。” 纪桃眼睛一刻不放松的看着前面,嘴里劝道:“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村长,今日这样的事情,没碰到就算了,碰到了自然不好丢下不管。” 第二十三章 眼看着嬷嬷挤上前,低声对纪唯说了话,纪桃见纪唯摆摆手,就站在杨大成身后丝毫未动。 不由得叹口气,要是受伤可怎么好? 柳氏也看到了,顿时低低怒道:“关他屁事,多管闲事,我看他为了别人都可以将我们母女抛下,那些才是他的家人。” 纪桃还得安抚,“娘,别生气。不如我们先回包间,这里人多,被人误伤就不好了。” 走廊里虽宽,却因为人多,有些挤,方才那人估计也是这样受伤的。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响起,声音极大,“干什么?” 众人应声望去,才看到是掌柜的送完方才受伤的人回来,此时他面容肃然,很生气的模样,尤其看到那富家公子边上两个随从手里的刀,冷笑道:“来人,将这人给我丢出去,日后不许他再进门。” 富家公子被人抬着还不忘叫嚣,“放开我,区区一个掌柜敢让我出去,你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渐渐地下楼,然后就听不到了。 那两个拿刀的随从赶紧跟了上去。 掌柜余怒未消,看着杨大成,又看看他边上面色苍白的冯婉芙,一拱手道:“今日让夫人受惊,实在抱歉,今日饭钱就免了。” 纪桃微微挑眉,饭钱?她隐约听纪唯说,在这棋源楼,菜钱才是最贵的。 冯婉芙微笑着道谢,娇弱不堪的模样。 掌柜却再未看向她,直直往纪桃这边过来,语气认真,也是一拱手,道:“还未看出姑娘乃是圣手,今日之事,多谢姑娘伸出援手。” “不必。”纪桃微笑道。 “掌柜怕是不知,桃儿妹妹和我们夫妻是一个村子的,而且我们两家关系很好。”冯婉芙上前,想要拉住纪桃的手。 潜意思就是纪桃会帮忙是看她的面子了。 纪桃伸手去扶柳氏,似无意一般避开冯婉芙的手,对着掌柜道:“我们一家还要回去吃饭。” 掌柜将两人方才的动作收入眼中,动作却不慢,马上伸手一引,道:“姑娘请。” 又看向走廊挤在一旁看热闹的众人,笑道:“诸位受惊,今日诸位的饭钱就都免了,往后,还请大家经常来棋源楼,方才诸位也看到了,那人被我赶出去了,日后也是一样的,只要是想在棋源楼闹事的,都不能再进我棋源楼的大门。诸位尽可放心。” 纪桃则又看向一旁面色难看的冯婉芙,笑道:“杨大嫂随意。” 冯婉芙面色狰狞一瞬,却马上收敛,道:“大成,我们也回去吧。” 纪桃假装没看到,冯婉芙生气,她还生气呢。这酒楼里长相好的姑娘小媳妇那么多,为何人家偏偏就看上了她? 不管是因为冯婉芙的主角吸引极品的体质还是冯婉芙自己有意为之,纪桃都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纪唯因为这个差点受伤。方才那人的伤口直接就伤到了脖颈上的血管,若是没碰上纪桃,只怕会凶多吉少,就算是大夫来得及时,身子大损是一定的。 这要是落到纪唯身上,纪桃想想就觉得担忧。 “你有没有事?” 一进屋子,柳氏就拉着纪唯浑身上下的检查,大概是因为边上还有纪桃在,纪唯板着脸道:“我会出什么事?没事。” 语气有些古板。 柳氏顿时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纪桃有些哑然,方才不还好好的么? 柳氏哭的肩膀微微颤抖,站立不住,伤心不已的模样。她正想要上前,纪唯已经两步过去扶着她肩慢慢往椅子的方向移动,放柔声音,“我这不是一个村嘛,再说,杨家老大懂事知礼……” 柳氏不答,只顾着哭,隐约有声音传出帕子,“我担心你嘛,你要是……我也不活了……” 哭音伴随着破了音的话语传出,纪桃听得难受。 难受之余,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不过看到纪唯围着柳氏团团乱转,她也有点慌。 此时敲门声响起,杨嬷嬷绕过屏风,出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手里端着托盘,笑道:“我们掌柜想要谢谢方才的姑娘,特意吩咐厨房给几位添些菜。” “这……”杨嬷嬷有些为难。 纪唯听到声音,绕出屏风,出去推拒,柳氏拿开帕子,纪桃看到她眼眶微红,但伤心是没有多少的,顿时了然。 柳氏见纪桃看她,冷笑着靠近纪桃,低声道:“那杨家,往后的麻烦事多着,我非得让你爹答应,以后不要管他们家的事不可。” 那些菜到底还是送了上来,待伙计离开,纪唯看到柳氏微红的眼眶,叹口气道:“多大点事,你就如此,一把年纪了,在桃儿面前哭,你也好意思的。” 纪唯说完,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柳氏却不再哭,冷笑道:“是啊,没多大点事,就是有人丢下妻子女儿去管别人家的事而已,当时可是有人动了刀子的,你不为自己,总要为妻子女儿着想吧!妻子也就罢了,本就是人老珠黄,真要是运气不好死了,还可以再娶,可是桃儿可是你女儿,你方才……” “你都在胡说些什么?”纪唯放下筷子,面色难看。 “难道不是事实?”柳氏丝毫不惧,反问道。 “你们别吵了,这还是在外边呢。”纪桃站起身,劝道。 “桃儿,你别管。”两人一起看向纪桃,嘱咐道,声音都是一起发出的。 两人对视一眼,柳氏转开眼睛,看向窗外。 纪唯语重心长,“我是村长……” “村长就要管人家的吃喝拉撒,包括在外面惹是生非也要你管?”柳氏更怒。 “杨家老大懂事稳重,他才不会故意惹事。”纪唯声音微微加大。 柳氏越发怒,“他懂事稳重,关你什么事啊?你放着妻子女儿不管,若是出了事……若是出了事……” “我们可怎么办呐……” 说到最后,又哭了起来,这一回是嚎啕大哭,听着她哭,就让人想到纪唯真的出了事的情形。 不知怎的,纪桃眼睛有些酸涩,低下头夹菜往嘴里放,本来味道极佳的菜肴,却吃不出什么味儿来。 纪唯也心软了,伸手扶住柳氏,叹道:“我又不是傻子,那刀子在那边,我自己知道避开。” “年轻人还避不开呢。”柳氏的反驳的声音传出。 “那完全是误伤。”纪唯信誓旦旦。 “误伤也是伤,我不管,你说我迁怒也好,小心眼也罢,日后杨家的事,不许你管。”柳氏放下帕子,霸道道。 “我是村长,怎么能不管?”纪唯声音加大。 “跟别人家一样就好了,杨家老大再懂事,他还能是你儿子不成?” 第19节 纪唯哑了声。 左右看看后重新开始吃饭,边道:“那不是,我可怜他从小无父无母,拉扯两个弟弟长大,我本来还想……” “你可别想了吧。”柳氏打断他道。 纪唯沉默吃饭,半晌才道:“今日你也看到了,牛车上的时候,他护着那妻子的模 样,方才还为了妻子敢和别人打架,你说说,这要是是桃儿……我们不就放心了。” 柳氏也沉默半晌,才道:“没那个命,人家孩子都要生出来了,你这边还放不开呢。让我说你什么好?” 纪唯点点头又抬起头,诧异道:“有孕了?” 柳氏瞥他一眼,“你还以为那杨大成是个什么正人君子不成?未婚苟合,这样的人,只有你才看重,我可不放心。” 纪唯叹口气,不说话了。 几人用完饭,结账的时候,伙计死活不收银子,言掌柜吩咐过,他们这一桌掌柜请客。 走出棋源楼,纪桃若有所思,看来那人身份确实非比寻常,棋源楼一顿饭对于掌柜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是两个月的嚼用。 “回家吧,也别逛了。”柳氏利落道。 走到镇口,刚刚好看到牛叔正在找位置,看到纪唯后笑道:“这么早,我还说早一点到,等等你们。” 待几人坐好,牛车摇摇晃晃掉了头,远远的又看到杨大成护着冯婉芙过来了,纪唯手刚刚抬起,柳氏轻哼一声。 纪唯讪讪的放下手,道:“我不是看杨家大媳妇跟生病一样,能照顾就照顾一番,就是别人,我们也该照顾一下不是?” 柳氏颇为满意,要的就是纪唯拎得清什么该帮,什么不该帮。她转开了头。 纪唯这才招呼那俩人。 杨大成倒是满面笑容,小心翼翼扶着面色不太好看的冯婉芙上了马车。 “多谢纪叔。”冯婉芙笑道。 “无事,你身子……不太好,走路的话,太远了。”纪唯点点头道。 冯婉芙似乎听出来了纪唯未尽的话,看了纪桃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纪桃假装不知道,虽然不知道柳氏是怎么知道的,但她问心无愧。再者说,冯婉芙这肚子,早晚被人知道。 “芙儿身子确实弱,我就是怕方才的事情吓到她。”杨大成搂着冯婉芙,满脸怜惜。 “我没那么弱。”冯婉芙不依。 杨大成笑了,“是,我知道,我担心你行不行?” 冯婉芙脸颊绯红,纪桃干脆靠着柳氏假寐,这俩人腻歪起来,比起现代人也不逞多让。 “我就是觉得,受伤那人应该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他会不会找我们麻烦?”冯婉芙蹙眉。 “不怕,就是找来,大不了赔他就是。想要银子或者想要人伺候,随他挑。”杨大成随口道。 闻言,冯婉芙可没有他那么乐观,眉心皱的更紧,“可是他说不缺银子,也不缺人伺候,他会不会告你,让你去坐牢?” 杨大成沉默,冯婉芙又转向纪唯,眉心担忧,嘴上却带着笑意,“纪叔,您说呢?” 纪桃在柳氏身上动了动身子,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巧,来的时候碰上也就罢了,这回去的时候还能碰上,看这模样,分明就是特意等着的。 纪唯看了看柳氏和她怀里假寐的纪桃,笑道:“这人没来,人家到底要什么也不知,在这胡乱猜测是没有用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纪唯的话说完,冯婉芙颇为不满的皱了眉,这不是什么也没说。“纪叔,我们大成年纪轻,到时候若是衙门真的来拿人,您能不能出面解释一下?” 不待纪唯说话,她又道:“您是村长,护住村民是您的责任,且今日之事,责任确实不在我们,分明是那纨绔子弟色胆包天才闹成如今这样,我们只是普通的农家,如何能够承受他们的报复。” “您是村长,您得管这事。”冯婉芙最后以一句笃定的话完结。 一阵沉默里,纪桃坐直身子,揉揉眼睛,道:“爹,到了吗?你们在说什么?” 柳氏顺了下她有些乱的发梢,笑道:“没说什么,吵到你了?” “我们就是说,今日发生的事情。”冯婉芙笑着接过话头。 “对了,娘,我说了不要那个镯子,你不会真的买了吧?”纪桃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柳氏瞪她一眼,道:“那么好看的镯子,人家小哥都说了,府城来的货,买了又怎样?” 冯婉芙早已不耐,声音微大了些,“桃儿妹妹,我不是说的这件事,是……” 纪桃抬手止住她的话,淡淡道:“我知道你说的什么事,我不想听。我爹也不管的。” 冯婉芙的面色尴尬一瞬,收敛了面上的笑容,“纪叔是村长,若是有人来找村民的麻烦,他肯定得拦住啊。” 纪桃的眼神有些奇异的落在冯婉芙身上,笑道:“杨大嫂,我就想问问,你怎么好意思的?你自己招惹是非,还想要连累我们一家,今日我爹能出头,就已经够了职责,你还想要怎么样?” 纪桃偶然发现,冯婉芙似乎很不喜别人唤她杨大嫂什么的。 果然,冯婉芙面色不佳,还想要说话,被杨大成拦住,他满脸歉意的看着纪唯,道:“今日纪叔确实帮我许多,已经足够了。” “大成……”冯婉芙不赞同的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杨大成认真道。 牛车很快进了村,纪家一行人沉默着走回家,纪唯脸冷着,显然心情不太好。 纪桃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进屋,柳氏却兴致勃勃的拉着纪桃看今日买来的布料首饰,见纪桃兴致不高,不在意道:“不必理会你爹,他就是一时别不过劲来。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果然,过了两日,纪唯就恢复了以往的精神,如今要开始春耕,纪唯每日都要出去看看,村子里也忙碌起来。 以前桃源村的人种地其实是不急的,不过这两年不同,自从杨家买了山,那上面这两年开了荒,需要种许多东西,光凭他们自己是种不完的,这就需要请人了,这些人都急急忙忙的将自己家的活干完,好赚些银子。 忙碌的过了几日,村子里浩浩荡荡的来了一队官兵,步伐一致,手里的兵器寒意迫人,列队直接就进了桃源村。 这一下可把众人吓坏了,就算是村子里的老人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官兵一路到了杨家,村子里的人远远的跟着,还有人机灵的来告诉了纪唯。 说是不管,纪唯却还是要出面的,临出门时,柳氏正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缝制新衣,淡淡道:“你可要记得,家中还有我和桃儿。” 纪唯摆摆手,就离开了。 纪桃也在树下陪着柳氏,笑道:“娘,你真有办法。” 柳氏一笑,道:“办法能有效,是因为你爹真的在乎我们,你说说,那些绝食上吊闹着要寻死的,不都是只能威胁在乎她的人?” 不在意的人,才不会管你的死活。 纪桃点点头。 柳氏叹口气,又重新拿起针开始缝衣,道:“我这一辈子,其实算是福气好的,我就是觉得亏欠你爹,我没能给他生一个儿子,对不起纪家列祖列宗。” 柳氏说这些话,纪桃没法接,只低着头帮柳氏理线。 “所以啊,我才会想要你招赘,日后你多生几个孩子,娘才好下去见公公婆婆。” 纪桃忍不住了,“娘,您别说这个。” 突然敲门声响起,纪桃走过去开门,就看到林天跃站在门口,他边上脖子上缠着白布的就是上回受伤的那个富贵公子。 “桃儿,乔公子想要亲自给你道谢。”林天跃笑道。 乔霖满脸柔和,踏进纪家院子后,笑道:“在下乔霖,上回蒙姑娘搭救,一直想要亲自上门道谢,今日总算得空,还请姑娘莫怪。” 一番动作言语,让人舒适无比。 “上一回本就是我们村的人误伤公子,桃儿会一些粗浅的医术,本就应该出手,不因为这个,就算是医者仁心,也不会干看着的,公子实在不必如此多礼。”柳氏已经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笑道。 乔霖一笑,“夫人过谦,给我诊治的大夫说了,帮我止血的人一定医术不凡,一般人绝没有这种效果,若不是姑娘,只怕我这一回要失血过多,就算是没有性命之忧,养身子却是需要许久的。” 柳氏也不问,眼睛不时看向门口,很快,纪唯随着杨嬷嬷回来了。 又是一番见礼,纪唯知道乔霖的来意后,看了看柳氏,道:“乔公子,今日您带了那许多的官兵来……” 乔霖了然,笑道:“那日我偶然受伤,实在是憋屈得很,不过是吓唬他一番。您是村长对吧?放心,就是看在您的面上,我也不会过于为难他们一家的。” 纪唯松口气,面色也放松了些,笑道:“动手的这个人,父母早亡,独自拉扯大两个弟弟,实在是不容易。前几年偶然买下一个牙婆带来的姑娘,本意只是救下她,还打算送她回家来着,谁知那姑娘就不走了,两人日久生情,这不,过完年刚刚成亲,不过几日,就发生了这种事情,您说说……” 乔霖含笑听着,很有耐心的模样,听完了,才道:“照您这么说,他们也算是夫妻情深了。” 这句话如果仔细听,就能听出些嘲讽的意思来。 纪唯却没注意这个,“对对对。小两口感情确实不错。” 而此时的杨家院子外,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兵甲肃穆,手里的大刀泛着森然的光。 再远一点的地方,桃源村的不少人都在此处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情形,暗自猜测杨家又是得罪了谁,并不试图靠近,要知道,方才纪唯都不能进去。 屋子里的正房中,杨大成有些着急的走来走去,冯婉芙坐在桌边面色僵硬,忍不住道:“大成,你别再走了,晃得我头晕。” 门口斜靠在柱子上的杨大远听了,道:“大哥你别急,他们肯定会进来的,到时候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了。只要是有要求,此事就可以商量。” 杨大成丝毫停不下来,嘴里念叨,“可是他什么都不缺,应该什么都不要,如果他一定要将我下狱……大远,你要好好照顾你嫂子。” 冯婉芙坐在椅子上,手轻轻抚着肚子,看着面前急得团团转的男人,她不是不失望的,杨大成还不是那个前世和她一起千里迢迢回京的人,并没有经受那些磨难,如今的他,胆子不大,目光短浅,待人接物一点不会,人情世故也只懂得桃源村里这些,就算是有了银子,也舍不得花,吃穿用度都还是农夫的模样。 或许,前世的杨大成就是这副模样,只是在那遭受无尽打击的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杨大成是她从小到大仅有的对她好的人,人生里少有的美好。从桃源村回京这一路,虽然很苦,可却是她难得的安宁。 于是她格外怀念,在漫长的日日夜夜的思念里,她美化了杨大成的所有。 其中就包括这桃源村杨家的贫穷,粗糙的饼子,村民的无赖,还有满地的尘土,在回忆里似乎都不存在了。可是直到真的这些出现在她的日子里,每日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斑驳的墙面,她才觉得真的很难忍受。 本来杨大成早就答应过她,依她的想法重新盖好房子后两人才成亲……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嘲讽的笑意,还是有一点不同的。就是杨大成他懂得争取了,前世他们孤男寡女相处那么久,哪怕两情相悦,杨大成也从不敢越雷池一步,最后他们分开时,冯婉芙都还是完璧。 如今呢? 冯婉芙摸着肚子,和以往一般无二的平坦小腹中却有了孩子,甚至还是在成亲之前。要不然她怎么会在这满是尘土的旧屋里成亲,她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意。 “芙儿,你别难过,我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若是回不来,你就……” 杨大成顿住脚步,闭上眼睛,半晌睁开后看着门口斜斜倚靠着的杨大远,“大远,你好好照顾芙儿,其实,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我……我不配做你们大哥,可是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只想要芙儿。” 一片安静里,并没有人说话。 良久之后,才响起杨大远的声音,“大哥,我说过,那日过后,芙儿就是我大嫂,就是我家人,也只是我家人而已。” 杨大成笑了笑,“谢谢你。” “如今闹成这样,大概就是报应。”杨大成又道。 他慢慢的走到院子门口,缓缓伸手去开门,即将触到门时,他收回手,闭了闭眼,道:“芙儿,其实我有点后悔那日的冲动,你有没有觉得,其实你也一点点错?” 冯婉芙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不觉得。” 杨大成突然就觉得满腔怒火,回过身来,冷笑道:“芙儿,你不觉得你一直高高在上俯视我吗?不,不单单是我,是我们一家,是整个桃源村的人。是,你是高高在上的贵女,若不是机缘巧合,我杨大成这样的,一辈子也不配碰你一根手指头。” 第20节 冯婉芙有些吓住,面色煞白,站起身退到一旁。 杨大成似乎今日要将这些话全部吐出,不理会一旁杨大远伸手拉他的手,一甩手避开,急怒道:“可是你已经是我杨大成的明媒正娶的妻,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我不求你以夫为天,好好伺候。我只想要你最起码的尊重……” 杨大成声音越发大,看到冯婉芙煞白的小脸,他又心疼了,忍住想要上前安慰的动作,他闭上眼,那日冯婉芙对着那富家公子嫣然一笑的模样再次浮现。与其说不满那公子对冯婉芙的轻浮,他更生气的却是冯婉芙的……不自重。 对,就是不自重,或者说是冯婉芙很享受男子落在她身上的爱慕的目光。可是在杨大成眼中,那些都是觊觎,或者还有更龌龊的,他不愿意深想。 “开门开门。”外面突然响起了砸门的声音。 冯婉芙眼眶含泪看着杨大成,道:“大成哥,无论如何,我是真的想要和你过日子的。” “要不然,我何必忍受这些我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东西,你看看这满地的尘土,我从来的第一日我就受不了,这几年下来,我说什么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何必……我不如回家去。” 她再次后退一步,用手捂着脸,呜呜哭着。既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间或还有官兵催促的声音。杨大成默然,半晌后慢慢转身走向门口,缓缓拉开门栓,道:“若是此次我能平安回来,我送你回家。” 冯婉芙猛然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眼泪。 杨大成却已经不再看她,猛的拉开了门,看着门外气势汹汹的黑红甲衣的官兵,他淡淡问道:“诸位可是有事?” 纪桃坐在树下,看着不远处的林天跃和乔霖,还有纪唯三人相谈甚欢。 直到一个人脚步轻巧的走进来,直接到乔霖身边,低下头靠近他轻声说了几句。乔霖面上的笑容更大,低低笑了一声,笑容却是冷的,“果真 ?” 那人恭敬的低下头。 乔霖收敛了笑容,肃然道:“此事就算是了了,训斥几句就罢了,对了,就说我看在纪村长和纪姑娘救我一命的份上,就不追究此事了。” 那人应声离去。 林天跃在听到乔霖口中吐出纪姑娘时,低下头喝茶。 纪桃收回视线,柳氏靠近她,低声道:“桃儿,那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平日里肯定是顺心如意的主儿,这一回受了这么重的伤,真的会这么轻松就放过了杨家?” 纪桃忍不住笑了,道:“娘,非富即贵也不一定就顺心如意,您忘了,当初韵堂姐为何会到我们家来住那许久?” 柳氏点点头,道:“富贵人家却免不了勾心斗角,也是不好过的。” 纪桃又忍不住笑,道:“娘,村头赵家……好过吗?” 赵家因为儿子多,儿媳妇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甚至因为孩子多吃一口饭都要吵起来。闹分家已经许久,赵吴氏时不时跳一回井,都是因为这些不省心的。 柳氏手里拿着针线思索半晌,才道:“是不是因为人都是自私的,才会发生这么多事?” 纪桃专心整理手里的丝线,笑道:“只要不是傻子,就做不到无欲无求,就得争斗,其实我很幸运,生为你和爹的女儿,这些事情都离我很远。” “那你又是怎么会注意这些的?”柳氏随口问道。 纪桃想了想,道:“大概是我注意观察?” 母女俩相视一笑,气氛温馨。 乔霖一直留到下午,和纪唯喝了酒才带着随从离开。 林天跃却留了下来,继续喝酒,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告辞准备回家。 纪唯已经眼睛都睁不开了,趴着就睡着了,柳氏赶紧过去扶他。 杨嬷嬷不知到哪里去了,纪桃看到林天跃那模样后,有些不放心,打算送他回家,反正也就几步路。 谁知一出屋子,林天跃除了眼睛有些红之外,脚步稳健,看不出丝毫醉态,纪桃上下打量一眼,忍不住问道:“你喝醉了吗?” 林天跃回身摇摇头,道:“无事。我可以回去,你不必送我。” 纪桃自然不会就这么丢下,这万一摔一跤可不是玩儿的,看林天跃最近到哪里都手不离书的模样,大概是想要参加二月的县试的。 纪桃跟着他出了纪家的门,过了两家中间的小道,推开林家的院子门,林天跃慢悠悠走进去。 见林天跃一直走得稳稳当当,且进了大门回身关门,纪桃准备回家,到底不放心,嘱咐一句,“林大哥,你行不行,要不要让婶子出来扶你进去?” 林天跃低低道:“不用。” 声音有些失真,纪桃并未觉得不妥,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喝了酒的缘故。 既然他都如此说,纪桃打算转身回家,手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 温热的手在这初春的夜,显得尤其温暖,似乎还有些烫,一直烫到了她心里。 纪桃一惊,回身讶异的看向林天跃,手下动作却不慢,猛的往回收。 “桃儿。”低低的清越声音似乎近在耳侧,带着微微的沙哑,还有淡淡的酒香。 那声音听在耳中,似在舌间滚过般缠绵,成功止住了纪桃嘴边的质问。 “你……”怎么了? 纪桃的话刚刚出口,就对上了林天跃微红的眼睛,里面满是柔情。 “桃儿,我心悦你。”林天跃握紧手里的手,认真道。 纪桃心里微微发慌,此时天色将晚,四处有些朦胧,她又往回抽自己的手,边道:“林大哥,你喝醉了。” “天跃,是你吗?”田氏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是,娘,我回来了。”林天跃扬声道。声音和平时一般无二,听不出一点醉意。 “快夜了,把门关好。”田氏嘱咐道。 林天跃又应了一声,他的手始终未曾放开,低低道:“桃儿妹妹,我知道我不该如此,就像是个浪荡子一样占一个姑娘家的便宜,可是我忍不住。” 桃儿妹妹。 纪桃觉得有些陌生,不知从何时开始,林天跃早已不唤她桃儿妹妹了。 林天跃身子未动,只手里紧紧握着,又道:“桃儿,我只要一看到你相看,我就忍不住,我知道你不喜他们,但如果人人都可以,那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林大哥,你喝醉了。”纪桃认真道。 然后,她一点一点不容拒绝的抽回了手,转身回了家,关上了门。 一直到对面的门关上,林天跃还站在门口,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手微微抬起,虚握着什么的模样,身影有些萧瑟凄清的味道。 纪桃关门时,林天跃的这副浑身落寞的模样将将落入她眼中。 “姑娘,你怎么了?” 杨嬷嬷手里拿着被子,从屋子里走出,看到站在院子门口发呆的纪桃,随口问道。 纪桃回神,放下手里交握的手,随口道:“也不知那乔公子是个什么人,居然能调动官兵?” “反正啊,不是个简单人。”杨嬷嬷颇有深意道,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取笑。 “姑娘该不会春心萌动了吧?”杨嬷嬷见纪桃没反应,又道。 纪桃微微挑眉,笑道:“嬷嬷胆子越发大,敢取笑我了。” 杨嬷嬷随着她进了厢房,手里的动作不停,边道:“姑娘,老婆子虽然经常说你选个农家男子可惜,但是今日那人,姑娘还是别想了。” 纪桃忍不住一笑,“嬷嬷误会我了。” 杨嬷嬷见她眉眼舒展,并不见姑娘家提到心上人的羞涩,也明白是自己多虑了,笑道:“姑娘通透,早就自己想到了。这大家公子家中,对于女子来说,还不如农家来得实在。” 纪桃洗漱好,坐在妆台前,轻声道:“我总觉得,还是门当户对好,要不然这日子肯定不好过的。我这一辈子,大概是离不开桃源村了。” 杨嬷嬷走过去给她铺床,她也不是每日都来铺的,今日纪桃难得愿意和她说话。 “那可不一定。”杨嬷嬷笑道,“姑娘还年轻,人这一辈子啊,很长。当初我不也没想过会到这桃源村来?” “今日永远也想不到日后会发生的事,等日子久了,再回顾现在,会觉得天大的事情都不算什么。”杨嬷嬷整理好被子,笑道:“姑娘早些歇歇。” 屋子里安静下来,纪桃坐了许久,爬上床睡觉。 纪桃起床时,天已经大亮,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半晌后起身。 纪唯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精神不佳的样子,柳氏正在一旁数落,“年纪大了,别喝那么多酒,你跟他们比,比得过嘛你。” 柳氏的语气里满是责怪,却带着满满的关切。纪桃的嘴角勾起。 柳氏的唠叨却并未停下,“对面林家小子,我一大早就看到他拎个篮子上山去了,你再看看你……” 第二十四章 纪桃猛然听到这个,不知怎的就想起昨日那个萧瑟的人影来,她嘴角的弧度落了落。 柳氏看到纪桃出来,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道:“桃儿醒了?” 纪桃点点头,走到院子里的井口打水洗脸。 敲门声响起,柳氏走过去开门,就看到付大夫站在门口,背着篓子,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得结实。 “付大夫啊,快进来,您可终于来了,桃儿几次请不过来您,还以为您生气了。”柳氏满面笑容,忙将付大夫引了进来。 “不了,我想让桃儿和我一起进山。”付大夫眉眼柔和,精神还算不错。 柳氏欲言又止,纪桃已经收拾好了衣衫,拎着篓子过来,笑道:“师父,那药怎么样?” “边走边说。”付大夫笑道。 柳氏拉了一把纪桃,对着付大夫歉意的笑了笑,往后走了几步,才低声道:“桃儿,今日别去。” 纪桃狐疑,柳氏和纪唯虽然不太喜欢她进山,却一直没有明确拒绝过,今日…… “娘,是不是有什么事?”纪桃双手抱臂,闲闲问。 柳氏左看右看,道:“今日有客人要来。” 什么客人?见柳氏眼神闪躲,纪桃瞬间了然,弯腰提起篓子就往门口走,边道:“娘,师父找我呢,我今日有事。” 柳氏想要再招呼,却已经看不到纪桃身影了。 “师父,怎么样了?”纪桃一出门,就忍不住低声问道。 付大夫神秘一笑,眉眼间满是得意,道:“兔子没死,活了?” 纪桃惊喜,“真的?” 付大夫瞪她一眼,“我的话你还不信?” 纪桃忙摇头道:“不是,师父你好厉害。” 付大夫手摸着胡子,眼神满意。 第21节 年前的时候,付大夫偶然发现一种药材,对止血有奇效,但是有轻微的毒素,药材效果实在是好,付大夫一头扎进了药房就再也不出来了。 就是过年的时候纪桃去请,他也没出来,找了一只兔子放血后给它用上了那药。 如今兔子活了,证明那药的毒素被付大夫解了。 “我好久没出门,骨头都要锈了。”付大夫伸个懒腰,叹道。 两人轻车熟路的进了林子,这几年纪桃进山是常事,除了第一回碰上了马蜂,后来都一切顺利。 半日过去,纪桃拿出馒头,两人就着清水胡乱吃了,又起身了。 突然,前面的付大夫惊呼一声,纪桃探头一看。前面的大树底下,靠坐着一个人,纪桃心里一突。 付大夫已经上前,眯了眯眼,才道:“林家小子?” 果然就是林天跃,他坐在大树底下,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粗粮饼子。笑道:“付大夫。” 眼神落在纪桃身上时,有些涩然,语气却是和往常一般无二,“桃儿。” 纪桃站在原地半晌,才上前笑道:“林大哥自己来的?” 语气轻快,笑容灿烂,和以往一样。 林天跃的心里却堵得慌,仔细观察了一下纪桃神情,找不出一丝一毫的例如羞涩,无措之类的动作神情,顿觉失望。 “我自己来的。”林天跃低下头继续吃,丝毫没有在外人面前吃这种最差的粗粮饼子的局促。 这两年桃源村的人都帮着杨家种地,只要是勤快的人,家中都早已不吃这个饼子了。 付大夫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看向纪桃,道。“桃儿,你不是还有俩馒头,给他吃吧。” 又看向林天跃,笑道:“林子里很是磨人,肚子饿得快,你吃这个,怎么受得了?” 纪桃拿出馒头递过去,林天跃看着她的眼睛,半晌后接过,低声道:“多谢桃儿。” 几人一起重新上路,此时已是午后,沿着林子边缘慢慢往桃源村的方向走,这一回林天跃在前,纪桃走中间,付大夫最后。几人走走停停,都是为采药材来的,倒没有异议。 纪桃忽然看到不远处树下的草丛里有一株暗黄色的植株,上面只几许嫩绿的枝叶,心里一喜,抬步就往那边走,没走几步,突然听到“咔嚓”一声。 这声音来得突兀,似踩到某种陷阱才有的声音。纪桃心里一沉,却已迟了,一支手指粗的锋利的竹签朝她腿间急射过来。 速度太快,纪桃根本避不开,电光火石间她想了许多,譬如这竹签子肯定是杨大成弄来专门抓野货的,譬如这一回受伤以后,柳氏怕是要唠叨许久了。 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她的身子被人扑倒,扑倒在柔软的草丛间,鼻尖萦绕着春日里嫩草独有的清香,伴着利器刺入肉里的声音,她的心里更沉几分。 身上的人闷哼一声,纪桃想要起身,身上那人顺着她的力道自己翻开去。 付大夫已经追了过来,看到面前的情形,慌忙蹲下身子,扶着林天跃坐起。 纪桃赶紧过去帮忙,长长的竹箭扎入林天跃的小腿,眼看着他腿上的布料颜色越来越深,嫩绿的草上都洒了几许鲜红。 付大夫看了看伤口,抬眼看向林天跃,慎重道:“有些疼,你忍着点。” 还未等林天跃点头,付大夫已经一把将竹箭拔出,带出一道刺目的红。 林天跃又是一声闷哼,面色刹那间苍白如纸。 纪桃慌忙从篓子里找出备用的药粉和布,付大夫接过,很快洒上药,又仔细包扎了,才道:“暂时只能这样,回去以后才能好好清理。” 林天跃面色苍白,点点头道:“无事。” 话一出口,被付大夫瞪了一眼,道:“你小子从小就能忍,这么大的一个洞,又是在腿上,怎么没事?” “现在怎么办?你是姑娘家,我年纪大了,可扶不住他。”付大夫蹲在一边,看看林天跃的腿,又看看纪桃,观察了周围一番。 纪桃想了想,站起身道:“师父您守着,我回去找人。” “别,你一个大姑娘家,一个人我也不放心,你留在这里,我回去叫人。”付大夫不由分说,背起篓子就走,还不放心的嘱咐道:“你们别再乱动了,免得我找不到人,这周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陷阱?杨家老大打猎的本事越来越强了,连人都能伤了。” 一边嘀咕,很快就看不到他人了。 林天跃坐在地上,纪桃左右看看,道:“我扶你去那边的树下吧,还能靠一靠。” “方才付大夫的话你没听到吗?”林天跃笑问。 “那你靠着这个。”纪桃把篓子递过去。 林天跃不再拒绝,靠在篓子上,其实更像是躺着,篓子只是枕头,他看着被枝叶分割成小块小块的天空,“其实,我更想靠着你。” 语气叹息。 “别胡说。”纪桃娇斥。 林天跃收回望天的眼,看着纪桃,认真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昨日我没有喝醉。” 纪桃沉默下来,半晌才问道:“如今你受伤了,怎么去县里?” 林天跃微微一笑,“方才我可是为了救你,你要不要负责?” 纪桃不理会他,拿出林天跃带着的竹筒,摇了摇,发现里面还有些水,打开递过去道:“你疼不疼,喝点水。” 林天跃摇头,只执着的看着纪桃,等着她的回答。 见他如此,纪桃也不废话,淡淡道:“其实你救我,我不太想感激你。” 纪桃也不勉强他喝水,盖好盖子,将竹筒收好,才又道:“婶子辛苦多年,你也努力了这么久,如今县试在即,你却因为我受了伤。我更想你没有救我,受伤的是我自己,哪怕痛一些,心里却不会堵。” 手却被林天跃握住,纪桃抬眼看着他。 “我不想你受一点点伤。”他声音轻轻,似羽毛一般拂过。 落在纪桃的心里却如千斤石般沉重。 “当时我根本就反应过来,就已经朝你扑了过去。事实上,我早就知道我心悦你,每次回来我都想要见见你。可是我却不觉得我会为了你连自己的安危的不顾……” 林天跃自嘲的笑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虽家贫,却并不自怜,哪怕身上一直疼痛,喝下的药苦得浑身麻木,我却觉得,只要我想活下去,就一定可以。” “后来我想要读书,你告诉我说,只要有决心,就一定会成功!”林天跃抬眼看着她的头顶。 “目前成不成功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这世上的东西,许多都是不能强求的。比如这一回的县试我大概去不了了……又比如,我心悦的姑娘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天跃说到这里,满面苦涩,看得纪桃心里发酸,不知是不是林天跃救了她的缘故,她发现自己有点心软。 林天跃握住她手,更紧了一些,“桃儿,我真的想要问你一句,那些人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纪桃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你是读书人,未来太不确定,而我只是想要好好过日子,找个人和我照顾我爹娘。婶子多年来和你相依为命,你若是入赘,只怕婶子要被你气病了。” 怕是气死都是有可能的。 林天跃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伤,纪桃考虑的这些,和见那些人考虑的又有什么不同。这恰恰证明,纪桃对别人丝毫不动心,但对他也真的没有一点点旖旎心思。 “我可以留下来,不再考试,和你一起照顾纪叔他们……” 纪桃赶紧抬手止住,道:“可千万别,现在你对我……自然是可以放弃,但是人心易变,你能保证你日后不会后悔?若你后悔,我爹娘他们又该如何?” “到那时,你还能保证你还有今日这份坦然?”纪桃认真道。 林天跃沉默下来。 纪桃顺利抽回了手,坐在一旁的草丛里,听着林间的虫鸣,一时间气氛安静。 一片沉默里,林天跃重新开口了,“桃儿,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你再相看,我只要想想就不能接受,说不准下一次相看,你就会定亲,我……” “怎样?”纪桃好奇。 林天跃这翻话确实是事实,自从钱家那件事以后,纪唯和柳氏肯定会问清楚入赘事宜再往下谈,比如今日来的这个人,就一定是对入赘没有异议的,那么,只要人品不错,纪桃也不拒绝的话,这亲……大概就会定下了。 “桃儿,有没有为自己想过?”林天跃坐直身子,大概牵扯到伤,面上有些抽搐。 纪桃忙过去帮忙,顺便看了看他腿上的布,发现没有血迹渗出,才微微松口气,道:“你可别乱动了,再扯到伤,你怕是真的不能去县里了。” 林天跃不说话,算是应了。 纪桃坐回原来的位置,“为我自己想什么,我对目前的日子很满意,我爹娘对我好,又吃穿不愁,平日里给村里的人看看病,挺好。” 林天跃这回是真的无言了。 “如果说,不考虑别的,和你定亲的人那人是我,你会不会反感?”林天跃直截了当的问道。 纪桃上下打量他一番,林天跃长相清俊,身形修长,因为读过书举止大方,且知根知底,对田氏也敬重,是个孝顺的。若是不考虑其他,确实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太好了。”纪桃认真道。 这话确实是实话,林天跃读过书,只要此次顺利,几年之内他就会有功名在身,就像是袁子渊,想要娶亲,大把的人选随他挑。家贫什么的,完全都不是问题。 远远的有人声过来,纪桃面色一喜,站起身道:“有人来了。” 林天跃却有些失落,他舍不得这样静谧的氛围,纪桃对他虽不抵触,但是对他也没有一点特别,日后再想要和她单独待在一起,大概不太可能了。 “桃儿,如果我向纪叔求亲,你会不会拒绝?”林天跃捏紧手里的草,听着远处的人声越走越近,急切问道。 纪桃站在不远处,看着人声的方向,闻言回头,笑道:“婶子不会答应的。” 林天跃还要再说,付大夫带着人大步过来,看到完好的两人,顿时松口气,道:“快,天就要黑了,我就怕赶不及。” 纪唯也来了,同行的还有杨家两兄弟,杨大成一来就往竹箭射来的地方走去,围着那地方转了几圈,回来帮着杨大远扶起林天跃,歉意道:“林兄弟,确实是我做下的陷阱,我觉得这片有些荆棘,一般人不会过来,只要不踩到机关就没事,没想到这……” 说话间已经扶起林天跃,道:“林兄弟,你放心,你的药钱我肯定会付的。” 纪唯看到他们扶着林天跃走了,上下打量纪桃,道:“没吓到吧?” 纪桃摇摇头,看向一旁去采了那株暗黄色植株回来的付大夫,皱眉问:“师父,你怎么就去找了他们?” 付大夫丝毫不在意,低着头打理植株,随口道:“本来就是杨家老大弄的,不找他们找谁?再者说,我从纪家出来就看到大远了,顺口叫的。” 三人跟着他们下山,杨大成两人力气不小,扶着林天跃在山林如履平地,纪桃他们空手追着都有些吃力。 好容易下了山,杨大远看着付大夫,笑道:“付大夫,我家大嫂身子有些不适,您帮忙看看可好?” 付大夫点点头,杨大成将林天跃给了杨大远,带着付大夫走了。 杨大远扶着林天跃,笑道:“你也是,那片全是草,连个小道都没有,窜到那里面去干啥,你又是个文弱书生,身子还弱,这一次得病许久了吧?” 纪桃沉默的跟在后面,说实话,她也没想到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救下她,对她来说,不是没有触动的。 林天跃瘸着腿由他扶着,并不说话。 杨大远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笑道:“你家和纪姑娘住得近,倒是省了请大夫的时间了。我就经常觉得,我家和纪村长家离得有些远,每次都得跑那么远,还不能不去。” 纪桃有些诧异,杨大远不是应该对冯婉芙一往情深,任劳任怨才对?怎么他现在似乎有些抱怨的意思。 很快进了村子,到了林家自然是一番忙乱,纪桃仔细清洗以后,发现真的如付大夫所说,中间有个很深的口子。这样的口子,哪怕林天跃整日不动弹,也要大半个月才会好,如今已经正月下旬,肯定来不及二月中的县试了。 此时林天跃坐在床上,田氏担忧的站在一旁默默垂泪,纪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不时探头看一眼。 第22节 纪桃咬咬唇,道:“林大哥,其实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 好得快些,只是,我还没有试过。” 林天跃因为纪桃清理伤口,此时面色煞白,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道:“试试吧!” 说得轻描淡写。 田氏看得着急,忙道:“可是,桃儿,这没试过,有没有效果啊?万一有别的不好的……” “娘,我想要试试。”林天跃道。 田氏哑然。 纪桃左右看看,站起身道:“我回去拿东西,你们还可以商量一下。” 纪桃站起身走回家,纪唯随着她出门,刚刚进纪家的样子,纪唯问道:“听说陷阱是你踩的,那竹箭本来是朝你来的?” 听谁说的?肯定是付大夫了。 “对,林大哥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纪桃并不反驳。 纪唯叹口气,看到纪桃拿了一些线一样的东西就往外走,那个线和一般缝制衣衫的丝线很是不同,有些暗沉,好像还有些怪怪的味道。 纪唯赶紧跟上。 “爹,你还是别来了,这个不好看。”纪桃回身,止住他道。 纪唯冷哼,背着手慢悠悠跟着,道:“还有我不能看的,我不信。” 于是,两刻钟后,纪唯面色煞白的从屋子里退了出去,纪桃不理会他。收好针,重新洒上药给林天跃包扎,看了看他苍白如纸的面色,低声道:“七八日以后,我就可以拆了线,应该就会好了。” 林天跃唇色都是苍白的,闻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事实上纪桃怀疑他是痛得说不出话。 田氏从一开始就被林天跃赶了出去,见纪桃出来,忙问:“桃儿,可是好了?” 纪桃笑道:“没那么快,只是会快一些而已,婶子,您别担忧,一定会没事的。” 田氏面色微松,“多谢你了。” 纪桃有点心虚,只道:“不必道谢,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事,来唤我就成。” 纪桃每日过去给林天跃换药,仔细观察他的伤口有没有恶化,说真的,第一次给人缝针,她还是有些虚的,毕竟消毒之类的肯定没那么好。 付大夫则是去给冯婉芙针灸,听说是动了胎气。 几日过后,纪桃给林天跃拆了线,才真的放下了心。 如今已是二月初,这样最好,不耽误林天跃的县试,她心里的负罪感才没那么重。 付大夫这一次见纪桃给林天跃缝针加快了伤口的愈合,又扑进了屋子不再出来。 于是,杨家那边就得纪桃去看着,冯婉芙确实是动了胎气,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虽然不用针灸了,却是要喝安胎药的。 纪桃偶然一次看到她吃饭,只吃一小碗,汤也不怎么喝。 就是这样,杨大成还满脸讨好,变着花样给她做。 纪桃每日都要去一次,有时还早晚两次,几日过后她忍不住了,“杨大嫂,恕我直言,你可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你肚子里有孩子,还有你自己的身子也得好好调养,要不然这以后……有孕之人,心思太重的话,对你自己也不好的。” 纪桃是有些不耐烦了,冯婉芙一直这样,暂时肯定是好不了了。她只要胎气不稳,纪桃就得每日过来。 她虽不喜冯婉芙,却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出问题。 “桃儿妹妹。”冯婉芙突然坐直身子,伸手拉住纪桃收拾药箱的手,谨慎的看了看门口,满眼希冀,低声问:“你说,我要是现在落胎……可以么?” 纪桃是真的惊讶了。 冯婉芙低着头,道:“我怕孩子生下来,我带不好他。我们家又没个长辈指点一下,全部胡来,我怕……” 纪桃继续收拾药箱,笑道:“你放宽心,这些事情你都可以问问杨大哥,他喜欢孩子,也会对孩子好,再说,杨大哥对你怎么样,我都看到了。这孩子啊,是上天恩赐的,有的人想要还没有呢。” 纪桃背起药箱,手臂却被冯婉芙抓住,她的力道极大,抓得纪桃手臂微痛,冯婉芙的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似针扎一般。 纪桃微微皱眉,却听她哀求道:“桃儿妹妹,你帮帮我,就给我配一副药吧!你知道的,我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外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我背个不好听的名声不要紧,对于孩子来说,他一辈子都脱不了野种的名声。” 纪桃想说,这谁还盯着她不成?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这孩子就算是足月生了,被人发现日子不对,冯婉芙已经成亲,怎么会是野种?外人最多嘀咕几句也就罢了,以杨家如今在村子里的地位,大半桃源村村民还得从他们手里讨食,又怎么会到处胡说? 纪桃慢慢抽回手,道:“杨大嫂,不管你因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我都没有药,我师父说过,这个药有伤天和,不让我配。” 冯婉芙扑到床边,眼泪簌簌落下,“桃儿妹妹,算我求你。” 纪桃见她身形消瘦,哭得泪眼婆娑,却抓着床沿不放,很可怜的样子。 纪桃却不管这么多,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只道:“其实我不会。我师父不光不让我配,也不让我知道药方,你知道的,这大夫的药方子,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我师父不教,我想学也没地方学啊。抱歉,帮不了你。” 冯婉芙也不是真正可怜,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大概还是剧情在作怪,许多剧情纪桃已经记不清,她只知道,现在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不是小说中的那样。 比如冯婉芙的孩子,就不是现在这样,而是婚生子,来历经得起推敲,还有他们成亲是新房子,亮堂的青砖瓦房,而不是这个土墙屋。 不过,好像小说中没有虐啊,就算是要虐,也是虐纪桃这个女配。她记得分明是甜爽文来着,看着冯婉芙哭得伤心成那样,怎么现在好像有点虐的样子? 杨大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面色难看,看着趴在床沿哭得肝肠寸断的冯婉芙,对着纪桃歉意道:“桃儿,让你见笑了。” 纪桃点点头,背起药箱,走到门口,看了看冯婉芙那副模样,实在是可怜,她想了想道:“杨大哥,我记得我在一本医书上看过,有孕的妇人不光是身子变化大,心思也是难以捉摸的。” 纪桃本意是想说,这些都是正常的,让杨大成有耐心一点。 “我知道了,多谢你。”杨大成走了进去,弯腰搂住冯婉芙。 纪桃不再看,转身出门,一眼就看到杨大远站在院子里往这边探头探脑,见了纪桃后,上前两步道:“纪姑娘,我送你回家。” 纪桃摇头,“不必麻烦了。” “要的要的,你帮我大嫂看了这么多次病,诊费几乎不收,就收一下药钱,我送送你是应该的。再说,我长得壮,若是有上回那种不长眼的,我肯定上去就揍。”杨大远一路随着她出门,嘴里也说了一路。 纪桃见拒绝无用,也就随他去。 一路送到纪家门口,杨大远给了药钱,才告辞离去。 柳氏正在院子里,探头一看,刚好看到杨大远离开的背影,笑道:“回来了?” 纪桃点点头,又道:“非要送我回来,拒绝不了。” 柳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沉思半晌后摇头一笑。 “娘,你说那杨大嫂怎么想的?不好好吃饭喝药,刚才她居然问我要……落胎药。”最后几个字,纪桃靠近柳氏说的。 柳氏微讶,摇头道:“我也不知,这孩子可是喜事,别人盼都盼不来呢。” 语气里满是怅然。 纪桃有点后悔,她本来也只是想让柳氏分析一下冯婉芙的心思,没想到就戳了柳氏的痛处。 柳氏怅然过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不会真给她配吧?” 纪桃不满,道:“我有那么傻吗?我直接说师父没教,我不会。对了,娘,日后无论是谁来问这个药,都说我不会。” 柳氏点点头,道:“这个药敏感,还是不要配的好。” 刚好门口传来敲门声,大门没关,纪桃一眼就看到林天跃站在那里,忙过去,担忧问道:“何事?是不是你的伤有什么不好?” 林天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柳氏,点头道:“你能帮我看看么?” “进来吧。”纪桃侧身让过。 林天跃走到柳氏身旁的桌边坐下,纪桃的药箱也在那里。 柳氏见了,打算进屋去给林天跃倒杯茶,她刚刚一走,林天跃就止住纪桃想要解开他腿上布料的手,道:“我要走了。” 纪桃执意解开布料,仔细观察一番,见无大碍,才道:“也该启程了,得留点时间在路上,你的伤口还是得注意,不要太累,要是崩开就不好了。” 林天跃听着纪桃的嘱咐,看着柳氏端着个托盘从屋子里走出,低低道:“我喜欢听你的嘱咐,我会舍不得的。” 柳氏越走越近,林天跃极速道:“桃儿,等我回来,我会向纪叔求亲,你能不能等我这段日子?” 纪桃不答,手下给他将白布缠回去,突然手就被他握住。 纪桃是蹲在地上的,抬眼看着他,只见他居高临下认真看着纪桃的眼,道:“我当你答应了。” 他放开纪桃的手,又道:“对了,你离那个杨大远远一点,他不安好心的。” 此时柳氏已经走了过来,纪桃想要拒绝的话就这么噎在喉间。 林天跃含笑和她说话,末了,对纪桃道了谢,才慢慢的走了出去。 纪桃看着他走出去,叹口气。算了,反正她也不急,过段日子再说。 林天跃走了,纪桃第二日一大早就听柳氏说了。 纪桃放下了这回事,柳氏最近也不再提她的婚事了。 冯婉芙那边总算是愿意吃饭喝药了,纪桃也不用每日都去。 这一回纪桃空了下来,每日去付大夫那边看着他炮制针线,然后就晒晒药材,偶尔也会响起林天跃的话。 “等我回来,就像纪叔求亲。” 纪桃不觉得这话有多少可信,林天跃对她有心思不假,要不然也不会救她。但是林天跃是读书人,这几年他经常在外面读书,纪桃不相信以他的人品就没有姑娘对他倾心,这富贵之家的姑娘,往后对林天跃的帮助肯定会多一些,纪桃偶尔翻翻闲书,还知道当下许多读书人不愿意成亲,甚至不愿意定亲,就是等着考中进士以后被高门榜下捉婿,双方得利。 这些才是读书人应该走的路。 日子平静过着,春耕过去以后,杨家的山上整日热闹非凡。今年杨大成没空上山干活,只偶尔去看看,所以,雇的人比起往年还要多一些。 当林天跃考中童生的消息传来,村子里奔走相告的时候,纪桃也只是笑了笑,并不觉得这事和自己有关系。 “无事,一切正常的,要少食多餐,并不是吃得多就是好的。”纪桃收回给冯婉芙把脉的手,嘱咐道。 “那就好。”冯婉芙抚着凸起的肚子,满眼柔情,面上满是即将为人母的喜悦,“最近我胃口很好,什么都可以吃,还一会儿就饿了。” 纪桃收起脉枕,笑道:“杨大嫂,可不能吃得太多。” 冯婉芙皱眉,“吃多了还对孩子不好?” 纪桃一笑,“吃得多,日后生了孩子,不好瘦下来的。” “对,我听说过这个,都忘记了。”冯婉芙恍然道。 纪桃心里一跳,抬眼去看她神情。 见冯婉芙并未察觉,纪桃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 这句话很有问题,冯婉芙来桃源村时,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肯定是不知道这些的。而村子里日子艰苦,就算是有孕,也不会有太多东西吃的。村子里的妇人自然就不知道不可以多吃,就算是大户人家也不一定知道,听杨嬷嬷说,还有大家主母专门让嬷嬷盯着有孕的小妾多吃东西,吃的身子滚圆,就算是顺利生下孩子,也会失了男主人的宠爱。 所以,冯婉芙是从哪里听说来的? 纪桃觉得,冯婉芙一直将她重生的身份掩藏得极好,起码她这个知道内情的都没看出来。 但是今日冯婉芙却失言说了这个,果然是一孕傻三年么? 第23节 当然了,也可能是纪桃知道内情,又过于敏感才会察觉。 杨大成端着一个碗笑着走了进来,他身上一件青色直缀,上面绣了精巧的暗纹,少了几许农家汉子的粗狂,多了几分斯文雅致,最近这段日子,杨大成似乎都是这种打扮,不再上山干活了,村子里还有人调侃他是城里的富贵人。 还有人说冯婉芙旺夫,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当初冯婉芙一开始到杨家时,杨家落魄得别说细粮,粗粮都吃不上,眼看着就要饿肚子的。如今短短五年不到,杨家可是桃源村数一数二的富户,几十亩的山地,每年雇人种地的银子都不是小数。 于是,村子里暗暗有人说冯婉芙说有福之人,还会带旺身边的人。 “杨大哥如今变化越发大,若是不熟悉的人,只怕都认不出了。”纪桃笑道,纯粹只是说笑几句,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冯婉芙眼神里有些得意,她选的人,怎么样都不会差的。 杨大远出现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大嫂今日可好?” 冯婉芙点点头,道:“桃儿妹妹已经帮我把完脉了,你送她回家去。” 不待杨大远答应,纪桃背起药箱,淡淡道:“不必,村子里都是认识的人,实在没必要麻烦。” “要的要的。”杨大远跟着她出了杨家的大门,满脸笑容道。 纪桃明白,杨大远她是拒绝不了的,也不多说,率先往家走去。 很快到了纪家门口,纪家推开门,回身看向杨大远,笑道:“多谢你。” 杨大远探头看了一眼院子,有些失望道:“纪叔不在家?” 纪桃探头看了一眼,道:“好像不在。” 杨大远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掉头走到纪家门口,看着准备关门的纪桃问道:“纪姑娘,你……是不是要说亲了?” 纪桃皱眉,“我不知道,没听我爹说。” 这话没有什么问题,桃源村大多数的姑娘都是父母做主,少数是大哥大嫂做主,杨大远这话,其实是有些失礼的。 “那,你看我怎么样?”杨大远拍拍胸口,左右看看后,又道:“纪姑娘,我家三兄弟,我排老二,我爹娘不缺儿子上香,我听说过,纪叔是想要招赘的,如果你愿意,我去找纪叔说。” 看着面前皮肤黝黑,眼睛清澈的男子,或者是男孩,纪桃想到的却是过年那段日子村子里关于他和冯婉芙的流言。 第二十五章 “我不答应,我爹也不会答应的。”纪桃淡淡道,说完就打算关门。 杨大远挡住她要关门的动作,一只手稳稳按住门,疑惑问道:“为何?我觉得纪叔对我们一家多有照顾,不像是讨厌我们的模样,他对我大哥尤其好,是不是因为他喜欢我大哥?” 纪桃微讶,不过面上丝毫不露。 “可是我大哥已经成亲了啊。”杨大远认真道。 纪桃几乎要气笑了,纪唯看重杨大成,大概是在冯婉芙到来以前就有将他招赘的意思,平日里多有照顾是肯定的,就是现在,纪唯对他们家都还放不下。 纪桃还以为杨大成一家不知道,如今看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这就让人觉得恶心了。 “你觉得我爹喜欢你大哥?”纪桃不关门了,抱臂冷笑问道。 杨大远毫不犹豫的点头,又道:“我大哥可以,我也可以,再说,这远近的几个村子,纪叔也找不到几个像我们家这样愿意入赘的人。万一找到个包藏祸心的,岂不是……委屈了你?” 他最后几个字语气放轻,有些怜惜的意思。 纪桃面色却更冷几分,冷淡道:“我不答应。” 说完,将满脸疑惑的杨大远关在了门外。 越想越觉得替纪唯不甘心,杨家凭什么装傻着接受纪唯的好意? 这杨大远既然知道纪唯的心思,这边接受纪唯对他的特别,那边也不耽误他成亲。这也就算了,如今他们居然还将主意打到纪家。 还有杨大远,不说年前他和冯婉芙那些二三事,就凭他是冯婉芙的小叔,纪桃就不答应。 就是现在杨家还没完没了的破事,这要是真的将杨大远招赘,只怕那时候纪家也没有安宁的日子过了。 主角之所以是主角,就是因为她会不停的碰上难事,然后解决,再碰上事,再解决,无限循环。尤其冯婉芙还是爽文女主,这是给自己找事的节奏? 想了想,纪桃觉得,有必要将事情给纪唯说清楚,万一他对杨家还有那些特别的心思,背着她答应就不好了。 纪桃直接进了正屋,纪唯正靠在椅子上喝茶,见她进来,又看了看她不太好的面色,笑道:“这是怎么了?” 纪桃坐在纪唯下首,冷哼一声转开脸。 “哟,真受气了。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村长闺女啊。”纪唯今日心情很好的样子,取笑道。 纪桃也不再矫情,这闹点小脾气正常,再这样下去就不太好了。 伸手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纪桃抬眼看向纪唯,一本正经问道:“爹,方才杨家二哥非要送我回来,最近几个月我去他家给杨大嫂把脉,只要他在家,都非要送。” 纪唯嘴角的笑容加大,道:“我就说他们家的孩子懂事吧?” 纪桃又轻轻哼了一声,“是,懂事。方才他在门口,说他知道你老要找上门女婿,问我答不答应?” 直接问姑娘家这个问题,是极其失礼的,若是两人真有些情意倒还无妨。关键是纪桃和杨大远根本就没有特别的感情,甚至是不熟。 纪唯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道:“他哪里来的胆子?” 见他如此,纪桃稍稍安心。 “不仅如此,他还说,知道你喜欢杨大哥,可是他大哥已经成亲,他和他大哥一样的。”纪桃又道。 纪唯不说话了。他端着杯子沉思半晌,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纪桃只看着他,不说话。 纪唯也知道她一般不说谎,不再问了。 此时柳氏进来,看到屋子里的两人后松口气,道,“方才在干什么,我在厢房都听到这边的动静了。” 纪桃自然不会帮杨家说话,三言两语就说了杨大远的话,柳氏面色越来越难看,道:“你看看你,看中的都是些什么人。” 纪唯放下手里的茶杯,道:“其实我觉得,大远也不错。” 纪桃微微瞪大眼睛,正要反驳,纪唯已经抬手止住柳氏想要说话的意思,道:“他们没有父母,自然就不会发生钱家那样的事。 ” 说到钱家,柳氏理亏,彻底哑了声。 “我们对他们一家还算是知根知底,又离得近,还可以互相帮衬一下。” 听到这里,纪桃再也忍不住了,急道:“不行。” 她不指望冯婉芙的主角光环照耀,好占些便宜,自然也不想让冯婉芙未来那么多的事情打扰纪家的生活。还互相帮衬,可千万别。 纪唯有些诧异于纪桃的拒绝,疑惑道:“我见你也不 反感他啊,每次不都送你回来吗?” 纪桃板着脸,道:“那我拒绝他了,不要他送,他每次都非要送,我一个姑娘家,还推他回去不成?您没见只要嬷嬷有空,我都要她和我一起去?” 纪唯沉思,柳氏拍拍纪桃的手,道:“桃儿对他如此抵触,这以后可是要过一辈子。我跟你说,别的事情就罢了,这事儿可不能强求。” “真不愿意?”许久之后,纪唯看向纪桃,认真问道。 纪桃努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以求让纪唯看到她并不是因为姑娘家的矜持,而是真的不愿意,笃定道:“不愿意。” 声音干脆利落。 “行吧。”纪唯叹口气,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的出去了。 “娘,爹答应了吧?”纪桃有点不确定,因为纪唯真的不太高兴的样子,明明方才她进来的时候纪唯还和她说笑来着。 柳氏摸了摸她的发,笑道:“放心,你不答应,他不会勉强的。你爹就是别不过那个劲,过两天就好了。” 纪桃心里有点歉意,低着头不说话。 柳氏看着她的头顶,满眼慈爱,柔声问道:“能不能告诉娘,为何不答应啊?” 纪桃想了想,道:“他们一家事情太多,我也不喜欢杨大嫂,还有啊,我偶然听说,等她生下孩子,杨大哥要带着她回家来着。” 柳氏“噗嗤”一笑,眉眼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就因为这个啊?那我们是招赘,又不是让你嫁人,不用和他们朝夕相处,等他们走了,不就更看不到了。” 纪桃见她一脸轻松,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急道:“娘,您可不能觉得这小事。” 柳氏含笑应了。 纪桃不干了,今日非得跟她掰扯清楚了,让柳氏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娘,当初杨大嫂是怎么来我们村的你还记得吧?” 柳氏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纪桃见状,微微满意,柳氏就是日子过得太顺利了,这些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想不到而已。 纪桃探头看看门口,放低声音道:“您想想啊,这能将家中的贵女送到千里之外,这根本就不是下人疏忽大意,而是主子的问题了。现在这送出去的姑娘回家,这始作俑者能善罢甘休?当年杨大嫂只是半大孩子都能出手……我们家要是和他们一家牵扯上,还能有个好?” “我们也不一定就怕了他们。”柳氏不服气道。 “我们没必要啊。我们又不是血亲,何必牵扯上?”纪桃赶紧道。 柳氏虽然觉得人家不太可能千里迢迢来找他们一家麻烦,不过纪桃能说这么多,也可见她对杨家人确实不喜。 “对,我会劝你爹的。”柳氏见纪桃一脸等着她表态的模样,笑道。 见柳氏应了,纪桃放下了心。 “对了,香香要成亲了,特意打招呼让我把你也带去,给她送亲。”柳氏突然想起,笑道。 纪桃皱眉,自从元宵节在镇上看到柳香香,她就再没有看到过她了。 “别皱眉,多大点事。”柳氏伸手去擦她额头。 “去吧,去沾沾喜气。”柳氏劝道。 柳氏自从钱家的那事后,最近半年她都没回过娘家,相对于柳香香唤她送亲,纪桃更相信是柳氏想要她陪着一起回去。 罢了,柳何氏对她还是不错的。这两位老人在的时候,面子上的情分还是要维持的,他们年纪大了,也就这几年的事。 见纪桃答应,柳氏很高兴,道:“你和香香从小感情就好,也该去送。” 这一次纪唯依旧不去下渔村,只是找了牛叔的车送她们去。纪桃坐在牛车上,看着桃源村口的大树越来越远,又身旁兴致勃勃的柳氏,她其实好奇得很,纪唯为何对柳家如此冷淡。据上一回柳氏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柳家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都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了。 这事情她不太好问,万一真是如此,不就是揭柳氏的短嘛。 很快到了下渔村村口,牛叔放下她们就掉头回去了,下午还会来接两人。 村口就能看出村子里有喜事,不少人往柳家的方向去。 当然,往袁家去的人就更多。 第24节 纪桃和柳氏慢慢往柳家去,还有人给柳氏打招呼,路上的人慢慢少了,可见大多数人都是去袁家的。 “娘,舅舅家这么大的喜事,爹为何不来?”纪桃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她记忆里这两家的关系就非常冷淡,看来是她出生之前就发生的事。 柳氏脚步微顿,笑着看向纪桃,道:“我以为你不问呢。” 第二十六章 柳氏见时辰还早,带着她脚步一转,往河边而去,今日的河边一个人都没有,大概都去喝喜酒了。 “其实,柳家不光有两个舅舅,你还有个小姨。当年你爹……上门提亲的时候,你外公还为难了他,不过到底许了亲。” “你爹从小和你大伯相依为命,家中田地还不少,聘礼也不少,那时候我还让多少人羡慕来着。” 柳氏笑了一下,大概是回忆起了当初,眉眼间满是甜意。 “你爹对我,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我确实命好。” 她的笑容微淡,转眼看到纪桃后,笑容更大了些,道:“就有一点不好,我和你爹成亲后,好几年我都没有好消息。你小姨,比我小十岁,从小就得我们一家人疼爱,我也很疼她,就经常接她去桃源村玩儿。” “日子久了,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没想到她居然……” 柳氏有些激动,勉强按捺住后,才道:“见我没有孩子,就想要帮我生。” 