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续前缘(誓不做填房)》 第1节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 强续前缘 作者:某茶 文案: 时谨对薛池是闲来逗逗,到突然喜欢,再到情根深种。 薛池对时谨是目眩神迷,到情真意切,再到波澜不惊。 频率不同怎么破? 别人家都求发糖,我家最近章章有人要求虐男主 t_t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欢喜冤家 主角:薛池,融妩,时谨 ┃ 配角:萧虎嗣,融语淮 =================== ☆、第1章 来到一个新世界 湛蓝的天空飘着稀薄的几丝云彩。耀眼的阳光从枝叶间投下,却并不炙热。舒适宜人的二十五度,这是z市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薛池蹬着自行车,不紧不慢的行驶在林荫道上。她仰着头享受着微风拂面,眯眼看着头顶被阳光包裹的木棉花,大朵大朵的,一树橙红,几乎看不到叶子,开得格外艳丽。 薛池住的地方离市区稍有点远,靠山面海,连绵不断的一片银白细软沙滩,是个节假日休闲旅游的好地方。 她家就在景区内,所以周末趁着游客多的时候经常摆个小摊卖一卖泳衣和贝壳小饰品。 按道理在景区内经营是要交费的,不过管理人员见她父母离异,都有些可怜她,因此都睁只眼闭只眼的装没看见。 薛池的父母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离了婚,父母双方都不想管她,所以把她送回了z市,让她跟着奶奶过。在她十三岁那年奶奶去世,父母又都各自有了新家、新儿女,更不想管她了。好在薛池已经完全能自理了,她父母见她在奶奶的丧礼期间表现得十分能干,便自觉找到了靠得住的理由:“你长大了啊!”拍拍屁股就走了,从此以后每个月给她卡里打笔微薄的生活费了事。 薛池也没有多伤心,她心宽着呢,在懵懂的时候,渔村的孩子追着她喊:“薛池,你知道你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不?”她就已经锻炼出了粗神经。渐渐的不懂“暗自伤神”这几个字怎么写了。 不过神经再粗,等父母双方都含糊表示:九年义务教育完结后,没必要再读,大学学费也太贵,让她自己出去打工,不再向她打款。 到这个意思,薛池当时也蒙了,最后决定发奋图强,趁着还有两年才高考,多攒点钱,到了大学再申请奖学金,总是要读下去的。 但旅游区周一至周五都没几个游客,只等着周末赚这点钱也不够,薛池就同时在网上开了个饰品店,双管齐下,努力赚钱。 薛池一边骑车一边在心里算起了小金库。 今天正是周末,她从市中心批了货回家。 天空突然阴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太阳被一片云彩遮住了。 不会下雨吧?她有点迟疑的想,吸了口气,准备一鼓作气的骑回家。顿时脚上加了劲,将个自行车骑得风驰电掣的。眼看着一段林荫道骑完了,上了盘山路,路变得窄起来,平时来旅游的私家车常常在这一段路堵车,不过好在正是大中午的,来往的车总算不多。薛池一边骑一边远远的能看到海了,海风将她的t恤吹得鼓了起来。 一个急转弯,前面开过来一辆大货车,霸道的占住了整个车道,货车司机肩头夹着电话,一眼看见她,面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那一瞬间像是永恒,她连人带车翻下了盘山路,在空中几个旋转,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下。 货车司机一阵哆嗦,铁青着脸手软脚软的下了车,四处检查了一下,他想:这边没有摄像头…… 对,没有!他几乎是爬上了货车,满头大汗的踩了好几次油门才踩中,货车重新发动,左右扭出个s形,这才扬长而去。 **** 薛池小时候,学校组织去游乐场玩,她天生胆子大,别人不敢玩的过山车她玩了一次又一次,过山车的工作人员都看她眼熟了。 那种瞬间下落失重的感觉,和现在好像。 身体下落的速度比心脏要更快,导致心脏落不到实处,轻飘飘的要从嗓子眼里飘出去了。 山脚下就是海,她甚至一眼可以看见湛蓝清澈的浅水处有不少冒出水面的石尖,可以想象一头下去,死相绝不会太好看。 薛池无奈的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吧,一了百了,总会有人打电话让那两人来收尸,最终恶心恶心那两人也行。 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眼前一黑就gameover了?不会太痛吧? 渐渐的她发现等死的过程也未免太长了一点,她睁开眼偷瞄了一下——还真是眼前一黑! 刚才还睛空万里,突然一下就漆黑一片了? 不对,下面还有点光亮。 她低头眯着眼去看,眼睛被风吹得生痛,冒出了眼泪。 模模糊糊的,她看见下边有一圈火光,中间有个物体白白的,四四方方的。 眼看着越来越近,这物体越来越大了,她终于看清了一点,是个白布棚子。 刚刚在心里给出这个答案,她就砰的一声直直的落在了这个白布棚子上边,哗啦啦的一下把布棚子给砸垮了,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硬物,又有自行车跟着她从天而降,车轮子正好砸在她的腹部,这下子她当真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一张可以当古董的木床,四面有框架,边角有雕花,绘着花鸟图,镶着螺钿,外头罩着幅细布的帐子。床边立着两盏落地灯,灯罩里头昏昏黄黄一捧光跃动着——不是电灯。 薛池勾着头看了看自己,居然换了身衣服,古香古色的宽袖长裙。她连忙抬起自己的手来,看到小指上的一道淡淡的疤还在,不由舒了口气:还是自己。她摸了摸头上,被包了一圈布。 屋里有嚓嚓异响,有些刺耳,但声音不大,像是有人胆颤心惊的把声音压制着。 薛池头和肚子一起痛,嘶着气撑着半坐起来,在屋里寻找声源。 她视线转了一圈,才在床头一侧发现有两个人影,影子随着烛火的跃动飘忽着。 等到她眼睛适应了这样的光线,这才看清楚是两个女子,都跪地低头,一个手上拿着把小铁锹,一个拿了把小锄,旁边翻了几块青砖和一堆泥土,她们手上不停,像是在挖坑? 薛池知道这事情不寻常,明明要摔到海里了,转眼又砸到个白棚子上,醒来看见两个穿着古装的女人,不是穿越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智商了。 因此她不敢乱说话,只是这昏暗的灯光下,有人一直不停的铲着土,旁着边睡着自己,怎么看怎么古怪——难不成这两女人要挖个坑把她给埋了? 薛池一想,心里就发毛了,她左右一看,看到床头的小几上有个没点着的烛台,便悄悄的伸了手握住,轻手轻脚的要下床,腹部不由一阵钝痛,她咬牙忍住,看见脚踏上一双布鞋,便趿了,忍着痛下了床,将烛台背在身后藏起。 因为铲土的声音盖住了薛池这点响动,那两个女人又专心,因此一点也没发觉。 薛池平时体力是非常不错的,经常下海游泳,每天骑两趟自行车往返快递网点,摆摊收摊做家务,没个停歇的时候,力气都练出来了,以前同学提一桶水累够呛,她就能一手一桶健步如飞不带喘。 所以虽然现在身上痛,但她仍然紧了紧手上的烛台,感觉发生变故抡倒个人不算太难的事。 薛池在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地,轻轻的喊了一声:“哎……” 才发出一个音节,那两女人就似受了惊吓,猛然抬头,齐齐瞪着眼睛张大嘴巴望向她。 她们似乎要叫出声,但互相对视一眼,又立即闭上了嘴将声音憋回去了。 薛池这才看清,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整齐的盘着,脸上肉都松弛了,眉头紧锁,嘴角下垂,一副精明厉害的样子。另一个却是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鹅蛋脸,耸拉着眉眼,一副愁苦相,但整个人看上去好相处许多。 中年女人张嘴对着薛池说了句话,薛池:“啊?你说什么?”没听懂。 她又说了几句,薛池张着嘴露出傻相:完了,穿过来语言不通。要不要这样啊?她什么天赋都有,就是没有语言天赋。 中年女人越发露出愁苦的样子了,她放下手中的锄头起身,和旁边的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转身出去了。 她这一走开,薛池才发现,刚才被这两人挡着,加上屋里光线不太亮,在她们身后居然还躺着个人。 看身形,也像个女人,但这人一动也不动,这天气不冷不热的,她却全身包着一床锦被。只露出半张脸来。脸色苍白得在黑夜里都要反光了。 薛池吓得一哆嗦,不是死人吧,也许只是病了,睡得昏沉? 要不要撂倒这个老婆婆再说? 老太太眼风一扫薛池,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要笑不笑的哼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掘土。 外面传来脚步声,开始的愁苦中年女人点着盏灯进来了。 后面还跟着另外一个女人。 薛池一看这女人就愣了——国色天香啊。 皮肤白腻,两弯新月眉像是淡淡的晕开在脸上,水盈盈的杏眼像一对镶嵌在面上的宝石,小巧挺直的俏鼻,花瓣一般的小菱唇,显得纤巧柔软的小下巴,一头乌发在灯光下闪着缎子一般的光彩,身材非常完美,前突后翘,腰肢像是一双手就能合住。虽然容貌仿若少女,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熟女气息,并不能确定她的年纪。 穿着十分华丽,葱绿的长裙曳地。薛池不懂衣料,也看得出这样流光似水,垂坠丝滑的是好料子。 先前薛池还没注意那两人的穿着,这时发现和这女人一比,那两人就是仆妇一级的。 这女人望着薛池,目光闪了闪,她先是轻声说了两句话。 薛池心里赞叹:声音也好听啊! 这女人见薛池没反应,又说了两句。薛池注意到,同开始那两句的发音方式完全不同。便猜测这是换了一种语言在和她沟通了。 这女人见薛池还是不回应,微微皱了下眉,又换一种。 她一连换过四五种,薛池都惊呆了,麻蛋,没有语言天赋的人最嫉恨这种多国语言专家好不好? 一边的老太太和愁苦中年女人都露出焦急的神色。围着美人——薛池在心里给她起了个代称“美人”,另外两位代称就是“老太太”和“愁苦娘”——她们围着美人焦急的说话,但美人不慌不忙,思考了片刻,抬起一只手作了个往下按的动作。老太太和愁苦娘都住了嘴,平静下来。 美人指着地下又像是吩咐了两句,看了薛池一眼,转身走了。 老太太和愁苦娘又继跪下来拿着两个像玩具一样的小铁锹和小锄头挖地。 薛池没弄明白,又在这诡异的环境下呆不住,便也想往外走。 这个时候老太太给反应了,她站起来挡住了路,狠狠的盯了薛池一眼。 薛池觉得这老太太真的很吓人,跟容嬷嬷有点差不多了的意思。 老太太指了指床上,声音低沉阴狠:“¥#%*!” 薛池猜她是要自己去躺着。 她看了看,愁苦娘了站了起来,一起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样子。 薛池觉得以一敌二不划算,尤其是手拿两凶器的二。反正又不是要自己去死,去躺一躺养养伤,养好点再行动也行。 因此她就非常配合的转身,把烛台放到小几上,嘶着声忍着痛躺了回去。 第2节 老太太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又和愁苦娘蹲下去挖坑了。 薛池心中警醒着:可不能真睡着了啊。但她本来就受了伤精力不如平时,这两人挖坑的声音又很机械枯噪,心大的薛池在这种声音的催眠下居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薛一下惊醒,她撑着坐起来第一时间就是去看坑挖得怎么样了。 晨光从窗外照入,房中的情形比昨天晚上看得要清楚。 墙面略有些发黄,家具是一整套的,并没有什么摆设,简单而整洁。就只有屋中堆着的一堆泥土非常碍眼了。 这堆泥土已经堆垒得非常高了,看不到老太太的和愁苦娘的人影,但挖掘的声音还在。 薛池下了床,感觉身上的痛消了不少。 她走到坑边一看,这坑已经有一人深了,老太太和愁苦娘蹲在坑里挖,又被边的土堆一挡,所以才会看不着。 她走近遮了光,一下就被老太太发现了。 坑底放了个凳子,老太太踩着凳子往外爬,愁苦娘就在下边托着她。 好容易两人都上来了,一身灰扑扑的。 两人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薛池要跟上,门啪的一声在她面前关上,差点没拍着她的鼻子。 薛池摸了摸鼻子,转身看了看被锦被包着的那位。 她就这样保持一个姿势在地上躺了一夜,相信她还只是睡着了的话,薛池觉得自己就不正常了。 薛池心里有点发寒,昨天晚上猜她死了,好歹没证实,屋里也有两个大活人,但现在就剩一人一尸,能不害怕吗? 薛池双手合起来:“你别吓我,我命比黄连还苦呢,再说也不是我害死你的……” 说到这句她迟疑了,因为她走得近了一点,她看到地上这女人的额头上也包了纱布了,像是受了外伤。薛池想起以前看的新闻:某某跳楼,自己没死,把楼下路人给砸死了。 说起来昨天她是从天而降的啊,妈蛋,那白棚子底下有没有人她不知道,她感觉是没有砸到人,但那辆自行车有没有砸到人就不好说了,她是自行车的主人,车子砸死人了,这账也得算到她身上吧? ☆、第2章 埋尸 密室,艳尸。 薛池心里发虚,连着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边。她下意识的就抵在墙壁与衣橱的夹角中蹲了下来,双手环臂。 眼角的余光总像有影子掠过一般,定神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薛池叹了一声,苦笑着说:“我们俩没这么倒霉吧?这种机率的事也能遇上?如果是这样的话,这账我也认了……不过,我们商量商量,杀了我你也偿不了命,要不你显显灵,提几件事让我去干,帮你了了心愿什么的,你看成不成?”嘴上是这么说,却忍不住全身紧紧的缩了起来,神经绷得紧紧的,连自己粗重的呼吸也听得清楚,过了好几分钟——还好,那床锦被纹丝不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这声音惊得薛池一下跳了起来。 美人、愁苦娘和老太太都走了进来。 薛池大大的松了口气,居然觉得背心发凉,原来是不知不觉间出汗了,她呵呵的笑了一声,擦了擦额上的汗。 美人目光有些疑惑的看了薛池一眼,随即她就收回了目光,走到坑边静静的站着,轻声的说了几个字。 老太太和愁苦娘神情严肃,老太太拿了个香炉放在炕边,点了三柱香,她和愁苦娘一起跪下,对着被锦被包着的那人磕头,嘴里念念有辞。 过了一会,又去看美人,见美人又点了点头,两人便起身上前,和愁苦娘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那锦被包着的女子抬了起来,走到坑边,两个尽量小心的弯下腰探入坑中,直到快要一头栽下去了这才停止,小心的松了手,让被锦被包着的女子落入坑中。 薛池早猜过挖个坑是要埋尸,但真到了亲眼看见,心里也是不得劲,处处觉得诡异。 老太太捧了一叠纸钱给美人,美人沉着脸,抓起一把往坑中一洒。 老太太和愁苦娘也跟着洒纸钱。 美人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泥土从她指缝中漏下,沙沙的落入坑中。 她半闭着眼,微仰着头,唇角紧绷的线条一点一点的松开,似悲伤,又似如释重负。 一把土洒完,她抬着的手缓缓落下,眼角沁出一滴晶莹的泪花,转身走了出去。 老太太和愁苦娘半垂着头,待美人走出屋子,才各自拿了工具往坑中填土。两人一脸悲伤哀戚,薛池看得也不敢出声打搅。 过了一刻两人将坑填平,多出来的土愁苦娘扫到箕畚中分数趟运了出去,老太太则端进来一盆黑糊糊流质的东西,浇到地面,再把青砖安回去,用力踩平。 两人直挺的默默往一边跪下,开始往火盆中焚烧纸钱,渐渐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味,黑色的纸灰随着两人行动间带起的风飘散出来,落了一地,像有些可怖的黑蝶密密的布满地面。 薛池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她语速急切的:“抱歉,我尿急?听得懂吗?尿急?在那里上洗手间?呃……是如厕?” 愁苦娘、老太太抬起望着她:………… 薛池急死了,指了指肚子,捂住,原地打转。 老太太像看明白了,悲戚的面上露出两分鄙视之意,站起来转身出去。 薛池急了,上前两步想跟出去,愁苦娘赶紧冲上来两手按住了她的肩。 愁苦娘的手比寻常女子更大些,一点也不柔软,硬硬的钳住了薛池。 薛池火大,冲动的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肩头的一条臂,向前趋进两步,再转身将愁苦娘一背。虽然腹疼头疼让她有点使不上力的感觉,但她仍是咬紧了牙勉力的将愁苦娘过肩一摔。 她先天身体素质就很好,一直以来也从来没有娇养过,体力比同龄人都要强。旅游区有个游泳教练,原来又当过健身教练,据他自称甚至还当过武术教练。接触得时间长了,他在玩笑之间也教过薛池几招防身大路货,耐何薛池天赋异禀,居然凭此撂倒过好几个男同学。 愁苦娘惊讶的啊了一声,是惊讶,而不是很痛苦,毕竟薛池受了伤,力气有限。 薛池嘶着声站直,擦了擦额上又冒出来的冷汗。转过头,看见老太太扶着美人走进来,目瞪口呆的正看着这一幕。 薛池眼珠一转,想着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就觉得腰上一紧,正在伤处,一阵剧痛顿时让她全身一虚。原来是愁苦娘爬起来死死的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腰。 薛池流着汗,虚弱的说:“……尿都要出来了……” 美人面色阴沉的看向薛池。 