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 第1节 本书由 张饮修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不夜城》 作者:张饮修 文案: 荷兰不夜城:傻子跟在腹黑身后,被教会学习,也被教会接吻。谁说我们不能相依为命? 五年后再见:北京三里屯,酒吧洗手间,他把她抵在墙上,“你胆子已经大到敢不喜欢我了吗?” 改自个人经历,写着玩。 个人表达至上,建议看完就忘。 给读者:当成小说来看就行。 给“天才”:不能当成小说来看。 准信:十月敲《缝隙》。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主角:张,鸟 ┃ 配角: ┃ 其它: ============== ☆、第一章 深夜,荷兰海牙市,小巷尽头的酒吧。 墙上的电视屏幕里,重播着白天的球赛现场。解说员的声音盖过了酒吧里稀疏的人声。 他刚进来不久,一脚支在吧椅上,一脚触到地面,长腿垂下,运动鞋鞋尖点着地板,姿态随意。 侧过身,目光落在左边墙上的电视屏幕最下方的新闻滚动条。 上面说,荷兰会在未来一周内迎来今年最低气温。 十二月将至,是该变冷了。 搭在吧台边沿的长指,无意识开始敲,轻轻的,慢慢的,以不知名的节奏。 鞋尖轻蹭,吧椅旋转。他收回目光时,吧台前有一只手臂迅速往回缩,想要端走他的饮料。被他抓住。 视线沿着这只纤细手臂往上移,掠过女孩子单薄的条纹病服、齐肩的黑色短发,最后停在一张脏兮兮的脸蛋上。 面前的人使劲想抽回手,紧紧盯着他,神情慌张又戒备,像落入陷阱的麋鹿。 似乎还正吃着什么东西,鼓着脸颊,口里的食物吞咽不下,急需一杯能喝的东西。 亚洲人,未成年少女,从某个医院逃出来的病患;又或许,只是个穿错病服的流浪儿。 放开她的手,他神色平静,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杯子。招手让前台端来一杯温白开给她,尔后低头轻啜果醋。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那家伙立刻捧起温白开,仰头灌下去,努力把口中干面包之类的食物咽下去。 2 这是张存夜遇见甘却的情形,就像此前生命中遇见过的无数陌生人那样,没什么特别。 这也是甘却第一次看见张存夜的情景,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浪漫邂逅,她以一个手法拙劣的小偷模样,忐忑登场,窘迫告终。 3 甘却甚至差点噎死了。 使劲捶着自己的胸口,喉咙被那块压缩饼干卡得发疼。 等她顺过气来,才发现旁边的人不在了。 她捧着空杯子,转头环顾酒吧内四周。 过了零点,酒吧里的氛围渐渐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酒鬼横七竖八地趴在桌子上,酩酊大醉。 吧台上有一块三明治,安静地躺在她面前的盘子里。是刚刚那个人留下的吧。 甘却悄悄吞了吞口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生的模样:黑色短发细碎,侧脸轮廓精致。年龄感觉比她还小。 看起来不像坏人,不像那些二话不说就把她抓起来的护工。 那么,他留下的三明治,可以吃吗?她很饿。 帕威尔告诉过她,好坏是可以被分辨的,但分辨的过程需要冒险。 甘却拿不准主意,注视着那块三明治。试图从三明治的外观分辨出一个陌生人是善意还是设套。 好一会儿,她才用纸碟小心翼翼地包住它,两手揣着,匆匆出了酒吧。 没有了酒吧的暖气,外面的气温低得可怕。 她在门口茫然徘徊,努力回想着帕威尔的嘱咐。他说外面有某些机构,免费为各种困难人士提供临时住宿。 可是她想不起来那些机构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她本以为自己能记住的。 脚上穿着的软胶凉鞋,此时冷硬得像石块。 甘却缩着脖子,转头张望之际,看见小巷里的一道高挑身影,是刚刚那个人。 黑色长裤,黑色卫衣,还戴上了卫衣连帽,他的步调不紧不慢,整个人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在稀落的行人中显得像幽灵。 揣着三明治,甘却皱眉看着他走远的身影,冷得哆嗦。 她再次想起帕威尔的那句话——好坏是可以被分辨的,但分辨的过程需要冒险。 他快走到小巷出口了,马上就要消失在转角。 要不要跟上去? 他会帮助她吗? 冒险,是怎样的? 4 辛迪曾说过,跟人打招呼之后,要主动介绍自己。 怎样介绍自己呢?先从名字开始…… “喂!我叫甘却,我……”她朝着他的背影嚷,很紧张。 可前面的男生头都没回,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她停下小跑的脚步,站在他后面,挠了挠脑后的头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 是她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吗?那就跑近一点说? 小巷里灯光老旧,下过雨的路面有些坑坑洼洼。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不远处,小声反复演练着介绍自己的话语。 她真怕自己搞砸了。如果第一次失败,那会大幅度缩减她主动交朋友的勇气,并且今晚找不到住处。 “你好,我叫甘却,我来自海牙市向日葵福利中心,我今年十七岁……” 她背经文一般自言自语,可是,人呢? 抬头一看,前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她抱着怀里的三明治,站在小巷转角处不知所措。 福利院之外的人,走路都这么快的吗? 5 坐在废弃矮阁楼上,双腿悬空。张存夜摘下耳机,两手撑在身侧水泥板上。 那女孩还站在左下方发呆,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他早知道她跟在自己身后。 要么真是个病人,要么是他们在耍新花招。 不管怎样,都是个麻烦。 大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他屈起一腿,把左手搁在膝盖上,偏着脑袋等下面的人离开。 小巷后面有个男人摇摇晃晃地靠近,明显喝醉了。 可那女孩毫无察觉,依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她虽然穿着宽松的病服,但仍能被看出来是个女性。 放眼望去,整条小巷只有她和后面那个醉汉。当然,还有他自己。 晃着悬空的长腿,张存夜看着她被逼到墙角,那神情憨得有点不正常,说话的声音还结巴,可能不会说英语。 醉汉开始动手动脚,他看见她皱着眉,但没反抗挣脱。 或者,她连什么是性·骚扰都不知道。 他拔下耳机接口,随身音乐播放器里的音乐立刻往外跑,在小巷里响得有点突兀。 醉汉停下粗俗下·流的调戏话语,四下寻找声音来源。 矮阁楼上的人轻轻跳下来。走过去,没说话,动作自然熟络地揽住墙角里的人的肩膀,把她往外带。 第2节 像一个暂时离开了女朋友的男孩,回来找她。 “你好,我叫甘却。” 比音乐声更突兀的,是她的这句中文。对他说的。 幸好是中文,旁边的醉汉听不懂。 他也不想理。 6 “我来自海牙市向日葵福利中心。今年十七岁。” 甘却侧头仰视他下巴,微微笑着说出这两句话,终于顺利完成她的自我介绍。 可是这个人还是没说话,尖秀下巴延展出冷漠弧度。 她被他揽着走出小巷,却跟不上他的脚步节奏,走得有点磕绊。 “喂,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依然大胆地问,执拗地按照着记忆中辛迪教给她的社交方法进行下去。 但貌似不怎么奏效。 “喂……你喉咙痛吗?” “不,我哑巴。” “哦……”她愣了几秒,然后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摸索,最后苦恼地说,“我好像没带纸跟笔,你会手语吗?” 张存夜垂下眼眸瞥她一眼… 妈的,傻子。 7 他裤兜里的音乐播放器还在外放着,偏执又防备地替他询问: “hey, slow it down/ what do you want from me/ what do you want from me…” 张存夜腾出手,摁下播放器开关键。 周围瞬时安静下来,他放开她肩膀,走前面。 身后的人跟上来,拉住他卫衣衣袖。 “我找不到住的地方,你可以———” 他掰开她的手,重新摁播放器,塞上耳机,隔绝掉她的声音。 “…there might h□□e been a time/ i would give myself away…” 瞧着他偏清瘦的高挑背影,甘却抓了抓自己的病服下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连他影子都不敢踩到。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7.09 what do you want from me? ☆、第二章 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裹成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这在夜色下很容易掩藏。 甘却生怕自己一个眼花就把人给跟丢了,偏偏她还开始感觉困。 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做完祷告躺在被窝里了。 帕威尔说,有求于人的时候不能提太多自己的要求。比如,不能因为自己腿短步子小,就要求前面的人停下来等她。 她只能以近乎小跑的速度跟上。转过好几个路口,看着他拐进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甘却抬头看,上面写着「hotel」。 她跟进去,被旅馆大堂里的老板娘叫住。第一次来,没登记信息,不让进。 她一着急,朝那男生的背影喊:“喂!你、我那个……” 但是他塞着耳机上楼去了。 甘却揣着三明治愣巴巴地望向老板娘。 2 狭小的空间可以让一个独处的人避免胡思乱想,暂时远离所谓的绝望、荒凉和一切无法弥补的不完满。 他害怕空旷的大房子,他选择狭窄的小房间。 冷水从蓬蓬头洒出来,张存夜闭着眼睛仰起头。皮下的冷感神经被刺激,稍稍加强活着的真实感。 00:59,站在桌前,掌心向下,把右手摊开在白纸上。 左手握着黑色签字笔,从尾指侧边的指节开始,笔尖描过手指轮廓,上下,上下,上下,上下,上下,在白纸左下方落款「z」。 第三十四张。 他在荷兰已经停留一个多月了。 3 “嗯……就是,把这个环从下面绕出来,像这样……” 早上,张存夜咬着吸管下楼,听见昨晚那傻子的声音从一楼大堂传来。 她吃着昨天那块三明治,正在教旅馆老板娘玩五连环。比手划脚的,显然没人听得懂她的中文。 她看到他下楼来,扔下五连环,赶紧喝了一大口水,跑过来。 “早啊!”她笑着露出两排小牙齿,尖尖的,整齐的,洁白的。 够蠢。 一手收在裤兜里,张存夜面无表情往外走。 身后的人跟上来,“哎,对了,我发现你不是哑巴。” “很伟大的发现。” “是吧!我也觉得!”她朝气蓬勃。 他塞上耳机,戴上黑色口罩。 4 “旅馆老板娘是好人,我昨晚睡在她大堂里的长椅,她没有赶我走。但是她不会玩五连环,我玩这个可厉害了!你会吗?” “我觉得你应该会……你看起来像是会的样子。” “你喝的是什么呀?” “你要去哪里?” “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我以前没有朋友,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你开心吗?” ……… 怎么还是不理人呀?甘却有点气喘,还有点气馁。三明治的蓝莓味停留在口腔里,随着自己的每一下呼吸出现。 是不是因为他耳朵接上了那两根线的缘故,所以他就听不见她的说话声了? 他肩膀上搭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反手向上拽着;另一只手拿着饮料在喝。沿着街道往前走。 甘却轻挠头发,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把饮料瓶扔进垃圾桶,穿上风衣外套,双手收在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甘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青白条纹病服,又用手指理了理头发。 冬日上午的太阳很暖,即使穿得少,她感觉也不是那么冷。 前面是大剧院,有一场音乐会即将演出,场外人群密集。穿黑色衣服的人突然多了好几个。 她有点慌,脚上的拖鞋有点滑,跑上去两手抱住他手臂。 “喂,你别、走太快。” 张存夜摘了耳机正在通过检票口,闻言,侧转身看了她一眼。然后抽出自己的手臂,没理她,朝剧院里走去。 甘却没有门票,不能跟进去,急得用夹杂着中文的英语跟检票员一通说。 一些等在她后面的观众误会了此情此景,指着张存夜小声议论。连门口的保安都用奇怪的眼神瞧着他。 他微皱了眉折回去,在众人目光下把她带到侧边人少的地方,议论声这才渐渐消失。 “好多人啊,我怕我找不到你。”甘却伸手想抓住他外套下摆,又把手收回去。 从皮夹里抽出一些现金,递给她,张存夜神情无波澜,“回你的住处去。” 她慌忙摆手,“不、我……” 他把现金塞进她病服口袋,扔下一句“别再跟着我”,就转身进了剧院。 “………”掏出钱篡在掌心,甘却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入口。 5 她在剧院外思索了十多分钟,再次用夹着中文的英语去问门口的保安:里面的人们什么时候出来? 得到回答后,就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 他把饮料瓶扔在了哪个垃圾桶? 他喝的是冰的还是常温的? 院长教导过孤儿院那么多的话,甘却只记得住一句:没有人讨厌被关怀。 所以,这个办法肯定管用。再小的关怀,也是关怀。 没找多久,她就找到那个垃圾桶了,但是里面的饮料瓶众多,在旅馆时看到他拿着的似乎是藏青色的瓶身。 等她翻出印象中的那个瓶子,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即,没有任何信息。 那该上哪儿去买这种饮料? 街道上人来车往,世界忙碌地运转着。 第3节 彼时刚从孤儿院逃出来不久的甘却,十七岁的甘却,毫无社会经验的甘却,低头端详着手里带有他独特气息的空饮料瓶,认真而苦恼。 她还不知道,这样一个人,仿若脑中毒瘤,心脏缝隙,一旦出现,无法忽视。 风车国的风,吹往何方? 向日葵的籽,落于何处? 遇见你的我,有什么样的命运? 6 见过塞着耳机听完音乐会全程的男孩吗? 旁边座位的观众侧目看了他好几次,对普遍尊重艺术的荷兰人来说,张存夜的这种行为简直是在浪费门票。 他没带手机来这个国度,也没打算用手机。随身携带的电子产品只有微型音乐播放器。 而剧院,是一个适合心安理得打发时间的场所。 演出结束后离开现场,走出门口时,视线掠过侧边,对上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 这傻子还没走… 他默默收回目光,往人群里走。 “喂、喂!你出来啦!”她追上来,冰冰的手指碰到他手背。 张存夜触电一般抬高手臂,皱眉盯着她,“你做什么?” “我……”甘却看了看自己的手,尔后使劲在衣服上摩擦手掌。以为是拿久了饮料的手太凉,冰到他了。 “这个、”她把另一只手上的冷饮递给他,露齿笑着说,“给你!” 张存夜没接,双手收进上衣口袋里,不搭理她。 “冰的,真的。”而且她找了好久,还让别人帮忙辨别是什么饮料。 “饮品店的老板说,这个,就是你喝的那个、那个醋……” “果醋。”他转头纠正。 “对,果醋!”甘却亦步亦趋,头发有点乱,“那你要喝吗?” 他漫不经心,“万一有毒呢?” “没有!我保证。” “你先喝一口证明一下。” “哦……”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得龇牙,“你看,真的没有毒,可以喝的。” 他斜斜看了她一眼,微微上扬的眼尾尖锐而漂亮。 “你真的不喝呀?”虽然很酸很不好喝……甘却偷偷咋舌。 “沾了你唾液,怎么喝?” “啊?”她想了一下,泄气,“好像是哦……” 可是,是你让我证明一下的呀。她在心里小声嘀咕。 趁他的耳朵没接上那两根线,她迅速提议:“那我们再去买一瓶,不然我有饮料,你又没有,这样不———” “停。”张存夜打断她的话,自己也停下脚步,随意斜靠在街边建筑的墙上。 甘却在他面前站定,乖乖住口。 长指拨开自己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他问她:“我看起来像你的同类?” “什么?” “我是说,我看起来像傻子或白痴吗?” “不像呀。” 他靠着墙,偏头打量她依旧脏兮兮的脸,“读过《圣经》吗?” “读过!我还会背呢!”她神情骄傲。 “那你知不知道,里面提过,生灵万物,都该去找自己同类。”视线下移,他看到她手里的冰果醋瓶身一直有水往下滴。 “知道呀,”她攥紧衣角,思路跟着他跑,“所以你要说什么呀?” “说话。” “……哦。” 张存夜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屈指捏紧自己的衣袖,弯腰接了些从她手里饮料瓶滴下来的冷水,沾湿衣袖。 然后一手轻掐住她下颌,稍稍抬起,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擦拭她脏兮兮的脸,力道不轻,动作不快。 他低眸瞧她。擦干净脸,看起来倒还像个人。 放开她,嫌弃地瞧了眼自己的袖口,张存夜果断脱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说:“你既知道《圣经》里的这句话,又认为我不是你的同类,那就别找我,别烦我。