纪桃有些了然。 “被我严词拒绝,我和你爹虽遗憾没有孩子,我们俩感情却是很好的,更何况那是我亲妹妹,我绝不能接受。可是你小姨铁了心,非要去我们家住,我知道她的心思后,自然也不肯。” “你外公外婆将她关了许久,后来她似乎收了心思,还做了新学的点心给我道歉,还特意嘱咐让我一个人吃,不给你爹吃。我还以为她终于放下,没想到……那里面居然是有毒的。”柳氏眼眶微红,声音都微微颤抖。 “我从来不觉得我们之间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毕竟我从小对她就好,我买衣衫首饰从来都有她一份,我和你爹成亲以后给她买的尤其多。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尽量买给她。她也从来都是高兴的,会甜甜的唤我姐姐……我实在想不到,她居然会想要我死。”柳氏有些激动,声音微微颤抖着,就连垂在身侧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纪桃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轻捏了捏。 柳氏转头看向她,嘴角慢慢绽开笑意,示意她无事,深深吐出两口气,似要将心里的那些憋屈疑惑不甘通通吐出,又接着道:“还好,我带回去因为天色已晚,肚子也不饿,就没吃,放在了厨房。第二日却看到厨房死了一地的老鼠……” 听到这里,纪桃虽捏了把汗,却有些想笑。毒死了老鼠什么的。 “你爹见了一地的老鼠,大怒之下,将一地老鼠全部装了亲自送到柳家。从那以后,你爹就再不进柳家的门了。”柳氏说完,看着纪桃,笑道:“你爹对我太过上心,不能忍受别人对我的恶意,哪怕那个人是我亲妹妹。还劝我也不要回来了。” 纪桃抱住她,笑道:“娘,还好你没事。” 柳氏拉着她慢慢往柳家的方向走,轻声道:“当年你外公外婆不承认那老鼠是你小姨的点心的毒死的。你爹最生气的,大概还是这个,他这是给我抱不平呢。农家重男轻女本就是常态,你小姨因为是最小的孩子,得你外公外婆喜爱,你两个舅舅更不用说,只有我……” 眼看着柳家的大门越来越近,已经有人准备招呼她们母女了,柳氏微微笑,笑容微冷,低低道:“当年你小姨关在家中的时候,正是农忙,那时候你大舅母有孕,不用她下地,你小姨主要是她看着的,平日里还谈心什么的。” 柳氏抬眼看向纪桃,见纪桃目光了然,她欣慰的笑了笑,道:“当然,我也希望是我多虑,我若是死了,对她并没有好处。” “你小姨那个人,最是偏激,后来我仔细回想过,似乎她从小就喜欢抢我的东西,只要她看上,撒娇卖痴,甚至是偷拿,非得拿到手不可。” 纪桃若有所思。 “萍娘回来了,快点,你娘等着你呢。”有年纪相仿的妇人上前,热情的招呼柳氏。 柳氏笑容满面,似乎这喜事就是她家的一般。 纪桃和她们说不到一起,转身自己去找柳香香。 柳香香的屋子里很热闹,她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妆容有些浓,衬得她眉眼妩媚,她低着头很是羞涩的听着众人夸赞,看见纪桃进来,笑道:“桃儿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纪桃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匣子递给她,“你成亲我肯定要来的。” 屋子里的人大多数纪桃都不认识,她才想起她从小到大到柳家从来不过夜,下渔村的人她几乎都很陌生。 不过这些人都很热情,“听说你还是大夫?” 大家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很快就熟悉起来。 这时,门又被敲响,有人过去开了门,走进来一对姐妹花,纪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钱家两姐妹,她来时就已经想过会碰上她们,只和以往一样,当做不认识也就罢了。 钱荷花和钱莲花两人送给柳香香是一对银镯子,确实是很拿的出手的贺礼了。 柳香香很高兴,当下就戴上了。 正热闹间,莲花伸手打开桌子上的匣子,就是方才纪桃送的,笑道:“这个是什么,谁送的,匣子这么好?” 柳香香的眼神冷了一瞬,屋子里的人都笑吟吟看着,有的还说笑几句,不过心里想什么就不知道了。 钱莲花的此番动作,极其失礼。若是方才纪桃一拿出匣子,有人开玩笑说让她打开或 者让柳香香打开,虽有些失礼,却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方才纪桃一进来,众人和她不熟,自然不好开玩笑。 莲花已经打开了匣子,惊呼一声,“好漂亮的簪子。” 纪桃送的是一枚银簪,中间镶嵌一颗珍珠,很是雅致。 “这,桃儿,太贵重了。”柳香香不由分说将簪子拿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理会莲花的尴尬,纪桃笑道:“看起来好看,其实不值钱,就是取了巧。” 柳香香极快的将簪子放回匣子盖好,道:“谢谢你。” 纪桃摇头笑了。 银簪子虽贵重,却不是送不起的,纪桃和柳香香是表姐妹,且柳家就这一个姑娘,并不算贵重。 说是银簪,其实是镀银,不过就是这,也是许多人舍不得买的。包括钱家姐妹送的镯子,也是镀银的。 有喜乐声远远而来,显然迎亲的人来了。 柳香香越发羞涩,屋子里的人对她嫉妒居多,毕竟柳香香这一嫁,可就是秀才娘子了。 很快就有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进来,说了吉利话,给柳香香盖上了盖头,拉着她出去拜别父母。 农家的婚事简单,拜别父母后,柳香香就由方才的妇人牵着,坐上牛车往袁家而去。 袁子渊一身大红,衬得眉眼越发俊秀,满面笑容,很高兴的模样,不停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含笑致意,读书人的斯文有礼诠释得淋漓尽致。 纪桃都看到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对着袁子渊这副模样红了脸。 柳氏也出来了,拉着纪桃跟了上去,这个,就纯粹是去看热闹了。 袁家院子里一片热闹,比起柳家又有所不同,纪桃一进门就看到临近正房的位置坐了一桌人,说话轻言细语,动作优雅缓慢,比起农家汉子的粗狂,这些人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不同来。 纪桃和柳氏走进去的时候,就听到一片有人悄悄议论,那一桌,可都是读书人,里面还有一个秀才。 纪桃本来兴致勃勃,真的来了以后就觉得无聊,袁家实在是……真的如传言一般穷,因为家中人多,新房子虽然是袁家最大最好的,却也陈旧得很。 不过转眼看到柳香香娇羞的应付袁子渊的几个嫂子,纪桃觉得,大概柳香香不在意这些,倒是她是个俗人了。 床上的被褥倒是崭新的,只是能看得到被子下面垫得褥子颜色不太对,似乎有些旧。 纪桃实在想不明白,袁子渊一个秀才,以前虽家贫,但他现在好歹有功名在身,名下的田地不必交租子,甚至因为袁家地少,还能帮别人也免一些租子,这中间肯定不是白干的。 这些可都是看得到的银子,怎么就弄成现在这样?最拿的出手的,大概就是窗户上的喜字和门上的对联了,那字实在是写的漂亮。 柳香香进了新房,纪桃陪了她一会儿,期间还有袁子渊的侄子们进来讨糖吃。 纪桃有些不耐,柳氏大概看出来了,只坐了一会儿就拉着她出门。 “我们去陪你外婆说说话,一会儿你牛叔到了,我们就回去。” 两人重新回了柳家,此时的柳家已经冷清下来,大多数的人都去了袁家。纪桃一进门,就看到钱家姐妹坐在桌边说笑,钱氏在一旁含笑看着,小何氏不时接几句话。没看到大何氏,也就是纪桃外婆。 柳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踏了进去。 “他姑,这就回来了?听说袁家还有一位秀才公,你看到没?”小何氏兴致勃勃。 柳氏随口就答,“那一桌人,我也不知哪个是,再说了,我也不好盯着人家看不是?那我成什么了?” 一番话说得钱氏和小何氏都笑了出来。 柳氏说话间,找了个位置坐下,顺便也拉了纪桃坐下。 “娘呢?”柳氏左右看看,笑问。 钱氏探头看了看院子里,笑道:“不知道,刚刚还在的。” 柳氏端着茶喝,不搭理钱氏。 钱氏有点尴尬,干笑两声想遮掩过去。却不妨莲花突然道:“姑姑,对了,我娘说,下个月我哥哥下聘,让您去帮忙来着。” 屋子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钱进和纪桃两人相看的事情,在柳家并不是秘密。小何氏左右看看,低了头。 纪桃面色不变,丝毫看不出她诸如生气失落之类的情绪。 柳氏的脸当场就冷了下来。 “好,我一定去。”钱氏淡淡应下,深深看了莲花一眼。 “我去看看娘。”柳氏站起身,顺便就拉走纪桃。 莲花不理会荷花拉她的动作,加大声音道:“我未来嫂子对我哥哥很好,还未定亲,就去找我哥哥好几次,还做了衣衫送给我哥。最要紧的,她还送我和姐姐头花了。 ” 走出柳家,柳氏的面色很不好看,迎面而来的大何氏看到她,淡淡道:“这又是怎么了?进 屋去坐一会儿。” 柳氏踌躇,显然不想再去,大何氏有些不耐烦道:“你好容易回一趟娘家,板着个脸干什么。” 纪桃突然就着柳氏拉着她的手,不容拒绝的将柳氏拉回了柳家,屋子里,莲花还在说她未来嫂子,大何氏自然听到了,回身看了一眼柳氏和纪桃,拉了脸就走了进去。 “莲花啊,今日谢谢你来送香香。”大何氏一进去,屋子里瞬间一静。 莲花有些瑟缩,勉强笑道:“应该的。” 纪桃看屋子里人都在,笑道:“外婆,本来我和我娘在这里等你回来,不过我看大舅母不甚欢迎我们的样子,所以,娘就拉着我出门了。” 钱氏突然被纪桃说起,笑道:“桃儿说笑,你娘不容易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吗?”纪桃站在门口,始终并未进去。 钱氏笑了笑。 “还未感谢当初大舅母帮我说亲,虽然没成,这份情意我却记住了。”纪桃笑容渐渐加大。 钱氏心里一慌,有股想要上前捂住纪桃的嘴的冲动。 纪桃却已经转向大何氏,笑道:“外婆,大舅母可真是煞费苦心,就是不知您知不知道钱家的条件?” 第25节 大何氏诧异,“你不是招赘,他们有什么条件?” 钱氏面色越来越慌,忙道:“反正都没成,如今阿进已经快要定亲,桃儿,当初你们纪家拒绝这门亲,大家都是亲戚,还是不要提了。” “那可不成,外婆是长辈,总该知道前因后果才是。”纪桃不愿意了。 看着钱氏慌张的模样,她心里快意,方才莲花说话,钱氏可是没打断,这就是不拿柳氏和她当回事。 “不许说。”钱氏大声道。 纪桃看一眼始终沉默的柳氏,道:“娘,我们回家吧。” 柳氏点点头,看向大何氏,道:“娘,你保重身子。” 说完一低头,拉着纪桃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纪桃的嘴角微微勾起,听着身后大何氏微沉着声音问道:“钱家什么条件?” “萍娘,说清楚再走。”大何氏高声道。 柳氏脚步顿了顿,并未回头,微哑着声音道:“大嫂可是不让我和桃儿说话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嫂是柳家长媳,说到最后还不是跟当初一样,委屈的始终是我,始终是要我原谅,却没有人想起给我道个歉。和钱家相看的事情已经过了半年,我已经不想再提,可是莲花却一再说起,莲花一个半大的姑娘不懂事也就罢了。大嫂是主人,又是莲花长辈,她却一点不出声阻拦,这不是赶我走是什么?” 纪桃握紧柳氏的手,柳氏对着她一笑,道:声音微高,“娘,您和爹多保重。” 说完,两人走出门去,将寂静无声的屋子和众人留在身后。 却再没有挽留劝说的声音传来,甚至连反驳的话都没有。纪桃心里冰冷一片,果然嫁出去的女儿不如儿媳妇么? 她只能紧紧抓着柳氏的手一步一步往村口走去。 走出村子就看到牛叔架着牛车在下渔村村口处,无聊得甩着鞭子。 “牛叔,今日多谢你了。”纪桃含笑道。 牛叔不在意的挥挥手,笑道:“你们请我是付钱的,谢什么?应该是我谢你们才对。” 一路上柳氏有些沉默,到了桃源村,下了牛车,柳氏都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娘,您不会生我气吧?”纪桃虽不觉得柳氏会因为这个生气,但是她脸色实在不好。 柳氏看到纪桃担忧的脸,微微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方才你外婆根本就没有反驳我的话,原来在她心里,我始终是可以让步的。” 她苦涩的笑了笑,摸着纪桃的发,笑道:“以后啊,我还是少去,你爹说得对,我有你们就够了。” 纪桃心里发酸,点点头。 两人相携着回家,进门却听到纪唯爽朗的笑声,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进去,就看到杨大远正手脚比划着什么,说得兴高采烈。 纪桃轻轻拉过柳氏,低声道:“娘,您可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柳氏点点头,轻推了一把纪桃。 纪桃会意,直接就回了房。 半个时辰后,杨大远告辞离去,纪桃才从屋子里出来。 纪唯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看着纪桃探头往门外看的模样,笑道:“早就走了,你看什么?” 纪桃见她爹似乎是取笑的意思,怕他误会自己对杨大远有心思,口是心非什么的,忙道:“爹,我不想见他。他要是还在,我肯定回屋去闷着也不出来。” 纪唯抬眼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那么严重吧,如何就到了这种地步?” “我不管,反正我不喜他,跟他没法待在一个地方。”纪桃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柳氏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端到纪唯面前,笑道:“你爹又不会勉强你,看看你小气样儿,要是你爹真要如此,你还爹都不要了?” “那倒不会。”纪桃上前倒了一杯茶,讨好的递给纪唯,笑吟吟道:“我爹最疼我,不会勉强我的。哦?” 最后一个哦字,尾音上扬,带着笑意和微微询问的意思。 纪唯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接过了茶。 纪桃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笑道:“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孝顺您。除了这事儿,其他事情都可以商量。” 纪唯喝了一口茶,哼了一声,“胆子越发大,哪家是爹做事还要给女儿商量的?” 纪桃赔笑,“那这十里八村的,也没有人跟您一样疼女儿啊。要说起疼孩子,您是古棋镇……啊不,乾国的第一人。所以,您的女儿我,不就得有点不一样,才能体现您疼孩子的一片心?” 柳氏听得笑出了声,纪唯的嘴角微微翘起,假意斥道:“别胡说,有些话不能乱说。” 纪桃忙点头应了。 第一人什么的,自己家说说就行了。 见纪桃会意,纪唯有些欣慰,一旁的柳氏也含笑看着。 纪唯左右看看,虽觉得心里舒服,却还是道:“桃儿,如今你已十五,十六之前,婚事得定下来,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纪唯语气颇为慎重,不再是方才说笑的模样。 听到心上人,纪桃莫名就想起林天跃说的话,“等我回来,就向纪叔求亲。” 说这话时,林天跃声音轻且低,似炎热的夏季一阵轻软的风拂过心尖。不知怎的纪桃就是觉得他说这话很认真,发自真心,且一定会兑现承诺。 “没有。”纪桃轻声道。 没有心上人。 纪桃低着头,长长的眼睑盖住她的眼神,林天跃是独子,且前途无量,如何会甘心入赘?田氏也不会答应的。 纪桃却是一定要招赘的,纪唯和柳氏对她疼入骨髓,所有的心思和一腔爱意全部都给了她。她也不是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人,再者说,以当下女子的地位来看,招赘对于她来说,利大于弊。 至于林天跃,他对她的一番心思确实难能可贵,却也只是如此而已。 柳氏倒是不意外纪桃的回答,平日里丝毫看不出纪桃对谁特别。也不见她有女儿家的小心思。 纪唯却是诧异的扬眉,“没有?” 纪桃点头道:“没有。” 声音还是和方才一样轻,却能听出语气里的笃定。 纪唯不再问,笑着看向柳氏,道:“那怎么办?要不,你找相熟的人暗地里打听打听?” 柳氏含笑点头。 纪桃却有些慌,道:“我最近不想相看,能不能往后推推?再过一个月左右。” 柳氏疑惑问道:“为何?” “不为什么。”纪桃低着头道。感觉到两道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想了想道:“我师父的那个线,我得去帮忙。最近没空。” 说起线什么的,纪唯干咳一声,端起茶准备喝,又放下道:“随你吧。” 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的出门去了。 纪桃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上一回纪唯非要看她给林天跃缝伤口,最后没看完就夺门而出,显然被吓着了。 柳氏见纪唯出门,扬声道:“天快黑了,你还出门?” “很快就回来,你别管了。”纪唯随口就答。 柳氏站起身走进了厨房,纪桃却坐在原地未动,手里端着一杯茶转着。 她又想起林天跃了,那日她给他缝伤口,针刺入肉中时,分明能听得到他微微吸气的声音,却一言不发,甚至在纪唯出门后还与她说笑。 纪桃记得,当时他的脸苍白如纸,手抓住一旁的被子抓得指尖泛白,浑身都是紧绷的,还不忘笑道:“你真的是第一次这样治伤吗?我见你平日里都没缝制过衣衫,你这个针脚会不会不太好看?” 纪桃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说起来当时她还是紧张的,毕竟是第一次朝人身上下针,针扎入肉中的感觉让她有点慌,再加上当时她是孤注一掷,若是真的不成,林天跃的县试也不成了。 林天跃这么一说,她就放松了,甚至还回嘴,“我没缝过,所以,针脚什么的,你还是别强求了吧,能勉强沾到一起就不错了。” “那要是不好看,你负责么?”林天跃说这话时,嘴角甚至是勾起的,眼神却很认真的看着她。 纪桃一抬头接触到那样的眼神,深邃暗黑,如一片海般宽和,带着满满的宠溺和笑意,就这么突兀的撞了上来。 此时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纪桃转眼看去,一袭青衫身形修长的人满脸笑容的站在门口朝她看过来,那眼神和那日一模一样,嘴角笑意微微,带着些不自觉的欢喜,“桃儿,我回来了。” 纪桃站起身想要过去,柳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桃儿,谁呀。你爹出去不是没关门,怎么还敲门?” “婶子,是我。” 纪桃还未答话,林天跃已经扬声应道。 第二十七章 厨房里一阵沉默,很快柳氏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看到果然是林天跃站在门口,笑道:“林家小子,如今可是童生了啊。” 林天跃笑了笑,抬步走了进来,道:“婶子说笑了。” 此时天色渐晚,走得近了,纪桃才看清他衣摆处颜色稍浅,上面满是尘土,就连林天跃的眉毛上似乎都满是灰尘。 “你刚回来?”纪桃惊讶出声。 柳氏也上下打量一番,皱眉问:“怎么弄成这样,先回去洗漱一番才好。” 林天跃却已经走到纪桃面前,伸手握住纪桃的手,不理会她抽出手的动作,微微用力将她拉得站起身,另一只手对着柳氏深深一揖,“婶子,我和桃儿早有约定,只等我考完县试回来,我就向你们求亲。” 柳氏觉得耳朵一阵轰鸣,好容易回过神来,看着林天跃一脸正色,纪桃则不停的想要将手抽出,不像是恼怒,倒像是……羞涩。 越看越像,柳氏心里一慌。 “那什么,天都黑了。你先回家洗漱过后睡一觉,明日再说。”柳氏干笑,她的手里还拿着锅铲,说话间还扬了扬。 扬完又觉得不太对,分明只是说话喜欢带着动作,怎么像是想要打人一般,柳氏将锅铲往纪桃手里一塞,道:“赶紧去帮我看看,一会儿该糊了。” 纪桃巴不得离开,接过锅铲后就往回抽手,这一回很顺利,林天跃率先放开了她,笑道:“婶子说得对,我就这样上门确实不太正式,也有些失礼。我先回去洗漱,待明日我让我娘去请了媒人,正式上门求亲。” 说完转身就走,柳氏听清楚他的话后心里又是一慌,忙道:“等等,你说清楚再走。” 纪桃也觉得不太好,这请了媒人可就不是上一回钱家上门那么简单了。 钱家那样,两家谈不拢散了就散了,本就是正常的,外人也不好说什么。但是这请过媒人以后,若是婚事没谈拢,对两家的名声都不好的。 尤其是姑娘家,最是吃亏。柳氏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走了,到时候媒人真的上门来就不好了。 林天跃转身,笑道:“婶子,我是赶路回来的,肚子有些饿……” 柳氏会意,道:“那就留下来吃饭,饭菜就快得了。” 纪桃看了林天跃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柳氏很快就跟了进来,拉了一把纪桃,抬眼看一眼院子里坐着的林天跃,低低问道:“怎么回事?你不会真的和他……” “没有。”纪桃拿起盘子打算盛菜,被柳氏拉住,她语气严肃,道:“桃儿,你可要想好。” 纪桃微微一笑,继续手里的动作,“娘,您放心,他是林家独子,又是读书人,早晚要离开村子里的。我们怎么可能?” 第26节 柳氏微微讶异,没想到纪桃如此平静,也看得透彻,奇怪道:“那他怎么说你们有约定?这可是……” 私定终身。 那几个字实在是不好听,柳氏咽了回去,再说,她不觉得纪桃是没分寸的人。 “上一回他救了我,差点赶不上县试,就说要我负责,县试回来就向你们求亲。”纪桃不疾不徐道,末了,又补充道:“我没答应,只是没来得及拒绝而已。” 柳氏站在一旁沉默听着,仔细观察纪桃神情语气,发现她确实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动心的迹象,只是说起林天跃救她时语气有些波动。 见状,柳氏先是松口气,随即又开始愁,这大姑娘了,丝毫没有情思,都十五岁了。柳氏回忆自己十五岁时的样子,更觉得纪桃这样不对了。 “桃儿,你觉得他怎么样啊?”柳氏试探着问道,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 “很好啊。”纪桃随口就答。 柳氏皱眉,这嘴上说很好,也不见纪桃羞涩什么的。 “那这门亲事,你觉得怎么样?”柳氏似是不经意的问道。 纪桃看向柳氏,笑道:“娘,不可能的,田婶子第一个不答应。” 柳氏觉得自己隐约知道纪桃哪里不对了,她太过现实,凡事过于理智,哪怕就是感情,也是先考虑事实情形,再提感情这回事。 此时外面传来林天跃给纪唯打招呼的声音,柳氏面色微变,看着纪桃,“你说,他会不会直接就给你爹说?” 纪桃探头看了一眼,笑道:“随便。” 随便他折腾,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纪桃丝毫不担忧。 柳氏端着一盘菜出去,纪桃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林天跃对纪唯一礼,又笑着说了什么,纪唯也很高兴的样子,纪桃明白,林天跃如今可是桃源村继纪钧以后的读书人,且还有童生的功名,虽不算什么,却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林天跃还年轻,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 如今已经是五月,二月县试,四月府试,算算时间,林天跃是考上童生后继续去府城考了府试才赶回来的。 那么,他很可能已经考上了秀才了。 她有些怔怔的站了半晌,觉得自己大概只是舍不得 他这份赤诚的心思。 以后会好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纪桃觉得方才看到林天跃后起了波澜的心里平静了些,才端起手边的盘子出去。 “桃儿,快过来吃饭。”纪唯笑道。 虽没有明说,纪桃却知道纪唯一定知道她和柳氏在柳家没用好饭。 纪桃含笑点点头,坐上了桌子,刚好坐在林天跃旁边。 杨嬷嬷回乡去了,说是一个侄子成亲,让她回去观礼。 屋子里安静,只余筷子触及杯盘的声音,纪唯很高兴的模样,三两下吃完了饭,似乎才发现林天跃风尘仆仆的模样,疑惑问道:“你刚回来?” 林天跃含笑点头。 “你娘不在家?”纪唯好奇。 林天跃将手里的碗放下,笑着回道:“在的,我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纪唯左右看看,这林天跃几个月不回来,回来还不进家门,跑到他家来就算了,居然还留在这吃饭。 林天跃站起身,一揖到底,认真道:“纪叔,我对桃儿心悦已久,想向您求亲,求您允许。” 不知怎的,纪桃的心也提了起来。 纪唯眼睛微眯,看了看纪桃和柳氏,淡淡道:“我是打算让桃儿招赘的,桃儿从小被我宠坏了,若是嫁出去,只怕会被婆母嫌弃。而且,我纪家这辈只有桃儿一个孩子,她生下的孩子,一定得姓纪,是要上我纪氏族谱的。” 林天跃面色不变,不慌不忙道:“我娘的性子你们也知道一些,软弱胆小,她绝不会为难桃儿的,至于子嗣,我愿意让长子姓纪,入您纪家族谱。只要您答应,我就是你们儿子,心甘情愿给你们养老送终。” 屋子里一片沉默,林天跃站在桌前,随着纪唯沉默的时间越久,他面色虽轻松,垂在身侧的手却渐渐地收成了拳头。 “这样吧,你几个月没回家,先回去看看,我们也好商议一番。还有你说的这些,你娘肯定不知道,你也问问她。”纪唯沉声道。 半晌后,林天跃微微动了一下,道:“纪叔,我一定会对桃儿好的。” 说完,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门。 屋子里的气氛比起方才更加安静,很久之后,纪唯才叹口气,道:“桃儿,你说要等一个月,就是等他吗?” 纪桃微讶,随即点头道:“是,当初林大哥才在山上救下我,差点赶不上县试,他就说过心悦我,等县试回来就向您求亲,让我在他离开的日子里不要急着相看。我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已经走了。” “看在他救我一次的份上,我觉得可以等他回来再相看,反正我也不急。”纪桃不甚在意道。 越说纪桃越觉得心虚,明明她和林天跃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些话这么说出来,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如果不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说两人之间没事,她自己都不相信。 柳氏微微皱眉,不赞同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怎么能随意答应这些?” “这几个月,你们也没催我呀。”纪桃低声反驳一句。 柳氏叹口气。 “那你拒绝杨家,也是因为他了。”纪唯淡淡问道。 他板起脸来,还是很威严的,纪桃在这样的压力下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道:“不是,一是我实在不喜杨二哥,一想到他和杨大嫂的那些传言我就不舒服。二是他们家日后麻烦上一大堆,我避开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凑上去?” “他们家日后会有什么麻烦,”纪唯皱眉问。 柳氏不满,声音微高,“你还放不下是不是?” 纪唯瞪她一眼,斥道:“胡说,现在在说正事。” 柳氏看了看纪桃,道:“这事我知道,桃儿跟我说过,那杨大成,待孩子生下来后,就要启程去京城了,送他媳妇回家。” 纪唯眉心越皱越紧。 纪桃看了看他脸色,又道:“那杨大嫂,平日里让杨大哥干活跟使唤个仆人似的,一点都不客气。不是我多话,我有点觉得,她好像不太看得起杨大哥的样子。” “那我们要是结了亲,她连杨大哥都看不上,更别提杨二哥,连带的也就看不起我,看不起你们了,凭什么啊?”纪桃气道。 “那林家就是好的?”纪唯也有点生气。 纪桃低着头不答话。 见纪桃如此,纪唯越发生气,道:“你看看他们一家,是,我承认,林天跃不错。可是这成亲不是和他一个人成亲,而是一家人,你们要在一起相处的,他母亲倒是不多事,可是你看看,她一个人住在家里,我们两家只是对门,一年看得到她几次,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根本就没想过处理这些邻里关系,只顾着自己过。尤其是最近这大半年,除了春耕,几乎足不出户。” 柳氏瞪他一眼,对纪桃道:“别听你爹胡说。” 见纪唯不满,柳氏才不理会他,只道:“人家一个妇道人家,长相不错,家里又没有个男人,这要是经常出门,村子里那些吃饱了撑的,不得胡说八道?” 纪唯不看柳氏,不过也不再说这个,又道:“桃儿,我不是怕你嫁人,你看我和你娘从小将你养得白白胖胖,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他家实在是……” 纪唯说不下去了,半晌后沉声道:“而且我怀疑,那小子心思不纯,他考了府试回来的,这再往下可就是考乡试了,你想想下渔村那个袁秀才,再看看林家,他们两人又有什么不同?” “袁家怎么能和林家比,林家小子好歹还救过桃儿呢。”柳氏不满道,纪唯分明就是故意挑刺的意思。 “再说,这还知根知底的,我们看着长大的。”柳氏继续道。 纪唯不吭声,不过他很不高兴就是。 柳氏看了看他,明白纪唯不高兴是因为说不准这一回纪桃真的要成亲了。虽然他方才出门前说着给纪桃找合适的人相看,但是事情真的到了面前,做父亲的,总是舍不得的。 从一开始的钱进他就不高兴,就算是他挺喜欢杨大远,在知道他对纪桃有心思后,第一反应也是生气,随后才开始思考此事的可行性。后来纪桃不愿意,他也并没有生气,潜意识里,纪唯是舍不得的。 这一回却是不同,若是真如林天跃说的那样,确实是诚意十足,且纪桃对于林天跃的求亲不抵触。 柳氏看着纪桃,问道:“桃儿,你愿不愿意?若是不愿,我们说这些都是白搭,如果要是愿意,我们肯定会帮你想办法。” 纪桃低着头,半晌才道:“我一直想着顺其自然,可是我发现似乎不能,如果一定要成亲,林大哥也不错。” 最起码,他对她的好,不是嘴上说的,而是愿意做的。 那钱进说得再好听,结果如何,从去年那次他跑出去以后,再未来见过纪桃,连解释都没有,就是这一次柳香香成亲,还特意避开。 纪桃倒不是对钱进有什么特别的心思,而是钱进让她深刻意识到这个世上父母对子女的掌控几乎是绝对的。 “只是有一点,以后不管如何,我们有没有子嗣,他都不能纳妾,甚至不能起那心思。”纪桃认真道。 “他敢。”纪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说清楚就是,你凶什么?”柳氏轻声劝慰道。 纪桃回房洗漱完,准备睡觉时,却发现睡不着,对未来的不确定让她心里有些发慌。走到窗前,看着窗户外面的月色,这十几年来她过得如意顺遂,希望往后也如此才好。 第二日纪桃起得早,洗漱好后去厨房帮柳氏做饭。 早饭刚刚上桌,院门被敲响,三人对视一眼,纪桃站起身去开门,林天跃带着田氏站在门口,见到是她,林天跃眼睛一亮,道:“桃儿,我带我娘上门来了。” 纪桃看了一眼田氏,身上衣衫虽旧,却整洁干净,发髻一丝不苟,梳得顺滑,看到纪桃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里满是喜悦,微微一笑,道:“桃儿,你爹娘在吗?我们有事情找他们。” 这个,才是正经上门谈婚事的模样。 “婶子,在,你们进来。”纪桃让开身子,笑道。 “桃儿,最近我身子不太舒服,有些懒散,也少出门,你可别怪我冷淡啊。”田氏在前走着,回过头来笑着道。 “ 不会。”纪桃含笑道。 带着他们进了屋子,柳氏和纪唯对视一眼,笑着招呼他们坐了。纪桃打算出门去,谈婚事什么的,她若是在,不太合适。 她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纪唯沉声道:“桃儿,你也听听。” 纪桃回身看了看他,只见他一脸正色看向田氏,道:“桃儿虽是姑娘家,却是和村子里别家姑娘是不同的,我只这一个闺女,平日里就养得娇了些。她从未下过地,甚至在她大伯送来杨嬷嬷以后,厨房都少进,衣衫之类的,都是她娘和杨嬷嬷在帮她做,我也未见她学过。” 田氏面上的笑容微微僵硬起来,看向林天跃,却见林天跃含笑听着,眉眼丝毫未变。 纪桃干脆找个椅子坐下。 纪唯见了林天跃的反应,微微满意,又道:“农家姑娘该会的东西她一点也不会,不过呢,桃儿会医术,这就很难得了。” 说起这个,纪唯神情间满是自得。 田氏面色也好了些。 见状,纪唯接着道:“我方才说,桃儿会医术,日后她自己给人治个头疼脑热的,养活自己不是问题,她婶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就是明摆着说日后纪桃是要给人出诊治病的。 纪桃坐在一旁,微微低着头,眼睑盖住她的眼神,看不出她的想法。 田氏又看了林天跃一眼,见他神情不变,于是笑着点头道:“村长……他叔说得对。” 纪唯更满意了,还待开口,林天跃却站起身。 第27节 第二十八章 此时屋子里众人都是坐着的,林天跃这样突然站起来,有些突兀。只见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满是字迹的纸来徐徐展开,递向纪唯,神情如常,语气缓慢却认真道:“纪叔,昨夜我说过的话,都写在这纸上,只要您许了这门亲,我马上签字画押,立字为据。日后若是我不履行,您也有个凭证。” 屋子里先是一片寂静,寂静过后田氏唰的站起身,走过去仔细看了,面色大变,看向林天跃道:“你……” “娘,我们什么都没有,纪叔凭什么将桃儿下嫁?”林天跃语气不容置疑。 田氏面色白了白,颓然的坐回椅子上。 纪桃始终看着面前的一切,站起身走到林天跃面前,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道:“婶子,您不必难过。” 田氏眼睛一亮,以为纪桃松了口。 纪桃却不再看她,看向纪唯,认真道:“爹,婚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如今婶子既然对这些不能接受,这门婚事还是算了罢。” 闻言,田氏赶紧道:“别,我都答应。” 纪唯早在田氏那副模样的时候就皱了眉,看着林天跃道:“这就是你说的回去商量?” 林天跃不慌不忙道:“我娘不会有异议的。” 说得笃定。 纪桃看向那边的田氏,虽然有些颓然,却好像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样子。 纪桃又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纸,上面不光写了他们长子姓纪,还有林天跃日后照顾纪唯夫妻的话。 纪唯没接,放下手里的杯子,目光平静的看着林天跃,淡淡道:“你以为婚事是什么?” 林天跃不答。 良久,林天跃才低声道:“纪叔,只要能和桃儿成亲,我愿意入赘。只是我是林家独子,我们家三代之内都已无血亲,我娘养活我一场不易,日后我得给林家留下一丝血脉。” 纪唯眉梢微抬,继续问道:“我问你,你拿这个给我,是觉得婚事就是一张契约?” 纪唯随手扯过纪桃手里的纸,眼神扫过一遍,“啪”一声将纸放在桌子上。 一片静默里,林天跃又说话了,“我身无长物,家中什么情形您也知道,我也不打算瞒你们,想要和桃儿在一起,我属实不配。这张纸,就是我送上的诚意。要不然只嘴上说几句话就能娶到桃儿,我自己都觉得像是骗子。” “这张纸,将我的诚意明明白白摆到您面前,您收好了,这就是永远的凭证。”林家跃继续道。 这话颇有深意,要知道林天跃是读书人,最是要名声,得信重承诺。林天跃将这个放在纪唯处,若是他真有不好的心思,等于是将把柄递上。 纪唯沉思,柳氏此时却干咳两声,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哈,他婶子,你看我这一辈子就生了桃儿一个孩子,这要是桃儿以后只能生一个或者一个都没……” 田氏面色再次一变,苍白起来。 “无论日后如何,我此生只桃儿一人。如果没有子嗣,都是我林天跃的命,活该我林家断子绝孙。哪怕我林家就此没了血脉,我都绝不会再有旁人。”林天跃一字一句,缓慢道。 田氏的面色苍白如纸,呐呐出声,“桃儿是大夫,应该不会如此。” 柳氏虽有些担忧田氏的面色,此事却是一定要说清楚的,这日后若是因为这个逼纪桃太紧或者想要纳妾什么的,都是后患。她一辈子吃够了子嗣的苦。就这,还是因为纪唯没有长辈,纪钧离得远,管不到他,要不然,这日子可有得磨。 “这你就说笑了不是,都说医者不自医,当初付大夫摔倒在自己家中,还尚且不能自救,更何况子嗣这种事。”柳氏微微笑道。 “当初我和桃儿她爹成亲好几年没有消息,可是花不少银子看大夫,偏方什么的都试了。苦药汁子也喝了不少,才得了桃儿,再往后我们又继续喝药,期待能再有一个小儿子,这样桃儿日后有娘家弟弟撑腰,我们也有个人养老送终,大家都好过,是不是?”柳氏朝田氏问道。 田氏点点头,柳氏这话是事实,一般农家都是这么想的。 柳氏见她点头,叹口气道:“可惜我们再未有过孩子,我们花在这上面的银子的心思,真的不少。所以啊,这个不是银子和治病的问题,有时候就是命里没有,强求不来。你看看我子嗣单薄,桃儿是我生的,又是个姑娘,这以后……是吧?” 这番话几乎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田氏,纪桃可能继承她子嗣困难的体质了。 田氏脚动了动,几乎想要夺门而出,但是看到林天跃慎重的面色后,重新坐好。 “我都明白。”田氏理了理发,低着头道。 她似乎鼓起勇气一般抬起头来,看着纪唯,极速道:“村长,天跃这个孩子,马上就要参加乡试,我们两家离得近,这么多年我们的日子你们也看到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这门婚 事您要是答应,能不能……能不能让他去考?” 纪唯和柳氏对视一眼,柳氏转开眼。当初纪唯就说过,林天跃是冲着银子来的,柳氏还说他无理取闹。 如今看来,人家就是冲着银子来的。 “这个,桃儿是嫁到你家,还是天跃入赘呢?”纪唯疑惑,又道:“若是桃儿嫁过去,这考试什么的,我们当然可以借银子……你也别说我们抠,不舍得什么的。毕竟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的,我们只桃儿一个闺女还嫁了人,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是吧?” 田氏眉头皱得更紧。 考一回乡试花费不少,这要是借,起码林天跃考上以前,这些银子都还不上。若是没考上,还得继续考,其实就是个无底洞。 眼看着田氏似乎想要决心答应,纪唯又道:“但是,如果天跃入赘我纪家,就是我纪家人,他考试,我就是卖房卖地,实在不行出去上工,只要他考,我就让他去。” “入赘,那怎么行?”田氏喃喃道。 “不行,我不答应。”田氏看了看林天跃,突然站起身,道:“天跃,娘把你拉扯大,虽然日子苦,但是我觉得日后下去看到你爹我不亏心,可是你要是入赘,我怎么见他……我死都不敢死啊!” 说话间,她眼眶渐渐地红了,又惦记今日的日子不敢落泪,不停地眨啊眨。 随即她看向纪唯,急道:“我们借银子,他叔,我们借,不能入赘。这些我都答应,日后我也绝不为难桃儿。不就是照顾你们终老和长子过继,可以,都可以。” 她有些语无伦次,显然急得不行。 纪唯微微点头,看向林天跃,“你也答应?日后长子姓纪,入我纪家族谱,终身不能纳妾和找别的女人?” 林天跃点头,补充道:“还有照顾你们。” 这个纪唯倒是不甚在意,随意点点头看向田氏,道:“她婶子,你再回去考虑考虑,这婚事没定,随时都可以反悔,若是考虑好了,就请媒人上门吧。” 林天跃对着纪唯和柳氏一揖到底,道:“我会对桃儿好的,你们对我的心,我都明白,纪叔,我林天跃不是没良心的人,会一辈子都记得您的用心的。” 田氏松了一口气,道:“那我们回去就张罗着请媒人上门。” 这一回,柳氏亲自送了两人出去,回来一进门就道:“不是说好入赘吗?怎么你又改口?” 纪唯看着桌子上摊开的纸,方才纪唯让林天跃带回去,他却执意将这张纸留下。闻言叹口气,道:“不现实,林天跃既然想要去考乡试,就说明他有自信可以去,这以后,入赘的名声,好说不好听。世人对赘婿看得极低,下九流都比赘婿地位高。此时我们威逼利诱之下,他们倒是答应了。可是以后,林天跃若是有了功名,桃儿是要和林天跃过一辈子的,难受的还不是她?” 柳氏了然。 这林天跃得了纪家恩惠,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只要他不是那狼心狗肺之人,多少有点良知,以后就不会亏待了纪桃。 纪桃坐在椅子上沉默听着,闻言抬眼看向两人,心里触动。说到底,纪唯还是为了她让步,要不然一口咬定入赘,林天跃不答应,看在纪家的家产上,总会有人愿意的。只是那些人,可能都没有林天跃的坦诚和对她的那份心意。 钱进对她虽有些心思,却比不过他的孝顺。他娘又不是个省心的,时时刻刻算计纪家,这样的人绝不会是良配。杨大远那似是而非的求亲,其实就是个笑话,再说杨家,不说纪唯什么心思,纪桃绝不会和他们家扯上关系。 就是纪唯以前对杨家多有照顾,现在还有点放不下,毕竟是他打算了多年的事情。但是纪桃相信,日子久了,纪唯就会明白,杨家的麻烦事简直没完没了,上一回在棋源楼的事情到如今还没有掰扯清楚呢。 那位人杨大成怒而动刀的富贵公子,可还没有出现呢。以冯婉芙主角招祸的体质,早晚会出来的。 林天跃却不同。只上一回林天跃救她那次,就能看出他的心意。县试在即,林天跃还是不顾自身安危扑了过来,要是没有纪桃给他缝伤口加速愈合,童生什么的,都得等下次了,若是运气不好,丢了性命都是正常的。 这份心思放在面前,很难让人不动心。 “爹,娘,以后我会给你们养老送终的。”纪桃郑重道。 纪唯微瞪她一眼,“自己的日子过好,田氏平日里是个软弱的人,小事上面她肯定不会难为你。不过,方才你也看到了,她也是有底线的,日后你得把持好这个度。” 纪唯循循善诱,说了许多,纪桃沉默听着,又体会到这对夫妻对女儿的疼爱,纪桃再次庆幸自己能生为他们的孩子。不是魂穿,那样她真的会愧疚,如今的她,可以很坦然的接受纪唯的好意,日后也会好好报答他们。 五月的天气,阳光不算热烈,就是很寻常的一个日子里,镇上有名的喜婆李氏提着东西上门来了。 已经没有人记得李氏的名字,人人都唤她喜娘。镇上的人许多都会请她说亲,由她做的媒都会满意。 柳氏将她迎了进来,喜娘一路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听的话,先是赞了一番纪家的青砖瓦房,看到院子,就说干净整洁,还夸奖了纪桃一番。 她们在堂屋坐了,喜娘才道:“姐姐大喜。这对面的林家,特意请我上门提亲,林家的家境是差了些,但是那林天跃,可是童生,姐姐放心,就凭林天跃的上进,日后您闺女啊,可就等着做秀才娘子喽。” 喜娘一番话说得漂亮,纪桃在隔壁听到了,都觉得人家能靠这个为生,确实很厉害。 柳氏推拒了几句,喜娘再劝几句,你来我往一番后,喜娘满意离开。 柳氏亲自送她出门,走到门口,她看了一眼对面林家,笑道:“实不相瞒,自从林家有消息传出,我早就盯上了这林家,正打算在镇上寻摸一番,林家就自己上了门。 “姐姐,您可真有眼光,不过也正常,您这里,近水楼台嘛。” 柳氏笑笑,并不多言。只道:“多谢喜娘,日后还得麻烦你。” 说话间递过去一个荷包,喜娘面上的笑容更大,顺手就收了,嘴里笑道:“放心,绝对妥妥帖帖。” 喜娘去纪家了,柳氏还亲自送了喜娘出门,村头的赵吴氏亲眼看到的。 这个消息一出,村子里的人纷纷好奇起来。 当初众人虽没问,纪唯流露出的意思是纪桃大概会招赘,尤其后来和钱家相看,好像就是因为入赘一事才没谈拢,也证实了这点。 于是,村子里自认为够格不够格上门提亲的都却了步。 要不然,早就有人上门了,家境不如纪家的,说不准家中孩子长得好,迷了小姑娘的心呢。 不说纪家会给多少嫁妆,就凭着纪桃的长相,村子里也多的是小伙愿意。她从未下地,肌肤如雪,村子里只有当初冯婉芙可以和她相较。其实比起冯婉芙,纪桃这样的,更得村里人喜欢,冯婉芙那身子太弱,娇娇弱弱的,好看是好看了,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不仅如此,她还事多,经常看到杨家做些乱七八糟的事,听说都是冯婉芙要求的。 更何况纪桃是大夫,哪怕她不出诊赚银子,只自己家的头疼脑热,也省了不少银子啊。普通农家最怕生病,这求医问药最是花费银钱,要是娶了纪桃,不就是家里养了个大夫? 消息传出,众人仔细一打听,却是林家上门提亲。 林家提亲? 不就是纪桃会嫁? 若是招赘,应该纪家提亲才对。 众人之所以对入赘抵触,主要还是当下若是男子入赘,就得被女子上门提亲。 成亲时,给男子面子的,让男子去女子家中,女子去外家住着,再由男子去迎娶回来。表面上看,还是男娶女嫁,不算什么。这不给面子的,直接就是女子上门娶亲,简直就是个女人了,再过分些,男子还得改姓。 如此种种,众人才却步。 知道这个消息的之后,好多人都后悔不已。 也怪纪唯平日里一脸肃然,看起来就不好说话的样子,要是亲事没成,还得罪村长,不就是得不偿失? 要是知道林家那样穷得揭不开锅的都能娶上,哪怕纪唯就是阎王,也要去试试啊! 无论外人怎么想,婚事是八九不离十了,只等林家选个黄道吉日下聘,这亲,就算是定下了。 亲事定下,当日喜娘一离开,林天跃就上门了。 给柳氏见了礼,一转眼看到纪桃正在翻晒药材,如今许多药材都正是时候,纪桃这些日子都在忙这个。 “桃儿,我来帮你。”林天跃走过来,笑着道。 纪桃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到他眉眼间满是轻松,还有些压抑不住的喜色。忍不住问:“你很高兴?” 林天跃手里动作不停,笑道:“我很高兴。” 第28节 语气缓慢又认真,带着喜意。 大概是阳光过于热烈,纪桃的脸微微红了。 “对了,婶子会不会不高兴?”纪桃看着他,问道。 “不会,从这里回去以后,她很轻松,也不经常发愁了。”林天跃面上的笑容微淡。 纪桃不用问也知道为了什么,不就是林天跃乡试的银子解决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纪桃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好话题。 半晌后,林天跃才轻声道:“桃儿,我想说,我求亲不是为了银子。这么多年我在外面读书,若是真全部靠我娘,早就读不了了。” “我求亲,只是为了你。” 第二十九章 “只是为了你。” 纪桃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的某处微动了一下。 林天跃对她的心思纪桃毫不怀疑,要不然他也不会救她。只是纪桃不觉得这份心思可以换林天跃和她一起照顾纪唯和柳氏,还有长子改姓,当下世人对子嗣看重,尤其是长子。 所以,用林天跃即将要花的银子来换,就很正常了。 可是如今他说不是为了银子。 纪桃似有所悟,如果林天跃真的有银子,而他还要如此,那么就是为了让田氏答应过继长子了。 “只为了我?”纪桃疑惑。 林天跃微微一笑,语气轻却笃定,“只为了你。” 纪桃不说话了,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手里的动作越发轻快。 两人很快翻了一遍,林天跃左右看看,问道:“还有事么?” 纪桃才不会跟他客气,也想要试试他。伸手一指屋檐下,道:“那些得磨成粉。” 林天跃起身走了过去,工具很简单,还做了一半,他看一眼就上手了。 此时柳氏却在屋子里唤,“桃儿,进来帮个忙。” 纪桃洗了手,一进屋就看到柳氏站在窗户前往外看,正是看的林天跃的位置。 “娘。”纪桃疑惑的看着柳氏空空如也的手,又在屋子里扫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要帮忙的。 正待询问,柳氏已经转身,低声道:“你怎么能让他干活?晒药材就罢了,毕竟不累,那药杵一开始上手是要伤手的。” 纪桃不以为然,“干点活怎么了?” “你这孩子,人家客气问一下,你倒是不客气。”柳氏斥道。 “听话,赶紧让他别做了。”柳氏推了纪桃一把。 “我能做得,他为何做不得?”纪桃反驳。 柳氏瞪她一眼。 纪桃到底出去了,走到林天跃身边,见他额上微微的水光,道:“林大哥,你别干了,一会儿会伤手的。” 纪桃本意也不是想要他干活,而是看他是不是愿意干这些活。 林天跃手里动作不停,笑道:“我见你好几次用药粉给我治病,以为很简单,没想到光是磨药,就这么难。” 纪桃微微抿唇,接过他手里的药杵,道:“给我吧,我习惯了。” “我在想,以前付大夫给我治病,我只是采些药材给他送去,是不是很过分?”林天跃仔细观察纪桃的动作,边道。 纪桃沉思半晌,道:“应该不算,师父年纪大了,自己进山采药不安全。” 纪桃的话突然顿住,此时她才想起林天跃从十多岁开始就自己上山采药,纪桃第一回上山碰到马蜂那次,就是他自己,那时候他年纪也不大。 “你一个人进山,不怕吗?” 纪桃随口问,动作顿住,还未伸手去拿药材,林天跃已经帮她拿了几块放了进去。 “一开始怕的,后来习惯了就不怕了。”林天跃眼睛只盯着纪桃的动作。 “婶子不管你吗?”纪桃有些疑惑,按理说,林天跃一个半大孩子进山,做母亲的,总该担忧吧。尤其林天跃那时候身子很差,在家里都会晕倒那种。 “她管不了。”林天跃随口就答。 纪桃微微皱眉,不过如今两人还不算熟悉,问这些也不太好问。 “我娘,是个很软弱的人,不光是身子柔弱,心里也是一样的。若是我爹没死,她应该是个贤妻良母,爱重夫君,洗衣做饭,会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很爱干净的一个人。” 纪桃沉默听着,手里动作不停。林天跃不时丢几块药材进去。 柳氏从窗户处看到两人,似乎林天跃在说什么,纪桃不时也说两句,两人相处安宁和谐。柳氏的面色微微放松,看来纪桃真的不不抵触林天跃。 实在是纪桃除了对他们夫妻,对其他人都冷淡得很。 上一回钱进来的时候,柳氏那时就没有这样的感觉。她那时候以为,只要两人多相处,应该就会好些,如今看来,只是那个人不对而已。 半个时辰后,林天跃告辞离开,纪桃还在杵药,柳氏过去看着她半晌,笑道:“桃儿,怎么样?” 纪桃自然柳氏问的是林天跃,点点头道:“还好。” 柳氏正觉得欣慰,却不妨听到纪桃又道:“他说明日再来磨粉。” 柳氏:“……”这是跟这个药杵杠上了? 日子慢慢流过,纪桃许给林家,一开始众人颇觉得诧异,主要还是因为众人都以为她会招赘,几日过后,众人虽还有些嘀咕,也都默认了纪桃即将成为林家的媳妇,在知道长子姓纪,上纪氏族谱的时候,才觉得正常。 五月中旬,纪家和林家热闹起来,今日林家要给纪家下聘,看在纪唯的面子上,许多人都到了纪家,林家那边人也不少,林天跃现在可是童生,算得上是桃源村做学问的第一人了。 纪桃在屋子里,一身粉衫,其上绣了一片片嫩绿的竹叶,裙摆出勾勒出竹子线条,雅致得很。她的屋子也挤得满满当当,都是村子里的姑娘和妇人,称赞声不时传来,听得多了,纪桃都以为自己是天女下凡了。 两家离得近,礼节却丝毫不减,林天跃由喜娘带着送上了点心布料,礼物都中规中矩,不过对于林家来说就很难得了。 林家穷困,这是众人都知道的。 却不妨林天跃在村里老人写聘书时,拿出一枚玉簪。 说是聘书,其实就是写上礼物的名称和数量,就是个收据的意思。当然了,纪桃这么说的时候,被柳氏斥了一顿。 这是后话。 众人见到玉簪,先是诧异,随即就了然了,看着纪唯的目光都有些不对。这为了让闺女的聘礼出彩,纪唯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因为平日里纪唯的威严,倒是不敢明目张胆,嘴上都赞林家对纪桃的看重,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无论众人心里如何猜测,林纪两家的亲事还是顺利定下了。 柳香香今日也来了,从小到大她到纪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或者说纪桃记忆里,柳家人都很少到纪家来。 下聘热闹只是一时,很快众人就离去了,柳香香却留了下来。 成亲后的她,似乎消瘦了些,眉眼处有些疲惫,看着纪桃的眼神却有些疏离了。 “桃儿,还记得我们俩小时候,真的和亲姐妹一样。”柳香香坐在椅子上,一脸回忆。 纪桃微微挑眉,她记忆里和柳香香关系虽不错,却也不是什么亲姐妹,毕竟柳香香不来,她也没经常去下渔村。 “桃儿,我就是想问问,我成亲那日,发生了什么?为何奶奶会把我娘训斥一顿,我回门时,家里所有的活都是我娘一个人干。我从记忆里二婶就是偷懒的,却也只是偷着懒而已,如今她明目张胆的什么都不干,做饭洗衣,甚至是菜园子,都是我娘。” 纪桃面色不变,“你们家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我从袁家回来,去看了看外婆,我和娘就回家了。” “那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柳香香还不放弃,语气有些急切。 “到底发生什么事,问你娘不就都清楚了。”纪桃不以为然。 “我娘不说,二婶也不说,奶奶那里……我不敢问。”柳香香有些局促。 等了许久,不见纪桃说话,柳香香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已经嫁人,不好经常会娘家,子渊会不高兴,今日你大喜,我才找到机会出门,桃儿,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好不好?” 纪桃在她眼睛红了的时候,面色就冷了下来。柳香香说的没错,今日是纪桃大喜,可是她却在纪家来哭。纪桃虽然不像村子里的人那样相信哭会带来什么霉运,但是柳香香来哭,显然没把她当一回事。 “香香,你今日到我家来哭,是亲姐妹做的事?”纪桃语气严肃。 柳香香反应过来,马上擦了擦眼睛,仰头好半天才缓过来。 “对不住,桃儿,实在是我最近……我不知道怎么说。” 纪桃也不问。 柳香香却自顾自说道:“桃儿,那袁家实在是,太穷,我嫁人当日村子里送的东西,当场就被婆婆收了,他们家就是煮饭,米也是婆婆每日拿出来的。那么大一家子,米只有两把,煮成稀粥那连米汤都算不上……” 说着说着她眼睛又红了,不过她马上深呼吸几下,按捺住了才道:“桃儿,我说这些不是跟你诉苦,我只是想要知道,我娘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奶奶要罚她。” 纪桃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我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我不好说,也不知道我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当时莲花姐妹也在,某种程度上说,跟她们也有些关系。你若是真的想要知道,可以去问问她们。” 柳香香沉思,半晌后道:“我知道了。” “香香,好好过日子。”纪桃看着她出门,劝道。 柳香香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纪桃不觉得自己和柳氏脸大到能让柳何氏惩罚钱氏,如今这样,大概还是因为柳何氏觉得钱氏帮着娘家算计,不帮柳家。 纪桃定亲的第二日,天气有些热,村子里许多人都在家里纳凉,村口的狗热得吐舌头,两个衙差打马而来。 直接就到了纪家,然后就和纪唯一起去了对面的林家。 众人纷纷好奇起来,这一回,还是村头的赵吴氏看到的。 此时她正站在村口大树下,说得唾沫横飞,“那俩人可威风,那马这么高,腰上还挎着大刀,那刀这么长。” 赵吴氏比划,手臂几乎全部打开。 周围围了一圈人起哄,听得兴致勃勃。 而此时的纪桃靠在窗户边,身后柳氏一脸兴奋的转圈圈,嘴里不停念叨,“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爹说的时候我还不信,那秀才是那么好得的?没想到天跃他真的考上了。桃儿,你有福气。” 纪桃心里有些乱,不答。 待报喜的人离开,村子里的人就知道林天跃考上秀才了。 这可是大喜事,继纪钧之后,村子里又一个人考上了秀才,林天跃年轻,和当初的纪钧一样年纪。 第29节 此时有人反应过来,为何纪唯要将唯一的闺女下嫁,还费心的准备帮林家准备聘礼。 若是只有一般的礼,众人自然不会这样想,可是那里面可是有一枚簪子的,当时人多,众人只喵了一眼,虽不贵重,但是一般人家也舍不得买这个,肯定是纪唯贴补的。 还说纪唯精明得跟什么似的,为何会选中身无长物的林家?如今这一切都明白了,肯定是纪唯得了消息,先众人一步定下林家的。 对面的林家热闹了半天,夜里众人才离开。 天色渐晚,众人才纷纷告辞离去,纪唯才笑吟吟回来,身上微微有些酒气,一进门柳氏嫌弃道:“喝那么多酒?” 纪唯不满,“胡说,我分明就只喝了一小杯,我是那么不知分寸的人吗?” “我是怕你得意忘形,让人笑话。”柳氏见他确实不见醉态,语气好了些。 “那不可能。”纪唯挥挥手道。 “还是我们桃儿有福气。”柳氏满脸喜色。 纪桃以为自己会失眠什么的,没想到她一觉睡到天亮,如往日一般起床打水洗漱,然后和柳氏一起做饭,杨嬷嬷回家已经 快一个月,她都已经习惯帮忙了。 刚刚吃过饭,敲门声响起,纪桃起身去开门,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如往常一般无二的林天跃。 秀才的他和童生的他还是一样,甚至连衣衫都未变,看着她的眼神一样柔和,嘴角笑意微微,“桃儿。” 看着这样的林天跃,纪桃心里的忐忑突然就没了,这还是那个人,并没有因为外物而改变。她微一侧身,林天跃很自然的进来,给纪唯柳氏打过招呼,就走到屋檐下,还是如以往一般。 最近几日他每日都来,渐渐地就习惯了药杵,这两日已经不会磨到手了。 柳氏追出屋子,看到林天跃又在磨药,拉了一把纪桃,低声道:“你别让他干了,那可是要写字的手。” 纪桃点点头,走过去笑道:“林大哥,这些我来就行。” “没事,今日可以将这些磨完,你再找一些,我今日磨到午后再回。”林天跃动作不停,随口道。 见他这样,纪桃嘴角的笑意更大,“可不敢让您干活,您如今是秀才公了,我娘说了,您那手,是拿笔的。” 微微取笑的语气让林天跃手里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纪桃,见她眉眼间满是轻松,低低笑道:“我是秀才,你不就是秀才娘子,我们俩一样,你能做得,我就做得。” 纪桃的脸有些热,嘴上却道:“秀才娘子,还不定是谁呢。” 林天跃看了一眼院子,发现柳氏早已不在,微微靠近纪桃,低声笑道:“我这辈子,只会娶你。” 纪桃瞪他一眼,却听到林天跃低沉的笑声。 “我是认真的。”这一回语气郑重,深邃的眼看着纪桃,似要将一腔情意就这么传递给她。 纪桃看着那里面只有自己,面上更热,转开了眼。 “桃儿,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们俩定亲,我很欢喜。” 纪桃听着这样坦然的话,心里有些热,似乎还有些甜。这种感觉,很陌生,不过不讨厌,她唇边的笑容不自觉绽开。 恰巧此时敲门声响起,惊破了此时暧昧的气氛。 纪桃赶紧去开门,顺便避开了身后灼热的目光。 门口站着的,是杨大远。 “纪姑娘,我大嫂她有些不舒服,你可以去看看吗?” “我师父呢?”纪桃随口问。 大概冯婉芙更相信付大夫,只要请得动他,杨家都不会来找她,这本就是常态,纪桃也没什么不高兴,尤其杨家不来找她,她还乐得高兴呢。 纪桃定亲,付大夫自然要到,说最近要出来逛逛。 那么,杨家肯定是去找他的。 “付大夫不在,大概出门了。” 果然,杨大远先去了那边才过来的。 “怎么不舒服?”纪桃微微皱眉。 “说肚子不舒服。”杨大远语气平淡。 这个可大可小,纪桃想了想,道:“我去拿药箱。” 走到屋檐下,纪桃看着林天跃手里越发熟练的动作,道:“我得出去一趟,杨大嫂说肚子不舒服。” 林天跃的位置刚好看不到门口,他也没探头看,只问道:“我能陪你一起去么?” “你想去?”纪桃微微诧异。 林天跃走到院子里打水洗手,纪桃见了,明白他这是打定主意要去了。 门口的杨大远在看到纪桃和林天跃一前一后的走出来时,面色僵硬了一瞬,不过也没多说,只道:“纪姑娘,我大嫂难受好一阵了,能不能快些?” 纪桃了然,杨大远先去找付大夫,然后又跑到纪家,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可不得难受好一阵? 第三十章 杨大远在前,纪桃和林天跃走在一起,村子里别的人看到他们,都热情的打招呼,唤林天跃为秀才。比起以往提起林家,众人的态度已经不同,现在有些慎重,有些敬意,似乎还有点疏离的意思。 看到杨大远后面的纪桃,众人都了然,定是那杨大成媳妇又作妖了。 甚至还有人直接问道:“老二,你嫂子又怎么了?” 杨大远沉声道:“有些不舒服,让纪姑娘看看。” 周围的人顿时了然。 纪桃见了众人的反应,想起小说里主角总是不一样的,让人侧目的。或许就是因为视角的不同产生的误会。 比如冯婉芙长得好,小说里她有好多爱慕者,甚至杨大远都对她很好,对于她的要求从来不拒绝,女主有几个爱慕者本就是正常的。但是在众人眼中,她这就是不检点,勾搭了哥哥还不放过弟弟。 又比如她当初绝口不提回家,小说里自然是为爱留下,但是在众人眼中,她这就是没良心,过于凉薄。 就拿经常请大夫来说,小说里桃源村可没有大夫,不过冯婉芙有孕时,杨家早已不同,家中青砖瓦房,屋子敞亮,还早就有了牛车,都是杨大成带着她去镇上。这些都是杨大成宠她的表现。可是如今请纪桃去看病,落在村民眼中,就是作妖。 “在想什么?”林天跃低声问道。 纪桃回神,看了看他,道:“突然觉得每个人眼中的别人都是不一样的。” 林天跃低笑,“在你眼中,我是怎么样的?” 纪桃想了想,“大概是孝顺知礼,勤奋上进,性格温和的书生。” 林天跃嘴角的笑容更大,“原来在桃儿眼中,对我的印象这么好。我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纪桃想了想道:“呃,家贫算不算?” 林天跃又低笑出声。 听到他的笑声,纪桃微微挑眉,他这是心情还不错了,于是她半真半假笑道:“大概还要加上一点胡说八道。” “我何时胡说八道过?”林天跃面色轻松,并没有生气。 纪桃喵一眼他的手,轻轻哼了一声。 林天跃瞬间了然,当初他不顾纪桃反对,强行让她等他回来再相看亲事,那一次他抓了她的手,而后还有他回来抓着她的手向柳氏求亲。 向柳氏求亲那回,他上来就拉住纪桃的手,其实是一种暗示。当时对柳氏的冲击不是一般大,若是只是单纯开口求亲,柳氏说笑几句也就过去了,可若是加上牵手…… 至于让纪桃等他那次,纯粹是因为他想要握住,分别在即,这份感情却只有他一个人坚持。纪桃当时对他,大概就真的只是一个救了她一次的邻居家的哥哥。 好在,如今纪桃已经会跟他说笑,大概也算是进步,最要紧的是,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林天跃看着身旁的纪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虚握了一下,看了看前面带路的杨大远,到底忍住了。 很快到了杨家,杨大远带着纪桃去正房,看向林天跃道:“林秀才稍待,我带纪姑娘去帮我大嫂看看,你若是在,大概会多有不便。” 杨大远几句话较平时有些不同,纪桃想了半天才明白,这有点文绉绉的。 纪桃朝着林天跃点点头后,随着杨大远往冯婉芙的屋子去,眼看着就要进门时,杨大远站在门口顿住,突然道:“纪姑娘,你和林秀才虽是未婚夫妻,平日里却还是要注意一些的,若是被村子里的人看到,大概会到处乱说,对你的名声不好。” 名声? 纪桃几乎要气笑了,别说她和林天跃一直保持距离,就是亲近些,他们是未婚夫妻,在这古棋镇,甚至是乾国,只要下过聘,基本上婚事都不会变化,两人亲近些,外人也不会说什么。 再者说,杨大远也知道要保持距离这回事? 当初他和冯婉芙的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纪桃虽觉得都是真的,但是两人走得近是肯定的。 “多谢提醒。”纪桃淡淡道,又补充道:“原来杨二哥也知道名声这种事?” 说完,也不管杨大远的反应,抬脚就进了门。 冯婉芙靠坐在床上,眉心微蹙,双手捂着肚子,杨大成坐在床前满面担忧。 见了纪桃忙让她上前,“今日一大早芙儿就不舒服了,桃儿,你快帮着看看。” 冯婉芙蹙着眉,细声细气道:“我觉得,孩子动得很频繁,我也有点不舒服。” 纪桃上前摸了摸她肚子,又把了脉,道:“动了胎气。” 随即她有些疑惑,要说养胎,村子里没有人比冯婉芙更好,她整日躺着,如今肚子越发大,走路都由杨大成护在一旁,怎么会动胎气? 纪桃面色慎重,边上两人都是一慌,冯婉芙忙问,“桃儿,孩子有没有事?” “得喝些药,不过得知道为何会动了胎气,若是外力,以后仔细些,倒是无妨。若是你自己的身子问题,那就……反正先喝安胎药。”