薛池呻|吟:“谁穿越也不带这样不人道的啊,人、有、三、急——”声音像是在嗓子中呜咽着:mygod,十几年没尿过裤子了,一朝回到三岁前啊! 美人突然开口发出个短音节:“#。” 薛池抬眼看她,痛苦的:“啊?”多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在心里痛呼:姑奶奶,你知道我听不懂啊! 美人坚定的重复了一次:“#。” 也许是感觉到她的痛苦,愁苦娘将手稍稍松开了些。薛池呼了口气,断断续续的哼哼:“我的天,一会教你中文,现场学习‘尿’这个字……” 美人:“#。” 薛池受不了了,像垂死的狮子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吼:“#,#!你复读机啊!” 没想到美人却点了点头,向老太太挑了挑下巴,信娘也连忙松开了手。 老太太朝薛池招了招手,薛池心中一动,捂着肚子连忙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 一走到外面,薛池眼前一亮,原来是个小花园,虽然很小,但也很别致,花木错落有致。正中间搭着白棚,看起来就像薛池压垮的那个,但现在已经又支起来了,看不出痕迹。薛池来不及多看,被尿憋得赶紧窜到老太太身后,但老太太却不紧不慢的,带她走过了三四间屋子,这才指着边上一间单独的小屋子。 薛池冲了进去,就看间中间有个暗红色的木桶,桶上面有个架子让人可以坐着,她决定这一定要是尿桶,赶紧上前去解决了。 一时间只觉得仿佛又活了一回,全身一松。 她闭着眼舒了口气,这才睁开眼打量起来:这应该就是古代的洗手间吧,淡淡的有点异味,但也不是很难闻。整体干净整洁,一边有个木架,下边三脚支着,半中腰架了个桐盆,再上边有个t字木架,搭了块素白布巾。旁边放了个青色大水缸,水面上漂着半个葫芦瓢。薛池过去从水缸中舀了水洗手擦干。蹒跚着走了出去,老太太正在一边等她。 老太太领着她往回走。薛池这才有心情看仔细,白棚子下头放着个乌沉沉的条状物,像是棺材。 有棺材不用,要这样鬼祟的用被子包了埋在屋里? 薛池看了看前边的老太太,又转了转头看了看四周,想要逃跑,但一抬眼,就看到林荫后露出的墙来,她惊讶的四处一打量,才发现绝对不低于两米高的围墙,似乎将这小院子团团的围住了。 这就不好办了,只要出不了这墙,对方有三人,在这小院子里随便一搜就能找到她,何必做无用功。 薛池叹了口气,继续跟着老太太走了。 等走到屋里,就看见美人坐在桌旁,愁苦娘不见人影。 老太太拉了薛池过去,推推搡搡的,让她在旁边站好,离得近了,薛池才闻到美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说不出品种,却非常自然怡人,并不像是香水之类的人工香味。 美人轻轻的蹙着眉间,目光落在地上。薛池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原来是埋尸的地方。 半晌美人叹了口气,薛池只觉得如果是自己以前班上那帮糙男生,只怕都要被这美人一口气叹化了,一个个都会打了鸡血似的上来勇跃求分忧解难。 就是她这个女汉子,这会也不敢发出声音,怕打搅了她。 过了一会,愁苦娘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薛池眼前一亮,老远就闻到香味,肚子配合的咕咕叫起来。 薛池满意的看了美人一眼:就凭这咕咕叫声,不用我再说废话了吧。 愁苦娘往桌上放了一碗粥,一碟子金色卷状食物。还有一碗东西黑乎乎看起来像是药汁。 薛池左右看了一圈,见她们都在盯着自己,虽然心里有点发虚,但肚子饿啊,她试探的伸出手去拿粥碗里的勺子,却被老太太一伸铁爪给钳住了。 美人纤纤玉指指了指药汁:“*。” 薛池愣了愣。 美人继续道:“*。” 薛池瞬间明白,复读机又来了。她试探的跟着重复了一下:“*。”发音有点不准,美人摇了摇头,又重复一次,直到薛池发音准了,老太太这才端起药送到薛池手里。 薛池盯着药看了一阵:麻蛋,费这么大劲,总不至于要毒死我吧?趁她睡的时候给个安乐死不是更好? 这么一想,她就捏着鼻子将药一口灌了下去。 一口干完,苦得眼睛鼻子都皱到一起,恨不得立即灌半碗粥冲一冲味道。手刚伸出去,老太太一下又钳住她的手腕了。美人继续淡定的指了指粥:“%*。” 薛池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赶紧跟着学了起来,只是心里直嘀咕:“怎么感觉把我当狗在这调|教呢?” ☆、第3章 识时务 自古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 薛池在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要坚强,也学会了不得不适应环境。 所以虽然这三人行动诡异,可薛池对现境一头雾水,又没有明显的感觉到她们的恶意,所以也是十分配合。 美人端着杯茶,神情淡然,慢条斯理的教薛池一些词汇。 薛池拿出考前冲击的劲头,努力的学习着。 老太太和愁苦娘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再来时像是洗漱换过衣裳了。正好薛池也吃了个半饱,还要再吃,美人似乎对她的食量不满,微微露出点脸色,愁苦娘赶紧上来就把碗碟收走了。 老太太强行钳住薛池的手,拉到美人面前给她看。 第3节 美人上下打量一番,皱起了眉。 薛池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纤细,但皮肤微有点粗糙,是健康的小麦色,指甲修得短短的,指甲缝里倒是干干净净的。 美人看了一阵,声音轻柔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老太太和愁苦娘就端着一盆乳白的液体过来了,愁苦娘将盆子放到桌上,老太太就动手将薛池的袖子往上挽了挽,然后将她的手放盆中按。 薛池莫名其妙,又闻到盆中有股奶味,迷迷糊糊的就随着老太太的动作将手泡在了盆中。温润柔滑的感觉一下裹住了她的手。 她左右看了看,好像真的是奶。 她哈哈哈的怪笑了三声。引得三人目光古怪的看着她。 薛池不管:没想到我也有用奶洗手的一天。 老太太按着她泡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让她拿出来,又用布给她把手擦拭干净。随后又拿了一罐香喷喷的软膏来,不要钱似的往薛池手上擦,厚厚的糊了一层,再用棉布将她整个手给包住。 薛池嘴角直抽,怎么感觉像是在给她做手膜呢? 她自问,如果家里突然来了个不明来历语言不通的人,她最多就是让人坐在门外,端杯水给她喝。要给人做手膜,这得怎么样的境界啊? 太过反常,薛池眼珠转了转,开始发散思维:总不会是要把手敷敷好,再给剁了献手吧?太子丹不就剁过双美女的手给荆柯? 薛池哆嗦了一下,现在她状态回复了一些,假装不经意的左右看看,美人倒是像风吹吹就能倒的,薛池一掌就能扇飞她,但老太太和愁苦娘看着都是常年干活的,尤其老太太,这种年纪的大妈大爷都有种狠劲和蛮劲,薛池亲眼看见过一个奶油小青年被个六十岁的老大爷追着暴打没有还手之力。 愁苦娘又正当壮年。薛池一个人拧不过两个啊。而且现在情况不明,还是再等等看好了。 于是薛池就听之任之,木木的裹着一双手坐在桌子旁边。 美人看她配合,也有几分满意,慢条斯理的继续教。 到了下午,愁苦娘又弄了些东西来给薛池吃了,刚收完碗筷,薛池远远的就听见一阵铃声。 老太太和愁苦娘脸色一变,连忙将薛池架起来往床上推。 薛池被按在床上躺下,一床被子兜头往她身上一盖。 愁苦娘转身往外走,老太太将薛池手上的布巾一解,顺便将她手上的软膏擦干。这白嫩白嫩的散发着芳香,薛池一时间竟然不认识自己的手了。 薛池正在欣赏,老太太就伸出手来一下捏住了薛池的嘴皮。薛池惊讶的伸手要反抗,老太太就竖起一指嘘了一声,用饱含威胁的眼神瞪了薛池一眼,这才松开了手,直起身放下了床帐子将薛池团团掩住,只拉了她一只手露在帐外。 薛池隔着细布帐子隐隐约约的看见愁苦娘领了两个人进来。 两人低着头弯着腰,十分恭敬的跟美人说了几句话。 美人回了几句,话音就带着哭腔了。 过了一会,其中一人就上前来,将指头按着薛池手腕上。 薛池想:怎么像中医问脉似的? 这人松开了手,回头向美人回复了几句。 美人这声音就又像哭又像笑的。 薛池心里感叹:这演技,不服不行啊,整得跟她亲闺女害病了似的。 愁苦娘送了这两人出去,老太太这才把帐子给撩起来,接着就理也不理薛池,和美人压低声音商议着什么。两人神情严肃。 薛池趁着这会功夫,赶紧从桌上捏了几块点心吃了。 过了一会美人回过神来,又把她当狗训,喝口水都要说对了才有得喝。 薛池真心觉得累,突然穿越了吧,语言不通,一头雾水。拖着病残的身体不能休息,还得不停的学语言。薛池在语言方面天赋不好,不是指她模仿不好发音,而是她转头就忘。 大半天下来,美人也发现她的蠢笨了,一个“茶水”,教了有四五回,每当要喝茶了,薛池又得重新学。 好在美人也沉得住气,反复教授。 薛池一方面不好意思,一方面也觉得这是身心的催残,还没等挨到晚上,就觉得头轻脚重,昏昏欲睡了。 美人看她神色不好,倒也没有勉强,起身说了句话,三人就一起往外走去,啪的把门一关,薛池还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薛池吓了一跳,上前去拍门:“喂,什么意思?”没人搭理。 薛池回头看看,估计她们是要她在这屋里睡,可是,她看了看地面,欲哭无泪:这地下还埋着个死人好不好?白天好歹有四个人做伴,到了晚上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被锁在里边是几个意思?闹鬼了都没地方跑!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薛池心里也越来越害怕,她恨,恨自己以前最爱看鬼片,这下害怕都不缺素材了,窗外的树影随风一动,就像女鬼在朝她招手似的。 这样下去不行啊,薛池看了窗子,拼了。 她跑到窗边去,左右琢磨一下,看见个木栓,转一转不动,就去推,推不动,就去抽,咔的一声,居然给她抽动了,她高兴的把窗子往外一推,两扇窗子居然就这么推开了,感谢古代没有防盗窗,感谢古代没有防盗窗,感谢古代没有防盗窗——真心的感激说三遍。 那美人一看非富既贵,只怕都没想到女子能这么野的翻窗,还以为只锁门就够了 薛池绷了一天的心随着翻窗而有些高兴了。虽然动作一大腹部就痛得一抽一抽的,但好在是穿了软底布鞋,吃痛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多大的响声。 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等疼痛平息,这才轻手轻脚的开始走动。 虽然这园子看着不小,但其实也就是一个大些的四合院。除了薛池这间屋子点了灯,隔着树影,薛池还看见另一个间屋子亮着灯。她连忙朝反方向走去。 不比现代夜晚的光亮喧嚣,古代夜晚黑得深沉寂静。还好这是圆月之夜,勉强也能看清脚下路。 薛池小心的走着,摸着廊柱前行。 她只敢在屋前的抄手游廊上行走,并不敢到园中去,怕万一绊着石头树根闹出响动。 薛池摸索的走到一排矮屋前面。瞪着眼看了一阵,估摸这是杂物间之类的,她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自行车,不知道是不是被收在这里。便推开门一间间的找。 她摸索了半天,发现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柴房,到了第三间,她才摸到了自己熟悉的车把头和轮子。一下高兴得几乎要流泪:终于看见点熟悉的东西了。伸着手在四处摸索着,那个硬壳皮箱还在。 她每次进货都拉着这个皮箱,又结实又方便。 现在箱子已经被人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了下来,但显然还没能打开。因为这箱子上配了把密码小锁,只要不是暴力破坏,她们显然开不了锁。 她借着那点幽幽的月光终于找到绑在前车杆上的一个小工具包,位置很不起眼,里头有起子板手,是防止自行车半路坏了要维修的。还有把折叠刀,一小瓶辣椒水,这是因为薛池经常性独来独往,防身用的。 薛池摸索着把小巧的折叠刀和袖珍辣椒水瓶给拿了出来,她站着想了一阵,心中一动,想起白天看到那美人头上的发饰,样式非常精美,但上头镶的宝石无论如何也没有现代机器工打磨的宝石光亮平滑。 薛池这箱货,一半是海螺贝壳饰品,这是专门放在旅游区卖的,全是用海螺贝壳做成的项链、小动物摆设、风铃什么的,胜在别致新奇。 另一半却是放网上卖的欧美风流行饰品,上头镶的那些人造宝石,所谓施华洛世奇水晶之类的,别提多闪亮完美了。 一百二十八个切面玩儿似的,要多闪有多闪。颜色呢,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造不出的。玻璃块儿,你想找点棉絮杂质都很难。 从这通透、纯净、鲜艳、闪亮这些方面来说,它们是天然宝石难以比拟的。 薛池心里琢磨,总觉得这些假宝石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无人能识的,独此一份。她现在人生地不熟,一点倚仗也没有,不如把这些宝石撬下来藏着,说不定能用得上。 薛池打定主意,就从车头上把安着的led小灯取了下来。 她按了开关,白色的光一亮起,在漆黑的夜里几乎是有点刺眼了。 她就着这灯光,对了对密码,开了锁。 装贝壳装饰品就先不去管它,先把另一大包塑料包打开了,里头全是项链耳环手链胸针什么的, 她就着灯,拆开饰品外的封塑袋,拿着小刀将一颗颗的白色、红色、绿色、蓝色、黄色、紫色、橙色的合成宝石都小心撬了下来,连边边角角上的小水钻也不放过,捡了个大一些的封塑袋把这些宝石装起来,足足装了满满一袋,她不放心,又在外面反复套了几个封塑袋。 其余那些金属配件就没用了,薛池又将它们装回到皮箱中去,原样锁好。 她把小刀重新别到腰带里,抱着车头灯和那一包合成宝石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她从杂物房出来,继续往前走。 原来这一排矮房有六间,左三间,右三间,中间却露出个通道来,薛池小心的往这通道里摸去,没想到短短一段通道尽头就是两扇门。 薛池估计这就是大门了。 门缝里透着火光,薛池凑到门缝中去看,就见外头有两个古装男人点了一堆火,两人坐在旁边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喝酒,一边还摇色子。虽然玩得乐呵,但并不大声说话。 薛池看了一阵,觉得这两人看着凶横,不像什么好人。 也不知道和里边这三个女人是不是一伙的,再说语言也不通,求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反而惊到里边三个女人,到时候她们随便来说两句就把自己带走了,会不会有报复性调|教?不知道! 她决定先忍着,等学会语言了再说,反正美人这架势,是要教会她的。 这样想了,她就继续往前行,最后摸进了一间房,也有床褥,就是有股味,薛池也不管了,总比睡死人房好,她又打开了车头灯,在屋子里四处寻找,最后爬到床底下去,把这一包宝石和车头灯都藏到了里头的床脚内侧。还是很隐蔽的,探头往床底一看都看不到,只有爬到床底去找才行,一般人没事也不会这样瞎折腾。 这几个女人可能一时半会还没有耐心用尽来暴力破坏皮箱,但薛池动了,总会被她们发现和原本不一样了。反正语言不通,她们也没法问。薛池自我安慰的想着,拉了有些潮气的被子睡下。 拿了主意就没了杂念,一觉就睡沉了。 薛池做起了梦,梦见回到了小时候,妈妈搂着她在儿童乐园坐碰碰车,她被撞得摇来晃去的,咯咯的笑。 她听到工作人员说:“时间到了。” 但是她们坐的这辆碰碰车好像出了故障,怎么也停不下来,不停的从场地左边撞到右边,从右边撞到左边。 她紧紧的抱着妈妈的胳膊,但是妈妈着急的说:“池池,你自己玩吧,你妹妹在等我了,她才需要我。” 妈妈消失了,薛池一下就睁开了眼,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薛池张大了嘴,倒抽了一口气。 老太太拧着眉,嘴着说着她不懂的话,使劲的推搡了她一把。 薛池转了转头,外头天色只露出了一点微白。愁苦娘举着烛台站在一边,美人披着件薄薄的披风,目露思量的打量着薛池。 ☆、第4章 继续课程 薛池撑着坐了起来,若无其事的擦了擦眼角。 三人也许是找急了她,有些生气,气氛紧绷着。 过了一阵,薛池见老太太像要吃了她似的,忍不住哈哈一笑,指了指地面,然后双手环抱:“我怕。” 这简而易懂的手势三人都看明白了,对视一眼,美人摇了摇头。 老太太便凶神恶煞的一把拎起薛池的胳膊,将她拖下床来往外头拽。 薛池连鞋也来不及穿,她喂了一声:“放手!我只是怕你老胳膊老腿的给摔出个事儿来!”说完了又想起对方也听不懂,便控制了力道,反手一肘撞在老太太的胸口。 老太太啊呀一声,松了手捂着胸口直揉,竖起一对眉,压着嗓子咒骂。 薛池翻了个白眼,也揉肚子。 美人微微一笑,也不知吩咐了一句什么话,老太太和愁苦娘便挽了挽袖子,目露凶光的一齐朝薛池扑了上来。 薛池大惊,抬起腿就踢,谁知道愁苦娘是有点傻气的,被她踢到身上也不退,反倒将薛池一条腿抱了个结实。 薛池一下稳不住摔倒在地,就见老太太一下压了下来。 老太太原本就有点胖,真被压实了,那可不就像被个百十斤的大肉锤给锤了? 薛池杀猪一样的要大叫,却被老太太一块帕子捂了下来,将这叫声捂回了嗓子眼里,又被她一压,差点没憋过气去。 第4节 薛池被从地上拎了起来,双手却反在后头被老太太一双铁掌钳着,愁苦娘迅速的找来条绳子,两人把薛池塞着嘴五花大绑。 薛池痛不欲生的发现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三人又将她拖回了埋着尸体的屋子。 老太太重重的将薛池往椅子上一按。 美人施施然的在对面的官椅上一坐,淡淡的看着薛池。 薛池眼珠骨碌骨碌的转着,试图去解读美人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她是要杀还是要剐,是要蒸还是要煮。 loading…… ■□□□□□□□□□□□□0% 解析失败! 那神情太淡然,实在没法解读。 