懂吗?” “………”甘却仰着脸,语塞之际,看见他左耳耳垂有东西在闪光,是耳钉。 可是他说完就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 看着他身穿黑色长袖无帽卫衣的背影、痞帅而又有点怪的走路姿势。甘却抓紧肩膀上他的外套衣襟,大声喊:“那、那我觉得你是我同类!你是傻子!你是白痴!” 张存夜转身,眉骨若隐若现,一双桃花眼阴郁得差点失火。 甘却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下去:“这样我就可以找你了吗……” ☆、第三章 这个时代,人们的思维已经如此强悍了吗? 不,简直他妈的强盗。 张存夜挑着眉往旁边走,背靠在瓷砖墙上,一腿往后屈,鞋尖抵着墙面,闲闲靠在那里,伸手侧指着她说:“你过来。” 那架势还隐藏了另一句昭然若揭的话———「我跟你谈谈。」 甘却没出息地灌了一口手上拿的饮料,灌完才发现这是酸死人的醋,而不是壮胆的酒。 她酸得龇牙皱眉地走过去,两手习惯性背在身后,藏好;站在他面前低下脑袋。 像每一次在福利院等待被罚那样。 张存夜很熟悉这种等着接受惩罚的小孩子模样,熟悉的同时,也打从心底厌恶并抗拒着。 每当心里产生这种情绪,他就感觉自己无比愤世嫉俗————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故意粗鲁地抬起她下巴,“看地面做什么?看我。” 身高没他高,气势没他强,但是甘却在这种被他命令的时刻,突然想起一个可以帮助她获得压倒性胜利的“优点”。 她梗着脖子说:“你这个人……你怎么不尊老爱幼呢?” “爱幼?呵。” 他完全忽略她上一句话的其他词语,单单重复了「爱幼」两个字,附送上自己简短有力的嘲讽语气。 不等她辩解,又反问:“你还幼吗?昨天是哪个傻子重复表明自己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的?” 他的话让甘却的脸迅速变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红。大概是他那种语调和神情使然。 “我是十七岁了呀,所以我比你大啊,”她说着,还试图踮了踮脚想跟他比肩,“比你大,对你来说,我就是‘老’!你就得‘尊老’。” 见他不说话,甘却觉得气场不能弱下去,赶紧伸手叉腰,按照着记忆中清洁阿姨骂人时的样子。 “你是比我高,比我酷,但是你也比我嫩呀。所以,你、你不能命令我……” 张存夜放下抵在墙上的鞋尖,收起身侧的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缓缓弯下腰来跟面前的人对视,目光灼灼而又懒散,吐息之间还残留着果醋的清香。 “小妹妹,你再说一遍?我比你小?” “是、是啊……” 甘却往后退了一小步,手还是叉着腰的,硬着头皮问:“不然,你说你,今年几岁呀?” 他眉眼清晰,唇线轻启:“你说呢。” “顶、顶多十五岁……” “那我看你顶多五岁。” 她不服了,“什么呀,难道你超过十五啦?” 他直起身,轻哼一声说:“我十八。” “什么!”甘却放下叉在腰间的手,立刻捡起自己想象中掉落在地上的下巴,“一点都不像!” 她甚至想用手指戳一戳他脸上的皮肤。 福利院里十八岁的男孩子都不是长这样的…… 但是这个人神情无澜,很厉害很真实的样子…… 是不是外面的人比较会保养…… “谈点正经事。” 甘却苦苦思索之际,听到他的这句话,回过神来,“谈什么?” 张存夜重新靠回墙上,从头到脚开始打量她,用漫不经心的调调问:“十七年以来,第一次离开你的向日葵中心?” “怎么啦?不行啊?”被问起这个,她有点不自在,还有害怕。 “有身份证件吗?” “什么、什么证件?” “证明你个人公民身份的证件。” “我、不知道唉……”不但不知道,见都没见过。一切都由福利院统一保管。 “私自逃出来的?没按照规定流程?” “哈?才不是!我……我……是帕威尔送我出来的。” 第4节 “你们院长?” “不是……帕威尔他是、医护室里的医生。”甘却的脑海里浮现出帕威尔那张长满皱纹、带点严肃却又经常大笑的脸。 “oh,”他屈指蹭了一下鼻尖,没有过多的表情,“那我建议你早点回你的向日葵中心。” 一个女孩子,准确来说,是一个举目无亲、出逃在外、没有工作能力、没有涉世经历、没有背景依仗的未成年孤儿,在荷兰这种高度民·主化却也高度自由化的国度,安全生存下去的几率几乎为零。 除了让她早点回孤儿院去,他给不了她更好的建议或帮助。 2 甘却低着头纠结了许久,拇指指甲无意识地使劲刮着自己的衣角。闷着声音问出一句:“你、很讨厌我呀?” “不讨厌,但也没有喜欢的理由。我们是陌生人。” “可是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行,”张存夜离开墙面,边走边说,“那就让你的‘第一个朋友’帮你做件事。” “什么?你要去哪?你要帮我做什么……” 3 直到被他推上出租车,甘却才反应过来。 “你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我不能回去!” 她坐在车后座嚷,见他站在外面跟司机说着什么,可是她不太能听懂英语。 “喂、喂!”她起身努力伸手去扯他的卫衣衣襟,很着急。 在她的胡乱扒拉之下,他精致的锁骨露出来。 “放手。” 只几秒,她的手被他拿开,衣服恢复原样,遮住锁骨。 “那个……”甘却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前座的车窗慢慢摇上去,他转身要走。 后座的车门被锁了,她打不开。 “别……喂!喂!”她的声音拔高几个度,有点尖。司机帮她把车窗摇下去。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存夜站在离车几步远处,侧着身子瞧她,稍稍偏着脑袋。 突然勾唇笑了一下,有点邪,有点凉,有点无所谓。 他看她眼神期待,看她齐刘海凌乱,看她五官清恬,看她站在光鲜世界折射着此刻像幽灵一样的他。 尔后挥手示意,让出租车司机开车。 “你怎么……你还没告诉我!”车里的人执拗地拍车窗,可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甘却第一次见他笑。 甘却没等到他的回答。 车子往海牙市向日葵福利院开去。 4 什么是朋友? 辛迪跟她说过:我不能跟任何人做朋友,包括你。 甘却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 就像现在,想不明白那个男生为什么连名字都不告诉她。 比手划脚了好一会,跟司机沟通失败,车依然往福利院开,她只能努力记住沿路的标志建筑和路牌。 甘却很想念帕威尔,但是她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 它名叫「向日葵」,它埋葬向日葵。 5 如何做好人? 如何做坏人? 绝大多数人,连人都不会做。 那只麻雀买的冰果醋已经不冰了,张存夜拎着饮料瓶晃经过垃圾车,准准地扔进去。 指尖沾了些瓶身上湿湿的水滴,他没带手帕或纸巾。 于是拐进街边的咖啡店,在洗手间静静地洗了遍双手。 抬头瞥到镜子里那张脸,想起她那句「顶多十五岁」。 张存夜觉得改天要试试在腮帮上画些黑线,充当胡须,这样看起来起码能老十岁。 冷气流今夜将抵达荷兰海牙,空气中已经开始遍布肃寒。 下午时分进赌场。 里面人声鼎沸、灯光璀璨,财富和筹码快速流转,人人都被裹在金钱的水晶气泡里,起起落落,狂欢狼狈。 他面无表情下注,紧抿的唇线无声冷漠。 赌场这个地方最能折射人性,并且是在短时间内。 来荷兰之后,他每天必进的地方就是赌场。 酒光声色,腐朽又热闹。 深夜时塞着耳机走出来,顺手递给门口两个保安一笔小费。 从饮料售卖机里取出一瓶生啤,用开瓶器打开瓶盖时,力道不够,指节生疼,开瓶器随瓶盖一起掉下去。 掷地声响,他站在那里足足愣了两分钟,任绝望灰败在心里铺天盖地落下。 街道上行人稀疏,路灯光辉浅淡。 仰头喝了几口,他拎着酒瓶,步伐随意,沿着街道回旅馆。 黑色衣服,落寞背影。 天地日月一齐隐没光辉,耳机里的音乐如此应景。 “天黑了,孤独又慢慢割着/ 有人的心,又开始疼了; 谁说的,人非要快乐不可/ 好像快乐,由得人选择。” ☆、第四章 “海牙市政府中心、网络安全局……但是,左还是右呀?” 甘却站在十字路口举棋不定,红绿灯闪,路上车辆往来。 一群骑自行车的年轻男女从她旁边经过,她想招手问他们,但一想到自己语言又不通,只好默默地看着他们远去。 “如果我跟辛迪一样聪明就好了,会说我们的话,还懂其他语言。” 在她的认知里,世界上的语言分为两种:她会的——中文;她不会的——其他语言。 不过,她看地图很厉害。从小到大看过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地图。 给她一幅地图,她能走遍整个世界。 嗯,在地图上走遍。 甘却记得‘十八岁’住的旅馆的名字,于是买了海牙市北区的地图,结合在出租车上记下的建筑和路牌,一路自言自语地找过去。 但是她不能住进他在的那间旅馆,不然又要被他送回福利院了。 “辛迪没告诉我怎样才不会被朋友嫌弃呀?”甘却苦恼极了。 幸好身上还有他给的现金,看起来够她用好几天。 最后她捧着地图,找了离他那间旅馆最近的另一间旅馆住下。 洗完澡换上新买的衣服,粉色羽绒外套,深蓝色修身牛仔裤。甘却站在镜子面前瞧了瞧自己,满意地脱下,换了睡衣穿上。 “明天他会经过这条路吗?”她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的林荫道。 “跟在他后面,藏好一点的话,他应该不会发现吧?”她兀自嘿嘿笑着。 “他说不喜欢我唉,那怎么办?我该不该去交第二个新朋友呀?”她边做祷告边思索。 “可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2 第二天凌晨时分,甘却就爬起床蹲在窗户边,做猫头鹰。 事实上,张存夜每天都会经过这条林荫路。 但不会那么早经过。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林荫道上行人渐多。 “十八岁,你怎么还不来?超慢超慢超慢……” 甘却困得不行,用食指撑着自己的眼皮,防止它们自动垂下去。 “太阳都快爬到我头顶了……” 她嘀咕着,然后就看见他跟太阳一起爬出来了,不,走出来。 反戴着黑色遮阳帽,耳朵上接着他那两根线,双手放在卫衣口袋里,懒洋洋的。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像星星。 “喂——”甘却刚发出这个音,两手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从窗户上爬下来,急匆匆出门。 尾随在他后面,不敢走太近,不敢离太远。 第5节 张存夜进了市图书馆,她躲在对面的麦当劳,隔着一层玻璃盯着图书馆出口; 张存夜进了便利店,她站在电话亭拿话筒小声讲话; 张存夜拎着矿泉水从便利店出来,她背转身,指甲轻轻刮着电话亭的玻璃; 张存夜坐在公园石阶上晒太阳,她也坐在长椅上假装思考人生; 张存夜慢悠悠地晃进海牙市最大的赌场,她就坐在旁边建筑楼的墙后面等。 但是这个人,怎么不吃午饭呀? 她时不时探头探脑,有点饿了。又不敢跑开去买午餐。 从下午等到傍晚,再到夜幕完全降临。 甘却饿得两眼发晕,盘着腿坐在墙后面,两手托着下巴观察赌场的出口。 她觉得他可能在里面偷偷吃了晚餐。 她发现进出那里的人都是成年人,没有一个长他那样嫩的。 她还发现,一天下来,场外的那两个保安可以收好多小费,不知道女孩子可不可以去应聘保安的职位,这个工作很赚呀。 还有就是,真的好饿呀,又饿又困。 3 要不是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她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孩睡在街头,估计早就被人扛走了。 张存夜咬着吸管,站在她面前,垂眸俯视。 睡得还挺熟,头发乱得像鸟窝。 早上刚出门一会他就知道有人跟在后面,后来上图书馆二楼,没找多久就发现了坐在对面麦当劳里的傻子。 那会儿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图书馆门口,他站在二楼隔着玻璃面无表情地瞧她。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洞察别人的能力,但这一刻却没那么确定了。 夜已深,环顾了一下四周,张存夜半蹲下来,手指一一摸索过她衣服上的所有口袋,悄无声息。 但除了几张他昨天给她的现金,什么都没有。 连同她这一整个人,都空白得像一张白纸。 意料之中,意料之外。 一手搁在膝盖上,他半蹲在熟睡着的她的面前,目光巡查着她身上每一处细节,悠悠地喝完手里的果醋。 尔后才起身离开,像没有发现她一样,像没有停留过一样。 4 那一晚的甘却,当然没有等到从赌场出来的张存夜。 被冻醒之后,半夜跑回旅馆。 早上又忐忑地蹲在窗户前,生怕错过他身影。 连着几天,她安安静静地尾随他,他不动声色地随她便。 5 2016年11月最后一天。 雷声从凌晨就开始响,空气阴寒,大雨将至。他被疼醒。 从人生的某一个节点开始,每一次节气变化雨雪降临,他就错觉自己堕入深渊,永远爬不上去。 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听生命从血脉里一点点流逝的声音。 人厌弃世界的时候,首先会抛弃自己 既不拥有什么,也不背负什么。 那还挣扎什么? 为什么要起床去热牛奶? 捧着温热的玻璃杯,牛奶气息扑鼻,十指和掌心一并变暖,疼痛减轻了些。 这就有用了吗?没用。 窒息感让他呼吸乍停。 他轻飘飘,他空荡荡,他被过往放逐。 晴天也好,下雨也好,要颓废就往死里颓废。 乳白色的牛奶被倒进洗手台,透过透明玻璃杯,看见自己手掌心的大小淤血块。 6 套上纯黑的宽版连帽卫衣,天刚蒙蒙亮,张存夜就塞着耳机出了门。 他路过那条林荫道时,甘却正好起床看了眼窗外,外套都没来得及穿,风风火火跑下去。 她不知道‘十八岁’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出门,更没注意到乌云密布的天空。 走出去没几分钟,大雨倾盆而至。 甘却看见他站在檐下撑开伞,但是她自己没带伞。 他穿过街道往对面路口走去,雨这么大,天气还冷,可甘却不能把人跟丢。 双手遮在额前,她很快被淋湿全身。 张存夜知道那傻子在后面跟着他,也知道她没带伞。但是他一步都没停,更没有为了她而走进街边的任何一间营业店。 戴上卫衣连帽,一手收在裤兜里;他在伞下行走,他在人间迷失。 7 拐过好几条街道,路线熟悉,甘却觉得他又要进赌场了。 果然进去了……一大清早的,他受什么刺激了吗? 甘却站在她那晚睡过的墙边躲雨,上面有遮檐。 雨水顺着齐刘海往下·流,她一个劲儿擦,脸上是擦干了,身上全是湿的。粉色毛衣浸透水之后,耷在身上还有点重,很不舒服。 没吃早餐,没吃午餐,没吃晚餐。 她张望了半天,才发现这周围连个餐馆都没有。 冷钢筋,硬水泥,一座漠然的城。 到傍晚的时候,雨早就停了。她感觉自己全身发虚,脸庞却发热。 抱膝靠着墙,掰着手指算他可能会在几点出来。 等他真的出来时,她又怯怯地往后躲。怕又一次被他送回福利院。 尾随着他往回走的时候,甘却仰天长叹:这真是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天。 ‘十八岁’什么时候才会答应跟她做朋友呢? 路过某个路口的时候,张存夜拐了个弯,偏离回旅馆的路,径直往酒吧走去。 甘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湿着的衣服,有点犹豫,但有点想进去。 酒吧门口没有保安,他的身影消失在入口。 甘却摸进去,推开厚实的玻璃门,震荡的音乐声立刻涌进她耳朵,她感觉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穿过短走道,转个角,里面灯红酒绿,舞池热闹,人群走动,烟圈升起,冰块撞杯,音乐声也更大了。这才是一般酒吧里的夜生活。 甘却就像一只飞进黑暗森林的小麻雀,傻站在人稍微少一点的走道处,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且,她似乎把‘十八岁’给跟丢了。 人太多,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 形形□□的人来来往往,甘却背贴着墙不敢乱走,很冷很饿,还有点无措。 可是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他。她挪了挪步子,想去里面找他。 有人端着酒杯急着往外走,撞到她肩膀,有点疼。她一个劲道歉,但人家看都没看她。 吵闹的音乐声和浑浊的空气让她头晕,脚步也虚浮,脸越来越热。 才走到舞池外围,腰部就被人揽住。甘却转头对上一双碧蓝眼睛,不知是哪国人,总之是她不认识的男人。 “你、你放开。”她用力去扒开腰间那只手。 对方根本听不懂中文,笑着要揽她进舞池玩;大概发现她衣服湿了,又拉着她往吧台去。 他拿了酒让她喝,甘却摆手拒绝,后退着说要去找人,但震天介响的乐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手也被抓住了。 陌生人把她拉回去,说了两句她听不懂的英语,酒杯都递到她唇边了。 他也靠得更近,烟味刺鼻,酒气浓重。甘却偏着脸往旁边躲,脑袋被那人按住。 这种熟悉的、被强制的压迫感让她害怕。 冰凉的玻璃杯边沿抵到她嘴唇,她大脑空白了几秒,辛辣的液体滑进舌尖。 辣到她想咳嗽,呛到她想流泪。 使劲推又推不开的时候,某些碎片一样的可怕画面闪回到她脑海,几乎是她丧失了一切反应能力。 红绿光束扫过陌生人的脸,也扫过甘却的脸。她被灌了满满一杯劲酒,看见的东西都是晃的。 揽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往上移,摸她滚烫的脸。她只想逃。 晕乎乎之际,看见熟悉的黑色卫衣。是她的‘十八岁’,刚从洗手间出来。 她见他反手拎着一瓶啤酒,推开挡路的男女。 然后她手腕被圈住,人被他拉到身后。 