纪桃走到桌边开始配药,她只 要到杨家,这些药都要带上,免得再跑一趟。 不理会那边两人的眉眼官司。等她配好药,杨大成已经出去了,纪桃也不在意,对着床上低着头若有所思的冯婉芙道:“杨大嫂,先喝了药,若是还有不适,你再过来唤我。” 纪桃转身准备收拾药箱回家,袖子却被冯婉芙抓住,纪桃低头看了看,冯婉芙已经道:“桃儿,这……算了,你没成亲,你不懂。” “确定我孩子没事?”冯婉芙再次询问。 纪桃无奈,只道:“现在看是无大碍的,我只是大夫,只能看病,不会算命。” 冯婉芙咬了咬唇,道:“桃儿,其实是……是昨夜,大成他没忍住,才伤着了。” 纪桃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叫没忍住。 虽然知道大夫眼中只有病情,纪桃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她想着,这事应该冯婉芙更不好意思才对,关她什么事。 这么一想,她正色道:“你已经快七个月,最好还是……小心些。” “先喝药吧,若是再有不好,再来唤我。”纪桃转身,这一回冯婉芙依旧没松开袖子。 “还有事?”纪桃看着袖子,淡淡道。 冯婉芙从枕头底下拿出个小银锭,递给纪桃,道:“桃儿,一直以来都麻烦你,这个,就当是这一次的诊费。也感谢你以前的尽心尽力,往后,大概还得麻烦你。” 第30节 纪桃顺手就接了,本就是应该收的,这一次虽多了些,大概是冯婉芙给她的封口费。 “放心。”纪桃说得意味深长,又接着道:“我们一个村,难道还能不来?” 冯婉芙知道纪桃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轻松了些。 纪桃出门的时候,没看到杨大远,林天跃站在院子里和杨大成不知说着什么。见她出来,杨大成上前两步,“桃儿,芙儿她怎么样?” “先喝药,若是还有不好,再来唤我。”纪桃看向林天跃,笑道:“林大哥,我们走吧。” “桃儿,这一次的诊费……” 身后传来杨大成的声音。 纪桃已经走到院子门口,随口道:“杨大嫂给过了。” 两人慢悠悠往回走,林天跃接过她的药箱,笑道:“桃儿好厉害。” 纪桃头一扬,嘴角的笑意漫开,“那是。” 林天跃看着她的模样,眼神里的情意更深,纪桃对他亲近了许多,已经在他面前随意说笑了。 “我只要一想到,我居然娶了个大夫回家,就很欢喜。这以后,得省多少银子?”林天跃继续夸赞。 纪桃听了,却想起林天跃小说里早逝的命运来,忍不住道:“生病什么的,还是不要的好。” 林天跃不妨她突然低落,回想两人方才的话,并没有不对,“你说得对。” 纪桃回家以后,林天跃果然又跟药杵杠上,一直站在那里干活,很认真,纪桃觉得,林天跃有点不对。 “林大哥,你怎么了?”纪桃站在他三步远处。 纪桃能注意到他的情绪了,林天跃的嘴角微微勾起。 不过想到要说的话,心里又沉重起来,“桃儿,我有事要告诉你。” 纪桃再走近两步,只听他道:“我要去读书了。” 纪桃不妨他突然说起这个,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正常,听说秀才考中以后可以去上官学。 林天跃却又开口了,他说得极快,似乎怕犹豫一番就说不出一般。“本来我只能上县里的官学,只是我……上一回你救的那个乔公子,他能让我和他一起去丰安郡的官学,那里读书人更多,老师也更好,甚至还有告老的老大人时不时会去讲学。” 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道:“桃儿,我觉得,虽然丰安郡远,但是我还是想去,因为在那里,我可以学得更多更快,桃儿,我若是去,一时半会儿不好回家,你……会不会不高兴?” 纪桃有些讶异他的语速,闻言摇头,道:“你本就是读书人,丰安郡好是事实,别人想去还来不及,你能去,我替你高兴。” 林天跃仔细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真的替他高兴,并无不舍之类的情绪。顿时有些颓然,又觉得这样也好,起码这段时日里,纪桃不会对他太过思念。 思念的感觉,很难受,似胸口堵了一团棉花,想吐吐不出,沉甸甸的,他不想要纪桃那么难受。 尤其以前纪桃还不知道他的情意,还相看…… 想到这个,林天跃看着她的眉眼,认真道:“我心悦你,是真的。” 语气诚挚,发自肺腑一般。 纪桃低了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林天跃满意,但是面上不露,依然是方才的表情,道:“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 纪桃扭开脸,耳朵微微染上了绯色。 从那天起,林天跃还是每日过来,纪桃却知道,这种日子越来越 少了。 最后的那日,林天跃磨磨蹭蹭,纪桃想了想,进屋去拿了个包袱递给他,笑道:“我也不知合不合身?反正我是按那聘礼里面的尺寸来的,你……试试。” 林天跃显然没想到纪桃还会给他做衣衫,欢喜接过,从包袱缝隙间能看到衣衫布料是古棋镇上的上等绸,讶异过后就是了然。丰安郡繁华,哪怕就是古棋镇最好的布料,只怕到那边也算不得什么了,心里为纪桃的贴心更高兴几分。 笑道:“我很喜欢。” “看都没看就喜欢,一点都不诚心。”纪桃嗤道。 林天跃却不在意,笑道:“桃儿亲自做的衣衫,哪怕就是块破布缝的,我也很喜欢。” 纪桃伸手去夺,“给我,我用破布再给你做,还省了银子呢。” 林天跃微微侧身躲过,眼神里温软一片,“桃儿,谢谢你。” 林天跃到底还是走了,他走时六月初,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 纪桃站在村口看着他渐行渐远,想起昨日他离开时说的话,“桃儿,我心悦你,此生此心不改。” “桃儿,回家。”柳氏站在一旁,轻声催促道。 一旁的田氏眼眶红红,柳氏见了,劝道:“妹子,这是好事,你别哭。” 自从纪桃定亲后,柳氏和田氏两人亲近许多,柳氏经常去对面林家找她聊天什么的。 “你日后要是觉得无聊,就过来寻我。我整日都有空。”柳氏又道。 想了想,她上前挽住田氏的胳膊,笑道:“我比你大,你要是有什么事,有什么想不通的,都来跟我说说,说出来就好了。” 纪桃跟在两人身后,沉默听着,明白柳氏是怕田氏自己在家想不通,做出些什么事就不好了。 上一回田氏上吊,别人不知,柳氏却是知道的,再加上两日前才扭了个“小偷”去县衙,柳氏通透,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田氏平日里太独,没有个知心人说话,唯一的家人还是林天跃,这也没法说。 林天跃走了以后的日子和以往一样,只是再没有人催促纪桃相看,该定亲了之类的话。 杨嬷嬷时隔俩月,终于又回来了,家中还多了田氏时不时过来窜门。 接触久了,纪桃发现田氏真的是个很柔弱的人,这种弱不光是身子上弱,还有性格,大概就是那种任人欺负,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软弱。 林天跃说的没错,若是他爹还在,田氏这种性格没什么不好。但是他爹早死,田氏还是这样,就不太好了。不光是她苦,林天跃大概也是很苦的。 不过现在林天跃已经长大,考上了秀才,还定了亲,两家离得近,纪桃的品貌在桃源村属于最好的那种,纪家还出银子给林天跃读书,村子里的人看田氏也不再是以往的随意,看到她都会笑吟吟打招呼。还有柳氏陪她说话,田氏的眉眼间不再忧愁,身子都好像丰腴了些。 这一日纪桃外出回了家,身后跟着杨嬷嬷,院子里柳氏和田氏坐在一起,手里坐着针线,两人正说得高兴。 “桃儿回来了。”柳氏笑道。 田氏回身看到纪桃,也笑道:“桃儿学医很有用,要不然,这桃源村那么多人,不都得到镇上去找大夫。” 田氏这话显然对纪桃很满意。 柳氏面上的笑容更大,“当年她非要学,我和她爹都舍不得,你说好好的姑娘家,学个绣花什么的多好。弄得现在连最基本的针脚都粗糙得很,我还怕她以后遭婆母嫌弃。” “怎么会?”田氏一脸正色,道:“姐姐,不是我说,桃儿这个,可是积德的事。比那绣花可重要得多。” 柳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多了些,“真能积德就最好了。” 纪桃在一旁洗手,听到两人谈话,柳氏在潜意识里改变田氏的想法,就比如方才田氏那番话,大概就是柳氏的功劳了。 “桃儿,杨家那媳妇怎么样?”柳氏笑问道。 “动了胎气。”纪桃随口道。 提起这个,纪桃有些无奈,冯婉芙好像有些焦虑,连带得她孩子也不太好,过几日就要过来请她去看。 付大夫那边也不在,纪桃好几日没看到他,进屋去看时,发现他留了书,说要出去逛逛。 那时已经过了几日,纪桃想找,也没地方找了。 冯婉芙这边,纪桃怀疑她肯定是怕孩子出生日子不对,再引得众人议论,越到产期越是焦虑。 “最近她整日在屋子里,村里人都看不到她了。”柳氏说道,看向田氏,笑道:“这有孕的妇人,月份大更要多走动,这天天窝在家中还动胎气,也太娇弱了些。” 田氏附和,“可能是她身子本来就差。我不常在村里走动,偶尔看到过她一两次,她那人啊,太瘦。不过自从她有孕,我再没看到过她。” 纪桃听着两人谈话,那冯婉芙肚子有孕后除了一开始害喜的时候吃不下,后来的日子吃得好,孩子也就长得好,现在的她,肯定不敢出门了。 第三十一章 有孕的人最忌讳多思多虑,当杨大远又一次来请纪桃时,纪桃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疲惫不堪的冯婉芙,忍不住道:“杨大嫂,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这样,就是有银子拿,我也不太想来了。” 冯婉芙坐在床上,如今已经是初秋,她抓着被子,黑眼圈很厚,可见她确实没睡好。 纪桃见她不答,“我这治病,也得病人配合不是,该喝药喝药,该休息就休息。这样才好得快。” “桃儿,我睡不着。”冯婉芙终于开口了,眼泪汪汪的看着纪桃,可怜兮兮的模样。 纪桃无言。 “你不要想那么多,你这样不睡觉可不行。”纪桃到底劝道。 她最多隔日就要来一次,主要是冯婉芙继续下去,可能会早产。 “可是我不能不想啊!我只要一生孩子,外人就都知道……我……我就睡不着。”冯婉芙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浸出一小片水迹。 纪桃了然,“那你继续这样,我可告诉你,胎气若是一直不稳,到时候早产……” 冯婉芙惊得眼泪都掉了,伸手捂着肚子,眼睛瞪大,“会早产?” 纪桃点点头,“所以,你最好还是好好喝药安胎,少思少虑。” 冯婉芙伸手擦干眼泪,伸出手给纪桃把脉。 明白她这是想通了,本就是月份相差一个月,若是再早产一段日子,不是更对不上。 “其实,我经常到你家里来,村里人都知道你胎不好,到时候就是……应该也没有人怀疑。” 纪桃看着她面如死灰的模样,又劝道。 冯婉芙眼睛一亮,看向纪桃,“桃儿,你能不能每日都过来一会儿,算我求你。” 纪桃摇摇头,收拾药箱,边道:“没必要。她们都知道你不稳,就是立刻生了,外人也不会怀疑。” 纪桃只能保证不在外乱说,冯婉芙若是想要她帮着她撒谎,绝不可能。 冯婉芙面上露出哀求之意,“桃儿。” 纪桃静静看着她,拒绝之意明显。 见冯婉芙还不放弃,纪桃道:“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谁还一直盯着别家的事情不成?” 纪桃出了杨家,杨嬷嬷背着药箱,回身看了看杨家大门,道:“那杨家媳妇,太敏感了。” “可惜好好一个贵女,非得留在这里,图什么?”杨嬷嬷叹道。 是啊,村里人许多人都觉得冯婉芙并不是贵女,要不然这桃源村贫困,她精贵的身子怎么忍下来的。 “嬷嬷怎么知道,这些就不是她想要的?”纪桃微微笑道。 第31节 杨嬷嬷摇摇头,“姑娘,这要是在京城,户部尚书的嫡女,运气好些,宫里的前程都是可以博一博的,哪怕再不济,嫁个寒门举子,那也是全家都捧着的。未婚先孕,京城里稍微懂规矩的人家都教不出,只有那眠花宿柳的浪荡子才做得出让人姑娘未婚先孕的事情来。” 纪桃听了,想了想,道:“万一她就是想在这桃源村过宁静的日子呢?” “也许。”杨嬷嬷沉默半晌,应道。 村子里的人开始忙秋收了,纪家的地只种了两亩,其他都是收租,这个倒是很快。 村子里每日都忙,不过众人的兴致倒是很高,这几年风调雨顺,家家都能吃饱穿暖,比起前几年不知好了多少。 纪桃这几日也有点忙,有的人年纪大了些,就累着了,还得她去看。 这不,赵吴氏就病倒了,纪桃去的时候,屋子里一群人围着,她正躺在床上手捂着头,连声叹气,时不时还呻吟一声。 赵钱氏还有些憷纪桃,大概是心虚,看到她就往后缩了缩。纪桃把了脉,发现她不止是劳累过度,抬眼看了看赵吴氏满脸的皱纹还有隐隐的怒气,道:“只能喝药了,还得心绪平和,这年纪大了,就 不能随便生气。” 赵吴氏却一拍着大腿坐起来,看着一旁除了几个儿子面色稍有担忧之外,几个儿媳妇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显然不觉得她生气有什么大不了。 赵吴氏顿时就气坏了,这些人是以为她装病呢。 “这些孽障,都通通滚出去,老娘看到就烦。”赵吴氏怒气冲冲。 眼睛瞪得老大,手都微微发抖。 纪桃看到她的手,微微皱眉,赶紧道:“坐下,我这不还在说呢,你又生气,这年纪大了,若是气得狠了,那半身不遂的,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赵吴氏抬起催促众人离开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半信半疑,“真的?” 纪桃点头,“全身都不能动也是有的,鼻歪眼斜也可能。” 赵吴氏深深呼吸几口气,看向一旁的赵爹,道:“我们分家,指望这些个孽障,怕是气得躺床上不能动都是可能的。这么忙的天,一个个的都能躲就躲,我回来饭不做,连口水都没有。这么懒的懒货,让他们滚出去,看看能混出个什么样子来。” 一说分家,众人顿时就急了,尤其赵家几个儿子,都三四十岁的人,一个个忙上前劝解。 “娘,我知道今日该我做饭,可我不是,回娘家去了嘛。我娘病了,我得回去看看。”赵吴氏的二儿媳妇,有些急了,还推了推一旁的男人。 赵吴氏看都没看她,执意道:“分家,今日什么都不要说了。” 赵钱氏站在最前面,“娘,您这脾气也太急了,哪能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往您不是……就好了。” 跳井么? 纪桃不理会身后的闹剧,走到一旁的桌子上打开药箱清点药材,若是不够,还得让她们和她一起回纪家拿。 不过,赵吴氏也确实不能再生气了,她脾气太爆,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半身不遂了。 赵吴氏一直不改口,急得赵钱氏赶紧过来求纪桃,“纪姑娘,上次事情是我不对,今日您能不能帮着劝劝?” 纪桃清点半天,还差两味,干脆全部收起来将药箱收拾好,赵钱氏看到就急了,“纪姑娘,您该配药就配药,可千万别生气。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药材没带够,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拿一下?”纪桃不理会赵钱氏的话,声音微高。 屋子里一静,赵吴氏忙接话,“我去,这些个不省心的,我可不敢让他们照顾。顺便,请村长来做主,今日我们就将这家分了。” 纪桃点点头,背起药箱出门回家。 赵家离纪家很近,不过几息就到了,赵吴氏一路上有些沉默,眼看着纪家门口到了,赵吴氏才道:“桃儿,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纪桃点点头,看了一眼她丰腴的身形,道:“你脾气太爆,容易激动,这样的人最容易。大娘,听我一句劝,往后啊,你得学着心平气和。” 赵吴氏拿了药,没有找纪唯,直接就回了家。 显然是不分家了。 纪桃觉得,赵吴氏到底还是舍不得让她那几个儿子被人指指点点。要知道,农家就没有父母还在就分家的,偶尔有,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八月底的一个早上,冯婉芙发动了,杨大远急匆匆跑来唤纪桃,大门拍的“砰砰”响。 柳氏去开了门,杨大远有些气喘,道:“纪婶子,纪姑娘在不在?” “我大嫂她好像要生了。” 柳氏先是一惊,随即道:“要生了去请稳婆啊,找我们没用。” “不是啊,我大嫂说了,她这是早产,得找大夫。再说,她肚子痛,我们也不知是要生了还是动胎气了。”杨大远不答柳氏的话,只自顾自道。 纪桃早已听到了杨大远的话,唤了杨嬷嬷一起出门。 杨大远慌忙带路,纪桃见他准备回家,皱眉道:“杨二哥,你还是去找个稳婆才妥当,我只是大夫,可没学过接生。” 杨大远顿住脚步,眼神在杨嬷嬷身上一扫,应了一声就掉头跑了。 纪桃到杨家时,杨家最小的孩子,今年十四岁的杨大吉站在门口,看到她们后大声道:“大哥,纪姑娘到了。” 纪桃去了冯婉芙的屋子,初秋的早上,杨大成急得额头冒汗,不停安慰着床上的冯婉芙。 纪桃上前摸了摸冯婉芙的肚子,心里一惊,看着她沉声问:“多久了?” 冯婉芙面色苍白,头发凌乱,还有几缕湿哒哒的贴在脸上,额头上满是冷汗,痛得嘴唇颤抖,抓着被子的手骨节都泛白了。闻言深呼吸半晌,才道:“昨日下午……” 那就是痛了快一整日了。 纪桃的脸黑了,偏偏杨大成还凑上前,“桃儿,你快帮忙看看。” “看个屁,找稳婆去啊!她的命不要了?” 纪桃的声音很高,怒气冲冲的。 杨大成从未见过纪桃发火,见她如此,呐呐道:“是芙儿说你是大夫,一定会接生的,她不肯请稳婆。” 纪桃想也知道冯婉芙为何执意不肯请稳婆,这些稳婆见得多,是不是早产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说你就信?你看看我,像个会接生的模样?”纪桃怒道。 杨大成看着纪桃一身浅绿衣衫,纤细苗条,确实和稳婆肥嘟嘟的身子不像。 “桃儿,你帮帮我……帮帮我……”冯婉芙此时哭音里带着哀求。 “没法帮,我不会。”纪桃皱眉道。 “桃儿,我知道……那个嬷嬷她……会。”冯婉芙的目光落到杨嬷嬷身上。 “救救我。”这一句她倒是说得顺畅,只是说完就急促喘气。 杨嬷嬷站在一旁,表情漠然,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忍。 纪桃看向一旁无措的杨大成,这一刻她真的怀疑纪唯的眼光,这都是什么人? “出去。”纪桃冷声道。 杨大成不舍的看一眼冯婉芙,出去后带上了门。 “名声就那么重要?比命还重要?”纪桃冷声道。 杨嬷嬷已经上前,开始接生。 冯婉芙面色虽还是扭曲,嘴角却微微带上笑意,“死就死了。” “别说话。”杨嬷嬷冷然道。 半个时辰不到,屋子里就传出婴儿细弱的啼哭声。 冯婉芙虚弱的躺在床上,担忧的看着纪桃,确切的说,是看着纪桃手里的孩子。 纪桃仔细查看一番,道:“你运气好,只是身子弱一些,好好养着应该就无大碍。” 冯婉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桃儿,这一次真的谢谢你。”语气诚恳。 “可别。”纪桃抬手止住,道:“诊费不能少,对了,以后你要是再找大夫,我可不来了。我受不住你这样陷害。” “是,这一次是我对不住你。”冯婉芙坦然道。 她转头看向一旁给孩子穿衣的杨嬷嬷,眼神里满是感激,“我承认,我敢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杨嬷嬷会接生,而且,她一定会陪着你到我家来。” 纪桃微微皱眉,“杨二哥经常执意送我回家,还有他求亲?” 冯婉芙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闻言笑道:“我若是不让他如此,杨嬷嬷又怎么会每次都陪你来?” 纪桃忍不住后退一步,看着冯婉芙的眼神里满是陌生。鼻尖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熏得纪桃有些恍惚。 对了,这才是重生前在后宅争斗一辈子的冯婉芙。 自从知道有孕,这孩子不能随便出生,她就 开始算计,纪桃现在甚至怀疑前些日子她胎气不稳,还有她夜不能寐,都是不是她算计好的。 是了,纪桃刚才一到,就应该有所怀疑,冯婉芙平日里娇娇弱弱的,不像是能忍痛的。可是她生生从昨日忍到了现在,还拦住了杨大成。 杨大成人品怎么样不好说,但是对冯婉芙绝对是疼到骨子里的,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他能硬生生看着,肯定是冯婉芙特意嘱咐过的。 纪桃只觉得手脚冰冷,她上辈子社会简单,甚至还未真正踏入社会。这辈子短短十几年也简单,还有纪唯和柳氏在,一般的龌龊事情也算计不到她头上,从来都没经受过这些。 再说,桃源村的人大多质朴,或者说是日子简单,根本就不会有这些绕了好多道弯的算计。 “桃儿,你是个好人。”冯婉芙靠坐在床上,叹息。 “你太过单纯,又善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却每一次给我诊脉都尽心尽力,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就是要让你知道,人心险恶。” 冯婉芙表情平静,语气微轻,认真道:“算是我给你的最大的谢礼,只是你大概不会感激我。” “日后,你总会用的上的。” 纪桃僵着站了半晌,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的,她眼神茫然的看向杨嬷嬷。 杨嬷嬷表情平静,语气如往常一般,“姑娘,回家吧。” 纪桃点点头,走到门口,“若是我真答应了亲事,你就不会后悔么?” 杨大远对冯婉芙的心思,她自己最清楚。纪桃也明白了,杨大远的那些抱怨都是故意的。 但若是她真的答应了,在这桃源村,杨大远大概是必须要入赘纪家了。 冯婉芙低着头,额碰了下孩子嫩滑的小脸,笑道:“你会答应么?就算是答应了,你还得帮我,甚至我更放心了。” 纪桃想了想,也对。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你看起来随性,其实最是执着,你的随性都是因为找不到最好的,将就而已。”冯婉芙眼神柔和的看着怀里的孩子。 纪桃看了一眼,打开门走了出去,夕阳照在身上,有些暖,似乎驱散了方才的一身寒意。 杨大成赶紧迎上来,“桃儿,怎么样?” 杨嬷嬷淡淡道:“虽惊险,但还是母子平安。” 杨大成很高兴的转头看着纪桃,“那就好,今日多谢你,桃儿。” “诊费不能少。”纪桃缓慢道。 第32节 走出杨家老远,纪桃始终一言不发,良久,才轻声问道:“嬷嬷,这些,都是她们必须要会的么?” 杨嬷嬷背着药箱,自然知道纪桃问的什么,笑道:“不会这些的,大多都过得不顺心。” 纪桃此时已经想明白了,看着路旁大树底下,院子里纳凉的妇人。就算是她站出来说冯婉芙肚子里的孩子是足月生产,众人也不会相信了。 几日几日胎气不稳,杨家请大夫请得那么勤,要知道,都是要花银子的,一看就是真的不稳。 “回家吧。” 纪桃声音微冷,带着些漠然。 杨家母子平安,孩子生得极快,只是因为早产,身子有些弱。 杨家老二还在请稳婆的路上,冯婉芙就生下了孩子。 消息传开,村子里的人无不赞叹冯婉芙福气好,要知道,这可是早产了将近一个月呢。 因为早产,杨家的洗三不办,等着满月的时候一起大办。 纪桃知道这个消息时,再次感叹冯婉芙想得周到。就算是日后有人说起孩子时间不对,有众多村民作见证。冯婉芙的孩子,连洗三都不办,怕孩子承受不住这份福气,分明就是早产了。 而她足月生下的孩子,一个月以后,谁也看不出了。 第三十二章 一个月大的孩子,已经白白嫩嫩,眉眼全部长开。 杨家的满月酒,村子里都说杨家真的富了,早产一个月的孩子,养的精贵,比那足月出生的还要好。看看人家孩子从头到脚都是最好的布料做成的衣衫。杨家老大还特意给孩子做了个小床,足以见他们一家是费了心思的。 纪桃没去,听着村里人从纪家门口走过时的议论,她脸上的表情未变,手里一直拿着书,似乎看得仔细。 “姑娘不去凑热闹?”杨嬷嬷从屋子里走出,端了一杯茶给她,笑道。 “不想去。”纪桃放下书,揉了揉脸。 杨嬷嬷看着她,半晌才道:“姑娘,您要是在意这个,以后也学不会圆滑处事。” 纪桃沉思半晌,点点头道:“我明白,不过我还是不想去,那么多人挤着,太吵了。” 纪桃重新拿起书,又放下,“嬷嬷,我觉得憋屈,她凭什么就那么算计人?就因为她脑子活泛吗?” 杨嬷嬷微微一笑,“姑娘,人都是自私的,像她那种情形,若是传开,往后的日子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那她肯定要费心算计,而且,这桃源村众人心思简单,你年纪也小,还不是随随便便?” “再说,此事她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利用你的单纯和同情心,她做起来就更顺手了。” 纪桃点点头,“其实是我蠢,哪里是单纯?” “姑娘只是没见识过这些手段,她们都是从小耳濡目染来的,姑娘看不透也正常,我一开始也没看出来。” 杨嬷嬷还要再说,敲门声响起。 今日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去了杨家,居然还有人敲门,杨嬷嬷走过去开门,纪桃重新拿起书,顺便好奇的看一眼门口,随即,她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很快,她反应过来,嘴角的笑意绽开,“林大哥,你回来了。” 门口站着的,可不就是林天跃。 他笑着朝杨嬷来点点头后走进院子,纪桃放下书站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笑道:“刚好。” 林天跃将手里的包袱顺手一放,坐到了纪桃对面,接过她手里的茶。 “我去做些吃的。”杨嬷嬷这话是对着纪桃说的。 纪桃看了看林天跃浑身灰尘的模样,点点头。 “你怎么回来了?”纪桃好奇。 林天跃喝了一口茶,头微微往纪桃的方向靠近,纪桃以为他有什么不好大声说的,也靠了过去,就听到林天跃低低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想你了。” 温热的鼻息喷上耳垂,纪桃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瞪他一眼,“胡说。” 林天跃伸直三根手指,“我发誓。” 纪桃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饿了没有?婶子去杨家看热闹了,大概会吃了席才回来。” “满月?”林天跃疑问。 纪桃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更大,却带着满满的讽刺,“那位冯姑娘,可厉害,不愧是大家族的贵女。” 林天跃见她表情不对,“桃儿,发生什么事了?” “早产的孩子,没办洗三,满月一起大办了。”纪桃抬眼看着他,微微笑道。 林天跃闻言,自然知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要不然纪桃也不会专门拎出来说了。 此时杨嬷嬷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到林天跃面前。 “公子尝尝我的手艺,若是哪里不合适,就告诉我。”杨嬷嬷放下后,笑道。 “多谢嬷嬷。”林天跃又看向纪桃,“你要吃么?” “姑娘也有,我去拿。”杨嬷嬷赶忙笑道。 看着杨嬷嬷掉头往厨房去,林天跃看着她的背影,问道:“桃儿,杨嬷嬷就没要求回纪府?” 纪桃摇头,笑道:“当初韵堂姐回府,我就让她一起回去,她不肯。这几年来我也经常问她的,大概她觉得我们家日子简单,一直不愿回去。” 林天跃点点头,低下头开始吃面。 纪桃的面只一小碗,她慢慢吃着,两人差不多一起吃完。 “你得多吃,你有点瘦。”林天跃看了看纪桃的手臂,笑道。 “我瘦?”纪桃看了看自己的手,抬眼看向林天跃,讶异道:“你不会喜欢胖子吧?” “我喜欢你。”他随口就答。 纪桃不妨他这突然的情话,瞪他一眼。 林天跃又道:“你太瘦,我怕你身子弱。我希望你胖一点。” 他语气认真。 “胖了更容易生病,不是越胖越好的,当然了,太瘦也不行。”纪桃也认真道。 林天跃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果然是大夫么?” 纪桃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话有点说教的意思,顿时红了脸。 脸热之余,纪桃觉得,林天跃离开几个月,他们两人还是一样的熟稔,和以前林天跃帮她晒药材时一样。 “你会变吗?”纪桃忍不住问出了口。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突兀。忙道:“你回去洗漱一下……” “不会。”林天跃突然慎重无比。“对你的心,此生不变。” 纪桃抬眼看着他的脸,清俊的面容上一脸正色,眼神柔和的看着她。 “你回去洗漱一番,一会儿婶子和我爹他们就该回来了。”纪桃转开眼,轻声道。 林天跃也不勉强,拿起包袱打开,拿出一支玉钗,递给纪桃,“我买的。我一看到它,就想到你了。” 纪桃接过,玉钗样式简单,其上一只胖胖的桃子,很是可爱,就纪桃把玩了一下,微微挑眉看向林天跃,“你给婶子买了吗?” “没有。”林天跃摇头,“我要是给她买,她该担忧我在外面胡来了。” 纪桃想想也是。 林天跃回来,不过一日就又要回去。他只是赶回来而已。 本来今年正是乡试,但是前些日子突然传出消息,今年取消。 也不知京城里发生了什么,闹成这样,对于桃源村来说,一个水花都未激起,但是对整个乾国的学子来说,人心惶惶,尤其许多早已准备好的书生,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纪桃知道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袁家的打算落了空。 柳香香自从那次以后,再未来过纪家,也不知她查清楚了没有。 不过,看林天跃的样子,对于乡试,似乎并不着急。 第二日,纪桃需要去买些药材,山上药材再丰富,也有些这边根本就没有。还有些根本就用不完的,纪桃也带上了,打算拿去换。林天跃知道后,表示他也去镇上有事。 纪唯让牛叔送他们去,林天跃帮着纪桃把药材拿到村口。 很快到了镇上,和牛叔道别后,林天跃就将那篓子拎着往镇上去,纪桃见了,赶上去两步,道:“不重,我来吧。” 纪桃一开始装药材的时候就知道林天跃不一定会帮她,所以她拿得并不多。 林天跃手一抬,就避开了纪桃的手,道:“我拿。” 短短两个字,不容拒绝。 纪桃看着他一身青衫,拿着篓子怎么看都不太对,不过看林天跃很是坦然,倒是无所谓的样子。 纪桃跟了上去,大概是林天跃太过自然,路人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并没有特别的譬如不屑之类的神情。 镇上的几家医馆对纪桃都很熟悉了,很快就换好了药材,其中纪桃的几味药材颇为难得,最后,医馆还给了纪桃二两银。 走出医馆,林天跃看着的纪桃的眼神微微诧异,纪桃笑着回望他,“有事?” 林天跃摇头笑了,“没想到你还能挣银子。” 纪桃不满,“我好歹是个大夫,村子里的人一大半的人都是我治的,虽算不上药到病除,但是也没把人 治坏了,我怎么就不能挣银子了?” 林天跃见她眉眼间都是笑意,明白她并未生气,不过还是解释,“我意思是说,我也采过药,采到的都是些普通药材,不值什么银子。” “你又不是大夫,那药就是在你面前,你不认识它怎么采?”纪桃微微笑着,眉眼都是自信。 “你说的也对。等于银子就在我面前,我就是不认识它。”林天跃附和道。 想了想又嘱咐道:“对了,付大夫走了,往后你自己一个人可不能进山。” 镇上比起元宵节就差得远了,路上没有那么多人,路旁的铺子里有些伙计还在打瞌睡。 两人走在街上,林天跃手里还拎着个篓子,纪桃觉得不甚方便,问道:“你买什么?” “去粮店。”林天跃看到路旁的粮铺,抬步进去。 “盐要一些,白米五斤。”林天跃对迎上来伙计道。 纪桃也买了些盐,正等着伙计装米,后面传来疑惑的男声,“桃儿。” 第33节 纪桃一回身,就看到了钱进。 这是自去年钱进从纪家跑出去以后,纪桃第一次见他,他并没有变,只是身上的衣衫薄了,皮肤似乎更黑了点。 “阿进,这是谁啊?你们家亲戚吗?”立时一个女声从他身后传来,询问道。 那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微黄,有些微胖,一身细布衣衫利落,头上突兀的戴了支银簪。 纪桃只扫了一眼,对着钱进点点头就收回的视线。 “呃……”钱进犹豫了一下。 那利落姑娘已经上前,笑道:“你是阿进家的亲戚吗?怎么我们定亲都没有看到过你?” 纪桃看了钱进一眼,身子微微靠近林天跃,道:“我不是他们家亲戚,勉强算是认识而已。” 那姑娘见了纪桃的动作,又看到林天跃似乎拉着她侧身,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顿时面上的笑容更大,先前有些警惕的眼神放松,笑道:“就算只是认识,我也应该打个招呼,要不然就太失礼了。” “我们走吧。”恰巧此时伙计装好了米,林天跃接过,对着钱进点点头就带着纪桃出门了。 身后隐约传来那姑娘追问的声音,“你们怎么认识的?怎么他们对你好像很冷淡?” 走出粮铺,两人之间有些沉默,走出老远,林天跃才道:“那时候我看到他到你家来,那阵仗分明就是相看,我忍不住。” 纪桃了然,“所以你就没忍,直接上门了?” 纪桃还记得那日林天跃那日在堂屋门口好一顿搅和。 “要不说我运气好呢,我头天刚刚去采了药还没给你送。”林天跃直接承认,语气还有些得意。 说到采药,纪桃想了想,才试探着问道:“丰安郡那边,花费大不大?” 林天跃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个说不准,再多的银子都是能花完的,有些家中富贵的,吃顿饭都是十几两银。看怎么花了。” 纪桃见他神情轻松,“你的银子够花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林天跃诧异道。 “随便问问。”纪桃随口答。 “总会有办法的。”林天跃认真道。 看着他眉宇间的认真,想了想,纪桃笑道:“我这里有一些银子,若是你没有,就当我借你。” 林天跃也没有马上拒绝,只道:“若是真的有需要,我会问你借的。” 纪桃有些诧异于林天跃的随和,一般穷书生说起这个,拿未婚妻银子什么的,就算是借呢,若是个清高的,只怕还觉得被羞辱了。 林天跃自从那次回来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一次,都是隔一日就赶回丰安郡。每次回来,都会给纪桃多少带点礼物,有时就是一支假花。 虽不值什么银子,不过纪桃觉得,礼物是其次,有礼物,就证明这个人将她放在了心上,起码不是随意可以忽略的人。 第三十三章 天渐渐地冷了,已经是寒冬。 林天跃前日才走,这一回他离开前对纪桃说过,打算过年官学放假才回。 纪桃在屋子里看书,时不时听柳氏闲话几句。 听到敲门声时,两人都未在意,很快,杨嬷嬷就带着田氏进来了。 田氏这一次上门,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拎着点心,柳氏见了颇为诧异,忙迎了她进来。 纪桃见她进来,看到那些东西后,若有所思。 待几人重新坐下,田氏笑着看了看纪桃,又看向柳氏。 柳氏会意,道:“桃儿,看那么久的书,出去理下药材,换换眼神。” 纪桃点点头,对着田氏打了招呼出门。 对于屋子里的谈话,她能猜测个大概,过完年,她就十六了,这个年纪的姑娘,都要该张罗着嫁人了。 果然,等田氏离开,柳氏进了纪桃的屋子,坐到纪桃的对面,拉了她的摩挲,笑道:“我们桃儿真的长大了。” “方才你婶子说,你和天跃都年纪不小,不如过年的时候早日将婚事办了。我没直接答应,想要问问你的意思。” 柳氏伸手理了理纪桃的发,笑着看向她。 纪桃虽早有预料,此时有些慌,两辈子没有嫁过人,这就要嫁了? “你可以好好想想。” 柳氏似乎看出她的忐忑,笑着站起身出了门。 纪桃站在窗前,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心思渐渐飘远。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纪桃早已洗漱好上了床,半睡半醒间,她隐约听到了敲门声,她心里一突,虽然桃源村里算是平静,什么小偷小摸之类基本没有,但是距离上一回田氏独自在家被人摸进门的事情也才过去没多久。 想到这里,纪桃穿衣起身,打开门时发现院子早已一片漆黑,树影摇曳。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显然夜已经深了。 正想去唤杨嬷嬷和柳氏,门口的敲门声又起,这一回没有门隔着,倒是格外清晰。远处还有狗吠声传来。 纪桃靠近大门口,沉声问:“谁?” “桃儿,是我。”低沉的男声,伴着寒风传来。 “林大哥?” 纪桃疑问。 “是我。”林天跃的声音传来,这一回越发清晰。 纪桃这一回听得更清楚,赶紧打开门。 门口果然站着林天跃,寒风里他身形单薄,纪桃皱眉,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发现林家屋子还是亮的,也就是说,田氏也没睡,或者……纪桃看了看林天跃身上还未换下的衣衫,刚刚被林天跃吵醒也是可能的。 “林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纪桃疑惑。 “刚回。”夜里,林天跃黑亮的眼睛只看着纪桃。 “那你,要不要进来坐?你是不是有事?我去唤我爹。”纪桃说话间就要转身。 手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温柔握住,“桃儿,不必唤纪叔,我只找你。” 纪桃低了头,想起今日田氏白日里才上门。 “桃儿,我娘她是不是上门催我们成亲了?”林天跃的声音有些失真,听不出他的心思。 纪桃点头,道:“今日刚来的。” 林天跃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姑娘,夜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你……愿意嫁给我吗?” 纪桃突然想笑,“我们都定亲了,我不嫁你,还能嫁谁?” 这么一说,林天跃也轻松了些,“我是说,你准备好嫁我了吗?” 纪桃不答。 随着纪桃沉默的时间越久,林天跃的面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握住纪桃的手却一直未松。 林天跃 是今日一大早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日离开时,田氏说夜里梦到他爹,让他早日成亲。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他正是最忙的时候,到了丰安郡,他才知道,以往学的东西多有不足,不说别的,就是以前看的书,丰安郡这边都能找到不同释义的好几种。 可是今日早上,田氏的话却突然浮了上来,他觉得,有必要回来一趟,若是没有这回事,只是田氏随口一句,就当是回家一趟。 急急忙忙告了假就走,他还不忘买了块肉和一些点心,到家时天色已晚,田氏看到他自然很高兴。尤其看到他手里的肉和点心后,欢喜的责备他不该乱花银子。 林天跃放点心时,发现他前几日带回来的点心已经没了,心里就了然了。 “好。”半晌后,纪桃轻轻吐出一个字。 有这么一个人,赶一整日的路回来,就为了问她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这么一份赤诚的心思摆在她面前,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夜里很静,轻轻一个字林天跃却听得极清,也或许是这本就是他最想要听的,他的心里顿时就欢喜起来,“桃儿,我会对你好。” 纪桃说出口,也觉得轻松,手里突然一重,她低头,就看到林天跃塞了一封点心给她。 “给纪叔他们吃,我这一回回来得急,没来得及给你带礼物,下一次给你补上。” 纪桃讶异间,林天跃已经极速说道。 看了看纪桃身上的衣衫,林天跃笑道:“桃儿,别多想,回去睡吧。” “你是不是还要赶回去?”纪桃突然问道。 林天跃点头,“放心,我找了马车送我到村口。一会儿还会带我回去,只是,车夫一直在等着,我得赶紧回去。” 纪桃了然,也稍微放心了些,看了看手里的点心,“你有银子吗?礼物什么的就算了,没必要乱花银子。” 林天跃笑着点头,“你先进去我再走。” 当纪桃重新站在方才的大门后,除了手里多一封点心,似乎与刚才并没有不同,只是手上温热的触感证明林天跃回来过。 “桃儿,这么晚,是谁啊?”柳氏带着困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随即正屋的门打开,柳氏披衣出来了。 纪桃忙上前道:“娘,回去睡吧,是林大哥,他已经回了。” 柳氏看到纪桃手里隐约有东西,也不问,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还不忘嘱咐,“你也早点睡。” 纪桃回了房,不一会儿就听到远处一阵狗吠声,渐渐地就没了。 第二日柳氏才知道,纪桃说的回了,不是回了林家,而是回了丰安郡。沉默许久叹息一声,道:“这婚期……还是定了吧?” 纪桃点头。 柳氏还拿了家里新做的米饼给田氏送去,说是为了多谢林天跃的点心。 回来以后看着纪桃半晌,才道:“你婶子说,天跃特意给她送点心和肉回来。” 纪桃的嘴角勾起。 柳氏忍不住伸手戳了她一下,笑道:“这丫头,有福气。” 临近腊月,纪桃的婚期定下,正月十一,是喜娘拿了两人的生辰八字特意找人算的,说是最好的日子,若是错过这个,就得下半年了。 婚期一定,柳氏和杨嬷嬷都忙了起来,杨嬷嬷这一回回来以后,其实主要就是帮纪桃准备嫁妆,整日一大半时间都在绣花。 纪桃除了时不时出诊,也会帮着做一些,不过她实在是没有做衣衫的天赋,好好的针线到她手里,针脚一点都不好看。 就算是有杨嬷嬷手把手认真教,还是不太好。 杨家自从冯婉芙生下孩子,或许真的听进去了纪桃的话,那孩子生病也未过来找过她,杨家终于还是买了牛车,只要孩子一病,杨大成就带着孩子和冯婉芙去镇上找大夫。 第34节 相对于听进她的话,纪桃更倾向于冯婉芙怕她记仇,再对她对孩子下手。 看她对孩子那么上心,纪桃实在回忆不起来当初她求她落胎药的神情。 腊月十几的时候,家家户户基本上都在家中忙活年货,外面太冷,纪桃也不再出门,只是纪唯偶尔去村子里转转。 这日,纪桃和柳氏还有杨嬷嬷在屋中做着绣活闲聊,门外有敲门声起,纪桃正对着针线发愁,率先站起身,道:“我去。” 门口站着个姑娘,梳着双丫髻,看到纪桃后忙道:“请问可是纪大夫家?” 纪桃往她身后一看,一架青蓬马车静静停着,其上还坐着个车夫。 “何事?”纪桃挑眉问。 那丫鬟似乎松了一口气,笑道:“是就好了。我家姑娘到泉安镇,只是走错了路,我有个姐妹病了,小姐心善,想要找大夫。一路问着到了这里,指路的人说,纪大夫是个年轻姑娘,就是您吧?能不能帮忙看看?” 纪桃点点头,看了看院子,道:“你们要进来吗?” 丫鬟愣了一下,歉意的笑笑,回身走到马车边低声询问几句。 随即马车帘子掀开,一双粉色绣鞋先露了出来,其后一身粉色衣裙的姑娘被那丫鬟扶着下了马车,手臂上一条同色披帛,身形纤细,再往上看,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秀丽,很文静秀美的姑娘。 “姑娘,这就是纪大夫。”丫鬟忙道。 “把知秋扶下来,让纪大夫看看。”那主子一样的姑娘开口了,声音柔和,听声音就会觉得,这是个很温柔的姑娘。 “多谢纪大夫。”她又对着纪桃含笑道。 纪桃含笑点头,“不必。” 打开院子门,马车上扶下来同样丫鬟衣衫的姑娘,直接就随着纪桃进了纪家院子,纪桃带着她们进了堂屋,那病了丫鬟似乎昏昏沉沉的,纪桃查看一番,“就是受了凉,并无大碍,喝些药就好了。” 此时杨嬷嬷走了进来,道:“姑娘,我去帮她煎吧。” 柔美的姑娘忙道:“多谢嬷嬷好意,还是让知冬去,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一开始敲门的姑娘知冬,赶紧起身就随着杨嬷嬷出去了。 “没想到你就是纪大夫,当时有人给我指路说,桃源村有个纪大夫,让我过来寻,还特意说过,纪大夫是个年轻姑娘,我本来还怀疑,但是方才看你把脉配药熟练得很,今日多谢你了。”柔美的姑娘语气真诚。 “不必言谢。”纪桃随口道。 反正都是要收银子的,纪桃心里暗暗想到。 很快,药被杨嬷嬷端了上来,知冬给她喂了。 又过了一会儿,柔美的姑娘站起身告辞,知冬适时递给杨嬷嬷一个银锭,“这些银子还请纪大夫不要推迟,多了的就是我的一片谢意。” 纪桃也不推迟,起身送她们离开,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杨嬷嬷笑道:“姑娘,你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纪桃微微一笑,“嬷嬷,我只会粗浅的而已,治个头疼脑热差不多。” 这个姑娘到纪家来的事情,村子里一开始以为是纪钧那边来的亲戚,后来才知道是寻医的路人。 说起来纪桃从未见过纪钧这个大伯,只见过纪韵这个堂姐。 纪韵的脾气急了些,大概是家里太宠的原因,不过,纪桃对纪钧还是颇为尊重的,毕竟,杨嬷嬷照顾纪家这么多年,都是纪钧吩咐的。 日子忙忙碌碌的就到了二十五,纪桃看着面前的大红嫁衣,伸手摸了摸,冰凉顺滑的触感入手。 柳氏此时推门进来,道:“桃儿,天跃刚才回来了。” 回来了? 纪桃突然觉得她似乎也有雀跃这样的心情。 “一会儿应该就会过来。”柳氏笑道。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杨嬷嬷的声音,“林公子来了?” 纪桃嘴角的笑容加大,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越 来越近的林天跃,“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林天跃看着她,认真道。 婚期临近,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纪桃要嫁人了,甚至是隔壁几个村的有所耳闻。 实在是他们两人的名声传得极远,林天跃就不说了,自从他考上秀才,相邻的几个村少有不知道桃源村又中了个秀才的。 纪桃则先是纪唯的闺女,唯一的闺女,她还是桃源村的大夫,尤其付大夫走了后,纪桃渐渐地也有了自己的名气,偶尔也有隔壁村的人来求医。 年前最后一日,纪家大门口处停下来两架马车。 这一回,真的是纪家的亲戚,纪钧让儿子和女儿回来给纪桃送嫁来了。 纪钧唯一的儿子,名纪钰,今年二十,纪桃从未见过这个堂哥,听说已经三年前已经过了府试。 一身蓝色暗纹的衣衫,腰带镶嵌一粒同色宝石,其上垂落的玉佩青翠欲滴,一看就不是凡品。 站在前面的马车前,等着纪韵下车。 纪桃一到门口,就看到纪韵一身鹅黄衣衫,由丫鬟扶着下车。 说起来纪韵已经快十九了,早已有了未婚夫,是官家次子,算是门当户对,只是定亲不久,未婚夫的母亲就病逝,这一等就是三年,只等着对方孝期过了就成亲。 “韵姐姐。”纪桃上前,笑吟吟道。 无论如何,人家是来给她道喜的。 纪韵比起当年似乎平和了些,叹息道:“桃妹妹都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了。” 马车帘子再次掀开,露出个娇俏的姑娘的脸来,一身素衣,笑容灿烂,看着纪桃,“你就是桃儿妹妹?” 纪韵拉过的纪桃的手,指着一片的纪钰,道:“这是大哥,” 纪桃微微笑着,“大哥。” 纪钰含笑点头,倒是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是你萱萱姐姐。” 纪韵指着马车上下来以后就看着纪家大门的纪萱萱。 “萱萱姐姐好。”纪桃顺着纪韵的意思唤道。 纪桃一一叫人过后,心里颇为诧异纪韵的改变,想当初纪韵哪里懂得这些,住在纪家几个月,虽没有明着嫌弃,却从她平日里的动作间看得出她对纪家的不屑。 柳氏在一旁招呼,“赶紧进屋,外面冷。” 三人都对着柳氏一礼,纪钰一本正经,纪韵福身动作优雅,倒是纪萱萱,随便福了一下就站直身子,笑着上前挽住柳氏胳膊,“您就是二婶吧?” 纪桃看到后,眼神微微闪烁一下。 相比当初嫌弃纪家的纪韵,柳氏显然更喜欢对她亲近的纪萱萱。 纪桃带着他们进门,期间纪萱萱回过头看了一眼对面林家正在翻新的屋子,眼神在那篱笆墙上扫过,抿了抿唇。 纪唯对于他们的到来很是高兴,柳氏带着杨嬷嬷在厨房忙活,纪桃想要去帮忙时被纪韵拉住,唤道:“春喜。” 她身后的丫鬟出来对着她一福就出门往厨房去了。 “你就要成亲了,别再进厨房了。”纪韵低声道。 “桃妹妹,对面就是你夫家?”纪萱萱一脸的坦然,一副好奇的模样。 “萱萱。”纪韵唤道,语气有些严肃。 纪萱萱吐了吐舌头,看向纪桃道:“我跟你说,姐姐她很严厉,我平日里都很怕。” 纪桃笑了笑,不接话茬。 他们的到来,纪唯高兴得不行,纪钧没有亲自回来,他自然理解,心里也会失落。可是如今纪钧所有的孩子都被他送了来,这就不一样了。尤其纪钰的到来让他很是高兴。拉着纪钰聊了半夜,纪韵和纪萱萱被柳氏安排歇到了厢房。 纪桃也早已受不住困意,回去睡觉。 第三十四章 纪桃是被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纪萱萱坐在她妆台前拿着她的东西比划,纪桃一眼看去,发现她手里一只式样简单的玉钗,其上雕刻一只圆润可爱的桃子。 “萱萱姐姐,你怎么进来了?”纪桃坐起身,眼神扫到纪萱萱将那桃钗拿在手里把玩。 “桃妹妹,你这个钗好漂亮,虽然玉质差了些,但胜在雕工好,很有灵气。我好喜欢。” 纪桃披衣下床,走到妆台前,不由分说抽回钗子,面上笑道:“这些粗鄙之物,入不得姐姐的眼。” 纪萱萱撇嘴,随即又笑道:“桃妹妹,能不能带我去村子里逛逛?” “萱萱。”不知何时纪韵出现在门口,声音带着警告。 “桃妹妹,你不必理会她。”纪韵正色道。 纪桃突然感觉到腰上被人戳了下,回身一看就发现纪萱萱在纪韵看不到的地方眼睛眨了眨,暗示意味十足。 “好凶。”声音低不可闻,一脸的调皮之色。 纪桃却马上道:“韵姐姐,萱萱姐姐说你好凶。” 纪萱萱微愣了一下。 纪韵颇有深意的看了纪桃一眼,看向一旁转开眼神的纪萱萱,肃然道:“萱萱,这一次是你非要来的,来前母亲说让你听我的话。你就是这么胡来?自己跑进桃妹妹的屋子里打扰她休息,母亲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 纪萱萱一副乖巧样,低着头有些失落,嗫嚅道:“我想要和桃妹妹亲近嘛。” 纪桃将这些看在眼中,笑道:“韵姐姐,没事,大家都是姐妹。” 纪韵神色好看了些,再次警告了纪萱萱一番,才看向纪桃,语气缓和,“桃妹妹,今日过年,你要穿喜庆点儿。” “我娘亲自给你做了几件衣衫,你试试合不合身?” 纪桃才注意到纪韵身后的春喜手里端着个托盘。 “哇,母亲做了衣衫啊,还以为她是给姐姐做的,没想到……桃妹妹,母亲对你真好。”纪萱萱又道。 纪桃不理会她,这就是个时时刻刻刷存在感的假装天真可爱的姑娘。 “韵姐姐替我谢谢大伯母。”纪桃笑道。 柳氏过来唤几人吃饭,看到一旁失落的纪萱萱,“出来吃饭,你们在说什么?” 纪萱萱张嘴又要说话,纪桃忙道:“娘,我们知道了。” 饭桌上,众人一时无言,很快用好了饭,纪桃准备出门,纪唯拉着纪钰询问纪钧的情形,很是高兴。 第35节 主要是纪桃也看出,纪钰对于纪唯的询问很有耐心,也够尊重。 柳氏此时却站起身,道:“桃儿,你跟我来一下。” 纪桃随着柳氏进了他们的屋子。 “方才怎么回事?”柳氏拉着纪桃,轻声问。 纪桃才不会帮着纪萱萱遮掩,照实说了。 柳氏闻言,叹口气道:“得了,她们是客人,不要闹得太僵。” 纪桃了然。 今日过年,按理说是要去镇上逛逛的,只是家中一下子来了他们,柳氏就走不开了。 今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纪桃干脆将屋檐下的药材拿到院子里,倒不是指望这个阳光能够晒晒,只是希望不要受潮。 “桃儿。”不知何时,林天跃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纪桃一抬头就看到一身青衫的林天跃,嘴角的笑容漫开,“林大哥。” “你要去镇上吗?”林天跃走进几步,笑道。 纪桃看了看屋子里的众人,摇摇头道:“大概去不成了。” 林天跃有些失望,“那些都是你大伯家的姐妹?” “还有堂哥。”纪桃补充道。 柳氏此时却出现在门口,看到林天跃以后,笑道:“天跃,吃过了吗?” 林天跃含笑点头。 “不如你们去镇上逛逛,只是今日没有给牛叔打招呼,你们大概得走着去。”柳氏皱眉道。 林天跃忙笑道:“不怕,走走也好。” 纪桃无言,不过想到镇上的热闹,她还是想去看一看的。 两人走出家门,林天跃又回去了一趟,很快出来,笑道:“我们走吧,我给我娘说过了。” 纪桃抬头就看到田氏站在屋檐下满眼欣慰的看着他们俩。 出了村子,路上的人蛮多,纪桃和林天跃两人并不突兀。 “你娘……婶子会不会不喜欢我?”纪桃迟疑出声。 林天跃有些讶异,随即就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纪桃看了看他脸色,低声道:“当初,那贼和婶子上吊,都被我看到了。” 可以说,田氏难堪的事情都被纪桃看到了,一般人捂都来不及,这被别人看到,大概一辈子都不想见到那人。 林天跃顿时就笑了,低声道:“你若是嫁给我,就不是别人了。这被儿媳妇看到,跟被外人看到,你觉得哪个更好一些?” 纪桃明白了,儿媳妇看到了,这肉烂了还是捂在锅里的,外人就不一定了。 不过,儿媳妇什么的,纪桃的脸微微红了。 此时边上却停下来一架牛车,杨大成坐在前面架车,“桃儿,上来,我带你们一程。” “多谢,只是我们想走走,我们俩不急。”林天跃不待纪桃说话,已经拒绝道。 纪桃看到冯婉芙手里抱着襁褓,也道:“杨大哥先去,我们走走。” 林天跃看了看纪桃神情,问道:“桃儿,我似乎听你说过,他们孩子是不是有问题?” “没问题呀,就是早产加上在肚子憋得有点久,体质有些弱,不过如今被他们养得好。白白嫩嫩的,和村子里黑胖的孩子一点都不一样。”纪桃淡淡道。 两人不紧不慢的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镇上,和去年一样热闹,逛了两条街,纪桃手里拿了些小玩意,主要她不买东西,只在街上闲逛,看到喜欢的才买下。 两人走到木雕摊子,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木雕,纪桃伸手拿了一副镯子,林天跃看了一眼,问道:“大叔,这个怎么卖?” 摆摊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看了一眼两人,笑呵呵道:“三十文。呐,这个一起送给你们。” 纪桃看到他指着一个巴掌大的木雕,仔细一看却是两个相依相偎的娃娃,那边林天跃已经付了钱,拿起娃娃,“多谢大叔。” 纪桃伸手接过娃娃,寥寥几笔的雕刻,娃娃的脸看不甚清楚,只看得出是一男一女,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 “桃儿,这个,你喜欢吗?”林天跃靠近她,低声问道。 纪桃伸手戳了一下那男式娃娃的脸,笑道:“喜欢。” 林天跃却收了起来,纪桃有些惊讶,照往常,这不是应该顺手就送给她了。 不过,不送也没事,大概林天跃自己喜欢呢。 林天跃却靠近她,低低笑道:“我拿去,放在我们床头。” 这一回,纪桃的脸真的红了。 两人逛到下午才回,刚好在镇口碰到牛叔,他满满当当的塞了一车,牛婶也在。 纪桃过去打了招呼,牛叔笑道:“桃儿,上来,挤挤就得。” 又看向林天跃,“秀才公可不要嫌弃。” 林天跃微微笑道:“我们家情形,外人不知,你们还不知吗?嫌弃什么?” 牛叔显然很高兴,哈哈大笑着架起了车。 牛婶坐在两人对面,不时伸手摸摸车上新买的东西,笑道:“我们家娟儿的婚期呀,只比你们晚三日,到时候,你们也来看看热闹。” 纪桃含笑点头。 牛婶更加高兴,“秀才公和秀才娘子若是来了,我们脸上有光嘞。” 林天跃将纪桃送到门口才转身回家,纪桃手里拿着一堆小东西,一回头就看到纪萱萱,她看着对面林家,笑道:“桃儿,方才那人,就是未来妹夫吗?” 纪桃也不遮掩,只道:“就是他。” “他家,条件好像不太好啊!”纪萱萱看着纪桃手里一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有些叹息。 纪桃却不在意,慢慢往屋子里走,“我们这样,才是门当户对。” 纪萱萱上前,想要挽住纪桃的手,却发现纪桃手里满满当当,根本没地方下手,只好道:“你可是不一样的,你大伯如今已经是四品官,大伯母是朝中二品官员家中的姑娘,这要是祖父祖母还在,我们不就没分家,你也就是官家贵女,纪家三姑娘。” 纪桃忍不住笑了,“萱萱姐姐真会说笑。” “我说的是事实啊!”纪萱萱追上前,又低低道:“我还听我姨娘说过,我爹想要接你们一家去淮安府,二叔不愿意。” 纪桃没什么反应,且不说这事情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纪唯不愿意也有他的想法。 倒是纪萱萱的姨娘,连这些都知道,看来也不是一般人啊! “大伯,就你们几个孩子?”纪桃好奇的问道。 纪萱萱听到这个,撇撇嘴,道:“本来是的。只是如今家中又有了兰姨娘,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 纪桃本来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问出了这个。 长辈的事情不好说,本来在乾国,男子纳妾本就是常态。 纪桃不问,那边的纪萱萱却忍不住,“那兰姨娘,我姨娘说,是下面人孝敬的,天生的狐狸精,爹为了她,早已忘记我姨娘了。” 纪桃微微皱眉,这些话,可不是一个姑娘家该说的。 “萱萱姐姐,你们吃饭了吗?”纪桃岔开话题。 “我不饿。”纪萱萱顺口就答,还想要再说,此时已经走到纪桃的屋子门口,纪桃笑道:“我有点累,想歇歇。” 纪萱萱不好再跟进去,转身进了柳氏的屋子。 婚期越近,感觉日子过得很快,眼看着就到了正月初十,这一日纪家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村子里的席面都由杨家一个婶子做的,符合众人口味,柳氏也不会特殊,早在几日前就亲自上门去请了她。 林家请的却是那妇人的妹妹,嫁到了隔壁村,一样的手艺,众人公认的好吃。 初十这日这两人就已经到了,开始备菜,村子里自然就有亲近的人过来帮忙。 纪家和林家可见的热闹起来,纪桃偶尔从窗户缝隙间看到外面的情形,都有些恍惚。 这就要嫁了? 纪韵在屋子里陪她,看了她的神情,笑道:“桃妹妹,妹夫和你青梅竹马,你一定顺心如意的。” 青梅竹马什么的,纪桃自认为算不上,毕竟两人以前只是认识,若是没有定亲,林天跃在纪桃的记忆里,只是邻居而已。 “我们俩以前不熟。”纪桃还是解释道。 纪韵忍不住笑,“以前不熟,我可是看到过你们相处的,看得出来他对你很上心的。” “这都看得出来?”纪桃笑问。 “自然,他满心满眼都是你,旁人看都不看的。”纪韵取笑道。 这却是事实,纪家如今可不是只有一个纪桃,还有纪韵和纪萱萱,那俩人林天跃从来都是以礼相待,能避就避,绝不主动靠近。 “那未来姐夫呢?”纪桃自然不甘示弱,反正屋子里就两个小姑娘,说笑几句也不要紧。 “他啊!”纪韵似乎有些叹息,“大概能做到相敬如宾,也就够了。” 纪桃不好说了,看这模样,两人分明就是父母之命了。 “我有时候想想,桃源村也不错,当年我要是没回去,是不是今日就能和你一样?”纪韵摸摸她的发,笑道。 两人都知道不可能,纪韵就是不回去,她也是纪钧的嫡女,外祖父是二品官员,怎么也不可能单纯度日的。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韵姐姐怎么知道,你就不能过得好?”纪桃笑着劝道。 第三十五章 “也许。”纪韵沉思半晌,微微笑道:“无论如何,我会让我自己过得好。别人都是次要的,哪怕有些自私,我自己好过了,也就顾不上别人了。” 纪桃惊讶她的坦白,“姐姐过得坦然。” 纪韵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热闹的场面,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聊天,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大概是因为在这桃源村,不需要遮遮掩掩,等我回去了,我又是纪大姑娘了。” 纪桃微愣了一下,大门口传来轻微骚动,纪桃探头看了一眼,笑道:“韵姐姐,那可不一定。” 纪韵回头,有些疑惑,纪桃的门已经被人敲响,“纪韵姐姐,你在吗?” 第36节 冯婉芙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微的喜意。 “在。”纪韵惊讶过后,恢复了一开始的优雅,纪桃却听出了疏离,和当年无条件资助冯婉芙的她比起来,如今的纪韵多了一些世故。 “桃儿,我能进来吗?我找纪韵姐姐。”冯婉芙的声音再次响起。 纪韵过去开了门,就站在门口,“何事?” 冯婉芙不在意她的冷淡,“纪韵姐姐,几年不见,你竟然丝毫未变。” 纪韵不答,就这么看着她。 冯婉芙见纪韵实在冷淡,看了看屋子里的纪桃,“桃儿,我能进来吗?” 她说话间已经暗暗挤开纪韵,强行进了门。“桃儿,明日就是新娘子了,怕不怕?” 纪桃不说话,只看着她。 冯婉芙无法,只好回身看向纪韵,笑道:“我今日来,只是想要谢谢纪韵姐姐当年出手相助。” 纪韵本就不高兴她方才自顾自进屋,明明她和纪桃两人正谈心来着。 “说起来。”纪韵慢悠悠开口,走回桌边坐下,笑道:“当年你似乎借了我一些银子,要不是今日看到你,我都忘记了。” 冯婉芙的面色尴尬一瞬,“当年姐姐不是喜欢我做的点心么?要不,哪天我下厨给你做?” 纪韵笑着摆摆手,“算了,你若是手头紧,便日后再说。” 这就是一定要让她还银子的意思了。 冯婉芙今日来,本就是有求于人,忙道:“别,我一会儿就亲自给姐姐送过来,只是……我想要问问姐姐,何时回去?能不能带上我们夫妻?” “你要回家?”纪韵这一回真的惊讶了。 纪桃早就知道一点,倒是不奇怪,只是她和纪韵他们一起回,倒是打的好算盘。 纪韵他们几人,可是纪钧目前的全部孩子,安全肯定不用担心的。 冯婉芙有些苦涩,“对,我要回去,我总不能让陷害我的人就这么如了愿,我爹就算不帮我,我也要在众人面前揭开她们母女的真面目。” “纪韵姐姐,你要帮我。”冯婉芙眼眶红红。 “可是我们不去京城啊。”纪韵为难道。 “不必,我们只是和你们一起走,到了不方便的时候,我们就分开。”冯婉芙松了一口气,道。 纪韵不答。 冯婉芙有些急,“我们不是想要你们照顾,只要你们能让我们一家跟着就得,若是外人问起,就说是同乡什么的,这就得了。” “我得问问我哥哥。”纪韵倒是没有一口回绝。 冯婉芙满意了,临出门时看向纪桃,“还未恭喜桃儿大喜。” 纪桃微笑算是回应。 等她走了,纪韵摇头,“不知道怎么想的。” “当初她不回去,如今已经嫁人才回,且她嫁的那人……实在是……在这桃源村还行,落在京城众人眼中,只怕冯大人更不会帮她了。” 纪韵叹息一声,“这桃源村有什么不好?他们家如今日子已经很好过,又何必搅和进那个大泥潭。” 纪桃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笑道:“大概就是她自己说的,她不甘心陷害她的人活得顺心如意?” 门口的敲门声又起,纪桃站起身去开门,待看到站在门口的纪萱萱时,纪桃回身无奈的看了一眼纪韵,惹得她轻笑出声。 “桃妹妹,我来陪你说说话。”纪萱萱满脸笑容,丝毫没有隔阂的模样,仿佛她们就是亲姐妹一般。 纪萱萱来了,她一进来就说个不停,很兴奋的样子。 纪桃和纪韵自然就不说话了。 听着纪萱萱也定亲了,对方虽只是家中庶子,但却是没有嫡子的,若是不出意外,那庶子就是继承人了。 天将晚,柳氏就催促她睡觉,纪桃听着外面的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承想很快就睡着了。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起来打开门,就看到柳氏和纪韵还有纪萱萱都站在门口,还有喜 娘也在。 喜娘率先进来,柳氏点亮烛火,屋子里亮堂起来,纪桃看到喜娘才有些反应过来今日的特殊。 容不得她多想,人就已经被喜娘按坐在了妆台前开始上妆。 喜娘的手艺很好,不到半个时辰,镜子里就出现了个娇媚的美人来,纪桃平日里几乎不上妆,此时几乎认不出来自己的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脸,还未碰到就被喜娘拉住,“姑娘,这可不能碰。” 此时天慢慢亮了,外面渐渐地热闹起来,纪桃已经换上了大红的嫁衣,头冠是纪韵带来的。 喜娘带着纪韵和纪萱萱出去,柳氏拉了纪桃的手,满眼的舍不得。 “我还是想要让你招赘。”柳氏叹息道。 “你爹说,怕你找不到真心待你的人,他一辈子没出息,不像是你大伯,可以给孩子高高在上的地位和优渥的生活。他就只能帮你找个真心待你的人,期望你一辈子平安顺遂。” “娘。” 柳氏听到纪桃一声哽咽的娘,就要落泪,忙仰了头半晌,才道:“桃儿,你好好的。我们就高兴了。” 