美人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垂下眼睑吹了吹茶汤,轻轻的抿了一口,这才开口说话。 薛池:□!!! 吃错药了吧?竟然是继续教授语言?! 愁苦娘试探的将塞在薛池嘴里的帕子扯了出来。薛池立即抿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意示:绝b放心,我是一个安静的小天使。 语言无法沟通的时候,就只能用行动来表示了! 薛池十分认真的跟着美人复读——老师,我对不起你们,原来听课认真还有新境界,有机会回去一定向你们谢罪! 她十分,百分,千分,万分认真的学了一上午,才终于获得美人许可给松了绑。 薛池揉了揉手脚,安静的站着。这也让老太太和愁苦娘松了口气。 愁苦娘端了饭食来,薛池一上午滴水粒米未进,立即狼吞虎咽起来。 打定主意:就算为了这一天三顿饭,在学会语言前也绝不反抗了。 双方意向达成一致就好办了,教的也认真,学的也不敢马虎。 转眼到了晚上,美人还给点上蜡烛加了课。 如果要评最辛勤的园丁,薛池决定要给美人投一票:那绝对是呕心沥血不辞辛苦啊! 只是少了点慈爱之心,到了下课的时候让老太太将薛池往屋里一推,残忍的将门一锁。而且这回连补丁也打好了——窗户外头也横上了栓,从里边推不开了。 薛池哆哆嗦嗦的不敢熄灯,抱成一团缩在床角。先是放下了帐子,后来觉得隔着帐子朦朦胧胧的看着更吓人,又把帐子挂上了。她警惕的瞪着一双眼盯着那块地,瞪到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薛池虽然没语言天赋,但实际上这并不是学一门全新的外语。 据薛池估计,这也是中国古代,但中国地大,几乎每一个地方就有一种方言,这不过就是一种古代方言,虽然听不太懂,但根子还是一样,不同于英语跟中文的区别。 薛池初学的时候一头雾水,但过了几天,虽然发音还是不行,却能隐约听懂几个常用的词了。 薛池除了每天学语言,信娘就是弄些膏来给她敷手敷脸,也算是清闲享受。只除了这变态的三人非将她给关到一间埋了死人的屋子。 原本她以为这院子房间大大的有,要换一间不是难事,谁知这神经三人组咬死了不松口。 刚开始薛池的确是吓得不行,时间久了见的确没有女鬼从地里翻出来掐她,这心也就渐渐的放宽了,学会了无视,只是每天进出绝对要绕过那块地,坚决不踩半脚。 期间那大夫模样的人又来给她诊了两次脉,园子中的白棚子和棺木也来了一队人拆走了。 薛池的体质是非常好的,恢复得非常快。 大夫心中啧啧称奇,他给不少夫人姑娘看过病,一个个的身子都不甚强健,一点小病也要缠缠绵绵养上许久,这位姑娘倒比田间的村姑身子还强健些。 他那知道,薛池每天的运动劳作量比村姑少不了多少,但饮食营养水平比村姑可强多了。 这时候的农作物产量低,最低层的农人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有的。薛池虽然爹不疼娘不爱的,到底也没少过一口吃,也是营养均衡长大的。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薛池已经能听个半懂了,只是自己说话还有些发音不准拗口。三人都十分有耐心,发现不对就纠正,想来要说一口流利的当地语言指日可待。 她总算弄清了三人的称呼:美人被称作“夫人”,老太太人称“柴嬷嬷”,愁苦娘名“信娘”。 薛池嗑嗑巴巴正正式式的再一次表达了要换屋子的想法。 柴嬷嬷嗤笑了一声:“大姑娘是最乖巧和善的一个人,你怕她作甚。” 没想到薛池没听太懂,倒勾起了自家夫人小曹氏的一抹郁色来。 柴嬷嬷连忙安慰小曹氏:“夫人切勿伤心,来日咱们必要再将大姑娘厚葬的。” 小曹氏点了点头,吩咐信娘:“她纵然怕,这屋子却不能换的,我看她性子脱跳,颇有些歪主意,你盯着些。” 信娘是柴嬷嬷的女儿。柴嬷嬷是小曹氏的乳娘,信娘从小就和小曹氏一起长大,情份深厚,年纪虽然一般大小,但小曹氏看着却比信娘年轻了不止十岁。 薛池见要求再一次被驳回,也就算了。 只在心里琢磨,看来埋着的那女人就是所谓的“大姑娘”了。 这三人提起她时,关系匪浅的样子,但也没有对自己的愤恨,看来并不是自己穿来时将她给砸死的。 想通了这一节,薛池心里更放宽了:往日与人无冤近日与人无仇,实在不该自己吓自己。 根据薛池两个月来的观察,她发现这三个女人像是被囚禁了。 从来不见这三人出院门一步。除了特殊情况,例如给薛池看病、拆灵棚之类的,也没有人踏进这院门一步。 高高的围墙把这大院子团团围住,还不是土墙,是石墙,想挖个洞都不容易。 这石墙上只有三个洞。一个,就是大门洞,厚厚的一扇大门给关着,从门缝里一看,外边挂着把巨粗的锁,这院里所有人加在一起也别想撞开这扇门。 第二个洞就是大门边开了个小窗口,每天会有人从这小窗口放一些吃用的物品进来,一放完立即将这小窗口关闭,话也不与这里边的人说半句。这小窗门面积不大,也用不着省料了,直接是扇小铁门。 第三个洞在院子西角,被一丛竹林给遮掩着,千万别走近,一股恶臭薰人——这是倒夜香的地方,夜香从这洞下的小渠沟直接流向外头的暗河。猫眼大小的洞,一般人也钻不出去,假设钻得出去……薛池想了想,那也得糊一身屎……。 总的来说,是没有偷溜出去的希望的。 但要说是囚禁,这院子里的生活水平也不低,每天送进来的吃食都是鸡鸭鱼肉蔬菜瓜果羊乳,种种不缺。小曹氏心血来潮要裁衣服了,写个条儿放到小窗口,隔一两天就会多送几匹布进来。 小曹氏让信娘给薛池量了尺寸,拿了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的,便画了套衣裳式样来。 “……做件这样的半袖,镶两寸牙白的边。”她也叫薛池来看,为了照顾薛池,语速非常慢,但语气不是询问,是告知。 薛池暗想虽然是给她做衣服,但小曹氏并没想过问她的意思,说给她听听,也就是锻炼薛池的听力。 所以薛池也懒得给意见,探了探头看了看铺在小曹氏身前的纸。 小曹氏虽然只是画了套衣裳,但却似画了个美人似的,简单几笔,便是衣裙翩翩,别有一股风韵。薛池不识画,但心里就觉得小曹氏很有才华。 她低头去看小曹氏,小曹氏一头乌发如云,发际中露出的一线头皮雪白清爽,看不见半点头皮屑。面上皮肤细腻如膏,像是没有毛孔。就连鼻尖上,一般人都会有些黑头,在她身上也完全没有。 小曹氏一抬头对薛池道:“再做条撒花软烟罗裙……”话说到一半,就见薛池在愣愣的盯着她看,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薛池一靠近她半米就闻到股花香,再与她对面说话,更知道“呵气如兰”这个词怎么来的。一时没有发觉小曹氏不悦,只是忍不住赞叹:“夫人皮肤可真好,香味也好闻,比信娘身上的薰香好闻多了。” 她说得不伦不类的,但小曹氏也只当她是初学这门语言使用不当。 但见薛池眼中皆是真诚的赞叹,也不恼了,微微笑道:“这养颜的方子,倒也不难。你如今年纪小,若从此便用上心思,效果怕比我更好些。只看你受不受得了?” 薛池转了转眼睛:“可是吃苦药?这我可不怕。” 小曹氏笑着摇了摇头:“人吃五谷杂粮,食荤腥,这其中便不知有多少糟粕,呵出气来自是香不了,少不得也要油头油脸的。” 薛池又道:“专吃素?我也见过几个专吃素的,虽然说面上少些油光,也比不得夫人。” ☆、第5章 顶替 小曹氏便笑着朝信娘道:“你且端来予她看看。” 信娘应下,过了一阵便端了个托盘来。 盘中放了个白瓷小碟,中间放着个小饼,同月饼差不多大小,用模子压出了莲花图案,闻着一股浓郁的花香。 旁边一个琉璃小盏,暗红色的液体浓绸如浆。 小曹氏指了指饼道:“这是凝香饼,每日清晨采鲜花制成。这是琼酿,以清晨露水、百花、鲜果酿制。我这十六年来,每日只食用这两样。你且试试。” 薛池兴致勃勃,待曹氏开口允了,连忙掰下一块饼塞到口中,一嚼之下不由皱起了眉头——香是香了,但寡淡至无味,溢满青涩之感,她虽然没嚼过草,但感觉与这也差不多了。薛池最喜欢咸鲜重味,让她用这个顶了饭食,人生都会塌了一块。 又去喝琼酿,隐约有点酒味,淡得尝不出来,但却酸甜丝滑。薛池忍不住就将一盏一口干了,笑嘻嘻的道:“好喝!” 她这样的举动,在小曹氏的眼中自是不够斯文秀气。果然小曹氏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又随即松开来,心中暗道:左右还有些时日调|教。 小曹氏自觉平日待人可没这般宽容,但不知道为何,这古里古怪的姑娘让人厌不起来。她身上有股同小曹氏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气质,只觉得她做什么都是自自然然的理所当然。 实际上这就是古代人和现代人的区别了。 古代女子被礼教束缚,胆子再大的姑娘也有个框架在。 现代要说绝对的平等,那也是痴人说梦,但不管怎么说,阶级特权之类的新闻,一般老百姓也就是在电视、报纸上看看,实际生活中倒很难接触到,虽然有时候也有个送礼求人办事之类的,但也不存在动辄下跪,奴性卑微的事来。 像薛池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更是没大接触过社会的阴暗面,大声笑、大声闹,这样的自在更是古代所不能比的。 一个日本人和一个韩国人混在一起,不用说样貌了,单是说那股气质,肯定就有所不同。不说国家,甚至说一个地区和另一个地区的人,仔细看都能看出些气质上不同的特征来。更何况是一个古代和一个现代这样跨越千年的区别。 时代的大环境在人身上留下的烙印,使得整个人的精气神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小曹氏的眼光还没有到能突破时代的地步,自然也就对薛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只是觉得薛池动作虽然大咧,但又不似田间村妇一般蠢钝粗鲁。眉间十分开阔,虽然多有露齿笑容,也不似青楼粉头一般媚俗。 她只能将之归根于薛池是异域人。 小曹氏比一般装闺阁女子更多些见识,知道成国比邻有北突,南月,西云,东燕。东燕过去是一片海,隔海过去,据闻穷其一生无法到达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不知名的国家。 那日小曹氏以数种方言试探,薛池半个字也听不懂,显见得不是成国人。要知道小曹氏会的这几种方言是极具代表性的几种方言,不论薛池是成国什么地方的人,不会说也就罢了,总有一种是能听个半懂的。但她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加上她这奇特的举止,小曹氏只能猜测她是个流落成国的异国人了。 至于那一日她如何从天而降,薛池只是打了个哈哈,说那一天她走在路上,突然一阵怪风将她卷起,突然就到了这一处。 这话小曹氏也有几分相信,不然当真无法解释。她也是听得有些地方突起狂风,房屋俱给卷走,也是有的。 话说回来,薛池觉得凝香饼寡淡无味,琼酿却是一种美味的饮料。 她有点不安的看小曹氏:“琼酿虽好,不能饱腹。凝香饼食之无味,难为夫人受得了。”她还真怕小曹氏把她的菜单给换了。 小曹氏微微一笑,美目中水光晶莹:“你既然受不了,我也不勉强。只教信娘每日也给你进一盏琼酿,也是有益养颜的。” 薛池连忙答应。 她如今算是知道美丽是怎样炼成的了!反正她一辈子是练不成。 第5节 *** 春去秋来,薛池语言已无障碍,渐渐的适应了这小院的生活。 柴嬷嬷和信娘负责所有的打扫收拾和煮饭的工作,小曹氏就每天教授薛辞言行举止,没心情就看看天上的云。再来就是拿个小银剪修剪花枝,要么就是看一看书拂一拂琴。 信娘脾气最好,什么活都干,全听小曹氏和柴嬷嬷吩咐,自己没什么主意,薛池也最爱和她说话,虽然信娘话不多,但薛池和她在一起最轻松。 柴嬷嬷长得厉害,个性也厉害,时不时用那一双带着雷霆电光的三角眼扫一扫薛池,薛池感觉她把自己当贼防。 小曹氏么,虽然说话温温柔柔的,到目前为止,一切言行都是在指点薛池,但因为这些指点没有个明确的目的,所以薛池反而心里害怕。甚至对小曹氏的这种害怕还超过了柴嬷嬷。 但小曹氏才是这间院子的主人,薛池现在是靠她给口饭吃,自然不能将这种惧怕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这日的午后,小曹氏正在小憩。 信娘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绣花。薛池搬了把小凳子坐到她身边,勾着头看她将一根线分成数股:“这得多细啊!” 信娘斜着瞟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道:“薛姑娘没学过女红?” 薛池唔了一声。 信娘手上顿了顿:“看来姑娘又得添一门课程了。原想着不管姑娘是什么地方的人,女红总是会得一二的,如今看来竟是一窍不通,这可如何了得?” 薛池便笑嘻嘻的道:“有什么要紧,衣裳我买成衣便是,你们为何如此这般关心我?给我吃住已是令我十分感激了,如今不但教我官话,就连礼仪也一并在教,再添个女红,我可真吃不消,万万莫对我好到这般田地。”她这话,也就敢对信娘说,对着小曹氏就莫名的感觉到一股压力,拒绝学习的话说不出口。 信娘手上迟疑了片刻,这才下了针,闷声对薛池道:“总不是害姑娘,姑娘多学些,只有好处的。” 薛池见她仍旧是一丝也不肯吐露,也没辄了。只能托着下巴盯着园中一只粉蝶。 薛池16年的生涯里,也学得一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就是父母,不住在一起,没相处出感情,比陌生人也强不到那去。父母都能不耐烦甩手了,陌生还对你细致入微的,多奇怪? 小曹氏这般待她,自然是有图谋的。 这围墙外守着的人,只不许小曹氏三人出去,但也没有对她们不恭敬,这态度就很奇怪了,让薛池想求助都犹豫不决。 再说信娘也有意告诉她,每个人都是有户籍的,离居住地百里之外,又必须有路引,拿不出路引又说不出自己的出身来历,便是要依律关押查问的,一个不慎被当成细作,便是酷刑加身,求死无门。 薛池被她这一提醒,又想起自己在这古代是个黑户,出了这院子也是寸步难行。 因此薛池尽管一面觉得小曹氏种种行为令人不安,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除非能穿回去。 但这个命题太为难她了。虽然说她如果大学读完再考研,一路学霸下去,最后脑洞再大点,得个诺贝尔,那她也不一定能解决穿越时空这个命题啊。更何况现在被困在古代,弄个电脑找度娘都不行。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荷包里的折叠刀辣椒水。信娘给了她个绣花荷包,薛池就将小刀和辣椒水藏在里边了。不管怎么说,事情突变,她伤一个算一个。 信娘没理会她发呆,只管自己绣完了一角,听到里边有些动静,忙将绣棚子丢到针线筐中,进屋去服侍小曹氏。 过了好一阵,信娘出来传话:“夫人请姑娘进去说话。” 薛池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屋里去。 曹氏正斜斜的坐在榻上,靠着大引枕。 许是刚睡醒,面上一股慵懒风情,发丝略有些散乱,她拿了靶镜照了照,随手理了理,并没叫信娘来梳头,而是随意的对着薛池指了指榻前的锦凳:“坐”。 薛池依言上前去坐了。 小曹氏直起身来,从榻上的小桌上自斟了一杯琼酿,小口抿了,放下杯子,这才打量起薛池来。 信娘给薛池挽了个双螺髻,两边各插了一簇玉兰花,穿着一身草绿色的交领襦衫配一条白绫及地长裙,倒也清新可爱。 小曹氏点点头:“养了这数月,总算白了些,只是你这头发比寻常女子可短许多。” 薛池心道她这还算长的呢,依她的脾气,要剪成短发才算方便,只是奶奶总说女孩子还是要长头发,她这才留了个长发。但比起这些古代根本不剪头发的女人来说,自然是不够看的了。 小曹氏想了想:“也不怕,接些假发对付对付也就是了。” 薛池摸了摸头:“我觉得这样便很好了。” 小曹氏没有出声,只是仔细打量。 薛池心中不自在,挪了挪屁|股。 小曹氏微微勾起一边嘴角:“你怕什么?” 薛池下意识的一昂头:“没怕什么。”说完了又觉得太生硬了,尴尬的咳了一声。 小曹氏轻声道:“你是觉着,我教你官话,教你礼仪,教你调香,这些都是有目的的?” 薛池心中猜测,怕她是听到自己和信娘的说话了,这样也好,原本就想传到她耳中的,因此整理了一下语言:“夫人说得不错,夫人于我有恩,若有什么用得着的,薛池做得到的必不推辞。只是这样悬着一颗心,不知夫人用意,着实不安。” 小曹氏笑了笑:“官话真真说得不错了,我在平安城里也见过外邦女子,学我们成国的官话,总跟鹦鹉、八哥似的圆着舌,便是音不错了,用词也总不妥帖,似你这般的却没有。” 薛池心里便有些高兴,虽说她原本就是会中文的,如今不过是另学种发音,但也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夸语言天赋啊。 小曹氏看薛池露出了笑意,便接着道:“原先不与你说,总怕是言语不通,词不达意,你理会不了。如今半年下来,我看你也都能理解得了。这桩事对我们双方都有益,因此今日我也是敞开了来说。” 薛池下意识的坐正了:“夫人请说。” 小曹氏一下又露出些黯然之色,半晌叹了口气:“你可记得,你初来那日,埋在你屋子里那位姑娘?” 薛池如何能忘?她室友啊!天天晚上陪着她睡的!此时忙点了点头,瞪圆了眼睛望着曹氏,催促她快说。 小曹氏幽幽的望了她一眼:“那是我女儿阿妩。” 薛池张大了嘴,吃惊不小。 小曹氏又叹了口气:“她在园子里绊着树根磕在石头上,大夫来得慢了些,只让准备后事,她咽气那会,你就从天而降了。” 薛池结结巴巴的:“这,为何,你们不好好安葬她,倒将她这样给埋了?” 小曹氏面容平静,看着薛池:“因为你来了。” 薛池心中一跳:“这与我何干?” 小曹氏向前一倾身,挑起了薛池的下巴。 薛池只觉得下巴肉被她指尖刺入,全身打了个寒颤。 小曹氏慢慢的道:“你虽不及阿妩貌美,但眉眼之间却与她有相似之处,年岁也相当……我想让你从此替了她,便不能让人知道,她没了。” ☆、第6章 揭开一角 薛池被这信息量冲得头脑中一片轰然,她向后一仰,将下巴从小曹氏手上挣开,有些木愣愣的咬了咬指甲。 小曹氏缓缓的收回了手,瞥她一眼:“此举不雅。” 薛池讪讪的问道:“夫人为何要让我来冒充夫人的女儿?” 小曹氏一瞬间的神情,薛池形容不出来,只觉仿佛阴云密布,无数不明的情绪在阴云中翻涌,仿佛随时要撕裂而出,但她终是缓缓的恢复了平静:“如今这情形,想必你也看在眼中。