周围人越发躁动,她听见陌生人在说英语,很吵。 “fuck you !”啤酒瓶被身前的人猛地磕在吧台上,炸裂的声响伴着他那句话,音乐骤停。 第6节 他淡漠神情中透着一点阴狠,断口参差又锋利的酒瓶对着灌她酒的人。 一副谁都别来惹的样子。 ☆、第五章 当一眼望去就知敌强我弱的时候,张存夜最擅长用气场取胜。 一个人的气场,是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就。 他黑衣黑裤,红唇白肤,还是个少年。 一手插裤兜里,一手握着玻璃瓶颈;挡在她前面,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一无所有,无所谓再失去什么。 只是对面那墨西哥男人能不能他妈的识点趣早点滚蛋? 张存夜感觉这手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十几秒过去,墨西哥人终于如他所愿识趣了,手指着他俩,边点着头边退开。 甘却知道这动作的意思,意思就是:你们给我记住,以后再找你们算账。 人群都散,这场热闹凑不成,大不了凑下一场。 短暂的寂静过后,喧闹依旧。 张存夜松开酒瓶的同时,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抽了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看了眼身后的傻子。 她脸红得不正常,明显被灌醉了。还露着牙齿嘻嘻笑。果然傻。 他戴上卫衣连帽,侧头问:“走不走?” “走呀,但是、去哪?”甘却下意识去拽他衣袖。 “手放开。” “噢。” 她收回手,紧跟着他往外走。她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灯光一直晃。 “‘十八岁’,你刚刚好厉害。” 张存夜不理她,长指绕开纠缠的耳机线,塞上听歌。 他最讨厌在人前动手,他习惯的是操纵一切。 所以刚刚的自己,一点也不厉害。 2 出了酒吧,张存夜在路旁一间小铺面前停下。 “你要买什么呀?”她在他身后探着脑袋问,听见店铺老板跟他说英语,然后老板把一杯姜黄色的东西递给她。 甘却不知道要不要接,抬头去看张存夜。 “喝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解酒的。” “哦……” 她第一次沾酒,就被灌了那么劲的一杯,早就头重脚轻难受极了。热乎乎的醒酒汤,屏着呼吸喝下去,全身都热。 而张存夜,他只是怕她半路晕下去赖着说走不动,麻烦。 两手捧着自己的脸,甘却看他的脸色似乎有点发青,跟平常不太一样。 “‘十八岁’,你今天有没有吃饭呀?你在赌场里呆了一整天唉。” 他照例懒得理她,转身走在前面。 拐出这条街,前面是中心花园,再前面是十字路口。 不知道他怎样,反正甘却一天不吃东西简直饿到快虚脱。 “‘十八岁’,我好像饿了,你现在要去吃饭吗?” “对了,你每次去图书馆,都看什么书呀?我最喜欢《环海日志》了。” “你怎么又不说话呀?一定是那两根线的缘故……” 甘却小步跟着他,头没那么晕了,话还一直说不停。 走在前面的张存夜突然停下脚步,两手收在卫衣口袋里背向她。 她不敢动,“你怎么啦?有、红灯吗?” 花园外的空旷地,哪里有什么红绿灯? 他摘下黑色卫衣连帽,转头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她头发还半湿,目光乱转,红着脸,良久才憋出一句:“除了跟着你,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oh,”他转过来面对她站着,微抬下巴,黑色耳机线贴着白皙脸庞,“这是你的事,可你烦到我了。” “我……没有呀。” 指甲盖刮着毛衣下摆,甘却想不通。这几天她既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让他看见自己,为什么还会烦到他?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我怎样才不会让你觉得烦?” “别跟着我。” “………” 路灯明亮,花园外只有他俩。 远处广场的鼓声点点作响,街道霓虹灯闪,天桥下车辆如水流。 这城有多繁华,就有多冷漠。 眼里涌上温热的液体,甘却下意识走前一步,“我……” 张存夜往后退一步,“别再跟着我。” 他眉眼清凛,边说边倒退,退出路灯的可照亮范围。尔后转身一个人离开。 甘却也成了一个人。 3 帕威尔总是告诉她:你值得所有人的爱。 可是这些年来,福利院里的生活一直跟帕威尔的这句话唱反调。 睡了,梦见没人爱她;醒来,真的没人爱她。 那些正常的小伙伴都不跟她玩,院长和护工大人们更不喜欢她。于是她就为了一个哑巴学会手语,为了一个盲人学会盲文。可惜哑巴盲人都不跟她做朋友。 生身父母或者说出生资料的缘故,她注定是一个没人领养的孤儿。 漫长的夏日午后,总是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数云朵。 辛迪说她很可爱,辛迪总是捉弄她,辛迪想教她做一些好玩的事,辛迪…… 甘却想到这些,在空旷的花园前空地蹲下,眼泪流出来。 帕威尔说:辛迪是个坏蛋。 她哭了。 4 世界地图上的荷兰只有一朵郁金香那么大。 甘却出来到现在,还没见过郁金香———荷兰的国花。 今夜蹲在这里,终于看见了。 花园花圃里的郁金香成丛成列,在夜风中招摇,安静又漂亮。 她把脑袋枕在自己臂弯上,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 环顾张望着,她发现,‘十八岁’离开的方向好像不是往旅馆的呀。 可是他不让她跟了。 甘却总觉得,他是一个神秘又厉害的人,只是不爱理人。 又或者,是她真的不适合跟人交朋友,所以才那么失败,连他名字都还不知道。 对着手指往反方向走,旅馆的方向,甘却在苦恼:明天要不要穿一身夜行衣跟在他身后?这样应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十分钟后,她又走回来了,朝他离开的方向走去。 因为,除了神秘和厉害,甘却还认定,他跟自己一样孤单。 按照她的经历认知:孤单的人一天不吃饭,会更孤单的吧? 5 顺着他走的那条路走,没一会儿就走到十字路口,甘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而且还特别饿。 她打算先买个面包再去找他,找不到的话,就去他住的旅馆看看他回去了没。 可在甘却啃着面包走出面包店时,一抬脑袋就看见了天桥边上的黑色身影。 果然呀,吃东西会带来好运! 她一路小跑,爬上天桥,轻手轻脚靠近他。 卫衣宽松,双腿修长,他一手撑在桥栏上,一手收在卫衣口袋里,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 甘却还没喊出口,见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着自己膝盖上。 他甚至想背靠桥栏坐下去,可一转身就对上她的眼睛。 两相对视,甘却被他的苍白脸色吓到;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你———” “过来。”张存夜打断她的话,侧靠着栏杆,一手捂着腹部。 第7节 她走近几步,发现他连唇上都血色全无。她有点害怕,还有点不知所措,“你怎么啦?我们回去吧?” “看见那间药店了吗?”他没接她的话,指了指天桥下右边街道的连锁药店,声音都虚,“帮我去买药,止胃疼的。” 甘却反应了一会,“哦,好!那你坐下,我很快就———” “还有水。”他又打断她的话,把皮夹扔给她。 “嗯嗯,你别走。”刚跑上不久的甘却又跑下去了。 张存夜顺着栏杆坐在地面上,屈起一腿,仰头往后靠,咬破唇也不能缓解胃部的绞痛。 望星星,望高楼,忘记此刻悲怆。 6 甘却气喘吁吁跑回来时,他把下巴搁在自己手臂上,半张脸都藏在黑色衣袖处。 “你睡着了吗?可以、吃药了。” “没睡,在咬衣服。” “啊?”她拧着矿泉水瓶盖动作顿了一下,“那、现在可以不咬衣服了,换成咬药。” 张存夜轻轻嗤笑一声,瞥了眼她买的那种药,“四颗,放瓶盖里,给我。” “好,”她低头拆着药盒,数了两遍,分出四颗,把药和水瓶一起递给他,“给。” 他没接,说:“头转过去,不许看。” “啊?不许看什么?”甘却懵极了。 “快点。” “哦……”病人最大,她照着他的古怪要求,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他。然后才感觉到他把她手里的水和药拿过去。 “可以了。” 甘却再看他这边时,水瓶被他放在地上,瓶盖没盖上。 “你这个、是不是特别疼呀?”她看了看他那张堪称惨白的脸,额前的碎发都湿了。 张存夜闭着眼睛没理她。 “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去吧?”甘却站起来看四周,“你走路肯定很难受,我背你吧?” 他睁开眼睛,“你敢?” “啊?我、我为什么不敢呀?”她在他面前蹲下去,往后摸到他的手臂,“我就、只要把你放到我背上就行啦。” “别碰我,回你自己的地方去。”张存夜整个人往后仰。 7 十分钟后。 “‘十八岁’,你好轻呀。” “闭嘴。” 他趴在她背上,长腿轻晃。甘却低头看着脚下的天桥台阶,小心踩着,笑嘻嘻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用了香水呀?你身上气味很好闻唉。” “别吵。” “我就说跟你说嘛,不吃饭是不好的。” “能不能安静点?” “噢……” 从口袋里找出耳机,张存夜在她颈后解着缠在一起的耳机线,解了很久,眉头轻皱。 “你在干嘛?要一直抱着我的脖子别松呀,不然你会摔下去的。” “你觉得我刚刚是在抱着你的脖子?” “不、不是吗?”甘却稍稍转过脑袋,正好看见他塞上那两根线。 张存夜懒得跟她交谈,把音乐调到最大声,屏蔽掉她的声音。但没过几秒,右耳耳机线被她伸手扯下去。 “你做什么?” 她嘿嘿笑,“我也想接一根线,看是不是接上了就会听不见声音。” “这叫‘耳机’,不是线。” “噢,”可她看着这东西的样子,就只是两根线呀,“这个、里面是有人在唱歌吗?” “不,里面是巴啦啦小魔仙在变身。” “哈?魔仙?那是什么东西?” 背着他走了好一会,即使再轻,甘却也有点气喘,“你、你是在说反话吧?我觉得、就是有人在唱歌,就像帕威尔的、收音机那样。” 张存夜不答话,勉强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尽量不让她产生“他抱着她脖子”的错觉。 “‘十八岁’,你好点了吗?” “死了。” 她赶紧一阵乱呸,说要帮他冲掉不吉利的话。 华灯渐稀,寒风愈冷,十字路口行人稀少。 一粉一黑的身影,前后位置却违和得有点诡异。 甘却腾出手把耳机塞在自己右耳,激荡的节奏一下子跑进她耳蜗。 他听左耳,她听右耳。 “《孤军作战》。”他稍稍靠近她左耳说。 “嗯?歌名呀?” 她侧过脸笑,双眼弯着,亮亮的,想了一下,跟他说:“两个人听,就是‘并肩作战’啦。” 8 “我们肆无忌惮/ 我们成群结党/ 我们目无尊长/ 对什么事都不满/看着我们成长/只会制造麻烦/ 我们就是一无是处/ 看你又能怎样。 学校老师束手无策/ 父母臭骂我们不会想/ 这个社会的标准已经超出了我们这年纪的有限想象。 只认定会读书就一定是好孩子的榜样/ 别以为看不起我们/ 就告诉自己比人家强/; 有多少人关心我们/ 为何会走错迷失方向/ 又有谁会替我们想想苹果为什么会变烂? 其实我们也曾努力,要争取所有人的称赞/扪心自问,你们究竟给了我们多少希望? 泪水已经流干,前途也很渺茫/ 迷失的灵魂,我们应该怎么办? 有些人幸运,天生没有战场/ 我们一出生,就是自己孤军作战。 站在十字路口的风雨中呐喊:不要让我们一生绝望。” ………… “‘十八岁’,我们该往哪个路口走?” “左边。” “‘十八岁’,你答应跟我做朋友了吗?” “免谈。”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7.13 今天推翻重来了好几遍才敲下如今的面目,我在认真倒推,如果那时候真有这么一个傻子在身边,我最有可能作出的反应到底是怎样的… 大概就是这样。 ☆、第六章 转过街角,终于到了那条林荫道。 白天下过雨,晚上就有水珠潜伏在树叶间,时不时滴下一两滴,砸在行人身上。 街道安静得有点诡异,张存夜听见她略粗的呼吸声,擦耳而过。 上一次被人背,是在混乱的教堂。那些人事,现在想起来,仿佛很远,又仿佛在昨日。 人类为什么会有记忆呢? 还有,为什么要有感情?就像现在,看着一个人犯蠢。 她的步伐偏了,往对面旅馆走去;他无声挑眉,虚弱又慵懒地问:“往哪儿走呢?” “往这儿走呀,我住的地方。”她有点气喘,却笑得很有劲。 “为什么我要去你住的地方?”他住的旅馆在后面一条街,不在这里。 “因为、你很重呀、我背不动了、所以、就近原则嘛。” “刚刚不是说很轻吗?” “你……你又、又突然变重了嘛。” 甘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聪明过,这叫什么?这叫‘急中生智’。 而这几乎是张存夜听过的最拙劣的说辞。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她的心跳声,任她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傻子之所以能在悲哀的同时浸透于幸福,是因为她在蒙骗这个世界之前,先成功蒙骗了自己。 他抿着唇笑了一下:胜在无知。 2 “今天晚上你睡床上,我睡这个单人沙发!” 甘却让他坐在床上,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摇头,没接。 第8节 “你不渴呀?” 双手撑在身侧,他点了点头。不是不渴,只是有轻微的洁癖。 她咕噜噜喝着那杯水的时候,张存夜打量着这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沙发占据了大半空间,阳台上还晾着她的青白条纹病服,洗手间里的镜子恰好倒映出她喝水的身影,小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张画纸,画上的卡通版向日葵跟她人一样傻里傻气。除此之外,这里简陋得没有其他东西。 有温软的东西碰到他额头,他条件反射避开。是她的手。 “我想摸摸你有没有发烧……”甘却缩回手,看他额角黑发湿湿的,贴在白皙皮肤上,脸色还是苍白,“那你还疼得厉害吗?” “你去洗热水澡吧。”他知道她白天淋了雨,刚才趴她背上时,那衣服还是半湿的。 “你、你先洗,说不定洗完就没那么疼了。” “洗完穿你的衣服吗?” “啊?那、”她想了想,好像是不能穿她的衣服,都太短的样子,“那我去你住的旅馆帮你把衣服拿过来?你要穿什么样的?” “不用。” 让另一个人跑进他房间,还不如让他穿另一个人的衣服。 “啊?那你、你不洗啦?” “是啊,”他偏着脑袋看她,“我从不洗澡。” “哈?”甘却眨巴双眼,内心戏演了八百台,手动把自己张开的嘴合上。 “那所以……不洗澡的话,身上的气味就会变成你那样好闻的吗?” “据说是的。” “噢……原来是这样。”她带着半懂不懂的表情进了洗手间。 张存夜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翘着唇角笑出来。 妈的,真逗。 手掌在黑色休闲裤上轻轻地缓慢地摩擦,掌心温度渐升,尔后收进卫衣口袋。 长腿舒展,戴上宽大的连帽,静静坐在床边沿,感受胃部的疼痛变化。睁着一双桃花眼盯着窗户看,既不发呆也不转动双眼。 3 “你想喝什么粥?我下去给你买。”甘却洗完澡拉开门,身后还有热气跑出来,站在那里问他。 “我为什么只能喝粥?”他转头看她。 “因为,帕威尔说,胃痛的时候喝粥最好了。” 似乎她的全部生活‘真理’,都来自于这个帕威尔。 “白粥,微咸,记得带吸管。” “吸管?你要吸管干嘛?不、不用调羹吗?” “因为我酷。” “哦……”她用浴巾擦着头发,默默在心里重复着他的话。 等她擦干头发准备出门时,被张存夜叫住。 “穿件外套。” “不穿啦,就在楼下呀,很近的。” “我说穿上。” “……好吧。”她挠了挠头发,穿了件外套再出去。 一身卡通睡衣就想跑出门,就不能长点记性吗? 张存夜真怀疑她的向日葵中心是否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常识。 4 喝粥的时候,甘却被要求背对着他,不许看他。 “‘十八岁’,你是不是一吃东西就会变身呀?嗯,像奥特曼超人……里的怪兽那样?不然怎么总是不让人看呢?” “食不言,寝不语。” “啊?什么言、什么语?” “让你闭嘴。” “哦……” 可是甘却真的很好奇他用吸管喝粥的样子到底有多酷。 睡觉前,甘却窝在单人沙发里,像一只蜷起来的动物,脸正对着床的方向。 “‘十八岁’,你怎么不躺下呀?你不困吗?” “一般。” 他把手揣在卫衣口袋里,还带着帽子,斜靠在床头,一腿垂在床下,点着地面。他不要被子,两张被子都盖在甘却身上。 “你好点了吗?” “嗯。” “‘十八岁’,”她双手合十,侧脸枕着,声音有点软,“你到底是谁呀?” 床头那盏小灯光线并不明亮,他看了她一眼,良久才回:“大概是个人。” “我当然知道你是人呀,”甘却稍稍起身,“你也是孤儿吗?” “你猜。” “你为什么不回家呀?” “你猜。” 她气馁了,“我都猜不着呀。” “休息吧。” 床头灯被他关掉,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最、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小心翼翼,“你叫什么名字呀?”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答话。甘却以为他又选择性屏蔽掉她了,然后听到他说:“我姓‘张’。” “没啦?” “没了。” 5 早上起来,五分钟之后,甘却才明白他那句“没了”的真正含义。 床上空空如也,连床单的褶皱都似被人抚平,真的没了,什么痕迹都没有,像从来不曾来过。 她换了衣服跑去后面一条街找人,可是旅馆老板娘说他凌晨就结算了费用,离开了。 