说话间,外面有喜乐声起,纪桃只觉得一片红色当头罩下,然后,她面前就只剩下了满目的红。 “娘,您和爹对我的好,我都明白。”纪桃低低道。 喜乐声似乎就在耳边,听着这样的声音,纪桃的眼睛却酸涩起来。 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喜娘靠近她,握住她的手拉她起身。 待她再回过神,手已经被人一双熟悉的手握住,那手骨节修长,白皙透明,上面隐隐有青色的血管可见,握住她时,只是虚虚的,但是纪桃却有种错觉,这么一握住,似乎就逃不掉了。 周围全是起哄的笑声,两人就着这些声音拜了堂,纪桃就被送进了屋子,眼前一亮,映入眼帘的是林天跃带笑的眉眼,“桃儿。” 声音里欣喜毫不掩饰。 他一身大红衣衫,衬得他平日里微微苍白的面色红润了些,眉眼皆是笑意。 外面还有人催促,林天跃无奈,低声道:“那些是我同窗,我得去看看,你等着我。” 纪桃点头。 林天跃顿时满意,笑道:“我很快就回。” 林天跃出去了,纪桃才仔细打量这间屋子,林家的房子虽和以往一样,这间却是新刷的,上面还有些潮湿,入眼全是大红,床头的窗户旁,放了一个相依相偎的娃娃,分明就是上一次林天跃买了的那个。 门被推开,杨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笑道:“姑娘,吃饭。” 纪桃走到桌边坐下,杨嬷嬷靠近她笑道:“是林公子特意嘱咐的。” 纪桃并不奇怪,很快用完,洗漱过后,卸下脸上的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纪桃并未回头,只道:“嬷嬷去收拾好了你的屋子,一开始大概会不习惯,我这里不用你。” “嬷嬷已经去了。” 属于男子的低沉声音突然响起,纪桃一回身,看到的就是微带醉意的林天跃,“林大哥,你回来了?” “不,不是林大哥,从今日起,唤我夫君。”林天跃靠近她,弯腰在她耳边低低道。 微微的热气喷洒在耳边,纪桃觉得不自在,身子想要后退时,已经被他搂入怀中。 “桃儿,我娶到你了。” “娶到你了,娶到你了。” 一连说了三次,语气一次较一次激动,似乎直到此时,他才接受了一般。 纪桃轻轻嗯了一声,鼻息间全是独属于林天跃的冷冽气息。 “桃儿,你放心,我会对你好。”林天跃低低道。 “如今是我对不住你,这样的屋子,往后……往后我们有一辈子。” “你喝醉了。”纪桃微微皱眉推了一把。 林天跃顺势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纪桃才发现他眼神清亮,丝毫不见醉意。 “你没喝醉?” 纪桃诧异。 “今日我若是喝醉,只怕会后悔一辈子。”林天跃颇有深意道。 闻言,纪桃只觉得脸热,被林天跃握住的手微微发烫,这个,不会啊。 昨晚上柳氏将纪韵姐妹打发走,打算和她谈谈,纪桃觉得,凭自己知道的,怎么样也……会吧?再者说,不是还有林天跃嘛。 可是事情临到近前,纪桃才有些后悔,这还是应该听听的。 正想着,身子已然腾空,随即就被放到柔软的床榻,唇被堵住,纪桃正诧异于林天跃的唇的柔软,身上一凉。 “烛火。”纪桃忙伸手捂住。 林天跃低低笑出声,起身去灭了烛火。 第三十六章 林天跃重新上了床,轻轻抱着她,吻了吻她的耳垂,道:“别怕。” 纪桃再次醒来时,窗户外一片朦胧,眼看着天就要亮了,腰上一双手臂搂着,背后是一片温暖的胸膛,她身子微微一动,林天跃带着睡意的声音就响起,“桃儿?” “我想翻个身。”纪桃低声道。 林天跃手松一点,纪桃躺平,只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腰,简直就是僵硬的,忍不住道:“你抱那么紧,我身子都僵了。” “抱歉。”林天跃道歉,手却再一次搂过来,“我轻一些。” 纪桃无语,就不能好好睡? 她自然就说出口了。 林天跃先是沉默,当纪桃以为他重新睡着了的时候,又听到他的话,低哑着声音道:“桃儿,我总觉得不真实,我想要抱着你。” “我们俩都成亲了,你还不真实?那还想要怎么办?”纪桃疑惑。 “这样……” 林天跃的身子附了上来,纪桃想要拒绝的话马上就被他堵住。 第37节 不是柔弱书生么?当初还动不动晕倒的人,如今身子怎么这么好? 果然付大夫医术过人。 很快,纪桃的顾不上这些了。 天渐渐地亮了。 林家院子里,窗户上贴了喜字的屋子窗前,纪桃正在梳头,身后的床上靠坐着含笑看着她的林天跃。 纪桃不理,手里的动作不停,随意挽了个发髻,林天跃披衣起身,走到她身后,看到纪桃桌上的匣子里一只圆润的桃子,忍不住一笑,拿起给她簪上,笑道:“好看。” 这只桃簪纪桃只是把玩,并没有戴过,见他戴上也不再拿下,“你还不起身吗?” “一会儿婶子该说我们懒了。” 林天跃微微扬眉,微浅的眉色也扬出一抹好看的弧度来,“我觉得,现在的情形,娘应该很喜欢我们俩懒才对。” 明白了林天跃的意思,纪桃的脸还是忍不住热气上涌。 看着纪桃羞红的脸,林天跃又道:“还有,那不是婶子,她也是你娘。” 纪桃点头。 林天跃低头吻了下天的耳朵,笑道:“桃儿,我心悦你。” 纪桃从镜子里看着身后面上含笑的人,他的语气尤其认真,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愉悦。 “心悦我什么?”纪桃不由自主问。 “不知道。”林天跃回答得干脆。 “我只是想要娶你,对你一辈子好。” 两人走出屋子,一眼就看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田氏。 一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田氏就回了头,看到相携站在门口的两人,田氏脸上笑容满面,“天色还早,再多睡一会儿。” 纪桃:“……”虽然知道田氏不是那个意思,但这话很容易让人想歪。 林天跃低笑,随即道:“娘,一会儿我去还。” “没事,我去也行。”田氏正在分类,纪桃走过去帮忙。 田氏见她过来,笑道:“桃儿,你歇着,我知道你没有干过这些活,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纪桃笑了笑,“娘,这些简单,我随便做一点。” 一声娘,让田氏手里的动作顿住,她伸手捂了嘴,半晌才平复了些,“桃儿,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 纪桃不在意的一笑,“不委屈,我们是一家人了。” 是啊,一家人了,要是纪桃一直放不开,觉得自己委屈了,田氏又不是傻子,那这日子还能过? 再说,有林天跃在,她不觉得委屈。 饭菜是杨嬷嬷做的,一家人一起吃了饭,田氏重新出去了,林天跃也去帮忙,纪桃看着收拾碗筷的杨嬷嬷,笑道:“嬷嬷,你若是想要回去,我去和韵姐姐说。” 杨嬷嬷笑着摇摇头,“不回去了。” 纪桃知道她不愿,要不然早回去了。 “那,要不,你回纪家,帮我照顾爹娘去?”纪桃试探着问道。 杨嬷嬷摇摇头,“当初大人说过让我照顾你,姑娘,我想要跟着你。夫人她也想让我照顾你。” 纪桃无言。 一日很快过去,夜里睡觉时,纪桃翻身看着林天跃,“明日回门。” 林天跃抱住她,点点头,又道:“唤我夫君。” 纪桃想了想,“天跃。” 天跃两个字从纪桃嘴里出来,莫名就有一股甜意。 林天跃觉得满意,不再逼迫,反正来日方长。 纪桃起了个大早,很快就收拾好了。林天跃也随着她起身,“你就这么急?” “ 我从小到大可没在外面过夜,再怎样夜里都要回家的。”纪桃整理着身上的衣衫,解释道。 林天跃沉默,手里的动作快了些。 纪桃走出房门,看到田氏正在院子里和杨嬷嬷说笑,见了她出来,指了指堂屋里的几封点心,笑道:“桃儿,回去吧。” “谢谢娘。”纪桃也不矫情,爽快道。 田氏面上的笑容更大,林天跃出来,拿了点心,拉着纪桃就往对面的纪家走,边道:“娘,我们去了。” 纪家的大门开着,纪桃看到后心里酸酸的,一进门就看到柳氏在院子里探头探脑,“娘。” “快吃饭,我猜你们要回来吃早饭。”柳氏很高兴的模样。 林天跃随着上前,“娘。” 柳氏也很高兴的应了,“快进屋。” 屋子里,纪唯坐在桌边,看着两人进去,有些欣慰,“吃饭。” 林天跃却不急,放下手里的东西,对着纪唯很认真的躬身,“多谢爹成全。” 纪唯拿起筷子的手顿住,“你们好好过日子,我若是知道你对桃儿不好,绝不会饶了你。” “爹,娘,你们放心。”林天跃肃然道。 林天跃又和屋子里的众人一一打了招呼。 纪韵他们坐在一旁看着,纪钰看着林天跃上下打量一番,到底没说话,沉默吃饭。 吃饭时有些沉默,只有筷子触极杯盘的声音,待纪唯放下筷子,纪钰随之放下,看着林天跃道:“你是秀才?你在哪里的官学?” “大哥,我在丰安郡。”林天跃微微笑道。 纪钰眼睛一亮,“听说齐柏齐大人告老后就在丰安郡,还会时不时讲学,是真的?” “是真的。”林天跃肯定道,“我还有幸听过几堂。” 纪钰还想要再说,看了看屋子里的人,站起身笑道:“我们出去聊。” 林天跃看向纪唯,见他并没有不高兴,还笑呵呵的摆摆手,临出门前还看了一眼纪桃。 等他们走了,纪萱萱靠近纪桃,“桃妹妹,妹夫还是秀才啊?” 纪桃疑惑,林天跃是秀才,她们不都知道? 纪萱萱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有些尴尬,勉强道:“我意思是,他应该在大远县的官学,怎么会跑到丰安郡去的,这个,他怎么去的啊?” 说到最后,有些神秘兮兮的样子。 看着她那故作好奇的模样,边上的纪韵似乎也很感兴趣,纪桃想了想道:“好像是他在外面认识的同窗,两人关系好,就帮忙了。” 纪萱萱先是惊讶,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到底没说话。 纪桃回了房,柳氏进来后关上了门,“桃儿,习不习惯?天跃对你好不好?你婶子……你婆婆怎么样?” “娘,都好。我婆婆很软,我昨日起来,她说让我多睡一会儿,看那模样,不像是客气,是真的让我多睡。”纪桃笑道。 “那就好。”柳氏微微放下了心。 虽然知道田氏不会为难纪桃,她就是忍不住担忧。 “娘,没事,我们离这么近,我可以天天回来嘛。”纪桃劝道。 这话说得也对,就这个距离,一天跑个十来次也很快。 柳氏高兴了,纪韵和纪萱萱进来了,柳氏站起身,笑道:“你们说说话,我去看看厨房。” 没想到三个姑娘里面,会是年纪最小的纪桃先嫁人,纪韵最是感慨,笑道:“桃儿,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纪桃想了想,“没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家人多了两个?” 三人都笑了出来。 纪韵微微笑道:“还是你好,嫁人家人只多两个,我们就不同了……” 她语气突然顿住,观察了半晌纪桃的神情,因为时间太久,纪桃都微微疑惑起来才笑道:“是我多虑,我怕你以为我在炫耀。” 纪桃微讶,随即笑道:“不会。” 因为她从未将自己和纪韵姐妹相提并论。她生下来就是桃源村村长纪唯的老来女,虽得父母真心疼爱,说到底,她就是个村姑而已。 纪韵官家嫡女,身份尊贵,一般人不敢肖想。 “桃儿最是通透。”纪韵叹道。 纪萱萱一直低着头沉思,两人的对话也不知她听到没有。 “当年我在这里住几个月,只是不忿和不习惯,从未认真看过桃源村的众人,我气愤爹爹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送这么远,如今想来,爹爹也是用心良苦。”纪韵有感而发。 “当年我手中的银子不少,过得优越,心里也觉得自己高高在上,顺心如意得很。后来我离开时似有所悟,我为何会到桃源村来?” 纪韵看了看纪萱萱,眼神平和里隐带一抹厉色,笑道:“如今我已经明白了。” 第三十七章 纪韵明白了,不够聪明不够手腕的人,只会任人宰割。不过,这世上也不全是坏人,或者说不全是危险的,譬如桃源村和桃源村的众人,得学会分辨,这些,大概才是纪钧的初衷。 “桃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纪萱萱沉思半晌,终于抬起了头。 别讲,一般这样说出来的话,都不是好话。 纪桃用眼神拒绝。 纪萱萱却没看到似的,“这一般会帮这么大忙的,除了至亲之外,就是利益了。可是妹夫除了长得好,什么都没有啊!桃妹妹,你说会不会有大家小姐对妹夫一见钟情,求了家中父母,才会如此?” 纪桃无语。 姐姐你很有想法嘛,这么一点点消息,她居然脑补出了一部大戏。 纪萱萱姨娘一天天都教了些什么给她? 纪韵斥责,“萱萱,整日里话本看多了?” 第38节 纪萱萱点点头,“话本里都是这样。” 她还想要再说,纪韵眼神严肃的盯着她。 “我不说了。”纪萱萱忙道。 纪桃也不跟她计较,反正他们明日就要走了。 他们来主要是送嫁,纪桃一成亲,他们就急着回,当然了,这里面肯定还有这几人不习惯桃源村的原因在。 先不说吃穿洗漱,就是这半个月来,纪家门口时不时就有村子里的人闲逛,甚至还有姑娘家。 实在是纪钰的身份在这些人眼中实在贵重,又待人温和,虽不敢奢求他的喜欢,但是看看总可以吧。 正月十四,纪韵他们离开,还是一样的两架马车,纪韵和纪萱萱在后,纪钰在前,他离开时和林天跃约好,日后若是有机会,会去丰安郡找他。 纪韵则是感慨,日后她们三人再见面,大概都已经成亲了。 他们走时,冯婉芙和杨大成的马车紧随其后,纪桃看着他们一行人慢慢走远,尤其最后的冯婉芙,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今年的元宵节,纪桃和林天跃一起去镇上,这段时间纪韵他们住在纪家,虽然不要柳氏亲自动手,她却觉得累,不想上街。 田氏看到甜甜蜜蜜的两人,也拒绝了去镇上的提议。 所以,最后只有纪桃和林天跃两人坐上牛叔的牛车,上面还有刘娟和她夫君,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皮肤黝黑,一笑间牙齿白得发亮,看着刘娟的眼神里满是喜悦,显然是很喜欢的。 到了镇上,几人自觉分开。 元宵节的古棋镇热闹非凡,林天跃护着纪桃在里面走着。 闲逛半日,纪桃根本没买多少东西,她刚刚成亲,许多东西嫁妆里面都有。 林天跃也没买。纪桃看着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天跃,你要不要买点笔墨纸砚什么的?” “不必。”林天跃笑道。 纪桃突然响起纪萱萱那番大家闺秀什么的话,“你去丰安郡,有没有谢过乔公子?怎么谢的?” 变相的就是询问林天跃有没有答应人家什么不好的事情。 林天跃看了看周围的人,靠近纪桃,“回去再说。” 见他如此,纪桃也不再问。 其实她还有许多疑惑,比如林天跃读书的花费都是哪里来的,或者,可以问问他缺不缺银子? “桃儿,我们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又过了半个时辰后,林天跃提议道。 “要不,我们回去?”纪桃觉得,若是两人歇,自然不会是就在路旁歇着,得找地方,就得付银子。 目前为止,她都不知道林天跃到底有没有银子,两人刚刚成亲,还没来得及说到这个。 林天跃的眼神里一片柔软,笑道:“不,我们回去还有那么远,歇一会儿再回。” 两人走进一家茶楼,刚好有个桌子,实在是运气。 比起外面,这里安静了许多,纪桃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喝着。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纪桃想了想问道。 虽然她刻意避开这个问题,不过到底还是要面对的。 林天跃握住她桌上的左手,“桃儿,我舍不得你。” 纪桃也有些不舍,如今她刚刚到林家,等林天跃一走,就是她和田氏两人相处。虽然目前看来田氏性子柔弱,很好相处,但是对纪桃来说,那就是个有些熟悉的邻居,关键是这中 间夹着林天跃,万一起了争执,就不太好了。 “我过几日就要走。”林天跃低声道。 纪桃无言半晌,道:“你读书要紧。” 一瞬间有些沉默,此时门口传来争执,纪桃抬眼一看,居然又看到了钱进。 他带着上一回那个姑娘,被伙计拦在门口,那姑娘不管不顾非要进来的模样,伙计正在耐心解释,已经客满,没有位置。 “咦,那不是你认识的亲戚吗?”那姑娘突然高声。 纪桃都看了一眼他们,明白她说的是自己后,看向林天跃,笑道:“不如,我们回家?” 林天跃含笑点头,两人站起身走到门口。钱进有些尴尬,勉强笑道,“多谢你们。” 林天跃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不,我们要回家了。” 钱进这一回真的尴尬,而她旁边的姑娘却很高兴,拉着他对着伙计笑道:“现在有位置了,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伙计不再拦,那姑娘看也未看纪桃,和上一回想要打招呼的热络完全不同,这一回她似乎刻意忽视。 纪桃也不理会他们,本就是不相干的人,只要在这古棋镇,日后总会有机会碰到,太过在意反而不好。 两人出了镇口,慢悠悠往桃源村走,没走几步,又碰上了牛叔,他送人回桃源村刚刚回来,林天跃拦住他,“牛叔,有空吗?送送我们。” 两人回到家也才下午,见时辰还早,纪桃回了纪家打理药材,柳氏从屋子里出来就看到她在院子里,探头看了看,“天跃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纪桃摇摇头,“翻地去了。” 其实就是林家院子里的菜地,林天跃自觉帮田氏翻了,到时候她种个菜什么的方便。 柳氏随意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纪家桃想了想,道:“娘,我们碰到钱进了,他带着个姑娘。” 柳氏讶异,“这都能碰上?” 纪家点点头,手里动作不停,道:“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上次那姑娘见钱进和我打招呼,非要问我是谁,这一回她跟没看到我似的。” 纪桃看了一眼柳氏,“我觉得,她应该是知道我们相看过的事了。” 柳氏听完,丝毫不在意,挥挥手道:“这有什么,她也不见得就是第一次相看钱进,又没请媒人,又没定亲,只是上门拜访一下而已。说破天了,也没什么出格的。” “不会是天跃不高兴吧?”柳氏狐疑。 “没有,他又不是不知道。”纪桃随口道。 柳氏突然“啊”一声,“当时他可是在的,是不是早有预谋,只是看到你相看,他就急了?” 纪桃瞪她一眼,“娘,胡说什么?” “我不说了,我回去再睡一会儿。”柳氏又打了个哈欠,“这些日子好累。” “那个萱萱,一点也不省心。”柳氏叹了一句,就进了屋。 纪桃也觉得,纪萱萱似乎有点缺心眼,还有些喜欢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其实她有点怀疑纪萱萱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应该是纪韵母女对她当年的报复。 纪桃的婚期一过,纪家三人就走了,包括一直让村子里津津乐道的杨家老大夫妻也走了,村子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晃春耕就要开始。 而此时的纪桃和林天跃坐在屋子里,相对无言。 良久之后,纪桃才道:“你早些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林天跃伸手搂着她的腰,“我舍不得你。” 纪桃也有些舍不得,想了想道:“你要银子吗?我那里有一些。” 纪桃的银子不多,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有五十多两,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冯婉芙的诊费,当初她的脸被划伤,纪桃就收了她十两,如今想来,被她那样利用一番,十两都少了。 “不要,我自己够花。”林天跃低声道。 只是够花,看来也不富裕。 纪桃心里有了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匣子,拿到林天跃面前,递了最大的银锭给他,“全部都在这里,你要不要?” 林天跃看着匣子里大大小小的银锭和银角子,也不接纪桃的银子,笑道:“我要是都拿走,你怎么办?” “那不成,你得给我留一点,好歹是我多年的积蓄。”纪桃见他满脸笑意,也做出一副守财奴的模样来。 第三十八章 林天跃沉吟半晌后,拿了纪桃十两银,不过拿的是碎银。 纪桃不觉得林天跃这样有什么不对,若是他真的没有银子,省吃俭用的亏了身子,最后还不是她的事。 “桃儿,我会想你的。”林天跃抱着她,低声道。 纪桃的嘴角微微勾起,警告道:“我跟你说,你要记住,你是成亲的人了,家中还有我等着你,可不能去招蜂引蝶。” 林天跃低笑出声,“就我穷得一顿只吃俩馒头,招蜂引蝶什么的,人家姑娘又不是傻子。” 纪桃不满,“你意思我是傻子喽。” 林天跃一时噎住,不过他马上就抱起纪桃,往床上而去,边笑道:“都说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们也试试。” “谁跟你吵架……”纪桃的话一出口,就被堵住。 屋子里的光暗了下来。 林天跃一大早就走了,田氏早已起身,给他做了些干粮,纪桃和田氏送他到村口。 眼看着都看不到人影了,纪桃扶住眼眶红红的田氏,“娘,我们回吧。” 田氏点点头,拍了拍纪桃的手背,“回去,过不了多久,天跃就回来了。” 林天跃走了,纪桃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村里人偶尔过来唤她出诊,她自己也没有再上山采药。 基本上她每日都会回纪家去整理药材,有时候田氏也会帮忙。对她来说,似乎只是从纪家搬到了对面的林家,还多了田氏会经常帮她忙。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人说笑的模样。 “我会想你,你也得想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 她没有上山,家中的药材渐渐地就整理好了。 纪桃空了下来,春耕也已经过了,村子里的人也闲了,纪桃开始拿起针线做衣,当初她给林天跃做的那件,实在不甚满意,初初一看还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针脚实在不行。 于是,她每日拿着针线回纪家去让柳氏指点,田氏有时也会陪她一起。 这一日,纪家的门被人敲响,柳氏还觉得诧异,到底去开了门,纪桃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的钱氏。 “他姑,我有事情找你。”钱氏见柳氏并没有迎她进门的意思,尴尬笑道。 探头看了一眼院子,就看到纪桃坐在树下,对于纪桃,她还是有些憷的。自从上一次以后,她眼中的纪桃就是不管不顾的,什么亲戚情分都不看在眼里的冷情人。 田氏坐在纪桃身边,看到钱氏后低声问:“桃儿,这就是你舅母?” 第39节 纪桃点点头道:“娘,你别管,她呀,无事是不会上门的。” 就是这一回纪桃成亲,柳家来的都是大何氏。 大何氏上门,柳氏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柳氏挡住门口,丝毫不给面子,只道:“有事就说,我家里还有客人呢。” 客人,指的自然就是田氏了。 钱氏自然也看到了田氏,笑道:“你们这离得这么近,算什么客人,桃儿嫁得这么近,跟招赘也差不多了。” 此话一出,柳氏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伸手就要关门。 纪桃心里一突,说真的,她整日回家呆着,心里还是有点虚的,毕竟已经嫁了人。没有人说肯定无事,钱氏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就怕田氏会多想。 手却被田氏握住,纪桃抬眼就看到她含笑的眉眼,摇摇头道:“随她说去,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该是我谢谢你们才对。” 纪桃看了看门口,钱氏还在纠缠,也不理会。 田氏收回手,继续手里的活计,边轻声道:“以往我不喜出门,你也是知道的,就是你们家离得这么近,我也没有窜门什么的。难得你们没有因为这个拒绝婚事。” “桃儿,其实我是害怕。”田氏语气诚挚。 “是真害怕。当年天跃他爹还在,我觉得心里踏实,凡事都不怕,可是他却一日日病重,半年就撒手去了,独留了我。当时我真的想要随他而去,可是不能,还有天跃,他还那么小,我若是也走了,他就更可怜了。” “可是我看到生人就怕,我只能呆在家里,少出门,也就少见人了。”田氏微微笑道。” “但是从去年开始,我不怎么怕了,因为有你们了。你爹娘都是好人,不嫌弃我这个软弱的性子,我不是不知道人应该立起来,可我就是做不到。可怜天跃小小年纪就懂事得很。”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太对,显然是说到伤心处了。 “天跃从小身子就弱,本来我以为他……”田氏笑了笑,又道:“若是真的到了那天,我就随他去。” 纪桃无言,半晌才道:“娘,这世上的人不是非要替别人活的,自己也可以替自己活,您活着,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您自己。” 田氏又笑,“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的性子就是这样,已经过了半辈子,大概是改不了了,当年那么难,我还是怕得不行,如今,也不会好的。” 纪桃不知道这个该怎么劝,就像是田氏自己说的,她都这么过了半辈子了,一下子想要改变根本就不可能。 柳氏那边到底还是让钱氏进了门,两人在门口不停地纠缠也实在太不好看。 尤其纪家经常有人特意盯着,村里人来来往往的都会留意,时间久了被人看到,又是一场八卦。 “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柳氏的脸色不太好,走到桌边坐下,淡淡道。 钱氏看了看纪桃,笑道:“桃儿,有水没?” “大舅母,方才你也说了,我已经嫁人了,这家中的茶水什么的,也不是我该碰的。”纪桃随口就答。 钱氏尴尬的笑了笑,也不敢问柳氏,看了看田氏,“桃儿还在怪我呢。” “你是长辈,我可不敢。”纪桃马上就答。 说是长辈,语气神情没有一点尊敬的意思。 柳氏不耐烦了,道:“大嫂,你要是再不说,还是回吧。” 说着就要送客的模样。 钱氏忙道:“他姑,别,我……就是,香香她有孕了,子渊他又去了官学,我有点不放心香香留在袁家,我就想……” 柳氏听得眉心纠结成一团,半天没听出来钱氏到底想要说什么。 “到底何事?”柳氏不耐烦了,语气里带了些出来。 自从钱氏伙同钱家想要算计纪家,还有上一回莲花在柳家故意说起钱进的婚事而钱氏丝毫不阻止以后,柳氏对钱氏再没了耐心。 人家都不拿她当一回事,柳氏多年来在桃源村,那是人人对她都是客气的,自然不会舔着脸去贴人家的冷脸。 钱氏看了看田氏,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柳氏也丝毫没有想要让田氏回避的意思,只好放低声音,道:“子渊去官学银子不够,香香将嫁妆银子都给他了,我担心香香,想要给她留些银子。但是家中的银子大多都给了香香做嫁妆,我想了半天,只有你能帮忙了。” 其实哪里是银子不够,是根本没有银子才对,花费的全部银子都是柳香香的嫁妆贴补。不过这些钱氏没法对别人说,袁子渊是秀才,要面子的。 柳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没想到钱氏居然还来找她借银子。 “没有。”柳氏一口回绝。 钱氏急了,声音微高,“他姑父是村长,纪家的地光收租子你们都吃不完,怎么会没有?我只是跟你借,不是不还,你是姑母,肯定得拉拔一把侄女,这以后子渊要是考上举人,再捐个官,那香香就是官夫人,她还能忘了你这个姑母?” 钱氏说得语重心长。 前面的话纪桃没怎么听清,后面这段纪桃听得清清楚楚,且不说那举人好不好考,就说捐官一事,不光要有人脉,还得有银子,袁家哪样都没。 就算是都有了,袁子渊也做了官,但是在袁家的亲戚,可能还加上一个钱家的亲戚面前,柳氏算得上什么? 拍了拍田氏的手,纪桃笑道:“大舅母,我想问问,你到我家来借银子,外祖母他们知道吗?” 钱氏噎住,半晌才道:“你外祖母若是知道,肯定也是愿意的,当初香香这门婚事,就是她定下的。” “不必说了。”柳氏打断钱氏,“没有银子。” 钱氏见柳氏实在坚决,眼眶顿时就红了,“当年你没出嫁,我们俩的关系还很好,自从上一回你恼了我,我就经常想起当初的日子,我们俩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她说着还哽咽起来。 柳氏嘴角冷笑,“大嫂,今日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没有银子你让我给你变吗?” 钱氏也哭不下去了,犹自不甘心,一转头就看向纪桃,突然道:“桃儿,你有银子吗,香香和你从小就要好,你能不能帮帮她?” “我也没有。”纪桃随口就答。 钱氏不相信,“你们家就你一个闺女,就没有给你嫁妆银子?” 纪桃都要气笑了,道:“表姐夫是要去官学,天跃也要去,我的银子都给他了,家中也困难得很。” “那我过几日再来。”钱氏见实在不行,扭头就走。 她走得干脆,柳氏和纪桃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才是真正的翻脸不认人,方才还和柳氏回忆往昔呢。 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田氏也笑,笑过之后看向纪桃,“苦了你了,你的银子不会都给了天跃吧?” 纪桃突然就感觉到柳氏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只是给了一些,天跃还不要,我怕他亏着自己,到时候再病了。”纪桃这话,既是说给田氏,也是说给柳氏听的。 柳氏暗暗瞪了她一眼,田氏面色却更高兴了些。 等田氏走了,柳氏拉着纪桃进屋,问道:“你那些银子,不会真的都给天跃了吧?” “当然没有,我又不是香香表姐。”纪桃理所当然道。 柳氏松口气,笑道:“香香那样虽然不可取,但是你也不能将银子守得太紧了。这男人啊,得靠哄,你付出了,你得让他知道,他就会心疼。这样两个人才能长长久久。” “要我说,香香那样全部家当都给了,人家也不见得就会领她的情。”柳氏叹口气。 又叹息,“可惜了香香这孩子。” 纪桃倒不觉得柳香香可惜,看她样子,分明对袁子渊上心了,当初在铺子里偶遇那回,柳香香和袁子渊还未成亲,就已经打算给人家送礼物。当然了,未婚夫妻之间,送礼物没什么,可是袁子渊简简单单几句话,柳香香礼物不买了不说,还打算将银子送给他,这分明就是被袁子渊牵着鼻子走。 人家心甘情愿的,你好心去说,人家说不准还以为你见不得她好。 钱氏这一次离开,最近应该就不会来了。 二月底,林天跃回来了,好像是一个月左右能回一次。 他回来时,纪桃正在院子里陪着田氏种菜,纪桃无事,给田氏下种子来着,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在院子外往里面探头的林天跃,面上的笑容不自觉绽开,“天跃。” 语气里满满的欣喜。 田氏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朝她们笑得高兴的林天跃,忙道:“等等我给你开门。” 门已经被杨嬷嬷打开了。 林天跃走进来,先唤了一声娘,拉了纪桃就道:“ 娘,我回去洗漱一番。” 田氏含笑点头。 一进门,林天跃将手里的包袱一扔,就从身后抱住纪桃,唇吻住她的脖颈,鼻息间全是纪桃淡淡的药香味,低声道:“桃儿,我好想你。” 纪桃被身后的人温柔的抱住,腰间的手臂抱得极紧,“我也想你。” 纪桃轻轻的声音,让林天跃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他将她抱得更紧,脱口而出道:“桃儿,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纪桃这一回真的惊讶了,不由分说转过身子,疑问道:“我怎么去?” “回头再说,再过一会儿不出去,娘她们该多想了。”林天跃微微一笑,吻了她的唇,才走到里间换衣。 林天跃回来,田氏很高兴,还去厨房做了林天跃爱吃的饭菜。 柳氏和纪唯自然也知道他回来,林天跃还给他们带了点心,一回来就亲自送过去了。 到了夜间,自然是小别胜新婚,更何况他们本就是新婚,纪桃累得沉沉睡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纪桃被耳边的热气吹醒,一醒来就看到林天跃带笑的眉眼,“你不睡了?” “我都习惯了。”林天跃随口笑道。 纪桃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么近的距离,她也只能勉强能够看清楚林天跃的表情,这么早,林天跃居然习惯了。 她的心里顿时就蔓延出一股酸酸的感觉来,“别太辛苦,我们不着急。” 林天跃一愣,之后将她搂入怀里,吻了她的发,低低道:“你说得对,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纪桃哭笑不得,两人几乎是鸡同鸭讲,不过她还是执意道:“我是说,你读书别太辛苦,我不着急,你也别急。” 林天跃重新抱紧了她,“不光是我一个人,所有进官学的秀才,都是一样的,读书最是不能取巧,学了多少都是自己的。” 纪桃沉默下来,两人不再说话,屋子里虽一片安静,气氛却是温馨的。 良久,纪桃低声问道:“你下午说,让我陪你一起去?我可以去?” “自然可以去,秀才大多都是认真读书的,得有人照顾,像我这种自己照顾自己的,可没有几个。”林天跃还不忘自夸一句,随即他声音放低,“就是,多一个人,多了开销而已。” “桃儿,那里的日子肯定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好,你还愿意陪我吗?”林天跃鼻间满是纪桃身上的药香,就连被子上也似乎沾染了些,他越是靠近,越是舍不得。 纪桃沉默下来,她自然是愿意陪林天跃的,可是她一去,就代表她要离开桃源村,最要紧是离开纪唯和柳氏。 林天跃等了许久不见她回答,也不失望,只是掩不住心里的失落,“不去也行,反正我都习惯了。” “我问问爹娘吧。”纪桃想了想道。 只这一句话,林天跃又重新高兴起来,突然就觉得纪桃很会牵引他的心绪,她的一言一行都让他的心情起伏不定。不过这种感觉他却不讨厌。 林天跃回来了一日,和去年一样,隔日就要离开,既然答应了林天跃会考虑,纪桃第二日就和柳氏说了这个。 第40节 “你是说,别人都是有人照顾的,天跃没有,因为没有银子?”柳氏皱眉问道。 纪桃点点头,“他说了,有银子,是有的过法,没有银子,也有没有的过法,还有家贫的人,一家人都在那里,只是日子过得清苦。” 柳氏沉默半晌,“你想去吗?” 想去吗? 纪桃也不知道,那里她不熟悉,面对未知,每个人都有些害怕的。 此时门被推开,纪唯走了进来,柳氏挑挑捡捡的给他说了。 纪唯沉思半晌,“天跃人呢?让他来和我谈谈。” 第三十九章 “爹,不去也没事,天跃没强求。”纪桃觉得,纪唯似乎有些生气,忙辩解道。 纪唯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纪桃心虚。 “这去不去的,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去了以后你们住哪里?还有花费,他有没有考虑过?大概得多少?” “天跃在收拾行李。”纪桃解释道。 “我等着。”纪唯声音微沉。 纪桃回了林家,林天跃正在打包包袱,她慢悠悠走进去,“天跃,我跟爹娘说了,爹说,想要你亲自去说。” 林天跃并不意外,拉住纪桃抱了抱,笑道:“走吧。” 纪唯和林天跃不知道谈了什么,纪桃没进去,不过林天跃已经说服纪唯,下一次回来就带着纪桃同去。 两人一起回林家时,纪桃好奇的看着他,“我爹就真的答应了?” 林天跃含笑点头。 “他怎么会答应呢?”纪桃有些疑惑,方才纪唯那模样,不像是会答应的样子。 林天跃握住她的手,“爹很疼你。” 这个还是不用怀疑的。 “桃儿,我很高兴,等我下一次回来,就不用离开你了。” 林天跃的愉悦溢于言表,抱住纪桃身子的手很紧。 纪桃心里有点乱,一是林天跃马上要走,二是她也要离开桃源村了,她一生下来就在这里,上辈子的记忆都模糊了,所有的记忆都是桃源村人和事。 “桃儿,有我在,别怕。”林天跃吻了吻她。 林天跃走了,纪桃在村口送他离开,田氏似乎已经习惯,“桃儿,下一次你就可以陪天跃一起去了。” 纪桃心里一动,看向田氏,“娘,你想去吗?” 田氏摇头,笑了笑,“我住在村子里那么多年,都还有好多人我不认识,若是搬去丰安郡,只怕连菜都不敢出门去买,这不是给天跃添麻烦吗?” 纪桃无言,扶着田氏往回走。 田氏拍着她的手背,叹息,“桃儿,你们是夫妻,是要在一起扶持着走一辈子的人,天跃对你的心思,其实我早就知道一些,以后啊,天跃我就交给你了。” 纪桃想要说话,被田氏的眼神止住。 “我就不去了,待这这里挺好,如今还有你娘陪我聊天,村里人因为你们家的缘故,对我还不错,起码不会有人欺负我,像上一回你看到的那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了。” 说起上一回,纪桃就想起田氏可是寻死被林天跃救下来过的,忍不住道:“娘,凡事都得想开一些,活着多好。你看这花儿啊草啊,看着多舒服。” 田氏苦笑,“那一回啊,我一开始并没有想不通,不就是有人看不惯天跃么?可我后来越想越觉得,我活着对不住他爹,对不住天跃,一次次拖后腿……” “不过现在我想通了,日子已经慢慢好过了,自从天跃和你定亲,你娘也经常明里暗里劝我。桃儿,遇上你,是我们一家的福气。” “娘,你别这么说。”纪桃有些羞涩。 田氏看了她的模样,笑得更高兴了些,“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就更高兴了。” 这一回纪桃真的不好意思了。 纪桃要去丰安郡,自然不是拍拍手就走的,好多东西就得准备起来,譬如她的药材,就可以收拾一些带去,起码自己备用的得带着。 既然丰安郡花费不少,那么杨嬷嬷暂时就不去了,再说,一下子又留田氏一人在家,纪桃也不放心。 如今田氏可不是可有可无的邻居,而是她的婆母,这个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扔开的。 杨嬷嬷不去,最起码的,纪桃就得自己学着做饭洗衣,打扫屋子。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田氏和柳氏还有杨嬷嬷都教她做饭,纪桃以前只会一些简单的,不过她学起来蛮快,毕竟农家饭菜,也不是太难。 这一日纪桃又在纪家厨房炒菜,柳氏在一旁添柴,不时还指点几句。 看着纪桃渐渐地熟练,柳氏有些伤感,“以往你爹不舍得你干活,如今却还是要学起来。” 纪桃忍不住笑,“早晚都得学啊,您还给我做一辈子饭菜不成?” 说得也对,纪桃就算是招赘成功了,日后柳氏不在了,还不是得学。至于杨嬷嬷,纪桃从来就不认为若是她一辈子待在村子里,杨嬷嬷还会留在这里。 日子慢慢滑过,很快就到了一个月左右,一开始纪桃还有些不想离开,或者说是对未来充满未知,有些惧怕。可是经过这一个月,纪桃已经接受了即将离开的事实。 林天跃又一次回来,是由马车载着回来的,马车直接到了纪家和林家的门口。 林天跃从马车上跳下,纪桃正在林家院子里和田氏闲聊,看到他后,两人高兴的站起身,“天跃回来了。” “娘,桃儿,我回来了。”林天跃踏进院子,马车夫也跟了进来。 “娘,这是许叔,我借的马车,明日他会载我们去丰安郡。” “明日就走?不都是隔一日?”田氏疑惑道。 “桃儿刚去,我们找的房子还未打扫,自然是早些去最好,我还得带着桃儿熟悉环境。”林天跃耐心解释。 田氏了然,不再问。 当夜,田氏将纪桃拉进她的屋子,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有两个银角子,大概二两,边上还有铜板十几个的左右,她将布包递给纪桃,笑道:“桃儿,我这里就这么多,我知道这点银子肯定不够,但是也不能全靠你的嫁妆,你收好。” 纪桃看着那布包,推拒道:“娘,银子我有,这些你自己留着,我的银子不是爹娘给的嫁妆,是我以前给人看病的诊费,应该够花,您别担忧。” 田氏面上笑容更大,“那也是嫁妆,姑娘家在娘家挣的东西,哪怕就是一根草,那也是娘家的,既然没收,那就是你的嫁妆。你爹娘是好人,对你也好,天跃有福气才遇上你们一家。只是这银子,你收了,我才能安心,算是我这个做娘的一片心意。” 纪桃见她坚决,想了想,伸手拿了一个银角子,笑道:“娘,您留一些,这样我们才能安心。” 田氏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神黯然,“我这个人,一辈子挣不到银子,也没想过去挣,天跃读书,我给他的那点银子要是够,只怕村子里家家都能供起来读书人了。以往我只想着,若是不行了,天跃肯定自己就回来了。” “可是他够争气,居然还考了秀才,我就不能再没有作为了。只是我实在……实在是害怕。天跃说想要向你们家求亲,这样银子肯定就有了,我拒绝不了。但是你家分明就是要入赘的,天跃若是入赘,我对不住他爹,可是不入赘,我对不住天跃……真真是难。” 田氏面上带着些笑意,“还好,你爹松了口,桃儿,日后无论如何,我绝不会为难你,从你进我家门那一日,你就是我们林家人。这些银子,我听你的,我自己收着,让你们安心。” 纪桃拿着个银角子回房,林天跃靠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坐直身子,笑道:“怎么了?” 纪桃将银子递给他,“娘给的,我只要了这么多。” 林天跃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你收着吧。” 纪唯也给了银子,用匣子装了,纪桃没要,柳氏强硬的塞给她了,道:“给你的,就算是你嫁了人,也不能让你过得紧巴。不多,就二十两。” 纪桃无语,二十两还不多,当然了,对于纪唯来说,应该不算多,不过,应该也不算少了。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纪唯有多少银子。 林天跃找了马车回来载纪桃去丰安郡,纪唯还是很高兴的,起码证明林天跃比较靠谱,纪桃这一去,自然不会空手,丰安郡物价高,东西能带的话,多带些最 好。 于是,纪桃将被子布料又多带了一些,柳氏还让她带了些干菜。 第二日一大早,马车从林家和纪家门口缓缓驶出,纪桃掀开帘子看着站在门口的纪唯和柳氏,还有一旁眼眶红红的田氏,渐渐地就连村口的大树都看不到了。 纪桃心里酸涩,林天跃扶着她,低低道:“桃儿,别难过,一个月我们就回来了。” 纪桃点点头,熟悉的风景渐渐不在,过了古棋镇,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官道上的行人马车渐渐地多了,路旁的屋子越来越繁华,热闹喧嚣起来。 他们没有进大远县,直接往丰安郡而去。 天将晚时,他们终于进了城门,马车并未停下,一路热闹非凡,纪桃掀开帘子缝隙,外面灯火通明,和桃源村一入夜就黑暗一片比起来,这里简直天上一般。 渐渐地,周围的亮光越来越少,在一条巷子门口,马车缓缓停下,“林公子,到了。” 许叔低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林天跃下了马车,又扶住纪桃下了,才回身笑道:“多谢许叔。” 许叔已经在帮着搬马车上的东西,林天跃也去帮忙,很快搬完,林天跃笑道:“改日我一定登门谢谢乔公子。” 许叔笑着点点头,架着马车离开了。 纪桃四处看了看,这条巷子里都是一个个小院,房子不算新,巷子里还算干净,家家都关好了院门,周围也安静,笑问:“我们住哪儿?” 林天跃指着一旁黑暗的院子,道:“就是这里,我来看过,是单独的小院,只有两间屋子。” 说话间,林天跃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屋子前,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林天跃点亮了烛火,纪桃看了一眼屋子,并不算大,屋子里的桌椅倒还齐全,只是都不是新的,还有个里间,应该是卧室。 “隔壁还有一间小的,连着厨房。” “桃儿,委屈你了。”林天跃突然抱住她。 纪桃闻言,忍不住一笑,“你也住在这里,我有什么委屈的。这是不是已经算好的了?” 没想到林天跃居然点点头,道:“他们许多都是两家合住在一起,省租金。” “那你以前……” 林天跃点着烛火出门,一看就是出去搬门口的东西,纪桃接过烛火帮忙。 “以前我和人住一间,一人里间,一人外间。” 纪桃不再问了。 一间和一个小院,对于林天跃来说,大概是质的飞越。 两人收拾起来还是很快的,东西拿进来,摸黑随便打扫一番,两人就铺了床睡觉,今日虽是坐马车,纪桃却觉得浑身骨头都抖散了,一上床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林天跃起身时,纪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林天跃开始穿衣,外面只蒙蒙亮,忍不住问,“你每日都这么早吗?” 林天跃弯腰,连人带被抱住她,吻了吻她的发,低笑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去买些吃的回来。” 纪桃只觉得在做梦,眼睛实在睁不开,又睡过去了。 关门声传来,她猛然惊醒,看到陌生的床顶,才想起来这已经不是桃源村,而是丰安郡,她发了一会儿呆,起床穿衣,穿过外间,看到不大的院子。 第41节 她将院子走了一圈,去了边上的另一间屋子,边上是厨房,灶台一应俱全,就是有些脏,她挽起袖子,去院子里打了水,开始洗涮。 林天跃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馒头,热气腾腾的,纪桃找出家里带来的菜就着吃了,笑问:“这里买东西很近?” 林天跃点点头,“近,一会儿收拾好了,万带你去逛逛,周围住的基本上都是官学里的学子和他们的家人,还算安全,人也不会太无赖,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 第四十章 两人随便吃了些,就开始收拾屋子,纪桃拿了抹布将里里外外全部都仔细擦了一遍,林天跃也没闲着,只要是纪桃说的,譬如搬个桌子,打扫院子什么的,还修了下窗户,他都耐心做了。 纪桃很满意,林天跃这样听话的男人,在这乾国,只怕是不多的。 眼看着屋子内外焕然一新,纪桃叉腰站在院子里观察,敲门声响起。 纪桃颇为诧异,这里是林天跃租的,他以前住在另一条街,熟悉的人都不住这边。 打开门就看到一身蓝色布衣的妇人站在门口,大概二十多岁,头上用布包了,看到纪桃后暗暗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是新搬来的吗?” 纪桃狐疑的看着她,并不答。 那妇人似乎这才发现两人根本就不熟,忙笑道:“我娘家姓陈,就住在隔壁,我家夫君是官学里的学子,姓于,昨夜我好像看到有人搬来,只是太晚了,我不好出来打扰,今日过来看看,你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问我。” 她满脸笑容,眉眼坦然,似乎真的只是来和新邻居打个招呼,纪桃想明白后,笑道:“对,我们昨夜才来的,以前就我夫君一个人在此,他说没有人照顾,我才搬到这里来,他也才租下这个院子。” 陈氏露出了然神情,笑道:“以前是不是住平远巷?” 纪桃有些歉意,“我不知道。” 陈氏不在意道:“那边住的都是独自一人求学的学子,且都是家中不甚宽裕的,大多数都是拼租的,一人住一间,唉,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为何你夫君会让你来了,那边根本就……” 纪桃倒是好奇起来,“如何?” 陈氏左右看看后,靠近纪桃,低声道:“虽都有功名,可是读书辛苦,整日就没空打扫,所以……你明白的。” 纪桃了然。 一群大男人住在一起,再不打扫,想想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了。 见纪桃始终含笑着听她说,陈氏说得兴起,又靠近纪桃,低不可闻道:“其实,你来了是对的,好多那不自重的姑娘……都往那边去,遇上个多情的公子,倒贴都成。” 纪桃微微睁大眼睛,实在是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开放的姑娘。 陈氏见了纪桃的反应,又笑道:“方才我看到你夫君了,长得俊俏,你可得看紧了。 ” 纪桃想了想,问道:“于大嫂,你要进来坐坐吗?” 陈氏探头看了看院子,摇摇头道:“我得回去,我儿子得有人看着,臭小子,皮得很,一不小心就不见了。” “多谢于嫂子告诉我这些。”纪桃道谢。 陈氏不在意的摆摆手,一边转身,道:“反正你已经搬来了,日后我们相处的时日还长,你若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来问我,我住了好几年了。” 纪桃重新关上门,林天跃站在屋子门口笑看着她,道:“桃儿,这就认识了邻居了?” 纪桃板着脸,道:“方才她可说了,那平远巷经常有美貌女子闲逛,你有没有被人盯上过?从实招来。” 林天跃微微摇头,笑道:“这不管什么都讲究个你情我愿,我没那心思。再说,真有那想法的姑娘,也不会看上我,能得什么?” 纪桃想想也对,点头。 “走吧,我们去买点菜,顺便看看物价。”林天跃笑道。 这个还是可以的,明天林天跃就得去听学了,纪桃得在家里给他做饭,这些都很有必要,还有些东西要添置,不说别的,就是两人吃饭的碗筷都没有。 走了半刻钟左右,慢慢的就热闹起来,路旁的铺子里琳琅满目,摊子上小菜肉类都有,两人走了半天,才将这条街走完,林天跃护着她,一路走走停停。 路上也有许多年轻的妇人,甚至还有姑娘家穿梭其间。 “这几条街住的,都是求学的学子,这边离官学近,巡逻的多些,也比较安全,且基本上的东西在这里都可以买到。”林天跃轻声道。 纪桃点点头,想起那院子离这边这么近,不由得好奇问道:“我们那个院子,一个月得多少租金?” “十两一年。”林天跃沉声道。 纪桃面色不变,林天跃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纪桃觉得莫名,不过,待她一路问了物价过来,才知道林天跃为何会那样看着她了。 十两银子,很多了。 猪肉十四五文一斤,白米六文,白米纪桃知道,比古棋镇贵了一文,青菜之类,二三文左右,蔫一点的还更便宜。 纪桃先是惊讶,以前她上街一般都是柳氏付银子,根本就没注意过这个。就是她的药材拿到古棋镇医馆换银子,也只知道值钱,却没想到这么值钱。 随即就欣喜起来,她的那五十两,不,四十多两银子加上纪唯给的二十两,如今看起来好像很值钱,应该够她和林天跃好好过日子了。 起码一两年之内还是够的。 说真的,她不是真正的乾国人,总觉得问父母要银子不合适,原先她来的时 候,就怕哪天日子过不下去灰溜溜问纪唯要银子花,虽然纪唯不会亏待了她,但是她怎么好意思? 两人随便买了些肉菜回了家,纪桃回房去翻出装银子的那个匣子,看着银子,她陷入沉思。 林天跃走进来就看到她在发呆,笑道:“怎么?心疼银子了?” 纪桃回神,想了想道:“我和杨嬷嬷给杨大嫂接生,她给了我三十两银,当时我没觉得怎样,现在想来,这些怕是封口费?” 当时纪桃很生气,接过银子就回家了,回去后看到是三十两银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当初那个治疤痕的药纪桃都要了冯婉芙十两银,而她也给了的。 这一回可是救了她们母子两条命,三十两也不多。 如今看来,只怕冯婉芙自觉给了封口费,她这边还不当一回事。 “封口费?”林天跃皱眉。 林天跃沉思半晌,正色起来,“桃儿,你好好告诉我。我知道她那孩子不对劲,一直也没空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先去做饭吃。”纪桃笑了笑,“一会儿给你说。” 林天跃坐在灶前,时不时添一把柴。 柴火也是要买的。 纪桃在锅前熟练的炒菜,眼看着饭菜都要好了,林天跃才皱眉道:“照你这么说,是因为她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早产,算起来还是成亲前就有的,所以才煞费苦心算计让你给她接生?” 纪桃点头,笑道:“你怕是不知道,若是找了稳婆,是不是早产,她们看得多了,看一眼就知道。” 林天跃沉默下来,看着纪桃的饭菜得了,将火灭了,帮着纪桃端到屋子的桌子上,两人坐下后,林天跃才问道:“当时,你难受吗?” 纪桃回忆了一下,笑道:“有点难受,不过现在不难受了,这些银子可帮了我们大忙。” 说起来,可能冯婉芙也肉痛得很,那日她连欠纪韵的四十两银都不想还,可见三十两对她来说,也是很多的。 “以前我每日晚上都要抄书,在大远县时,一个月下来还能有些结余,不过也不多。现在来了这里,物价有些高,只将将够我一个人花费。”林天跃声音微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 纪桃一边吃,一边静静听着。 “说是让你来陪我,其实是一时冲动,不过我不后悔。以前我存了一点银子,不多。若是不用你的,大概只够租偏远一些的屋子。” 说到这里,林天跃抬眼看她,道:“桃儿,一会儿我就将银子给你。” 懂得交银子了? 纪桃的嘴角微微勾起,不过她马上低下头吃饭,遮掩住了嘴角的笑。 “原本我想着再辛苦一些,怎么样都够我们过日子,桃儿,我会努力。”林天跃夹了一块肉给她。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下午,林天跃去了正屋外间,开始抄书。 抄书实在有些磨人,不能多错,页面得干干净净,看林天跃动作行云流水,根本就不用看书,跟默写一般,字迹圆润,隐隐带着锋利之意,纪桃一开始还觉得赏心悦目,看得久了,就觉得无趣。 林天跃虽在抄书,余光却一直注意着纪桃,见她打了个哈欠,笑道:“桃儿,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歇一会儿,昨日累坏了吧?” 纪桃摇摇头,进屋去拿了针线出来坐在一旁认真缝了,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写在纸上的沙沙声,气氛温馨和谐。林天跃不时抬起头看看纪桃,嘴角的笑容始终未曾落下。 入夜,两人一起做了饭菜吃了,洗漱过后一起睡觉,林天跃抱着怀里的人,满足的叹息,“这种日子我想了好久,做梦都想能抱着你睡觉。” 纪桃心里微甜,又忍不住斥道:“咦,我记得当初你问我是不是要定亲,我说快了,你还要给我道喜来着?” “我那时候傻。”林天跃吻上她的脖颈,含含糊糊道:“不过,就算是你定亲了,我怕也是会忍不住给你毁了那些亲事。” 纪桃的脖子被他啃得有些痒,避了避,却惹得身后的人更加热情了些。 第二日纪桃醒来时,身边早已没有人了,被窝都是冰冷的,她又闭上眼睛,半晌后才慢慢起身穿衣。 出了屋子,在院子里逛逛,顺便打扫了一番,正想出门买菜,门被敲响,纪桃上前,从门缝里看了看,发现是昨日打过招呼的陈氏,才打开门,笑道:“于嫂子,你这么早?” 陈氏不是一个人,她边上还有个跟她差不多打扮的妇人,年纪也差不多。 陈氏笑道:“你刚来,我怕你找不到地方买东西,找你一起去。” 人家释放了善意,纪桃自然不会拒人千里,“多谢于嫂子。” 纪桃关好了门,陈氏一直看她的一系列动作,笑道:“你昨日说刚搬来,看你这谨慎模样,不像是第一回住在众人密集的地方。” 纪桃手里提着个篮子,闻言动作微顿,笑道:“我出门时,我娘千叮咛万嘱咐,城里人多,平时锁好门,注意陌生人,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这些。” “你娘对你真上心。”和陈氏一起来 的妇人微微笑道。 陈氏这才拉了她笑道:“她姓李,夫君姓张,也是学子,就住在我隔壁,性子柔软,最是好相处不过的人。” “张嫂子好。”纪桃笑着打招呼。 三人一起慢悠悠往昨日林天跃带着她去的集市而去。 “一看你就不知道,这若是买菜,得来晚一些,早些时候会贵一些,晚点虽没那么新鲜,却是会便宜一些的,看你们住在这里,家境应该和我们也差不多,这过日子啊,能省则省。”陈氏语重心长。 张李氏似乎不善言辞,一般不说话,只微微的笑。 纪桃沉默听着,偶尔也接几句话。 她们俩买菜确实只买最便宜的青菜,肉也只买肥肉。因为三人一起,倒是便宜了些,纪桃今日买了排骨,当下的骨头不值钱,那筒骨若是买的肉多,说不定会白送。 排骨只能卖到八文,纪桃买了两斤,又买了些菜,三人一起回去时,陈氏又语重心长,“纪家妹子,不是我说你,他们读书很费神,得补身子,你看你花的银子和吃肉也差不多,何必去买骨头?” “我家夫君喜欢吃骨头。”纪桃一脸羞涩模样。 那俩人对视一眼,纪桃自然看到了,也不理会,只怕她们还以为纪桃舍不得买肉吃。 正说话间,两个妇人说笑着迎面走过来,陈氏的脸微微一僵,而张李氏则紧张起来。 “哟,回来了。今日这么早?这位是谁?”其中一位妇人趾高气扬,语气里满是嘲讽之意。 “对了,听说新搬来的是一对新婚夫妻,林秀才家的?” 第42节 那妇人面上阴阳怪气,看着纪桃问道。 纪桃点点头,“我夫君是姓林。” 她一脸坦然,那妇人多看了她一眼,笑道:“看你是个好的,我可告诉你,别和她走太近,她啊,是个妒妇,别的女子都不能靠近她夫君的,要不然……挠花你的脸哦!” 说完,哈哈大笑着和边上的妇人一起走了。 陈氏气得脸都白了,却什么话都没说。 等她们走远了,张李氏才上前扶住她,低声问:“于嫂子,你没事吧?” 陈氏摇摇头,“没事,又不是第一回了。” 说着她看向纪桃,有些歉意,“纪家妹子,让你见笑了。” 纪桃摇摇头,看陈氏的模样,不像是会惹事的,倒是方才嘲讽的那人看起来才不像是个省心的。 “我也不怕你笑话,反正你早晚都要知道的,她夫君也是秀才,姓瞿,是官学里老师的表弟,所以,平日里巷子里知道她身份的都不敢得罪。” 陈氏叹口气,“我的性子虽然不惹事,却也不是个能受委屈的,她有个小姑子,就住在巷子里,今年十六,长相就不说了,可她偏偏看中我家那不成器的,这小姑娘心里爱慕,我也不能怎么样,是吧?可她不该去官学门口堵人啊!” “你说说,这我能忍?” 陈氏说到此处,声音微高,张李氏忙拉了拉她。 纪桃一直沉默听着,闻言只道:“这是那姑娘不对啊。” “可不就是这个话,我听要好的人跟我说了,当时我没相信,毕竟关系人家姑娘名节,我当时也没有上门去闹。可是看了几回,那可不就是真的吗?”陈氏的声音压低,语气里的怒气却丝毫未减。 “我家那不成器的,还当人家是邻居家的小姑娘,有说有笑的,当时给我气得,我上去就是一顿揍。” 她说得好笑,纪桃努力按捺住,才没有笑出来。 边上的张李氏已经捂了嘴,露出的眉眼都是笑意。 “更让人生气的是,他还给我拦。”陈氏怒道。 “你当时上去就是一阵抓挠,可不就是得拦嘛。”张李氏笑道。 纪桃也觉得,若是那于秀才真不知道小姑娘的心思,自己妻子上去就对着老师表妹一顿抓,肯定得拦着才是正常反应。就算是知道,这也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对老师表妹上手啊。 “可他不拦还好,这一拦我不就更生气吗?”陈氏理直气壮反问。 见张李氏笑得实在开心,陈氏瞪她一眼,笃定道:“这事情没落到你身上,要不然你也生气。” “那后来呢?”纪桃比较好奇官学对这件事的处理。 “后来,我们俩亲自上门给人道歉,又送上了二两银子的药费,此事才不了了之。但是她家的人每次看到我都要冷嘲热讽一番。”陈氏有些黯然。 “说我是妒妇,我承认,我就是妒妇,要是他真对不起我了,我倒是不要紧,我儿子怎么办?”陈氏叹口气。 看向纪桃,叹息道:“你们还年轻,你又长得好,自然不必担忧这个。” 说话间,纪桃已经到了家,“两位嫂子,要进来坐坐吗?” 张李氏笑着拒绝,陈氏见纪桃丝毫没有因为方才的那些话对她疏远,高兴道:“改日,我们住得这么近,总有机会的。” 第四十一章 等她们走了,纪桃关上门,随便煮了点东西吃,闲来无事,她又拿起了针线做了一会儿,起身去做饭,饭将将做好,林天跃就回来了。 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林天跃眉眼都是笑意,对于纪桃买的排骨一句未提,吃得很高兴。 吃完了,林天跃才笑道:“我终于知道为何他们那么贫苦,却还是要一家人在一起。” “为何?”纪桃随口就问。 林天跃看着她,认真道:“因为回家的时候,有人做好饭,有人等着回家吃饭,让人觉得,哪里都是家。” 他伸手,握住纪桃收拾碗筷的手,道:“桃儿,谢谢你。” 纪桃微微笑道:“只要你不嫌弃我乱花银子。” 她的眼神看一眼刚刚扫到碗里吃剩的骨头,看着林天跃的眼神里满是笑意。 这些可都是他啃的。 林天跃看了一眼,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纪桃的意思,“随意,而且我觉得很好吃。再说……” 他有些歉意道:“如今我们花的都是你的银子,我对不住你。” “你去歇一会儿。”纪桃催促道。 林天跃微微摇头,“我陪你。再说,很快就要回去了。” 纪桃微微皱眉,“时间这么急?” 林天跃不在意的笑了笑,“都是这么过来的,许多人都不回去,带点饭菜对付一顿就得了。甚至更简单的,吃两个馒头就行了。” 纪桃倒是有些好奇以前林天跃怎么过的,看他样子,也不像是会做饭的。 她这么想,自然就问了。 林天跃微微沉吟,“平安巷那边,有婆婆专门做饭,一个月给她一点银钱就行了。” 纪桃了然,又想起陈氏,挑挑捡捡将事情说了一遍,问道:“你知道这回事吗?” 林天跃点头,“其实没有她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她将人家姑娘抓得现在脸上还有疤,现在都不出门了。” 纪桃微讶。 “还有,她性子是爽利,但是她夫君于启明却不是这样的,据我所知,那姑娘对他有没有心思不知道,但是他对人家姑娘一定是不单纯的。”林天跃认真道。 纪桃想起,陈氏最后那番话,她无所谓,她儿子怎么办? 看来她也不是不知道的。 林天跃看了看天色,道:“桃儿,我走了。你歇一会儿,不能做的活留着我回来。” 纪桃点点头,低下头收拾碗筷,却不妨林天跃突然从身后拥住她,低声道:“桃儿,谢谢你。” 纪桃想要说话,林天跃已经松开她出门去了。 她站在原地,半晌后摇头笑了笑,出去关了门。 第二日纪桃再去买菜,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和林天跃一起出门。 集市上一片热闹,比起昨日,今日的人更多,菜也稍微贵了一点点,难怪陈氏说晚一点菜会便宜一些。 纪桃买好了肉菜,她来得早,主要还是想买些好点的肥肉回去炼油,慢悠悠回家,周围多的是和她一样的妇人和姑娘,倒不觉得奇怪。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许多人都往那边去了。 “有人跳井了。”有人大声道。 听到这个,纪桃就想起当初发现冯婉芙时,村口也是有人这么大声叫道。 她随着人流上前,一眼就躺在井边一个妙龄姑娘,长相清秀,身上衣衫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脸上靠近脖颈处有两处隐约的疤痕。 不知怎的,纪桃就想起林天跃说的,那姑娘脸上留了疤,现在都不出门了。 昨日碰到的妇人满脸焦急,不停摇晃那姑娘的身子,周围的人只是看热闹,间或有几个人担忧的问上几句。 纪桃见那姑娘眼睛紧闭,嘴唇苍白,胸口处似乎已经没了动静,上前道:“我能看看吗?” 昨日还趾高气扬的妇人此时听到纪桃的声音,迟疑道:“我妹妹她……” 纪桃却已经上前对着姑娘一番动作,或许是她的动作实在熟练,那妇人都看呆了。 一番动作以后,那姑娘咳嗽几声,睁开了眼睛。 “多谢妹子。”妇人满脸眼泪,扑上前去抱住那姑娘,哭道:“你这又是何必?” 纪桃悄悄退了出来,说到底,她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死去而已,若是没看到就罢了,这都看到了,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纪桃拎着篮子回家,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她走到门口时,刚好碰到陈氏和张李氏两人携手过来,看到她已经回来,讶异道:“纪家妹子,今日你这么早?” 纪桃随意点点头,就打开门进了屋。 陈氏见她颇为冷淡,还道:“这是怎么了?” 纪桃似乎还听到张李氏劝了她几句,无非就是纪桃心情不好什么的。 林天跃中午回来,纪桃吃饭时,给林天跃说了这件事。 林天跃对纪桃救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问道:“桃儿,你心情不好?” 纪桃讶异的抬头,“没有啊。” 林天跃不再说了。 下午,林天跃刚刚回来,门就被敲响了。两人正在吃饭,对视一眼后,林天跃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那气焰嚣张的妇人和一个不认识的书生。 纪桃探头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等纪桃收拾了碗筷,林天跃已经迎了他们进来,看到纪桃进屋,那妇人早已没有昨日冷嘲热讽的模样,此时她满脸笑意,站起身,笑道:“纪家妹子,我来谢谢你。” 