我们这几人都被囚于此。” 薛池一听印证所想,不自觉的就问道:“为何?” 小曹氏淡淡的道:“我原是敬安伯爷的偏房夫人,因事被囚于此一十六年。但我女儿阿妩却是无辜的,她自此处出生、成长至今,年岁也渐渐的大了……敬安伯府看在她的面上,不日将来接我们回府……。” 可是,她却死了……还真是件悲催的事。 薛池啊了一声,露出些尴尬抱歉的神情:“这个……” 但小曹氏并没有多少伤忧伤,不过眉宇间有些阴郁罢了,她甚至淡淡的笑了笑继续道:“你且顶了阿妩的身份。于我,能脱离这苦海重回平城。于你,你连家乡在何处也弄不清,孤身一个女子寸步难行,敬安伯府大姑娘的身份,岂不也是大有裨益?” 薛池心中怦怦直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曹氏也不出声,让她想去。 过了好一阵,小曹氏才从榻边的小柜子里抽出一格来,整个放到薛池眼前。薛池吓了一跳,原来这里头放着她原来的t恤、牛仔裤和手机,只没见了鞋子。 小曹氏将这手机拿起:“这小匣子甚为奇怪,似铁非铁,似木非木,当日还有亮光,竟似有个兔妖藏在此中,甚为吓人。”她顺手将后盖揭开了:“但打开后,中间也不过是这么块黑乎乎的东西,我还以为是墨,倒拿去研了研,却也不对。” 薛池看着她手中的电池,心中流起了瀑布汗。 小曹氏又拎起了她的衣服:“这样的衣裳,拉着竟能伸缩,仿若蛛丝织成。裤子窄细粗糙,真能上身?……从未见过,还有你的鞋子,厚重蠢笨,竟是水泼不进,只经不得火烧,烧之一股恶臭……” 薛池心里为自己的运动鞋默了把哀。 “薛姑娘,你幸而是遇见了我们,不然只怕被当成妖人了。” 薛池知道她只怕在吓唬自己,不过自己来历不明,奇装异服,语言不通,被抓起来逼问来历是很有可能的。 以前看电视剧,不是说这古代牢房最好不要进,进去了基本出不来吗?从这方面来说,这小曹氏倒还真算是救了她。 小曹氏慢条斯理的将衣服放回,默默的看着薛池。 倒是柴嬷嬷走了进来,瞪了一眼薛池道:“夫人有什么好和她商议的?难不成她还有更好的门路?出了这道院门,她就寸步难行。薛姑娘不同意,我此时让外头的人喊了衙役来,将她当妖人捉了,也来得及。” 薛池心里靠了一声:老妖婆。 随即她又看到小曹氏脸上并没反对的神色,不免心中一惊:这tm的也太翻脸无情了,好歹一起住了有半年,也有几分师生情谊了啊。 薛池倒也没有太过于慌张,比起同龄人来说,她是自己做惯了主的,因此闷着头思考起来。 柴嬷嬷眼中流露出异色,与小曹氏对了对眼神:倒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算沉得住气。 薛池心中想,那些魂穿的前辈,不也没得挑捡,穿到谁身上就得走谁的路。她这还算是有点主动权了,现在小曹氏是没了她就不成,这样一来,小曹氏有什么事也得跟她商量着来。 薛池打定了主意,抬起头来道:“夫人可能确保我不被人识破?” 曹氏道:“这四方墙围着,变个大活人出来,旁人是再想不到的。且从前阿妩也不见外人,外头但有交涉,也是由信娘和柴嬷嬷去的。只上回见了一回大夫,由他上了药,当时烛火之下,这老大夫眼神似有不好,阿妩又满脸是血,他看没看清还是另一回事。他说救不回,后头我却说你活转过来,是他医术不成,换了大夫。唯一的破绽便在他身上。但只要我们出去了,这唯一的破绽我也会想了法子补上了。” 薛池哦了一声:“此事也不是不成,只是有一条,夫人领我回去,我自然是尽力配合。但若是我实在不情愿做的事,夫人也不得勉强我。若真遇到我不情愿想离去的时候,夫人也得给些金银,助我办好户籍,放我离去。” 小曹氏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柴嬷嬷嗤笑一声:“你道敬安伯府是什么地方?我看你原来的衣裳,虽然古怪,但也能看出不是什么好料子,皮肤多经日晒,一身皮子也粗糙。料想你原本家境贫苦,若进了敬安伯府,也算是飞上枝头了,却有什么好嫌的?还说要离开,更是不知所谓,自来由奢入简难,你看你这半年也给养得白嫩起来。到了敬安伯府更是呼奴使婢的,莫不是你还能过回从前的日子不成?” 薛池一听,觉得自己还真想尝尝古代的荣华富贵是啥滋味,但嘴上也不输了阵:“这半年虽然不愁吃穿,但对我来说跟坐牢也没什么分别。你们不知道,我的家乡,女子皆可以出门行走的,同男子一般进学做官做生意,谁也没奴仆,谁也不用做奴仆。就算花银俩雇人,雇主和伙计彼此也要尊重。雇主作践人,伙计随时也可以甩脸子走人,将雇主告到衙门也是有的。我是自在惯了,有个期限,还可以按捺着憋两年,要没个期限,可不愁死我了。” 这么一说,她也尽想起现代的好处来,一些不好的地方都没提起。 这下连柴嬷嬷也听住了:“真有这样的地方?” 薛池道:“真有。论起享受,当然是你们这边为官为相的人家,奴婢成群的伺候着享受,但老百姓就不一定舒坦了。但我们那边,平民老百姓都过得十分安乐。我也用不着人伺候,只要能任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才算舒坦。” 小曹氏叹了口气:“我却从没听过这样的地方,只怕比传说中的蓬莱仙山还要远呢。竟不料这一阵怪风,能将你刮到这般远?” 她终究是有点怀疑,薛池也一脸茫然。小曹氏到底也想不出其他的缘故。她可是亲眼看见天色突变,狂风席卷,这薛池并不是贴着墙落进来,而是在四面不靠的园中间,就从那风眼里凭空出现落了下来,幸亏是晚上,围墙又高,外头的人也没看见,听见些声响来问,也被搪塞了过去。 小曹氏一番感叹,却是道:“我们虽没有女子念书入仕的,婢女伴着出门行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与我们在一处,顶了阿妩的身份,怕想做些什么还易得些。 但若是离了我们,才真是寸步难行。” 第6节 见薛池露出疑问之色,柴嬷嬷冷笑一声: “这并不是你家乡,你孤零零的一个女孩儿,没个仰仗,妄想着抛头露面,可是现成的好一桩买卖!招惹些无赖帮闲拿你换了酒钱,横竖没人找去。到时候……” 她有意顿了顿,笑得阴恻恻的:“运气好的被人养做外室,运气不好,还会流落娼门……这世道,便是如此。” 薛池真有些吓到了。她一个人生活惯了,自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却没想到她还是有熟人、朋友、邻居、老师关照的。 现在到了古代,就算解决了户籍问题,也还是无根的浮萍,任何一个针对她的恶意,她都有可能经受不起。 小曹氏安抚道:“你放心,你做了我女儿,就算是装,我也该事事为你的。只是将你放出去这事,却得容后再议,回了敬安伯府,我也做不得太多主。我只能应你,尽我所能。” 薛池想了想,小曹氏虽然说是一个偏房夫人,但恐怕地位也不太高,不然怎么能一关十几年?她这番话倒像是实话。 薛池心里渐渐的明白了处境,知道不得不妥协了,只是仍不免丧气。 小曹氏柔声道:“你可有法子回你的家乡去?” 薛池摇了摇头。 小曹氏又道:“这就是了,你既然到了这块地,便该入乡随俗。我们这儿,现如今正有个身份予你,令你能安身立命,你倒要作怪?” 竟真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薛池也只能先答应小曹氏,将来出了这院子,熟悉一下此间的世情,再看是否另有他法。 因此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这样罢,夫人需记着不得勉强于我。” 小曹氏眼神闪了闪,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薛池给小曹氏笑得心里发虚,这种笑容,怎么那么像给□□的? 说真的,薛池自己在旅游区摆摊的,拿□□来买东西的不知几何,这种人,脸上的笑容总有点不自然,目光闪烁不定,不与人对视。一次两次的薛池还没发觉,时间久了,连钱也不用看就能冷艳的扔下一句:“麻烦换一张。” 一时间薛池心里警铃大作,但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提醒自己当心了。 柴嬷嬷也难得的露出笑容来,推了薛池一把:“还不改口,叫娘亲。从此时起叫顺口了,往后也不怕出错。” 薛池心里纠结起来,想起自己的老妈,反正她也不稀罕这个身份,再认别人做个娘,估计她知道了也不会介意。 因此干涩的低声道:“娘亲。” 小曹氏面上一喜:“好孩子。”顿了顿道:“虽说不是亲的,到底是缘分,我们只当结了干亲也好。”说着便从旁边拿过一个匣子:“这便权当是给你的认亲礼了。” 薛池接过打开,原来是一套镶了红宝石的赤金海棠花头面,一朵朵的小海棠花打造得活泼可爱,中间一点红宝石作花蕊,薛池不识货,也觉得好看。 柴嬷嬷在一旁提点:“还不谢过你娘亲?” 小曹氏抬了抬手止住柴嬷嬷:“这还才开头,你莫心急。情份都是处出来的,慢慢的我们自然就亲近了。” 薛池便笑了笑:“多谢娘亲。”舌头滚一滚,喊人又不赔本,第一声出去了,第二声也不怕了。 小曹氏果然更喜欢了:“好,好。” 柴嬷嬷也似松了一口气似的:“这前头数月都只顾着给大姑娘养身子了,从明日起,这功课便要拾起来了。” 小曹氏点了点头:“琴棋书画女红,对外可称我囚于此处无心教导,是以你不精通也罢,但多少总要识得一二。” 薛池愣了愣:“啊?” 时间不足一年,要将别人家十年的功课一股脑的教了,六个字:头悬梁椎刺骨! 薛池心里苦啊:不用高考了,为什么我还这么累! ☆、第7章 记记记 薛池虽然说没少了吃穿,但从小也算是一个苦孩子,并没条件去学才艺。 什么琴棋书画,半窍不通。反倒是女红,衣服开线掉扣子倒还是她自己缝的,也算扶过针了。 这一下就把小曹氏几人给愁住了:“你怎会半点也不知,你原先爹娘难道半点也不教你?” 信娘手上拿着块帕子,原是教薛池绣一丛兰草的,却被她绣成了一团线头。 薛池很尴尬,她眼睛滴溜溜的一转:“我们那儿是术业有专攻,不从事这一行,就用不着学。我们家是想养着我将来做个账房,所以数术一项上倒是专门学了。” 几人想起她说的女子也可以出门做事的,一时半信半疑。 这术数方面,小曹氏做姑娘时为了学习管家,略学了一二,但也不精。此时随口问了薛池两句,见她果然不必过脑子似的信口道来。心下便更信了几分。 说着小曹氏又叹了口气:“如今也无其他办法,只能一针一针的学了,学得多少算多少。” 信娘听了吩咐,便捉住薛池,拿她当五岁小童。 要从门外汉变成多才多艺,古今一法:反复轰炸。 小曹氏抚琴指尖都破了皮,薛池也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听得厌烦。 早晚起床都要背棋谱,再摆盘,摆不好也不教你饿着,只让吃小曹氏的美容餐。薛池试过几次就觉得肚子里没了油水,走路发虚,再不敢不用心。 她唯一庆幸的是还好小曹氏没有多少名家书画来给她练眼力,每天跟着小曹氏练一会字,画一幅画便了事,比起一刻不得安静的耳朵,和背诵得头昏脑胀的棋谱来说,这两项算是她的休息时间了。 薛池这样被折磨了大半年,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如果她现在回了现代,她有信心去开国学班授学了。 当然在小曹氏等人眼中,薛池还是个学渣。 不过这学渣也不算一窍不通了。要知道古代这些闺阁千金虽说十数年学下来,但她们一天里也不过是少少的花一点时间来学,日积月累。 但薛池却是生填硬塞,一天里除了吃喝拉撒,一门心思就是学学学。照信娘的说法,这样的劲头,考状元也够了。 这样武火急炖,勉强也是有几分熟了的。 只是这身气质,和温柔娴静的闺阁千金还是大有区别。 小曹氏却道不必强求:“原也不是锦绣堆里养大的,略有些粗野,旁人也能明白。何况妩姐儿粗野得不令人生厌,有人见了,怕是要对她生出些怜惜愧疚呢。” 柴嬷嬷笑着称是:“夫人就是想得周全。” 薛池正将手泡在羊乳中,抬起眼皮,没出声。 小曹氏虽给她交待了两句,但既不肯说是犯了什么错被关在此处,关于敬安伯府的情形也不肯多说。和柴嬷嬷时不时来这么一句,在薛池听来就跟打哑迷似的。 好在小曹氏今天就要给薛池解开一部份哑迷了:“妩姐儿,眼看着时日将近,今日却要同你来说一说敬安伯府和平城各个世家。” 信娘听了吩咐,转身去抱了个包着铜角的小木箱来。 小曹氏有一串钥匙坠在一条绣了梅花的帕子角上。此时柴嬷嬷拨了拨钥匙串,捡了最小的一片钥匙来,打开了小木箱上的锁,慎重的打了开来。 薛池起了身,勾着脖子一看,里头满满都是青皮册子。 小曹氏动作轻缓的从最上头拿了一本来,面上神色有些惆怅。 她抚了抚书面,声音低柔的对薛池道:“这里头记载的,便是各著姓世家谱系。累世以来的各房人员,以及期间大事,都有记录在册。虽不如各世家自己手中的谱系详尽准确,但通读下来,对各家情形也是心中有数。” 柴嬷嬷看薛池一脸茫然,便傲然道:“这等世家谱系,非有底蕴的人家不能有,都是一代一代的点滴累积。那些朝中的新贵,总是缺少几分底气的,也是少了这个。纵花费万金,也不能求得。” 薛池哦了一声,并没有引以为荣。 小曹氏也不生气,只翻开了一页,招了招手让薛池坐在一旁:“还有好些字未曾识得,此番也只当识字了。” 薛池听了,这才精神一震,听着小曹氏的讲解,随着她纤指所指,一路读了下来。 通读下来,因繁简字本身就有许多共通相似之处,薛池识字的速度可谓是神速。但是册子上记录的姓名事件,却让薛池头昏脑胀。 她唯一的感想就是:真tm能生! 一个家族,由一生二,二生无极。几代以后,那密密麻麻的姓名简直能让人患密集恐惧症。 这门功课薛池学了一个月,还是毫无进展。小曹氏也不由得叹气了:“看着你平素悟性极佳,为何偏在此事上犯难?” 薛池嘿嘿的笑。 小曹氏没得办法,只得从箱底翻出另一册来,却与旁的册子不同,染成朱红的羊皮为封,比其他册子又厚出一倍有多,她轻轻的抚了抚封皮道:“罢了,旁人家,日后遇上了再提点一二,只是咱们敬安伯府融氏一脉,你须得背牢了。” 薛池坐直了,与自身相关的,就少了几分厌烦。 融氏一姓起源于上古,据传是颛顼高阳氏后裔。当然这是个虚无飘渺的传说了。敬安伯府融氏这一脉始纪录于五百年前的前朝,初始不过一农夫,据传一日掘地,挖出两个金锭子来,自此发了家。先经商,后代子孙捐了个官,再过得两代,又有人中得科举,逐渐步入官场。到本朝,更有从龙之功,一举封爵,真正兴旺起来。 融氏五百年来,已不知分出了多少旁枝去,如今的敬安伯府正是嫡支中的嫡支。 现敬安伯府的老太爷已是没了的,只得一个太夫人。任敬安伯的,是太夫人的长子,大老爷融进彰。也就是小曹氏的夫君,薛池顶替这身份,融妩的亲爹。 融进彰下头,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二老爷融进彬和三老爷融进彧也都是嫡出,但四老爷融进彦和这一辈唯一的姑娘融佩珍是一对龙凤胎,是老太爷的妾室周太姨娘所出。 因为太夫人还在世,是以除了融佩珍早已出嫁外,其余四房人都未分家,全住在敬安伯府中。 薛池也总算是弄清了一点曹氏的身份。 敬安伯融进彰的正房夫人也姓曹,是为大曹氏。 而小曹氏,曾说过自己是敬安伯的偏房夫人,薛池不清楚古代这许多身份称呼,还暗自琢磨了一番,所谓偏房是好听,实际应该就是妾。 此时一看,小曹氏口中讲述四老爷和大姑太太是妾室周太姨娘所出,但这谱系上却半个字也没写到周氏。 四老爷和大姑太太都是划了条线,记在太夫人贺氏下头,只不过老大老二老三是嫡出的,用红线画了,老四和大姑太太却是用蓝线画了,以示庶出。 而轮到敬安伯这一辈,敬安伯的配偶除记录了伯夫人“曹氏”外,“小曹氏”也一并记录在册。这样看来,小曹氏和一般的妾室还是有所不同。 这个问题薛池并不敢去问小曹氏,人艰不拆嘛,看小曹氏如今的下场,就知道答案一定很惨烈。 那知小曹氏并不避讳,淡淡的用指头摸了摸册上的“小曹氏”三字道:“在府里头,我比敬安伯夫人矮一头,却也是过了明路,正经说媒下聘迎娶进府的正经夫人,人皆称一声莲夫人。你若回了府,也莫自低了身份。” 只她说了这一句,就不肯再说自身的事了,薛池心道:欺负我见识少,一个男人有两个嫡妻?但到底她现在同小曹氏是一条船上的,也就忍住了没有去嘴贱。 小曹氏指着册子道:“伯夫人膝下有个大哥儿,只比你大一岁,叫融语淮,还有个四姑娘融妙,却比你小三岁。姨娘蔡氏生了三哥儿融语沣。这蔡氏是有子息的,我的人才留了神报予我,敬安伯房里另收的小星又不知有多少。不过总归是上不得牌面的,你大可一概不理。” 薛池连连点头,小曹氏又指给她看敬安伯府二房,二房的夫人是白氏,膝下有嫡出的二姑娘融妁,嫡出二哥儿融语泊,庶出六哥儿融语沉。 三老爷是太夫人嫡出幼子,从小疼爱些,人给养得轻浮贪色,与正经的夫人关系冷淡,却一连纳了十房小妾,只得五个女儿……。 反是庶出的四老爷房中清静,只得一妻一妾,膝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嫡出…… 薛池被这一大张人物关系表弄得脑筋绕成了一团毛线。 小曹氏却不肯放松:“这些你须得全都记下。年纪小些的你只消知道姓名排行即可,但从大哥儿到五哥儿,二姑娘到五姑娘,这几位年纪与你却差不了太多,日后怕是要一起相处的,你需得记牢了。” 薛池心道:谁要与他们相处了! 但在柴嬷嬷的虎视眈眈下,又不能不背——真是没人性,柴嬷嬷出了主意,为了促她进步,竟然请了藤条来,读五遍还记不住就要上藤条了。 从早到晚的“融融融”,薛池感觉自己都要融化了。才刚出了一秒钟神,柴嬷嬷就拿了藤条在桌上敲了敲,薛池叹口气:“嬷嬷,你这样忠心耿耿,尽职尽责,将来我能说得上话的时候,一定让爹爹给你改个姓。” 柴嬷嬷三角眼瞥了她一下:“改什么姓?”一边抚琴的小曹氏也看了薛池一眼。 第7节 薛池道:“改姓容啊。” 柴嬷嬷面色一整:“老婆子无功,不敢受此厚赏。”赐主家姓的奴仆是很有体面的,一般也就是男仆,还没听说有女仆得此殊荣的。 薛池笑吟吟的:“怎么不敢,你放心,这事有机会我一定办成的。” 柴嬷嬷觉得她这笑有点怪,狐疑的道:“……谢大姑娘好意了,大姑娘还是快些背罢。” 薛池又继续笑了一阵,把柴嬷嬷笑得莫名其妙,这才觉得压力抒解了些,低下头来继续背。 ☆、第8章 在路上 转眼已经是入了夏季,信娘为薛池缝制了几身薄薄的夏裙,薛池仍觉热得很,皆因古人便是夏季也穿得严实。 所幸树木繁密,又无汽车等排放废气,气候并不如现代时过度炎热,倒也不曾中暑。 就在此时,遥远的平城终于派人送了信来,再过一月便要来人接融妩小曹氏一行人回府。 此时距薛池到此已近一年半,薛池已满了十八,就是原主融妩,也有十七了。 