怎么可以,这么突然? 长这么大以来,甘却第一次感受到心脏被人扔到地上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太阳从东边升起,整座城都醒了。 她在街上盲目地找,眼花缭乱。 6 2016年12月1日,荷兰迎来一年中最低气温。 美术馆里的游客很少,张存夜站在一幅中世纪中期的作品面前,仰头安静看着。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他一动不动,桃花眼里一片阴郁。 路过这个橱窗的甘却,在半分钟后又倒退回来。 画在他的眼里,他在她的眼里。 他穿了黑色夹克外套,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侧脸线条如画,左耳耳钉折射微光,细碎的额前碎发半遮眉眼,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看见了他的掌心,纹路浅淡,布满淤血块。 ☆、第七章 你做过梦吗? 你梦见过一个看画的少年吗?仿佛永远捂不热。 一层橱窗,两重天地。 甘却看着他,移不开眼。 目光太炽热也太温柔,里面的人稍一侧脸就对上她的眼。 他转头看向窗外,微抿的唇,上扬的眼尾,一张脸如斯好看,偏偏写满无法宣泄的悲凉,藏起双手。 甘却被他这样一看,下意识举起手,一个劲儿朝他挥手。 “……”当自己是招财猫吗?一大清早的是想笑死他? 张存夜转过身面对她,轻抬下巴,示意她进来。 等她摸进来时,他已经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双手揣在夹克外套的口袋里。 “是不是、我晚上说梦话,吵到你了?”一手在耳后挠着,甘却在他面前惴惴不安。 “我倒觉得你现在是在说梦话。” “你、你胡说!我哪有!”她急了,想蹲下去跟他平视,一屈腿却成了跪,手扶住他膝盖。 “靠,跪下去做什么?求婚吗?”张存夜伸手架住她胳膊,要扯她起来。 甘却还就不起了,仰脸问:“如果不是我说梦话吵到你,那你、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走了?” 脸庞倔强,神情执拗,这一刻他觉得这傻子有点意思。 第9节 但这点意思掩盖不了她的蠢。 手肘搭在自己腿上,他倾前身体,鼻尖差点碰到她鼻尖,语调似讽似笑:“没看见桌上的便签纸?” “啊?什么纸?”甘却往后仰,努力回想,“我没留意……” 她跪在他面前,一手碰着他膝盖,一手抓耳挠腮,小动作不断,“是你留下的吗?说了什么呀?” “既然你没看,那就作废。”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就、就不能现在说给我听吗?” “不能,我懒。”他说着,从长椅上站起来。 “你这个不是懒!你就是故意的。”甘却拽住他的外套下摆,借着他的外力站起身。 “你是有扯人衣服的毛病吗?” “我没有!谁让你每天穿这种衣服……” “oh,”张存夜垂眼瞧了一遍俩人的衣服,“这种衣服?怎么,让你看着就很有扯下来的欲望?”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她松开手,“对了,你给我口述一下呀,我出门太急了,根本没注意桌子上有什么东西。” “你回去看便签吧。” “我才不回去呢,等下你又不见了。” “回去收你的东西。”他转身往外走。 黑色休闲长裤,黑色夹克外套,身形高挑偏瘦,这么看着他,甘却怀疑自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扯他衣服是欲望在作祟。 人内心的欲望分成几层?最里的那一层,是不是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不对不对……啊!收东西?收了东西去哪?我、我是可以搬去跟你一起住吗!喂……” 2 “‘十八岁’,我以后要喊你什么呀?” “随便。” “真的呀?那我可以叫你‘十五岁’吗!” “你试试?” 前一句是无所谓的语气,后一句又是威胁的调调。 这人,怎么喜怒无常呢? 甘却紧跟着他,正是早上上班高峰期,中心市区的街道交通繁忙。 她在后面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对一个个称呼进行排除。 “嗯……‘小张’?不对,这个听着像是店小二之类的无名小卒,不符合你。” “要不就‘阿张’?哎呀可是,好像跟‘阿猫阿狗’同类了唉……” “‘大张’怎么样?不行,这都差点谐音‘大壮’了……” “‘十八张’吗?有点奇怪唉,你又不会降龙十八掌……” “……”张存夜听得冷汗涔出。 “行了,”他侧身斜斜看她,“张存夜。存在的‘存’,夜色的‘夜’。” “噢……你的名字呀?”她笑颜逐开,露出粉色的小牙肉。 想了想,又说:“存钱的‘存’,一夜情的‘夜’,嘿嘿,你的名字跟我的一样好听哎。” 张存夜听不下去了,转身加快步伐往前走。他需要清净,需要暂时屏蔽掉她,去补一补被带歪的智商。 3 “为了不让我每次叫你的名字时、把我自己的名字、给比下去,我决定了……!” 他腿长,一旦走快点,甘却就得小跑才能跟上。 她说话一向短促,像小孩的语气,跑得气喘的时候更明显。 张存夜倒要听听她决定了什么,料想也不是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大事。 可惜身后的傻子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半句。 一回头,人不见了。 他在喧闹的街头站了一会儿,懒懒转着黑色瞳孔,掠过四周人事物,最后静静地注视着街道的那个转角。 上午的阳光裹在他周身,人间的乐趣突然砸中他的某些感官,此刻场景竟然透出某种愚蠢的、铭记的意味。 这本不是他的世界,也不该是他的世界。 若踏步失据,则枝节横生。 可他轻轻挑眉,往转角走去,任时光洪流带着他流浪。 转角处果然有人在,她缩在粉色外套里,蹲成一团盯着地面。 张存夜斜倚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身前,俯视着她的黑色脑袋,突然出声:“玩捉迷藏呢?” 她被吓得一惊,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面仰头看身前的人,完全说不出话。 偏了偏头,他发现,她在望着他的同时,还分神去看另一个方向。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商务写字楼下的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把一位病患安排上车。 大概只是一个上班途中病倒的人,有什么好看的?能把她吓到躲起来? 但这傻子,显然陷入了惊恐情绪,一直坐在地上,连起身都忘了。 张存夜再偏了偏头,试图分辨出她具体在看什么,在恐惧什么。 良久,他淡声问:“你害怕医生?” 甘却怔怔看着他,“我害怕、穿白色长衣服的、大人。” 再素白的人,也有过往。 他轻咬唇角,白齿红唇,脸上出现久违的认真思考的神情。 搭在右手手臂上的左手长指轻轻敲着,从尾指,到食指,几度轮回,自成节奏。 尔后伸出左手给她,斜向下,掌心向上,长指微蜷,修长漂亮,细细颤抖。 “起来。” 甘却眨了眨眼,露齿笑,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几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他掌心,紧紧握住。 “靠,别抓那么紧。”他轻皱眉头,把她拉起来。 “啊?那就……这样?”她反手裹住他的长指,但是自己的手指太短,裹不全。 “或者这样……”她换成抓住他尾指,“还是不好,你这样很容易溜走。” “干脆这样好啦!”她用中指和拇指圈住他手腕,躲在他身后,躲开视线里那些白大褂身影。 一手任她圈着,一手依然收在外套侧袋里,张存夜漫不经心地走,她叽叽喳喳地说。 “你是要跟我一起回旅馆收东西吗?待会儿、你在楼下等我就好啦,我只有、一丁点儿东西要收。” 见他不说话,她又问:“还有,你的手掌为什么有那么多红色的血块呀?是皮肤过敏吗?” “你别说话。” “我摸到你手腕上的骨骼了,你好像真的很瘦哎。” “安静。” “最、最后一句,我刚刚决定了,以后喊你‘张张’!是不是很亲切、很宝贝呀?” “不觉得。” “你怎么这么不会发散思维呀,你想一想嘛,亲人之间的称呼就是叠声的,像‘爸爸妈妈哥哥————” “不是说最后一句吗?” “噢……” 4 俩人站在人群里等红灯,放眼环顾,只有他跟她是亚洲人,周围都是荷兰人、印度尼西亚人、德国人、摩洛哥人等等。 张存夜突然起兴,不顾这有点拥挤的人群,往前面走。 圈着他手腕的甘却也被带着往前,直到俩人站在红灯路口最前面,车流紧张又有序。 “i lay my troubles down and i'm ready for you now. bring me out,come and find me in the dark now.”低声的英腔英语从他唇间跑出来。 “张张,你说什么?”她抬头去看他。 他抿着唇笑了一下,含蓄又骄傲张扬的样子,挑眉说:“我唱给你听。” “啊?唱什么?” “…bring me out/ come and find me in the dark now/ everyday by myself i'm breaking down/ i don't wanna fight alone anymore…” 他跟着自己脑中的节奏,小幅度点着下巴,少年音色有点清冷。 甘却看见他的漂亮喉结和尖秀下巴处,有阳光在跃动。 “…bring me out/ from the prison of my own pride/ i need a hope i can't deny/ in the end i'm realizing i was never meant to fight on my own…” 停顿了一下,张存夜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起来双眼晶亮。 她晃了晃他的手腕,问:“这是一首歌吗?你唱完啦?” “不,这是伏地魔的怪叫声。” “怎么可能!明明很好听,”她往他身边挪了一小步,怂恿他,“你继续唱呀,真的很好听哎。” “唱了你给我演出费吗?” “………”小气鬼。 “手放开。” “干嘛?”她放开手。 第10节 张存夜从口袋里拿出耳机,线是白色的,塞在她两耳,然后低头在播放器里找歌。 红灯消失,人行道的绿灯亮起,人群往前,甘却重新圈住他左手手腕,跟着他往前走。 这时音乐声在她耳朵里响起,充斥她的整个世界。 “…there is going to be another way out. i h□□e been stuck in a cage with my doubt. i h□□e tried forever getting out on my own …” “… but every time i do this my way. i get caught in the lies of the enemy. i lay my troubles down i am ready for you now…” “…i do not wanna be incomplete. i remember what you said to me:i do not h□□e to fight alone…” 行人步伐匆忙,这座城繁华忙碌。 他们走在人群中,一高一矮,粉色羽绒,黑色夹克,白色耳机。 甘却近乎小跑地跟着他,一开心就露出牙齿上的小红肉。 “张张,歌里面一直在重复的那句‘breaking me out’是什么意思呀?” “救我出去。” “噢!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刚刚救了我吗?” “闭嘴。” “刚刚我明明没在吵了,是你先开始说英语的。” “我不是在跟你说。” “我怎么知道嘛!” “因为你蠢。” ☆、第八章 谁会偷心术,谁飞蛾扑火。 如果有人笨拙触碰,我就慢慢退缩,退到角落时伸手把她拉入怀里。 我一闭上眼,就会变成一个混蛋,专门偷走别人的天真。 给你梦幻,给你伤痛,给你无光的夜,给你一喝就醉的酒。 破灭了别疼,疼了也别哭,哭了也不要来找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会死在哪里,会消失在哪一天。 人若能自封心识,大约也能自甘堕落。 城不夜,路不明,孤独看不透。 也许你遇到了一个坏男孩。 2 站在旅馆下等她的时候,张存夜从口袋里找出另外一幅黑色耳机塞上。 他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买了最多次的东西,就是耳机。上面出现一丁点脏东西他都难以忍受,更别说让别人用过的再度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生理上的轻微洁癖尚有解决的办法,心理上的重度洁癖永远无解。 从前有人形容过他这个毛病,像冬天的北极光,不了解的人只看见它的美丽与不可思议,了解的人却知道那必须用漂浮、毁灭甚至消逝来换取。 喜欢极光的人,多吗? 永远不会少。 3 甘却的确没什么行李,只有几套衣服和日常小用品。她本来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从福利院逃出来的。 抱着一个小收纳箱,她边走向他,边说:“我找到你留的便签纸啦,但是你只写了三个字呀!” “不够?”他摘下耳机,简单反问。 “够是够啦。”木纹便签纸被她捏在手里,有点变形。 「九点回」三个字很短,很明确,很霸道,包含了一切误以为自己被抛弃的人所需要的信息量和安全感,还带着暧昧的熟络与理所当然。 是他惯用的手法,是他擅长的方式,也是他无声的主导。 “可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看画呀?你可以叫醒我嘛。” “我习惯独自看。” “噢……那我们现在去哪呀?” “鹿特丹。” 荷兰的三大城市之一,古老、自由、放纵、混乱,艺术。白天是人间;夜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4 从海牙市到鹿特丹,乘坐火车最方便。 甘却两手抱着她的收纳盒跟在他身后,发现前面的人一身轻。 “张张,你的行李呢?” “寄走了。” “啊?为什么不随身带呀?” “方便。” 流浪的人,没有行李。 不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费力气随身携带? 5 他不知要带她去哪,一直步行,不停下也不打车。 在路边随手买了两把遮阳伞,又买了口罩和遮阳帽,扔给她,“戴上。” “哦。”甘却胡乱折腾地摆弄,戴好之后,脖子以上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黑色眼睛。 路过男士服装店时,张存夜还进去挑了件中长外套,扔给她,“穿上。” “啊?” “嗯。” 是黑色的,风格偏朋克。甘却穿上之后,笑着问他:“我这样是不是跟你一样酷呀?” “等会儿告诉你。” 她弯了双眼,小碎步跟在他身侧。 俩人站在西餐厅的暗色玻璃窗前时,张存夜看着她的镜像,问:“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跟我,两个人。” “观察力不错,”他屈指轻蹭鼻尖,神情一本正经,“但以你的‘天赋’,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深入一点……那就是、两个穿黑色衣服的人。” “你就不能准确说出标准答案吗?” “我不知道呀,”她侧脸看他,“那、标准答案是什么?” “很酷的我和一点也不酷的你。”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 “……” 甘却重新戴了一次帽子,把齐刘海全部藏进遮阳帽里,再看了一眼玻璃窗。 黑衣黑帽黑色口罩,外套有点宽大,显得她身体娇小;怀里还端端正正地抱着一个米色收纳箱。 她对着玻璃窗自言自语:“真的一点也不酷吗?” 6 “张张,我为什么要裹成这样呀?” “超级英雄干大事之前不都得换装变身吗?” “哇……所以、所以我们是要去———” “对。”张存夜以打断她话的方式肯定她,表情毫无变化。 甘却兴致勃勃,心里的小鸟都开始歌唱了,小跑跟上他。 张存夜带着她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刚进去就撑开遮阳伞,让她也打开手里的伞。 她不太明白了,边打着伞边小声说:“晒晒太阳多好呀,你为———” “闭嘴。” “噢……” 谁知道两边矮小的楼阁窗户里,有没有依靠卖人的信息为生的人? 办完事情出来的路上,他也不跟她交谈。 甘却憋得慌,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要拍她照片,为什么那间屋子里有那么多讲英语的华人…… 但他不让人说话的时候,只有等到他解除‘禁言令’,甘却才敢说话。 乘上出租车往火车站方向去时,张存夜翻看着手里的小册子,突然出声:“怎么不说话?” 她懵了,“是你让我闭嘴的呀。” “那只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他挑眉看了她一眼,“我有让你一直别说话吗?” “可你也没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说话呀。” “迟钝。” 他把册子扔给她,“以后经常要用到,别弄丢了。” “哦,好。”甘却捧在手里,学着他刚刚的样子,翻开来看。 他又看了她一眼,歪了歪身子,倾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的护照,临时伪造的。” 第11节 甘却睁大双眼,立刻把护照揣进口袋里,反应了好几秒,又转过头来一脸懵懂地问:“所以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张存夜:“……” 他发现,这傻子,不是智力发育方面有问题,应该也没什么先天性心智毛病。