她看了看一旁的男子,又道:“还有,昨日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我道歉,对不住你,还好你没跟我计较,今日还出手相助。要不然我……我对不住瞿家,大概得被休出门了。” “你知道就好。我早就说过,此事无论谁是谁非,都不要再提,提起来伤的还是倩儿的名声。可你倒好,时不时就提起,倩儿她……”那书生训斥道。 又看向纪桃,站起身对着她一礼,“林夫人,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我只这一个妹妹,父亲离世前嘱咐我一定照顾好她。若是真的出了事,我读这些书又有何用?” 纪桃避开他的礼,微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别,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尽管告诉我。”那妇人被训斥,也不生气,此时对着纪桃一脸正色道。 “对了,我娘家姓余,你唤我余姐姐,我唤你纪妹妹,可好?”她一脸笑意,很是亲近的模样。 纪桃不妨她这么热情,林天跃在一旁沉默看着,嘴角隐带笑意。 纪桃心里微松,看林天跃的模样,对他们似乎并不反感,纪桃还是相信他的,于是笑道:“我刚来这边,什么都不懂。” 余氏忙道:“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就是。” 他们还带了些点心和糖,非要放下才走,说是谢礼。 等他们走了,林天跃看着桌子上的礼物,笑道:“其实瞿炜这个人,大概因为他表哥的关系,平日里从不见他和人走得近。要不然,那于启明也不会去招惹他妹妹了。” “他很厉害吗?”纪桃随口问道。 林天跃点点头,“他的文章,官学里的诸位老师都是盛赞的,就连齐老大人都亲自指点过他。去年的乡试若是没意外,可能他已经是举子了。平日里许多人都想要和他打好关系,明里暗里捧着他的人不少,他对人却是冷淡得很。” 第43节 纪桃点点头。 也就是说,她和余氏不能闹得太僵,虽不会对林天跃有影响,但是没必要得罪这么个人。 “我也没和余氏吵过,只是昨日余氏似乎很看不惯陈氏,冷嘲热讽几句。”纪桃想了想道。 “没事,如今你救了她妹妹,只要你不是故意招惹她,大家应该能和平相处。”林天跃淡淡道。 纪桃觉得,她虽救了人,余氏上门谢过就罢了,没想到第二日一大早她刚送走林天跃,门就被敲响,门口站着的,就是余氏,她独自一人,手上挎个篮子,满脸笑意,笑道:“纪家妹妹,我来找你一起去买菜。” 纪桃不好拒绝,两人一起往集市走,余氏对她有些热情过了头,一路上都听到她的话,纪桃叹口气道:“昨日之事,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嫂子你实在不必如此。” 余氏有些尴尬,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纪妹妹,我不怕告诉你,昨日那事,若是没有你,只怕我真的要被休回家了。” “我夫君和我那小姑子相依为命,家境还不错,这婚事说起来还是我高攀,要不是早有婚约,这门婚事轮不到我。你看我平日里趾高气扬,其实是我心里没底。尤其我那小姑子出了那事以后……她性子好,我也疼她,可是这事情……它虽然不怪我,这是人都会迁怒,夫君总觉得是我没看好倩儿。还有,我成亲快五年,一点好消息都未传出,我这心里虚得不行。” 她说到这里,歉意一笑,道:“看我,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些。” “那个……倩儿是吧?她昨日为了什么?”纪桃试探着问道。 说真的,一开始听陈氏说起这件事,她说得轻松,且她语气里的姑娘,是故意勾引有妇之夫的不自重的姑娘,她言语间还是打趣居多,要不然纪桃也不会想笑。 但是看到那姑娘寻死,纪桃看到她的伤口以后,就笑不出来了。 闻言,余氏叹口气,“还能为了什么?姑娘家脸面最是要紧,她的脸成了那样,年纪又一日日大了,自觉拖累了她哥哥。再加上我前日又忍不住讽刺了陈氏一番,不知怎的又被她知道,一时想不通,不就……” 说到这里,余氏满脸都是后怕,感激道:“真的谢谢你,我本就没有生下子嗣,若是再害死了倩儿,只怕我真的要……” 纪桃听她一再提起子嗣,且她眉眼间满是愁绪,忍不住伸手拉起她手腕,手熟练的搭了上去。 余氏被她这动作惊了一下,随即马上想起纪桃救瞿倩时的熟练,忍不住问道:“你还会医术?” 纪桃点点头,放下她手腕。 余氏见纪桃沉思,勉强笑道:“喝药是吧?我都喝了好多了,看一个大夫让我喝药调理,换一个大夫还是调理,药费花了不少,我都要放弃了。” “你若是信我,一会儿回去我给你配药,你吃了试试。”纪桃淡淡道。 余氏看着她轻描淡写的眉眼,不知怎的就觉得很可信,忍不住点头道:“若是真的有用,我给你磕头都行。” “不必,给诊费就行了。”纪桃笑道。 “诊费是一定的。”余氏理所当然。 回了林家,纪桃拿出药材给她配药,余氏一直都在一旁看着,见纪桃桌子上几十种药材,越看越觉得靠谱,笑道:“纪妹妹,你这个,真是大夫啊?” 纪桃点头,“若是不相信,这药,我可不配了。” “别,您配,我回去就喝。”余氏忙道。 纪桃给她配了,又嘱咐了几句,送余氏离开。 她承认,给余氏治病有私心,就是为了银子,她可不能坐吃山空,眼看着林天跃还要考试,自然不能等着银子花光了回家。得想办法挣,她是个女子,又不能去医馆坐堂,只能另辟蹊径。 林天跃回来时,纪桃跟他说了给余氏配药的事情。 “桃儿,辛苦你了,关于银子,你别太急,我也会想办法的。” 林天跃拥住她,屋子里气氛一片温馨,半晌后,林天跃才道:“都说人的福气是注定的,桃儿,我总觉得,上天让我前二十年受苦,就是为了我未来一辈子可以有你陪着。” 第四十二章 日子平静流过,纪桃也没有任谁都出手,她给余氏配过药以后,她就经常过来找纪桃说话。倒是陈氏看到余氏过来以后,不再来了。 很快就到了四月底,纪桃来这里已经一个月,到了林天跃休息的日子,一大早,两人就起身往城门口而去,那里有专门往大远县去的马车。 一个月以来,纪桃从未去那个集市以外的地方。那集市虽人来人往,比起整个丰安郡却是不值一提的。 “等以后我有空,带着你在这边逛逛。”林天跃看着她,低声道。 “我只是看看,并没有想要过来逛。”纪桃认真。 大远县的马车,对林天跃很熟悉,这一回看到他带着纪桃,车夫还诧异一下,随即笑道:“这位就是秀才娘子吧?” 林天跃含笑点头,纪桃站在一旁由林天跃扶着上车,却没注意到马车上有个姑娘眼神微闪烁一下。 纪桃坐好,对面一个十五六左右的姑娘,皮肤白皙,眼神精亮,眼尾处微微上扬,无意间就流露出一股妩媚来。 “林大哥,你又回家啊?”那姑娘朝着林天跃热情打招呼。 纪桃心里微微一突,抬眼看向那姑娘,笑道:“是啊,一个月总要回去一次的。” 纪桃神色自然,接话接得顺畅,那姑娘先是噎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你就是林大嫂吗?” 纪桃满意,含笑点头。 方才这姑娘故意没看到她,也假装听不到车夫和林天跃的话,这位显然就是故意的了。 暗暗瞪了林天跃一眼,纪桃在丰安郡住一个月,并没有发现林天跃有什么熟悉的人,还以为是个老实的,没想到在这里等着。 “我好像听说过,林大哥考上秀才以后就定下亲事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亲了,还以为以你们一家的作风,怎么也得考上举子以后才……”姑娘巧笑倩兮,嘴里的话暗示意味十足。 纪桃微讶,没想到这姑娘说话夹枪带棒,也丝毫不讲情面,众人面前就扯出这些来。一句句分明就是暗示纪家见林天跃考上秀才才许亲,无论细节如何,这么说出来总归不好听。 此时林天跃上了马车,伸手握住纪桃的手,看了一眼对面洋洋得意的姑娘,笑道:“桃儿,你别跟荔枝一般计较,她呀,在府上做丫鬟,性子就强势了一些,这要是软一点,就得被别人欺负了。” 纪桃心里一松,不理会对面姑娘一瞬间就冷下来的脸色,笑道:“那是得厉害一些。” 荔枝沉默下来,纪桃靠在林天跃身上假寐,半日过后,马车终于停在在了大远县,林天跃带着纪桃下车,又坐上了去古棋镇的马车。 天色将晚时,纪桃和林天跃才进了桃源村,远远的看到村口的大树,纪桃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纪家和林家门口一片安静,只是两家的大门都是开着的,纪桃一走到门口,就看到往外探头探脑的柳氏,忍不住加快脚步,“娘。” 柳氏的眼神一下就亮了,“桃儿回来了?” 又看向纪桃身后的林天跃,“天跃,累不累?” “娘,我不累。”林天跃微微笑道。 夜里,纪桃和林天跃躺在床上,叹息道:“还是桃源村的夜安静。” 林天跃抱住她,揉了揉她的腰,笑道:“今日累坏了吧?” 纪桃点点头,不过又摇摇头,道:“就是累,我也想回来,你以前不也每次都回来吗?” 林天跃微微笑着,黑暗的夜里,他的眼神亮亮的,自然不会告诉纪桃,以前他迫不及待回来,就是为了看她,最开始的时候,就怕他一回家就听到纪桃定亲什么的,每一次走进桃源村,他都要深呼吸几次。 桃源村的日子过得很快,纪桃和林天跃一大早就被牛叔送往古棋镇上,等着去大远县的马车。 突然远远的看到个熟悉的人过来,纪桃看到以后,虽有些诧异却觉得正常,袁子渊。 一身青衫的袁子渊看到纪桃,先是一怔,随即对着林天跃一礼,“表妹夫。” 林天跃微微避开,也还了礼,“表姐夫。” 这两人动作优雅疏离,纪桃也自觉和袁子渊不熟,三人都不再说话。 坐了马车去了大远县,一路上袁子渊和他们就像是马车上的其他人一般,并没有多一句话,纪桃倒是无所谓,只是有些奇怪,他们读书人不是喜欢讨论么?这两人一句话都没。 到了大远县,袁子渊给他们俩道别,纪桃和林天跃重新坐上去丰安郡的马车。 天快黑时,纪桃和林天跃才赶回小院子,随便洗洗就睡了,实在累得不行。 第二日林天跃还起了个大早,买了菜回来才离开了。 纪桃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伸了个懒腰,才慢悠悠起身。 还在院子里洗漱,门又被敲响,纪桃过去开门,发现是余氏,最近她经常过来。让人诧异的是,她身后跟了那个脸上有疤的姑娘。 “桃儿,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刚起床,累坏了吧?”余氏满脸笑意。 纪桃还未答话,瞿倩却是进来就对着纪桃一礼,“多谢嫂子救命之恩。” 纪桃微微摇头,“进来吧。” 余氏带着瞿倩进来,纪桃并不多问。几人进屋子里坐了,纪桃给两人倒上茶水,笑道:“试试,我从家中带来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味道却是不错的。” 余氏低着头喝了,“好喝。” 一看就是随口说出来的,并不上心。 纪桃也不在意笑了笑。 一旁的瞿倩却是认真喝了,道:“嫂子这个,很清很香,喝了心情会好一些。” 纪桃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心下觉得这姑娘很会说话,无论她是不是真心,这番话都比余氏那不走心的赞美好得多。 “你们喜欢就好。”纪桃又续了一杯。 余氏却是没心思喝茶的,看了看外面紧闭的院子门,低声道:“纪妹妹,实话说,我觉得你那个药很管用,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一次……都好了许多,肚子也没那么痛。就算是日后还是不能有子嗣,也多谢你替我调养身子。” 纪桃并不奇怪,如今乾国男子为尊,对女子身上的病症并不重视,也没法重视。大夫大多数都是男子,一般妇人生病,也不好仔细说的,恶性循环之下,倒是让不少女人都学会了忍。这病最是怕忍,本来小病,忍到最后都成了大病。 余氏虽然说她喝了不少药,却大多数都是不对症的。 余氏显然未说完的模样,纪桃微微笑着并不说话,果然,她看了看瞿倩,低声道:“我今日带着倩儿来,就是想要问问你,有没有治疤痕的好药?” 纪桃微微挑眉看向瞿倩的脖颈和耳下,那里两道粉色疤痕乍看之下还是有些吓人的。 瞿倩伸手摸了摸,勉强扯出一个笑,“若是没有,就算了。” 纪桃点点头,“有。” 余氏眼睛一亮,“真的有效?” 瞿倩满是期待的看着她。 纪桃笑道:“我曾经也给人治过差不多的,也是被指甲抓的。” 见对面两人眼睛越来越亮,纪桃想了想道:“只是她一开始就用了我那个药膏,你这个已经好久了,不知有没有那么好的效果?” “我们试试,总归会好一些的。”余氏马上道。 纪桃进屋去拿了个瓷瓶出来递给瞿倩,笑道:“这是我师父的祖传秘方,药材不好寻,一年只得这一瓶,十两一瓶。” “十两?”余氏惊呼出声。 纪桃面上笑容不变,微微含笑看着她。 瞿倩却已经放下了瓷瓶,眼神里满是不舍,余氏咬咬牙,“我们要了。” 纪桃含笑点头,又道:“看在你愿意相信我的份上,我只收你八两。” 第44节 余氏神情惊喜,道:“纪妹妹,日后你若是有事,尽管找 我。” 送走两人,纪桃看着桌子上的八两银子,笑了笑,收了起来。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好在院子里有一口井,这个院子之所以比别的院子还要贵一些,就是因为那口井。不过纪桃觉得,这钱花得值,先不说她能不能去巷子里挑水,实在是不方便。 瞿倩自从买了那药膏以后,经常过来找纪桃说话,日子久了,纪桃也知道了,瞿家和他们这些人不同,瞿家住的院子是自己买下的,也难怪余氏可以给瞿倩买那么贵的药膏了。, 期间纪桃又回了一次桃源村,而瞿倩的脸上的疤已经淡得只看得到一点点了,相信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全部褪去。疤痕好了,这姑娘也一日日爽朗起来,笑容也更多了。 说真的,一开始纪桃觉得,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瞿倩和于启明不清不楚是真的,纪桃对她就有些膈应,这插入别人婚姻的人,纪桃是不喜欢的。可是日子久了,纪桃也看出来这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不像是拿名声不当一回事的人。 这一日,瞿倩又来找纪桃说话,纪桃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瞿倩摸着脸上的疤,第低声道:“嫂子,我的脸就快好了。” “药已经没了。”她微微笑道。 纪桃微微挑眉,“我那里还有一瓶以前攒下的,毕竟,这药不便宜。” 瞿倩笑道:“那是因为别人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药膏,若是知道,别说十两,二十两也是有人要的。” 纪桃笑着摇摇头,她心里明白,除了那大户人家不缺银子的人,一般人谁也不会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么点药膏。这生意,做一回少一回。 瞿倩见纪桃有些冷淡,苦涩的笑了笑,“嫂子是不是觉得我不对?不该勾引有妇之夫?” 纪桃微讶,这么坦诚的姑娘可不多。 “当初我去集市被纨绔子弟缠住,于公子偶然救下我,为了救我,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我对他就不能当做一般人了,他又说心悦我,想要娶我,我忍不住就……去找了他几回。如今我这样,也算是报应。所以,他们来道歉,我拦住了哥哥。这错,我认了。”瞿倩苦笑。 送走瞿倩,已经是下午,纪桃去厨房做了饭菜,天色将晚时林天跃回来,他心情似乎颇好,吃完了饭菜和往日一般帮着纪桃收拾了碗筷,又打扫了屋子内外。 夜里睡觉时,他拿出一锭银子给纪桃,眼神里微微得意,“收好,我挣的。” 纪桃惊讶,“你做什么了?” 林天跃抱住她,吻了下纪桃的发,笑道:“放心,绝对没问题。” “明日我已经告了假,带着你去街上逛逛。”林天跃又低低道。 纪桃心里一喜,回身去问道:“真的?” 林天跃拦腰抱起她,吻了吻纪桃微弯的唇,“真的。” 第二日纪桃醒来,窗户外阳光隔着窗纸洒下,她看着地上的淡黄的光晕,感受着身后温暖的胸膛,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怎么?一大早就这么高兴?”林天跃抱了抱她,手在她腰间捏了捏。 纪桃点点头,“我每日醒来,你都不在。” 林天跃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桃儿,抱歉,我得认真一些。” 纪桃嘴角笑容加大,“我明白,若是你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我才要不高兴。” “起吧,出去转转。”林天跃翻身坐起。 林天跃护着她,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路旁的铺子里才真的是琳琅满目,两人慢悠悠晃荡在街上,纪桃并不买东西,一是她确实不差什么,二嘛,这里不愧是丰安郡,东西贵得不行。 在纪桃随口问了一块玉佩之后,看起来玉质差不多的,在铺子里和街边的摊子上价格相差十倍不止。 “果然是奸商。”纪桃叹息。 林天跃微微笑着,并不反驳。 到了中午,两人走进家僻静的酒楼,刚刚一进去,就看到个姑娘带着丫鬟从里面出来。 纪桃 有些惊讶,这姑娘她有些熟悉。就是她和林天跃定下婚期以后,走错路给丫鬟找大夫的那位姑娘。 那姑娘远远的也看到他们了,含笑看着他们。 纪桃以为这姑娘是认出来她了,眼看着走到了近前,那姑娘对着林天跃微微一笑,“林大哥,好巧。” 纪桃面上的笑意微僵,电光火石间她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徐姑娘,这是我夫人,姓纪。”林天跃拉过纪桃,含笑道。 徐姑娘看向纪桃含笑的脸,余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笑道:“林大哥,我认识纪大夫。纪大夫妙手回春,当日不过一副药,我那丫鬟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林天跃面上疑惑。 “不过是医者本分而已,徐姑娘当日可是多付了许多药费的。”纪桃微微笑道。 “纪大夫太谦虚了,诊费本就是应该,我那丫鬟对我来说很重要,为表谢意,不如我请两位用饭,刚好,这会儿你们本就是来用饭的。”徐姑娘眉眼都是笑意,一点看不出勉强来。 “不必。”林天跃拒绝,语气里满是疏离,比起方才一开始多出来的疏离。 徐姑娘眼神微暗,笑着吩咐道:“知冬,你去给林大哥点些饭菜,顺便将银子付了,这顿饭,我是一定要请的。” 她看着纪桃,微微笑道:“纪大夫勿怪,我从小到大,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纪桃脸上的笑容不在,淡淡道:“当初姑娘已经付了诊费,今日实在是不敢承情,抱歉。” 说完,纪桃看向林天跃,淡淡道:“我们换一家吧。” 林天跃没有答话,拉着纪桃转身就往外走。 两人都不理会身后的徐姑娘的表情。 走出酒楼,纪桃看到对面还有一家,抬步就往对面走去,林天跃自然注意到纪桃不太高兴了,一路沉默跟着,进了酒楼坐下以后,林天跃点了饭菜,低低道:“方才那姑娘是我老师的女儿。桃儿,我是大远县辖下的,到丰安郡的官学,一看就是凭着关系进来的,许多人对我颇不屑,这其中还包括官学里大部分的老师。” 纪桃手里拿着杯子,指尖泛白,她沉默听着,林天跃不用说,纪桃都能猜到他接下来的话。 年轻的书生和老师的女儿偶然间碰上,正值姑娘芳心萌动,书生长相俊俏,这看上眼了,自然就不会想让心上人处境难堪。 果然,林天跃接着道:“徐老在官学里教了多年,就是许多老师对他也是很敬重的,有的甚至还是他的学生。他平日里并不看学子的关系,只看天分和努力,大概看我够努力,对我颇为看重。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徐老为我说几句话,我的处境就不会尴尬。于是就往徐老府上去得勤了些,后来我隐约察觉到徐姑娘的心思,在徐府偶遇了她几回,我就再没有去过了。” “桃儿,我这些话句句属实,绝无一句虚言。”林天跃伸手握住她拿着杯子的手,眼神期待。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见到她的。我一开始偶遇她两次的时候,就刻意对着徐老透露过,我已经定亲,我很喜爱我的未婚妻。我本来以为,无论是徐老,或者是她,听到我有未婚妻,都应该退却才对。” 林天跃见纪桃低着头并不说话,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纪桃的睫毛扇啊扇,无端端就让他心里发慌,“桃儿,你……” “我相信你。”纪桃抬眼看着他,认真道。 “真的?”林天跃的眼神亮了亮。 纪桃含笑点头。 林天跃若是娶了那位徐姑娘,看得到的利益就在眼前。 “年前,她带着丫鬟去纪家求医来着,说是走错了路。”纪桃轻描淡写。 此时伙计端了饭菜上来,纪桃将碗筷递给林天跃,动作自然。 林天跃接过,等伙计离开,才低声道:“只怕她是故意去的。这里离桃源村就是马车也得一日,她去哪里才会迷路到那里去?” 纪桃深以为然。 第四十三章 “她性子好像很温柔。”纪桃想起当初徐姑娘去纪家时,浑身上下的柔和。 林天跃不答话。 “不说她了,我们吃饭,一会儿再逛逛。”林天跃给纪桃夹了菜,笑道。 纪桃对于林天跃提起那位徐姑娘的冷淡颇满意。 午后,两人又开始逛,这一次有意无意的往小院的方向走。 两人快黑时才到家。 进屋点亮了烛火,纪桃伸了个懒腰,林天跃看得好笑,“桃儿,是不是很累?” 纪桃摇摇头,“我们去煮饭吃?” 林天跃含笑点头,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纪桃偎依在林天跃怀里,笑道:“我在想,那位徐姑娘对你也算是上心了,知道你快成亲,还跑去桃源村看看我。” 纪桃甚至怀疑,那受凉的丫鬟,也是不是故意的。若真的是这样,那徐姑娘也太狠了。 “不会,见我成亲,她就不会再等了,听说,她已经定亲了。”林天跃吻了下纪桃的发,低低道。 纪桃也觉得不太可能,除非她死,要不然林天跃不可能再娶,就是林天跃再娶,她也不是元配了,逢年过节还得给元配执妾礼。徐姑娘再怎么对林天跃上心,也不会如此。 第二日,纪桃恢复了往日的日常,早上起来去买菜,回来随便吃些东西,打扫院子,然后做午饭,林天跃始终每日都回来吃饭,日子久了,纪桃也知道了,大多数的人中午都是不回家的。 等六月底时,林天跃和纪桃商量,这一次不回去,两人歇歇,要不然赶回去又赶来,很累,还花银子。 纪桃也答应了,不回家,就有两日的空闲,两人先睡了一上午,下午打扫院子,林天跃在抄抄书,时间就过去了。 第二日林天跃带着纪桃上街,每逢官学放假,街上总是会热闹一些的。 两人去了上一回吃饭的酒楼,纪桃觉得味道还行,价格也还算靠谱。 刚刚走进,就听到有男子的招呼声,“林兄。” 林天跃微微笑着,“李兄,于兄。” “这位就是弟妹了?”那被林天跃称为李兄的二十多岁男子看着纪桃,笑道。 林天跃含笑点头,看向纪桃笑道:“桃儿,他们都是我同窗,这位是李湖,这位于启明。” 纪桃面色不变,对着两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余光扫过于启明时微微注意了一下,一股书卷气,很儒雅的人,实在看不出来他会背着妻子胡来。 “对了。”林天跃仔细观察了周围,问道:“何然呢,也不见他出来逛逛,不会今日都抄书吧?” 李湖叹口气,语气叹息,道:“你搬走了自然不知,何兄他病了,还有些重,请了大夫看过,喝了药也不见好。我们劝他再找大夫看看,被他拒绝。如今他好像已经没了银子,若是再病一些时日,大概会回家了。” “何以就到了这种地步?为何不来找我?”林天跃有些焦急。 李湖似乎并不奇怪,道:“我劝过他,甚至说只要他答应,我就来找你借银子。谁知他却执意不肯,我也不好替他做主。” “我去看看他。”林天跃拉着纪桃就要转身。 “林兄,他如今最缺的就是银子,还有一定要劝他请个大夫。”李湖劝道。 林天跃点点头,“多谢李兄告知。” 林天跃看了看低着头沉默的纪桃,“我会给他找大夫的。” 走出酒楼,林天跃歉意的看着纪桃,“桃儿,我得去看看何然。你能不能也帮忙看看?” 纪桃看着他,认真问,“你们很熟悉?” 林天跃点点头,拉着她慢慢走着,边道:“我们俩都是张秀才教出来的学生,同年一起考上秀才,相识已经好几年了。” 第45节 纪桃点点头。 林天跃带着她走了一刻钟,然后拐进一个小巷,林天跃拉着她的手,低低道:“这里就是平远巷了。” 纪桃扫了一眼周围,有些脏乱,却也还算是干净,并没有陈氏说的那么严重。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最后只余一个人通过了,纪桃看着林天跃熟练的样子,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忍不住问:“以前,你和他一起住的?” 林天跃点点头,“我住里间,他住外间。他家中和我家也差不多。并不富裕,我们俩还一起抄书。” 说话间,两人拐进一个小院子,这个院子比纪桃他们住的要大一些,里面有两间房。 林天跃带着她进了左边的那间,还未走近就听到一阵咳嗽,林天跃脚下加快,纪桃也跟了上去。 屋子里昏暗,窗户紧闭,床上有个人艰难坐起身去够床边桌子上的茶杯,林天跃两步上前,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 床上的人就是何然,他喝了水,缓和了咳嗽声,才看向林天跃,笑道:“林兄,你来了?” 林天跃皱眉,“你病了这许久,又这么重,为何不让人来告知我一声?” 何然急切的喘息几声,看着林天跃虚弱的笑。 林天跃冷着脸,道:“我以为我们不只是同窗同乡,没想到你却不是这么想的。”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家里也是困难得很。我这病也花了不少银子,我不想治了。”何然歉然道。 “桃儿,你快来看看。”林天跃回身,招呼纪桃上前。 何然这才注意到纪桃站在门口,看了看林天跃,笑道:“早就听林兄说过,他的未婚妻长相绝佳,成亲那日我也去了的,只是看不到嫂子的长相面容,还遗憾许久,没想到今日得见。嫂子果然好看。” 林天跃拍了他的肩,冷笑道:“别胡说。” 纪桃已经上前给他把脉,半晌后放下手,在何然疑惑的眼神里,淡淡道:“风寒入体已久,若是再不治,只怕真的要回家准备丧事了。” 何然先是一愣,随即笑开。明白纪桃这是对他方才说她好看的那番话的报复。 林天跃眉心皱起,“桃儿,可以治吗?” 纪桃点点头,“家中有药材,拿过来煎了,应该就无大碍了。” “那就好。”林天跃神情一喜。 何然后知后觉的问道:“嫂子还是大夫?” 林天跃的脸色却有些冷淡,道:“你不是不想告诉我?反正你也不想治,这药……不喝也罢。” 何然苦笑,“林兄饶我这一回。能活下去,我也不想死。只是我住在这里,身上已经没了银子,再治下去,也是消磨大家的情分罢了。如今有嫂子,药自然是要喝的。我若是早知道你家中有大夫,就是爬,我也要爬过去啊。” 此刻他精神似乎好了些。 “我们回去吧。”纪桃看了看屋子里随意搭在一起的衣衫,还有桌子上墨迹什么的到处都是,此刻她有些明白陈氏的话了。 林天跃点头,对着床上 的何然,道:“我回去给你煎药,你等着。” 纪桃率先出门,这才发现院子里也是乱糟糟的。 “桃儿,他就是嘴上话多,其实心肠还是好的,我们俩以前经常互相照顾。”林天跃护着纪桃走出院子,慢慢往巷子外走去。 纪桃点点头,“我明白。” 回了院子,纪桃配好了药,正打算去煎,被林天跃接过,笑道:“桃儿,这些粗活,我去。” 林天跃当日就给何然送去了纪桃配好的药。 纪桃也没有再过问过,又是几日过去,何然和林天跃下午一起回来了,纪桃正在厨房将炒好的菜盛出,何然一进门就对着纪桃深施一礼,“多谢嫂子救命之恩。” 纪桃见了他,也不奇怪,只道:“救命之恩肯定是够不上的,不过是一般风寒,你自己拖成了那样,这有病啊,最是不能拖的。” 何然含笑听着,纪桃见他态度诚恳,淡淡道:“留下来吃饭,不差你一个人的饭菜。” 林天跃眼神里带着笑意,帮着纪桃端菜,何然看得羡慕不已,又见屋子里整洁干净,忍不住酸溜溜道:“嫂子,那日你看到我屋子了,其实林兄以前也是这样,要不然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好。这人啊,果然是可以□□的。” 林天跃暗暗瞪他一眼,对纪桃笑道:“我才不是这样,别听他胡说。” 纪桃见两人说笑,明白他们两人大概真的感情不错。 “看得我都想成亲了。”何然叹息。眼神黯淡一瞬。 林天跃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慰。 饭后,送走何然,林天跃进屋就抱住了纪桃。 “怎么了?”纪桃正在擦桌子,笑着问道。 林天跃将头搁在纪桃脖颈间,鼻息间全是她独有的淡淡药香,“桃儿,我很庆幸,若不是你,今日的何然就是日后的我。” 纪桃的嘴角微微勾起,“你知道就好。” 林天跃笑着伸手去夺纪桃手里的抹布,边道:“其实,何然方才说得没错,以前我确实不太勤快,不过如今我看到你辛苦,就会舍不得,巴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纪桃干脆松手,站在一旁看着他擦。 林天跃越发擦得起劲,以此表明他真的勤快。 徐姑娘那件事过去,纪桃也没见过她。学子住的几条巷子里渐渐地都知道林天跃的妻子是个大夫,时不时有人上门请纪桃看看。其中学子的家眷最多,又以看子嗣的最多。 纪桃越发觉得,乾国对女子苛刻,这些女人简直就是生的越多越好,已经生了三个孩子的都还要来找纪桃看看时不时伤了身子不能生了。 夜里,纪桃就忍不住问林天跃,“你喜欢孩子吗?” 林天跃先是一喜,伸手附上纪桃的肚子,语气惊喜,“有孩子了?” 纪桃拍了他的手一下,“没有,随便问问。” 林天跃也不失望,笑道:“只要是你生的,我就喜欢。” “你想要几个孩子?”纪桃不理会他张口就来的情话,执意问道。 林天跃抱着她,闭上眼睛,满足的叹息,“两个,一个姓纪,一个姓林。” “两个就够了?”纪桃再次询问。 林天跃点点头。 纪桃满意,要是林天跃让她一直不停歇的生,她肯定会拒绝。 第四十四章 虽然林天跃不像是别人家那样生得越多越好,但是他说两个。说真的,纪桃一个都没生过,听说很痛,尤其冯婉芙那副狼狈的模样被她看到过。那么注意形象的女子都成了那样,说明到那时肯定痛得顾不上形象了。 纪桃沉思半晌,又道:“不知道痛不痛?” 其实肯定是痛的,纪桃没生过,但是那么多年书也不是白读的,大概的情形还是知道的。 林天跃抱着她,半晌才道:“其实对于子嗣我无所谓,最好是生两个,一个姓纪,一个姓林,实在不行,你就只生一个姓纪就得了。” 纪桃想了想,道:“娘不会说吗?” “她说她的,我们自己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林天跃淡淡道。又靠近纪桃,低笑道:“不如我们现在试试?” 虽说是询问,手已经不规矩的探进了纪桃的内衫,一路摸索。 纪桃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等她回神,林天跃早已附了上来。 七月底,纪桃和林天跃回家,对于两个月未归家的两人,林家和纪家似乎都习惯了。尤其是田氏,自从林天跃十四五岁起,就再未在家长住,算起来只有林天跃成亲时,才在家住了快一个月。 可以看出纪唯对于两人回家很高兴,饭都多吃了半碗。 纪桃看着有些心酸,柳氏却很高兴,笑道:“桃儿,你回来就好了,你大伯家的韵姐姐,下个月的婚期,你大伯特意让人带了信,让你也去送亲。”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纪桃有些呆,半晌才道:“可是我没出过远门。” 柳氏不在意,笑道:“你大伯会让马车来接,什么都不用准备,只人去就好了。” “那天跃怎么办?”纪桃有些愁,“我走了,他上哪儿吃饭?” 纪唯放下手里的杯子,淡淡道:“天跃也去,多看看,见识一番总不会错的。” 如此最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请下假来? 林天跃知道后,抱着纪桃,叹息,“若是我不去,只怕夜里会冷得睡不着。” 纪桃皱眉,“胡说,现在还是初秋,秋老虎都还未过去,正是最热的时候,怎么会冷?” 林天跃叹息,“没有夫人陪着,就是炎炎夏日也是冷的。心冷。” 纪桃的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虽然决定了要去淮安府,林天跃和纪桃还是回了丰安郡,照常去听学,纪韵的婚期在八月二十,如今才七月底,丰安郡到淮安府坐马车,若是顺利,五日就可到了。 这一日下午,纪桃正在家中做饭,眼看着就要好了,门口却有敲门声传来,她站起身去开门,一眼就看到门口的那位徐姑娘,她边上的就是丫鬟知冬。 “纪大夫,我家姑娘找你有事。”知冬正色道。 纪桃看到对面和斜对面的门缝间似乎有人暗暗窥视,忍不住皱眉,不用看她都知道,隔壁的陈氏也一定在暗暗观察。 徐姑娘一身浅黄衣衫,妆容精致,头上的钗一看就不是凡品,素净里尽显贵气,又带了个丫鬟。看起来与这巷子实在不搭。 “进来说。”纪桃打开了门,侧开身子。 徐姑娘微有些满意,身姿优雅的进了小院子,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淡淡道:“倒是很会收拾。” 纪桃关上院子门,将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全部挡在外面,回身笑道:“我本就是农家出身,会收拾院子有什么稀奇?” “你倒是不觉得自己身份不好,就这么大剌剌的到处说?”徐姑娘慢悠悠走了两步,淡淡道。 纪桃不在意,“别人不知,我家什么样子,你还不知吗?我就说我是朝廷重臣家的贵女,也得你相信。” 徐姑娘面色一怒,纪桃这话分明就是讽刺她主动找上门。 “你说得对,你家什么样子,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胡说也没用。”徐姑娘勉强按捺住怒气,冷笑道。 纪桃直接进了厨房去继续炒菜,徐姑娘惊讶过后,也不客气的跟着进了屋,看到纪桃手里端着的排骨,冷笑道:“林天大哥整日读书辛苦,你倒是好,就给他吃骨头。也不说炖汤什么的……” “他喜欢吃。”纪桃淡淡一句话,成功让徐姑娘话语顿住,面色难看起来。 “你来,不会就是看我有没有照顾好天跃吧?”纪桃又炒出一盘青菜,端上了桌,回身看着自顾自坐在椅子上的人。 徐姑娘端着手里的茶杯,淡淡道:“我来就是想问问,林大哥为何要告假,还是半个月?” 纪桃看着她手里的茶杯,她倒是不客气。要知道,纪桃可是一直忙着炒菜,根本就没有给她倒茶,连招呼她坐都没说过。 “不关你事。”纪桃轻声道。 第46节 这话也对。 就是这话没错,成功让徐姑娘又是一阵气闷,她怒道:“你有什么好?不就是和林大哥家住得近,青梅竹马长大?近水楼台而已。” “你又不能帮他,日后他会考上乡试,会试,甚至是殿试,你什么都不懂。到时候他成了进士,家中妻子却只是一个村姑,会被 人耻笑的。” 纪桃面色不变,再次轻声道:“不关你事。” “你……”徐姑娘真的怒了,冷笑道:“你还会说别的吗?” “当然。”纪桃不紧不慢扯下身上自制的围裙,坐到一边,道:“我知道你定亲了。你今日到我这里来不要紧,但是方才你那些话若是被外人知道,你以后……” 徐姑娘的脸难看起来。 若是被外人知道她过问林天跃的私事,是怎么都解释不了的。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天跃从来没有提过,我也没问。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我觉得,你和我们根本就没关系,尤其天跃特意告诉过我,你已经定亲,我就更不怕了。”纪桃微微一笑。 徐姑娘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徐姑娘,我劝你一句,许多姑娘都会在成亲前心悦那么几个人,可是这成亲和心悦是不同的。心悦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成亲可是两家人的事。我和天跃门当户对,我们才是最合适的。” 徐姑娘苍白的脸色让纪桃都不忍心再说下去。 今日之事,说起来还是徐姑娘怕纪桃耽误了林天跃的听学。 呃,说起来人家还是一片好意。 不过纪桃却不会因为这个就放过她,继续道:“你再喜欢,徐老也没有过问天跃的婚事。” “你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徐姑娘的脸色越发惨白,挺得笔直的身子都软了些。 纪桃说完,指着桌子上的饭菜,笑道:“呐,这些饭菜在你看来,粗糙得不行,可是这些,却是天跃最喜欢的。” 徐姑娘站起身,摇晃了一下,“我好像懂了,林大哥从一开始,根本就不给我靠近他的机会。” 纪桃看着知冬上前扶住她,面色不变,道:“徐姑娘,这过日子并不是那么美好的,说不准就算是你得偿所愿,美好的日子大概也过不了多久,你看那话本里都是写到男女成亲生子,就算是美好的结局了。却没有哪一本仔细将人家夫妻一辈子的事情都事无巨细的写下来,对不对?” 徐姑娘摆摆手,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几口气,重新睁开时,她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的优雅柔和,看向纪桃,微微笑道:“纪大夫,我发现你除了医术,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你很会说话,直戳人心。一句句都是掀开那些美好的感情下的现实。” “我倒是好奇,你平日里就是这么现实的?” 纪桃惊讶她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微微笑道:“对,我这个人,从来不奢求不属于我的东西。” 这是暗指林天跃了。 徐姑娘也不计较她话里的讽刺,只道:“我就是想要知道,林大哥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私事。”纪桃轻飘飘两个字。 徐姑娘面色难看,淡淡道:“你说得对,我也不再问了。对了,今日之事,相信你也不会对外说吧?” 闻言,纪桃满意,不管她是不是说纪桃那句从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话说得对还是别的。含笑点头,道:“自然,没想到,徐姑娘也是个现实的人。” 徐姑娘抬步朝外走,“我闺名一个怡字。” 走到门口,她回身看着纪桃,坦然道:“对,我也是个现实的,不敢让我做的这些出格的事情被未婚夫知道。” 纪桃点头,道:“徐姑娘对未来还是很期待的,对吗?这世上也不只是只有林天跃一个男人而已。” 徐怡再未回头,被丫鬟扶着出去了。 纪桃坐在椅子上,沉思半晌,走出去关门,一眼就看到徐怡和林天跃两人在院子门口错身而过,连招呼都未打。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怡顾忌左右的邻居,故意不理会林天跃。 “桃儿。”林天跃疑惑的看了一眼徐怡头也不回的背影,关上门,看着屋檐下的纪桃,几步上前,扶住她道:“她来做什么,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 “来问你告半个月假准备干什么?”纪桃随口就道。 林天跃皱眉,“她出格了。” “我去给徐老说说。”林天跃说话间就要重新出门。 纪桃拉住他,道:“吃饭,我炖了排骨,一会儿该凉了。” 林天跃不肯。 “你还真以为人家对你非君不嫁?”纪桃拉着他进门,递给他一盆水。 “徐姑娘已经定亲,又不会来打扰我们,她方才也只是担心你而已。”纪桃随意说着,事实上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从一开始徐怡去桃源村,她对林天跃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喜爱。起码她很理智,要知道那时候纪桃和林天跃只是定了婚期,若是她真非林天跃不可,想个法子毁了这门婚事还是做得到的。 可是她没有,甚至没有在纪桃面前胡说,让他们俩高高兴兴的成了亲。 若是她当时似是而非说几句话,纪桃大概对林天跃也没那么上心了。一怒之下解除婚约也不是不可能的。 对于徐怡上门这件事,巷子里不少人都看到了,就有人明里暗里打听,纪桃只说是当初救下了徐怡的丫鬟,上门来道谢的。 其他的一句未提。 徐怡的名声重要,林天跃的名声也一样重要,若是沾染了这些,老师对他的印象就不太好了,前车之鉴就是于启明,他如今就在暗暗的被排挤着,不光是同窗,就是老师,对他也不甚上心了。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当然了,纪桃也不希望林天跃和别的女人扯到一起,好说不好听。 日子到了八月初九,纪桃和林天跃收拾了东西,锁好了院子回家。 桃源村里,纪家早已来了两架马车,已经等了两日,八月初十,马车就驶出了桃源村。 这一回,杨嬷嬷得随着纪桃他们一起走,毕竟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也不行。 于是就得独留田氏在家,纪桃和柳氏都劝她一起出去看看,包括纪唯都劝了几句,田氏就是不愿,就一句话,她不想离开这里。 纪桃知道她害怕见生人,尤其这一回还这么远。 无奈,纪唯亲自去村口的赵家,拜托他们看顾一下田氏。 纪桃坐在马车上,看着对面的柳氏兴致勃勃的掀开帘子看着外面,时不时还惊呼两声。 “桃儿,这外面的房子都比村子里高了那么多,你说,他们楼上的,会不会摇晃?”柳氏看着路旁的三四层的楼,笑问。 纪桃笑着摇摇头,知道柳氏故意说笑来着。 柳氏见纪桃兴致不高,靠近她低声问,“桃儿,你老实告诉我,有没有好消息了?” 纪桃有些心虚,“没有。” 柳氏叹口气,握住她的手摩挲,半晌才道:“都成亲半年了。不怪你,可能我这个不争气的身子也传给了你。” 纪桃哑然,其实她喝了些药来着,她才十六,过年才十七,年纪这么小,对孩子大人都不好。 不过这些话没法和柳氏说,当下的人对子嗣几乎是病态的,若是被柳氏知道她能生还不生,怕是耳朵都得起茧子了。 “娘,你别急,你一急,我也该着急了。”纪桃低着头,扯着腰上的流苏。 柳氏忙笑了笑,“不急。你婆婆我也不见她提这个,大概她也不急。” 纪桃点点头,也不想探究田氏为何不提,此时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 她看了看外面,道:“明日就该到淮安府了。” “是,淮安府应该比这里更繁华,那可是乾国八府之一。”杨嬷嬷接话。 纪桃点头赞同。 乾国如今有八府十郡,还有小县城若干,地大物博,周围也有小国每年进贡。 其中淮安府在八府里面,大概算是末流,不过纪钧一介寒门能够成为八府之一的知府,哪怕有岳家大力提携,也是不容易的。 第二日傍晚,纪家一行人进了淮安府城门。 进了城门,马车就缓缓停下,纪桃从帘子缝隙间看到纪钰带着人站在前面的马车处和纪唯打招呼。 柳氏自然也看到了,道:“说起来你大伯对你爹确实不错,居然让钰儿在这里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纪桃也觉得,纪钰在此处等着,无论真心假意,让纪唯一眼看了,心里对久未见面的大哥,肯定就先亲近了几分。 马车一路缓缓往府衙而去,直接去了后衙,门口最前面站着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看起来比纪唯还要年轻些,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他满身的威严。 他边上站着面上微带柔和笑意的四十多岁的妇人,只是眼尾凌厉,暗紫色衣衫上隐绣暗纹,贵气精致。 纪韵和纪萱萱都在她后面,一左一右扶着她。 看到这样的情形,杨嬷嬷低声道:“夫人和府上两位姑娘都在,姑娘,大人对你们很重视。” 纪桃深以为然。 前面的纪唯已经被林天跃掺着下了马车,和纪钧两人对视一眼后,都落下泪来。 纪桃和柳氏也下了马车,那妇人也就是胡氏上前两步,看了看柳氏,笑道:“这位就是弟妹?” 柳氏有些局促,纪桃捏了捏她的手,柳氏抬步上前,“大嫂。” 胡氏的眼神落到扶着柳氏的纪桃身上,笑道:“这就是桃儿吧?” 纪韵上前,“娘,这就是桃儿。” “你们一路辛苦,特意麻烦你们这么远赶来,实在是……赶紧进屋。”胡氏笑着招呼。 杨嬷嬷上前,低着头一福,“夫人。” “嬷嬷,这几年辛苦你了。”胡氏眼神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纪桃往府里走时,纪萱萱特意退后几步,和她走在一起,笑道:“桃妹妹,成亲后日子过得如何?妹夫对你好不好?看他们家的情形,日子会不会苦?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们有没有经常吵架?” 纪桃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纪萱萱,听听她问的这些话。 第四十五章 “萱萱,你和桃妹妹说什么?”纪韵回身就看到纪桃的面色不太对,斥责道。 纪桃看了看前面的纪韵,笑道:“萱萱姐姐,让你担心了,我们过得很好。” 纪萱萱因为纪韵一直盯着这边,不敢再说,吐了吐舌头。 纪韵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儿,纪桃已经走上前去,她扶了纪桃,眉心带着一丝愁容道:“萱萱心直口快,桃妹妹不要和她计较,我娘都训了几回,也不见她改。” 纪桃含笑点头,看着纪韵眉眼间带着的愁容,笑道:“韵姐姐,我不要紧。” 说话间几人进了正院,一起热闹的吃饭,纪钧和纪唯两人不时回忆往昔,说到动情处还落下泪来。 第47节 胡氏面色始终含笑,对着柳氏没有丝毫的不耐烦,面色也看不出诸如鄙视不屑之类的神情。 “弟妹,这么多年,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我一见你就觉得喜欢,你早该搬来和我们一起住的。”胡氏拉着柳氏粗糙的手,笑道。 纪桃一直看着,愣是没发现丝毫破绽,只能认为胡氏是真的对柳氏喜爱了。 “韵儿,你带着桃儿去你的院子住,你们俩那么久没见,一定有许多话聊。”胡氏还不忘吩咐纪韵。 纪韵的院子不大,除了她自己住的正房,就只有两间厢房,纪桃住了一间,进去后发现衣衫首饰一应俱全,倒是不甚名贵,胜在精巧。 “桃妹妹,今日天色已晚,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些东西来吃,明日,我带你去淮安府逛逛。”纪韵看着丫鬟送了热水,将纪桃按坐在妆台前,微微笑道。 她一系列动作让人舒适,丝毫感觉不到她的疏离,只觉得亲近。 “多谢韵姐姐费心。”纪桃道谢。 纪韵面上的笑容更大,“是我谢谢你才对。” “对了,桃儿,你帮我看看可好?”纪韵似乎想起什么,走到门口处又回来,挥退了丫鬟后,伸出手来。 纪桃微讶,看着纪韵红润的面色,不解道:“姐姐身子不适?” “并没有,只是我婚期在即,想要让你帮我看看,是否中了暗算?”纪韵也不隐瞒,说到最后,语气里已满是冷意。 纪桃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半晌后收回,笑道:“姐姐身子调理得好,并没有什么不对。” “那就好。”纪韵面色轻松起来,站起身,“桃妹妹,早些歇着。” 等她走了,纪桃伸了个懒腰,洗漱过后躺上床睡觉。林天跃住在纪钰的院子里,纪桃没管,她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一上床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纪桃就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她有些困,滚了滚,门口的敲门声不疾不徐,似乎一定要将她唤起来。 “进来。”纪桃睁开眼睛,看到粉色的帐幔,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到了淮安府,正睡在淮安府后衙。 进来的人却不是丫鬟,也没有胆子这么大的丫鬟,纪萱萱推门进来,看到纪桃躺在床上,眼睛微眯着,似乎很惬意。 “桃妹妹,起来给母亲请安了。”纪萱萱过来推了推纪桃,笑道。 闻言,纪桃想起杨嬷嬷说过,纪韵她们,是每日都要给胡氏请安的。若是有祖母,也得去请安。 纪桃起身,洗漱一番后,纪萱萱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等纪桃收拾好了,她才笑道:“桃妹妹天生丽质,随意打扮一番,就比这淮安府中许多贵女都要好看。” 纪桃丝毫不在意纪萱萱的话,随意听听就得,这姑娘打着心直口快的话头,什么话都敢说,末了一句性子直爽,心直口快就打发了,想要跟她生气,就显得自己小气似的。 胡氏的院子里,柳氏和她正谈笑风生,也不知她们俩怎么会有共同话题。不过纪桃觉得是胡氏的缘故,这样的人,跟谁都有话聊,只要她想,和谁都能成为朋友。 纪桃还知道,胡氏其实只是庶女,不过如今纪钧官位升得快,连带着她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据杨嬷嬷说,如今胡氏的嫡母和姐妹,谁也不敢小觑了她。 想想也对,当年纪钧中了进士,虽名次不错,对于桃源村众人来说,自然是一步登天。但是对于京城里的众人,却是不值一提的,就算是二品官员家中的庶女,也得有那个本事让人家看中才行。 纪桃和纪萱萱两个人走进去,对着胡氏福身,杨嬷嬷有教过纪桃这些最基本的规矩,做起来和纪萱萱也差不多。 胡氏看了,很高兴的样子,对着边上的丫鬟笑道:“给杨嬷嬷赏,看来她还是用心了的。” 此时纪韵也走了进来,看了看纪萱萱,笑着看向纪桃,“方才我准备去唤桃妹妹,没想到桃妹妹已经走了。” “是萱萱姐姐一大早就去敲我门,我性子懒散,若是她不去唤,只怕我现在还睡着呢。”纪桃说笑一般的语气,随口就答。 “萱萱,不要去打扰桃儿,她们赶了那么远的路,多歇一会儿才对。”胡氏似乎很有耐心,对着纪萱萱含笑道。 纪萱萱见胡氏面色柔和,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坐到了一旁。 纪桃见了,心里一动。 胡氏不训斥她,纪萱萱就会觉得此事没什么,慢慢的就成了如今这样的“心直口快”。 几人说笑着用了早饭,饭后,纪韵果然兴致勃勃带着纪桃要去街上逛逛,纪萱萱自然不甘示弱,非要一起。纪韵也不拒绝,三人一起坐了马车出门。 不过一刻钟后,就到了繁华的大街上,纪桃好奇的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纪韵则指着外面笑道:“这里就是淮安府最繁华的鎏阳街了,基本上淮安府最好的东西都这这条街上。” 纪桃了然,潜意思大概就是这里的东西最好最贵,当然来往的人也是淮安府最富贵的。 三人下了马车,纪韵带着两人进了一旁的酒楼,直接上了二楼,包间里,纪萱萱趴着窗户上往外看,纪韵则和纪桃说起桌子上的几种点心。 纪桃听得兴起,突然纪萱萱回头,惊呼道:“姐姐,梓琴在外边。” 纪韵面色一喜,走到窗户边探头,纪桃看到她招招手。 纪韵回来,看着纪桃笑道:“我和梓琴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她还是……还是我未婚夫的妹妹。” 纪桃了然,这么说来,纪韵的未婚夫和她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纪韵亲自跑去开门,走进来一位粉色衣衫的姑娘,钗环简单,脸上只略施粉黛,眉眼精致,很好看的姑娘,她一进来看到纪桃,笑道:“你是不是那位桃妹妹?” 纪桃含笑点头。 “我早就听韵儿说起过你,说你医术高明,虽长在农家,比起我们规矩礼仪却是一点不差的。”齐梓琴微微笑着,眉眼舒朗,谈笑间笑容灿烂。 纪桃微微一笑,“还得多谢大伯母让杨嬷嬷去照顾我。要不然,我一个乡野丫头,上哪里学规矩去?就算是这样,我这规矩,也只是唬人而已,我根本就没有认真学。” “只你会医术一样就比我们强上许多了。”齐梓琴满面笑容又看向纪韵。 “韵儿,你怎么会今日还上街?”齐梓琴笑着询问,眼神扫过纪桃时了然。 “家里闷得很。”纪韵随口道,看了看纪萱萱,道:“萱萱,上一回你说想要翠阁的那支钗,不如你现在去买来,刚好我出门前娘给了银子。” 纪萱萱本来兴致勃勃的听着两人说话,闻言面上瞬间惊喜,“那我去了。” 纪桃也站起身,纪韵分明就是想要支开纪萱萱,自然就是和齐梓琴有话要说,论起来她比纪萱萱更加是外人。 “桃儿,你可不能去,萱萱她粗枝大叶,一会儿把你弄丢了我怎么向二婶交代?”纪韵见她起身,忙道。 纪桃笑了笑,走到窗户边,笑道:“我看看这鎏阳街的热闹。” 齐梓琴见她没有出去,也不见外,恨声道:“这几日,家中都忙着置办婚事,那女人却说要出城去古澜寺祈福,爹居然还让人送她去。” “她这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你别生气了。”纪韵眉心皱起,劝道。 “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齐梓琴接话,极快道:“她还给了 大哥两个丫鬟,真的是不知道自己身份了。” 纪韵轻轻“啊”了一声,面色也难看起来。 “韵儿,你别担心,我大哥当时就把那两个丫鬟送回去了。”齐梓琴忙道。 这个话纪韵没法接,不过她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 纪桃趴着,看着下面人来人往,听着后面两人的谈话,对于那个给纪韵未婚夫送丫鬟的女人的身份有些了然。 够格给齐梓琴大哥送丫鬟的,应该是纪韵的婆婆了,但是纪韵快二十才嫁,就是因为守孝,那位应该就是纪韵的后婆婆了。 纪桃叹口气,这还没嫁呢,眼看着就是一堆麻烦。 两人谈了半晌,齐梓琴率先站起身,道:“韵儿,我出来置办东西的,得回去了,那女人甩手走了,家中还有事等着我呢。” 她临走前又看向纪桃,“桃妹妹,日后到有空,到我家去,我陪你聊天。” 纪桃含笑点头。 等她走了,纪韵回身叹息,“桃儿,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纪桃走回桌子边坐下,笑道:“你的日子我才羡慕呢,出入有丫鬟伺候,吃穿不愁,未婚夫前途无量。” 纪韵笑了笑,不再提起这个,话锋一转,“妹夫对你如何?” 纪桃含笑,“过日子,不就是那样么?” 纪韵又带着她去了翠阁,纪萱萱正在里面挑挑捡捡,对着伙计送上的东西不停挑剔,见纪韵进来,忙站起身,笑道:“姐姐,我想要给你备添妆礼,只是这些都不合适。” “不必了。”纪韵淡淡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托盘,回身看向纪桃,“桃妹妹,若是喜欢,挑几样吧,我娘出门前给了我银子,让我挑些送给你。” 纪桃摇头,“不必,我整日呆在家中,没必要戴这些。” 纪韵不理,上前挑了些,笑道:“算是我送你的礼物,留在身边傍身也好。” 纪萱萱看得满眼羡慕,纪韵假做不知。 三人回府,刚刚走到门口就觉得气氛不对,院子里的仆人来去匆匆,纪韵面色慎重,春喜上前拦住一个仆妇,“怎么回事?” 那仆妇对着这边几人一福,“苏姨娘和兰姨娘不知怎的起了冲突,兰姨娘要生了。” 纪萱萱的面色马上就变了,加快脚步就往后院冲去,纪韵面色冷了下来,看了看纪桃,“桃妹妹,我们也去看看吧。” 兰姨娘的院子距离纪韵的院子很远,有些偏僻,纪桃她们到时,院子门口跪着个三十多岁的柔美妇人,大概就是那位苏姨娘,也就是纪萱萱的生母。 纪韵并未停留,直接进了院子,胡氏已经到了,坐在椅子上面色难看,看到两人过来,皱眉道:“韵儿,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娘,我只是过来看看,听说苏姨娘和兰姨娘起了争执才会如此?”纪韵看了看屋子,隐约传出女子痛苦的□□声。 “你别管这个了,带着桃儿回去。”胡氏淡淡道。 纪韵还有些不甘心,看到胡氏难看的面色,只好拉着纪桃退了出来。 “桃儿,若是兰姨娘的孩子无事便罢,若是有事,爹爹应该会怪娘没有照顾好子嗣。”纪韵有些担忧。 刚才众人一片忙乱,纪桃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伺候的人极多,于是劝道:“那么多嬷嬷都在,应该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纪韵叹息,看着纪桃慢悠悠跟着她往院子走,忍不住道:“桃儿。” 纪桃疑惑的看着她,突然发现纪韵此时神色慎重。 “怎么了?”纪桃疑惑。 纪韵闭了闭眼,“我听我娘说,爹早已说过,兰姨娘的这个孩子,若是个男胎,孩子就给二叔带回去。” 纪桃微愣。 带回去?给纪唯带回去?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本来就是打算过继给纪唯的? 第四十六章 纪韵见她反应不过来,又道:“我娘对兰姨娘这胎很看重,爹特意说过这个以后,我娘就更上心了。” “我爹知道?”纪桃疑惑,纪唯平日里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纪韵摇摇头,“我不知二叔知不知道?” 两人回了院子,此时已是午后,纪韵回去午睡,纪桃在院子里的树下坐了半晌,站起身往柳氏和纪唯的院子而去。 纪唯和柳氏站在大树底下,两人正在说笑,柳氏面上满是笑容,纪唯虽板着脸,却时不时看一眼柳氏,两人之间气氛和谐,看得出来,纪唯对柳氏很上心。 “桃儿,你怎么来了?”柳氏一转头看到纪桃站在门口,笑道。 第48节 纪桃慢悠悠走进去,坐在他们边上的石凳子上,看着他们,其实是看着纪唯,淡淡道:“听说大伯府上的兰姨娘因为和苏姨娘起了争执,如今兰姨娘的孩子马上就要生了,现在外面一片忙乱。” 柳氏皱眉,担忧道:“这怎么就能吵起来?” 纪唯面色冷淡,嘱咐道:“你大伯府上的事情,少问少管,我们只是客人,过几日就要回家的。” 看着纪唯如此冷淡,纪桃也知道他肯定不知纪钧的想法了,要不然一个马上就要过继给他的孩子,他提起来不可能这么冷淡,甚至是提都不提。 纪桃看了看周围,见伺候的人早已被纪唯两人挥退。应该说,方才纪桃进门时,就没有看到有伺候的人。 “爹,方才我和韵姐姐从外面回来,听说兰姨娘要生了,韵姐姐很担忧,她说……” 纪桃看着纪唯的脸,认真道:“她说,兰姨娘的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孩,是打算给你带回去的。” 纪唯的眼睛微微睁大,柳氏面色发白,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纪唯低着头沉思半晌,道:“我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孩子。” 纪桃见他沉思,显然方才那一瞬间纪唯是是考虑过了的。闻言眼眶微微发酸,心里也有点堵堵的,觉得呼吸困难。 柳氏微微松口气。 “我们俩年纪都大了,现在抱个奶娃娃带着,伤心伤神,这孩子本就是官家子,若是被我们带回去,就成了面朝黄土的农家子,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孩子日后长成,会不会怨?”柳氏眉心皱起。 纪桃明白柳氏的心情,她一辈子没有生下个男孩,本就觉得对不住纪家,若是这个孩子抱回去,不就是时时刻刻都在跟前提醒她? 纪唯点点头,道:“且不说孩子日后会不会怨?我和你娘也没心思带孩子。如今我们俩这样,挺好。” 纪唯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了的茶水,道:“此事你们不必再管,就假装不知道,等大哥提起时,我拒绝就是了。” “再说,现在孩子还未生下,是男是女还不知道。” 柳氏悄悄松口气。 纪桃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纪唯将孩子抱回去,还是不想,不过看到纪唯如此,她却是松口气的。 想了半晌,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怕未来的这个弟弟分薄了纪唯和柳氏对她的一片心? 心底却知道,不是这样,她主要还是怕麻烦,这个孩子生下,无论在淮安府,还是在桃源村,他的身份都是尴尬的,若真是个白眼狼,纪唯和柳氏到时候一把年纪还得被他气着。 何必? 当然了,若是纪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她大概也还是会支持的。 古人对子嗣几乎是病态的,纪唯养她一场,全部的心思都给了她,她不能那么自私。 林天跃此时走了进来,看到几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太对,笑道:“桃儿,今日出去,逛得怎么样?明日我带着你重新去?” 纪桃随意点点头,“你今日去哪里了?” “大哥带着我出去了,还偶遇了他的同窗,一起吃了饭,讨论了些学业。”林天跃柔和道。 “行了,回吧。”纪唯看着他们俩说话,摆摆手道。 纪桃和林天跃出了院子,“桃儿,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纪桃挑挑捡捡给他说了,林天跃听完,半晌道:“爹娘的年纪大了些,日后这个孩子……” 早晚会落到纪桃身上。 纪桃自然也明白,纪唯今年已经五十多,因为住在桃源村,虽比起村子里的看起来年轻些,可是和纪钧比起来,他却是看起来就年纪大的那个。 说起这个,纪钧的身子挺好嘛,五十多岁的人,居然还能让妾室有孕。 兰姨娘最后母子平安,孩子也确实是个男孩。 知府后衙并未传出这个消息,至于孩子的洗三什么的,就更是没有。仿佛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很快,纪韵的婚期到了,纪桃一大早就起床去了她的屋子,全福嬷嬷早已在给她梳妆,看着纪韵的脸一点点变得妩媚,眉眼处满是期待和甜蜜,纪桃笑道:“韵姐姐今日好美。” 纪韵的脸更红,娇斥道:“胡说。” “我发誓方才的话发自内心,句句属实。”纪桃笑道。 纪韵瞪她一眼,此时春喜送上饭菜,眉眼间满是喜色,也带着些期待,笑道:“姑娘,用些饭菜,夫人特意吩咐的。夫人还说,一会儿就过来。” 不知怎的,纪桃觉得春喜的面色有些不对,突然她想起纪萱萱的生母苏姨娘。 纪韵怕花了妆,随意用了一些饭菜,嬷嬷拿来了嫁衣,一眼看去,华贵非常,大红色的锦缎上暗暗透着光,腰封上镶嵌了玉石。 等纪韵换上,一身大红更衬得她妩媚非常,衣襟袖口处的绣工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站在镜子前,纪桃上前,笑道:“韵姐姐好美。” 纪韵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呆,叹息道:“就这样吧。” 门被推开,纪萱萱的声音随即传来,纪韵无奈回头,“萱萱,你马上就要嫁人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纪萱萱浑然不在意,送上手里的匣子,笑道:“姐姐,我送给你的礼物。” 笑容灿烂,露出洁白的牙,脸颊处还有个小酒窝,纪韵看着这样的笑容,伸手接过,到底还是叹息道:“萱萱,日后你多有点心眼,不要这么咋咋呼呼的。” 纪萱萱点点头,也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 喜乐声远远的传来,胡氏推开门进来,上下打量一眼纪韵后,满意道:“快要来了,我给你盖上盖头,日后啊,好好过日子。” 纪桃看着胡氏缓缓给纪韵盖上盖头,她的眼眶似乎有些红,再仔细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纪韵坐着花轿走了,一路喜乐声震天,长长的迎亲队伍和后面一大串嫁妆,看起来颇为壮观,说起来纪韵在淮安府的身份,确实算是贵女了。 纪桃和林天跃站在后衙门口,看着马上坐着的英俊的意气风发的新郎,满脸笑容的对着众人拱手。 等队伍走得远了,林天跃叹口气,纪桃莫名的看着他。 只听他道:“若是我考中进士再娶你,那场面只怕也有这么大。” 纪桃瞥他一眼,笑道:“真的到了那时候,你会不会娶我这个村姑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我一定早已经成亲了,说不定是招赘,再说不准……孩子都俩个了。” 林天跃面上的笑意一僵,随即道:“那我还是娶了你的好,哪怕寒酸一些,起码人已经是我的了。” 纪桃冷哼一声。 纪韵成亲,纪钧喝得有些醉,纪桃和柳氏,还有胡氏一起去齐府。 这个胡氏,不是纪桃的大伯母,而是纪韵的姨母,特意从京城过来给纪韵送亲的,在婚期的头一天才将将赶到。还带了她的女儿,十四岁的杜玥玥,也就是纪韵的表妹。 纪桃与柳氏和她们不熟悉,胡氏安排了两架马车送她们去齐府。 齐府长子成亲,又是淮安知府的嫡长女,淮安府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贺喜,只要能弄到请帖的,都希望能在今日的齐府上有一席之地。 