小曹氏面色未变,柴嬷嬷却喜不自禁,过了一会又皱着眉:“奴婢看她也是有意如此,早先天儿正好不来接,偏这时送了信,再过一月正是暑热最厉害的时候,到时在马车里捂上一月,不病也要脱层皮。” 小曹氏出了一会神,便道:“能回去总是好的,先多备些消暑丸、水囊、汗巾,再让多备些冰块,准备做得足足的,路上无人时便下来歇歇,倒也不惧。” 柴嬷嬷叹气:“也只得如此了。” 薛池也自回屋去准备。原本融妩的东西都归了她,此时那些书画笔墨、旧衣裳薛池一概不要,后头信娘给她新做的衣裳才收叠入箱,加上些头面饰物,统共才装满一个樟木箱子。 柴嬷嬷第二天把薛池穿来时的大皮箱送了过来,对她道:“夫人吩咐,你原本的那些东西,那两轱辘的大家伙太招眼,是不能带着的。这一箱子物件你打开来看看,能带的便带上,只是须得藏好了。” 说完了就立在一边不走。 薛池见她起意要看,便也就当着她的面开了皮箱。 柴嬷嬷勾着头一瞧,啧了一声:“这些个珠母做的摆设、头面当真新奇。”对于被撬了合成宝石的金属饰品倒是不屑一顾。 贝壳制品得了柴嬷嬷高看一眼,这倒是薛池没料到的,由于工艺和运输的限制,这个时代的贝壳制品还是很珍贵的,是七大珍宝之一,薛池这一箱贝壳饰品碎了不少,但品相完整的价值不菲。 柴嬷嬷看着有些碎了的也颇为惋惜:“可惜了……姑娘将好的捡出来另装了箱,零零碎碎的日后自己再串过也是好的。夫人道这箱子的材质不似此间之物,要同那两轱辘的大家伙一齐埋了,省得日后露了马脚。” 薛池应了一声,小心的分拣起来。 柴嬷嬷回去向小曹氏回话:“……这些个鎏金的烂铜头面,亏她还当宝贝,也不知几时偷偷的把上头镶的物件全起走了,镶在烂铜上头的,再宝贝能有多宝贝?”柴嬷嬷语气中多有鄙薄。 小曹氏不以为意:“随她去,让她留个念想也好。” *** 转眼间一月过去,夏蝉使劲的聒躁起来。人静静的坐着还好,只要一动就要汗了衣衫。 敬安伯府的马车第二日就到。 头一天晚上小曹氏等人又到了薛池屋里,拿了个盆烧纸钱。 薛池同这融妩已经是当了一年的室友,不大怕了。这才有心情仔细去看,就看见这些纸钱并不是外头买的,倒像是用平时小曹氏习字的纸自己剪的,技术不纯熟,剪得并不很圆。想来是并没什么籍口可以使人买纸钱了。 柴嬷嬷和信娘跪着垂泪,小曹氏默默的站着,一言不发。 柴嬷嬷一边往盆里扔纸钱,一边念念有词:“大姑娘,现在先委屈委屈您,将来得了势,一定回来给您重新安葬。夫人这一去,您可得保佑着。万莫教她被那贱人害了……” 薛池:果然回的是个龙潭虎穴…… 她翻了个白眼,反正现在也是无计可施。 敬安伯府派了四辆马车来接,同来的还有两个婆子,并十个伯府护卫。 这些护卫都五大三粗的,只是听命行事,事前得了嘱咐,并不敢放肆打量小曹氏和薛池,闷着头往车上搬箱笼。 两个婆子就束着手站在小曹氏身前回话。 小曹氏穿了件湖蓝的交领上衣,下头是条牙白的江绫薄襦裙,乌发如云,面容如花瓣一般娇艳,体态轻盈苗条,不看她双眼,还以为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这两婆子按捺住心中的诧异,低眉顺眼的:“回莲夫人的话,来时已经同些沿途相熟人家相商好,行到半路没了冰便可就地去取的。” 小曹氏点一点头,柴嬷嬷上前给两个婆子手里塞了赏钱,拉到一边去问:“两个老姐姐,如今府里是什么光景?” 薛池竖起耳朵在听。 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小曹氏被关在这里十数年,来接的仆妇怎么态度还这么恭敬? 两个婆子一个姓沈,一个姓朱。 沈婆子袖了银子,笑眯眯的道:“您尽管放心,莲夫人的院子半年前就翻修一新,伯爷是吩咐了又吩咐……” 薛池听她们隐隐讳讳的,都在表明小曹氏就算离府十数年,还是独一份的意思。薛池只觉得自己想象力太匮乏了。 小曹氏和薛池坐一辆,信娘和柴嬷嬷坐一辆,后头两辆都拉着箱笼。 柴嬷嬷说得果然不错,这马车车顶蒙的是青油布,这颜色吸热,薛池闷在车里,只觉得比平常热了十分。 小曹氏靠着个竹枕坐着,轻轻的摇着扇子,倒不见出汗,薛池不一会儿却将中衣湿透了。 薛池使劲的摇着扇,小曹氏笑着将冰桶往薛池身边推了推:“妩儿,心静自然凉。” 虽然知道现在是马车外头有了外人,小曹氏已经彻底的切入亲娘模式,薛池也听了一阵肉紧,这声音,温柔得要滴水,她禁不住缩了缩脖子,想小声跟小曹氏说不必这样亲热,一抬头就看见小曹氏面带微笑,目光却沉沉的,薛池心里有些发毛,只能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嗯。” 连着赶了几日的车,虽然小曹氏管束着,但薛池毕竟不是她真女儿,也就不是十分听她的话,悄悄的将车窗上挂的竹帘子用指尖顶开一条缝,凑过去看外面。 开始两天还是在城镇中,路边矮矮的泥土房子,稀稀落落的行人身上都灰扑扑的打着补丁。过了两日路上渐渐的看不到房屋了,入目全是郁郁葱葱的绿色,除了树还是树,薛池也就看厌了,开始拿着谱系看了起来。 虽然准备做得足,但小曹氏也怕熬出病来,因此命不必急着赶路,每日中午最热的一个时辰寻个林荫处将马车停了,几人下车来通风歇脚,松泛松泛。 如此行了半个月的路,终于在林间露出几角飞檐来。随车的樊护卫就靠近车厢两步禀告:“莲夫人,前头有个昭云寺,香火并不旺盛,倒有几间厢房,夫人可要歇一歇脚?” 这时候的马车防震再好也就这样,再加上天气热,憋得慌。要薛池说,还不如在外头跟着马车走路来得舒坦,她一听樊护卫的话,眼前就一亮。 小曹氏也是微微颔首。 樊护卫就听见一把清亮的嗓音雀跃的响起:“好啊,快去安排。” 樊护卫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大姑娘在说话,连忙应喏,奔上阶梯往寺庙去。心里却有些怪异,他家祖孙三辈都是敬安伯府的护卫,他算是得重用的,也只远远的垂着头用余光看过融家几位姑娘,印象中也只有些轻声细语,和几袭拂动的裙摆。像大姑娘这样爽利的还从未见过,想来是养在外头的缘故吧。 小曹氏因为薛池的突然发声,心中不悦,沉沉的看着她。 薛池笑嘻嘻的,不以为意。 过得一阵,樊护卫与寺庙中商议好,拿出些银钱来打点,再回来叫了几个婆子去清扫了两间厢房,这才回来请小曹氏等人上去。 小曹氏搭着柴嬷嬷的手下了马车。薛池则是自己拎着裙摆下去,下车后动作轻微的抻了抻腿,挺了挺腰背。小曹氏察觉到她的动作,便转过脸来看她。薛池被她训多了,早练出了视而不见。 一行人缓慢的沿着阶梯往上走去。 昭云寺规模不大,配殿低矮,正中三间正殿建略高些,当中供着主佛释迦牟尼,文殊、普贤菩萨分列两旁。 小曹氏等人也先去正殿上了一柱香,这才由人引着往一边的厢房去。 薛池进屋就觉凉了几度,舒了口气,又有婆子送了刚打的井水进来,井水清凉,薛池洗了把脸,只觉得仿佛活过来了似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小曹氏由柴嬷嬷服侍着,到屏风后面换了身衣裳,这才走出来坐到竹榻上。信娘向寺庙要了壶热水拎了进来,给小曹氏和薛池冲了茶水。 小曹氏端着茶,见薛池不停的吹着茶水,心中不悦。 柴嬷嬷一见,忙拉了朱婆子和沈婆子出去到廊下说话。 屋里没了外人,小曹氏搁下茶盏,淡淡的道:“学了这么久规矩,怎么还是沉不下来?” 薛池愣了愣,笑着道:“事急从权,人都给热得快撅过去了,还讲究这许多?到了伯府我自然会将架子端起来。” 小曹氏不悦:“规矩习于平日,时刻注意着,才会沉淀进骨子里,到了何时都不会露了破绽。” 薛池不以为意:“您也知道我不过是半路出家,要求且不要太高。” 小曹瞟了一眼窗外,怕薛池说出更不好听的,只得暂且忍了。 薛池不管,吹凉了茶,两口就牛饮了下去,看得小曹氏眉头直跳。 这间厢房边上正有株百年老树,枝叶茂密的遮住了阳光,因此厢房中十分阴凉。小曹氏和薛池坐得一阵,浑身的暑气渐消,渐渐的犯起睏来。等寺里送来斋菜,两人略用了些,便各自倒头歇下。 也是连日来太过疲惫,两人都睡得十分沉。 薛池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的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片。这枕头上裹的枕巾是她们自带的,但薛池掀开枕巾一看,下头的竹枕也湿了一片。 薛池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要是走后寺里和尚来收拾,闻到枕上有股味可怎么办?便想让信娘拿去冲洗一下,趁着太阳厉害再晒干了。但走到门口一看,信娘搬了个四脚小木凳在门外坐着守门,只这时靠着墙垂着头打瞌睡,几个婆子们都往旁边屋里歇了。 薛池也不打搅她,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这寺庙前头是大殿,左右两侧是厢房,后头一排是寺中和尚的住所,整体四方合围,中间有个小院子,当中有青石砌的水井。 薛池沿着小径走过去,见院中清静不闻人声。 先前就听樊护卫说过,这寺庙中通共只有几个和尚,这会子估计都在大殿中。 薛池把竹枕放到一边,拿起井边的桶往井里一扔,抓着绳子拽来拽去,却怎么也舀不到水。 她把拉着绳子收上桶来,手上用了点力,再次把木桶往井底一砸,砰的一下声音不小,却并没如她所想的那样打到水,木桶还是浮在水面上。 薛池不信这个邪,撸起袖子,收绳将桶举过了头顶,就要拼上一拼。 信娘听到这番响动已是惊醒了,走过来道:“那有这样蛮干的,不要坏了人家的桶!” 她自薛池手中接过井绳,使了巧劲,左右一荡就打到了水。 信娘将水拎到井沿放着:“好端端的,大姑娘费这个劲作甚。” 薛池嘻嘻的笑,不说话。信娘一眼看到旁边的竹枕,也不禁笑了。皆因薛池不是真的大姑娘,信娘很难将她放到一个仰望敬畏的位置,又相处了一年多,关系融洽,私底下说起话来也随意:“原来是口水洇湿了枕头,羞于教旁人来清理啊?” 她一边笑,一边拎了裙子蹲下,往竹枕上冲了半桶水,再拿了帕子沾水擦拭起竹枕起来。 薛池没了事干,只好笑着道:“劳烦你了。” 信娘又笑了一声。 薛池就不与她搭话,抬眼环顾四周,视线扫过一处,不由得愣在当场。 只见对面厢房的窗内立着一高大挺拔的男子,慢悠悠的摇着扇子。虽他在屋里的阴影处,一下子看不分明面目,但也感觉得出他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想来是看了个全场。 薛池眨了眨眼,就当没看见似的低下头来。 ☆、第9章 失散 第8节 等信娘洗好了竹枕,放在院中一块大石上晒着。两人回屋时小曹氏还没起身。 再过得半个时辰小曹氏也醒了,信娘忙打水服侍小曹氏梳洗。过了一阵柴嬷嬷进屋,对小曹氏道:“夫人,咱们是赶路,还是在这歇一夜?婢子才打听到,对面厢房里方才来了另一路人马,尽是几个青壮男子。”她说着瞥了外头一眼,想着方才无意间看见的一角衣袖,绣工精湛,配色讲究,显是非富既贵,若对方有女眷,夫人离开平城十数年,结交一番也好。 偏尽是男子,却恐在这要紧的时候惹出事端来。 果然小曹氏便道:“最热的时辰已过了,咱们这就赶路罢。先头听得樊护卫说,这寺庙方圆二十里内,也有些人家。咱们天黑时再另行借宿。” 柴嬷嬷应了是,一路通知下去,大家伙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薛池趁人不注意去拿了竹枕,幸亏天热,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赶紧放回到竹榻上。 一行人出了寺庙,服侍小曹氏和薛池上了马车,继续往前赶路。 又过了两日,正行到一座山下,山上林木郁郁,山尖向天插|入了一片蒸腾的云雾当中。 因这一带多是地势平坦,像这般高的山也不多见,尤为难得的是有股不小的山泉水淙淙而下,听得人心中都多了几分清凉。 众人便在这山脚下停了车,正好休整片刻,喂一喂马。 薛池撩起帘子一看,这股山泉水简直像个小瀑布了,激落而下,溅出半米的水雾,山脚下因积了个两米来宽的小潭子,里头的水清可见底,绿中泛蓝,颜色喜人。 薛池便冲小曹氏道:“娘,我且下去洗把脸。”说着便自己推开了马车后头的半扇门,自己下了车来。走了两步拎了裙子蹲在水潭边。那一层水雾凉凉的喷薄在她面上,像做了个面膜似的。薛池将手探下去撩了撩水,回过头一看小曹氏正坐在车窗边,挑了竹帘在看她。 小曹氏神情平静,面上并没笑容,却又不像是平素不喜欢她举止不合规矩的样子。 薛池唤了一声:“娘,这前后都无人,你也下来松泛松泛。” 小曹氏望着她微微的勾了勾唇角,却没个笑意。 薛池心中一动,又去看柴嬷嬷,只见她站在一边和朱婆子沈婆子闲话,并不像平素一样时刻像个探照灯似的盯着自己。 薛池皱了皱眉,拿了帕子要打湿了擦脸。 正这时,便觉得这哗啦的水声里混了些旁的声音。她疑惑的四周一看,并没看见什么,那声音却越发大了,渐渐比水声还要越加响些。 薛池喊了一声:“樊护卫!” 正是有匹马蔫蔫的,樊护卫几人围在一起给马看病,虽不是大夫,但常照料马的,有时也能理会得一二。 樊护卫听得薛池的声音,原本正低着头看马粪,一下便直起身来,双目扫了过来,突然脸色一变,立时就将腰上的挎刀抽了出来,朝着薛池奔了过去,大喝了一声:“大姑娘快跑!大家抄家伙!有山贼!” 薛池才刚站起身,这山泉边上的树林中就突然窜出来一群大汉,都穿着葛布衣裳,包着头蒙着面巾。只露出双眼睛来,闪着凶光。 薛池还没跑两步,就被人像抓小鸡崽似的抓着了后背的衣裳,将整个人拎了起来。 为首的大汉笑道:“钱财留下!女人留下!” 这一群人立时就冲上来和樊护卫等人斗在了一起,却没想到这并不是寻常的护卫,敬安伯府养的这群护卫都是下了力气调|教的,并不是花拳绣腿,最初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沈婆子和朱婆子都被砍了一刀不知生死。但回过神来以后,樊护卫等人都试图冲上前来救下薛池。 小曹氏趴在窗口,喊了一声:“妩儿!”柴嬷嬷忙扑过去放下了车帘,死死的堵住了车窗口。 薛池被领子勒得呼吸不畅,又看着眼前的人群像沸水一样不停的扑腾,看得她眼花。 就感觉拎着她的人上前了几步靠近了山匪头领,直拖得薛池东倒西歪的。薛池就听得耳后有人低声道:“点子扎手,我手上揪了这一个倒碍手,我先掳了她去,顺便报信,多招呼些人接应。” 那头领忙中回头看了一眼薛池,满意的笑:“细皮嫩肉的,就算这趟只掳得她一个,也是赚了,你先走。可不许先上了手。” 两人会意的发出笑声,薛池心里一沉,看着樊护卫一刀劈翻一个就要往这边冲,便也奋力挣扎起来,想拖延时间。 没想到被人骂了一句:“老实点!”铁掌一下切在她后颈,薛池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薛池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胃被顶得慌,强睁开眼睛一看,自己被那大汉箍着腿倒扛在肩上,腰腹正好被他的肩顶住,幸好之前没吃什么东西,不然全都得呕吐出来。 薛池不敢出声,假装未醒。 这山贼扛着她窜行在林间的羊肠小道上,穿行间树枝不断的抽在薛池身上,夏衫又薄,薛池只觉得自己屁|股上不停的在被人抽着鞭子似的,只能咬牙忍住。 薛池身上也没经过什么大事,一开始事情突发,她一瞬间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脑子里的思维被轰成了渣。现在这会倒是装着昏迷,被人扛着再走了百来米后,接受了自己被山匪掳了的事实。慢慢的思考能力又回来了,这山贼说是要先掳了她回去,招更多人来接应…… 薛池一惊:绝不能去了匪窝!那还如何逃脱?只能趁现在想办法! 用簪子扎人什么的就别想了,只要不是刻意去磨,簪头一般都做得有些圆钝,而且薛池现在身上有的也是赤金簪,这都是极软的,除非能找着机会直接扎眼睛,否则一般皮肉还扎不进去,但显然薛池没得扎他眼睛的机会。 薛池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折叠小刀和辣椒水来,这些她倒是一直放在荷包里系在身上不曾离身,只不知道昏了以后这山贼搜没搜过她身。 她借着山贼几个攀坡大的起伏动作,将手摸到腰侧——万幸!这荷包还在腰侧系着呢。她只得忍耐着,一点一点的将荷包口解开,伸了指头进去抠到了刀,动作不好大了,只能胆战心惊的两指夹了刀出来。另一只手去接应,终于稳稳的将刀握到手心里,出了一身冷汗。 却不想她以为动作轻微,那山贼却是有点感应,他站定了身:“小娘们醒了?”一边说就一边两手掐了薛池的腰,要将她拖下肩头放到地上。他原本的想法是将她再打昏一遍,虽然他不惧个小娘们,但她一路哭闹也怕给人听见。这里因有这眼山泉,水格外甘甜。再绕过五里路便入了离城,城中不少富户偶尔会遣下人来打了山泉回去煮茶。万一给人听见来找,他现在只得一人,怕应付不来。 薛池那知道他这一番想法,只觉得自己身子被他往下拖,心知就要失了这机会,若与他对了面,自己那里还能得手。因此她便急忙忙的展开折叠刀,此时正好看到他的后颈,直接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两手握着刀往他颈后一扎! 这一下正正得手,任他是什么铜皮铁骨,后颈也是要紧之处。这山贼一声没吭,直接就往前一扑,把薛池压在身下。 薛池吓得尖叫了一声,却见这人一动不动,她费力的将他推了个翻,气喘咻咻的去看,这人睁着眼,已是没了命。 薛池跟尸体当了一年的室友,方才又见过火拼的大场面,因此见这一个死人,也只是扑到一边跪着,捂着胸口大喘。 待她平息下来,赶忙去拔了折叠刀下来,就在山匪的身上擦干了血迹,又照样收好。她四方看看,到处都是密林,辨不清方向,又怕离山匪窝已是近了,速速离去为上。走前她犹豫了片刻,自己这刀虽然锋利,到底太短了,要遇上什么,不等自己冲到近前,也先给人劈了。这样想了一番,她便要去解了这山贼腰上的大刀下来。 薛池双手握住刀柄从他腰上往外抽,无意间刀尖挑起了他的衣摆,露出衣摆下的裤头来,薛池本来不想看,但是这山贼的裤腰带倒挺显眼,并不是随意系条布带,正经是条姜黄底色绣了黑色忍冬纹的腰带,同他这通身的穿着极为不符。 薛池心中一动,用刀尖将这山贼面上的布巾挑落,看了看他的面容,这才往来时路走了。 一路山路崎岖,要是换个闺阁中的姑娘,早就不成了。还好薛池体质极佳,这一年来她在屋中趁着没人也常做操锻炼。这番倒也让她坚持了下去,只是一味的凭着感觉往回走。 又没个表,也不知道山贼扛着她走了多长时间,反正她估摸着自己是往回走了有一个小时左右的,现在怕的就是绕着岔道在山里打转。可她也不敢呼救,谁知道招来的是什么人呢? 一路胆颤心惊,又怕山贼来追,又怕遇上蛇虫。 