纯粹是特殊的成长环境和受教育程度缺失才导致她这般缺乏常识和基本的逻辑思考能力。 还有,严重匮乏的社交经验和亲密关系选择能力。 7 火车站附近有一些餐饮店,在其中一间餐馆用午餐时,张存夜只帮她点了餐,让她安静用餐,自己却起身去服务台跟工作人员说话去了。 甘却坐在座位上吃东西,看见他不知何时叫来了餐馆的经理,唇线张合,说着她听不懂的英语,然后经理领着他进了服务台后的那扇门。 她乖乖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心里又多记下了他的一种样子。 张存夜出来时,双手收在夹克外套里,一抬头发现她一直看着这扇门的方向,目光正撞,他习惯性轻挑长眉,她有点局促地低头。 瞥了一眼她面前的餐盘,张存夜问:“要喝东西吗?” “不喝,我好饱呀。” “那就走吧。”他抽了张纸巾,细细擦了手指;然后又抽了一把,塞进外套口袋里。 甘却抱着东西跟过去,“你、你不吃呀?” “没胃口。” “哦……你刚刚在里面做什么呀?” “查点东西。” 他没用手机,并且,分散的网点不容易被追踪。 外边没有水果店,路过路边的小饮品店时,他走进去,却没买饮料,而是指了指老板自家食用的水果盘,要了一个青苹果。 这个人,做事情为什么都可以不按常规?相识以来,他每一个行为都刷新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甘却站在火车站外的石阶下,看着他在上面的自来水龙头反复洗净了那个苹果。 张存夜咬了一口苹果,毫无预警地回头,她的目光又被捉到。 “你也要?” “不、不、我饱啦。”她摇着头移开了视线,他还不甚相信地偏着脑袋瞧她。 甘却被看得不自在,努力组织语言:“我就是觉得、觉得你是一个很奇怪,不,很独特,对,很独特的人。” “oh,”他又啃了一口手里的青苹果,随口回应,“其实这两个词意思相同。” 他从口袋里抽出刚才在餐馆里拿的纸巾,弯腰擦了擦最上面一级石阶,然后坐在上面。 甘却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你这个,酸不酸呀?” “不甜。” “啊?不甜?所以、不甜是酸还是不酸……” 张存夜没答话,专心啃着他的苹果。 “嗯……帕威尔说,有胃病的话,不要吃太多酸的食物。”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庄重,“对了,你、你这个病,是怎么落下的呀?你从小就不爱吃主食吗?” 她说话的尾音很轻,还微微往上扬。 在他的耳边回荡着,随风飘进他心里。 张存夜依然没答话,直到把手里的苹果啃得差不多了,才转头去看她,目光沉静。 “你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强的就是对的,弱的就是错的,是这样吗?” 他低头看着在空气中变色的苹果肉,语速缓慢,先是问她问题,又给她提供可能的答案。实则是在自问自答。 甘却不太懂,“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呀?” “我怀疑整个世界的真实性。” “啊?”她抓耳挠腮,尽力启动自己的语言系统,“有什么好怀疑的?发生了的就是真实的呀。就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说话,这就是唯一真实的。” “是吗?你怎么知道?”收起方才一开即合的心扉,他又恢复那副叫人看不透的面目,“说不定有另一个平行时空,我们在那里做些别的事情呢?” “我们、还能做什么呀?” “做·爱?” “什、什么……?!” 看着她的一张脸迅速红得要滴血,张存夜面无波澜,没笑也没解释,站起身把苹果核抛进石阶下的垃圾桶。 尔后两手撑在膝盖上,双腿并列成笔直,弯下腰来瞧她的神色,说:“我还以为,你连这个都不懂。” 甘却脸红到紧张,手心控制不住出汗,还下意识往旁边挪,试图逃离他的注视。 害羞得有点过度,忐忑得近乎恐惧。 张存夜直起身,走下两级石阶,眼里一贯的深沉掩盖掉内心涌动着的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他突然问:“你喜欢抽烟的男孩吗?” “啊?”甘却重新看向他,他已经站在下面了,“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有拎着公文包的男人路过,张存夜走下去,不知问了他什么,交谈时还笑了一下,礼貌友好的笑。 没几句话功夫,她就看见他长指之间夹着一支烟回来了。 甘却仰头,脱口而出:“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不笑也很好看。” “好像是哦……” “帮我点烟。” “嗯?帮你点着这个吗?我可能不会哎。”她在福利院只撞见过一些躲在侧花园的男护工抽过烟。 “没事,我也可能不会抽烟。” 低头在收纳箱里找着打火机的甘却顿下动作,“啊?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抽呀?” “好玩。” “噢……” 她拿着打火机站起来,他站在低她两级的石阶上,修长细白的无名指和中指夹着那支香烟,放到唇间。 甘却露齿笑开,“你的动作,跟他们不太一样哎。” “因为我独特。” “好吧,”虽然这是她之前的措辞,但她依然笑得仿佛停不下,“那你、别呛着哦。” 张存夜抬眼看了她一下,“看着点,别烧到我头发。” “什么呀,我怎么可能烧到你头发!” “因为你蠢。” “我哪里是!……咦,这句话我好像听过唉。” “果然蠢。” “你、你别说话啦,我要点火了!” ………… 2016年冬季。 在午后的火车站; 在即将一起流浪到不夜城之前; 在向日葵女孩认识无姓名男孩的第七天; 他几乎看穿她的一切,她依然对他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7.16 很长的旅程,很乱的回忆; 很短的岁月,很吵的自己。 可能做不成君子。 ☆、第九章 下午上车,两个人坐在同一横排,座位之间隔了一条通行道和两位其他乘客。 甘却右边是一位荷兰老太太。刚坐下不久,她就用零零碎碎的英语单词跟她说话,间或还加上肢体语言。 张存夜右边是玻璃窗,他塞上耳机,两手收在外套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窗外飞逝的景物。 小半个时辰过去,耳边有呼噜声响起,由小变大,渐渐地叫人无法忽略,最后响彻整个车间,堪比雷声。 张存夜稍稍转头看,左边的中年大叔果然睡得香极,无私地传播着打呼声。 他调大音乐的音量,盖过旁边大叔的呼噜声。 不少人不堪其扰,车厢里有个别乘客开始小声抱怨。 眼角余光看见那傻子,她一点也不受影响,眉开眼笑地在跟老奶奶玩小游戏。 关掉音乐,张存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们。 她两手之间架着金黄色细绳,准确来说,是手指之间挑着那些线。 线条形状随着她的动作而变化,看起来还挺有趣。老奶奶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手指很瘦,指骨形状都能被看见,指甲像是被狗啃出来的那样…… 张存夜轻蹙眉头,十七岁的女孩子,还有咬指甲的恶习吗? 而且她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昭示着自身营养不良这个事实。 她突然往前倾,往他这边看来;他看向车窗外,只留给她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 第12节 甘却见他耳边塞着耳机,他旁边睡得倍儿香的大叔的呼噜声似乎没能吵到他。 不对,也许吵到了,他只是不表现出任何情绪。 从收纳箱里找出粗红绳,甘却对着身旁的老奶奶笑了笑,想起以前福利院的手工活动,她最拿手的,就是编中国结。 长时间的独自玩耍,让她学会了做很多有趣的小东西。 可惜好像只有帕威尔夸过她。 2 火车穿过山洞隧道,入眼是冬季荒野的残败景象。 汽笛声呜鸣,黄昏的天际线格外瑰丽。 想伸展双腿,空间却不够。这极度不合理的座位设计,让张存夜觉得车程略长。 中午打开的那封邮件说,s和b如期举行了订婚仪式。 他对此没有回复任何文字。 他让发件人帮他取出一个人的所有资料。 但荷兰的网络安全中心就在海牙市,向日葵福利院的网络系统大概也没那么容易被某人轻而易举侵入。 果然,邮件回复里说五天后发给他。 思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不了多久,掉落得太快,快得让他觉得那么合理。 既然如期订婚,就会如期结婚。那些人的世界,照常运转。 而关于他的一切,都像人间蒸发了。 包括他这个人。 闭上双眼问自己:我是谁? through it all,i am the black in a losing game. and i am breaking down. 3 到站已是晚上,车厢里的乘客有序离开。 旁边那位睡了一路的大叔像有意念感知超能力一样,瞬间醒来,精气神满满地拎着包走了,完全不知道方才自己的呼噜声有多‘销魂’。 张存夜抿了抿唇,摘下耳机看向同一排的甘却。 靠,大叔醒了,傻子却睡了。 等老奶奶下车之后,他起身过去拍她肩膀,她毫无反应。 连续拍了几下也没用,张存夜望了一眼这节车厢,乘客都离开得差不多了。 “再不醒我就走了。” 她睡得雷打不动,嘴里还砸吧了几下。 工作人员开始检查车厢,他弯下腰在她脸颊吹气,依然没反应。 工作人员建议他检查一下她是不是生病了,张存夜皱了下眉,拨开她的齐刘海,手背轻轻搭在她额头。 挺正常的温度,脸色也没什么异常。 妈的这是睡神附体了。 工作人员笑着说你女朋友真能睡,他解释了一句不是女朋友,心里不耐烦,伸手戳了一下她腰肢。 “谁?谁!”她立刻弹起,反应极大,脑袋磕到车窗玻璃,倒吸一口凉气。 张存夜定定看着她,吐出一个字:“鬼。” “………” 4 下了车往火车站外走,甘却抱着收纳箱跟在他身后,她觉得自己脑侧撞到玻璃的地方肯定起了个小包。 “我刚刚都吹了蜡烛了!差一点就、可以吃到蛋糕了,可是、就被你叫醒了……” 他懒得理她,听见她小跑的脚步声,细细碎碎。 “什么时候生日?” “哈?我的生日吗?”甘却嘻嘻笑,抬头看他的背影,说,“七夕那天。” 她追上来,在他旁边问:“你呢?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呀?” “不想告诉你。” “什么!你怎么这样?我都、告诉你了哎。” “我没强迫你告诉你。” “你、你……” 走出火车站,打车去他之前订好的酒店。 车窗外的鹿特丹夜景斑驳迷眩,近在眼前。 “放过风筝吗?”他靠着车后座,问旁边的人。 “没有哎。” “我教你。” “啊?什么时候?” “从现在开始。” ☆、第十章 对于酒店和旅馆这两个地方,甘却以前认为它们只是大小规模不一样,都是住了很多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大房子。 抵达酒店后,她才发现,比起前几天住的旅馆,这里的人有着更为严肃的脸。 俩人站在服务台前等前台取房卡,她扯了扯张存夜的衣袖,“张张,他们为什么都板着脸?” “难道人们一见到你就要笑吗?你是职业小丑吗?” “我不是呀。但是旅馆里的人好像都更容易开心哎。” “每一种人开心的方式不同。这里的人喜欢躲起来开心。” 张存夜看了眼进出酒店前厅的人,再看了看她。每一种人难过的方式也不同,这些人也更喜欢躲起来难过。 对于他的每句话,甘却虽然并不怎么懂,但她有自己的强悍解读方式。当按照她那一套逻辑思维都解读不了时,就会执拗地问到底。 比如现在,她不明白:都是人,为什么一种人比另一种人更喜欢把喜怒哀乐藏起来? 她仰着脸认真问:“真的吗?可是为什么呀?” “以后再告诉你。” “啊?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呀?” “因为你蠢。” “噢……”说得好像她以后就不蠢了一样。 “手拿开。”他拿了签字笔,要俯身写东西。 甘却放开他的衣袖,凑前去看。但他侧了侧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2 等电梯时,张存夜把她的房卡给她,“别弄丢了。” 在她开口问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钥匙。” 想了想,再加一句:“待会教你用。” 甘却的表情变化大概就像在说:什么? 哦! 好呀。 照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耐心限度撑不过一天。不,半天。 3 外套下摆被抓住,轻轻摇了摇。张存夜把它拽回来,“有话说话,别老扯人衣服。” 手里空了,她眼巴巴望着他,“能、能走楼梯吗?” “十五楼,”他瞥她一眼,从脚到头的那种,说,“我不认为你有肥可减。” “什么呀,我不是要减肥呀,我就是……” 电梯门开,她还在努力措辞,张存夜已经进去了,面对她站着,“进来。” 甘却欲言又止,挪着步子进去。 他摁了层数,闷闷的一声“砰”响起,转身去看,是她的收纳盒掉地上了。 傻子一脸喘不过气来的表情,两手抓着她自己的衣角反复刮,肩膀都在颤抖,头越低越下。 观察了一会儿,他低头问:“你有幽闭恐惧症?” 恐慌成这样,八九不离十。 甘却此刻听到的他的声音,像来自天边。 手臂被抓住的痛觉一瞬间回到她脑海,然后她会被扔进狭窄恐怖的铁壁橱里,门一关上,就又黑又冷。 只有不断躺上各种各样的实验台,接受永远注射不完的药液,重复昏迷,重复奇怪的创伤试验……帕威尔才会把她抱在怀里。 甘却咬住下唇,视线模糊。 看不见她表情,张存夜侧了侧身,“说话。” 等她动作僵硬地抬起头时,他看见了她满脸泪痕,咬紧唇不敢哭出声,眼里痛苦又无助。 轻皱长眉,他身上一张纸巾都没有,他也最怕哄人。 可人都哭成这样了。 第13节 皱紧眉头,张存夜抬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好像没什么效果,她依然在颤抖。 看了眼跳动的楼层数,已经是“10”了。但他还是伸手,想去摁“11”。 腰突然被抱住,她撞进怀里来,导致他整个人往电梯内壁歪去。 “我靠,别抱我!放开。” 可正缺乏安全感的泪人怎么会听话乖乖放手? 她抱得更紧,细细的哭声传出来。 张存夜轻咬唇角,贴壁而站,极力忍耐着她紧紧圈在他腰间的双手。 妈的,全靠忍。 电梯抵达十五楼,门开了,他近乎威胁:“还不松手?” 甘却抹了把眼泪,抱起她的收纳箱,跑出电梯,傻兮兮地笑,睫毛还是湿的。 知道恐惧症普遍来得快去得也快,张存夜不打算理她,径直往房号走去。 只是在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时,他破天荒地在心里警告了一次:那个天天研究计算机的家伙,五天后最好给他按时交作业。 幽闭恐惧症大多是因为个人童年时期的某种创伤性经历而留下了心理阴影。她这种害怕到哭的症状,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创伤。 4 他住1507,她住隔壁1508。 站在1508门前,张存夜给她示范怎么用房卡。 “对着这个感应区,这样,”他侧头去看她,“嗯?” 甘却点头,上前推开门,抱着箱子进去之后,正想关上房门,门却被他用鞋尖挡住。 “急什么?我还没进。” “啊?你、你干嘛要进来?”她站在那里,很是疑惑,还带了一点戒备,“你不是住在另一个房间吗?” “有事。” “哦,好吧……” 张存夜看她这反应,坏心思上来了。 他往门框上斜靠,一手收在夹克口袋里,一手指间夹着房卡,自然垂下,稍偏了脑袋瞧着房间里局促不安的人。 “你很为难?” “哈?我没有呀,你、你要进就进来呀。” “很勉强?” “哪、哪有……我、非常乐意呀。” “刚刚在电梯里扑上来的人,貌似不像现在这样别扭。” “我那是……当时的情境下嘛,”甘却硬着头皮加了一句,“你、你教的。” “oh,你还学以致用了?” “有进步对吧?嘻嘻。” 他轻哼一声,没答话。 甘却放下箱子,挠着头说:“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别扭呀,嗯……那要我牵你进来吗?” “想得美。” 她小声咕噜:“还不是想证明给你看我不别扭嘛……” 他不理她,直起身走进去,反手关上房门。 5 等客房服务员把他寄存在行李处的包裹送上来时,张存夜正在浴室里教她怎么用浴具。 旅馆的淋浴设施很简单,是个人都会用,包括傻子。 但在这里,他还真怕她洗到一半跑出来敲他房门。 俩人坐在沙发上,甘却看着他动手拆包裹。其实只是之前从海牙寄过来的一些行李。 张存夜从里面拿出黑色皮夹,放在俩人面前的矮桌上,然后静静盯着它看。 好一会儿,甘却实在纳闷得不行,转头去看他,“张张,我们、要盯着钱包到什么时候呀?是不是多看它一会儿,里面的钱、就会变多呀?” “我要夸夸你想法别致吗?” “你要夸的话、我就接受啦,嘿嘿。”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无尽嫌弃。 又重新看向桌面,十指交叉放在尖秀下巴处,慢慢蹭,尔后指了指皮夹,说:“计算一下总额。” “噢,数钱呀?我会哎。”甘却打开皮夹,里面全是现金。 她拿出来边数边问:“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钱呀?” “因为我不蠢。” “这样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是他所有的现金流,而他也只有现金流。 世界上有那么多个银行,银行里有那么多个个人账户,这一年,他不占其中任何一个。 无论精神还是物质,都称得上一贫如洗。还贫得慵懒自然、毫无所谓。 张存夜看着她,似乎学过点钞,但那手法又让人觉得有点……一言难尽。更像是从别的行为经验中生搬硬套过来的。 他想了想,问她:“会玩扑克吗?” “会呀,扑克桥牌麻将都好玩。” 难怪,估计洗牌的技术也不赖。 “数完啦,”她把全部现金放在皮夹上,“一共四千零三十四荷兰盾。” 