纪桃她们身为纪韵的娘家人,自然不是一般宾客,特意留了一个花厅的位置给她们。 刚刚坐下,纪桃就看到杜玥玥坐得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微微勾起,笑不露齿。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样的笑容只是客套,并不真心,纪桃观察半晌,得出结论,这个姑娘,将规矩刻进了骨子里,也不知道她这样僵着身子累不累? 一个年轻妇人,满身贵气,笑吟吟的走了进来,满面笑容,一眼就看向胡氏,笑道:“杜夫人亲自上门,蓬荜生辉,我听到您来的时候,马上就过来了,若是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她说笑间,对纪桃和柳氏恍若为见,就跟桌子上只有胡氏和杜玥玥一般。 在听她将杜玥玥从头到脚夸了一通后,纪桃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能以主人身份出来招待她们的,今日的齐府除了嫡女齐梓琴以外,大概就是纪韵的婆婆了。 看着面前只有十几岁的妇人,纪桃觉得,这姑娘大概还没有纪韵的年纪大,却是纪韵的婆婆,实在是有点乱。 “母亲,这里我来就好,外面还有许多宾客等着你去招呼。”不知何时,齐梓琴出现在门口,面色淡淡。 年轻妇人神情一僵,随即恢复,再次看向胡氏,笑道:“今日事情忙,改日一定请杜夫人过府。” 胡氏含笑点点头。 齐梓琴看着她走远,笑吟吟和桌子上的人打了招呼,尤其和纪桃说笑了几句。 从齐府出来,纪桃和柳氏坐上马车回后衙,柳氏叹息,“韵儿那个婆母,也不是个消停的。” 纪桃不以为然,笑道:“娘,以韵姐姐的身份,嫁到哪家都没有消停日子过。” 柳氏想想也对。 第二日一大早,纪桃去给胡氏请安,其实就是去一起吃饭,发现一家人都在,边上还有个不认识的年轻妇人,一身衣衫素净,面色苍白,身子虚弱,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后面的婆子手中抱着 个襁褓。 纪桃的心里咯噔一声,屋子里的气氛也有些诡异。 面色不变上前对着胡氏一福。 胡氏的面色有些冷,道:“桃儿,不必多礼。坐。” 纪桃站起身坐下,胡氏叹息一声,道:“桃儿,你已经嫁人,应该是懂事的孩子。” “大伯母缪赞,我从小被父母疼爱着长大,其实最是任性。”纪桃随口就答。 胡氏跟没听到一般,又道:“你嫁了人,又不住在家中,离你爹娘那么远,不能在他们跟前尽孝,我是你大伯母,也能说几句话。是吧?” 纪桃看着她,不答。 胡氏也不管她答不答,自顾自道:“你爹娘膝下凄凉,只得你一个孩子,如今你还嫁了人,他们就更冷清了。你大伯给我说过,干脆过继一个孩子给你爹,承继香火。” 屋子里一片寂静。 她说着,看向纪桃,“你应该懂事,这种事情对他们有益无害,你不会拒绝吧?” 纪桃不满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微微皱眉,道:“大伯母,您这话问错了人,自古以来都是无不是的父母,我爹娘想要做什么,我无权置喙,只要他们答应,我无话可说。” 胡氏微带笑意的脸一僵。 纪唯见纪桃一点不松口,轻轻松口气,看向纪钧,“大哥,我这把年纪了,没那个心力,桃儿虽已经嫁人,我们两家却是商量过的,长子过继回来姓纪,我这一支并不会就此断绝。” 纪钧沉吟片刻,纪桃余光看到那身子虚弱的妇人几乎落下泪来,悄悄捏了下柳氏的手。 柳氏会意,笑道:“大嫂,我们俩都习惯了冷清,这要是将这孩子抱走,岂不是让他这么小就和父母分离,我们都做过母亲,这要是把亲生的孩子抱走,就跟放血剜肉一般。我如何也做不到的。” 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眼眶含泪,对着柳氏噗通一跪,楚楚可怜,声音都微微颤抖,“多谢二夫人开恩,奴家从小就颠沛流离,身不由己,好容易被大人怜惜带回府上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奴家从小没有亲人,如今好容易有了孩儿,实在是舍不得。” 柳氏面色尴尬,只道:“此事也不是我说了算。” 只这一句话,那兰姨娘实在是个聪明人,掉头就跪在纪钧面前,“大人,求大人怜惜。” 她跪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音,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一般,实在可怜。纪钧的眼神微微一软。 与此同时,胡氏自然注意到了纪钧的心思,眼神一冷,淡淡道:“难道我们不是你的亲人?从你到府上那一日起,我对你真真如姐妹一般,吃的用的哪样不是费心安排过的?你也说了,大人对你有大恩,难道你不应为大人解忧?” 说到最后,似乎气急一般,声音里满是厉色。 地上的兰姨娘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纪钧眼神微微不满。 胡氏叹息一声,语气放缓,“ 你还年轻,日后肯定还会有孩子的。” 这话一说出来,就连纪桃都不相信,凭着纪钧的年纪,兰姨娘能够生下孩子已经可以说是奇迹,还想要再有,简直不可能。 不过这话在纪钧面前,就算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敢说。 第49节 “大人,奴家身子早已毁了,这辈子大概就这一个孩子了,求大人怜惜。”兰姨娘不再说,深深磕下头去。 纪桃从她身上看到了决绝。 纪钧自然也看到了,他沉吟半晌,看向纪唯,“二弟,我是真心一开始就打算将这个孩子给你。” 胡氏也道:“真的,大人多年来对你们的子嗣都很上心,夜里时不时想起来还叹息一番,二弟,这个孩子你抱走了,也是让我们放心。” 纪唯站起身,对着纪钧深深弯腰鞠躬,“多谢大哥为我筹谋,我实在是年纪大了,没有心力照顾这个孩子,他本就是官家子,留在大哥身边,日后考取功名,才不算是耽误了他。桃源村偏僻,村民粗俗无礼,他跟着我们,日后……大概就是一个乡野粗人,大哥,你舍得,我也舍不得我纪家子嗣如此被糟践。” 纪钧叹息一声,胡氏还想要再说,纪唯又道:“此事真的不必再提,兰姨娘一生颠沛流离,我也做不出来让她们母子分离之事,关键是我若是抱走,实在也照顾不了。” 兰姨娘忙对着纪唯磕头,“多谢二老爷。” 纪唯摆摆手,“我不是什么二老爷,就是个粗人。” “您就是我的恩人,这个孩子若是没了,我大概也……”兰姨娘再次磕了三个头。 纪钧叹息,“你身子弱,回去养着,孩子也先放在你那里,待满月以后,再挪到正院来。” 一锤定音。 兰姨娘惊喜的对着纪钧磕头,跌跌撞撞爬起身,伸手去抱婆子手里的襁褓,婆子虽给了她,却马上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慢悠悠出去了。 纪唯和柳氏面色一松,屋子里气氛和缓下来,不过,胡氏的面色实在是不好看。 第四十七章 兰姨娘欢欢喜喜离开了。 胡氏的面色不好,纪钧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她面上的冷意瞬间收起,嗫嚅道:“大人……” 纪钧看了看纪唯一家,淡淡道:“此事作罢,日后不必再提,筹备满月宴,对了,取名纪楠。” 胡氏面色苍白,点头道:“是。” 纪钧站起身,道:“二弟,跟我来。” 等纪钧和纪唯离开,胡氏的脸色落了下来,看向纪桃,到底忍不住道:“你可真孝顺。” 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嘲讽。 纪桃也不怕她,反正她也打算走了,胡氏这个,大概是没有将堵心的庶子送走,恼羞成怒了。 “大伯母缪赞,我只是听爹娘的话而已。”纪桃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柳氏自然看出来气氛不对,笑道:“大嫂,我们出来好多天了,家中也实在是放心不下,不如,我们这就回去了?” 胡氏面色缓了缓,淡淡道:“明日韵儿回门,等她回门后,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语气不容拒绝。 直到此时,胡氏才露出了她知府夫人的威严。 纪桃站起身,拉着柳氏的手,笑道:“大伯母,那我和我娘就先回去歇着,您也歇一会儿。” 走出正院,柳氏拍拍胸口,“你大伯母生气起来好吓人。” 纪桃看着柳氏的模样,笑道:“不怕,反正我们不跟她住,明日就回家了。” 柳氏点点头。 纪桃觉得,以胡氏八面玲珑的手腕,方才那样实在是气得狠了。本来打算好的将碍眼的庶子送走,一瞬间发现送不走,可不得生气? 纪唯回来,笑道:“明日我们就回家。” 方才纪钧找他,劝说他留下,这淮安府比桃源村繁华,纪唯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人低看了他。 当然了,就算是看不起,也不敢明目张胆。就像是兰姨娘唤的那样,二老爷。 第二日一大早,纪韵回门,纪桃去正院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眉眼满是甜蜜,显然这两日过得不错,看到纪桃,笑容一如既往,“桃妹妹,方才听娘说,你们今日就要走?” 纪桃点头,“天跃他快要赶不及了,这个,不好耽搁太久的。” 纪韵叹息,“不如你留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到时候我让人送你回去?” 纪桃笑着拒绝。 外面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纪钧带着纪唯,林天跃和纪钰跟在身后,还有齐梓杰。 齐梓杰一身暗红色衣衫,风流倜傥,面上神情微微笑着,惹得边上的丫鬟都红了脸。 他的眼神专注的落在纪韵身上。 一起用了饭菜,纪钧他们一桌,纪桃这边胡氏招呼。 今日的胡氏早已不再板着脸,面上笑意盈盈,甚至还给柳氏和纪桃道歉,“昨日我脾气急了些,我们都是女子,这日子可不得这么过?那兰姨娘平日里仗着大人宠爱,给了我不少脸色看,这日后要是有了孩子,不就更……我只是想着,把她最大的筹码送走,我看她怎么傲?” 说完,看向柳氏,“实在是思虑不周,弟妹不要和我计较。” 柳氏笑了笑,不答。 纪桃也觉得,这话没法接,怎么说都不对,只道:“大伯母,我们桃源村风景如画,村民淳朴,大伯母日后若是有空,可以去小住几日。” 胡氏含笑点点头,纪韵听了这番话,虽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出声。 一时间,气氛其乐融融,丝毫看不出昨日的不愉快。纪萱萱自从纪韵成亲后就有些沉默,不太喜欢说话,坐在角落里,兴致不高的样子。 饭后,纪桃一家上了马车,杨嬷嬷照旧跟着他们离开,纪钧一家全部站在后衙大门处目送,柳氏见了,疑惑道:“桃儿,我觉得,你大伯母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我们一家。” 纪桃微微一笑。 杨嬷嬷也看着外面,道:“这官家和百姓人家不一样,喜不喜欢都是不能随意表现出来的。” “嬷嬷为何要和我们一起走?”纪桃有些疑惑。 杨嬷嬷看着后衙门口越来越远,就在此时,马车转了弯,再也看不到了,杨嬷嬷才道:“姑娘,其实我是知府夫人的陪嫁嬷嬷,嗯,是尚书夫人亲自安排的。后来,大人说让夫人找个嬷嬷去桃源村,知府夫人就指了我。” 柳氏有点懵,眼神茫然。 纪桃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胡氏怀疑杨嬷嬷是嫡母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因为是陪嫁,又不好随意处置了,刚好桃源村那边需要人,干脆送走。 “姑娘,日后,我就跟着你。”杨嬷嬷认真道。 纪桃微微闭上眼。 回家的时候,觉得比去的时候更快,因为时间紧迫,马车和柳氏她们分开,直接送了纪桃他们去丰安郡。 小院子里并没有改变,只除了荒凉一些,纪桃和林天跃到时,已经是下午,眼看着天色渐晚,打扫了一番后,夜幕降临,林天跃出去买了些馒头回来,两人随便对付一顿就睡了。 第二日一大早,纪桃醒来,林天跃已经离开,她勉强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又眯了半晌,才起身穿衣,正在洗漱的时候,敲门声响起,纪桃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满脸喜色的余氏,一旁还有瞿倩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一看到纪桃开门,就笑道:“纪家妹子,我昨日见你们回来了,知道你们劳累,也不好上门打扰,今日才来给你道谢。” 她看向瞿倩,瞿倩忙掏出一个荷包,余氏接过就塞给纪桃,笑道:“你一定要收下。” 纪桃有些茫然,手上动作不慢,推拒道:“你这是做什么?” 余氏一愣,随即看了看左右,“我们进去说。” 这一番动作,边上不少人都往这边看了,纪桃侧身让她们俩进来,余氏迫不及待道:“我方才是想要多谢你,我前几日身子不爽,还以为是犯秋困,你又不在,我就去医馆寻了大夫,你猜怎么着?” 最后一句话声音微扬,带着不自觉流露的得意。 也不待纪桃回答,她就笑道:“我有孕了。” 瞿倩面上也是一片喜色。 余氏一把拉住纪桃,“纪大夫,你医术高明,我这样的,居然还能有孕。” 纪桃微讶,笑道:“恭喜你。我以为还得调养一段日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有孕了。” 余氏再次递过那个荷包,笑道:“妹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妹,这个,你一定得收下,不是因为银子,而是给你沾沾喜气。” 瞿倩一直在一旁含笑看着,她脸上的疤如今只余浅浅的一道白色,不仔细看或者上妆以后,就看不出来了。 “大嫂,我也谢谢你。”瞿倩认真道。 纪桃此时才清醒过来,看着面前含笑的两人和手里的荷包,笑道:“荷包不能要。” 余氏忙捏住她的手,连同荷包一起,道:“真的,我谢谢你,若是你不收,我不安心。” 纪桃想了想,笑道:“那我收。只是……” 那俩人谨慎的看着她。 “我得去买菜,要不然一会儿饭没得吃。”纪桃促狭道。 余氏和瞿倩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三人一起出门,余氏对纪桃更多了几分亲近,言谈间更坦然几分。 当陈氏和张李氏迎面而来时,余氏一改以往看到她们就要冷嘲热讽的模样,几乎看不到两人一般,合着纪桃有说有笑的错身而过。 她视而不见,倒惹得陈氏颇不习惯,频频回头看来。 纪桃自然也看到了,余氏伸手扶着腰,笑得志得意满:“其实以前我只是不忿而已,凭什么她害了人,还一副我们伤害了她的模样。如今倩儿的脸已经好了,可以张罗着说亲,我又有了身孕,就不跟她计较了。” 她一脸的大度模样,惹得倩儿笑出声来。 瞿倩自从脸上的疤不明显以后,笑容都多了,也肯出门了。 两家真正走动频繁起来,说实话,和瞿家走得近,对林天跃有益无害,倒是没有人说他巴结什么的,毕竟纪桃将人家夫人治好,几年没好消息的人都有了身孕,一般人也做不到。 余氏有孕以后,不怎么出门了,买菜什么的都是瞿倩,她经常过来和纪桃顺道一起走。买菜回来还会在林家小院玩一会儿再回去。 陈氏自从余氏经常上纪桃家开始就不怎么过来了,这一日中午,纪桃开门送瞿倩离开,远远的的看到陈氏站在巷子里探头探脑,纪桃假做不见,和瞿倩笑着道别。 看着瞿倩走远,纪桃关门,门缝间却出现一只略微粗糙的手来。 纪桃顿住手里的动作,就听到陈氏急道:“纪家妹子,我有话说。” 纪桃无奈,打开门道:“于嫂子,你有话可以好好说,你这么直接,吓到我倒是其次,要是我一着急,给你夹着手怎么办?” 陈氏尴尬的笑笑,挤进门来,看了看外面,低声道:“进去说。” 纪桃重新关上门,两人进屋坐下,纪桃催促,“于嫂子,有话直说,我得赶紧去做饭。” 陈氏这才想起,林天跃中午是要回来吃饭的,笑道:“让他买点馒头什么的吃一顿,还省了银子,你也不必这么忙。或者你做好饭菜给他带些去,这样你中午就空了。” 纪桃笑着道:“反正我无事。” 第50节 纪桃眼神催促,陈氏回过神来,靠近纪桃,神秘兮兮道:“纪家妹子,别怪我没提醒你,林秀才长相俊俏,那瞿倩最是会勾引男人,我家那个就被她勾得差点……” “于嫂子,这个我知道。”纪桃皱眉打断她。 她实在不喜欢背后说人这些八卦,尤其陈氏的表情满是鄙夷不屑。而且说起林天跃长相时带着些取笑的意思,若是平时,就当她说笑了。可是纪桃看她这副模样说起林天跃,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尤其瞿倩若是来,在林天跃回来以前都必然告辞离开的,这样的做法,如何也不会有那心思。 再说,林天跃也不是于启明。 “那你还放心啊?”陈氏不解。 纪桃站起身,淡淡道:“我心里有数。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去做饭。” 陈氏急了,“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可千万放在心上。” 等陈氏走了,纪桃去了厨房做饭,刚刚做好,林天跃就回来了。 “桃儿,累不累?”林天跃帮着她端菜,又提议,“要不然我中午不回,晚上再回?” 纪桃摇头,道:“反正我要起床买菜,再说,我要是再不做事,该胖了。还有,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再不好好吃饭,病怎么办?” 林天跃伸手捏了捏她的腰,纪桃瞪他一眼,却听到他笑道:“这几日赶路,都瘦了。” “不过,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林天跃补充道。 纪桃的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我要是胖成一头猪,我看你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林天跃浑然不在意,“你若是胖成猪,也一定是最好看的。” 纪桃不理会他了。如今林天跃越发会说话,简直张嘴就来。 “那我呢?”林天跃追问。 纪桃茫然,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林天跃抱着她,语气随意里带着些小心翼翼。 纪桃手里端着菜,鼻尖萦绕着青菜淡淡的清香。 喜不喜欢? 去年腊月冰冷的夜,他赶一日的路回家,只是想要亲自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纪桃还记得当时他手心的温暖。 或者是林子里义无反顾的一扑,“我不想你受一点点伤。” 又或者这个小院子里,他认真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喜欢。”纪桃轻声道。 林天跃闻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抱着纪桃的腰,吻了下她的唇,笑道:“我就知道。” 我终会得偿所愿。 纪桃睨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一定炖了排骨。”林天跃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笑道。 纪桃递了饭给他,催促,“赶紧吃,迟了就不好了。” 第四十八章 余氏这个成亲几年丝毫没有消息的人被纪桃治了几个月,居然就有孕了,这个消息在几条巷子里暗暗传开。 自然有人说林天跃运气好,找了个妻子会医术。 这些对纪桃的日子倒是没有影响,只是平日里过来寻她看诊的人多了些。对纪桃来说,自然是好事。 瞿倩和她越发走得近,不过这个姑娘大概是吸取了前面的教训,绝不与林天跃共处,甚至每日都会在林天跃回来以前告辞离去。 见她如此,纪桃越发放心与她来往。不是纪桃小气,实在是当下的女子,对于做妾虽会鄙夷,却不会拒绝。当初瞿倩和于启明两人之间,她也知道于启明有了妻室,不也拒绝不了。那就证明,若是感情到了,这个姑娘是不会拒绝做妾的。 陈氏自那日自以为好心的提醒过纪桃后,冷眼旁观,见纪桃对瞿倩一如既往,每次看到纪桃,她都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日,又有人敲林家小院子的门,瞿倩也在,纪桃出去开了门,看到门口扶持着站着几人。 六十岁左右的老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还有十来岁的小姑娘,浑身都是新旧不一的补丁,衣服倒是浆洗得干净。面色蜡黄,头发枯槁,面上麻木。 “你们有事儿?”纪桃疑惑问道。 那中年妇人看到纪桃开门,上下打量一眼后,期待的问道:“您是林秀才的夫人,纪大夫?” 纪桃看了一眼她扶着的老妪,似乎站立不稳的模样,点点头道:“我是姓纪。” “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娘看看?”妇人面色哀求。 纪桃余光看向老妪的腿,点点头道:“可以。” 她打开门,作势让她们进来,那三人却一动不动,妇人踌躇半晌,嗫嚅道:“纪大夫,我没有银子,您……我会给您干活,妞妞也会……” 她神情间颇为着急,还推了一把那小姑娘。 纪桃眉心皱了皱,“你们先进来。” 瞿倩看到她们,微微讶异,不过没说话,让开位置,纪桃仔细看了那老妪的腿,又询问几句,才知道她在大半年前被人打折了腿,因为没请大夫,自己包扎了下,都是脚却越长越不对,如今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家里缺几味药材。”半晌,纪桃站直身子,拍拍手道。 那妇人焦急起来。 “而且,你这个骨头断了,却没有接上,若是想要真的长好,得重来,就算是重来,腿也只能勉强走路,瘸是肯定的,而且不能做重活,挑水什么的肯定不行了。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再多找几个大夫看看。”纪桃淡淡道。 “那怎么办?”老妪焦急,“我不治了,我们家哪里来银子去买药?” 瞿倩站在一旁不说话。 那妇人却认真道:“娘,您这腿再痛下去不行,我求纪大夫,我给她洗衣做饭抵药钱。” 纪桃面色漠然。 “纪大夫,您能不能出来,我有话想说。”妇人安置好老妪,对着纪桃微微笑道。 纪桃随着她出门,临出门前看到瞿倩欲言又止的面色。 “纪大夫,您是个好人,能不能帮我救救我婆婆?”妇人面色哀求。 纪桃看着她面上的恳切,对于妇人这样,她心里敬佩。沉吟半晌才道:“我不收诊费,给你药方,你自己去买药,接骨这件事,等她喝药调理好了,我也不收你诊费,你送她过来,我给你接。” 妇人面色一松,欲言又止半晌,才点点头。 纪桃平日里并不写药方,都是自己看病自己抓药,写药方的次数寥寥无几。 纪桃写好,递给妇人,道:“就是我跟你说的,过个五日,你带你婆婆来看看。” 妇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瞿倩见纪桃关门回来,才道:“嫂子,她们家……很穷。” 纪桃点点头,“看出来了。” 瞿倩面色一言难尽,纪桃都替她着急,笑道:“还有什么事么?” 瞿倩想了想,道:“我从头到尾给你说说。” 反正也无事,纪桃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针线,如今她的针脚细腻了些,倒还像模像样了。 点点头道:“你说。” “那老妇人姓张,扶着她的是她的儿媳妇,也是她侄女,那个叫妞妞的,就是她孙女了。” 纪桃了然,当下的人很喜欢亲上加亲,说的就是这种了。 “老妇人早年守寡,生下一子。她会住在这里,就是因为她儿子算是争气,如今也是秀才,名顾长河,三十多岁的人,和我哥哥一起,前几年进的官学,家境贫困,住的院子还是两家合租的那种。” 瞿倩顿了顿,喝了口茶。 纪桃看了她一眼,这些并没有什么不对,这条巷子里,这种家世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 “嫂子,我想要说的,就是她们合租的那家,是一对兄妹……”瞿倩说到这里,有些尴尬的低下头。 半晌,瞿倩抬起头,语气平淡,“那对兄妹,哥哥也上官学,名刘权,妹妹刘珊瑚,这位珊瑚姑娘在别人眼中,大概就和我以前一样,觊觎人家有妇之夫。” 纪桃面上的笑容僵了僵,手里的动作顿住。 瞿倩看到了,苦笑一声,“嫂子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不待纪桃回答,她自顾自接话道,“其实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他,一门心思的想要给人做妾,哥哥劝了我好多次,妾室不好做。我都不为所动,好在……” “他妻子那一抓,虽然让我,让我们一家颜面尽失,我却是被抓醒了。” 纪桃看着她如今通透的眼睛,只道:“知错能改,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瞿倩笑了笑,眉眼轻松许多。道:“那珊瑚姑娘,喜欢的就是顾长河,巷子里许多人都知道的。她的性子,好像有点善良,或者是嫉恶如仇?” 她疑惑的语气让纪桃抬眼看着她。 瞿倩皱眉,“那张婆婆的腿,就是因为刘珊瑚和她一起上街,遇上纨绔子弟打架,她上前去劝架,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两帮人,架不打了,都要给她好看。张婆婆年纪大来不及跑开,才被人打断了腿。” 纪桃无语。 瞿倩笑了笑,道:“这还不算,她见他们伤了人,扬言要去府衙告他们纵奴伤人。” “纨绔子弟么,银子是不缺的。大概还是惧怕府衙,当时就扔给她一包银子。” 纪桃倒是好奇起来,张氏的腿可不见一点医治过的模样,她看着瞿倩。 瞿倩继续,眼睛认真看着手里的针线,“嫂子,你猜怎么着?那刘珊瑚,大概觉得人家侮辱她,气得把银子扔回去了。荷包袋口没系好,当时在街上洒了一片……”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人当街洒银子,不用说,很快就被人当街抢完了,这中间还因为那些人只顾着抢银子,又踩了张婆婆几脚。后来,等人群散开,张婆婆就成了这样。” 瞿倩叹口气。 “纨绔子弟赔过银子了,家中又有钱有势,就是去告,人家一个误伤,顾长河就没了办法。再说,人家还赔了银子的,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纪桃点点头。 “张婆婆的腿没有银子治,刘权和顾长河两人都是穷秀才,认识的人都是周围一样穷人,哪家也没有余银给人治病。拖啊拖的,好多人都好久没见到张婆婆了,没想到她儿媳妇会带着她来找你。” “嫂子,不是我说,我总觉得那刘珊瑚,她的想法和我们大多数人不一样,比如一开始打架,我们小老百姓,管那么多做什么,自己躲开怕误伤还来不及,她偏偏要上去劝。” 第51节 纪桃含笑听着,瞿倩这个想法,坦坦荡荡,不要说自私什么的,这才真的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还有,其他的就不说了。既然张婆婆已经被打伤了,肯定是治病要紧,她却不要人家银子,非要将人家送进大牢。”瞿倩摇摇头。 纪桃听完,不置可否。 瞿倩当往事一般说给纪桃听,纪桃也不觉得这件事会和她 扯上什么关系,她最多好心的给张氏接骨,然后给她药方,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这么想,别人可不是。 又过两日,瞿倩照旧过来跟她作伴,已经是下午,林天跃他们也要回来了。瞿倩正要起身告辞,门口传来敲门声。 纪桃打开门,看着院子门口的妙龄姑娘,大概十五六岁,身上衣衫半新,眉眼清秀,一脸的义正言辞看着纪桃,“请问可是纪大夫?” 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怒气。 周围的人听到声音,都暗暗扒在门缝上看着。 纪桃倒是不着急,她自觉问心无愧,根本就没有做出能让人找上门来的事情。 “我是姓纪。”纪桃淡淡道,“姑娘贵姓,可是有事?” “免贵姓刘,今日主要是有事情想要问问纪大夫。”她站在门口,一脸正色。 纪桃听到她姓刘,不知怎的就想到瞿倩说过的那位刘珊瑚姑娘。这么想着,纪桃暗暗打量她浑身上下,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确实是很像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什么事?你说。”纪桃淡淡道。 她似乎一点也介意众人围观,大声质问道:“我想要问问纪大夫,都说你妙手回春,医术高明,为何前日顾嫂子和婶子来求医,你不给她们配药?” 纪桃此时已经确定,她就是那位刘珊瑚了。 “确实有这回事。”纪桃坦然承认。 刘珊瑚似乎抓住了纪桃的把柄一般,大声道:“大家都来看一看,你们嘴里的纪大夫,不给病人配药。” 周围的人闻言,都打开门围了过来。 刘珊瑚看到人多起来,声音更大,质问道:“那么纪大夫,为何你不给她们配药,可否解释一番?” 她声音清脆,还有些悦耳,这么高的声音,听起来也不让人厌烦。 面对众人的目光,纪桃闲闲摊手,“我家里的药材差几味,而且她们说没有银子付诊费,我给了方子。” “给了方子?”刘珊瑚似乎听到了笑话一般,她笑着回身看向众人,“方子可以治病么?是不是吃了方子病就会好了,张婶就可以站起来了?” 纪桃好笑的看着她,“那你说,我应该如何?” “你应该给她们配药,而不是给什么方子。”刘珊瑚理直气壮。 “我家中差几味药,配不起来。”纪桃淡淡道。 “你分明就是借口,不想给她们配,你嫌弃她们穷,没有银子给你。”刘珊瑚笃定道。 纪桃有些讶异,恰巧此时瞿倩听到不对劲从屋子里出来,纪桃眼神奇异的看着她。 瞿倩暗暗点头,意思这位刘珊瑚就是这么个人。 周围居然有人点头赞同。 纪桃都要气笑了,“她们没有银子,我不收诊费,还给了方子让她们自己去抓药,也承诺过给她们重新接骨,都是不收诊费的,我家中也确实差那几味药。到你嘴里,我就成了见死不救一般。” 刘珊瑚怒气冲冲,“难道你不是见死不救?眼看着张婶就要站不起来了,她们每日只吃一顿饭,哪里还有银子抓药?” “她们吃不上饭,没有银子抓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纪桃淡淡道。 刘珊瑚哑然,纪桃也一脸的正色,丝毫不觉得自己不对,就算是在众人面前,她也坦坦荡荡的说出这番话。 半晌,刘珊瑚才反应过来,指责道:“你是大夫,就应该医者仁心,病人病得那么重,家中又贫困,难道你不该伸出援手?将药配给她们?” 纪桃看着她,余光看向周围的人,见他们居然有人赞同刘珊瑚,大多数人都是闲闲看戏。 周围虽然围了许多人,纪桃却是不急的,不是每个人都像柳刘珊瑚那样多管闲事的。 “照你这么说,我家中差的那几味药,我还应该上街去医馆里买来以后给她们配上,最好还煎好送去,才符合我大夫身份?” 刘珊瑚点头。 这一回,不光是纪桃和瞿倩,围观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刘珊瑚。 “抱歉,我没有那么仁心,对我来说,我不会这么慷慨,我自家都困难得很,就靠着我平日里给人看病攒下银子给我夫君读书。若是让我倒贴银子,绝对不可能。”纪桃正色道。 “你是大夫啊!”刘珊瑚怒道。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 “你还是她们家邻居呢,你又给了她们什么?就没有接济她们一番?”纪桃随口反问。 刘珊瑚噎住,半晌才道:“我也没有银子啊。” “你没有银子帮忙,却要别人掏腰包帮忙,真真是大方。”余氏不知何时出现在纪桃身边,讽刺道。 刘珊瑚怒瞪着余氏。 “我帮顾大哥一家干活了。”刘珊瑚脱口而出。 “谁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帮人家干活的?”余氏的话暗示意味十足,周围的人看着刘珊瑚的眼光瞬间就不对了。 就像是瞿倩说的,她当初和于启明不清不楚,刘珊瑚对顾长河的心思也昭然若揭,巷子里根本就没有秘密,哪家都知道这点事。 众人的目光怪异,刘珊瑚自己也能察觉,她的脸越来越红,也越发生气,怒道:“大夫不救死扶伤,你是什么大夫?” 纪桃一点不惧,她拉了一把余氏让她后退一些,这可是好容易才有孕的,一不小心磕着碰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什么事?”林天跃不知从哪里挤了进来,上下打量一眼纪桃,见她无事,才稍微松口气,将纪桃拉到身后,看向刘珊瑚,眼神里满是凉意,冷淡道:“这位姑娘,你到我家来找我夫人麻烦,到底为何?” 刘珊瑚看到林天跃,他的脸色实在不好,她微微退后一步,仰起头,大声道:“她是大夫,因为病人没有银子就不给人配药。” 林天跃回身看了看纪桃,眼神安慰,回头看向刘珊瑚,冷然道:“我想问你,今日来给顾家讨公道,他们家知道吗,你哥哥知道吗?” 刘珊瑚心虚的转开眼,“我路见不平,说几句公道话,让大家评评理而已。” “他们都知道?” 不待她回答,林天跃转眼看向众人,“你们都觉得她说得对,我夫人就应该给上门的所有人配药?哪怕没有银子?” 周围没有人答话。 纪桃了然,大概都是想要占些便宜,今日之事若是处理不好,日后她这里大概就没完没了了。 若都是家中吃不上饭来治病的,她治还是不治? 会住到这条巷子里的,说真的,确实没有几家富裕的,那她以后别说靠医术赚些银子,怕是每日都要往里面倒贴。 林天跃眼神扫过众人,“那这个大夫,我夫人不做也罢,日后大家都不必上门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急了起来,无可否认纪桃确实收银子,但是几个月以来,她收得比医馆便宜许多。 “凭什么纪大夫就要因为她们不再看病,这救人还救出麻烦来了?”瞿倩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道。 方才她几次想要说话,都被纪桃拦住。 “当日我在,顾家的情形大家也知道,纪大夫若是真不想管,一开始就不会让她们进门。后来知道她们没银子,直说不要诊费,还承诺给张大娘免费接骨,只是药钱她们自己付而已。若是我们遇上这样的好事,高兴还来不及,偏偏有人还嫌不够,占便宜不是这么占的。” 瞿倩看向刘珊瑚,淡淡道:“你是不是不想让张大娘好起来,才来闹这一番的?” “怎么会?”刘珊瑚反驳。 “若是惹恼了纪大夫,她不给张大娘看,到时候,你替她们找大夫?”瞿倩反问。 刘珊瑚看向纪桃,底气有些不足,道:“大夫不就是救死扶伤么?还能是说不干就不干的?” “对啊,纪大夫医术那么好,若是不再治病,可惜了的。”边上有人接话道。 此话一出,迎来一片赞同之声。 第四十九章 “都说女子出嫁从夫,今日起,我就不让夫人再治病了。”林天跃冷然道。 林天跃的话一出,众人真的着急了。若是他不让纪桃再出手,他们丝毫不觉得纪桃会背着林天跃给人诊治。 “纪大夫医术高明,不帮着人治病可惜了的。” “林秀才,这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 “我们都是付了银子的,刘姑娘跟我们没关系啊。” 众人慌忙一阵劝说,院子门口一片吵闹。 林天跃不为所动。 见林天跃不理,众人回过头去指责刘珊瑚,甚至有人让她给纪桃道歉,还有两个妇人都开始对她推推嚷嚷了。 就在此时,外面又走来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上前,对着林天跃一礼,“对不住林兄,给你和纪大夫添麻烦了。” 又对着纪桃一礼,“多谢纪大夫为家母诊治。” 和他一起过来的二十多岁左右的男子先是担忧的拉开纠缠的几人,上下打量一眼刘珊瑚,才对着纪桃笑了笑,歉然道:“纪大夫,我这个妹妹被我宠坏了,不懂得一点人情世故,只以为天底下都是好人多,在她眼中就没有坏人,都是可以感化的。” 纪桃冷笑一声转开眼,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她不是好人,还是感化不好的那种? 纪桃根本不理会他,刘权有些尴尬。 林天跃表情漠然,对顾长河和刘权的话恍若未闻,淡淡道:“诸位都散了,我和内子还要回去做饭吃。” 然后转身,对着余氏和瞿倩笑了笑,道:“今日多谢你们维护桃儿。” 瞿倩后退一步,只对林天跃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就退到了余氏身后。 余氏随意摆摆手,一手扶着肚子,“妹子对我恩重如山,我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说完,余氏扬声道:“不像是有的人,拿人恩惠的时候很高兴,今日这样有人指责纪大夫却一点都不帮腔,甚至还帮着那脑子不清楚的一起指责。真真是那句,端起碗笑脸迎人,放下碗就不认识人了。” 说实话,周围的人里面,这大半年来自己或者家人没有被纪桃诊治过得很少,大家都没有余银,先前没有纪桃在,有个什么小毛病,众人都忍着,后来知道纪桃会医术,她本身性子柔和,众人才试探着找她。后来发现纪桃医术还行,一般都能药到病除。 且更重要的是,诊费药费确实不贵,比起医馆便宜了一半不止,没病也能找纪桃看看,更甚至熟悉的人还能赊个账。 于是,周围几条巷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被纪桃看过。 余氏的话让有些人悄悄后退一步,也有正直的人上前,是个纪桃眼熟的妇人,头两日纪桃刚给她小孙子配过药,她一脸的气愤,“我没有,我不觉得纪大夫应该一点银子都不收,再怎么样,药费是要收的,要不然不就是倒贴?哪家也不富裕,不像是有些人,自己个儿的事情处理不好,还来帮别人家掰扯。就算是穷,我也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东西。” 暗示性的扫一眼刘珊瑚。 第52节 那眼神太过不屑,里面满是鄙视。 刘珊瑚接受不了,她自认为热心助人,丝毫没有一点私心。 “难道她不该帮忙?据我所知,林秀才可是每日都会回来吃饭的。”刘珊瑚怒道。 “那纪大夫还基本上都只买骨头吃呢。”余氏高声反驳。 这话确实是事实,都说巷子里没有秘密,纪桃一般不买肉,都买骨头吃,各家基本上都知道。在这些人眼中,只有那舍不得吃肉的人,才会买骨头。 纪桃听到余氏的话,嘴角悄悄勾了勾。 “那她也能吃上肉。”刘珊瑚义正言辞的反驳,大声道:“顾大哥家里每日只吃一顿饭,婶子和大嫂面色都不对,妞妞十二岁的姑娘跟个小姑娘差不多,这么困难了,她难道不应该帮帮忙?” 当下人都觉得男子养家天经地义,刘珊瑚一番话虽是为了顾家好,落在众人眼中,却是一句句 都在指责顾长河没本事养不起家人。 而且,不可否认巷子里的人不富裕,但是穷得只吃一顿饭的,还是没有的。 能够住到这里的,再不济家中也有一个秀才,读书虽费银子,但是有了秀才功名,却是不一样的。就像是林天跃,抄抄书,两个人的日子清苦些,但绝对能维持基本生活。 纪桃看着顾长河一瞬间黑下来的脸,都想要笑了。 她从林天跃身后走出,淡淡道:“我平生做人,只求问心无愧,关于张大娘的腿,我自觉仁至义尽,今日我还是这番话。张大娘的腿,因为被打折以后没有及时医治,骨头已经长歪了,如今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众人在看到纪桃上前说话时就停下了议论的声音,一片寂静里,纪桃的眼神扫过众人,说到没有及时医治时,尤其看了一眼刘珊瑚。 看得刘珊瑚心虚的低下头。 “我给她们说过,若是要治,就得打断骨头重新接骨,这其中疼痛是肯定的。而且我也说了,就算是接过以后,张大娘日后也恢复不了,瘸是一定的,重物也不能拿。” 纪桃看到顾长河的面色瞬间苍白下来。 周围的人一阵窃窃私语,实在没想到大半年前还好端端的人如今已然这么严重,站不起来,不就是瘫了?难怪扭住纪桃不放,非要她治。 想到罪魁祸首,都看向刘珊瑚,众人眼神都不对了。 “街上那么多医馆,大夫也多,我年纪小,关于接骨,别的大夫肯定都比我技艺精湛。她们完全可以请别的大夫。” “做事有始有终,她们如果信我,我承诺的给她们药方,接骨都还是分文不取,但是如刘姑娘所求一般让我补贴她们药材……抱歉,我做不到自己饿着肚子补贴外人。” 林天跃已经不再废话,拉过纪桃,伸手关门。 也不催促余氏离开,这会忙乱,怕挤着了她。干脆将余氏和瞿倩一起关进院子。 他想要关门,外面的人却不肯了。方才他的脸色实在不好,落在众人眼中,显然是生气纪桃方才说还要给张大娘治腿的事了。 这门一关,日后就不会为众人打开了。求医问药那么贵,有纪桃在,大家还能省些银子,甚至还能先问问多少银子,换别家试试看?哪家医馆也不会先告诉你多少银子,要多少就得乖乖给多少。 于是,马上就有人拦住林天跃,给他和纪桃赔笑,陈氏一直站在人群里,此时上前,道:“纪大夫对我们大家有恩,大家摸摸良心问问自己,哪家医馆会白白给药?” 她看向刘珊瑚,眼神里满是畅快,“刘姑娘,张大娘的腿怎么伤的,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你问问你自己,亏不亏心?” 刘珊瑚闻言,眼神慌乱一瞬,“不关我事,是他们不讲道理。” 陈氏得意一笑,蔑视的扫了她一眼,“别扯这些,张大娘因为你被打伤是事实。都大半年过去了,大娘她一次大夫没请过,你就没有帮着请个大夫?就这样,你还好意思让人家纪大夫帮忙?” 刘珊瑚后退一小步。 刘权上前,将她拉到身后,看向陈氏,肃然道:“于夫人,不要咄咄逼人。” 陈氏指着自己鼻子,怒道:“我咄咄逼人,你妹妹害得我们大家就要请不起大夫了,我不该说她几句?日后我没银子请大夫,找她去呀?“ “她倒是想会医术,然后随随便便给人送人药材,不收银子,可她不会。没那本事,想送还送不出去。”陈氏的话里满是鄙视。 众人见林天跃那边是真的非要关门,也着急了,一起指责刘珊瑚,甚至说出她就是为了顾家才来找纪桃的,就是想要替顾家省下银子。有几个话里话外都颇有深意,说得顾长河的脸都冷了下来。 刘珊瑚气得眼眶都红了,这一回她自问真的没有一点点私心,看到张氏一家家去借银子,她才知道纪桃给了药方没给配药。 “天跃,这是怎么了?”何然从远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 急促喘了几口气,才看向众人,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纪大夫救人还错了?” 有着何然一起,林天跃顺利关上了门,不理会刘权和顾长河两人想要解释的模样。 末了,何然高声道:“有那大方的人,愿意贴补别人的,你自己贴补去啊,找别人做什么?天底下的人都该听她的话,那张大娘也不会受伤了。这么能耐,去医馆讹个不要诊费药费的大夫给张大娘治腿去啊!来找纪大夫,她一个女子,做不了主。” 何然在门即将关上时,又道:“看看吧,如今不就是,惹恼了林兄,大家都没得看了。” 外面众人看着对他们关上的门,眼神渐渐地都落到了刘珊瑚身上。 突然,门又被打开,现场一瞬间寂静一片,都转头看着门口。 林天跃站在门口,淡淡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气氛,道:“你们若是要吵闹,离我家远一点。” 说完,林天跃抬手关门,这一回却被站在前面的两个妇人一步上前顶住门,死活不让林天跃关,还有人道:“林秀才,这些事情跟我们没关系呀,纪大夫可千万别不治啊,我家宝儿还得继续拿药呢。” 又是一阵乱糟糟。 纪桃干脆上前,安抚的拍拍林天跃的手。 “日后若是身子不适,也可以找我,只是我说清楚了,想要白拿药材的,绝无可能。”纪桃站在门口,一脸肃然。 “不会不会,我们该付银子都付了的。” “对了,你前两日拿的药材,是不是没给银子?赶紧送来。” 林天跃面色难看,“日后若是再有人来闹事,我绝不会让我夫人给人治病了。嫁人了就该相夫教子,天天找一群人围住院子算怎么回事?” 最后一句话声音低低,像是抱怨,不过又刚好能让众人听清。 闻言,围观众人极速散开。 一瞬间院子门口空空荡荡,就连刘权兄妹和顾长河都被人半强迫带走了。 林天跃顺利关上门,拉着纪桃进屋,面色有些冷。 瞿倩和余氏赶紧告辞。 林天跃点点头,对着余氏认真道:“今日多谢瞿夫人帮着内子说话。” 余氏不在意,“不算什么,妹子她对我有大恩,应该的。你也别生气,总有人脑子不清楚。” “也多谢瞿姑娘。”林天跃向瞿倩道谢。 他们俩说起来,都还没正式见过面,瞿倩有意无意躲着不见林天跃,估计是怕纪桃误会,毕竟她说起来是有前科的。 “没事,嫂子帮过我。”瞿倩只一句,又躲回余氏身后了。 何然也告辞,顺便送她们回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人。 一片安静里,响起纪桃柔和的声音。 “好了,别生气了。”纪桃微微笑着,拉着林天跃的手指,摇了摇。 林天跃的心,被纪桃这么一摇,就软了软,面色也柔和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纪桃讨好的脸,最后一丝因为方才那些人而起的不悦也尽去了,放柔声音,“我怕你受伤。还有,那么多人,我怕你一气之下言语不当,日后传了出去,你的名声不好,我怕你不好过。” 纪桃自然知道这个,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最好是没有谣言。 纪桃见他缓和了些,柔声道:“没事,你别担心,我又不蠢,不会胡说的。再说,我也不生气。” 林天跃叹气,伸手揽过她的腰,摸着纪桃柔顺的发,声音低低,满是情意,“委屈你了。” 纪桃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摇摇头,笑道:“我不觉得委屈。再说,人一辈子,谁还不碰上几个脑子不对的?” 闻言,林天跃正色道:“桃儿,我是真的不太想让你给人治病,不过我也知道,你喜欢给人治。但是,无论如何,你保护好自己。” “对,我知道要保护好自己。我现在肚子饿得不行,不如我们俩先煮饭吃?”纪桃含笑抬头提议。 第五十章 纪桃和林天跃一起做饭,两人气氛温馨,夜里睡觉时,半睡半醒间林天跃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桃儿,那个除疤的药膏,效果真的那么好?我看到瞿姑娘脸上居然一点都看不出了。” 纪桃眼睛微闭,困得不行,随口道:“师父的祖传秘方,还可以吧。” 林天跃还想要再说,纪桃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忍不住一笑,伸手搂过,闻着纪桃身上淡淡的药香,也闭上眼睛。 纪桃只觉得耳边一阵阵热气直灌入耳,睁开眼睛就看到林天跃含笑的眉眼。 纪桃看了看天色,外面蒙蒙亮,以往这个时候,林天跃就自己偷偷起身走了。 “有事?”纪桃笑问,声音里满是困意。 林天跃连人带被搂住她,笑道:“唤你起床。” 纪桃想动动不了,“我再睡一会儿,要不,你也来睡?” 林天跃吻了下她的脸,低声叹息一般道:“我倒是想睡。” 纪桃眼睛未睁开,嘴角勾起,道:“谁让你是秀才公呢。” 林天跃又吻了下她的唇,见她实在太困,笑道:“不吵你了,你睡吧。” 说完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却听到后面传来清脆的笑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纪桃趴在床上看着他笑得高兴,哪里还有一点困意。 “好啊,胆子大得敢骗我了。” 林天跃又两步走回来,一脸的气势汹汹,纪桃赶紧求饶,两人笑闹了半晌,林天跃重新站起身,整理衣衫,看到纪桃抱着被子含笑看他。 “桃儿。”他突然正色起来。 纪桃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个膏药,真的有用?” 纪桃记得昨晚上林天跃好像问过她这个,不过因为太困就随口应了一声。 “有用,尤其是刚刚受伤,只要伤口不是太深,若是舍得,一般不会留疤。只是药材难寻,有几味药还珍贵得很。我制不出多少来。”纪桃伸出手,理了下林天跃的背部,淡淡道。 “若是有药材呢?” 纪桃点头道:“自然是可以多制一些,只是也要看运气,每株药材年份不同,生长的位置不同,还有药材里面的水分不同,都会影响药效和药量……” 突然纪桃觉得,说这么多林天跃不一定听得懂,又或者他不喜欢听。干脆顿住,“天跃,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天跃想了想,道:“我有跟你说过,我能够来丰安郡官学,主要是因为你救过的那位乔公子。” 纪桃了然,当初乔霖脖子上的伤,可是一定会留疤的。 第53节 “你要拿这个去做谢礼吗?”纪桃询问。 林天跃看着她,笑道:“不是,我只是想要给他试试,若是有用,银子肯定不会少的。” 纪桃点头,翻身下床出了里间,林天跃抓起她的衣衫追上来给她披上,嘱咐道:“现在已经入秋,小心天凉。” 身上一暖,与此同时纪桃心里也一暖,抬眼看向林天跃,只见他眉眼隐隐带着笑意,低下头看着她,眉眼神情专注。 “这个,只有这么多了。”纪桃递过一个白瓷瓶,拉了拉身上的衣衫。 林天跃接过,吻了吻她的脸,看了看天色,“我先走了,你再回去睡会儿,中午回来吃饭。” 纪桃含笑点头。 纪桃回了床上,听到外面院子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想要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起身,走到院子里,一股凉意袭来,纪桃才察觉到,秋日真的来了。 洗漱过后,纪桃拎着篮子去买菜,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看到纪桃后都含笑打招呼,昨日那个帮忙说话的老妇人还上前询问,“昨日回去,林秀才他有没有说什么?” 纪桃含笑摇头。 “唉,他指定不高兴了,都怪那个多事的,你说说,她多管闲事,也别拖累我们啊。”说着上下打量一眼纪桃,见她真的无事,笑着走了。 纪桃买了肉菜回家,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张氏带着妞妞站在她门口,似乎踌躇不前。 纪桃脚步丝毫未变,不紧不慢上前,掏出钥匙开门,对她恍若未见。 “纪大夫,我对不住你。”张氏见纪桃不理会她,面色一白,上前两步道。 纪桃回身淡淡看着她,昨日事情闹得那么大,前后几条巷子的人都过来了,就连何然都能听到消息赶过来,纪桃不相信张氏会不知道,可是从头到尾都不见她出来解释。 “无事。”纪桃随口道,打开门进屋,放下篮子后,转身关门。 “纪大夫,你是不是怪我了?”张氏面容愁苦。 纪桃见不得她这样,心下有些厌烦,好像她日子过得苦,所有人就得让着她一般。 淡淡道:“我不该怪你?刘姑娘上门来找我不自在,你不知道?她不是因为你?” 张 氏面色更白,“我知道。” 她左右看看,此时正是大多数人出门买菜的时候,巷子里人来人往,隔壁不时有人在 探头探脑。 “纪大夫,我能不能进来说话?”张氏面色哀求。 纪桃想了想,后退一步,张氏上前就刚好站在大门处。 纪桃双手环胸,淡淡道,“说吧。” 张氏看了看妞妞,低着头道:“是,我承认,我心思龌龊,那日回去下午借了一圈,只借到了几个钱,外面的医馆药材实在太贵,我没办法,我就让……就让珊瑚知道了你。” 纪桃的嘴角讽刺一笑。 张氏和刘珊瑚一个院子住几年,自然知道她的性子。也就是说,昨日的一切都是因为张氏,刘珊瑚那个蠢的,自以为正义,其实是被张氏利用了。 又或者,刘珊瑚心里清楚,只是她心甘情愿被利用,为的自然就是顾长河了。 果然是蓝颜祸水,那她纪桃招谁惹谁了,就因为她会医术,就活该搅入她们之间? 昨日那么多人在场,纪桃若是气怒之下言语不当。一个处理不好,她纪桃就会身败名裂,日后别说治病赚钱,怕是巷子里人人都看她不起,关键是还会连累林天跃。 “纪大夫,您是好人,我只是想治好我婆婆,我知道,对你来说那些药费不算什么,你完全可以给我配药。等我婆婆好了,我来给您干活抵债。”张氏看着纪桃嘴边的笑容,哀求道。 “你以为,经过昨日,我还会不计前嫌给你配药?就算是我答应给你婆婆接骨,你就不怕我一个气不过给她乱接一通?”纪桃冷然道。 张氏面色更白,纪桃又道:“我有手有脚,自己可以干活,不需要你。想要拿药,得有银子,若是没有银子,我绝不会给你药材。” 纪桃面色冷然。 若是没有昨日那事,她说不准还会补贴一二,可是昨日张氏算计她一番,今日却上门主动坦白,以此想要晓之以情,让纪桃主动配药,不说纪桃愿不愿意,今日这药若是配出,日后不拿银子上门求药的会更多。 尤其张氏对纪桃已经算计过一次,让她保密什么的,纪桃完全不相信。 “纪大夫,你可怜可怜我们。”张氏眼眶微红,几乎落下泪来。 纪桃微怒,当下的人对于到别人到自家来哭很是抵触,认为会给自家带来晦气。她虽然不相信,但是也不能让张氏开了这个头。 “你穷你有理,我就活该补贴你不成?”纪桃怒道。 张氏不防纪桃突然发怒,惊得眼泪都将落未落。 “不许在这里哭。”纪桃冷然道。 见她还是不动,纪桃冷笑道:“你走不走?若是不走,我大喊一声,你试试她们会不会来赶你走?” 张氏后退一步。 纪桃“砰”一声关上门,隔着门淡淡道:“若我是你,真为了你婆婆好,就另外找个大夫,免得我一气之下下黑手。相信你也知道了,我可不是个大方的。” 关门声极大,左右两边早已暗暗观察的人知道纪桃生气了,有人出来指责了张氏几句。 纪桃的拎起篮子进了厨房,她方才的虽有些生气,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气怒。一开始她以为张氏对婆婆上心,是个孝顺的。才会想要帮忙。 如今看来,张氏确实是孝顺,但是对她这个外人却是自私得很。丝毫不顾及别人,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纪桃觉得,像余氏那样知道感恩的人,才是可以来往的。张氏这种对于帮助她的人还嫌弃帮得不够,还要算计着帮得更多的,纪桃才不会给她一丝一毫的怜悯。 不要说什么她穷得没办法才算计,这几条巷子里的大家都差不多,哪家都是拖家带口,也没有像顾家那样穷得揭不开锅,这本身就是顾家自己有问题。 张氏被周围几家人冷嘲热讽一番,也有见她实在可怜好心劝说的,不过纪桃却再没有为她开门。 瞿倩今日来时,见纪桃已经买了菜,掉头就想自己去。 纪桃却又出门了,她说家中还差几味药材不是假话,打算去医馆买一点。 两人有说有笑的往集市而去,昨日瞿倩几次想要上前解释,纪桃都拦住了她,毕竟她是个姑娘,还是个名声不太好的,躲在后面才是对她最好的。但是瞿倩到底没忍住上前替她说话,那么多人的情形下,纪桃觉得,能做到这些,这份心意已经很是难得。 到了集市,纪桃陪着她先买了菜,两人才往后面有医馆的街上去。 丰安郡的医馆,一般常见的药材比起古棋镇的药材贵了许多,贵重稀少的倒是这边便宜一些。纪桃想了想,只买了些贵重的,常见的药材只是因为她这一次直接回的丰安郡才会缺乏。 药材价钱高,纪桃只买了一些必须的,其他的打算回古棋镇去补,就是这样,也花了纪桃五两银,看得瞿倩咋舌。 出了医馆,瞿倩笑道:“难怪都说求医问药贵,这本身药材就贵得离谱。” 纪桃含笑点头,“有那难寻的,藏在深山老林中,只有猎户才会进去,但是猎户又不 会辨认,所以,药材越发珍贵。不过也有许多常见的,并不贵重。” “嫂子,昨日那顾家还想要算计让你白给,真不知道她们多大的脸。”瞿倩恨恨道。 纪桃微微一笑,“你也觉得她们不对,不觉得她们可怜?我太冷血?” “可怜什么,谁不是人生父母养,她们没有银子,难道就得别人补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那每个人都不用干活了,就等着别人接济好了。”瞿倩语气平淡,显然她就是这么想的。 闻言,纪桃松口气,她自以为这种做法没问题,已经够仁慈。但是她怕落在别人眼中她太冷血。倒不是活在别人眼光中什么的,而是林天跃在这里听学,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太极品,无论何时,合群都是很重要的。 这一回月底,纪桃和林天跃一起回桃源村,又是两个月没有回。 这一回在丰安郡的马车上,又偶遇了那位荔枝姑娘,不过这一回她看到林天跃和纪桃跟陌生人一样,眉眼都是自得,还有压抑不住的喜色,一眼就看得出来她身上有了喜事。 马车上当时就有熟人笑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也不隐瞒,笑道:“我下个月就不能回家了。” “不回家还高兴?”那妇人含笑询问道。 荔枝面上更喜,眼神有意无意扫过纪桃和林天跃,“我家公子他……夫人说,择个好日子,给我摆两桌酒席。” 妇人顿时眼睛一亮,“呀,这可是天大好事情,荔枝姑娘这就入了贵人的眼了。” 马车上的人都好奇的看了荔枝一眼。 有好奇有羡慕有不屑,荔枝倒是无所谓,笑吟吟道:“我自从入府就被夫人挑在身边伺候,一心一意只想着伺候好夫人,从来没想过夫人会有这种心思。” 妇人谄媚道:“荔枝姑娘长得标致,早晚的事儿。对了,你在齐夫人处,还是齐老夫人处伺候?” 荔枝此时倒有些羞涩,笑道:“老夫人那边,好久不进新人了。听说是齐老大人也不喜欢生人。” 纪桃心里一动,和林天跃对视一眼。 丰安郡里能称得上齐老大人的,只有那位告老的齐柏齐老大人了。他时常去官学讲学,林天跃也去听过的,据说为人低调,刚正不阿,为官多年都清廉正直,很是让人敬仰。 纪桃再次看了一眼荔枝浑身压抑不住的得意,又看了看马车上的众人,羡慕者居多,就算是那个不屑的妇人,也时不时转头看向荔枝手腕上青翠欲滴的镯子。 两人走在回桃源村的路上,今日走得早,此时天色还早,纪桃想了想,问道:“天跃,那个荔枝,她做妾……为何那么多人可以不计较名分?” 而且众人还是习以为常,甚至是隐隐羡慕。 林天跃淡淡道:“不是妾。” 纪桃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荔枝说的是摆两桌,妾室是要下礼的,虽然是妾室,却是用花轿抬去府上的。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只是一个通房。 “齐老大人是官家,她若是运气好生下孩子,不光是她,就连她的家人,搭上了官家,也可以从中获益不少。”林天跃语气平淡。 纪桃了然,她两辈子的日子都简单,实在活得太单纯。 桃源村 柳氏早已开了大门,时不时看一眼。 田氏也站在门口,柳氏还好,只是半个月不见,田氏却是两个月没有看到林天跃了。 饭桌上,田氏看着林天跃和纪桃吃饭,很是高兴。 “娘,你身子好不好?”纪桃笑着问道。 “好。”田氏看着纪桃,满脸笑容。 纪桃饭后,天色已经晚了,她还是回了纪家,柳氏正在收拾桌子,看到她进来,笑道:“吃饭没?我看到你婆婆早早就在准备做饭了。” 纪桃想了想,问道:“娘,我觉得不太对,娘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很高兴。” 纪桃口中的娘,自然不是柳氏。 柳氏先是讶异,想了想才道:“没有啊。我见她和以往一样,是不是太久没看到你们,她才高兴啊?” 纪桃沉思半晌,似乎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等夜里纪桃睡觉时,才知道田氏为何满脸笑容。 她坐在妆台前,无语的从镜子里看向林天跃,半晌才道:“所以,娘她那么高兴,是因为梦到了爹?” 林天跃点点头,“我娘一辈子都在想我爹,若是梦到都能高兴许久。” “那跟我们回家没关系?”纪桃询问道。 林天跃含笑看着她,“我从小离家,经常不在家中住,就是以前我两个月不回家也是常事,娘早就习惯了。当然了,我们回来,她肯定也有一点高兴的。” 纪桃陷入沉思中,她记得田氏寻死是因为觉得对不住林天跃他爹,还有觉得自己拖累了儿子。向她提亲也是为了儿子,不如说还是为了对得起林天跃他爹,就连他们成亲,纪桃婚后偶然听林天跃说起过,关于他连夜赶回,是田氏梦到了他爹,让他赶紧成亲,才有了田氏拎着礼物上门。 第54节 第五十一章 这样,就不难解释小说中纪桃在林天跃早逝后活得艰难了,田氏她根本就不管日子怎样,尤其在林天跃都死了后,大概她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身上突然传来一阵暖意,林天跃从身后抱住了她,“桃儿,你在想什么?” 纪桃摇摇头,“无事。只是觉得娘她这么活着,大概也不开心。” 一辈子都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一个逝去的人。 林天跃不置可否,淡淡道:“她自己放不开,大概我爹对她一辈子影响很大。” 纪桃突然想起,似乎没有听林天跃提起过他们家有什么亲戚,遂问道:“你们家三代之内无血亲,那你就没有舅舅和姨母什么的?没听你说过。” 林天跃陷入沉默,半晌才道:“舅舅姨母都有,只是我爹去后,再没有来往过。” “当年我爹也是个读书人,我外祖父很看好他,将长女下嫁,可惜成亲后我爹屡试不第,再后来又生病,就这么去了,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外祖父那边的亲戚。” 纪桃了然。 “睡吧。”林天跃给她盖好被子。 第二日纪桃起了个大早,正想帮着田氏和杨嬷嬷做饭,敲门声响起,杨大良站在院子门口,“纪大夫,能不能去帮我看看我家壮子?” 纪桃不怎么见得到他,自从那回生孩子以后,纪桃也没去过他们家。他妻子那个娘家嫂子实在是彪悍,当初可是自己抓毁了冯婉芙的脸的。 “怎么了?”纪桃站在院子门口,问道。 “他身上长的许多疹子,红红的一大片,好多天了也不见好,我方才正打算带他去镇上看看,刚好我听说你回来了。”杨大良有些担忧。 纪桃进屋拿了药箱,林天跃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 对于林天跃和纪桃一起,杨大良好奇的看了林天跃几眼,实在是他在村子里很少出现,尤其近几年,林天跃都在外面求学。 从杨家出来,对面就是杨大成家,纪桃已经好久没有来过,杨家的青砖院墙也只是院墙而已,小说中早该造起来的新房子丝毫不见踪迹,还是以前的旧房子。纪桃只随意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如今小说剧情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事实上,小说中冯婉芙确实回了家,不过那是在皇上赐过匾额之后,那时的冯府已经快要没落,冯远山甚至求过冯婉芙,让她将功绩让给冯府,不需要让,只是向皇上禀明,功劳有冯府一份,却被她拒绝。 到那时,冯婉芙在冯家人心里的地位不敢小觑,如今回去,只怕要艰难许多了。 恰在此时,杨大远和一个姑娘有说有笑的过来,以两人之间的气氛看来,要说这两人没关系谁也不信。 纪桃扫了一眼,发现并不认识那个姑娘。 几人错身而过,杨大远甚至还含笑和林天跃打了招呼,似乎以往两个人的不愉快跟没有发生过一般。 回了林家,纪桃用了早饭,想到明日就要回丰安郡,干脆去了纪家整理些药材带回去。 柳氏在一旁帮忙,说起村子里的趣事,笑道:“那杨大远,已经定亲了。” 纪桃想起方才看到的两人,问道:“他未婚妻,我好像没见过。” 柳氏笑看了纪桃一眼,道:“我们从淮安府回来,他就已经定亲了,聘礼都下了。听说他未婚妻是外地来的,家中父亲还是个秀才,不过是个老秀才了,读了一辈子书,现在和你表姐夫一起在大远县的官学。” “秀才的女儿嫁给他?”纪桃满面诧异。 实在是当下的读书人地位高,秀才的女儿,再不济也不会嫁农户之家。 “哪是嫁啊!人家是招赘。人家是大远县人,那秀才身子不太好,只得一个女儿,听说杨家三兄弟,且个个长相人品都不错,这才打听着来的。要不然我们桃源村,人家怎么会来?” 纪桃了然。 反正跟她没关系,当个趣事听听就得了。 这一回纪桃再回丰安郡时,手里拿着大包 小包,基本上都是她的药材,还有快要入冬,眼看着天已经冷了下来,现在早上寒意颇重,又带了俩床被子。 东西很多,牛叔送他们去了古棋镇。 好容易才将所有东西带着回了院子,当然了,大多数都是林天跃拿的。 时辰还早,打扫一番之后,天色已晚,随意吃了点东西就睡了。 天有些冷,纪桃起床时天色大亮,刚刚洗漱好,敲门声响起,门口站着瞿倩,笑吟吟的,很高兴的模样。 纪桃见了,笑问,“发生了什么好事?” 瞿倩脸一红,“没事。” 纪桃也不再问,若是好说,瞿倩肯定会说。两人不紧不慢的往集市走,瞿倩靠近纪桃,低声道:“嫂子,跟你说件事。” 纪桃笑看着她,她似乎有些忐忑,踌躇半晌,改口道:“刘珊瑚她已经进了顾家门了。” 这一回纪真的惊讶了,虽然瞿倩说过刘珊瑚对顾长河有心思,但是在纪桃看来,那顾家那么大一家子,吃饭都快吃不上了,刘珊瑚只要不傻,这个坑无论如何也不会跳,果然是她太俗了么? 还有,瞿倩方才想说的,分明就不是这件事,看她的样子,这个是临时改口说出来的。 “那个,就没有请个客人什么的?”纪桃也不追问,顺着瞿倩的话随口问道。 瞿倩叹息一声,“本来我们这样的人家纳妾,不需要像官家一样低调,一顶小轿偷偷的跟做贼一样。分明是可以大办的,过分一些的,当个正房娶,大红少一些,只要没有人去告官,都是可以的。但是他们家那样的情形……” “据说是两人情难自禁,被张氏当场看到,不过她没生气,大概是早有预料,只让刘珊瑚搬了东西,就算是礼成了。刘家理亏,这事就这么糊里糊涂办了。” 