两条腿都走得酸了,因不是平地,绸面的绣花鞋面都被磨穿了一个洞,露出了她的白绫袜子,过了一阵,白绫袜子也给磨破了,露出了她的脚指头来。 这一年多来小曹氏部拿药材给她泡澡,脚上的皮肤早养得白嫩,不一会儿脚指头擦到石头就破皮出血了。 薛池便忍着痛继续走,她现在又添了层担心:怕天黑。 就在她以为自己怕是真在山里打转,没法走出去时,这山路却连着几段下坡,待到下去,居然依稀从树林间隙处看到下头有一条阔路来,一时间欣喜若狂:终于把这座山走到头了,一路加快脚步奔下了山,到了正道上,一下就瘫着坐在地上了。 她拿不定主意,是要选个方向走,还是就等在这路边。 但她是很不喜欢拖拉犹豫的人,正准备选个方向蛮干,就听得有声响。薛池左右一看,连忙又往回爬回山上,躲到一棵树后,准备观望。 对方越走得近,声势就越大。 原来是一整个车队,前头五辆马车慢悠悠的走着,后头跟着六、七头骡子驮着箱笼,随着队伍还有一群男女跟着步行。粗粗一看,也有二十来人。 薛池想了想,便藏身处出来跳下了路,喊了一声:“救命!” 把前头驾车的唬了一跳,立即勒了缰绳。 车队中的人纷纷打量着薛池,几辆马车中的人也都挑开了帘子,探头出来看。 打头一辆车中探出来的是个胖妇人,一件樱草色的绸衫裹在她身上,几乎要被肥肉给撑破了。头发以珍珠发网拢住,鬓边簪着两朵碗大的鲜花,一脸的脂粉眉黛被汗水略微晕开,显得有些狼狈。 这胖妇人笑着上下打量了薛池一番,慢吞吞的道:“姑娘喊什么‘救命’?” 薛池道:“这位夫人,我与家人在路上被山匪抢劫,因此与家人失散了。先前他们说距离城近了,不知夫人这一行可是往离城去的?可否捎我一程,回头觅得家人,定有重谢!” 胖妇人眼珠转了转,笑着道:“算你运道好,我们也是要途经离城的,你便跟着我们一道罢。来,坐我这辆车。” 薛池大喜,往前走了两步,就想去攀这辆车。 后头却有个女子出声道:“慢着,还是让她与我一车罢。” 薛池闻声去看,却见后头第三辆马车里有个女人倚在车窗边,正淡淡的看着薛池。 薛池吃了一惊,这女人大约二十多岁,鸦青的发丝梳一个凌虚髻,簪了一丛茉莉花为饰,穿一件艾绿的交领上衣,肩头挂着披帛。 两抹淡淡的蛾眉,一双眼似寒潭,面上并没多少笑意。 薛池只觉她仿佛广寒宫中走出的嫦娥,带了一身霜寒。 小曹氏曾是薛池见过最美的女人,这女子却与小曹氏不分伯仲。 只小曹氏是娇美,这女子却是清丽。要论气质,还是这名女子更胜一筹。 胖妇人呵呵的笑:“凌云,你要她去吵你作甚?” 被唤作凌云的清丽女子道:“无他,一路烦闷,听她说说新鲜事。” 胖妇人略一犹豫,便点了头:“好罢。” 凌云朝薛池招了招手:“来。” 比起胖妇人,薛池觉得凌云给人的感觉更好,当然愿意上她的马车了,连忙往凌云马车边去。 到了车边,一个长相有些阴柔的少年伸出手来扶了薛池一把,将她托上了马车。薛池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一时也说不上来。 ☆、第10章 倒霉 待进得车厢,薛池见凌云跪坐着,腰后垫一个细藤编织的软枕,旁边一张固定的小几,上面放着一碟梅子,一壶茶水,并几册书。 凌云搭在膝上的手正握着卷书,见薛池进来,她略微颔首:“坐。” 薛池侧身坐下,看凌云一副仙女状,自己却是满身狼狈,衣服脏乱也就算了,鞋尖还露出两个大脚趾来,实在是不雅,她不禁将脚往后收了收藏住,只庆幸刚才下山时怕被人误会把大刀撇在树后,否则还不知是神马形象。 凌云抬眼略一打量,挑起帘子对着外面道:“小晋,拿个水囊和一瓶金创药来。” 小晋便是先前阴柔的少年,闻言不消片刻便送了个水囊和瓷瓶子来。 凌云接过递给薛池,又给她条干净帕子道:“姑娘自己清理上药罢。” 薛池应了一声,先喝了几口水,这才处理伤口。 凌云静静的看着,见这姑娘皱着眉,脱了鞋袜。脱袜子时牵动血肉让她明显疼痛了,但她只是嘶了一声,并没拖拉,而是很利索的把袜子脱了。拿了帕子粘湿了,一点一点去擦伤口,血迹被一点点的拭去,伤口逐渐发白,她这才撒了药粉到伤处。 这药粉更加的刺痛了伤处,她也只是鼓着嘴吹了吹,待抬起头来,已是满额的汗水。 凌云神情便更温和了些,指尖推着碟沿,将蜜渍乌梅往薛池一方让了让:“姑娘先含颗梅,解一解乏。炎夏酷暑,又劳累惊吓,不宜食干粮。所幸就到离城,到时再好生休整。” 薛池十分感激的朝她笑了笑:“嗯,好!” 凌云说完,并没有再攀谈的意思,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薛池原以为她是要解闷的,不由觉得奇怪,但也不好去打搅一个专心看书的人,只好向后靠在车壁上独自寻思。 也不知小曹氏等人如何了,看樊护卫等人身手不错,应该无事。 等到了离城,怎么找她们?总不能贴个寻人启事吧?不对,应该找官府,她们顺利到了离城,应该也会报官,请官府派人来寻。 还是不对,被山贼掳了不是好名声,万一小曹氏害怕声张出去,不敢报官呢? 薛池左思右想,微微闭着双眼养神,但在马车有节奏的颠簸中,眼皮越合越紧。 凌云听到薛池的呼吸声变得粗缓,不似先前仔细屏息,便抬头来看,见她眉目舒展,竟是睡了过去。 第9节 她视线落在薛池妃色的领口,江牙段氏的布匹,颜色染得比寻常都鲜艳。细细的滚着窄边,绣着一簇珍珠梅,细小洁白的花朵由密到疏,向胸前舒散开来。衣料上乘,绣工精湛,但这样的式样已是许多年前时兴的了。 她的目光往下,又落到了薛池手上,细致白皙,非娇养不能得。 又想起她举止虽不失大方,但并不高雅。 像是个千金小姐,家道败落,虽有底蕴,守着些旧物,到底疏于教养了。 凌云叹了口气,目光中露出一丝怜惜,却不知是怜惜薛池,还是自怜。 薛池觉得自己只是眼皮粘了粘,就一下惊醒,她一下坐正,惊魂不定的左右打量。 凌云目光从书上移开,轻声问:“醒了?” 薛池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的回过神来:“我居然睡着了……这是到了那里?” 凌云伸出手来,将车帘微微的挑开一条缝,指尖被透进窗的阳光照得有些透明:“你轻声些……正要进离城。有城卫正查问,若一会有人查看车内,你便说是我的婢女好了。若不然,你身无通关路引,是不能进城的。” 薛池连忙闭着嘴点了点头。她半起了身,顺着缝隙往外看去,只见前头前一座两层的城楼,下方城门大开,城卫未着铠甲,手执长矛拦着路。 行人车马排成一队,待城官查问过,城卫才一抬长矛放进城去。 凌云这一队声势浩大,那胖妇人不曾下车,另有个青衣男子上前去递文书:“我们一行是去给梁郡王贺寿的……” 城门嘈杂,薛池听不分明,见城官拿着文书看过,露出一抹怪笑来。青衣男子作揖赔着笑,好一会儿城官才点了头,抬手示意放过。 没有入车来细查,薛池松了口气。 马车缓缓前行,过了城门,薛池这才道:“这可好了。” 凌云眉尖微微蹙着,视线望向窗外,低低的问:“姑娘可有与家人约好会面之处?” 薛池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凌云姑娘,你们要在离城待几日?” 凌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离城的眉黛、胭脂是顶好的,难得经过,姐妹们怕是要买些当手信。少说也要耽搁三、四日。” 薛池露出笑容:“我能不能先和你们在一处,慢慢再寻访家人?” 她身无分文,头上的簪子想来不是在山上被人倒扛时掉了,就是被那山贼顺手摸了,可惜当时急着离开,没有搜他身的身。 现在只手腕上有个玉镯,耳朵上有对赤金丁香小耳钉。耳钉太小,大约不值什么,手镯她也不大清楚具体价值,也不知能当几个钱。 再说怎么住店,什么地方吃饭,什么地方当东西,怎么向官府问消息,她全是半点也不清楚。如果能跟着凌云一行,也不至于慌张瞎撞。 凌云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薛池使劲去捋腕上的镯子:“我先用这手镯抵了食宿钱,回头见着家人,再另谢过。” 凌云抬起手来,似要按住薛池的手,但指尖才要触到,又像被灼伤一般缩了回去。 她勉强的勾了勾唇角:“姑娘,你还是寻着机会,独自离去的好。” 薛池愣住了,又觉得她不像是嫌弃赶人,不由迟疑的问:“……为何?” 凌云将帘子挑开了些,只有那名唤小晋的少年走在车旁。 小晋侧过头来看见她,便轻轻的摇了摇头。 凌云的声音轻得似有若无:“姑娘不谙世事,看不出我们是做什么的么?” 薛池挑了挑眉:“做什么的?” 凌云自嘲的一笑,抿紧了唇,半晌才道:“歌舞娱人之人而已。姑娘与我们在一处,被人瞧见,恐对姑娘清誉有碍。” 这一块的知识没有谁向薛池普及过,不过也看得出凌云一片好意,薛池点了点头:“多谢凌云姑娘。” 人最怕是不听劝,有人抱着善意劝了,还非要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不听劝,那不是作死么? 薛池决定不要作死,很干脆的答应了。 凌云见薛池竟然双眼放空的琢磨起事情来,心中一动:“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薛池回过神来一笑:“姓融,融妩。” 凌云略一沉吟:“是敬安伯府融氏一脉?” 薛池点了点头:“嗯!我正要回敬安伯府去呢,不曾想路上遇到歹人。” 凌云蹙起眉,敬安伯府虽不是数一数二的权贵,可也不曾没落,为何这融姑娘穿戴这般不入时? 薛池不知凌云心中所想,犯愁的揪了揪头发:“唉,可往那寻去呢?” 凌云道:“离城之中有家云来客栈,是极清净的,开店的一对夫妇亦是老实正派人。融姑娘不妨先去住下,慢慢再寻访。” 薛池眼前一亮:“多谢凌云姑娘指点。” 凌云微微一笑,从腰上解下个荷包:“想来融姑娘突逢变故,无银钱趁手,先拿这些去应急。” 薛池觉得她太善解人意了,红着脸接了过来:“来日一定还给你……可到何处去寻你?” 凌云微微的侧过头去:“并没多少银钱,有缘自会再见,不必特特的寻来归还。”神色淡淡的。 薛池见她不愿意说,倒也不勉强,再三的向凌云谢过。 这一行车马停到了离城中最大的一家龙门客栈门前,小二们迎了上来,一边搭话,一边帮着卸马,后头几辆车的姑娘们坐得疲乏,正是埋怨着下了车,莺声燕语闹成一团。 薛池瞅准了时机,悄悄儿从人群中遛了出去。 等到一行人入住下来,潘娘子才想起薛池来,一留神便发现少了这人。 潘娘子张着嘴就喊:“凌云,凌云!”面上的横肉一阵抖动。 屋中穿红着绿的姑娘们正趴在窗口往外头打量。 凌云坐在屋角,闻声从书里抬起头来。 潘娘子几步走到她面前:“路上拾来那姑娘呢?” 凌云左右看了看:“不见了?” 潘娘子气恼:“同你一车的,你不知道?” 凌云淡淡的笑:“我只同她说了几句话,下了车便没理她,坐了这许久的车,谁还有心思盯着她瞧不成。” 潘娘子呸了她一口:“又来作怪!你说她这一家子遇上山贼,还有什么好的?她清誉尽毁,她爹娘就是没死,见着了她也得将她勒死!好死不如赖活,她还不如在我们倾月坊唱几曲歌、跳几曲舞,倒也快活不是?我还寻思如何开解劝说她,你倒是把人给放了!” 凌云抬着眼,似笑非笑的看她:“只是唱歌、跳舞?” 潘娘子面上就有些不好,随即又陪着笑:“形势不由人,这你也怨不得我。” 凌云笑了笑,淡淡的道:“旁人没盯着她,我也没盯着她。你既没拿锁将她给锁了,此时也别来向我要人。” 潘娘子气得一跺脚,终是无法,只得算了。 *** 却说薛池趁乱溜了,行走在离城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她颇有些茫然。不过天生的劣性作祟,左右看看,见旁边有条窄巷僻静,连忙就拐进巷口去,背向人掏出凌云给的荷包来看。 湖蓝色缠枝莲的荷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七、八片精致的银叶子,还有二十来个铜钱。 薛池用手拨了拨,总算觉得安心些,打算寻个面善的大娘问路去。 正在这时却觉得自己的后背被推了一把,薛池疑惑的一回头,就觉身边掠过一道比她矮半个头的黑影,紧接着手上一空。 薛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被抢了,tmd,我要爆了! 她还没指挥自己的双腿呢,双腿就自动的往前狂奔追了上去,薛池被压抑许久的狂性呼的一下爆了出来:“小贼别跑!” 一面跑,一面就掏出辣椒水来,准备喷死他! 前头是个单薄的少年,穿一身破烂的葛衣,一边跑一边听得后面脚步咚咚作响,回头一看,见这女人目露凶光,一手捞着裙摆,一手拿个小瓶子高举着,两腿迈得跟风车似的。这气势一下就把这少年给唬住了——他跑得更快了。 他往前一下窜出了巷口,薛池不假思索的就往前一冲。 谁知道巷口突然经过几人,薛池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没头没脑的撞了上去。 她尖叫了一声,眼看就刹不住了。 谁知斜里伸出一只手来,手里也不知道拿着什么硬物,将她往旁边一撞。 薛池惨叫了一声,一下飞了半米摔倒在青石地上,一声脆响,她晕头晕脑的一看:手上唯一值钱的玉镯四分五裂的见上帝去了…… 她愤怒的抬起头,就看见面前站着几名彪形大汉,其中一人还维持着拿刀柄反手撞击的姿势。这几人中间围着个锦衣男子,正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第11章 女主智商略负 薛池眼都憋红了,硬是把满腔怒火给收了起来:形势比人强啊! 看这几个彪形大汉——她好恨! 转过脸寻找,小抢劫犯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她不想起冲突,放低了声音:“你们撞坏了我的玉镯,需得赔我。” 将她掀飞的大汉生得十分高壮,一张长脸,皮肤暗红如枣,他环臂傲然道:“你鲁莽乱撞,怨得了谁?” 分分钟要饿死街头的节奏,不拼也得拼了! 薛池低下头,把碎了的玉镯拢在一起,就开始哭: “天~~~~啊!地~~~~~啊!爹~~~~啊!娘~~~~啊!我好惨~~~~啊!” 平地一嗓子嚎起,引得路人都驻足观看。 锦衣男子抬脚便走,薛池大哭了一声:“你们这群禽兽!”一边向前匍匐逼近。 枣红长脸大汉刷的一声挥刀,刀尖骤然停在薛池的鼻尖。 薛池往后仰了仰脸,本来只是干嚎,这会额上的汗水流入眼睛里,刺得泪水一下就冒出来了。 她抑扬顿错的咆哮:“就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做下这般禽兽不如之事,便想一走了之,将我撇下,倒不如给我一刀来得干净……” 锦衣男子侧过脸来,墨石一般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她。 薛池见路人果然三三两两的围了上来,堵住了这一行人的去路,便放下心来,哭得肝肠寸断:“……待我死了,这六月天里必要扬起一场大雪,将我掩埋,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才算干净……” 有人疑惑:“现在怎么不干净了?” 聪明人炯炯有神的看向她凌乱的衣衫,裙角还有些划破的地方:“哦——” 恍然大悟! 第10节 枣红长脸大汉急了,发出雷吼:“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薛池抬眼一看,瑟瑟发抖的抱住肩:“我不说,我什么也不说,杀了我吧,快杀了干净!” 有人小声道:“如此蛮横霸道!” “这世道,没王法了,这姑娘也只能认命抹脖子了……” “禽兽,禽兽!” 大汉耳力好,不由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们听她胡说八道,好端端的从这路上过,怎么就禽兽了?青天白日的,路都不让过了?” 薛池抬着泪眼看他:“这位爷,我重不重?” 大汉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跳到这了,想及自己掀飞她那一下,愣愣的:“轻得很。” 薛池闭着嘴,抹眼泪。 旁人嗤笑:“还不禽兽!青天白日的过路,能知道她轻重!” 大汉被当头一击,掉坑里起不来了,青筋暴起,翕着嘴就是发不出声音。 旁边有着一把寸长美须的是他的同伴,看不下去了:“姑娘休要歪缠!不就是碎了一只玉镯?” 薛池哭:“连玉镯也知道,宁为玉碎,不受辱全!” 美须同伴:“……” 众人一阵唏嘘,见薛池又往刀上去撞,一位大娘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姑娘,大娘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吃得盐也比你吃的米多。不是大娘说你,咱们惹不起他们,不过什么全啊碎啊的,都是虚的。早前还有贞洁牌坊,现在也不兴这个。改嫁再醮都不是稀奇事。你忍一忍,苦两年风头就过去了,再不成就换个地儿。你模样儿好,做个填房晚|娘什么的,还怕过不成日子?” 自从前朝的《女诫》被本朝开国皇后烧了后,世家贵族虽还拿尺子约束着,但民间却是放开了许多。虽然失贞女子也背负骂名,抬不起头做人,但被自己父母拉了去沉塘的却是没有了。若有人问到做父母的脸上来,也大可以问回去:“慧明皇后都说不许过分苛求女子,你比皇后娘娘还脸大?” 神助攻出现! 薛池捧着几块碎玉:“这只玉镯,是我娘临死前传予我的,嘱咐我做人如玉,冰清高洁。此番碎了,我继母问起,定要逼死我……还不如先死了痛快!” 大家支主意:“再买一个差不多的!” 薛池垂下头:“……我没银子。” 真真可怜,定是继母不慈! 大家齐刷刷的望向那一行暴徒,不敢大声,只敢碎碎了说:“你们做下这种事,给些银子也是应该。” 枣红长脸大汉暴怒:“不是这么回事!” 锦衣男子却斜里伸出一只手来拦了他的话。 锦衣男子道:“也好。前面有家我相熟的铺子,姑娘不如一道前往,挑一只品相相近的镯子。” 声音清澈,泛着幽冷,像冷泉在石涧淙淙流过。 薛池抬眼看他,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素蓝的直裰,腰悬白玉带,颀长挺秀。额头饱满,鼻梁高挺,长眉下头一双眼若墨石,黝黑深遂。 他身边的大汉都比他要壮实,使薛池一直忽略了他。 但其实也是薛池故意忽略了他,因为她下意识的觉得他不似常人,怕多看几眼就不敢再闹。 薛池垂下头,弱弱的道:“我,我不敢随你们去……给我银子罢,我自去买了。” 锦衣男子向前迈了两步,几名大汉立即紧紧的跟随着,仿佛准备随时伴着他风驰电掣。 但他只是负着手,略微弯下了腰,压低了音量:“你是想让我给你买个镯子,还是想让我用另一种方式赔偿?” 