张存夜“嗯”了一声,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说:“我们平分。” “啊?我们?平分这笔钱?” “不然呢?平分这个黑色皮夹吗?” “可是……”甘却抓耳挠腮,很不自在,良久才憋出一句话,“可是我们还不到可以结婚的年龄唉……” “咳!”正在喝水的他放下玻璃水杯,没控制住,唇角有温白开滴下来。 拿纸巾擦干净之后,张存夜幽幽地瞥了她一眼,“很不错啊,差一点就成了第一个让我自毁形象吐水而出的生物。” 甘却愣是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我没说错呀,”她指着那堆现金,说,“福利院里都是这样的呀,只有丈夫才会把自己的工资交给妻子嘛,动画片里也是这样的。” 他倾前身子,靠近她面前问:“所以呢。” “所以、我们只有先结婚,才能平分这笔钱呀。” “这是打算先劫色再劫财?想得美吧你。” “……本来就是这样嘛。” “本来就是你想得美。” “………”甘却气结,“我是说,本来就是要先结婚才能———” “行了,快分。”他打断她对自己神奇认知的重申。 “分、分手吗?” “分钱。” “噢………” 他妈的,明天就得把她放养到图书馆里去,让她接受知识的灌溉,不求她能茁壮成长,只求尽量少用她的强盗思维消耗他的耐心。 6 “可是张张,我拿了钱有什么用啊?” “需要用的时候就用。” “那我可以买一部手机吗?” 甘却想起帕威尔办公室里那个能跟人聊天的座机,可惜下一秒就听到他说“不可以”。 “啊?为什么!”她很想要一部可以随时跟他讲话的机器。 “护照是伪造的,怎么登记信息?” 伪造的护照只能用来临时应急,注册手机号的话,很容易被追踪到。 “这样啊……好像是哎。”她皱着眉苦恼,然后发现,好像他也没用手机。 ☆、第十一章 昨晚听到他说今天要带她去图书馆,甘却从早上六点开始就睡不着,爬起来在房间里东折腾瞎捣鼓。 八点多,张存夜出门时,关上门一转身,被脚下的不明物体吓到连塞耳机的动作都停了。 “靠,梦游吗?”他摘下耳机,垂眸看着蹲在他门口边的粉色团团。 “呀,你醒啦?”甘却抬头看他,揉着眼睛站起来。 “敢情你还在这里睡了一觉?” “我都在这儿等了你好久啦,你也太慢了!” “我没让你等。”张存夜往楼梯入口走去。 “我怕你把我忘了、留我一个人在房间嘛,”甘却跟上他,“不、不乘电梯了吗?” “不想再被一只麻雀扑在身上。” 第14节 “什么?这里有麻雀吗?” “你说呢。” “没有呀,这里只有甘却,嘿嘿。” 他踩着楼梯慢悠悠走,旁边的人一蹦一跳往下。 “摔着了别指望我背你。” “不会的,我以前经常、这样锻炼身体,”福利院里的楼梯比酒店里的更陡,她熟能生巧,“再说啦,我摔着了、你也背不起我呀,只有我背你的份。因为我肯定比你重!” “你怕是没睡醒。” “哪里是!你不信呀?我们比比呀。” “当我三岁吗?跟你比这个?” 2 街边连锁药店里,电子体重秤上数字显示:46.0kg. 就差了他一个小数!甘却从电子秤上下来,指着他手里的奶昔说:“你、把你身上的东西全拿下来,然后再称一次,一定比我的数字小。” “凭什么?”张存夜朝药品货架走去,“那你把吃进去的早餐吐出来,再站上去称一次?” 她反驳不了了,因为刚才她在早餐店吃完了一整份披萨,又喝了一大杯燕麦原浆。而他只要了一杯奶昔。 “可是、你知道嘛,”甘却执着地挤到他面前,说,“男孩子这么轻,是不太正常的。” “就当我不正常。” 他一手拿着奶昔,白皙长指搭在卡其色的塑料瓶上,轻咬吸管,漫不经心,边敷衍她的话,边瞧着药架上的药品。 “以后我要监督你每餐的饭量。” “饭量?我很少吃饭。” “……那就监督你的粥量,哎呀,好像也不对哎,你也很少喝粥的样子,那就、嗯……监督你每天的饮食量。” 张存夜已经懒得搭理她的自言自语了,挑了几瓶普通的维生素药片去结账。 3 “张张,你可以教我读书吗?” 站在鹿特丹市立图书馆外,甘却仰头看着那三根奇特的柱子问他。 “没空。”他从没打算过要教任何人阅读之类的事情。 “可我不知道要怎样读书哎。” “当一个人开始琢磨该如何读书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了读书。” “真的呀?那万一我的方法不正确呢?那我、不就白读了嘛。” “读书没有正确的方法。你有什么好怕?”他终于喝完了奶昔,顺手扔进回收桶。 “啊?没有正确的方法?”她举起双手在后脑勺处一阵乱拨,及肩的头发被弄乱,“所以、也就不存在错误的方法啦?” “啧…”张存夜突然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今天的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升起的。” “是吗?!”甘却眯着眼睛去看太阳,完全没听出来他是在变相夸她,还认真地问,“那明天它也会从西边升起来吗?哎呀那我、可以起来看日出!” 他轻笑了一声,很好听,像嘲讽,又像是纯粹被逗到。 听在她耳里,只觉得心上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挺幸福。 上午的阳光被四周的高大建筑物分割成四五块,甘却面对他而站,看着他双手插兜从回收桶那边走过来。 她笑嘻嘻地问:“张张,你好像很少笑呀,你不爱笑吗?” “你笑就够了。”他随口回了一句,经过她身旁,朝正门走去。 2016年12月2日。 在图书馆前的空地; 在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出来的一天; 爱笑的甘却想要变得更加爱笑。 4 张存夜带着她找到中文阅读区时,甘却已经快被图书馆里的构造绕晕了。 背靠书架,她边平复着呼吸,边看着他的长指慢慢抚过那些书目。 当他的指尖停留在某一本书上时,甘却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疑惑,想去看他另一只手,可惜另一只手被他收在卫衣口袋里。 他好像很爱插兜,他的每件外套都有位置极其合适的口袋,黑色休闲长裤也是。 目光继续追随着他挑书的长指,可是它们一直在移动,甘却再也没能看到刚刚那一幕———他的食指触着书背,静止,细微颤抖,很奇怪。 “先看完这些,以后你自己选择。”张存夜抽出今年内所有国际版的《时代》期刊给她。 “噢……”她接过来,瞅了瞅,“跟《环海日志》不一样哎。” 以前在福利院,除了《环海日志》,就只有一大堆连环漫画可以提供给她看。 “我以后要带个作业簿来吗?嗯……摘抄什么的。” “随你便。” “字典呢?我觉得我会遇到一些陌生的字词。” “随便。” “要不我们等会儿去书店里买几本吧,那样我就可以随手在上面做标注啦。” 张存夜转过身,额前细碎的黑发遮在眉心,“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他好像有点不耐烦。甘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懊恼。 如果一个人的情绪变化能轻而易举地引起自己的情绪变化,这是一件欢喜的事,还是一件可怕的事? 她低下脑袋,指甲不自觉刮着衣角。 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慢,甘却看着图书馆地板,忐忑又难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抬起脑袋时,张存夜已经走到了这一排的书架尽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稍稍低了首,站在那里静静阅读。 甘却轻吐出一口气,心里有陌生的情愫在生长,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安。 5 “站那儿做什么?”他突然出声,话是对她说的,目光却依然在书页上浏览,头都没抬。 “我………” “你看我看上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收获;看书看上一小时,就能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她抱着怀里的杂志走过去,试图以狗腿的模样来压下方才心里冒出来的奇怪感觉,“可是你长得比书好看很多很多呀。” 张存夜没理她这句话,伸手指给她阅览区,“那边去。” 她闷闷“哦”了声,“那边比较凉快吗?” 挪动脚步之前,她忍不住伸着脖子去看他手里捧着的那本书。 没看几秒呢,她怀里的杂志上面就被多叠了一本书,是他放上去的,跟他正在看的那本一模一样的。 “可以走了?” 他依然没抬头看她,侧脸没什么表情。 甘却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很烦我呀?” 浏览的视线停在书上某一处,张存夜侧头看向她,眨了一下眼,问:“你想知道?” 每当他用这种角度看人的时候,就越让人觉得他眼尾弧度上扬,带着尖锐,带着孤傲,带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吸引力。 甘却愣了一下,忙摆手反悔:“算啦算啦,还是不要知道啦。” 因为她觉得,他肯定又会说出一些很厉害的话,然后让她无话可说。 张存夜抬起原本在翻书页的右手,屈指朝着站在他左边的人勾了勾,“靠过来一点。” “干嘛?”甘却边说边走近,直到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你要做什么呀?” 他没答话,目光在她眉眼间游移了一会儿。 突然伸长右手,冰凉的指尖碰到她耳垂,轻轻捏了一下,一触即分。 尔后收回一切动作,恢复到最初看书的模样。 甘却愣在那里,两耳快速通红,张了张口,但是说不出什么话,而且他又不说话。 张存夜看完当前页,长指翻页时,才语调平淡地说:“耳垂挺好看的,以后别去打耳洞。” “啊?真、真的吗?” 他轻“嗯”了句,依然颔首看着书,说:“去看书吧。” “哦。” 甘却抱着杂志快步走开,在阅览区坐下时,两手捏着自己耳垂小声嘀咕:“哎呀好烫。” 忍不住偷偷去瞄他,还是那道至纯的黑色,宽版卫衣更显得他身量清减,颀长。 侧脸白皙肤色映衬着左耳耳钉,不折光也让她觉得双眼刺痛。 三两句话,一个小动作,既安抚了她的忐忑,又搅乱了她的单纯。 这人真能,也真坏。 ☆、第十二章 “张张,你要知道、你是个人,就算你不是人,我、我总是人吧……” “所以?你想突出什么?” 城市华灯初上,广场人来人往,走在前面的黑色身影悠哉悠哉,跟在后面的粉色身影紧赶慢赶。 “我想突出、你怎么、又把午餐忘啦!”甘却跑上去,看着他侧脸说,“我饿啦。” 第15节 “现在去用晚餐。” 从早上进去图书馆,直到傍晚,等到张存夜想起还有一只麻雀的存在时,她已经趴在阅览区的长桌上睡着了。 嗯,不排除是饿晕的。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甘却又伸手去碰他的腹部,“你肚子里的小妖怪不会抗议的呀?” “喂!往哪儿摸?”他蹙着眉躲开。 甘却有点懵,指着他腹部说:“往、那儿呀。” “以后不准随便碰我,”张存夜整了整颈后的卫衣连帽,加了一句,“衣服也不行。” “噢……”她低头查看自己的手,不脏啊,只是肤色有点黄。 黄、黄种人嘛,这很正常呀。 于是她没憋住,反问道:“那你呢?” “我怎样?你觉得我会碰你吗?” “你、这个!”甘却急了,伸手捏住自己的耳垂拉了拉,“上午碰我这个的、是鬼呀?” “………”栽了。 “你、你以为你的手比我的白、比我的好看,就可以随便碰我呀?还不能让我碰回来的呀?” “oh,”他走近一步,稍抬下巴,“你想怎么碰?像游乐场里的碰碰车那样?” “不行,碰碰车那个好像很惨烈的样子哎,”甘却嘻嘻地笑,“我就只要、摸摸你肚子就够啦。” 他看着她的纯真笑脸,屈指蹭了一下鼻尖,云淡风轻地问:“具体怎么摸?” “啊?就是、手放上去呀,然后摩擦一下,不对,是摩擦好几下。” “这样啊。” “是呀!” 她刚说完,突然被他扳转身体,一只手臂横揽过她腰肢,轻压在她腹部。 甘却还来不及问,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后背上方传来: “这样吗?” 站在她身后,一手揽在她腰间,掌心紧贴她温暖柔软的腹部,张存夜歪着头去看她的表情,“刚刚你说,要摩擦几下来着?” “几、几下?”她涨红了脸,在广场灯光下显得格外害羞,结结巴巴,“那个,一下、一下就够了。”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要好几下?”他在她耳旁问着。 唇角蓄有笑意,却始终没溢出来。他笑得有点坏。 凉凉的手掌贴着她粉色的棉质外套,摩擦过她胃部位置,有意按压,动作缓慢。 甘却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心跳声响而急促,被他摸着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 “现在有没有觉得…这样碰,比碰碰车还要‘惨烈’?” 问完这句话,他就放开她,双手收进卫衣口袋,转身往前走,嘴角的笑快速消弭。 剩下甘却愣在那里,自言自语:“碰碰车的威力,好像、完全没法跟这个比唉……” 她回过神,边快步跟上去,边用两手轻扯耳垂,“哎呦我的耳朵、又烫得不行了。” “啊不对,本来不是应该轮到我碰他的了吗?” “我的天呐,他怎么可以这样?我好像亏了!” ………… 2 商场四楼,餐厅里,张存夜帮她点了餐,自己要了一盘水果沙拉。 甘却望着分别摆在两人面前的食物,对比之下,她像是一千年没吃过东西的生物一样。 “为什么我的这么多,你的这么少呀?” “因为你还在长身体。” “那、难道你在减身体吗?” “这都被你知道了,了不起。” “你、你这还要减下去呀?!”她吃惊地往前探了探脑袋,又担忧地往后缩,“我可不想以后天天背你哎。” 张存夜抬眸看了她一眼,有点寒意,眉目无声,带着警告。 甘却立刻低下头去,乖乖沉默着动手用餐。 心里使劲嘀咕:本来就是嘛,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吗?一整天竟然只吃这么一点东西。 她悄悄观察他,观察一眼,不行,不够耶,那就再看一眼。 他低眉敛目,颔了首拿着银色餐叉在吃水果沙拉,安静又专注,收缩式的卫衣袖口被他往上拉了一些,平时隐藏着的手腕就露出来了,腕骨明显。 彼时的甘却只觉得这个人一举一动都特别好看,吃个水果也动作优雅。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他举手投足间给人的独特感觉,不全是因为他的自身气质,还与所谓的贵族修养有关。 3 再观察很多很多眼,好像都不够。 甘却看着他,忘了肚饿。 “看我能看饱吗?” 张存夜话音未落,她那边突然响起一阵餐具落地的“噼里啪啦”声。 他望过去时,对面的人已经蹲下去捡东西了。 餐厅里有一些人朝他们这里看了看,他放下手里的银色餐叉,两手手肘搭在餐桌边沿,十指交叉在身前,等着那傻子从餐桌底下出来。 一颗乌黑的脑袋冒了个尖,又迅速缩下去。 甘却弯着腰,手里抓着刀叉,感觉自己百分之百躲不过‘十八岁’的特殊教导。 “出来。” “哦……” 她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放下餐具,抓耳挠腮,懊恼得不行。 看着她这小孩子样,张存夜挑了一种较为‘温和’的方式说:“你要相信,傻到极致的人,仅仅是静静坐着,就能聚焦众人目光,你又何必以这么大动作来引人注意?” “什么呀……”甘却反应了一会,小声咕噜,“要不是因为你,我的刀叉才不会掉下去呢。” “大声点。” “本来就是嘛,”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我明明、静静看着你的,你、你干嘛要突然说话呀?我是被你吓到的。一定是!” 唇线微启,张存夜一时没法回话。 这理由,够他妈强的。 他向前倾身,下巴搁在交叉着的修长十指处,眼神有劲地瞧着对面的‘雄辩家’,说:“我有让你时时刻刻盯着我看吗?” 甘却嘴唇微撅,语气还有点委屈:“要不是你好看,谁要看你呀?” “oh,那其他人怎么没一直看着我?” “因为他们都没胆子、没机会呀,而且都不认识你呀。” “你就有胆子有机会了?”张存夜顿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呀!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天了。” “你确定,是认识?而不是喜欢?” 她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又像是在认真思索的样子。 张存夜挑眉,静默了一会儿,尔后食指轻勾,“过来。” 甘却赶紧护住自己的两耳,边倾过身去边说:“不、不要又捏我耳朵。” 他懒得理她,隔着一张餐桌,伸手拨开她额前的齐刘海,却偏偏没有立刻说什么话。 “你做什么呀?我头发上有东西吗?” 他不答话,冰凉的指尖覆在她眉心,慢条斯理轻轻抚过她眉眼周围。 甘却不自觉皱了皱眉,拇指指甲反复刮着自己的食指侧。脸红了,紧张了。 “傻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女孩子不要这么轻易动心。”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音色冷清,说了一句她没怎么听懂的话。 “还有,美色误人。” ☆、第十三章 为了不耽误她,‘美色’收回手,决定自己先离开餐厅。 “用完餐后就去一楼入口,我在那儿等你;我还没到的话,你也别乱跑。” “啊?你吃完啦?那我、我要一个人在这里吃呀?” “有问题吗?难道你需要人喂?” “不是不是,”甘却摇着头,看他拿餐巾在擦手指,“那我会、快点吃完,然后去找你。” 张存夜轻“嗯”了一声,招手让服务员过来,给她换了一套餐具,再结账,起身离开。 餐厅的暗色玻璃窗外,他边走边反手戴上卫衣连帽,痞帅的走路姿势还是有点怪异。 甘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场走道的转角处,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眉眼四周。 “动心……”她把手压在自己胸口,自言自语,“可我的心脏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动呀。” “而且,我好像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他呀,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哎。” 2 第16节 商场二楼的购物区外,有大型的转盘抽奖。 不时有消费者拿着购物小票向一边的工作人员兑换抽奖机会,张存夜双手插兜站在稍远处观察。 不一会儿,进去里面买了几瓶罐装生啤,走出来站旁边,喝着酒继续看。 转盘抽奖,是最简单的一种纯随机性游戏。只要重复的次数足够多,指针转到每一块区域的概率就等于该块区域面积占整个圆盘总面积的比率。 人类的勇气主要来自于对某种事物的无知和好奇。 《fooled by randomness》里讲,人的一生中,对随机性的抗拒是个虚无缥缈的观念。一部分是因为它的逻辑和直觉背道而驰,而更叫人混淆的是,我们看不到所有随机现象实现后的后果。 像他这样的,从小被扔进棋室训练的人,最讨厌自己被随机性推着走。 他擅长的,不是算好下一步该怎么走,而是算好下十步该怎么走。 而自从来到荷兰,张存夜格外热衷于各种赌博游戏。 他想从这些游戏中,找出某种规律,以此来对抗所谓的随机性。就像国际象棋那样。 出于对博弈论的熟悉,大部分时候,他是赢的。但也有那么一些时候,他会被赌场上暂时的假象所蒙蔽,陷入幻觉或陷入不甘。 就像现在,他妈的,明明就应该是那样的规律,为什么轮到他转动转盘的时候,指针没有停留在他预先算好的那块区域? 张存夜蹙了蹙眉,仰头喝完易拉罐里的啤酒,再拉开一罐,靠在柜台边继续喝。 年少的心智一次次摔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束手无策。 3 从三楼电梯下来的甘却,目光正好捕捉到他靠在柜台的黑色身影。 可是他在喝什么呀?没用吸管的样子。是在喝酒吗? 略宽的卫衣连帽,隐约能显出他脑袋的形状。 在喧闹人群中独自喝酒,他像个隐形人,又像自带玻璃罩,周身全是疏离气息。 甘却在外边站了一会儿,指甲刮着衣角,最后乖乖地下去一楼,在商场入口等他。 4 人流进进出出,大概已经挺晚了。 想寻找时钟,一转头,她却看见站在电梯上的他。 一手拿着啤酒罐,一手拎着白色塑料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他下来,走近一点,甘却能闻到酒气,混着他自身的青柠气息,不难闻,但有点奇怪。 “我们现在回家吗?” “不回家你想在商场过夜?” “噢……”她嘻嘻笑,“我以为你还想到处逛逛嘛。” “是你想吧。” “哪、哪有!”她目光躲闪,三秒不过,又问,“那、你要陪我逛吗?” 张存夜对她这种狗腿心思已经懒得嘲笑了,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帮我拿。” “你答应啦?”她欢快地拎过袋子,有点沉,里面装了啤酒。 她伸手指着一楼侧边的珠宝连锁店,跟他说:“我们去那里,就一会儿,嘿嘿嘿!” “笑这么猥·琐做什么?我不会接受你的求婚的。” “什么!我哪里猥·琐啦?!”甘却瞬间炸毛,“而且、而且,谁说我要向你求婚呀?我只是去、里面看看而已……” “然后顺便求婚?”他漫不经心,语气懒洋洋,往珠宝店走去。 “没、没有的事!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你想跟我说我也不会理你。” “哼,我才不跟你说!” 5 珠宝店服务柜台前。 “张张,怎么办?我不会说英语哎。”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想要一个刻了字的吊坠呀?” “嗯……你喜欢玉的,还是喜欢银的?虽然金子做的会更漂亮一点,但是我觉得你分给我的钱不够买一个金子吊坠。” “张张,你、你怎么不说话呀?” 张存夜低首看着玻璃柜下展示出来的成品,内咬唇角,绷住心里的笑,脸上毫无情绪。 “我、我后悔啦,”甘却在他身旁低声懊恼,抓了他手臂轻轻摇,“我想跟你说话啦,你快点、快点帮我。” “手拿开。” “哦!”迅速放开他的手,她歪着脑袋凑到他面前,“你跟我说话啦?那你、快点告诉她,我要一个刻了字的吊坠。” “刚刚‘哼’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 “就这点出息,还能活下来也是了不起。” “………” 甘却抓了抓脑后的头发,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呀?” 贴在胸膛的那块东西突然变得冰凉,他说:“我不戴这些玩意。” “啊?挂脖子上的也不行吗?不是戒指啦,我觉得你经常擦手洗手的人,肯定不会戴戒指,所以————” “挂哪儿的我都不喜欢。” “那、那……”甘却对着手指,有点苦恼。 “你可以买给你自己戴。” “我、我呀?”她指着自己,眨巴双眼,“好像也可以哦。” “什么字?” “我要刻的字啊?嘻嘻,当然是你的名字、跟我的名字啦。” 张存夜转身,稍稍偏头,从头到脚打量她,眼里藏着难以捉摸的色彩。 “你、你看什么呀?我衣服很脏吗?” “不脏。” 他俯首在她耳旁,又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第十四章 离开市中心广场,甘却跟在张存夜身后。 “张张,我能踩到你的影子哎!” “得意吗?” “可得意啦!” 他手里拿着啤酒,眼里望着街道光影,心里荒草丛生。 背后那个朝气蓬勃的声音跟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宛如在梦中。 一蹦一跳的甘却看着这个路线不是回酒店的,追上去在他旁边问:“张张,我们不回去睡觉吗?” “话说清楚,谁要跟你睡觉?” “哈?我没说清楚吗?我们回酒店不就是睡觉嘛。” 他转头看她,“脱衣服的那种吗?嗯?” “什、什么!”甘却瞠目结舌,大着胆问出一句,“你、你裸睡的呀?” “shut up.” 没法交流。 2 站在鹿特丹城的赌场门前,张存夜喝完手里这瓶酒,把易拉罐扔给她。 “身上有纸巾吗?”他拿过啤酒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了点水珠。 甘却把全身的口袋翻了一遍,最后找出一团揉皱了餐巾纸,呈在他面前,“这个、要吗?” 见他紧皱了一下眉头,甘却觉得他这个表情可能是‘嫌弃’。 在他开口表达这个意思之前,她赶紧抓起他的手腕,“那要不、在我衣服上擦也行呀。” 说着就拿了他的手指,往自己衣服上蹭。白皙指尖,粉红棉衣。 张存夜差点条件反射推开她。 “趁我还能控制自己,”他语调淡如水,只是字词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说,“放开我的手。” “啊?哦……”甘却小小心地放下他的手腕,仰着脸笑嘻嘻问,“但是你为什么要控制自己呀?控制不住的话,你就、你要对我感恩戴德吗?” 他不想再浪费自己的话语,推了她肩膀一下,让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 “其实你可以、大方地表达对我的感谢之情的,”甘却坚持要说完自己的话,“嗯……就是、不用憋着不说的,老是控制自己多累呀。反正我都知道的嘛。” 张存夜额角冒冷汗,特么这是上天派来刷新他对‘傻子’一词的上限认知的家伙。 “去那边的咖啡店等我。”他朝沿街的咖啡店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你、你又要去那里面呀?”甘却扭头去看后面的博彩天地,“那里很好玩吗?” “比跟你在一起好玩。” “那可不一定,我也会很多种棋牌游戏呀。” “你会也没用,不够刺激。” 第17节 他整了整卫衣,拈掉衣袖上的一点粉色线团,估计来自于她的衣服,也不知何时黏到的。 “那要怎样才叫‘刺激’呀?说不定你教教我,我就会了哎。” “想知道?”他轻挑长眉。 在这深夜的鹿特丹街头,慢慢靠近她,眼里跃动着说不出来的坏。 “教你吗?”他抬手揽住她细白的脖颈。 长指凉,呼吸热,低首凑近她侧颈。 鼻翼周围萦绕着他身上的青柠气息,夹杂着微微醉人的酒气,甘却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得让她手足无措,近得让她面红耳赤。 他俯在她肩窝,鼻尖轻轻擦过她皮肤,若有似无。偏偏不说话,偏偏没有过多的动作。 一手还收在卫衣口袋里,额前碎发碰到她脸颊,痒痒的。 甘却瞪大双眼,盯着他随意站着的修长双腿,两手直愣愣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这个角度在路人看来,就是一对在街头接吻的小情侣。 桃花眼里盈着点点笑意,可惜未达心底。张存夜压低了声音问:“刺激吗?” “我、不知道,但是、心跳好快。” “快就对了。” 他退开了点,毫无意外看见她脸颊弥漫着一片绯色。 “现在,去咖啡店等我。” “哦……那你不要、玩太久。” 甘却说完就赶紧开溜,横穿过街道之后,背对着他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边往咖啡店走去边嘀咕:“这就是‘刺激’吗?可是我怎么觉得、跟心脏病的症状那么像呢……” 3 站在赌场的洗手间,十指在水流下变得稍微暖了些。 烘干双手之后,对着镜子撩开自己的额前碎发,张存夜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 摸到自己锁骨处的细银链,长指勾出碧色吊坠。 它在他的黑色卫衣前无声轻晃,他从镜子里静静看它的正反面,刻字“w·l”显得如此刺眼。 整个世界都像陷入了断点时代,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充斥在他双耳。 s曾说,「你会被l的死,困住一辈子。」 心脏隐隐出现裂痕,他手脚冰凉,紧抿的唇鲜红得像抹了鲜血。 他的唇色一向红,如果身体情况正常的话。使得这张脸平添妖冶,又颓又精致。 旁边突然有“哗哗”的水流声响起,是有人在洗手。 他的世界又恢复成了动态的模样。 反手解开颈后的银链搭扣,他把玉坠攥在掌心,尔后放进休闲裤兜里。 张存夜想到那傻子在珠宝店说的刻字,也不知哪里学来的小心思,把他现在用的这个姓跟她的名放在一起。 可惜,关于她,张存夜承认:人在无聊的时候,会变得格外混蛋。 4 夜越深,咖啡店里本就稀少的顾客变得更少了,最后只剩下甘却一个人。 “张张怎么还不出来呀?”她坐立不安。 她走出咖啡店,朝博彩天地那边张望。连街道也变得那么空旷,只有三两个男人进出赌场。 手上拎着的塑料袋有水珠滴下来,他买的啤酒已经不冰了。 正想着酒呢,甘却就看见他从赌场正门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玻璃酒瓶。 “他今天怎么喝这么多酒呀?”她穿过街道,跑过去他那边。 “张张,你出来啦!”她见他递给门口保安一些现金,她见他的脚步有点不稳,她踏上台阶。 “我们是不是该回家啦?很晚了哎。” 张存夜看了她一眼,神情很废,眼睛勾人。 他往某一级石阶坐下,双手随意搁在自己膝盖上,左手还拎着酒瓶。 “你是不是有点醉了呀?”甘却在他旁边坐下。 “你觉得我醉了吗?” 他的声音有点凉,可是脸庞一点红晕都没有。甘却也不知道他醉了没。 “你、你没擦地面。”她指了指他坐的位置。 张存夜不以为意,似笑非笑,“那就是我醉了吧。” “噢……”甘却暗暗咋舌,原来要这样判断一个人有没有醉呀。 “喝这个、酒,能喝饱吗?” 他没理她,仰头灌了几口。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张张,我可以尝一口吗?” “免谈。” “为什么呀?你都可以喝哎。” “我年纪比你大。” 甘却小声“切”了一句,“其实呀,我偷偷告诉你哦……” 张存夜偏头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话语’。 “就是……”她朝他靠近一点,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把他的脸部轮廓描了一遍,然后说,“我每次一看到你这个脸,就无法相信你已经十八岁了。” “那要我夸夸你辨识力不错?” “不用啦,我会骄傲的,嘿嘿。不过你的年纪可能真的比我大哎。” “去掉‘可能’。” “………”她缩回手,环住自己的膝盖。 俩人安静的时候,甘却想到一个问题,突然蹙了眉,眼眶变红。 “可是张张,你知道吗?你跟辛迪有一个很像的地方:都不跟我分享自己的事。” 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张存夜把瓶子递给她,声凉如水:“有什么好分享的?” “朋友之间,不分享、怎么了解呀?” 的确,她就像张白纸。那程度已经不止是‘分享’了,简直是‘赤·裸’在他面前。 看了她一会儿,他垂眸去看暗色的石阶。 有些东西是没法分享的,保持无知,比进一步了解要好一点。 人跟人之间,了解得越多,纠缠得越痛苦。 尤其是,身处于两个很难产生交集的世界的人,连彼此的语言都不懂。 可惜如果这么跟她说,估计这傻子也听不懂。 他盯着地面,问她:“要听我分享吗?” “要呀!你愿意跟我说啦?”她一脸雀跃。 “我忘了自己是谁,但应该不是坏人,”张存夜转头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某种与他契合的讯息,“你信吗?” 甘却眨了一下眼,“我信。” 有点呆愣,有点认真,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十八岁’,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 她说着,魔怔了一样,半起身,凑上去,柔软的唇碰到他的桃花眼。 坐在石阶上的人微仰了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静默的空气浮动在深夜的荷兰街头,甘却俯着身,与他四目相对,一动不敢动。 他突然抿着唇笑了一下,用近乎气音的声音说:“傻子,你完了。” ☆、第十五章 甘却直起身,站在他下一级石阶,红着脸问:“我、为什么完了呀?” “你不知道啊?”他往后仰,双手撑在身侧的地面,挑了挑眉,就那么看着她,要笑不笑。 “我不知道呀,”她被看得有点紧张,又觉得从这个角度看他这个样子,分外招人,“你干嘛又不说话?” “我问你,吻过你的辛迪吗?” 视线下移,张存夜观察着她的手指,她开始刮自己的衣角。 她身上的一切都那么明显地昭示着她在福利院的生活状态,就差某人的一份资料来证明核实他的猜想了。 “你、你跟辛迪、你们不一样,不一样的……”甘却吞吞吐吐,眼里有藏不住的伤痛。 “刚刚不是还说我们很像吗?” “………”她低头看着他,说不出话了。 张存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说:“行了,回去吧。”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差点就要掉出来的眼泪又跑回眼眶里去了。 “要不要拉?”往下走了两步的张存夜,背对着她问。 “啊?拉、什么?” 他往后伸手,长指微蜷;甘却赶紧搭上去,然而刚碰到他手指,就听见他说: 第18节 “衣袖。” “噢……”小气鬼,拉都拉了,还不让拉他手。 2 他的确有点醉,步伐不太稳。 计程车上,俩人坐在后座,张存夜靠着座位在补眠,甘却托着腮侧脸看着他,表情苦恼。 “有话说话。”他动了动唇,眼睛还闭着。 “啊,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话嘛?” 他不理,甘却自动认为这人有第三只眼。 她挠乱脑后的头发,“嗯……就是、张张,等会儿我们能不能走楼梯呀?我、我可以背你!” “然后又好趁机诬赖我抱了你脖子?” “什么呀,我才没有这样打算!” 甘却想了想,又问:“那要不、我们乘电梯,你、你让我抱一下就好了。” “你觉得有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呀?就一会儿嘛。” 张存夜睁开双眼,歪头去看她,“你为什么就不提议‘你走楼梯,我乘电梯’呢?” “我、我……”她试图理直气壮一点,“还不是因为你喝醉了、你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呀。”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拙劣。” 3 十几分钟之后,独自爬着楼梯的甘却简直委屈极了。 “‘十八岁’太讨厌了!” “醉了的人不是应该‘任人宰割’的咩?” “我的天呐我好亏!我还以为、可以趁机、上下其手来着……” “哇,这楼梯,怎么爬不完嘛……” ………… 4 白色稿纸被描出手掌轮廓,第四十二张。 张存夜扔下笔,关了灯,屈腿坐在地面,背靠着床。 突然脱节的人生轨迹断在那里,他不知道该怎样把它们衔接起来。 漂了很久了,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5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每天跑去博·彩天地,但是甘却感觉那里面很厉害的样子。 重点是,明明俩人的零花钱快用光了,但只要‘十八岁’从赌场出来,俩人又能变富有。 连续好几天都是:她在他房门口等他,一起去用完早餐后,再一起去图书馆。 但他一般只在图书馆待两三个小时,然后甘却就找不到他了。 一直到晚上,甘却自己吃完晚饭,跑去赌场外等,才能再见到他。 他偏爱步行,很少乘车,并且是赌场离他们住的酒店也并不算远。除了第一次,往后他们都是走路回酒店。 通常情况下,除了她的叽叽喳喳,张存夜每晚必问的两个问题是:“今天看了什么书?”、“今天有遇上什么好玩的事吗?” 