纪桃无语。 瞿倩看到纪桃的表情,笑道:“嫂子怎么了?” 纪桃严重怀疑,这事情跟前几日刘珊瑚和张氏两人算计她有关。 半晌后,纪桃才道:“你说,刘珊瑚会不会后悔?” 瞿倩摇摇头,“应该不会,起码她求仁得仁,只是形式上差了些。” “要说理解,大概我最理解她,当初情浓时,我也想过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瞿倩笑了笑,坦然道。 纪桃看了她一眼,“现在呢?” 瞿倩看着巷子外人来人往的集市,摇摇头笑道:“现在想来,当时脑子就跟被堵住了一样……” 她的话顿住,面色突然慎重起来,眼神里眸光闪烁,似乎憎恶,了然,还有悔恨。 纪桃诧异的看着她,不明白方才还说得坦然的人,怎么一瞬间就变了样子。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纪桃一眼就看到对面巷子里闪出来的人,于启明。 此时正是老师讲学的时候,一般是没有学子在外面瞎逛的,于启明出现在这里本就奇怪。 于启明和几个富家公子走在一起,面上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对那几人颇为追捧。 瞿倩突然掉头就走,纪桃赶紧追了几步,“怎么了?” 瞿倩的眼泪滚滚而落,张着嘴似乎想要说话,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眼泪不停滑落,嘴巴开合几下,似乎很是伤心,她伸手去擦,却发现擦不干净,纪桃忙递上手帕。 她根本不接,突然一把抱住纪桃,呜呜哭了起来,浑身颤抖,声音压抑,满是痛苦。 哭了半晌,路过的人朝她们诧异看了过来。 瞿倩的哭音渐渐小了,很快她不好意思的抬起头,眼眶红红道:“嫂子,我实在对不住你。” 纪桃看着手臂上的一大片水渍,“没事。” 瞿倩想要擦,纪桃拒绝,自己拿手帕擦了下,笑道:“无事,回去后就好了,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能哭。” 瞿倩沉默,低声道:“方才和他一起的那几人,就是当初想要欺负我 的人,他也是被他们打的。” 纪桃了然,这分明就是于启明故意找那几人来欺负瞿倩,再出现英雄救美,还使了一番苦肉计,被打了一顿。对于瞿倩来说,自然印象深刻。后来的事情不就顺理成章了。 “算了,当初一开始哥哥发现我们俩的事情,就对我说过他肯定是算计我。我那时一门心思觉得他是个好人,死活不相信。” 瞿倩冷笑,道:“就算是后来他妻子抓破我的脸,闹了一场,他们上门道歉,我也让我哥哥不要计较,本来就是我错,我不该觊觎有妇之夫。脸毁了也是我的报应,现在我才知道,天底下只有我一个傻瓜。” 纪桃伸手拍拍她,她也不太会安慰人,只道:“好在你及时醒悟,往后他们一家和你也没关系了。” 瞿倩点点头,又道:“嫂子,实不相瞒,其实我早有怀疑,怎么就那么巧,这几条巷子里的姑娘独自上街的那么多,长得比我美貌的也有,为何那些人就盯上了我?” 她苦笑一声,“就算是后来我们俩不再有关系,我也始终不想怀疑他,不想承认自己曾经心悦的人那么不堪,根本就是个卑鄙小人。” 纪桃慢慢拍着她的背,想要说人一辈子谁还不遇上几个人渣,又觉得这话不合时宜。叹道:“别想了,其实做妾哪里好?他们这样正好解救你了。” 瞿倩点头,“今日我知道你们昨日赶路乏累,特意晚了一个时辰来买菜,天意让我看到他们,肯定也是想提醒我不要再执着了。嫂子……” 她抬头看向纪桃,有些羞涩道:“那日何公子送我和嫂子回家,这几日他每日都来找我。” “方才我想要给你说,又怕你看不起我。还怕……何公子好像和你们关系很好,我以前的事情又那么不堪,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也怕你们看不上我。” 纪桃哑然。 她不过才回家一个来回,三日的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刘珊瑚进顾家倒是和她没什么关系,没想到何然居然会心悦瞿倩? 见纪桃只是诧异,并没有鄙视不屑之类的神情,瞿倩微微安心。 林天跃和何然两人关系不错,但是在纪桃搬到这里来之后,一般看不到他,大概何然刻意避嫌。所以,纪桃和他说起来,只是个熟悉一些的陌生人,要不是那一回纪桃给他治病,怕是两人现在也没见过面。 “先去买菜,我可是几日没有开火的,若是买不到,大概一会儿要饿肚子了。”纪桃笑道。 婚姻大事,应该是何然的父母操心才对,就算是林天跃,关系再好,也不好左右人家一辈子的大事的。 比往常晚一个时辰买菜,果然便宜许多,青菜之类纯粹是半卖半送,肉就不太好了,已经没了肥肉,只有排骨还有一斤,筒骨一根,屠户也大方,算十文。 纪桃全部买了回去,打算炖汤喝。 “骨头能不能分我们一些?”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 纪桃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就生出不好的预感,回头一看,果然是刘珊瑚,大概是因为刚刚新婚的缘故,一身粉衫,纤细柔美。 稍微一想,纪桃就明白了,往常她碰不到刘珊瑚和张氏,大概就是因为现在才是她们买菜的时辰。 “纪大夫?”刘珊瑚也颇为惊讶。 不过也只是惊讶而已,丝毫没有尴尬之类的神情。 甚至还开口道:“纪大夫,我娘她腿脚不好,我想要买些骨头给她补一补,你能不能让一些给我?” 纪桃不想和她掰扯,对着屠户笑道:“那大骨我不要了。” 屠户也不在意,反正都有人要,将排骨随手一包,放进纪桃篮子,道:“今日已经这个时辰了,只收你七文。” 纪桃爽快付了钱,往日一般都是八文来着。 “多谢纪大夫。”刘珊瑚见纪桃果然给她留了,笑吟吟道。 纪桃随意点点头,转身和瞿倩离开,后面还隐隐传来刘珊瑚和屠户杀价的声音,隐约听到她说她娘病了,腿脚不好,买个骨头补补,让屠户再便宜一些。 第55节 第五十二章 纪桃不想跟她掰扯,要是执意买走那根骨头,纪桃都能想象得到到时候刘珊瑚在大街上和她理论的模样。 两人往巷子里走去,瞿倩到底气不过,冷笑道:“嫂子,方才你就不该让着她,想要骨头,又不来早一点,等着别人让。” 纪桃笑着摇头,“眼看着时辰就要到了,我才不想和她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到时候说我没有同情心,和病人抢骨头吃。好说不好听。” 瞿倩想想也对,以刘珊瑚那个性格,纪桃说的这种情形,完全可能发生。 “那我们就活该让着她不成?”瞿倩恨恨道。 “叫得倒是挺顺口。”瞿倩嘀咕一句。 纪桃哑然失笑,确实,刘珊瑚不过进门两日,唤张氏做娘倒是顺口。 “算了,我们也不怎么看得到她们。一年也碰不到几回。”纪桃随口笑道。 纪桃一回家就开始做饭,今日实在耽搁太久,刚刚做好饭,林天跃就回来了。 纪桃给他说起顾家的事情,林天跃边吃边听,末了道:“这中间没那么简单,据我所知,刘权和顾长河两人往日的关系很好,这两日却是冷冰冰的。一看这中间就有事。” 纪桃闻言,沉思片刻无果,大概是刘权觉得顾长河没有给刘珊瑚应有的名分,如今这样,不明不白的。 不过那些都是别人的事情,纪桃想了想,又道:“倩儿说,何公子最近天天都去找她。” 林天跃放下碗,笑道:“这件事我知道,何兄已经禀告过他娘,打算找媒人下聘,年后就成亲。” 纪桃惊讶,“这么快?” 林天跃理了理她的发,低声道:“并不快,何兄心悦她,自然想要娶她。如今到过年,还有三个多月。” 日子慢慢流过,眼看着秋日过去,天气慢慢就冷了起来,纪桃身上的衣衫也越来越厚,当某日纪桃打开门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时,冬日真的来了。 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没了,纪桃去厨房,就看到锅里温热的水,是林天跃早上起来烧了后给她特意留了柴火才会如此。 纪桃洗漱过后,挎起篮子打算去买菜,一出门就看到瞿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到纪桃后笑道:“嫂子,我还怕晚了你不等我。” 纪桃笑了笑,站在原地等着她过来,何然和她已经定亲,婚期就在年后正月初五,因为这个,如今瞿倩越发喜欢和纪桃来往。 两人去了集市,如今的青菜越发贵,倒是萝卜之类的便宜,纪桃先前买回来照着记忆里腌制了一些,吃起来清脆爽口,林天跃很是喜欢,瞿倩尝过后,也跟着纪桃学了。 瞿倩看到萝卜,干脆买了半篮子,见纪桃买得少,疑惑问道:“嫂子,这个又不会坏,你怎么不多买一点?” 纪桃站起身,“快过年了,我们得回家了。明年再说。” 瞿倩点头。 纪桃看了看她的篮子,两人买了肉以后慢悠悠往回走,纪桃笑道:“其实你也不必买那么多,等年后再买不迟。” 提起年后,瞿倩面色一红,道:“我们家人多,那时候早没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纪桃,问道:“嫂子,我如今还觉得不真实,阿然他……真的就要娶我?” 纪桃失笑,“婚期都定了,可不是就要娶你了。” “可是当初……一推再推,连和家人都不敢说,我以为男人都是这样。” 纪桃无语,半晌才道:“何然和于启明不一样,何然是娶你,你是丰安郡秀才家中的妹妹,你表哥还是官学里的老师,何然娶你,他们家高兴还来不及。于启明那个是什么?你想想。” 瞿倩低着头,“道理我都懂。就是有些怕,阿然说,过完年,他也会租个小院子,让我住在这里照顾他,不用住到他家中。” 纪桃讶然,随即笑道:“这是好事啊,他们村的人你 都不认识,说不准还得下地,你住这里已经习惯了,还有你哥哥嫂子也在。” 见纪桃这么说,瞿倩松了口气,“可是我觉得,他家中只有他娘一个人,怪孤单的,以前他没成家就罢了,如今他若是娶了我,再不管他娘,我觉得不太好,我就说干脆把他娘也接来一起住……” “阿然是个孝顺的,他很高兴,哥哥说,只要是孝顺父母的人,总不会太差的。”瞿倩笑了笑。 何然家中如今只有他娘,爹在前几年进山打猎时摔下山崖去了。说起来还是为了让何然读书才会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看到前面有人往另一条巷子跑去,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 两人对视一眼,纪桃上前,看到个眼熟的妇人,忙道:“大嫂,发生什么事了?” 那妇人见是纪桃,放慢脚步,道:“纪大夫啊,听说顾秀才家的摔了一跤,我们去看看。” 纪桃闻言,这个天地上湿滑,摔跤也是可能的,点点头道:“大嫂快去。” 她和瞿倩正想掉头回家,就看到刘珊瑚远远的跑来,看到纪桃后眼睛一亮,大声道:“纪大夫救命。” 周围的人见刘珊瑚过来,都停下脚步,刘珊瑚几步奔了过来,气喘吁吁道:“纪大夫,我姐姐她摔到地上,唤都唤不醒,您能不能去看看?” 纪桃皱眉,这个天摔跤很正常,再严重就是摔断腿什么的,怎么会晕? 刘珊瑚见纪桃不动,伸手就要去拉她。 纪桃不着痕迹的避开她的手,道:“走吧。” 瞿倩也跟了上来。 顾家院子本来就不大,还住了两家人,院子里都堆得满满当当的杂物,此时里里外外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纪桃一进去,围观的人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张氏躺在屋檐下,身下一片水渍,不难看出是才融化的冰水,眼睛闭着,蜡黄的面色此时还有些红润,面容安详,睡着了一般,只额头上一大片淤青,隐隐透出血珠。 纪桃上前,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一片滚烫,忙道:“搬进屋去,这么冷的天,躺在地上怎么受得了?” 大张氏拄着拐棍站在一旁,她的骨头已经接过,不过不是纪桃接的,而是张氏带着她去街上找医馆的大夫接的。大概是怕纪桃说的报复。 围观的妇人七手八脚的将张氏抬进屋,纪桃上前仔细查看,越看心里越沉,问道:“她是不是本来就病了?” 大张氏慢慢点头,“似乎是受了风寒,已经好几日了,我让她去看大夫,她非不去。” 纪桃微微皱眉,道:“我只能给她配药,她喝了以后若是醒来,应该会好,若是醒不过来……” “什么?醒不过来?”大张氏一惊,眼神慌乱,忙上前就要去推张氏。 纪桃慌忙拦住,道:“她摔到了头,这头上最是说不清。你现在不能推她。” 大张氏面上一片凄凉,道:“那怎么办?” “我没办法。”纪桃直言,“要不,你们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纪桃话音一落,外面传来刘珊瑚的声音,“大家让让,大夫来了。” 纪桃站起身,理理衣襟,退到了一边。 不让她管正好,张氏头上虽看起来无大碍,其实内里已经出血,就算是她本就生病,这么多人这么吵,她也不会醒不过来。在这乾国,遇上这样的情形,大概是凶多吉少,谁看都是一样。 说起来,纪桃还怕这家人讹上她呢。 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上前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张氏摔伤的额头,伸手摸了摸,道:“喝药,醒过来再说,若是醒不过来,只能这样了。” 刘珊瑚满面诧异,“怎么会?不就是摔了一跤,如何就这么严重?” 大夫大概年纪大了,说话慢悠悠的,叹息道:“摔到了头,若是没晕倒 是无大碍,这只要一晕,就没那么简单了,就算是醒过来,疯了傻了都是可能的。再说,她已经发了高热,也不知是原先就高热还是摔了以后的,若是后者,准备后事吧!” 刘珊瑚此时看向一旁的纪桃,急道:“纪大夫,你方才看了没有?” “我看了,只能喝药,别的,我也无能为力。”纪桃淡淡道,看了看一片的老大夫,又道:“我年纪轻,你们还是听老大夫的最好,他行医多年,看看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方才众人都听到了,他也是没办法。 老大夫在听到纪桃的话后,点点头道:“对,我们是丝毫都使不上力的,只能靠她自己。姑娘,你也会医术?” 他眯起眼睛看了纪桃半晌,笑道:“最近我听说官学里有个秀才的夫人会医术,药费还便宜,就是你吧?” 纪桃微微躬身,“老先生,您说的,大概就是我。” “你们倒是治病啊!一点都不担忧病人身子,你们是什么大夫?”刘珊瑚怒道。 纪桃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脸,若有所思。 老大夫大概医术不错,哪里受得了这个,站起身道:“这病我没法治,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自己提了药箱,慢悠悠出门去了。 刘珊瑚愣住。 纪桃也觉得老大夫脾气颇大,瞿倩进来,低声道:“嫂子,我们也走吧。” 纪桃点点头。 刘珊瑚回过神来,大声道:“纪大夫,你不能走,你还没有留下药材呢。” 纪桃无奈,递过篮子给刘珊瑚,里面只两个萝卜,一把青菜,还有两根排骨,道:“我怎么配?” 纪桃见刘珊瑚又愣住,只道:“我是出门买菜的,你若是相信我,现在跟我去我家拿药也是可以的。当然了,我不保证有用,有那时间,你最好还是再跑一趟请个大夫,看看有没有救。” 纪桃出了门,刘珊瑚追出来,怒骂道:“庸医。” 纪桃刚好走到屋檐下方才张氏躺着的位置,看到地上的那摊水渍,回头看着刘珊瑚,道:“不要胡说,不是每个人都会容忍你的。庸医什么的,大夫不是神仙,我若是你,赶紧再去找个大夫才是要紧。你自以为毫无私心,你问问你自己,真的没有?” 纪桃冷笑一声,转身和瞿倩一起走了。 走出顾家院子,瞿倩愤愤不平,“她分明就不相信你,还另外去请大夫。既然不相信,找你干什么,直接去街上医馆不是更好?” 纪桃浑然不在意,要她说,刘珊瑚这样的人,不相信她才好。要是真的相信她,只怕日后她的日子也不会平静了。 “方才她看到我们只是顺路,若是今日没碰上我,她大概不会去我家找我的。” 瞿倩想想也对。 她突然有些颓然,顿住脚步,低声问道:“嫂子,那张大嫂,真的没救了么?” 纪桃沉默,半晌道:“我再不喜她,如果有救,我也会救的。如今,看她能不能醒吧。老大夫也说了,她身上有高热,若是先前就有的,大概还有救,若是摔倒以后才有的,大概就……” 两人都沉默下来,很快就到了纪桃的院子门口,“进来歇会儿。” 瞿倩摇摇头,“我嫂子她身子越发重,我回去看着她才放心。” 纪桃含笑点头,抬手关门,却听到瞿倩低低一句话,“嫂子,张大嫂摔倒,真的是意外么?” 纪桃已经关上了门,想起顾家屋檐下的那摊水渍,站了半晌,才进了厨房。 等中午林天跃回来,才知道张氏摔倒的消息,听到纪桃说大概凶多吉少,他微微皱眉,“怎么会?” 张氏死了,就算是刘珊瑚立刻请了大夫,配了药给她喝,她也只活了两日。甚至她再未醒过来,就这么昏睡着就去了。 第五十三章 张氏死了,顾家的日子倒是没有变化,只是下葬的银子还借了几家,到底凑够了银钱给张氏买了一副薄棺。 第56节 事情到了这里,虽有些惋惜,也只能如此了。 只是在告知了张氏娘家之后,事情急转直下。 张氏的娘家有个哥哥名张虎,平日里游手好闲,但是对这个妹妹却是宠的,他听闻了噩耗,死活不相信张氏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 摔了一跤? 这样的天气里,地上到处湿滑,又容易结冰,哪个人不摔跤? 怎么他妹妹年纪轻轻摔了一跤就没了? 他胡搅蛮缠着不让下葬,就算是有他亲姑姑,也就是张氏的婆婆亲自劝说,他也一点不相信。 甚至还跑到府衙去告了官,找人写了状纸言:丰安郡官学里的秀才顾长河合着妾室刘氏,蓄意谋害他妹妹张氏,意图正妻之位。 此事牵连颇大,刘珊瑚只是个妾室,若事情属实,妾室谋害主母是重罪。而且顾长河是秀才,若是事情属实,他的功名大概是保不住了。 事关秀才功名,一个处理不好,对知府的政绩也有影响,要知道,秀才若是考中,得层层上报,朝廷都会有记录的。 但是张虎游手好闲多年,也不是个好糊弄的,府衙只好接了状纸。 与此同时,张氏留下的女儿妞妞给邻居大嫂说,头天夜里她爹倒水不想出门,站在门口对着院子泼了一盆洗脚水,大概没泼出去,第二日屋檐下才会结冰。 而且头天夜里,顾长河和张氏就倒水一事,两个人起了争执,张氏平日里并不反驳夫君的人,头夜罕见的和顾长河顶了几句。顾长河一怒之下去了刘珊瑚的屋子,张氏也气得回去睡觉,只是第二日起床较往日晚了半个时辰,没曾想,出门就踩上了那结了冰的洗脚水。 邻居大嫂是个嘴巴大的,且她对于张氏的死也颇多疑惑,将此事到处说了。 一瞬间,巷子里的人都暗暗揣测是不是顾长河迎了美妾,嫌弃起糟糠占了位置来。 府衙得了消息,传唤了妞妞。 也在此时,也有衙差敲响了林家小院的大门。 衙差来得极早,纪桃起先并不觉得此事会扯上她,传出消息她都只是随意听听而已。 所以,衙差来的时候,她刚刚起床,有些疑惑今日瞿倩来得早,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黑红色差袍的衙差,她微微皱眉,“两位有事?” 衙差大概顾忌她秀才娘子的身份,对着她拱手一礼,才道:“敢问可是纪大夫?” 纪桃心里隐隐猜到了些。 “我就是。” 其中一个年老一些的上前一步,“纪大夫,当日顾秀才的妻子张氏摔倒,你可是诊治过?” 纪桃点点头,“我刚好买菜回来,碰上刘氏急匆匆而来,她说让……” 年老的衙差忙打断她,道:“纪大夫,大人让我们来请您去问问当时的情形。” 纪桃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这里是乾国,可没有人专门上门问询,都是将知情人传唤去府衙。 “走吧。”纪桃实在不想去,她菜还没买呢。 两衙差站在一旁看着她锁门,就在此时瞿倩拎这篮子慢悠悠过来,看到面前的情形忙上前两步,担忧问道:“嫂子,这是怎么了?” 纪桃笑了笑,道:“两位大哥找我去府衙问问那日顾家的事情,对了,我怕是来不及回来,你一会儿帮我随便买点菜带回来。” 瞿倩有些吓住,毕竟衙差确实不常见。忙点头道:“我知道了。” 谁知衙差却上前一步,大概是看到瞿倩面上的惧怕,缓和了些声音,“敢问可是瞿姑娘?” 瞿倩点点头。 “当日瞿姑娘可是去了顾家?”年老的衙差再问。 瞿倩又点点头。 纪桃明白了,得,两人都得去府衙了。 瞿倩将篮子放在纪桃家的门口,挽住纪桃的胳膊,随着两人往巷子外走,路上看到的人无不惊讶。好在纪桃和瞿倩很配合,衙差是走在前面的,并不像是押送。 府衙离官学不远,不过一般人也不往这边来,老百姓对于府衙天生的敬畏,不敢靠近。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大人坐在上首,地上跪着刘珊瑚,顾长河站在一旁,面色难看。 张虎就跪在他旁边,妞妞跪在张虎边上低着头。两人对顾长河时不时投去的鄙视目光视而不见。 老大人姓名李垣,也是寒门出身,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也只做到了知府,不过他和纪钧不同,他可是丝毫没有姻亲关系照顾,全部凭着自己一步步爬上去的,听说年轻时也留下不少破案的传奇,让人敬仰。 大概因为同是寒门出身,他对顾长河还算客气,纪桃和瞿倩到时,李垣的语气虽威严,态度却还算随和。 纪桃和瞿倩进去,暗暗看了两眼周围情形,纪桃屈膝就要跪。 实在是在场除了衙差,就只顾长河一人站着,人家可是秀才,本就可以不跪。就连告状的苦主张虎和妞妞都跪着,纪桃不觉得自己是例外。 她刚刚屈膝,上首就传来威严不容拒绝的声音,“不必跪下,传你们来,问几句话就行。” 纪桃刚刚曲下的膝马上站直,顺手还拉了一把同样想要跪的瞿倩。 不跪最好,她实在不习惯。当然了,若是没办法,她也还是要跪的。 “当日你们去过顾家?”李垣声音微高,带着肃然之意,让人一听就不敢随意对待。 “是。”纪桃声音清晰。 李垣看了她一眼,道:“将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来。你得如实说,若是发现你所说不实,到时候可是会挨板子的。” 纪桃觉得,挨板子什么的。自己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她还没买菜呢。 她声音不高,但语气清晰,从刘珊瑚远远的跑来找她救命,然后她让人将张氏扶进屋,到老大夫来,还有刘珊瑚和大张氏的质疑,老大夫被气走,刘珊瑚让她留下药材,纪桃没带,让她赶紧去请别的大夫,都一一说了,一直说到回了小院子和瞿倩分开。 当然了,瞿倩那句低低询问的话,纪桃没说,就当没听到。 这话要是说了,只怕这李大人要盘问瞿倩许久了。 纪桃说完,李垣看向瞿倩,“你可有要补充的?” 瞿倩摇摇头,声音细细,“就是嫂子说的那样。” “你可还有话说?”这话,是问向在地上几次欲言又止的刘珊瑚的。 刘珊瑚好容易才能说话,指着纪桃大声道:“大人,她见死不救,当初我娘的腿站不起来,她不肯配药。” 李垣“啪”一声,一拍惊堂木,声音很大,纪桃的心都颤了颤,不进府衙大堂,是感觉不到那种威严肃穆的感觉的。 刘珊瑚身子一抖。 “不是说这个,说得是出事当日。”李垣肃然道。 刘珊瑚低了头,又抬起道:“那她也是见死不救,她和那个老大夫两人都不肯给我姐姐配药,我只好另外去请大夫,这又耽误了些时辰,我姐姐没救回来,她也有责任。” 纪桃丝毫不急,“大人,我有话说。” 李垣看着她,“说。” “那日我是去买菜,并没有带着药材,那日也没有买药材,我身上只有篮子里的两个萝卜,一把青菜,还有两根排骨,当时里里外外那么多人都是见证。当时刘姑娘不让我走,我将篮子给她看过。” 纪桃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至于不给配药,一开始刘姑娘让我去救命,本就是去请大夫的路上看到我顺口让我去的,她也请了别的大夫。那老大夫也说无能为力。” “我当时还说过,她若是信我,可以随我去家中拿药,但是我建议她另外请大夫,张氏的病,我确实无能为力。这些话,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我不怕与人对质。” “你们一个个都是庸医,我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年纪轻轻就去了?都是因为你们。”刘珊瑚开始哭,撕心裂肺的,看起来和张氏关系很好的样子。 就在此时,那日的老大夫也被衙差带着进来。 李垣看向刘珊瑚,愣是把她的哭声看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我被她请去,那病人摔到了头,身上还有高热,据她家人说,好像是先前就受了风寒,但是她那高热分明就是刚刚起的,四肢还是冰冷的,此等症状,高热只会越来越高,我也无能为力。”老大夫倒是一点不怕,闲闲道。 “张氏摔倒,主要是门口的那摊水,顾长河,你认是不认?”李垣转头,肃然问道。 顾长河沉吟片刻,道:“只是那水,是因为张氏不肯倒,我才愤恨之下只倒到了门口,实在是无意的。” “我妹妹给你倒水多少年,只这一次不肯,你就要要了她的命?你还是个人吗?” 顾长河面色不变,淡淡道:“张氏嫁给我,本就应该相夫教子,孝顺婆母,她理家不行,我娘还被她照顾得瘸了腿,虽我也知道不关她事,但是她一开始没有给我娘请大夫,也并没有跟我说过我娘的腿如此严重。如今不过是让她倒水而已,哪家妻子不给夫君倒水?” 张虎越听越怒,眼睛鼓起,大声道:“这些都怪到她身上不成?你一个男人不思养家,整日和同窗喝酒,我妹妹一个女子,她能怎么办?还有,你说姑姑的腿,我也听妹妹说过,分明就是这个女人多管闲事连累的。你不说为母亲讨回公道,还和她不清不楚,你不配为人。” 张虎指着一旁面上愤愤不平的刘珊瑚,冷笑道:“让我妹妹给你倒水……你不是纳妾,妾室不就是伺候你和主母的?你那小妾当时在哪里?由着你去倒水。你倒是宠她。你们夫妻俩人吵架不见她出来劝 架,倒把你拉到屋子里颠鸾倒凤……” “啪。” 李垣再次拍了惊堂木,肃然道:“大堂之上,不得污言秽语。” 张虎顿住,深深磕下头去,“草民粗俗,但是所言句句发自肺腑,顾长河对妻子不忠,为子不孝,为父不慈,他根本就不配为人,求大人明鉴。” 纪桃觉得,这哪里是个粗人,说话有条有理,句句都是指责,大概张氏的死真的对张虎打击过大。 顾长河不紧不慢,一拱手,道:“大人,内子丧命分明就是意外,我们多年夫妻,我也很是悲痛。但是夫妻吵架乃是常事,哪里有一辈子不争执的夫妻?此事分明是意外,我倒水往门外不过是顺手,相信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倒水,若是这样就算是人品败坏,不说整个丰安郡,就只官学里,多少学子都够得上这四个字。” 大堂里一片寂静,李垣若有所思,张虎面上气得涨红,刘珊瑚满是情意的眼神一直看着顾长河。 纪桃看到后微微皱眉,方才顾长河辩解,丝毫未提刘珊瑚。 李垣坐在上首,自然也看到了刘珊瑚的目光,沉声问:“你们为何争执?” 一片安静。 刘珊瑚微微心虚。 顾长河低着头沉吟。 李垣眉梢扬起,声音肃然,沉声再次问道:“你们为何争执?” 顾长河拱手一礼,“夫妻之间……” “我爹想要给刘姨办酒席。”妞妞细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长河面色一变。 “别胡说。”顾长河满面威严,斥道。 妞妞身子一抖,低着头不再说了。 张虎不满,磕头道:“大人明鉴,顾长河对亲生女儿动辄斥责,草民说他为父不慈实在没有冤枉了他。” 李垣看向地上的妞妞,身上衣衫破旧,倒还干净,身子却很瘦弱,和魁梧的张虎放在一起,看起来实在可怜。遂缓和了声音,“你说,你爹娘争执了些什么?” 妞妞不看顾长河,只道:“爹爹说想要办几桌酒席,我娘说家中没有银子,爹就生气了。说我娘没用,然后就让我娘倒水,我想上前,爹他踢了我一下,娘见了就不肯倒了,拉着我回房。后来我听到泼水的声音就在门口,当时只有爹和奶奶在屋子里,奶奶腿脚不变,走路都要拄着拐杖……” 这意思明明白白就是说那水就是顾长河泼的。 顾长河自然不肯认,怒瞪了妞妞一眼,道:“大人,妞妞只是孩子,求大人将我母亲唤来,她若是也是这番话,我就认了。” 李垣看了一眼一旁候着的衙差,衙差拱手出去。 第57节 纪桃的腿有些酸,她还惦记着回去买菜,悄悄换了换腿,老实站着,要知道,张虎他们可是跪着的。 周围气氛有些紧张,纪桃看到刘珊瑚低着头,面上苍白一片。 两刻钟后,两个衙差抬着大张氏过来,李垣看着她的腿,问道:“张氏死去的头天夜里,妞妞说他们起了争执,到底是为何,你如实说来。” 大张氏显然很紧张,袖子下的手都微微颤抖,她看了看顾长河,又看了看张虎,“薇娘她脾气有些急,我也没注意他们说了什么,两人就不高兴了,薇娘就拉着妞妞进屋去了。” 张虎面上一片失望。 眼眶都红了,“姑姑,我爹娘是见你从小喜欢薇儿才将她许给你家的,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也就罢了,你就没有良心吗?如今她冤死,你居然……” 张氏的眼泪慢慢滑落,满脸沟壑的脸上有些扭曲,一字一句道:“薇娘去了,我也很伤心,她分明就是意外走的,可是还有妞妞在,妞妞往后就只能靠长河了。他读书多年,考中秀才不容易。” 张虎越听越怒,冷冷道:“妞妞往后不靠他,还有我这个舅舅在呢,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妞妞。” 李垣看了半晌,一拍惊堂木,道:“本官查探之下,结合众人供词,顾张氏之死只是意外。” 张虎颓然。 “秀才顾长河人品有失,宠妾灭妻,苛待原配子女,本官会酌情如实上报,等候朝廷判决。” 刘珊瑚面上一急,磕头道:“大人,不关夫君的事。” “妾室刘氏,身为妾室,不思伺候主母,反挑拨离间,恃宠生娇,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纪桃和瞿倩走出府衙,后面传来啪啪啪板子打在肉体上的声音还有女子痛苦的□□声。 瞿倩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挂在纪桃身上,手都是微微颤抖的。 纪桃一眼就看到府衙门口站着的林天跃,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似乎他整个人都是暖的,他面上的笑容也似乎更柔和了些。 “桃儿,我等你回家。”他微微笑道。 第五十四章 纪桃想要上前几步,身上的瞿倩她又丢不开,只笑了笑道:“天跃,今日中午和下午都没饭吃了。” 何然窜了出来,看到瞿倩的模样,心疼得不行,想要上手,又顾忌着大街上人来人往。 尤其今日府衙审张氏一案,事关官学里的顾长河,不说别的,官学里的众人自然是暗暗关注的。 瞿倩看到何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这一笑,她似乎觉得好了许多,歉然道:“麻烦嫂子了。” 她自己站直了身子。 纪桃不在意,笑道:“若不是你和我一起去买菜,今日之事也牵连不到你身上。” “嫂子也是遭了无妄之灾。”瞿倩笑道。 林天跃已经上前来拉着纪桃往小院走去,“今日衙差来带走了顾长河,我就猜到你可能也会被传唤。” “我从未想过此事会牵连到我身上。”纪桃坦然道。 林天跃笑了笑,“李垣为官多年,最是谨慎,哪怕就是一眼看透的,他也会找个出处。” 纪桃点点头,道:“刘珊瑚被他打了十板子。” 林天跃不置可否。 “捂着她嘴打的,要不然刘珊瑚肯定还要讲道理。”纪桃又道。 “就是可怜了妞妞。”又叹息。 刘珊瑚那个人,最是喜欢给人讲道理,自觉懂得多。 “不提她了,我们去吃饭。”林天跃微微笑道。 纪桃诧异,“你下午不需要听学了?” 林天跃含笑摇头,道:“今日朝廷发了公文,明年八月,恢复乡试。” 纪桃面色一喜,“得到确切消息了?” 林天跃含笑点头。“官学里众人很高兴,不光是学子,就是老师也很高兴。所以,今日下午放假半日。” 纪桃面上绽开笑容来,“我觉得你还是别抄书了,好好读书。耽误就不太好了,我平日里给人治病,赚得银子就够我们花了。” 林天跃理了理她的发,也不拒绝,“辛苦你了。” 纪桃微讶,林天跃以前对她颇为客气,一开始搬到丰安郡的时候,还经常朝她道谢,如今已经能坦然接受纪桃的银子了。 看到纪桃的模样,林天跃自然知道她的想法,笑道:“以前是我想差了,总想要挣银子养家。现在我想通了,我们是夫妻,是要扶持着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日后我会对你好的。” 他声音低低,带着微微的笑意,却认真非常。 纪桃的脸有些热,笑道:“我也会对你好。” 四人去了上回纪桃和林天跃吃过饭的酒楼,直接上了楼。 瞿倩和何然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夹杂着笑声。听到这样的声音,就知道他们俩颇为愉悦。 几人坐下,瞿倩叹息道:“希望妞妞她舅舅真的能带走她才好。” 纪桃微微摇头,“怕是有些难,她还有爹和奶奶,顾长河也不会让他带走的。” 哪怕最后朝廷也认为顾长河苛待子女,他将妞妞留在身边,不知情的人就会认为是朝廷冤枉了他,说不定还有翻身的希望。若是妞妞走了,他就算是没有苛待,也成了苛待了。 “其实我觉得,刘珊瑚在里面未必就像是目前看来的这么无辜,她想要让顾秀才给她办酒席是事实。这板子她挨得不亏。” 瞿倩又道。 刚好伙计送饭菜进来,瞿倩顿住,她再不懂也知道不能妄议。 “吃饭吧。”何然给她夹了菜。瞿倩对他一笑,两人之间气氛温馨。 “快成亲了。”纪桃笑道。 闻言,瞿倩的脖子都羞红了。 何然倒是坦荡,笑道:“我平日里不在家,认识得人少,我娘她身子又不太好,到时候,嫂子能不能去帮帮忙?” 纪桃有些惊讶,看了林天跃一眼,见他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点头道:“好啊。” 不光是为了林天跃和何然两人之间的情分,也为了瞿倩,这姑娘虽一开始做错了事,后来她几次帮着纪桃说话,无论她是因为何然也好,和纪桃的情分也罢,纪桃都当她是朋友了。 无故取消的乡试恢复了,对老百姓没什么太大的影响,甚至有人根本就不知道。但是对于官学里的众人来说,这消息尤其重要,几条巷子里都喜气洋洋的。 热闹喜庆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官学放年假,除了中间发生了张虎执意带走妞妞,而顾长河不肯,张虎威胁了他几句,他身子又壮实,甚至还动手推了几把顾长河,半强迫的带着了妞妞。 如今顾家里里外外全靠妞妞一个人收拾,大张氏腿脚不好,她甚至不能放开拐杖独自站立,刘珊瑚被打了板子只能趴着养伤,还得妞妞给她送饭洗衣,端屎端尿,张虎主要也是因为这个才执意带着妞妞。 甚至放话道:“哪家也没有让原配子女照顾个妾室的规矩,你愿意纳妾,你找人伺候啊。说你苛待子 女,一点都没冤枉你。若是你再不肯,我真的还要去府衙告你,反正我孑然一身,死了就算了,若是不怕,你尽管试试。” 张虎的狠话成功让顾长河却步,也让几条巷子里暗暗关注的众人看了好大一个八卦,都在告诫自家夫君,不要随便纳妾。 以前刘珊瑚还未进门,顾家的日子虽清苦,倒是还能过,如今看看,妻离子散,家中老母动弹不得,刘珊瑚还趴在床上等着人伺候,最要紧的,那顾长河的功名大概保不住了,宠妾灭妻,犹记得前几年朝中重臣都因为这个被撸了官职,顾长河不过是一个小小秀才,肯定得脱一层皮。 于是,巷子里好多人兴起的花花心思彻底收了起来,这女人再好,也比不过功名。 腊月十八,官学放假,林天跃和纪桃在丰安郡置办了年货,十九这日一大早,大包小包拎着回家。 赶回桃源村时,天色已晚,实在是过年人多,马车等了许久。 纪家院子和林家院子两家都灯火通明,看到两人大包小包而来,柳和杨嬷嬷慌忙上前去接,柳氏还忍不住念叨,“买这么多做什么,镇上什么都有,说不准还便宜,这么远带回来也不嫌累。” 虽是责怪,眉眼间却满是喜色,笑道:“快进屋,早已做了饭菜等你们。” 纪桃有些惊讶,不过她马上收敛了面色,疑惑的看着柳氏。 一个月没回来,按理说再怎么样她也应该在林家吃饭才对。 “天跃,我让你娘不要做饭,今日我们一起吃。又没几个人,费时费力的。”柳氏扬声道。 所有人都在纪家屋子里坐着吃饭,田氏许久不见林天跃和纪桃,很是高兴。 今年一年,纪桃都不怎么回村里,其实这一年变化挺大,村子里好多人都翻新了屋子,证明家有余粮。 热热闹闹的年过去,村子里又有好多喜事,都会上门来请林天跃去,杨大远也要成亲了,他是正月初三,比何然早两日,不过他却是真真正正的上门女婿,由人家姑娘带着轿子来,姑娘坐轿,杨大远骑马,从村子里吹吹打打走的。 就算是这样,也让村里人看了好大一场热闹,婚事过了许久都还有人议论。说那杨大远和着个女人有差不多了,就算是这样他也答应,只怕到了那家,还得被压榨。这是后话。 田氏自然也看到了,越发感激纪唯,本就对纪桃毫无要求的她,现在更不管两人了。 正月初四,林天跃和纪桃一大早就往古棋镇而去,何然的家在大远县辖下的流水镇百花村,名字好听,其实比起桃源村更穷几分,林天跃带着纪桃坐了马车到了何然家的流水镇,想要到达百花村只能走路。 好在何然早已找了牛车到镇上来,倒不是专门接两人,主要还是他还要置办些东西,红纸和席面上的菜色都是现买的。 看到纪桃两人到来,何然很是高兴,满面红光,笑吟吟招呼两人上牛车,牛车上已经满满当当装了一车东西,只留下一点点地方坐人,何然有些歉然的看着纪桃,“嫂子,实在对不住,我们这里,这个就是最好的牛车了。” 纪桃不在意的笑了笑,由着林天跃扶着她上了牛车,才道:“我们那里也差不多,你不也去过,谁还不知道谁呀,没必要多花银子。” 何然也爬上牛车,牛车缓缓开始走,“嫂子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女子,家中又富裕,日子过得顺遂。” 纪桃忍不住笑,“倩儿家中更富裕,日子也更顺遂,她还不是嫁了你?” 何然一笑,道:“嫂子说的对,夫妻缘分最是说不清,当年倩儿……” 他看了看赶车的大叔,顿住语气,不再说了。 纪桃明白他未出口的话,瞿倩出事的时候是众目睽睽之下,何然肯定听说了,当时只觉得事不关己,如今大概是有些后悔的。 瞿倩性子虽不错,但是她的曾经却是经不起推敲的,好说不好听。 纪桃理解何然不想在这些村里人面前说起瞿倩。 何然家中确实贫困,比起林天跃家中更甚,院子里看得出来是刚刚打扫过的,但是冷清萧条得很。 比起林天跃,田氏虽赚不到银子,但是身子还行,家中收拾得干净整洁,还能多多少少给林天跃一些银子。何然的母亲身子弱,地里的活一点点都不能做,不说给何然银子,怕是何然还要补贴她,要不是他爹去时何然很快就考中了秀才,只怕何然早已不读书了。 何然的母亲吴氏,头发都已花白,看到纪桃和林天跃很是高兴,连声招呼他们进屋。 院子里已经有一些妇人在帮着备菜,看到纪桃和林天跃两人都好奇的看过来。 纪桃有些理解当初柳香香成亲时,袁子渊那些同窗的心情了。 林天跃一到,就和何然一起开始写对联,贴对联,纪桃无事,想要去院子里帮忙,吴氏忙拉住她,笑道:“你是秀才娘子,这些粗活不用你。” 纪桃无语,道:“我也是一样的村里人,这些活还是会干的。” 吴氏拗不过她,只好和她一起去院子里帮着洗菜。 “大嫂,这就是秀才娘子吧?”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笑吟吟问道。 第58节 “秀才娘子洗的菜,大概会香一些,明日大家多吃一些。”顿时一阵善意的笑声传出。 正一片笑闹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进来,面上微微带着笑,那笑让人看着别扭,眉眼处有些尖刻,看着众人笑道:“多谢大家来帮忙,明日大家早些来,多吃一些,大家都来,沾沾喜气。我家狗儿争气,这城里的姑娘,可不是一般人能娶到的……” 纪桃微微皱眉,这妇人一副主人家的模样,吴氏这个正经主人却一句话不说,还微微含笑看着。 狗儿?说的是何然吧? 纪桃知道的,何然的这门婚事所花费的银子,有些是瞿倩偷偷给的,还找林天跃借了一些,聘礼席面包括迎亲队伍全部都是何然自己置办的,这个人冒出来一副主人的模样,她又不是何然他娘,算哪门子主人家? 吴氏不说话,边上的几个妇人对视着使眼色,余光扫向那妇人时,颇为鄙夷的模样。 纪桃站起身,往林天跃他们在的屋子里走去,两人正在写字,有说有笑的,何然面上的喜色溢于言表,看来是真的喜欢瞿倩。 纪桃走了进去,含笑道:“方才我在外面,听到有人唤何兄弟为狗儿。” 林天跃挑眉,眉梢都是笑意。 何然诧异过后,面色微怒,“林兄,我出去一下。” 当天夜里,纪桃独自住在何然家的厢房里,屋子里冷冷清清的,纪桃颇不习惯,一整夜都半睡半醒,根本睡不好,半夜的时候,何然的迎亲队伍就出发了,他们得去丰安郡才能将瞿倩迎回来。 等新娘子到了,已经是初五的午后,何家院子更加热闹,纪桃拿了饭菜去新房陪着瞿倩,此时她已经挑开了盖头,面色绯红。 瞿倩好奇的看着何然家的破旧的屋子,一边吃饭,没有嫌恶,纪桃看了她一眼,笑道:“有没有失望?” 瞿倩摇摇头,“不失望,都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我觉得阿然日后一定会有出息,困境只是一时的。” 纪桃想要取笑她两句,门被敲响,乡下地方,周围的妇人有些会好奇的进新房看看新娘子,纪桃用眼神询问瞿倩。 瞿倩虽羞涩,却还是含笑点点头。 门一打开,挤进来一群人,都满面笑容的看着坐在桌前的瞿倩,不时说笑几句,倒是没有恶意。 直到进来了昨日那个尖酸的妇人,纪桃心里猛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看了看一旁昨日最开始取笑她的妇人,纪桃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大嫂,你能不能帮我去找吴大娘过来?” 那妇人看了一眼才进来的妇人,笑道:“要不说是秀才娘子呢,就是聪明。等着。”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哟,果然是城里的姑娘。这细皮嫩肉的,看着就可人疼呢。” 声音尖利。 这话,在当下分明是对着窑姐儿才说得出口的孟浪话。 瞿倩微笑的脸色微微一变。 纪桃忙过去捏了一把她的手,瞿倩重新低下头,装作羞涩模样。 “这日后嫁到我们何家,可得孝顺长辈,你怕是不知道,我呀,是狗儿他大伯母,这么些年他在府城读书,都是我替他照顾他娘……” 瞿倩忍不住了,何然的长辈什么的,她只听他说起过母亲吴氏,其他人丝毫都未提起。这人口口声声自称是何然长辈,且她方才那话就算是乡野村妇来说,也实在是不得体,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哪个长辈会这样讲话?瞿倩自然不能认。 她抬起头茫然问:“狗儿是谁?” “狗儿就是你夫君啊!”妇人一脸扭曲的笑容。 “大伯母。”何然出现在门口,语气冷然。 妇人身子一僵,回身笑道:“我这不是来看看你媳妇嘛。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 “多谢你的好意。”何然淡淡道。 “今日我好容易娶亲,高兴,大伯母也累了,先回去歇着才是。”何然冷然道。 屋子里的其他人站不住了,有几个笑着就要往外走,帮纪桃唤人的那个妇人笑吟吟出现在门口,笑道:“阿然舍不得了,你们还是出来吃糖吧。” 等众人笑闹着离开了,何然站在门口,歉然道:“倩儿,对不住,我家……” 瞿倩忙道:“我知道,哪家都有几个不省心的亲戚。” 何然松了口气。 那个妇人果然是个不讲理的,何家婚事还未办完,她就拿了个盆将肉菜端走了一大盆。纪桃在屋子里陪着瞿倩都听到外面人的议论了。 “好在你以后不必住在这里。”纪桃庆幸道。 瞿倩点头,“哪里都有这种人,阿然这么多年都受过来了,只希望以后离她们远一些才好。” “也对。” “不怕,以后你们住在丰安郡,寻常也不回来,她们又不会去丰安郡,你们见不到几次的。”纪桃宽慰道。 第五十五章 何然婚期过后,纪桃和林天跃回了家。 据说何然早已找好了房子,就等着官学开了以后带着吴氏和瞿倩一起去住。 桃源村的日子平静安宁,纪桃还和林天跃进了一回林子,由于许久没有进山采药,收获倒还不错,如今纪桃的家中存起来的药材基本没了,想要再治病就得去医馆拿药,这中间赚得自然就少了,尤其她平日里收的药费并不多。 纪桃觉得,她得好好想想。 正月十五过后,林天跃带着纪桃重新去了丰安郡,临行前的头天夜里,柳氏把纪桃拉进了屋。 “桃儿,子嗣抓紧,你这样下去我有点慌,你不会真和我当初一样吧?”柳氏只要一说起这个,就有些着急。 “娘,我知道,我们还年轻,您别担心。”纪桃见了柳氏的模样,心里有些酸。 柳氏叹口气,看着纪桃半晌,欲言又止,道:“去吧,小心照顾自己。” 纪桃抱了抱她,“娘,我知道。” 丰安郡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纪桃和林天跃两人特意提前两日到了,打扫一番,日子又和去年一样,林天跃每日早起读书,或许还有些不一样,林天跃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有时纪桃源一觉睡醒,林天跃还坐在书案前,或看书,或执笔,纪桃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苦读。 她试着看过一点林天跃的书,密密麻麻整篇都是经义释解,看得人眼晕。 她一般不再去吵林天跃读书,每日早早睡下,有时会半夜起来给他做些吃食,两人对着昏黄的烛火吃得欢快,有时只林天跃一个人吃。 林天跃看着灯下满脸笑容的纪桃,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剩下的面汤,纪桃的眉眼柔和,唇边笑意绽开,烛火照耀下她浑身都似染上一层光晕,只让人觉得她浑身都是软的,林天跃心里一动,站起身出去打水洗漱。 纪桃正觉得莫名,干脆站起身收拾碗筷,刚刚收拾好,温暖的胸膛从身后贴了上来,纪桃浑身一暖,回身抱住他的腰,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林天跃先是诧异于她的主动,随即马上回神,更深的吻了下去,两人纠纠缠缠一路到了床边,身上衣衫剥落,昏黄的屋子里一片旖旎。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往日纪桃都会起床给林天跃做些吃食,大概是习惯了,哪怕她腰有些酸,她还是醒了。 一醒来就对上林天跃含笑的眉眼,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纪桃,低低的笑声传入耳中,“桃儿,我很高兴。” 纪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先是羞涩,随即觉得俩人本就是夫妻,算起来已经成亲一年,遂抬起头瞪他一眼。 落在林天跃眼中,只觉得纪桃眼波流转,道不尽的风情,忍不住低下头又吻了一下她柔软温暖的唇,马上退开,看着近在咫尺的殷红的唇瓣,低声道:“外面天冷,你不用起了,我去买些馒头吃就行了。” 纪桃也不勉强,嘱咐道:“多穿一些,免得生病。” 林天跃又是一声笑,再吻一下,“知道了。” 纪桃满意,靠在床上看着林天跃起身穿衣,打开门出去。 很快就听到院子外的泼水声,紧接着就是院子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始终未落。 天色大亮,纪桃才慢悠悠起身,洗漱过后又打扫了一番院子,敲门声响起,纪桃去开门,门口果然站着瞿倩。 瞿倩的发挽了一大半上去,身上的衣衫和以往一般无二,笑吟吟道:“嫂子,走吧。” 纪桃回身拿了篮子,两人不紧不慢的往集市走,看着瞿倩眼角眉梢的压抑不住的笑意,纪桃揶揄道:“看你这样子,何然他对你不错?” 瞿倩随口道:“不错什么?最近他天天起早贪黑,夜里什么时候睡觉我都不知道。” 纪桃叹口气,“天跃也这样,果然读书人也不容易。” 瞿倩点头,又靠近纪桃,低声道:“我那婆婆,阿然要是睡晚一点,看到我们屋子的灯亮着,她就在外面催,让我们早点睡。还……” “还怎样?”纪桃含笑问道。 婆媳住在一起本就是有些矛盾的,都不是什么大毛病,看方才瞿倩的模样,分明也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我们才成亲一个多月,我前两日换洗,被她偶然看到了,唉声叹气的。”瞿倩说完,继续走,“嫂子,你说说,哪里有这么急的?最近阿然他读书那么辛苦,等他睡觉,我早就睡着了,我上哪儿给她变个孩子出来?” 纪桃忍不住笑。 瞿倩见她笑,还继续道:“这才成亲多久,哪里就有这么快?嫂子成亲一年了也不见伯母着急。” 闻言,纪桃笑容收敛,想起柳氏的话,叹口气道:“我家情形又是不同,我娘催我,她主要是担忧我和她一样子嗣单薄,日后日子不好过。” 瞿倩想了想,道:“林大哥和你感情好,我看他也不急,只要你们两个人好就行。” 两人去了集市,纪桃买了骨头还有筒骨,又买了一斤肉,顺便买了些菜,瞿倩的肉没纪桃买得那么多,离开肉摊,瞿倩又道:“我婆婆让我少买一些肉,话里话外的意思跟我不会管家一样,就怕我乱花银子,我知道她是好意,可她老是嘱咐,显得我好像真的在乱花银子一般。” 纪桃含笑听着,瞿倩虽然在抱怨,不过她眉宇间并不见怒色,可见她只是说说而已,并没往心里去。 今日纪桃要去医馆买些药材,瞿倩随她一起,两人从医馆出来,一眼就看到被人抬着进来的一个人,浑身青紫,脸都肿了,身上衣衫破破烂烂,很是狼狈,勉强看得出来是于启明。 中年大夫忙上前,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纪桃喵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刘珊瑚请去的那个老大夫也在这里坐堂,离集市最近,纪桃偶然碰到过他后,老大夫将药材卖给她就比别家便宜两成,后来纪桃的药材一般就都在这里拿了,就算是他不在,纪桃的药钱还是一样便宜。 医馆的伙计和各个坐堂的大夫都认识她。 不过此时纪桃却不打算管,倒是瞿倩看到于启明那副模样后,冷哼一声,拉着纪桃出门,还暗暗嘀咕了一句,“活该。” 瞿倩满脸解气的模样,倒是真的放开了。 也是,乾国女子和离再嫁的虽有,却是很少的,一般都让人看不起。一般女子嫁人后,哪怕生活不如意,也将就着过。 瞿倩如今已经嫁人,这一辈子和于启明大概都没了关系。 两人出门,瞿倩又道:“我是打不过他,性子也软,要不然我去年看到那一次真的想上前揍他一顿。” 纪桃含笑摇摇头,“别想了,他那样的人,早晚被揍,你看看他方才那样,只怕官学暂时是去不了了。” 不说他能不能起床,就是为了读书人的面子,于启明大概也要留在家中修养。 瞿倩和纪桃两人往回走,边道:“我就是胆子小,被他欺骗一场,若是我真的心甘情愿对他起了那些心思,算我错,我活该。可是自从我发现一切都是骗局以后,就觉得不甘心,凭什么?” “我还不敢去质问。”瞿倩沮丧。 纪桃笑了笑,“你要这么想,你虽然吃了亏,毁了脸,但是你没嫁啊!要是陈氏没去找你,说不准你真的嫁给他,你想想你现在的日子,再想象一下嫁给他的日子……” “对。”瞿倩马上道。 “嫂子说的对,他妻子抓我那一下,我还是得谢谢她的。嫁什么?那是妾室。”瞿倩怒道。 第59节 “怪我当初自己蠢。” “算了,回去做饭,你若是再不回去,大娘要担心你了。”纪桃笑道。 刚刚转进巷子,就看到陈氏和张李氏迎面而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自从瞿倩和余氏经常出入林家小院,陈氏和纪桃就只面对面打个招呼这样,一点不见一开始的热络。 纪桃看到陈氏,想了想,大家都是邻居,再说一开始陈氏确实是想要和她好好处的。 而且刘珊瑚闹事那回,陈氏也帮着她说话了。 纪桃扬声道:“于大嫂,方才我在那边看到的好像是于大哥。” 陈氏正想和纪桃打声招呼,闻言一愣,“不会啊,夫君他一大早就去官学了。” “那我不知道有没有看错,那人被打得浑身青紫,我看错也不一定。”纪桃淡淡道。 陈氏半信半疑,看了一眼一旁的瞿倩,加快脚步和张李氏一起走了。 两家离得近,住得久了,她也知道纪桃一般不会胡说,这话从纪桃嘴里出来,她先就相信了几分。 纪桃回了家,就进了厨房,将筒骨炖在锅中,这个是给林天跃喝汤的。 刚刚炖好,外面就有人敲门,陈氏站在门口,满脸眼泪,一看到纪桃就猛的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要帮帮我。” “于大嫂,你慢慢说。”纪桃抽回手。 陈氏擦了一把脸,忙道:“我夫君他回来了,你能不能去帮我看看,大夫有没有给他包扎好?我一碰他他就叫痛,我怕他还有伤没包扎到。” “但是我灶上有火。”纪桃看了看厨房,回身道。 陈氏马上道:“我让李家妹子来帮你看着。” 纪桃点点头。 陈氏跑开,很快就拽着张李氏来了。 纪桃去了于家,虽然两家离得近,但是因为她们关系冷淡,纪桃这还是第一回来,院子里收拾的干净利落,就和陈氏的性子一样。 陈氏带着她直接进屋,于启明半躺在椅子上,哼哼唧唧呼痛。 陈氏上前哄道:“启明啊,纪大夫来了,她给你看看。” 于启明闭着眼睛,只胡乱点点头,道:“我身上到处都痛,能不能给我配点止痛的药膏?” 纪桃看了一眼他猪头一样的脸,早没了原先的俊秀,淡淡道:“那可不行,你现在身上到处是伤,不好乱用药的,最好还是擦治伤的伤药,其实一般伤药里面也有止痛的配方的。疼两日就好了。” 陈氏在一旁也很着急,“不是啊,妹子,他腿骨断了……” 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 纪桃一进来就看到于启明高高抬起放在凳子上的腿,还能隐约看到木板的模样,此时闻言,低着头看了看,又捏了捏,成功让于启明再次呲牙咧嘴起来。 纪桃仔细查看后,淡淡道:“无事,包扎得蛮好,这骨头断了也只能这慢慢养着,不要乱动。止痛药膏不能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于启明摇摇头,面如死灰。 陈氏在一旁担忧的不行,孩子又在隔壁屋子哭了起来,陈氏忙就进屋去了。 纪桃收拾了药箱,打算回家,于启明一只手反正额头上,突然问:“纪大夫,倩儿……瞿姑娘还好么?” 纪桃无语,他浑身上下此时都肿起来了,已经不成人形,还有心担忧别人,不过还是道:“她很好。” 屋子里一片安静,纪桃收拾了药箱出门,只听到于启明低声道:“我对不住她。” 纪桃已经一只脚跨出门外,闻言脚步丝毫未有停顿,没听到一般出门去了。 纪桃觉得,道歉什么的,当面最有诚意,而且于启明给瞿倩的伤害,不是道歉这么简单的。 若是瞿倩没有碰上纪桃,她的脸大概还是没有好的。脸上有疤,何然也不一定会娶她。那她这一辈子就因为一个于启明就到头了。 说起来付大夫的那个治疤的药膏,确实有奇效,纪桃原先以为,不过是药材难寻一些,没想到乔霖那样的贵公子对疤痕也无可奈何。 纪桃回了家,张李氏正守在灶前,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柴火,时不时看一眼锅里。 见纪桃回了,她笑着站起身,“纪大夫,你这骨头怎么炖的,闻起来好香。” 纪桃随口道:“不过是加了些补身的药材。” 张李氏不再问了,药材都贵,尤其是补身的。转而问道:“于秀才身子如何?” “养养就好了。”纪桃笑道。 张李氏点点头,道:“我去看看她,于嫂子大概是不好过的,她还要带孩子呢。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打成这样?” 看着她出去,纪桃出去关了门。 到了下午陈氏又过来敲门,纪桃开了门,她忙道:“妹子,启明他又说痛,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去帮我看看好不好?” 纪桃皱眉,解释道:“受伤了,本来就是痛的,更何况他还断了骨头。” 陈氏急得眼眶都红了,想了想,一咬牙道:“妹子,你帮我配些药,只要吃不坏就成,我拿回去,就说是止痛的,他兴许就不叫了。” 纪桃无语,半晌才道:“药不能随便吃。” 陈氏几乎哭出来,“我也知道啊,但是他这样,我……要不,配点补身子的药?” 看着陈氏一副坚决的模样,纪桃回身进屋,很快就配了两包递给她,道:“这个,去内火的。” 陈氏连声道谢,塞给纪桃一把铜板就回去了。 陈氏果然再没来找纪桃,看来于启明喝了“止痛”的药确实好了。 夜里林天跃回来,听纪桃说起这个,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才道:“于启明和丰安郡城中的一些纨绔去漪澜阁,里面的头牌对于启明情根深种,扬言再不接客,只等着于启明考中举人去迎她回家。这才惹恼了他们一起的一位公子,被揍一顿扔到了集市。” 纪桃彻底无语,突然觉得不对,皱眉问:“你们不是每日都在官学里听学,如何于启明可以去什么漪澜阁?你们官学里,不管你们去那儿吗?” 林天跃笑看着她,“官学里各老师和学子之间关系本就是错综复杂,那于启明经常告假,就是因为他和一老师的晚辈,也是个学子走得近,他每次都是陪着他们而已,自然不会有事。” 纪桃闻言,想起当初于启明心悦瞿倩,大约也是因为瞿倩的表哥,这个人不好好读书,整日专研这些关系,本末倒置。 于启明被揍,在官学里知道的人还是挺多的,让人意外的是,基本上每日都有人敲他家的门,官学里许多人都来看望他,纪桃和他家就隔一堵墙,想不知道也难。 看来这个人对维持这些关系很有心得,同窗之间,大多数人对他都颇有好感,要不然人家也不会上门了。 第五十六章 来看于启明的人多,几日后也没听到陈氏再说于启明呼痛什么的。 因为离得近,再加上熟悉,陈氏一直都是让纪桃给于启明诊治的。 纪桃几次去,都看到于启明手里拿着书,很认真的模样。还每次都对纪桃含笑道谢,他的脸渐渐地恢复以往了俊秀,含笑的眼神柔和,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难怪能让漪澜阁的头牌动心。 纪桃看他的样子,一点没有孟浪,如今认真起来和林天跃也差不多了,他那些关系好的同窗经常过来,也会给他讲解一番。纪桃都碰到过两次。 日子慢慢流过,到了五月时,气氛渐渐紧张起来,各家都紧闭门户,巷子里越发安静,就连孩子的笑闹声都没了。 不说别的,纪桃去买菜都得去早一些,要不然肉没了不说,骨头都没了。 天气慢慢的暖和起来,脱下薄袄,身上的衣衫渐渐地薄了,纪桃每日天蒙蒙亮就起床给林天跃做些饭菜,等他走了就和瞿倩一起去集市上买菜。 五月的一日下午,阳光洒在身上懒洋洋的,只让人昏昏欲睡,巷子里突然来了衙差,众人都往外探头探脑,纪桃知道,不过她没去看。 第二日和瞿倩一起去买菜时,她才知道,顾长河的功名被革除了,官学也不能上,更不要说众人暗暗准备的乡试。 许多人觉得惋惜,眼看着还有三个月就考乡试了,顾长河这辈子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所以,好色要不得。”瞿倩叹息。 “眼看着乡试在即,如今他只能收拾东西回家了,连个秀才功名都没,那顾秀才以前就是个清高的,像我哥哥就算是家中有些存银,得空还要抄书补贴家用,那顾秀才,从来不挣银子。嫂子,你以为他们家为何那么穷?” “就是因为他从来都不养家,全靠大娘和张氏给人绣花挣些银钱,一家子吃喝都不够。” 说起顾长河,刘珊瑚早已养好了伤,只是纪桃好久没看到她了,实在是刘珊瑚去买菜的时辰越来越晚,几乎都快中午了。就等着买那些卖不掉只能带回家的菜,这种很便宜,几乎是送。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的。”纪桃语气缓慢道。 瞿倩左右看看,又道:“嫂子,你是不知道,我听人说,那刘珊瑚还想要和来送公文的衙差讲道理来着,气得衙差都拔刀了。” 纪桃无语,刘珊瑚就是有这种本事,实际上纪桃很好奇大张氏的腿被打断那次刘珊瑚劝了那两帮人什么,人家架都不打了,一起要给她好看。 还有这一次,衙差虽然看起来凶,其实人家吃行饭也不容易,起码那回来请纪桃的两人虽强势,却还算是客气的。那挎在腰上的大刀其实就是个摆设,根本就没看到过衙差拔刀。 两人去买好了菜,天色已经大亮,两人慢悠悠往回走,时不时说笑几句,就在这时,许多人往顾家院子的方向跑去,就跟那一回张氏摔倒一样,纪桃和瞿倩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却不是往顾家去,而是赶紧回家。 开玩笑,被连累得进府衙什么的,一回就足够了。 再说别人也不知道她们是被连累的,那一回两人随衙差去府衙,巷子里好多人都看到了,不知道还以为她们俩犯事了。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纪桃给张氏诊治过才会如此。 俩人回了家,直到中午林天跃回来,也没有消息传来,林天跃吃过饭又走了。 一直到午后,纪桃去隔壁给于启明把脉的时候,才听到陈氏说起,说是刘珊瑚在家中寻死,被人救下后,言:知府李垣查案不清,随意污蔑顾长河,收受贿赂,革了顾长河的秀才功名,府衙不给人活路,要害死他们一家。” 被人救下后还不甘心,只身往府衙去了,如今还在府衙外头跪着。 “那顾秀才呢?”纪桃收拾了药箱,随口问道。 陈氏叹口气,“借酒消愁。” 于启明一直在边上沉默听着,陈氏说这番话时余光不时扫向他,纪桃了然,陈氏这是一点也不浪费时机,在暗示于启明呢。 纪桃回了家,林天跃夜里回来,纪桃随口就说了。 林天跃揽住她的肩,躺在床上叹息,“女人多了,麻烦就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此事一开始就是刘珊瑚和顾长河之间的感情起,贪心不足,闹到如今,每个人都受伤不轻。” 纪桃讶异,挑眉看着他。 林天跃低笑一声,“桃儿,听不懂是不是?” 纪桃确实听得一头雾水,她心里隐隐清楚,却还是有些理不清。 闻言点点头,靠在林天跃胸口,此时已是夜深,外面只余些许虫鸣声。 林天跃低低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那刘珊瑚虽自持正义,却看上了身无长物的顾长河,且人家还是有妇之夫,她一个姑娘,哥哥还是秀才,又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她却看不清,只为一个情字。又不甘心就这么做了妾,才有了后面这些事情。”林天跃语气平静,声音不疾不徐。 静谧的屋子里气氛一片温馨。 纪桃点点头,说到底就是顾长河想要给她摆酒席,才和张氏争执,若是没有此番争执,就算是张氏同样死了,顾长河也不会被撸了功名。 第二日纪桃和瞿倩再去买菜时,不光是巷子里的人,就是集市上的卖菜的人都知道有刘珊瑚这样一个人了。 第60节 主要是昨日刘珊瑚去府衙跪了半天,见李垣要回后衙,如何也不肯,直接拦住他不让他走,纠纠缠缠在府衙门口,路过的人虽不多,却也被人看到了。李垣几番退让不成,干脆以妨碍公务的名义,让人拖了她下去,又是十个板子。 这一回李垣大概是为了立威,就在府衙门口打的,也没捂嘴,刘珊瑚还不罢休,板子打在身上,她越发觉得李垣不对,扬言道:“李大人为官不正,收受贿赂,不愿俯听民意,公报私仇,意图打死告状之人。” 言语之间分明就是说,她说中了知府大人的痛处,恼羞成怒才要打她。 路过的人都听到了。 李垣本不想与她计较,闻言直接以污蔑朝臣为由,又打了二十个板子。 三十个板子打完,刘珊瑚早已昏迷过去,围观的人忙回来找顾长河,却发现他早已喝得烂醉,唤都唤不醒,大张氏又腿脚不便。还是刘权回来听说后,气急败坏的去府衙门口刘珊瑚抬了回来。 秀才功名被革除,此等事情,多少年也没有一个,顾长河彻底出了名,再加上刘珊瑚这一遭,两人之间的事情彻底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此事沸沸扬扬传了十来日,总算平息了下来。 顾长河带着一家人搬出了巷子,不知所踪,大概是回乡去了。 转眼到了六月,余氏生下了孩子。 余氏的胎来得不易,她平日里根本不出门,就算是瞿倩成亲,她也没怎么费心,终于在六月初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洗三时,官学中许多学子都上门道喜,林天跃和纪桃到时,一眼就看到院子中间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身暗红衣衫很是喜庆,面上温和,只是嘴角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那位就是官学里的老师了。”林天跃低声道。 “我去打个招呼。”林天跃又道。 纪桃点点头,进了余氏的屋子,里面一片热闹非凡,不停的夸着余氏怀里睡着的孩子,余氏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头上带着抹额,却很高兴,看到纪桃后忙招手道:“妹子,过来这里坐。” 又看向一旁的众人,笑道:“这个孩子,我要多谢纪大夫,若是没有她,我可能还……无论如何,她就是我的恩人。” 瞿倩早就到了,在一旁看着余氏手里的孩子眼馋得不行。 洗三过去,很快就满月了,满月的时候,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白白胖胖的小包子,眼珠子黑亮亮的,清澈懵懂。 如今官学里气氛越发严肃,走在巷子里的人尽量放低了声音,林天跃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纪桃虽担忧,却也不阻拦。只是每日炖了汤和药茶给他喝。 到了八月初,官学放假,是真的放假,若是此次得中,便不必回来了。 林天跃和纪桃两人回了家,乡试还有五日,就在丰安郡,对于林天跃来说自然是好事,丰安郡辖下的所有县城的学子都要去丰安郡才能考试,一时间,丰安郡城中的酒楼客栈爆满,价格奇高,定不到房间的人只能住到城外的农户家中,到时候参加乡试起早一些,当然了,住在城外,价格便宜了一半不止。 