薛池抬头,望进他眼里,看到了他脸上淡淡的一抹嘲讽。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声音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例如,纳你为第一百零八房妾室之类的。” 莫名惊悚! 薛池猛然往后一仰:“不,不,我不要了,不用赔了。” 围观众人鼓励她:“别怕!我们跟着去看!” 薛池:“……” 他笑容更深了些,直起身来:“走罢。”转过身一马当先往前走,众人都不自觉的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枣红长脸大汉一副大仇得报的表情:“走吧!要我抬你?” 薛池一副死人脸从地上站了起来,垂着头默默的跟着走,眼珠乱转,只看能从何找个突破口逃跑。 md,碰瓷碰上硬茬了。 枣红长脸大汉突然抬手,刀光一晃,薛池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谁知道他只将刀抬到面前,看了看刀口:“这蝇虫真烦,招了我的眼,还想逃了?” 薛池目光聚焦,原来他刀口上横尸了一只苍蝇! 众人集体后退了半步! 走不得数十米,果然临街有间珍宝斋。这是在成国处处都有分号的首饰铺子,众人跟到这里,都安慰薛池:“姑娘,珍宝斋的东西错不了,你快进去,挤不了咱们这些人,都在外头等着你,别的不说,给你壮壮胆气。” 薛池呵呵的苦笑,脚步沉重,一步两蹭,终于还是进去了。 珍宝斋里铺着一张万字景边的驼色地毯,上头以红、蓝两色染了团锦花纹,再以金银线细细的盘花。十分高大上。 薛池低着头,这样金碧辉煌的一张毯子,她几乎不敢下脚。 但前头一行人已经视若无睹的走了过去。 薛池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断了金银细线,又忍不住琢磨:断了也好,又没监控,能不能捡一根应急啊? 待进到内堂,琳琅满目,珠光宝气,让她更是把裙摆往下拉了拉,唯恐脚趾头露了出来。 前头传来人声,就见一位中年男子,面容瘦长,身穿竹青镶秋香色宽边的道袍,头上带着顶员外帽,帽子正中镶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琼玉。 他笑着迎了上来,恭敬的作揖:“七爷,可是来寻我家主人?小的立即派人去请。” 被唤作七爷的锦衣男子略一摆手:“不必。” 他向后一侧身,看向薛池:“把断玉拿给掌柜看看。” 说着又对掌柜道:“这位姑娘有个镯子碎了,你务必给她寻一只一样的。” 掌柜心道:天底下的玉,岂有一样的? 但嘴上却不说,只是恭敬的应道:“是。”上前两步,朝薛池伸出手去:“姑娘,请赐玉一观。” 薛池默默的放了一段碎玉在他手中。 掌柜托到眼前一看,舒了口气。这玉质虽然不错,但却不是什么独特的东西。这样的货色,珍宝斋随时拿得出。戴在腕上粗粗一看,与原镯必是难分难辨的。 于是他将一行人让到雅间,令人上了茶,这才拿着碎玉退了出去。 七爷端起茶盏吹了吹,抬眼看向薛池。 薛池被他看得坐立难安。 好在掌柜办事尽心,不消片刻便捧了个锦盒过来,奉到薛池面前:“姑娘看看,与姑娘原来的镯子比起来,如何?” 薛池原来的镯子她也没细看过啊! 此时恨不能尽快了了,胡乱点头:“这就行了。” 七爷将茶杯往旁边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薛池警惕的看过去。 七爷含着笑:“你可满意了?” 薛池点头:“嗯。” 七爷也没为难她:“那你走罢。” 薛池啊了一声,不相信他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了。 七爷挥了挥手,意味深长:“身为女子,有些法子不好用。” 薛池脸红了,不服气的想:隔壁王大妈就一讹一个准…… 对了,她突然醒悟,这法子得上了年纪用,五十岁大妈叫非礼,那才是大杀器。 ☆、第12章 人间有真情 薛池偷眼瞄着。 七爷长长的睫毛在眼尾投下一抹影子,像一段风流的挑逗。他半垂着眼看茶,似乎热闹已经看过,意兴阑珊。 薛池试探的往外挪了两步,余光见他将茶水往旁边小几上一搁,她不由一下顿住脚步,屏息准备应对。 谁知七爷只是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袖口。 薛池看到他唇角隐隐的一丝笑意:他故意的! 但也发觉他确实没有恶意。 薛池从珍宝斋出来,看到外头一群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有了点真实感。 对方居然就这样放过她了? 真是吓得小心肝扑通乱跳:忘记这是古代,负责任有另一种方式。 她胡乱的谢过围观的人群,顶着各种同情八卦的眼神,赶紧逃窜了。 跑了好一段路才缓下脚步,找了人问路,但奇怪的是问了好几人都不知道“云来客栈”,总算最后问着了一位大娘。 云来客栈地处偏僻,一条小巷进去,竹篱围着一间院子,高挑的竹竿上挂着退了色的布幡,写着端正的“云来客栈”四字。 薛池推开竹门走进去,疑惑的喊了一声:“有人吗?” 地上几个竹往筐,摊晒着萝卜条。 一只母鸡受了惊,拍着翅膀从薛池面前扑腾飞过,空中扬起几片羽毛,薛池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让,这脚感不对啊——中奖了…… 这造型,是客栈吗?分分钟关门的节奏! 正想着,里头有个中年妇人一边将手在围裙上擦拭着,一边迎了出来:“姑娘,你有何事?” 妇人脸圆圆的,头发整齐的挽着,看得出年轻时俏丽的样子,说话不像离城一般百姓带着口音,而是小曹氏教的那种标准官话。 薛池瞟了瞟那布幡:“婶子,这不是客栈?” 妇人愣了愣:“以前是,后头住客稀少就没做这营生了。” 第11节 薛池尴尬一笑,心道倒霉:“那打扰了……”转身就要走。 谁料妇人喊住了她:“姑娘怎么找来的?没做这行也有两年啦。” 薛池道:“是凌云姑娘告诉我的。” 妇人动作一下就顿住了:“凌云?”满面的惊讶,她面上渐渐的浮现了奇怪的神情,似哭似笑。又抬起手来捂住了嘴,眼圈渐渐泛了红。 看得薛池莫名其妙,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妇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了两步,去拉薛池:“姑娘快请坐,虽然不是客栈啦,但被褥床铺多得很,我这就收拾出来一间屋子,姑娘只管住下。” 妇人把她按在院中石凳上坐了,进屋拎了把陶壶出来给薛池倒茶:“你先喝口水。”态度十分热情,殷切的望着薛池。 薛池确实渴了,端起杯连饮了几口。 就见妇人满面期盼:“姑娘是在何处见着凌云姑娘的啊?她还好不好?” 薛池想了想:“挺好的。”说着将见了凌云的经过说了一遍。 确实凌云过得也不错,有人服侍,格调不低的样子。 但妇人听了经过,却是用手去擦眼角。 薛池不解。 妇人也不多说,只擦干了泪,笑着道:“小妇人夫家姓刘,姑娘唤我刘婶子便好,还没请教姑娘贵姓?” 薛池道:“姓融。” 刘婶子道:“融姑娘安心,你先坐会,我进去收拾屋子。” 薛池张了张嘴:“这住宿的银钱,怕要迟些才能给婶子……” 刘婶子和气的笑:“要什么银钱?屋子被褥都是现成的,只当是到婶子家做客好了。你只管歇会。”说着转身进了屋。 薛池坐着,用手撑着下巴,觉得满身疲惫,心想这刘婶子看着面善,又是凌云推荐的,应该可信。 正垂着头琢磨,就听得竹门吱呀一响,薛池受惊侧头一看,见一个皮肤黝黑长相憨厚的男人挑着货担子迈进院子。 这男人看到薛池也是一愣:“姑娘怎么在我家院里?” 里头刘婶子听到声响走了出来:“当家的,你回来啦!” 又对薛池道:“融姑娘,这是我当家的,别人都叫他刘大憨。是个粗人,姑娘不用理会他。” 说着拉了刘大憨到一边去:“才听融姑娘说,凌云姑娘到了咱们离城。” 刘大憨把担子一放:“当真?” 刘婶子笑着点头:“说是就落脚在龙门客栈,等我把融姑娘安置好,咱们总得去见上一面。” 刘大憨重重的应了一声,搓了搓手:“你去收拾屋子,我去烧饭。” 薛池琢磨着,这对夫妻与凌云关系匪浅啊。 当下刘婶子铺好了床,招呼薛池:“融姑娘,饭菜摆桌上了,你随便用些好生歇息,我们俩先出去一趟。” 薛池已经知道他们是要去见凌云,不以为意:“好,劳烦你们了。” 当下这两人匆匆的出了门,把个陌生人留在家中竟半点也不担心,这份信任让薛池更安心了些。 薛池吃过,洗漱完毕便睡下,到底白日里担惊受怕,她半倚在床头,睡得并不踏实。 迷糊间听到外头响动,刘婶子和刘大憨压低了声絮絮叼叼的说着话。 薛池瞪着眼等了一会儿才又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日,刘大憨早出了门去,刘婶子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饭。 见薛池出来,忙请了她过来用饭。 薛池见刘婶子眼睛红肿,便猜她是哭过了。 待用过了饭,刘婶子拿出了两套衣衫和一双粗布鞋:“看融姑娘的衣裳破了,不好再穿,这是我年轻时的衣衫,旧是旧了些,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收着,姑娘不嫌弃,就先穿着。这鞋却是新纳的,大小恐怕不合,姑娘试试。” 薛池脸上泛红:“这怎么好……” 刘婶子呵呵的笑:“姑娘别往心里去,衣裳我早穿不下了。凌云姑娘要关照的,咱们还怕怠慢了呢。” 薛池再三谢过,她现在也是并没闲钱添置衣裳,正是雪中送炭。因此接过衣裳进屋换了。 这两身衣裳料子不算上乘,且失了光泽,却也是缎面。但刘婶子现如今穿在身上的也不过是粗布而已,想来刘婶子原先家中情形也不错,后头败落了。粗布鞋子却是大了,但总比露着脚趾好。 薛池换了衣裳出来,随口问道:“婶子昨日可见着凌云姑娘了?” 刘婶子神色一僵,半晌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薛池奇道:“我明明听她说还要在离城待三两日,难不成连夜就走了?” 刘婶子苦笑:“是她不肯见我们。”却不肯说了。 薛池见她面带难色,不好追问,只道:“婶子,我与家人失散,现在找他们去,若没找着,我还得回来叨扰婶子。若找着了,我也会回来多谢婶子。” 刘婶子也打起了精神:“谢不谢的就不用提,吃住都简陋,只要姑娘不嫌弃。” 刘婶子又说予了薛池离城的大略情形,薛池笑着告辞了出来。 昨夜想了一阵,还是要往府衙去打探消息。 她一路问了过去,离城的衙署都集中在城正中,大开的高门,门前一条青石阔路冷冷清清,寻常人无事并不从此路过。 左侧一面墙上贴着好些布告,薛池忙走过去细细的查看。 什么缉凶、征税之类的,就是没有小曹氏一行相关的。 薛池转身向大门走去,看到门右侧高高的立着一面登闻鼓。 薛池才一靠近,立在登闻鼓旁边的小吏便瞪眼看了过来:“你有何事?” 敲登闻鼓是大事,但有击鼓,都要记录在案,呈上官览。颇影响官声:你要清明,事都给捋顺了,怎么会有人击鼓鸣冤哪? 不过这登闻鼓是硬性规定,不立这么一面不行。 还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派个小吏守着登闻鼓,但有来击鼓的,总要先行劝阻。 薛池来之前刘婶子已经提点过她了,此时连忙摆手:“差爷,我没冤,不击鼓。” 小吏肩膀一松:“有事可请了状师来,从正门进。若无事,衙门重地,闲人勿近。” 薛池便道:“若我只是想上衙门来打听点事,又怎么办?” 小吏斜着眼看过来,用指头遥遥一指:“看布告去。要打听布告上没有的嘛……”他暗示的搓了搓指头。 薛池张了张嘴,这就是传说中的索贿?这么赤|裸裸!这要放在信息化时代,半个小时后这段视频就要传到网上! 薛池又一次感叹,形势不由人。 怏怏的取了耳朵上的一对金耳钉给他。 小吏拿在手上掂了掂,觉得轻飘飘的,便有些不满意,但怎么说也是金子。磨蹭了一阵才道:“你要问何事?” 薛池道:“有没人来报匪祸,寻找被山贼掳走的家人?” 小吏指了指天:“你看看。” 薛池抬头一看:“什么?” 小吏嗤了一声:“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梦?咱们离城一向太平,谁个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做山贼?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去去去,别站这碍事!” 薛池被他推得一个踉跄,也无心理会:不至于吧,明明樊护卫一行后头像占了上风的样子……难不成后头山贼又来了同伙,她们不会落入贼手吧? 那可糟了,论理,该报官。 不过小曹氏是一位伯府夫人,听她平时教导言语中种种顾忌清誉……情形未明,却不好莽撞。 不知道小曹氏一行人是不是也出于这个考虑,才没有报官? 若是如此,要如何与小曹氏联系? 薛池看着远处的布告,心中一动,不是可以贴小广告嘛,又没有城管不是? 去买些纸笔,写了满城贴着,小曹氏看到了总会来找,过三天没人来找,再另想他法。 薛池这么一想,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就好像你准备在朋友面前大秀厨艺,完了发现没有燃气,歇菜了。 她身无分文啊她。 薛池默默的流泪,她创了多少个第一。 生平第一次放下坚持,杀人了,讹人了,行贿了,现在还要去狐假虎威了。 ☆、第13章 重逢 手镯在薛池掌中被捏出了汗来。 她当然可以拿去当,然而要用钱的地方不少,贴了布告无用的话,她还预备雇一队镖师出城查看,报官是最后的选择。 手镯在当铺能当出多少钱来,还真不好说。 她仰着头看着珍宝斋的牌匾,再给自己多一丝勇气。 “……明日便让人送到府上去,包您满意!”一人笑着往外走,他伸着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薛池定睛一看,是珍宝斋的伙计。 另一位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的男子在掌柜的礼让下步出,上了一边的牛车。 做这行,识人的功夫是少不得的。 伙计一思索,眼睛一亮便认出了薛池来:“原来是您,姑娘可是……” 薛池打断了他的话:“我想见你们掌柜的。” 伙计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您这边请。” 薛池跟着他进去,掌柜正站在堂中,拿着一个锦盒打量一枚流云百福玉佩,抬眼看到薛池,清瘦的脸上露出笑容来:“姑娘来了……” 薛池大步的走到他面前,颇有些气势。掌柜精明的双目一凝,顿住了未出口的语句。 薛池抬了抬头,神情平静中流露出一丝倨傲:“掌柜的,我家七爷吩咐我来将这镯子退了。” 第12节 掌柜愕然,他迟疑的道:“七爷,让您来的?” 薛池点了点头,露出一点忧伤:“原先只想找个一样的,找到了以后发现终究不是那一个……也就罢了,反倒令人生憾,七爷只道那便退了。” 掌柜的表情很奇怪,默然不语。 薛池继续道:“七爷与你家主人相熟,掌柜总不至于不行这个方便罢?”竟然是神情转冷,一言不合就要翻脸的模样。 掌柜的清咳了一声,摸了摸胡须:“这个,咱们珍宝斋,并无这个规矩……正好我家主人也在,既是七爷开口,我便去讨个主意。姑娘稍候片刻。”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得两步,又回头看了眼薛池。 薛池佯装不知,手心攥着袖边,默然而立。 掌柜的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上头有间屋子,开着一扇窗,正能看到楼下大堂的情形。 掌柜进了屋子,束手而立,并不说话。 年子谦唇角含着笑,只望着对面的人。 七爷侧着头看下头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一进来他就看到了。脚步有些僵硬,全身紧绷,他很好奇一个闺阁姑娘能做什么,没想到是来用他的名头。 ** 连掌柜接过了玉镯,奉上一叠小额的银票:“姑娘看看,这是500两的银票。” 薛池接过:“不用了,七爷自是信得过你们,才开了这个口。” 连掌柜呵呵的笑:“姑娘说的是。” 薛池用早就准备好的帕子把银票密密的包裹起来,塞进袖袋,再将袖边收起攥在手中,确保不会再掉链子。 连掌柜亲自送了薛池出去。 ** 年子谦挑了眉笑:“七爷要个镯子,你居然敢收五百两,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看你这掌柜也干到头了!” 连掌柜哈腰陪着笑。 年子谦用扇子指他,声色俱厉:“七爷看上什么物件,那都是它们的造化!一下便从庸物凡品化升了稀世珍宝,回头说起是咱们珍宝斋所出,岂不是天大的一桩名头?下回记住,要奉了银子劝着七爷随便拿,整个珍宝斋打包了奉上才是!” 连掌柜道:“是,是。” 七爷略偏着头,鸦青的发丝落下,与肩上的团花绣纹交织成一幅绮丽的图案。 他眼含笑意看着这对主仆一唱一合的挤兑。 年子谦费了半天功夫,终是按捺不住:“七爷,您到底是为何要帮她?昨日我听人说您领了名女子来,给她买手镯,我只当还未睡醒——难不成此时仍在梦中?”他的双眼中闪满了“求你了告诉我吧”! 七爷啼笑皆非,摇了摇头:“我不过先前曾与她有一面之缘,知晓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看情形,怕是遭了难。不过是行个方便。” 她家的马车上,有敬安伯府的徽记。敬安伯府居然养出了这样的女儿……只怕是那位养在外头的“大姑娘”了。 七爷不甚在意的想:这样的性子,敬安伯府怕是要热闹了。 ** 薛池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她本来准备一而再,再而三的制造困难也要把手镯退了。谁知道七爷的名头竟然这般好使! 事不宜迟,她满大街的找了书信摊子,花钱雇人写了一叠“寻人广告”:她的字练了一年半也还是不堪入目! 当下拎着一罐糨糊大街小巷的去张贴。 ** 金乌西沉,七爷从珍宝斋出来,吩咐面色枣红的张松:“连夜启程。” 张松应喏,去马行将重新钉了马掌的马匹牵了回来。 七爷翻身上马,扬了扬袖子:“走!” 群马疾驰而过,一路奔向城门。 张松突然咦了一声:“昨天那臭丫头!” 