甘却始终不太习惯走在他旁边,总是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 他走在前面,听着她乱七八糟的断句,双手插兜里,懒洋洋地像在散步。 6 荷兰鹿特丹赌场的保安值班室里,张存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附件下载进度条,直到百分之百。 发件人还在邮件里问了一句话:大佬,打算拐·卖少女吗?三思啊。 看来那货已经看过这份东西了。 他点开资料,安静浏览。赖于以前练过的阅读术,他看东西不是所谓的一目十行,只是接近于照相机拍摄那样。 越重要的东西,越是以一种极速压缩的方式存储于脑海。 这傻子的个人资料,长达几十页,其中一半以上是各种创伤试验的临床记录。 用各种情绪虐·待或特定恐怖场景造成她的多种神经症,然后再进行ptsd治疗,反反复复。社交恐惧、亲密恐惧、广场恐惧、幽闭恐惧……还有很多连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的名称。 所有意外保险承诺书的承诺人签名都是同一个名字。 果然世上的魔鬼都擅长披着天使的外衣,如此才能肆无忌惮地行凶作恶。 7 张存夜出来时,她正蹲在门外柱子旁发呆,一见到他就笑,露出粉色的小红肉。 “张张,你看!”她从毛衣衣襟里扯出挂在脖颈上的吊坠,“我去珠宝店拿到啦!好看吗?” 浅碧色的玉坠上刻着字母“z”和“q”,在细细的银链上转来转去。 2016年12月06日。 在鹿特丹城的赌场门外; 在一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 在傻子已经离不开骗子的某一时刻里,他觉得自己有点混。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7·23 以后不删微博了,说话算话。 ☆、第十六章 你有没有在做某件事之前感到不忍心的经历? 张存夜从来没有。 在他短短十几年人生形成的行为准则中,所谓的不忍,来自于软弱。 这种时候,一个人所作出的所有挣扎,都可以归为虚伪。 只有伪君子,才一面说着不忍,一面又与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 他做不来。他只会快刀斩乱麻,或者直接推翻自己原先的决定。 站在赌场门前看着那傻子笑得这样开心,他一言不发地反手戴上卫衣连帽,一张脸藏在一片纯黑色中。 可是坏男孩,现在这样好玩吗? 2 “你怎么不说话呀?不好看吗?”甘却走到他面前,一眨一眨的双眼有点搞笑。 伸手过去,指尖托起贴着她毛衣的玉坠,张存夜垂眼去看这块并不怎么纯的玉。 他的眉目被额前的黑色碎发遮了大半,甘却的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托着玉坠的左手上。 “呀,你这个、皮肤过敏怎么还没好?”她想握住这只手,被他先一步躲开了。 “都好多天了哎,要不要去诊所看看呀?” “没什么好看,”他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随口敷衍,“天气冷,冻的。” “你很冷啊?” 他没答话,往台阶下走。 甘却对比了一下俩人的衣着,她裹得严严实实,他穿得像在秋季。 跟他相处的这些天,甘却知道这人很爱干净,每天都得换衣服,喜欢穿各种款式的休闲类服装,很显瘦,但看着实在有点冷。 她在他身后唠叨:“冷的话,也是、活该,谁让你、穿这么少衣服的呀?” “手冷,不是身体冷。” “你都整天把手放兜里了,为什么还会冷呀?” “我口袋漏风。” “啊?还有这种口袋?”甘却翻了翻自己的外套口袋,最后认定是他的衣服质量差。 冬夜的风的确很凉,她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臂,“张张,我的手很暖哎!” “然后?” “要我给你暖手吗?”她眉眼弯弯,补充了一句,“不收费的!” “oh,”张存夜挑着眉睨了她一眼,说,“我要收费。” “哈?哪有这样的?!明明是提供人工服务的人该收费的嘛,你、你是享受服务的,哪有收费的道理!” “不能接受?那就免谈。” “不不不、让你收、让你收费还不行吗!”甘却赶紧妥协,郁闷极了,“简直霸王行为哎,哼,手给我啦!” 他停下脚步,转身跟她对视。 “你做什么呀?” 他不说话,目光沉静得有点奇怪,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甘却比起剪刀手,笑嘻嘻地问:“是不是突然发现我很可爱啦?” 张存夜选择性忽略她这句话,等她安静下来,等她开始刮衣角。 然后出其不意捧住她的脸颊,低下头去。 只差几厘米,唇就要碰到她的唇了。 第19节 他顿住,看见她紧闭的双眼。 傻子没有躲开,她生涩地期待着,紧张地准备着,准备承受他的吻。 “不怕我吗?”张存夜低声问,气息拂过她颤抖的睫毛。 “什、什么?”她还闭着眼,不敢乱动。 “跟我近距离接触,没有恐惧感?” 甘却睁开双眼,眼神躲闪,“没有呀,因为、你不是坏人呀……” 放开她,张存夜微微皱了眉。 根据资料,她曾被灌输大量男女sex方面的知识,包括并不止于带有暴·力和虐·待倾向的录像音带。因此,异性之间亲密的肢体接触会引起她的应激性恐慌。 实施该试验的辅助方,是跟她同龄、同为福利院孤儿的辛迪。意外承诺书上的监护人签名,是帕威尔。 可有一点很奇怪:这傻子没有被实质侵犯过。 就是这点,他想不通。 3 “你到底要不要让我帮你呀?” 清脆脆的声音把他的思路拉回来,她抓着他的手往口袋外拽。 张存夜揣紧了,不让她得逞,“回答我一个问题,手就给你。” “啊?什么问题呀?”甘却放开他手腕,乖乖站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问吧!” “你的帕威尔送你离开福利院时,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抬头望着他,往日时光在脑海里飞逝而过。 痛苦、不堪、矛盾、纠结,全都汇成‘帕威尔’这一个立体的人像。 她行走在回忆里,动作机械地走近两步,踮起脚,伸手抱住面前人的脖颈。 被抱住的人刚要推开她,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离开了就别回来了……” 他皱眉,垂下手,任她抱,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逃得越远越好……” 有温热的液体掉在他后颈。 “还记得我教过你的‘梦境遗忘法’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忘了向日葵中心……” 喉间哽咽,泪不停地流。 “能做到吗?” 她哭得心肝脾肺都纠在一起。 “我不能领养你……” “对不起啊。” 最后一句话飘在空中,如此空洞。 她抱紧他脖颈,嚎啕大哭。 “这就是、离开那天、帕威尔跟我、说的话……‘十八岁’、你听到了吗?” “嗯。” 他从难民营里把你捡回去;他没有儿女,却不愿意领养你。 他是心理障碍方面的专家,常年任职于各大福利机构,野心勃勃,在不合法的情况下,用一个孤儿来作试验。 他让你从小就与世隔离,接受东方化的教育,孤单又无助,只能视他为唯一亲近的人。 他试验到最后,恻隐之心作祟,又把你扔了出来,扔在这个比福利院好不到哪里去的险象环生的世界。 是这样吗?傻子。 一手搂住她后背,另一只手覆在她脑袋后,积血残留的掌心轻轻摩擦着她细软的头发,张存夜面无表情,黑色的瞳孔在深夜的街头定格了一般。 4 什么样的人是好人? 什么样的人是坏人? 人们到底屈从于什么? 爱护你的人,不一定不会伤害你。 伤害你的人,总有千百种理由。 我们都在残缺的爱里面,挣扎求生。 we are too young. too young for what? love. 5 “别哭了,”张存夜蹙着眉哄她,“你再哭,灰太狼就要出来了。” “什、什么……什么狼?!”搂着他脖子的人立刻松了手,四处张望,“它不是应该在青青草原吗!” “被你的哭声引出来了。” “哪有这么可怕?我才不信……”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衣袖帮她擦眼泪。 甘却吃惊地指着他,“你、你的衣服哎,你不嫌脏啦?” “嫌。” “啊?那你———” “帮我拉住衣角。”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张存夜把卫衣下面那件针织长袖底衫的衣角拉出来,示意她拉住。 “愣着做什么?” “噢……”甘却按着他的奇怪要求,伸手帮他拉衣角。 然后就见他脱下套头的黑色卫衣,有细微静电声响起。如果没有人拉着下面那件衣服,估计两件衣服会一齐被脱下来…… “行了,放手。”他只着底衫,拿着卫衣,反手往自己的颈后擦了擦。 甘却腹诽:不就、沾到了我的眼泪嘛,有必要这么嫌弃嘛。 “那什么,”她十分自觉地提议,“我帮你拿吧,明天给你洗干净就行啦。” “不用。” “嘿嘿,这么好呀,张张,你超好的耶!” 张存夜斜斜看了她一眼,往回走,“很晚了,走不走?” “走呀!你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第一个街角,他把手里的卫衣扔进旁边的垃圾车。 甘却:“………” ☆、第十七章 次日早晨,她说想去找中国餐馆,张存夜塞着耳机不置可否。 甘却自作主张地打了车,想把他推上去,手刚碰到他衣服,就被睨了一眼。 她乖乖举起双手,一脸狗腿模样,看着他上了车。 出租车上,她用少得可怜的英语词汇努力跟司机交流。 一手支着车窗边框,张存夜关了音乐,不动声色地听着前座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使劲憋英语,一个只能回应“yes yes no no”,场景实在诡异。 她的社交恐惧应该在离开之前就被治疗得差不多了,但其他心理障碍的治愈情况还不是很明朗。有些甚至问题严重,比如幽闭恐惧。 2 坐在早餐店里,张存夜把餐盘里的细碎佐料往外挑,姜、葱、蒜、香菜…… 他低眉敛目,面无表情。 甘却在他对面位置咬着筷子,越看就把眉蹙得越紧。 并且,他还是用调羹在挑,而不是筷子。 如果让他全部挑完,估计整盘海鲜炒饭都没了。 “张张,要不要我帮你挑呀?” “食不言———” “寝不语嘛!”她接过他还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我都知道啦!但是你这种、挑菜的方法,是不正确的。” 他没理她,继续着自己的活。 好一会儿过去,甘却突然小小声问:“张张,你是不是不会用筷子呀?” “闭嘴。” “你真的不会用啊?”她凑前一点,眼睛亮亮地说,“我使筷子使得可厉害了,我可以教你哎。” 张存夜抬眸,“你属麻雀的吗?” 第20节 “什么呀,哪里有‘麻雀’这个生肖?不对、你、你是在说我像麻雀吗?我跟你说,我————” 她话没说完,顿时僵住,脸上烧起一片红云。因为他突然抬手捏她脸颊。 拇指和食指轻轻掐着她有点婴儿肥的脸蛋,张存夜相当不耐烦,语调却平坦得若无其事:“可以安静了?” “嗯嗯嗯。”她点头如捣鼓,耳根都红了,全部感觉都汇聚在他手指用力的地方。 他收回手,继续用调羹往外挑碎碎的佐料。 甘却缩回自己的座位,乖乖吃餐盘里的东西。 3 去图书馆的路上,他拐进鲜果汁店,给她拿了一杯橙汁,自己喝柠檬汁。 “为什么我喝的跟你的不一样呀?”甘却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那杯。 “而且、橙汁会有点酸哎,我喜欢喝甜的。” “橙汁能拉长你的身体。” “什么?!拉、拉长我的身体?”这听着就很惊悚,她果断地把橙汁递给他,“那我更不要啦!我又不是橡皮泥,怎么能被随便拉长嘛?” 张存夜咬着吸管转身就走,不想搭理她。 4 大雨从上午开始倾盆而下,俩人都没带伞,本来每天只在图书馆待二至三个小时的张存夜,今天被困在这里了。 他跑去电脑查阅区,可惜没有位置。 甘却邀请他跟自己一起看最新期的《时代》杂志,被他用眼神拒绝了。 “可是这不是你之前让我看的吗?”她不懂了,“为什么你自己不看呀?” “我不能看。” “啊?免费的呀。你干嘛不能看?” “看了会产生负面情绪。” 他背靠着书架,微仰起头,凸显出喉结。倍感无力,还有自嘲。 “你不喜欢这种书呀?”甘却想了想,第一天跟他来这里时,他看的那本书是《入门级:社交工程学》…… 之后他都没跟她在同一个区域了,看的也不是中译作品,她就不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这种书呀?”她上次把十几本都看完了哎。 张存夜垂下眼睑瞧她,“就像你不喜欢电梯那样,懂吗?” “噢……”她眨了眨眼,当然懂得那有多痛苦,“那就不要看了,我看看就行啦。” 甘却拿着书走去阅览区;他靠在书架上,闭着眼睛静默。 他害怕看到听到任何可能跟他原来的生活阶层有关的新闻,那样的话,理智会被烧光。 5 下午雨一停,张存夜就离开图书馆,甘却执拗地要跟他一起走。 “我回酒店,你跟来做什么?”他语调幽冷,显然不希望她跟着自己。 “我想和你在一起嘛。” 甘却很自觉地去抢他手里拎着的那瓶矿泉水,“我帮你拿,嘿嘿。” 他破天荒地惊了一下,在她碰到水瓶之前,先一步扔掉了矿泉水,幸好被她及时接住。 “你怎么了呀?”甘却有点不安。 “没,走吧。”他把手收进外套口袋里,尽量不让眉头蹙那么紧。 这一路他异常沉默,虽然平时也话很少,但甘却还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到了酒店,他乘电梯,她爬楼梯。 等她爬上十五楼,站在1507门前,摁了门铃,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刚要伸手再去摁铃,里面的人打开了门。 张存夜站在那里看着她,也不说话,就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你在里面呀?”甘却挠了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 “你也可以当我不在。” “不,你明明在呀,怎么可以当作不在嘛。”她想进去,被他拦住。 “干什么呢?” “我进去、跟你聊聊天呀,”她嘻嘻地笑,感觉离他太近了,又退回来了一些,“一个人在房间里,多无聊呀。” “聊天?收费。” “怎么你什么都要收费呀?你也不缺钱呀。” “收费的意义,对一些人来说是赚钱;对另一些人来说,只是表明自己的价值。懂吗?” “哦……”她似懂非懂,努力弄懂他的话,“那我、岂不是不能去你房间跟你聊天啦?感觉要很贵的样子哎。” “对。” “哦……”甘却灵光一闪,指着自己的房门说,“那你要来我的房间跟我聊天吗?我不收费的!” “不想。”他有点不耐烦了,好像下一秒就要下逐客令一样。 甘却头皮发麻地硬撑着,“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呀?还是身体不舒服啦?我觉得你今天的话比以前更少哎。” “没。” “哦……”她打算转身回去了,又注意到他手里捧着一杯牛奶,“你居然还会喝牛奶的?” “你看见我喝了吗?”张存夜真想踹自己一脚,刚刚就不应该给她开门。 “你不喝、那你为————” “行了,去你房间吧。”为了阻止她继续问下去,他打断她的话,妥协走出来,反手关了房门。 “好呀!”甘却兴高采烈,就知道他会害怕孤单。 6 踏进她的房间,如同踏进一个粉红宇宙。 张存夜的眼睛转到哪一处都躲不开粉色,他在微微头晕之际,还觉得有点好笑。 对某种色彩极度偏爱的人,其性格中少不了有“偏执”这一特质。 而偏执的人,在感情方面多半不讨好,容易受伤,或者,容易无情。 “张张,是不是觉得我的房间布置得很好看呀?”她在吧台,边倒水边问。 “适合你。”他往沙发坐下,双手缓缓转着玻璃杯。 听着她“咕噜咕噜”小孩子式的喝水声,他松开一只手,放在腿上慢慢伸直长指,伸到一定程度就没法继续。 他重新握住玻璃杯,热牛奶的温度传递到掌心。 甘却换了鞋,缩着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抱枕。 她在认真琢磨,‘十八岁’捧着那个杯子到底能变出什么宝贝来。 “今天看书有看到什么好玩的吗?” “哈?”甘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么沉默的人,居然主动说话了。还说不想跟她聊天呢。 “嗯……让我想想呀,”可是怎么一个都想不到呀,她懊恼地看向他,“好像没有……” “要不你告诉我,你捧着牛奶会变出什么来呀?” “变不出什么,好玩而已。” 张存夜往前倾着身,手肘搁在腿上,一双桃花眼盯着矮桌上的水晶插花瓶,不走神也不动。 甘却想破脑仁,想找出一些话题,最后指着他的手问:“你的、皮肤过敏,好点了吗?” 不等他回话,她又想起来,“还有!昨天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答应把手给我的呀。” 长眉轻挑,张存夜把视线移到她身上。 “嘻嘻,现在给我吧!”她说着,从沙发上下来,跑上他这张沙发,在他身旁眉眼弯弯。 见他不说话,只是转头看着她。甘却倾前身去帮他把手里捧着的牛奶端出来,放在桌子上。 “让我看看还有没有红色的小块……” 他的十指还保持在捧着玻璃杯的形态,被她抓住,挪了个角度,转移到她身前。 “别握太紧。” “噢……”甘却摊开他的掌心,大小不一的淤血块依然躺在上面,“这到底是什么虫子弄的过敏呀?这么讨厌。” “但是张张,你手心的皮肤好细腻呀,一看就没有做过家务活,嘻嘻……” 细腻得堪称光滑,连纹路都很难找到。 她让他双手合十,“你把手指伸直点嘛,不然中间就有缝隙了耶。” “过敏,伸不直。” “啊?这个过敏这么厉害的呀?”甘却摆弄了好一会儿,“那好吧,那就这样啦。” 她用自己的双手裹在他合起来的手掌外,抬头笑着问他:“暖吗?” 张存夜低眸看着,没说话。 她跪起来,凑到他耳边说:“你第一次在酒吧抓住我手臂的时候,我就觉得呀,这个人的手真好看。” 他轻轻嗤笑一声,“书看多了,会哄人了。” ☆、第十八章 翌日早上,张存夜绕着耳机线出门, 很意外的, 房门侧没有那只粉色麻雀蹲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