林天跃在家这几日,田氏和杨嬷嬷做事都轻手轻脚,就连对面的纪家,除了做饭,基本上什么都不干,就怕弄出声响来打扰到林天跃。 不过林天跃却没了在丰安郡时的用功,时不时去村子里逛逛,偶尔还带着纪桃。 两人逛了半天,村子里的人看到两人都笑着打招呼,知道最近乡试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还疑惑这一回两人回来几日还不去丰安郡。 “桃儿。” 两人站在村口的大树下,林天跃看着蜿蜒着出村的土路,低低唤道。 那名字似乎从他舌尖滚过般缠绵,纪桃心里一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此次若是我不中,你会不会失望?”林天跃声音低低,因为太低,让人觉得有些失真。 “不会。”纪桃随口道。 林天跃低笑一声,“桃儿,我已经很认真。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东西都得争取,比如读书,比如……你。” 纪桃的脸热了起来,林天跃自然看到了,笑道:“我娶了你,人生就算是圆满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就是我想要给你好日子过。” “桃儿,我很高兴你信任我。” 两人慢悠悠回家,纪桃很喜欢和林天跃在一起的温情。 走到门口,突然发现家中门是开着的,并没有人在,实在很不寻常,就连一般不出门的田氏都 不在。 突然听到对面纪家似有争执声,两人对视一眼,忙跑向纪家。 院子的大树下,纪唯坐在凳子上沉默喝茶,对于面前的人视而不见。 钱氏带着手里抱着孩子的柳香香,还有袁子渊站在院子里,钱氏面上很是激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柳氏和田氏也站在一旁,杨嬷嬷靠近两人站着。 纪桃走了进去,就听到她语气激动,“他姑,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再说,这些事情是好事,我们都想顺顺利利的不是?” 袁子渊一回头,就看到了林天跃和纪桃,他难看的面色缓和了些,对着林天跃一礼,道:“表妹夫。” 林天跃还礼,看向一旁的柳氏,“娘,这是怎么了?” 不待柳氏答话,钱氏回身看到两人,忙道:“桃儿,这一回你得帮帮你香香姐。” 纪桃微微皱眉。 那边钱氏已经接着说了,语速极快,道:“桃儿,我们这里离丰安郡也忒远了,你姐夫不过是去晚几日,就发现没地方租了,这怎么可以?得住好几晚呢。这中间得休息好吧,要接着考试,是吧?” “我方才就是和你娘商量着,你们不是在丰安郡官学附近租了院子,能不能给你姐夫腾个位置出来,就挤挤就得。” 柳氏面色不好看,田氏半躲在她身后,杨嬷嬷护着柳氏,纪桃只道:“我们院子只有两间房,一间厨房,一间屋子,实在是不方便。” 钱氏急了,道:“桃儿,你香香姐就只求你这一回,你丝毫都不顾及姐妹情分吗?” 柳香香抱着怀里的孩子,纪桃看到那孩子,应该八个月的孩子此时看起来只三四个月大,瘦弱不堪,皮肤蜡黄。柳香香的面色更甚,眉宇间满是愁苦,她抬眼看向纪她桃,“桃儿,你就挤一下,好不好?算我求你。” 纪桃心里一酸,两人小时候确实也感情好,只是后来渐渐地长大,两人就生分了,再后来柳香香定亲,钱氏又做出算计纪家的事情,两人彻底越来越远。如今看到柳香香这样,她还是不好受的。 林天跃伸手捏了一下纪桃的手,淡淡道:“据我所知,城外的还是有许多屋子的,价格便宜,只是远一点而已。” 钱氏面色一变。 林天跃这话就是不答应了。 她转向纪桃,面色哀求,“桃儿,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娘,我们总还是亲戚不是?血缘割舍不掉。” “这一回无论如何你要帮我,帮你香香姐。那城外的房子子渊去看过,打扫的不干净不说,被子都是旧的,有些还发霉,这怎么住,回来休息过后是要继续考试的……” 柳香香眼神里满是失望。她从来不觉得林天跃这话出来以后,纪桃还能答应。 “你们想要住在官学外面的那些巷子里?”林天跃淡淡问道。 钱氏不觉得这番话有什么不对,慌忙点头。 柳香香眼睛一亮。 纪桃也看着林天跃,他们住的房子虽可以在外间住,但是纪桃是女子,实在是不便。 纪桃灵光一闪,想起林天跃说的是巷子。 要说那几条巷子,家家都不宽敞,本来租金贵,好多人都将就着住,哪里还能挤得下?更何况是袁子渊这个外人? 林天跃看向袁子渊,语气缓慢,似是沉吟,道:“我们的院子实在是不宽敞,不方便。我有个同窗,他也租了个小院子,他妻子的娘家就是那巷子里,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去给他说,让他妻子回去住,你去住他们的外间。” 袁子渊对着林天跃一礼,道:“多谢表妹夫费心,这样就很好了。” 林天跃点点头,“只是……他家中贫困,这租金应该也不会少。” 钱氏尴尬笑笑,“这不是你同窗吗?你能不能跟他说说,租金什么的,提起来伤感情。” 柳氏冷笑,“天跃的同窗,又不是子渊的同窗,根本就不认识,哪里来的感情可以伤?” “这子渊不是外人啊。这以后他们还可以互相扶持的。就是天跃的同窗,说不准此次过后,他们就都是同窗了呀。”钱氏理所当然道。 这话听了,尤其最后一句,听了让人舒适,柳氏面色缓和。 袁子渊却已经接话道:“不必,这银子还是要付,能够腾出屋子,就已经是帮忙了。大家都是读书人,最是理解读书费银子。” “那你在哪儿吃饭?总不能再跟着别人家吃吧?”钱氏看了一眼纪桃,颇有深意道。 纪桃心里冷笑。 柳香香却道:“桃儿,你能不能帮忙?” 纪桃觉得,柳香香这样坦坦荡荡的说出来才好,钱氏那样暗示什么的,她最不喜欢,想要人帮忙却又不明说,还得让人家主动帮忙,说不准纪桃提出来,她还要假意推迟一番。 第五十七章 “按理说,应该到我家来吃,只是桃儿从小饭都不会做,怎么照顾人?”林天跃摇摇头,一本正经道。 纪桃就站在他旁边,闻言手就悄悄伸到他腰间,捏住林天跃的的肉轻轻一扭。 林天跃面色不变,跟纪桃在摸他一般,根本感觉不到痛,只道:“我还是怕照顾不好表妹夫,毕竟表妹夫还要继续考试的,这万一吃坏了肚子……” 闻言,柳香香和钱氏的面色都不好看,袁子渊面色也微微一变。 “ 一事不烦二主,我那同窗的妻子,虽我同窗家贫,但他妻子出身要好些,做饭最是舍得,每顿都有肉菜,且手艺不凡,不如就房费多一些,顺便就包了饭食和热水?” 钱氏沉思。 柳香香脸上的眼泪将落未落,有些滑稽。 半晌她道:“你们家……读书最是伤身伤神,桃儿就没有买肉?” 就连袁子渊每顿都还多少有些肉片呢。 林天跃叹口气,“我家就住在对面,你们也看到了。桃儿平日里基本上不买肉,都是骨头,这种那种的骨头我这两年吃了不少。附近几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有时还我们俩一起做饭……” 一起做饭,意思就是纪桃的手艺不佳喽,只是说得好听而已。 林天跃转眼看向一旁的纪桃,对于腰间一直未收回还扭了半圈的手毫无感觉一般,深情道:“就当是我们俩培养夫妻感情了。” 说的跟真的一样。 就连柳氏都有些狐疑,在两人面色间来回扫视,似乎想要看出两人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如林天跃所说一般,纪桃每次都坚决拒绝纪唯和柳氏给的银子,说自己在丰安郡给人治病,银子够花。 柳氏却是相信的,纪桃在村子里给人治病,不提冯婉芙给的几十两,就是村里人的,她也存了不少,柳氏是知道的。 如今林天跃这么一说,柳氏才想起纪桃她根本就对银子没个数,是不是胡乱花掉了才把日子过得这么难。 纪唯抬起眼看了相携站在一起的两人,男俊女俏,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红晕,无比养眼,他重新敛了眉,还是不说话。 钱氏看了看柳香香和袁子渊,她也不敢说了。 这要是真的吃纪桃炒的菜坏了肚子,那可就耽误了,袁子渊本来就已经推迟了两年,若是这一回再不中,又得三年以后。且如今乡试是临时发的公文,这一回机会若是不抓住,谁知道三年后会不会像前年一样无故取消? 三年又三年,柳香香如今孩子都生了,袁家穷成了那样,她再补贴柳香香,也大多数进了袁家人的肚子,那就是个无底洞。 钱氏咬牙,看向一片低着头也有些退却的柳香香,问道:“香香,你怎么说?” 柳香香踌躇半晌,道:“子渊,要不,就听表妹夫的?多给些银子,就在租房那家吃,你还能多歇歇?” 袁子渊不答,似乎在沉吟。 第61节 纪桃觉得,这个袁子渊很聪明,难听的话都是钱氏和柳香香说,求人什么的跟他一点没份。好人都是他在做,这一回知道纪桃家的伙食有问题,他不好说的话根本就不接茬。 果然,柳香香看着纪桃,有些歉然,道:“桃儿,子渊他身子不太好,我怕他吃不习惯再闹了肚子,他还是多给些银子,就在那表妹夫那同窗家中吃,就不去你家叨扰了,表妹夫也能安静着多休息。” 纪桃点点头。 心里却对柳香香更疏离了。林天跃就这么一说,他自己也要考试,还不是一样吃,她家袁子渊就金贵了? 不过不来吃正好,她还不想做呢。 “那房费?”钱氏此时开口,面上有些肉痛。 林天跃却道:“如今城里根本就找不到房子,我那同窗也要补贴家用,我才想了这个法子,还不知道他答不答应呢?” 柳香香急了,“这无论如何也要答应啊!要不然住哪?我们多给些银子,他总答应吧?” 林天跃点点头,“那就和城里的中等房一样价格,我去跟他说,无论如何让他答应下来。” 柳香香忙点头。 柳香香方才的话说得太快,钱氏来不及反应,她已经说完了,此时看到柳香香点头,也不好再说。她一直有些憷林天跃,只好问道:“多少银子?” 林天跃不疾不徐,声音悠悠,“如今城里的酒楼价格飙升,他本就是为了补贴家用,低了肯定不行。” 钱氏听到城里酒楼后,只觉得眼前一黑。 事实上也不是租不到,只要舍得花银子,总有人愿意让出房间或者两人一起住。但是袁子渊根本就一个铜板没有,全指着柳香香。 柳香香的嫁妆早已被袁家掏空,钱氏已经往里贴补了不少。看了看柳香香和她怀里瘦弱的孩子,钱氏一咬牙,临门一脚,就差这最后一回了。 “多少银子 ?”她再次问道。 林天跃看了她半晌。钱氏等得心里焦急,正想再问,就听到林天跃道:“五两,住到月底。” 月底就放榜了,一般书生都会留在丰安郡等着放榜了才回家。 钱氏猛然松口气。 五两银子,若是平日里在丰安郡,中等房还能住一个多月,现在的丰安郡,住二十多天,却早已不止这个数了。就是住在城外,若是屋子好些,也要这么多。 “包饭食热水?”钱氏再次确认。 林天跃点点头,“我去说服他。” 此话一出,众人才想起人家根本没答应。 钱氏掏出一个荷包,很是肉痛,递过去道:“天跃,大舅母拜托你了。” 林天跃接过,看了看确实是五两,点点头道:“明日子渊兄过来,我们一起走,到时候我去跟他说,若是不成,这银子我退给子渊兄。” 袁子渊临走前,对着林天跃又是一礼,道:“多谢表妹夫费心。” 等他们走了,柳氏怀疑的看着纪桃,“你们银子真不够花?” 纪桃还没答话,林天跃已经道:“娘不必担忧,我们银子够花,桃儿手艺也好,只是我觉得他们家有些麻烦,事多,到时候没考中再攀扯上我们,跟他们说不清楚。” 闻言,柳氏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就怕你们顾忌着亲戚情分答应,本就是不熟悉的人,住到一起属实不方便。再说,若是跟你们一起住,还不是白吃白住,末了说不准还要怪你们没照顾好。” 田氏面色煞白,指尖都微微颤抖,她颓然的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林天跃最先发现,纪桃也看到了,忙问:“娘,你怎么了?” 田氏摆摆手,道:“我没事。” 柳氏也有些担忧,问道:“妹子,你……” 田氏却似乎好了许多,叹息,“我只是没想到这么费银子。我一会儿就好了。” 见她好像真的好了些,柳氏看向林天跃,担忧道:“你们不想照顾,推到了别人家,这事,不太好吧?” 林天跃浑然不在意,道:“我那同窗家贫,有这些银子贴补一下,也是好事,娘你们不必担忧。” 两人扶住面色苍白的田氏回了林家。可能今日打击有些大,田氏一回家就回房去歇着了。纪桃劝慰了几句,田氏面上笑容大了些,道:“你是个好姑娘,天跃遇上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林家的福气。” 纪桃又劝几句,田氏摇摇头笑道:“我没事,我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我还庆幸你们给我分担了这些银子。” 纪桃出了田氏的屋子,看到林天跃在院子里含笑等着她。纪桃和他回房后,冷笑道:“我做饭不好吃?” 林天跃伸手揉腰,抱住纪桃,低笑道:“我不过是一句客气话。夫人使那么大劲,可真是舍得?” 纪桃冷哼一声,看了看他揉腰的手,忍不住问:“很痛?我也没使多大劲。” 说话间就去解林天跃衣衫,林天跃顺从的随着她的动作脱下外衫。纪桃掀起内衫,一眼就看到腰上红了一片,自责道:“我根本就没怎么使劲啊。你怎么就……” 林天跃却转身抱住她,低笑道:“那是因为为夫皮肤细嫩,你要不要摸摸?” 纪桃瞪他一眼,林天跃的手已经不规矩的往纪桃的腰带上去,却听到杨嬷嬷的声音,“夫人来了。” 林天跃动作一顿,杨嬷嬷这话,分明就是柳氏过来了。 纪桃理好衣衫,打开门就看到柳氏,笑道:“娘。” 柳氏看到她,“你爹有话给你说。” 纪桃点点头,和柳氏一起又去了纪家,纪唯坐在屋子里,面前茶烟袅袅,桌子上还放着个匣子,看到两人进去,也不多话,只道:“桃儿,这些银子拿去,日子别过得太紧吧,我们家不缺你们吃饭的银子。” 纪桃哭笑不得,道:“爹,娘,我们真不缺银子,你们看我存的那么多药材都没了,全部都是给人治病没的,指定花不完,我还存了银子呢。” “我知道。”纪唯淡淡道。 “拿着吧,银子总不会嫌多的,算是我们做爹娘的心意。” 纪唯语气淡淡,神情也是淡漠的,但是纪桃心里又是一酸,打开匣子,里面整整放了十个小银锭,个个都是五两的,又是五十两银。 纪桃不知道纪唯有多少银子,但是这些对他来说肯定也不少了。看着纪唯和柳氏面上的坚决,纪桃伸手拿了两个,眼眶都酸涩起来,笑道:“爹,这些就够了,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十两也不少了。” 纪唯也不勉强,点点头道:“你只记着,欠别人不如欠你爹,不要亏了自己。” 纪桃点点头。 第二日一大早,袁子渊就到了,背着包袱,提着个篮子,里面只装了些 书本笔墨,那篮子是如今城里卖得最俏的那种书生篮,考试的书生基本上都带着这种,林天跃也有一个。 三人一起坐了牛叔的马车到了镇上,又换了马车去了大远县。到了丰安郡时,天色已晚,纪桃和林天跃特意提前了一日,直接就去了何然的院子。 这个院子比起纪桃家的大一些,因为有吴氏,何然租院子就必须多个屋子才够住,不过因为位置偏远一点,价格还算公道。 瞿倩将院子收拾得干净,当着袁子渊的面,林天跃将银子放在桌上,何然沉思半晌,问了瞿倩,收下了银子。 袁子渊住下了,天色已晚,瞿倩留他们吃饭,纪桃和林天跃也没拒绝,桌上的菜色果然是有肉的,还是肥肉,袁子渊面色缓和,倒没有不满意。 饭后,纪桃和瞿倩还有吴氏在厨房收拾碗筷。 纪桃压低声音,道:“实在对不住,他本来是想要去我家住的,天跃也没跟我商量就说了给他找房子,倩儿,若是你实在不方便,直说就是,我回头将银子给他,本就是说清楚的,若是你们不愿可以退。” 瞿倩含笑摇摇头,吴氏也有些高兴,闻言笑道:“五两银子,不少了,半年租金呢。只是我和倩儿得去她娘家住……” 吴氏笑着看向瞿倩,“倩儿,你跟你嫂子说,这银子,我们分她一两。” 纪桃见这俩人没有不高兴,才真正放下心来。 饭后,纪桃和林天跃回家,何然送瞿倩和吴氏去瞿家,出了屋子,对着林天跃一礼,“多谢林兄费心。” 林天跃不在意道:“我们俩还说这些做什么。” 等回了小院,天色已晚,两人干脆洗漱过后睡下,反正明日还有一日,躺在床上,纪桃好奇问道:“何然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给他找人?” 林天跃低笑,道:“他倒是想,只是这里怎么样也算是个家,他不敢随意找人,非得知根知底才行。袁子渊不是正好?” 纪桃皱眉,“那瞿大嫂会愿意?” 瞿倩回娘家住就算了,还带着婆婆,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听何兄说,瞿家那边,想让他夫人回去帮着带孩子,一个人带着太累……” 说到这里,林天跃伸手抚摸上纪桃的小腹,低低道:“桃儿,你就不想生个孩子?” 纪桃一愣,看着林天跃。 看着纪桃有些呆,林天跃微微一笑,一翻身附上她,低下头吻了纪桃的唇,柔软温暖,惹得林天跃更深的吻了下去,低低道:“桃儿,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纪桃并不拒绝,伸手抱住他的腰,一片旖旎。 第二日林天跃起了个大早,将院子里收拾了一番,等纪桃起床,两人还一起去买菜。 林天跃一整日都没有看书,陪着纪桃做饭洗衣,很是悠闲自得。 纪桃早早的做饭,天色将晚时,纪桃就催促林天跃上床睡觉。 “明日你可千万别睡过头了。”纪桃嘱咐道。 惹得林天跃又是一声笑,“放心,不会。” 一夜纪桃都不怎么睡得沉,又不敢翻身,约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起床煮饭,她刚刚一动,林天跃就醒了。 “你睡,我去给你做饭。这几日应该吃不好了。”纪桃正在穿衣,边道。 林天跃翻身坐起,笑道:“我陪你。” 纪桃忙阻止他,“千万别,你歇着,最好再睡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你就眯一会儿也行。” “桃儿,你别这么紧张,你再这样,我也要紧张起来了。”林天跃笑道。 纪桃无奈,只好随他,两人点了烛火做好饭菜,对着昏黄的亮光吃了,静谧的气氛温馨。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纪桃送林天跃走到了院子门口,林天跃顿住脚步,“桃儿,你别去了,一会儿你独自回来我不放心。” 一听林天跃会不放心,纪桃顿住脚步,伸手抱住林天跃的腰,脸靠在他胸口,低声道:“不要怕。” 林天跃手里拎着篮子,也不好回抱她,听到她的话后有些想笑,心里却有些酸涩,慢慢的暖成了一片。 “不要怕。” 这三个字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说过,年少离家,这么多年独自在外面求学,还要想法子存下银子应付考试,却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 “桃儿,我不怕。”林天跃低低道。 “等我回来。” 纪桃看着黑暗里林天跃的背影渐行渐远,颊上还有他留下的温热的触感,她伸手摸了摸,嘴角笑容绽开。 “我等着你。”她轻声道。 纪桃关上门,在院子大门后站了许久,外面不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或者结伴而行,或独自跑走……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她起身回屋,进了厨房收拾碗筷。 第五十八章 第62节 纪桃收拾好了,干脆回去睡觉,林天跃这一去就是好多日,她自己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关键是她根本就吃不下,倒不是担忧林天跃能不能考上,而是林天跃不在,她觉得冷清。 午后,瞿倩过来找她,她想要去大街上逛逛,顺便看看早上进贡院时有没有特别的消息。 纪桃也觉得可行,如今丰安郡城中对于各个学子的消息传得最快,只要有心就都能听到。 余氏也想去,她好久不曾出门,就是买菜都是瞿倩帮忙的,三人一起往纪桃他们去过的那个酒楼去。 酒楼里热闹,不过到底还是有空桌的,毕竟秀才都进了贡院了,留在外面的大多数都是纪桃这种家眷,还有等着伺候主子的随从。 纪桃她们三人找了最边角的位置坐了,随意点了一壶茶和两盘点心。余氏很大方,表示她请客。 三人还是有些引人注目的,主要是带了个小孩子,余氏生下孩子后身子又丰腴了些。 三人对周围人的视线恍若未觉,看得久了,就不稀奇了。 慢慢的就有人议论起来了,今日一大早贡院开门,五年没打开过的贡院门口挤满了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口沫横飞,边上一群人听得兴致高昂。 “那场面,我跟你们说,人山人海,都是秀才,三十岁的都不算年轻,还有二十岁左右的,我还看到有胡子花白的,路都走不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几日?” 见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他声音越发大了些。 “我一大早就到了那里,远远的看着。那考生的篮子是翻了又翻,缝隙都查看过了,就连馒头都掰开了,恨不得捻成沫沫,听说进去以后,衣服都要脱了查看呢。” 边上顿时有人惊叹,“这么严格啊。” “可不是嘛。” “这么严格,也没有人敢作弊了吧?” 中年男人子见有人询问这个,越发兴致勃勃,道:“这个作弊可是屡禁不止,今日早上就抓了俩。当时就打了板子扔出来了,衣衫不整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露出疑问神情,仰头半晌,一拍手道:“有辱斯文,真真是有辱斯文。而且,他们往后这一辈子也不能考了。” 围观的人一阵嘘声。 “真的,你们别不相信,我半夜就到了,蹲在那里一直看到全部人进去,中间从未离开过,刚刚才过来喝口水。”中年男子见众人似乎不相信,急道。 “就两个人么?”还有人半真半假的询问,也不知到底相信了没有。 “就两个人。”中年男子笃定道。 纪桃三人对视一眼,都轻轻松口气,看来林天跃他们是顺利进去了。 大堂里面气氛越发热烈,就在此时,余氏怀里的孩子哭闹起来,不少人往这边看了过来,余氏有些着急,瞿倩也忙帮着哄,纪桃见她们俩哄不好,干脆起身道:“我们回去吧?” 余氏松口气,放了一角银子,三人往门口走,大堂里的众人只在孩子哭时好奇的看了看,此时倒没有注意她们离开。 刚刚走出大门,纪桃突然听到有人唤,“纪姑娘?” 纪桃讶异,丰安郡的人都唤她林夫人或者是纪大夫,能够这么唤她的,大概只有在桃源村请她诊治的人了。 她回身一看,只见一男一女站在离她不远处的酒楼门口,杨大远。 杨大远一身衣衫比起当初的粗布不知好了多少,边上站着个美貌姑娘微靠向他,很是依赖的模样,纪桃在村子里看到过那姑娘一次,就是杨大远的未婚妻。 纪桃虽然对杨家任何一人都没有好感,人家先打了招呼,在这人来人往的酒楼门口,纪桃点头算是应了。 谁知杨大远却上前几步,笑道:“纪姑娘,你怕是不认识蝶儿。” 纪桃看了看含笑微有些羞涩的姑娘,点点头道:“看到过一次。” “蝶儿,这就是纪姑娘,我跟你说过的,她小小年纪,医术好的很。”杨大远对着那蝶儿,眉眼柔和,似乎满是情意。 纪桃有些不耐烦了,尤其余氏怀里的孩子见她们不走,哼哼唧唧又想要哭。她干脆道:“没那么夸张,只是会治个头疼脑热罢了。你们先忙,我还有事,先告辞。” 说完,她一拉瞿倩,赶紧就离开了。 都走得远了,瞿倩好奇问道:“那人是谁?” “一个村的,如今做了上门女婿,去了大远县。”纪桃随口道。 瞿倩是知道纪桃家中一些事情的,虽觉得有些古怪,不过看到纪桃不愿多说的模样,也不再问,刚好孩子又哭得不行,她转身哄孩子去了,更加忘记了这回事。 林天跃不在,纪桃显得无所事事起来,以往她早上起床买菜,回来做饭等着林天跃,午后睡一会儿过后,打扫一下院子什么的,又开始做饭,等着他晚上回来,习 惯真的要不得,如今纪桃只觉得无聊。 每日和瞿倩一起去酒楼坐坐,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了六日,这一日酒楼大堂格外热闹,那中年男子每日都在这里说些贡院的事情,引得不少人慕名而来,酒楼干脆给他搭了个台子,比众人坐的位置高了大概两米,整个大堂都能看到他。 今日格外不同,原来那中年男子信誓旦旦的说,早上的时候,有人在贡院里晕倒了被抬了出来。 “不至于吧?”有人质疑。 中年男子不依,他尤其不喜欢有人质疑他的话,当即加大了声音,“怎么不可能?那人大概三十岁左右,身上衣衫都皱巴巴的,狼狈得很。” “你那日不是说有胡子花白的老头吗?怎么老头没事,年轻人反倒受不住呢?” 这话一出,许多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那中年男子见状,有些得意,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底下一片人催促,中年男子四处转了看看,卖弄够了,才不紧不慢道:“这贡院里面,有种号房叫臭号。” “你们知道臭号是什么意思不?”中年男子扬声问道。 不待底下人回答,他又道:“就是靠近恭房的号房,若是住到那边上,这个天虽不算热,但是那个味道,你们想想……” 瞿倩闻言,眉心越皱越紧,忍不住担忧道:“嫂子,他们不会这么倒霉吧?” 纪桃摇摇头,道:“哪儿就那么巧?” 从那日起,陆陆续续就有人抬出贡院,纪桃去看过几次,有些人只是年纪太大受不了,还有的人因为压力太大而晕倒,本身都并没有什么损伤,养养就好了。 纪桃不再去酒楼了,每日千篇一律都是今日又抬出来几个,从长相到身形到年纪,甚至是衣衫颜色都扒个底朝天。她虽然担忧林天跃,但是她并不觉得林天跃会是抬出来的一员。 林天跃从小就生病,承受的痛苦比一般人多得多,还有那么苦的药,从小就开始喝。 巷子里也有秀才被抬回来,还请了纪桃去诊治,看着秀才醒了后脸上的后悔失落,还有家人担忧里夹杂的失望,纪桃真切体会到了,寒窗苦读却也不一定能得到回报的。 最后一日,纪桃天蒙蒙亮就起身,先去集市买了肉菜,回家换了衣衫,和瞿倩一起去了贡院门口。 一般人并不能进去贡院那条街,都只在外面等着,有拿着刀的衙差守着街口,纪桃和瞿倩两人去得早,还算前面,两人站在靠近衙差的位置,后面的人也不敢挤得太厉害。 纪桃和瞿倩到了后,不停有人从里面抬出,此时还未到交卷的时辰,这些人都是实在受不了了才被人抬出来的,有几个人面色蜡黄,脸颊深深凹陷进去,不过短短几日时间,瘦得不成人形。就连这最后的半日都坚持不了了。 瞿倩见了,越发紧张,抓住纪桃的袖子扭成了一团,纪桃看到了也随她去。 又有一个人被抬出,从衙差身边经过时,突然口吐白沫,面色青黑,翻着白眼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纪桃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上前掏出银针扎了两下,那人似乎平静了下来,重新晕了过去。 边上的人先是被吓一跳,衙差见势不对都上前了两步,还未反应过来,纪桃就已经收回了手。 “赶紧送医馆去呀。”纪桃见几人都看着她,催促道。 “多谢夫人。”抬人出来的衙差道谢,抬着人赶紧走了。 那上前两步的衙差看了看纪桃,道:“夫人还会医术?” 此时后面的人越来越多,纪桃自然知道,见衙差主动问起,点点头道:“我会一些,只是些简单的。” 衙差点点头,重新站了回去,不过在众人往前挤时,尤其注意了纪桃。 纪桃明白,人家这是领她情故意照顾她了。 午后,贡院的大门终于打开,纪桃离得远,抬眼一看只觉得密密麻麻都是人,还有人被搀扶着,路旁都站了衙差,倒还算井然有序。但是纪桃身后的人就没那么有礼了,一看到贡院门打开,黑压压一片那么多人出来,便开始不停往前挤,大声唤着名字。 衙差大声训斥也没有用,拔了刀也威胁不住后面的人,纪桃还好,她努力靠近那个衙差,后面的人再挤也还是有些顾忌。 好在很快就看到林天跃出来,何然和瞿炜相互扶着,三人一起往门口走,纪桃远远的看到,只觉得眼眶酸涩,心里提着的石头瞬间落地,深呼吸几下勉力压下眼眶泛起的泪意,纪桃抬起手,大声道:“天跃。” 只一句,林天跃就似有所觉,抬眼朝她看来,先是欣喜,朝她挥挥手笑了笑,随即看到纪桃身后挤挤攘攘的众人,面色都变了,拉了一把身后的何然,就想快步朝纪桃奔来,却发现他寸步难行。 林天跃前面后面都是人,想快也快不了,他随着人流往纪桃的方向过来,眼神几乎没有离开她,时不时担忧的看向纪桃身后的众人,和那些人比起来,纪桃在里面瘦弱不堪,仿佛一瞬间就会被淹没。 终于,林天跃握住了纪桃伸出的手,微微一使劲,就将纪桃拉了 过去,瞿倩早已扑向何然和瞿炜。 纪桃正欣喜于林天跃只是狼狈了些,身子似乎并没有不适,就听到他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桃儿,你不应该来。” 边说,一边将纪桃拉进怀里往外走。 纪桃头埋在他怀里,闻着林天跃身上的墨香和微微的酸味,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纪桃顺着林天跃的力道走,她的头微低,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腿,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面前的腿似乎少了,林天跃才放开她。 纪桃抬起头,正想要说话,却发现林天跃踉跄一下,她心里一惊,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天跃,你……” 林天跃稳住身子,握住纪桃手极紧,看着她认真道:“桃儿,我没事,只是头有些晕,我们回家。” 纪桃看了看周围,扶着他走到一旁的廊下,“我们先歇一会儿,等着倩儿他们。” 林天跃点点头,靠在柱子上含笑看着纪桃。 “看我做什么?不认识了?”纪桃回身一笑。 林天跃摇摇头,“桃儿,我好像还没有说……” “我很想你。” 声音低低,带着微微的沙哑。 纪桃转头看了看周围急匆匆来来去去的人,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回身笑道:“我也想你。” 林天跃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周围的人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这样的日子里,像这样的事情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林天跃只抱了一瞬,很快放开她,低笑道:“我身上的味道大概是不好闻的。” 纪桃退开,微微一笑,“熟悉的味道,就是浓了些。” “我好想吃你做的饭。”林天跃抬眼看着远远的过来的瞿倩几人,低低道。 纪桃也看着那边,见他们越来越近,笑道:“我一大早就去买了菜,还有你最喜欢的排骨,回去我就做给你吃。” 何然整个人几乎是虚脱的,大半个身子都挂在瞿炜身上,瞿倩心疼得不行,想要上手又扶不住,瞿炜则是有些嫌弃,边道:“你这身子也太弱了。” 瞿炜面色有些苍白,精神还算不错,看到纪桃和林天跃后,对瞿倩道:“回去以后,让纪大夫给他看看,就是没病,也弄点补药给他吃。” 语气神情都一副嫌弃的模样,不过扶着何然的手却稳稳当当的。 林天跃看了一眼瞿炜的手,并没有上前,道:“我们回家吧。” 好容易到了家,纪桃走前,锅里早就烧了一锅水,她灶里用灰盖好了一些半燃的柴火温热着,此时倒是刚刚好。 她一进门,将林天跃扶进屋子,就准备去打水,林天跃见了,自己接过水桶拎了水进屋。 纪桃想要夺过,抢不过,只跟着林天跃,急道:“天跃,你方才怎么了?到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林天跃将热水倒进浴桶,见纪桃就站在一旁担忧的看着他。 他伸手解下腰带,外袍滑落,身上只着了乳白色的内衫,眼神里满是笑意,“桃儿,你是不是想要看我沐浴?” 第63节 语气调笑,满是愉悦。 纪桃瞪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出门去了厨房。 纪桃很快就做好了饭菜,她觉得林天跃这几日一定没吃好,应该很饿才对。敲门却发现里面的毫无反应,纪桃心里有些慌,伸手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浴桶里睡着了的林天跃。 纪桃慢慢的走进去,林天跃的头微微扬起,靠在浴桶壁上,眼睛紧闭,唇角紧抿。 在她记忆里,林天跃很少有睡得这么熟的时候,纪桃有些不舍得唤醒他,伸手摸了摸桶里的水,已经微凉。 她伸手去推林天跃,手刚刚触及他温热的胸口,林天跃的眼睛已然睁开,先是冷然,待看清楚是纪桃后,柔软了下来,温声道:“桃儿,怎么了?” “吃饭。”纪桃轻轻道。“水凉了,你先起来吃了饭,然后再睡。” 林天跃点点头,身子动了一下,水波荡漾一番后,他却并未起身,微微笑道:“桃儿,你先出去好不好?你在这儿,我会不好意思的。” 纪桃方才分明看到他是站不起来,闻言心里一酸,上前不由分说用力扶起他,斥道:“你多能耐啊,都站不起来了,不知道让我帮你?人家娶媳妇是用来伺候自己的,你倒是好,将我往外推。” 林天跃只是坐得太久,脚有些麻,也因为太累有些软,纪桃一番训斥落在他耳中,只觉得亲切,心里升起一股暖意来,慢慢的似乎浑身都暖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让我这么无力的模样被你看到。”林天跃顺着她的力道站起,叹息道。 入眼一片白皙,纪桃脸有些红,手上施力,动作也不慢,嘴上却道:“只怕是晚了,你小时候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的模样我还记得呢。” 第五十九章 林天跃无奈的笑了笑,顺着纪桃的力道站起身,出了浴桶。 纪桃递了衣衫给他,忍不住又道:“当初你还说,看热闹都不好去看,就怕连累了别人。” 林天跃更加无奈,“我那不是身子弱嘛。再者说,我确实很怕麻烦外人,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纪桃伸手给他整理衣襟,反驳,“我是外人吗?” 林天跃看着低着头给她理衣衫的纪桃,脸颊微酡,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累的。他伸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头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的药香,叹息一般道:“你不是外人,你是内子。” 纪桃嘴角微勾,娇斥道:“你知道就好。这种行为万万不可取,一个人不是什么时候都很厉害的,总有虚弱的时候,需要帮忙的时候,家人是干什么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用来依靠的。” 林天跃沉默听着,嘴角的笑容始终未落。衣衫穿好,林天跃的腿已经不再麻了,只是还有些软。等两人坐在桌边,已经过了一刻钟,纪桃给林天跃夹了块排骨,道:“吃,吃完了回去睡觉。” 林天跃看着碗里的排骨,半晌一笑,开始吃饭。 等吃得差不多,林天跃合着纪桃一起收拾了碗筷,拉着纪桃往屋子里走去,笑道:“陪我睡。” 纪桃依了他。 林天跃躺在床上,伸手揽住纪桃,叹息道:“这才是过日子,美味佳肴,高床软枕,温香软玉。” 纪桃忍不住笑,“这怎么能算是美味佳肴,高床软枕?” 林天跃低笑,“桃儿,你是不知道,那贡院的号房里,只要两块木板,白日写字,夜里就拆了拼着睡觉,每日的饭食都是最简单的,我还好,多少会做些饭菜,我对面那几个,都简单的馒头就着白水,到了最后几日,馒头都馊了,吃坏肚子的很多,还不能出来,因为这一出来,就得再等三年或者更久,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这几日……” 纪桃听得心里发酸,翻身抱住林天跃,道:“有付出才有收获。” “你说得对,忍过这一回,若是得中,日子就好过了。”林天跃动了动身子,吻了下纪桃的颊。 “温香软玉……”林天跃叹息,末了一声轻笑。 纪桃也随得他。 见纪桃乖巧,脸颊上都染上了绯红,林天跃越看越好看,笑道:“我经常想起你……我写字累了,就想想你在干什么,有没有想我?是不是在做饭?或者洗衣?或者打扫院子?又想着院子里的那个存水的水缸该洗了,你洗着累,我应该洗了再去考……” 纪桃靠在他胸口,闻着林天跃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和轻微的墨香,很快就听到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用力抱了下他,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有这个人在,她的心是踏实的。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就这么抱着,屋子里只有林天跃均匀的呼吸声,纪桃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半睡半醒间,纪桃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她有些舍不得放开,不过若是再敲下去,说不准林天跃就被吵醒了。若是以往,这样的动静他早就醒了,大概还是太累。 纪桃起身,给林天跃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朝院子里走去。 门口站着陈氏,她眼眶通红,看到纪桃后很是激动,伸手一把拉住她,道:“妹子,你千万随我去看看我家夫君。” 纪桃回身看了看屋子,随口问道:“怎么了?” 陈氏很急,催促道:“妹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脸色很不对,你能不能快点?” 纪桃见她实在是焦急,还有些害怕,点头道:“我回去拿药箱。” 于启明养好身子没多久,乡试就开始了,好在他养好了伤,才没错过。 纪桃一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怪味,有些酸臭,闻起来有些难受,她抽抽鼻子,陈氏已经上前,回身催促,“妹子,你赶紧看看,他回来就睡着了。” 纪桃上前,查看一番后,发现于启明正在发高热,唤也唤不醒,把了脉后,问道:“他回来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越是靠近于启明,纪桃觉得那味道越发重,她也闻出来是什么味道了。 看着于启明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怜悯。这娃,坐的大概就是那传说中的臭号了。身上的衣衫都是那股味儿,也难为他能坚持到最后。 “他说肚子痛,吐了两日了。”纪桃了然,大概就是林天跃说的那样,吃了馊的饭菜。 “我给他配药,你煎了给他喝,得注意他身上的高热,最好用温水帮他擦身。多擦!我可告诉你,可不能再高了,要不然该烧坏了。”纪桃打开药箱配药,一边嘱咐。 陈氏一一应了,听到会烧坏,面色更紧张了。又问:“妹子,他这严不严重?” “退了热,如果醒来再不吐,应该就差不多了。”纪桃将配好的药分开包好。又嘱咐几句,才背起药箱离开。 刚刚出门,又看到瞿倩在她门口探头探脑,见纪桃从于家出来,她上前,忙道:“嫂子,你赶紧帮我看看阿然,他回来就睡了,我有些怕。” 于是,纪桃又随着她去看了何然,何然早已经睡着,正在打鼾,屋子里的她们来来去去也没能吵醒他。 “方才我看他还好好的,他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纪桃皱起眉,询问道。 瞿倩摇摇头,“他一回来,我说给他烧水,他就靠在这里等着,我水都给他怼好了,招呼他洗漱,他好像应了一声,我就去做饭了,谁知我饭做好,看到他还在这里,唤都唤不醒。我有些怕……” “没事,他是睡着了。”纪桃答。 瞿倩松口气,又发愁,“但是没吃饭呢,这一身皱巴巴的也得洗漱,味道也不好闻。” 吴氏端了饭菜进来,就听到瞿倩的话,接话道:“倩儿,让他睡,大不了洗被子,我给你洗。” 纪桃和瞿倩对视一眼,吴氏这话,显然是不高兴瞿倩嫌弃何然了。 纪桃自然不会去搭这个话。 瞿倩却不是个软的,闻言皱眉道:“娘,被子是小事情,我就是怕阿然他饿坏了,方才他说,好几日都只是把馒头烤烤就着水吃的,这怎么行?万一坏了肚子不是更加麻烦?” “呀,那怎么行?”吴氏也着急起来。 纪桃背起药箱,“没事,等他醒了再吃也行,不过最好还是吃饭了再睡。” 瞿倩送她出门,闻言问道:“林大哥吃饭了吗?” 纪桃已经走到门口,回身笑道:“他吃饭了睡的。” 瞿倩点点头,又咬牙,“我去让他先吃了饭再睡。” 纪桃突然觉得不对,想起什么,问道:“倩儿,我那表姐夫呢?” 瞿倩一愣,随即茫然道:“他还没回来呢。” 实在是袁子渊只住了一日,两个晚上就走了,只有屋子里的换洗衣物能证明他住过。这十来日过去,瞿倩早已忘了这回事,今日一大早就忙着接何然,谁也没想起还有个袁子渊。 当然了,对瞿倩来说,那就是个借住的房客。 但是落到纪桃这里,真的一点不管不问好像也不太好,万一他真的晕倒在外面…… “我得去找找。”纪桃突然道。 瞿倩看了看屋子,道:“我去嘱咐一声,和你一起去。” 纪桃刚想要拒绝,瞿倩已经进屋去了,很快出来,纪桃也不再拒绝,两人往贡院的方向找去。 刚刚出了巷子,就看到袁子渊远远而来,纪桃的位置看着他走过来,似乎在飘,其实是踉踉跄跄着,稳不住身子一般。 “表姐夫,你没事吧?”纪桃上前,袁子渊走走停停,正靠在别人家院墙上喘息。 听到纪桃的唤声,他抬起眼看了纪桃,又看了看瞿倩,勉强笑了笑,“没事。” 他想要站直身子,却往前一头栽了下去。 瞿倩吓得后退一步,纪桃也先是想退,随即觉得不对,她不接就没人接住他了,下意识伸手,却也只接住了袁子渊的头,顺着他的力道,纪桃也差点摔倒,好容易将人平放在地上,纪桃才看到袁子渊面色苍白,唇角干裂,眼眶一片青黑。 纪桃上前,推了推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觉得不对,伸手探上他额头,入手一片滚烫,比起于启明的更甚。 林天跃醒来时,外面一片漆黑,他伸手就碰到了边上熟睡的纪桃,伸手揽过,继续满足的闭上眼睛。 第二日一大早,纪桃起床做饭,林天跃睡了一觉,已经觉得好了许多,只是头还是有些晕。 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他走到门口,就看到里面切菜切得利落的纪桃。 门口站了个人,纪桃自然一眼就看到了,笑道:“你醒了?” 林天跃笑着走进去,帮着纪桃添柴,很快饭好了,两人坐下,纪桃皱起眉道:“我那表姐夫,昨日好久都没回。我和倩儿沿着路去找,他倒是自己回来了,就是一看到我们就晕倒了。” 林天跃觉得头昏昏沉沉,闻言清醒了些,“那你们怎么把他弄回来的?” “路过的人有些多,我们就让他们帮忙给他送到了倩儿家里。”纪桃见林天跃停了筷子,又夹了菜过去,催促道:“赶紧吃。” 林天跃点点头,只看着她。 “他还发了高热,我让倩儿找人照顾他,等他醒了,自己付银子。”纪桃放下筷子,正色道:“何然还没睡醒,总不会让我和倩儿给他擦身吧?我让倩儿找了个大叔。” 林天跃听完,颇为满意。 “桃儿,我好像有点头晕啊。”林天跃扶着头。 纪桃伸手一探,得,林天跃也发了热。 忙扶着他进屋躺下,配了药煎给他喝。 “你呀,身子骨太弱,小时候根本就没有调理好。”纪桃将药递给他,嘴里念叨。 林天跃含笑听着,“我觉得我现在好了许多。” 比起小时候得卧床,现在的他确实好了很多。 纪桃沉默下来,看着林天跃喝了药睡 下,她起身去收拾了碗筷,又拿了药箱去看袁子渊。 何然已经醒了,只是精神不佳。瞿倩也松了口气,带着纪桃往袁子渊的屋子走去,“他已经醒了,高热也已经退了。” 第64节 高热来的快去得用快。 纪桃点点头,走进去就看到靠在床头上发呆的袁子渊,“表姐夫,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袁子渊摇摇头,看向一片的大叔,道:“表妹,你能让他回去么?我现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纪桃心里一动。 让他回去? 瞿倩可是说过,照顾袁子渊有银子拿,人家才来的,要不然一个陌生人,人家管你去死。 现在袁子渊让纪桃来让人家回去,岂不是潜意思就是让纪桃付了这个银子? 不管是不是,纪桃多想也好,反正纪桃才不想管这么多。只道:“表姐夫,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知道,若是觉得可以了,你就让他回去。” 袁子渊想要再说,纪桃给他把了脉,道:“药还得再喝两副,应该就差不多了。” 袁子渊点点头,“多谢表妹费心了,要不是遇上你,只怕我就要倒在大街上了。” 纪桃不答,她本就是看在柳香香面子上,也是袁子渊找了他们给他找房子,要不然纪桃才不会管。 配了药放在桌子上,收拾了药箱,正打算告辞离开,就听到袁子渊笑道:“表妹医术精湛,表妹夫有福气。” 纪桃浑然不在意,只当他是客气,“只会一些简单的,治个头疼脑热而已。” 背起药箱,纪桃临出门前,淡淡道:“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什么事,你让倩儿来唤我就是。” 走出何然家,纪桃正打算回家,又被人唤了去,这两人来找她的人格外多,基本上都得煎些药喝。还有像于启明那种发了高热两日都没退的。 两日过后,林天跃已经好了,来找她的人也没那么多了,纪桃还是得去看看袁子渊,林天跃也要去,说是和何然一起去找瞿炜,几人一起去找老师看看此次答题如何。 何家院子里,袁子渊站在树下看着地上的落叶,看到纪桃进来,笑道:“表妹来了,我已经好了。” 纪桃点点头,“我再把脉看看。” 林天跃随着纪桃进门,看着纪桃给袁子渊把脉。 这时,照顾袁子渊的大叔从屋子里端着茶出来,纪桃见了,眼神微闪,低下了头掩饰住面上的异色。 早就说要让全叔回去,两日过去了,人居然还在? “已经差不多了,不必喝药。”纪桃收回手,淡淡道。 袁子渊点点头,“多谢表妹,那全叔就回去吧?” 纪桃不接话,林天跃帮着她收拾药箱,也不接话,袁子渊有些尴尬。 全叔点点头,道:“那日瞿姑娘说了,照顾公子一日给我十文,算算到今日已经四日了,我们住得近,瞿姑娘也是为了照顾我,这样吧,今日就不算了,只收三十文。” 纪桃跟没听到似的,袁子渊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口头谢她,丝毫没有提诊费的意思。她也并没有问袁子渊收诊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再想要让她出银子,根本没可能。 袁子渊听了,看了看纪桃和林天跃没反应,他想了想,道:“表妹,你能不能帮我付了这钱,等我回去还你。” 语气虽是询问,却更像是告知一般。 纪桃收拾好了药箱,淡淡道:“表姐夫,我只走到这里,根本就没带银子,今日我也未出诊,直接过来的。” 这话分明就是说她出诊以后就有银子,而袁子渊却丝毫不提这茬。 袁子渊根本就听不懂这话一般,看向全叔,“全叔,我现在不方便,过几日给你可好?” 全叔看了看纪桃,又看了看屋檐下看着这边的瞿倩和何然,点点头道:“那行,我就先回去了。” 纪桃皱眉。 瞿倩离他们近,自然听到了这话,走过来道:“全叔,你是不是还要去买米?我这里有些银子,你先拿回去花,再怎么样也不能饿肚子。” 说话间暗示性的朝袁子渊看来。 袁子渊坐不住了,道:“我回去看看,好像有些零散银子。” 看着他进屋,瞿倩对着纪桃得意一笑,低声道:“看他模样,若是现在不给,日后只怕是会落到你我头上,这钱虽不多,也不能惯他这毛病,有银子也不是这么冤枉花的。” 袁子渊很快出来,将钱给了全叔,又道了谢,将全叔送出门外,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 日子慢慢流过,丰安郡城中的气氛随着月底到来却越发紧张,比起那时快要乡试时更甚,赌馆甚至是开了赌局押解元和亚元。 学子们却大多都没有回家,聚在酒楼里讨论考题,又是担忧又是忐忑。 最先的几日过去,众人的病都基本上养好了,便开始担忧起成绩来。 第六十章 就连于启明,昏昏沉沉病到八月二十几,醒来还不忘问陈氏日子。 外头气氛越发紧张。 他的高热反反复复,一会儿退热,不过半日又烧了回去,大概还是前些日子被揍以后的身子根本没有恢复好。 陈氏担忧得不行,经常问纪桃于启明到底怎么了,问得多了,纪桃也有些不耐烦,主要是看陈氏的模样,分明就是不相信她了。 这一日,陈氏又问。 “于嫂子,我们两家住得近,又是一两年年的邻居,我这个人习惯直来直去,你若是实在担忧于秀才,不如去街上找个大夫过来看看,我不会介意。” 纪桃一番话出来,陈氏面色一变,尴尬道:“妹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看他病了快十来日了,这病反反复复也不见好,便有些急。” 纪桃背起药箱,面色不变,只道:“我说的真是实话,没有跟你客气,你再找大夫我也不会多想,若是外面的大夫能药到病除,算我医术不精,我本就年轻,这也是正常的。” 纪桃这么一说,陈氏更加着急了。 这话分明就是纪桃承认自己不如街上医馆里坐堂的老大夫了。 纪桃刚刚回家,就听到外面隔壁院子门轻轻被打开,有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往集市方向而去。她忍不住一笑,陈氏这个人平日里爽朗,其实也怕落人口实,纪桃明明白白说过的事情,她还怕得罪了她。 不过第二日,陈氏还是又过来请纪桃了,实在是外面的大夫出诊一次太贵,几乎跟药费一样多。 纪桃一直以来都没收过出诊的银子,收的都是药费,就单拿药费来说,比起医馆,就已经便宜了不知多少。 而且昨日的大夫来看过后,也看了纪桃配的药材,只言对症,病人也在好转,只是有些慢。连药都没留,就这样还收了陈氏二钱银子,往日并不需要这么贵的,只是如今丰安郡城中大夫奇缺,好多人拿着银子大夫都不肯上门。 说真的,于启明病成这样,陈氏能够和纪桃住隔壁,随叫随到,真真是运气了。 到了快月底,于启明终于清醒了过来,陈氏也松口气。 林天跃早在前些日子每日都出去,或去老师府上,或者去酒楼里讨论半日,最近两日他倒是不出门了,他虽然一直表现得从容,却在放榜的头天晚上,抱着纪桃,低低道:“桃儿,我若是没中,你会不会失望?” 要说对此次的结果不期待,那是假话。临近放榜,纪桃也有点紧张来着,听了林天跃这不安的话,忙道:“不失望,反正你已经是秀才,我们日子还算过得去,过完年你也才二十三,我们不着急。” 她伸手抱着他的腰,笑道:“我相信你,四十岁之前,你一定会成功的。” 听了这话,林天跃有些想笑,忍不住问道:“若是四十岁我还没考上呢?” 纪桃闻言,认真想了片刻,“这样啊,那我们就回村,你办个学堂,收些学生来教,得人敬重,也够养家糊口了。” “好。”林天跃低低道。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夜,不知何时睡着的。 他们是被外面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吵醒的,纪桃睁开眼睛一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她经常睡到这个时辰,倒不觉得如何,刚刚想要起身,却发现腰上有只手臂,这才想起来林天跃也在,马上又想起今日放榜。 纪桃回身去看林天跃,只见他眼睛亮亮,带着微微的笑意,显然他也才反应过来。 “桃儿,起身吧。” 纪桃点点头,外面的敲门声一直在响,两人赶紧穿衣起身,纪桃进了厨房,准备洗漱,林天跃去开门。 纪桃探头一看,发现门口站着何然,瞿炜还有袁子渊,林天跃与他们说了几句。 纪桃洗漱好,看到林天跃进门来,“他们做什么,这么早?” 林天跃摇摇头,“让我和他们一起去酒楼等着放榜。” 纪桃听到这个,“你不去吗?” 林天跃摇摇头,“反正也要先送了捷报才张榜。” 他抬眼看向纪桃,眼神认真,“若是得中,我想要和你一起接下捷报。” 若是去外面酒楼,今日人多,纪桃就不好跟去了。 纪桃闻言,心里一甜,也不催促他去了,想了想道:“他们都去,就你不去会不会不太好?” 林天跃笑着摇头,“我说要和你一起等,他们觉得有理,就都回家了。” 纪桃闻言,忍不住一笑,说真的,在乾国,有林天跃这种觉悟的男人,真真不多。大多数都觉得妻子付出是应该的,若是有一点不对,就是不贤。 纪桃起身去煮饭,吃饭的时候,想了想道:“对了,我们还没准备喜钱呢。” 林天跃忍不住笑,“要是准备了,又用不上,岂不是白期待一场。” “要是没准备,人家报喜的人来了,岂不是失望?”纪桃笑着反驳。 说是这么说,两人吃完饭后,却还是笑闹着拿出红纸,开始往里包银子。 这个很快,包好后又觉得无所事事,纪桃看了看林天跃,问道:“反正无事,要不,我们俩也去看看?” 林天跃摇头,“这个时辰了,应该已经快了,我们去根本就没有好位置,那么多人,我怕踩着你。” “不要,我们还是去看看。”纪桃站起身,拉着林天跃就走。 不管中还是没中,总还是要去看看热闹的,干等着这些时辰也太煎熬了。 林天跃看着她,面上满是宠溺的笑意,随着她的力道往外走,刚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远远的有喜乐声而来,纪桃伸出去开门的手顿住,惊疑不定的看着林天跃。 林天跃也紧张起来,突然听到外面远远的传来鞭炮声,纪桃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林天跃深呼吸几下,抬步往纪桃的方向走。 那鞭炮也不是乱放的,而是到报喜的门口才能放,看来这个巷子里有人中了,应该还是头前几名,报喜都是从前面开始的。越前面越早,看现在这个时辰,只怕没有超过前十,听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是瞿炜。 “他应该是稳的,我们一起去拜访老师的时候,各个老师都对他称赞不已。”林天跃低声道。 纪桃了然的点点头,又道:“我们去给他们道喜吧?” 手上动作不慢,继续打开门,林天跃也随着她出门,两人刚刚在门口站定,还未锁门,就看到巷子里一群人笑闹着喜气洋洋的过来,为首一人坐在马上,一身大红衣衫,满面笑容,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吹着唢呐,好不喜庆。 纪桃和林天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喜乐声也越来越大。不知怎的,纪桃心里就有强烈的预感,这些人就是来她家的。 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纪桃的心里反倒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果然,他们走到近前停住,看着纪桃两人,为首那人满面笑容,翻身下马。 第65节 一拱手高声道:“乡试捷报!恭喜丰安郡大远县林天跃林老爷高中第二名亚元。” 声音洪亮,大概附近十几户人家都能听清。 喜乐声又起。 林天跃理理衣襟,正色接下。 纪桃勉强压下喜悦,适时递出方才两人包好的红封,林天跃接过递向那为首之人,“诸位辛苦,这是一点心意,喝杯水酒。” 声音不疾不徐,稳重非常。 那人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顺手一捏,面色更喜几分,微微躬身一礼,“林老爷年轻有为,他日一定高中,先在这里给您道喜了。” 说话间,喜乐声又起,鞭炮声也响了起来。 一片吵杂声音里,纪桃的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突然手上一暖,纪桃转眼一看,林天跃伸手握住了她的,他的眼底笑意漫开,入眼处似乎只看得到纪桃一人,“桃儿,我们成功了。” 我们? 纪桃心里的喜悦更甚几分。 这一阵动静惊动了左右的人,许多人都出来给纪桃和林天跃道喜。陈氏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羡慕,等报喜的人走了,她走过来,笑道:“妹子,恭喜啊!” 眉眼羡慕却声音坦然。 纪桃含笑点点头,“嫂子等着就是,兴许一会儿捷报就到了。” 陈氏回身看了一眼屋子,叹道:“他病了这许久,这两日才好了些。今年大半年都躺在床上过的,我也不指望他给我带来荣耀什么的,只希望他平平安安。” 打发了周围的邻居,纪桃和林天跃才回了屋子,摸了摸那大红色的纸,看着上面写着林天跃的名字籍贯等,还觉得不真实,“这就是举人了,林举人林老爷?” 林天跃从身后抱着她,点点头道:“对,林夫人。” 其实,平日里众人唤的夫人都是随口唤的算是尊称,真正只有举人的妻子或者母亲才能被称做夫人。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传来敲门声,林天跃去开门,进来的人是袁子渊,他一进屋,就看到桌子上的红纸,对着林天跃拱手道:“恭喜表妹夫,也恭喜表妹。” “表姐夫没去街上酒楼等着么?”纪桃随口道。 袁子渊面色有一瞬尴尬,笑道:“何兄和瞿兄都不去,我自己一个人,怪孤单的,干脆也不去了。对了,何兄去了瞿兄那边道喜,瞿兄高中解元。” 纪桃心里暗暗嘀咕,这样的日子,酒楼的东西肯定很贵,怕是舍不得银子吧。 “待会儿我也去给他道喜。”林天跃含笑道,似乎一点没有听出来他的潜意思。 瞿炜高中解元,还有何然去给他道喜到现在都没有过来,这大概才是袁子渊想要表达出来的意思。 说实话,纪桃对这个人很反感,说话从来不会好好说,一开口就是各种暗示,听着都累。坏事从来没有他的份,这样的人,最是会明哲保身。 突然又听到喜乐声,三人对视一眼,仔细听了,袁子渊则是跑到门外去看,一眼就看到有一群人往何然的院子方向去了,他招呼都来不及打,拎着衣衫下摆,快步跑了回去。 纪桃这才注意到,袁子渊今日的衣衫是新的 青衣书生袍,上面的折痕都还隐约能看到。 衣衫都准备好了,这是笃定自己一定会中了? 林天跃也出来,看了看笑道:“我们也去看看。” 两人往何然的院子去,纪桃想起袁子渊拎着袍角跑走的情形,笑道:“天跃,你觉得,这份捷报是发给谁的?” 林天跃微微一笑,“今日若是何兄院子里只有一份捷报,袁子渊只怕是要失望了。”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说何然比袁子渊机会大。 “这半个月,我们也算是熟悉,袁子渊的文章过于激进,若是遇上阅卷的大人喜欢,他自然会高中,名次也会不错。但若是遇上平和一些的大人,就要看他的运气了。何兄这大半年来,得瞿兄指点多矣,我也跟着受益不少。” 纪桃点点头,当初于启明费尽心思算计瞿倩,为的大概就是瞿炜的指点和他那表哥的照顾。 她随即又疑惑,左右看看,有许多人都往何然的院子赶去,她靠近林天跃,低声道:“你知道这些,那你知道自己会中吗?” 林天跃微微一笑,摇头道:“就算是有信心,在榜未出之前,也是不能肯定的。” 纪桃点点头,拉着林天跃加快脚步。 何家的院子里,何然和瞿倩高高兴兴的给了红封,打发走了报喜的人。 纪桃和林天跃到时,就看到站在院子门口呆立的袁子渊,他面上带着不甘,怀疑,更多的还是失望。 “嫂子,你们来了,我哥哥中了解元,阿然他也中了,中了第一百一十五名。”瞿倩很高兴。 闻言,纪桃和林天跃对视一眼。 此次乡试,丰安郡由朝中下达的公文,只取一百一十五名,意思就是何然他中了最后一名。 瞿炜平日里对何然嫌弃得不行,这一回怕是更…… 想想何然也是悲催,哪怕倒数第二也要好点。如今这样大舅子中了第一,他倒好,中了倒数第一。 不过,好歹是中了。 “恭喜何兄。”林天跃上前,笑道。 虽是最简单的,却是很真诚的。 何然满面春风,丝毫不在乎自己是最后一名,笑着对林天跃一礼,“多谢林兄,还未恭喜林兄高中。” 袁子渊终于反应过来,上前对着何然道喜。 瞿炜从外面进来,纪桃就看到何然面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身子下意识的微微退后一步,往边上的林天跃身后躲了躲。 实在是瞿炜损起他来各种内涵,不注意根本就听不懂,还毒得很,这大半年来,何然早已怕得不行。 瞿炜的脸很严肃,一步步走上前,突然伸手拍了拍何然的肩膀,笑道:“恭喜阿然。” 何然本来以为他这一回气狠了要动手,身子还缩了缩。 待瞿炜话音落下,他才反应过来,笑道:“多谢大哥。” 瞿炜又与林天跃道喜,林天跃自然也要给他道喜。 那边三人笑意盈盈互相道喜,袁子渊一直在一旁看着,纪桃余光扫到,看到他肩膀都垮了,身子似乎都落寞了些,那件新衣的颜色似乎也淡了许多,又觉得他可怜。 十年寒窗,不是一般人可以坚持的,最起码他毅力耐力都异于常人,要不然早就放弃了。 尤其袁家实在穷困,他能坚持到现在,实在也是不容易。 那边三人也终于注意到了袁子渊,笑着过来安慰,瞿炜先道:“这一回乡试本就是补录上一回,算算时间,若是没错,最迟明后年应该又会开,袁兄千万别丧气,回去好好准备,明年好好发挥,以你的文采,一定会高中。” 瞿炜的话还是有些可信度的,袁子渊和他们几人同出同进这大半个月,也知道瞿炜在丰安郡官学的学子间的威望,大多数人对瞿炜都颇敬重。 闻言,袁子渊勉强笑了笑,“我会的。” 语气认真,带着坚决。 见他如此,何然和林天跃也上前安慰。 谁知就在此时,外面又有报喜的人来,因为院子门一直未关,一眼就看到远远过来的一群人。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袁子渊反应最快,大步往门口走,几乎是跑。 “乡试捷报,丰安郡大远县袁子渊袁老爷中副榜第一名。” 纪桃反应过来,她听林天跃说了,乡试还会发副榜,大概是举子八人,取副榜一人,此次取举子一百一十五人,那副榜上得有十四五人,具体还是看此次监考和批阅的官员定夺。 中了副榜,却还不是举子,下一次乡试时,监考和批阅的官员会优先考虑,却也不是一定会中。也可以不再参加乡试,有资格进京城的国学馆听学,日后也可参加会试,不过却只有一次机会,此次机会过后,就只能等着官员举荐了,就算是有人举荐,若是没有奇遇,官位大抵是做不高的。 袁子渊面上似喜又悲,还好他勉强记得给了赏银,捏着手里薄薄的一张红纸,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报喜的人走远。 第六十一章 林天跃几人对视一眼,到底上前,“恭喜表姐夫得中。” 袁子渊回神,看了看在场的几人,嘴角扯起个难看的弧度,更像是哭,“副榜第一?有什么好恭喜的?” 瞿炜皱起眉,认真道:“袁兄,方才你都能接受落榜,如今你……” 好歹中了,哪怕是个副榜,也应该高兴才对,总比一点都没有消息好,如今这样,起码证明自己有那个实力。 袁子渊有些茫然,眼神毫无焦距,好容易看到林天跃,喃喃道:“表妹夫,我若是有机会来丰安郡听学,是不是此次就会得中了?” 这话没法接。 若是说各知县对乡试一点不期待,那是假话,各个县里中乡试的举子人数,直接和他们的考核息息相关,这里面又涉及更多更深的东西。 还有,无可否认的是,丰安郡的老师比大远县的要好,因为地方大,学子又多,大家平日里讨论就多,无形中就增加了机会。就像是纪桃一开始就听林天跃说过,丰安郡这边的经义释解都有好几种,全看学子自己理解。 但是袁子渊的家境,注定他来不了丰安郡,纪桃和林天跃住在这里,一年的花费,够在大远县住个两三年了。 光是租金这一样,就贵了一大半。而且,这里面还有些别的原因,譬如就像是林天跃说的,袁子渊的文章激进,若是此次批阅的大人是个平和圆润的,那袁子渊是无论如何也中不了的。 说不定他的副榜就是这么来的。 “表姐夫,你没事吧?”林天跃疑问。 袁子渊拿起那捷报再看了一遍,收起,面色已经恢复,丝毫不见方才的落寞怀疑不甘等等神情,眼神里甚至还带上了喜气,道:“你们别担心,我只是一下子有些难受,就差一名……” 他看了看何然,又看了看和何然站在一起面色满是喜悦的瞿倩,转头过来又看到林天跃和纪桃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一暗,垂下眼睑。 此时已经是午后,巷子里一片热闹喜庆,这一条巷子里可中了不少人,纪桃还听到他们院子的方向也传来鞭炮声,听声音好像是于启明也中了副榜。 纪桃和林天跃两人重新回了家,门口站着个仆人,手里拿着帖子,见了两人,笑着恭敬递上,“齐老大人请林亚元前去荟萃楼赴宴。” 林天跃含笑接了,纪桃偷偷递给他一些碎银,林天跃接过顺手往那人手里一塞,笑道:“多谢这位兄弟,今日我大喜,喝杯水酒。” 两人进屋,纪桃打开帖子,边道:“荟萃楼?就是那个最好的酒楼?” 林天跃含笑点头。“齐柏齐老大人对我们指点了很多,受益匪浅。他的帖子,我还是要去的。” 纪桃点点头。 “你换身衣衫,现在的时辰慢慢过去应该差不多了。”纪桃看了看天色,进屋打算给他找衣衫。 身子却被林天跃抱住,“桃儿,我很高兴。” 纪桃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明白他确实有点激动,笑道:“我也高兴。” 屋子里气氛一片温馨,林天跃抱着抱着,手就不规矩起来,纪桃挑眉,回身搂住他的腰,抬起头吻了上去,温软的触感传来,两人都很激动,惹得林天跃更加急切。 吻了半晌,林天跃只觉得不够,弯腰抱起纪桃就往里屋而去。行动间有些急切,唇不停歇的吻上纪桃耳垂,眉眼,呼吸也急促起来。 外面秋意浓浓,间或传来一些笑声,屋子里一片旖旎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