七爷侧头一看,薛池挽着袖子,两手捏着纸边,掂着脚往城墙上贴。脚边放着一罐糨糊和一叠纸张。 一阵风吹过,地上的纸被风卷起,她惊呼一声,慌慌张张的拿了罐子压住剩余的纸张,再起身来追。 七爷见她面色泛红,额上有些汗迹,但双眼亮晶晶的。 他随手捞了一张纸,垂眼一看:原来是遇了山贼失散了……还不算太蠢,身份一节上用词隐讳。 薛池狂奔了几步,正与他对上目光。 不由一愣,刚借了他的身份,视而不见不好罢? 她有点蠢蠢的道:“七爷”。 七爷只觉这姑娘虽然不大聪明,但极能折腾,不似一般弱质女子遇事惊慌失措、坐以待毙。最末该是能平安回了敬安伯府的罢。 他不禁微微一笑。 薛池只觉得他眼角眉梢有星光流溢,心跳不由快了一拍。 却见他一抖缰绳,马匹扬蹄,一下疾行而去。而另一只手扬起,指头一松,纸张像一只被放飞的纸鸢,呼啦一声高高飞起。 薛池:太贱了!还到她手上会死吗?! ** 眼看着天色渐暗。薛池拖着疲惫的步伐往云来客栈去。 远远的便见客栈外星星点点的火光,她走近一看,原来停了数辆马车,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车角上俱挑着气死风马灯。 薛池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 却见院门口立了一个妇人,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脸来,见着薛池,欣喜的一笑:“大姑娘!” 薛池激动的几步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信娘!你们可都还好?” 信娘的怀抱柔软,薛池想及这几日的惊心,不由有种见了亲人一般的委屈。薛池从小亲缘薄,与这三人朝夕相处一年半,已是隐隐将她们当成了亲人。 信娘拍了拍她的背:“我们都好!只忧心着姑娘。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见着你张贴的寻人告示,便赶紧找着了这间客栈,谁知竟等到这时,好让人心焦!” 薛池皱着眉:“我怕你们见不着,从早贴到晚,两只手都酸得举不起来啦。” 信娘道:“好了,快随我走,夫人正等着你呢,也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薛池道:“我且得去谢一谢刘婶子。”说着站直了,整了整衣裳,往院里走去。 刘婶子正与刘大憨坐在屋中,刘大憨颇为拘束,而刘婶子倒是沉稳自若。 薛池笑着快步走近:“刘叔,婶子!” 两人一下站起,刘婶子笑得欣慰:“恭喜融姑娘寻得家人。” 薛池道:“没有婶子收留,只怕还要多受许多磋磨。”说着从袖里拿出用剩的银票来:“婶子雪中送炭,多少银两也不能足表谢意,这些银两不过是安一安我的心,婶子不要推辞。” 刘婶子却是坚决的推回了薛池的手。 薛池还要再说,刘婶子却握住了她的手:“姑娘快别提金啊银啊的,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呢。” 薛池惊讶。 信娘虽没报了家门,但令离城太守派了家人陪同来寻人,定然不是普通人家,因此她坐在屋中枯等之时,早已生出个主意来。 薛池微笑:“婶子只管说,办得到的,必不推迟。” 刘婶子未语先哽噎,垂首擦了眼角,这才平稳下声音:“此事有关凌云姑娘。” 薛池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接着说。 刘婶子道:“先前听姑娘家人说,要回平城去。” 薛池点头应是。 “姑娘想来非富既贵,来日回了平城,可否请家人照看凌云姑娘?” 薛池奇怪:“凌云姑娘她……?” 刘婶子难以启齿,终是:“凌云姑娘是倾月坊中人。”看薛池一脸迷茫,只得继续道:“倾月坊是平城四大乐坊之一。凌云姑娘是歌舞伎……” 薛池拧起了眉,拿不准歌舞伎的概念,应该和妓|女不同吧? 刘婶子眼泪簌簌而下:“她身份低贱,但有两个银钱的,便能对她呼来喝去的,也不知受了多少欺凌,还请融姑娘回了平城,托了家人稍加看顾。” 薛池面泛难色。 刘婶子道:“我知道为难姑娘了,好人家的女儿却要去关照一个歌舞伎,怕是也难以对家人开口,不如……” 薛池忙道:“不是,婶子。实在是我情形特殊,也不知自己能否说得上话……唉,只能答应婶子尽力而为。” 刘婶子有些失望,但也知是强人所难,当下万般暗忍,方地收住了情绪。 *** 赵夫人抬眼去看,见小曹氏面色淡淡的不见异样,但手中棋子举着,迟迟不落。 赵夫人心知她神思不属,也不出声,心道这融姑娘丢了这遭,也不知如今是何种情形。 却见柴嬷嬷满面喜色的从外头快步走进:“夫人,来了来了!马车已进了二门!” 小曹氏手一撑站了起来,不意将棋盘按得一歪,乱了棋子。 赵夫人连忙道:“不下了不下了,我棋力不够,早已是撑不住了,融大姑娘来得正好,倒是救了我了!” 将棋子往边上一扫,就去扶小曹氏:“还望夫人赏个脸,让我也迎一迎大姑娘。” 她这么知趣,小曹氏也不禁赞许的看了她一眼,笑着与她携手往外迎去。 ☆、第14章 好一朵 赵夫人看着迎面而来的少女。 穿了件鹅黄的薄衫,荼白的裙子在夜风中扬了起来,双目亮晶晶的,面上尽是雀跃的笑意,原本旁边有个妇人扶着她,她却耐不住这缓慢,抢前了几步。 小曹氏与薛池握住了双手,两人都有些激动,扮了这许久的母女,这一回才算有些真情涌出。 薛池还没从这脉脉不语的温情中醒过神来,就听小曹氏唤了一声:“我的儿!” 第13节 一时她眼泪漱漱的流,有如梨花带雨一般,哀婉而不失美感。 薛池从没见她情绪这般外露的,也惊到了,心道:难不成我也要哭?哭不出来怎么办? 还好小曹氏善解人意,一把将她的头按在怀里,薛池从善如流的干哭:“娘,娘啊!” 小曹氏听得心里一闷,略推开她,拿帕子去擦薛池不存在的眼泪。薛池只觉得眼中一酸,居然就自动落下泪来。她一时惊讶的看着小曹氏手中的大凶器,心道:这可是个宝。 赵夫人忙上前来劝解:“既然是找回来了,就好了。真是吉人天相,往后大姑娘必是否及泰来,后福不尽的。快莫伤心了。” 薛池看着赵夫人的眼眶也是红的,心道莫不是她也有秘密武器的? 小曹氏抬起手摸了摸薛池的鬓角:“回来就好……夜风大,进屋去罢。” 赵夫人寒喧一阵,跟着凑了个热闹,知道娘俩个怕有许多话要说,也就识趣的离开了。 果然小曹氏令柴嬷嬷守在门外,细细的问起薛池分别后的种种情形来。 薛池觉得在小曹氏等人的眼中,方才抢快了几步都受了一记眼刀,若告诉她们自己杀了人,岂不等同于石破天崩了? 因此并不敢说自己杀了人,胡乱说话又怕细节被识破,只推说自己昏了过去,醒来时那贼子已是死了的,其余一概不知。 小曹氏百思不得其解,她倒不曾疑心是薛池杀的,薛池虽比寻常女子气力大几分,也不是山贼的对手。 信娘握着薛池的手:“真的不知道是谁杀了他吗?你再想想,醒来后你见着些什么?” 薛池觉得她的力道有点大了。她奇怪的侧过头来看信娘。 先前只顾惊喜,这回却发现信娘有些消瘦了,眼窝深陷,一副憔悴的样子。薛池心中感动,抱了抱信娘:“看你担惊受怕的,两日就瘦了一圈。” 她这样动不动就抱的,信娘是极不习惯的,推了推她:“问你话呢。” 小曹氏声音一沉:“怎么这般和大姑娘说话?我看你是忘了主仆有别!” 信娘惊慌失措,咬了咬下唇,语不成句:“我,我就是关切。” 薛池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是什么大姑娘,别人不知道,在信娘面前还要装么?” 小曹氏严厉的望着她:“有这种想法,伯府便不用去了,免得让我们俩都死无葬身之地。” 薛池一噎。 小曹氏道:“你们都要记住了,不管人前人后,面儿上还是心里。她都是融妩。” 信娘低着头:“是。” 薛池看她肩都塌下去了,想及她平日里敦厚,任劳任怨的样子,不由心中怜惜。心道柴嬷嬷对她动辄打骂,小曹氏也是没半句贴心话的,自己可万不能让她再冷了心。 于是薛池便握住了信娘的手:“好了,我真的一无所知。后头猜测,只怕是路过的猎户,他救了我,又怕担了人命官司,也怕担了我这个麻烦,因此并不现身罢。” 这也算说得过去。 小曹氏又细细的问她如何到的离城,听到她是坐了乐坊的马车,不由得大惊失色:“此节往后万万不可再提!” 见薛池不以为意,小曹氏气极:“这歌舞伎,虽说是有一技之长的,但也不过以此来提了身份,只要身份够,银两够,岂有不从的?只比妓子略好听一些罢了,却也干净不到那去。甚至因着‘卖艺不卖身’的噱头,备受追捧!你若同她沾了关系,索性去吊死好了。” 薛池叹了一声:“我瞧她容貌如花似玉,行止娴雅,岂料是个命苦的。” 小曹氏恨铁不成钢:“你道她为何沦落风尘?她原也是宰辅千金!” 薛池真正吃了一惊。 “她原也是平城贵女,名声在外。只因她父亲贪贿,触怒先帝,阖家男丁处斩,她也一朝碾玉成泥,贬入乐籍。所以说身为女子,家族至关要紧,你如今是伯府千金,也该好生维护自身和家族的体面,万不可与贱籍相交。” 薛池沉默不语。 她知道,应该入乡随俗,谨守规矩。 可是凌云并不是自甘堕落,薛池只有可怜她的。再说轻贱他人,知恩不报,与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相悖的。 薛池第一次隐约的意识到:要守规矩,就等于要将真正的薛池一刀一刀修下,将她身上那些现代的枝叶砍去,修成一个能塞进规矩框架的模子。 小曹氏见她模样,不好逼得太紧,只叹了一声:“我总不会害你,我也是,吃过亏的……” 薛池点了点头,双方气氛都冷了下来,草草聊过几句,推说累了,各自歇了。 ** 敬安伯府是勋贵,如今虽是有些没落了,但破船也有三斤钉,对于四品的太守来说,仍是需要仰望的门弟,是以此番小曹氏送上敬安伯的名帖,赵太守大惊之下,才会尽心帮隐蔽着寻人,并未向外宣扬。 一个千金小姐,丢了一夜找回来,这其中自有数不清的文章。 但赵夫人李氏却也是十分识趣,府中上下,并无人对此闲论半句。 赵夫人李氏是知府赵大人的填房,前头原配留了一子一女,自己又生了一子两女。 李氏对前头原配的子女凡事讲规矩,大面上不会出错,也算得上是个好继母了,但总归是偏心自个子女的。这时赵家的二姑娘和三姑娘就打成了一团,抢一支千瓣芙蓉簪,花瓣都是一片片的薄玉片,用细细的金丝串在一起,轻轻一动,花瓣就会颤动。这样的东西一支已经是多得的了,不可能两姐妹一人一枝,于是到了会客的时候两个人就抢成一团。 李氏也不理她们,坐着让人卸妆,慢悠悠的道:“行了,都别戴了。我看那融大姑娘打扮也并不如何华丽富贵,明日你们莫要压了她一头。” 赵二姑娘一听,停了手:“娘,不是敬安伯府的吗?” 李氏伸手拔了根簪子:“你不知道,这些勋贵有些个臭讲究。我去过南宁侯府一次,要说那屋子,还没咱们家布置得好,什么金呀玉呀的,他们倒不十分瞧在眼里,反倒是一段烂木头,只要说得出一段典故,那就是好的。姑娘们见客人身上也不穿全新的衣裳,说是落了下乘,倒要穿七、八成新的。”李氏当时就被比得粗鄙了,还闹了笑话,带累了领她去赴宴的堂姐,后头堂姐和她说了,她才知道一星半点的。只是此时也不肯在女儿面前说自己出过的丑。 赵三姑娘笑出了声:“要我说呀,这也是故弄悬虚。” 李氏深以为然,嘴上却斥道:“胡说!” 赵二姑娘和赵三姑娘笑嘻嘻的将这簪子宝贝的收起,另翻捡起妆匣来。 这两个姑娘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也是到了说亲的时候,李氏想着在小曹氏处卖个好,到时往平城也有个地方走动,说不得机缘巧合下,还能攀一门贵亲。 这话不用明说,赵二姑娘和赵三姑娘心中也有数,因此也是十分的注意打扮。 赵家大姑娘心里也是清楚的,只不过嗤之以鼻。赵大姑娘的外公方同任史部侍郎,方家虽不是勋贵,但也是诗书世家,当年榜下捉婿,将庶女方氏嫁给了赵大人,方氏对于平城上层发生的一些事心中有数。方氏死后,方家又派了个老嬷嬷到赵大姑娘身边提点,小曹氏的事情赵大姑娘也听过一两回,不算详尽,但也知道小曹氏身份是个尴尬的。李氏此番贴上去,只怕占不成便宜,到头来还要惹一身骚。 因此赵大姑娘只命丫环备了一身不出挑的衣裳,挑了两样素净大方的首饰。 ** 第二日薛池穿了件柳绿细绸短襦,佩一个碧玉璎珞项圈,下着白底挑线裙子,腰间系上白玉禁步,脚着葱绿缎子翘头绣鞋,一对双螺髻,俱簪上了新摘的紫色铃铛花。 果如赵夫人所料,清新娇俏,却并不华贵。 薛池沉沉一觉睡了起来,除了脚指头挤进鞋里还有些疼痛,其余竟是一身清爽。 待她走出外间,便见小曹氏已是坐在桌旁边饮茶边看书。 薛池唤了一声:“娘。” 小曹氏抬眼看了看她,见薛池因这一年多来的细心调养,此时正是脸上白中透粉,大大的杏眼灵动黝黑,十分娇俏活泼的样子,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前日好在没让树枝挂花了脸,不然留了印子可了不得。” 薛池走到她身边坐下,笑嘻嘻的自倒了杯茶喝下:“可不是么,将我好一阵吓。” 小曹氏抿了抿嘴,信娘却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薛池道:“嗯?笑什么?” 柴嬷嬷受不了:“您这可真是……别家的姑娘,吓得一病不起也是有的,像您这样没心没肺的,还是别说‘吓’这个字了!” 薛池也笑:“前日夜里我真是吓得睡不着,今日这许多人陪着说一说话,竟是忘了。” 小曹氏笑着看她,过了一会又叹了口气。 柴嬷嬷知道是想起了真正的大姑娘。大姑娘就在那园子里出的生,十几年没见过半个外人。初几年小曹氏只顾着伤感,对着大姑娘亦是带着些怨恨,好容易夫人自己清醒了过来,才发现大姑娘生生的养出个木讷沉闷胆怯的性子。当了这许多年母女,大姑娘的笑模样,小曹氏回忆起来只怕都没有见过。那像这薛池,成日里神采飞扬,不该笑的时候都是笑。 ☆、第15章 终回府 小曹氏看了柴嬷嬷一眼,见她红了眼眶,知道自己的心思也只这老仆才知道几分了。 正伤感着,就听赵夫人李氏人未至笑声先至:“夫人、姑娘可起身了?” 信娘上前几步,打起了碧纱帘子,迎了李氏进来:“都起了,赵夫人快请进来。” 赵夫人满脸笑意:“前头席都备好了,还请夫人和姑娘入席。”没有派婆子来,而是亲自己来请,赵夫人这身段放得不可谓不低。 小曹氏淡淡的扫了薛池一眼,薛池连忙走过来扶了小曹氏站起来。 小曹氏道:“住在府上,已是叨扰,还请赵夫人不必如此费心,倒教人心中不安。” 赵夫人忙上来扶住小曹氏另一只手,笑容更盛:“真是拆煞了我,平素想见着夫人和姑娘这样金贵人的面都不能,此番又算得了什么?还要谢夫人和姑娘给了脸面,那里值当夫人往心里去呢?” 这赵夫人与小曹氏年纪相近,但小曹氏养得如同还在花信年华,赵夫人却是中年妇人了,偏赵夫人对着小曹氏一张嫩脸恭敬有加,薛池瞧着眼中,不免心中觉得怪异。 赵夫人引着一行人入了花厅,等在厅中的赵家众人皆站起来相迎,赵氏给小曹氏让了上座,这才叫了人来见礼。 赵老爷不便同席,但儿子年纪还幼,赵夫人也叫了来在小曹氏面前露个脸:“这是我家的信哥儿。” 小曹氏少不得要给些脸面,笑着问道:“你这哥儿生得好,多大了?” 赵氏道:“翻过年就十二了。” 小曹氏便给了块玉佩做见面礼,赵夫人不经意的拿眼瞥过,更是满面笑意。 赵太守前头原配也生了个儿子,今年有十八了,赵夫人只道他年纪大了不便在夫人姑娘面前走动,便没让进来。因此这处除了赵大姑娘,赵二姑娘、赵三姑娘、赵二公子俱是赵夫人所出。母子几个笑语连连的捧着小曹氏和薛池,倒把赵大姑娘挤在一边。 赵大姑娘也不来凑热闹,只是默默的坐在一边,垂着眼睑看着裙子上的绣花。 薛池找了个借口从那一团香气里挤了出来——实在是让人窒息。 薛池穿来了以后才发现这里的人并不经常洗头发。 因着头发太长不易干,也不易梳理。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吧,就说头发以多为美,剪发是不可想象的。 且为了梳得美梳得光溜压住异味,要用许多头油,还要用上假发,梳一个发型要花许多时候。 所以包括小曹氏这样爱洁的,也都是梳一个发型保持几天,每天早晨信娘再帮她重新整理一下乱的地方。为了晚上不弄乱发型,也睡的是硬枕。当然小曹氏常年食花饮露,身上是没有异味只有香味的。 但别人就不好说了,因此这头油味总是有点复杂。 薛池一直被柴嬷嬷视为“难以教化”的一个表现,就是她喜欢定期修剪头发,从不让头发过长。 冬天三天一洗头,夏天每日洗头。柴嬷嬷说了多少次勤洗伤元气薛池也只当听不见。 又不上头油,又不续假发,发量不丰不说,梳出来头发总是碎发乱支不驯。 柴嬷嬷很以为这实在有损一个千金小姐的形象。 薛池只当没看见她的眼刀子罢了。 这会薛池坐得远了些,就注意到了同样坐在一边的赵大姑娘。 赵大姑娘长着一张鹅蛋脸,细长的丹凤眼,悬胆鼻和小菱唇,是非常标准的美人长相。 第14节 这时她见薛池看过来,便微微的一笑,不亢不卑的,倒让薛池心中对她多了几分好感,目光落在赵大姑娘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上。 经过这一年的训练,薛池也看出这块玉佩成色一般,不过下头的穗子倒是别出心截,用彩线缠结出五只色彩各异的小蝙蝠串成一列,十分有趣。 赵大姑娘顺着薛池的目光看去,便用手托了穗子:“融姑娘是看这个?” 薛池点点头,她很喜欢卡通的东西,赵大姑娘这穗子倒有几分卡通周边的可爱q感。 赵大姑娘笑道:“只是用绳子打几个结,闲了无事琢磨着玩的。” 一边说着,就一边拿了衣带做绳子,打结示意给薛池看。 薛池勾着头看了一阵,觉得应该不难,便也扯了自己的衣带做试验,不料天生此关缺一筋,衣带缠来缠去也不成,自己也笑了:“不成,我这指头就不灵巧。” 赵大姑娘抿了嘴笑。 小曹氏将赵夫人的儿女一一见过,问了几句话,又都给了见面礼。这时婢女们已经开始上菜了,赵夫人挑起隔断的珠帘,请众人到花厅另一侧入席。 小曹氏不食人间烟火,每样不过略沾一沾唇便放下。 倒是薛池,在别院中随着小曹氏吃得过于清淡,见了大鱼大肉的就有些放不下筷子了,被柴嬷嬷飞了几记眼刀后才略略收敛了些。 用完膳众人离了席,赵夫人虽然想好好款待,但前一日小曹氏心急于找薛池没这个心思,明日小曹氏又计划要急着赶路了,因此这时间仓促,赵夫人也来不及找个戏班子进府来唱戏,因此只是令人上了茶水瓜果,请了个女先生在厅中说书,好在小曹氏也有十多年没有过娱乐,很是出了些她没听过的书,女先生又说得绘声维色的,倒是教小曹氏一行人听入了迷。 赵二姑娘和赵三姑娘得了母亲的吩咐,拉着薛池去投壶:“……这出书听了数回了,耳朵也起茧子了,咱们不如去投壶罢?” 薛池心道:别啊!我对这世界了解太少,听一听还能增涨点知识呢。 只是这两姐妹太过热情,薛池推拒不得,只好起了身。 赵二姑娘瞥了赵大姑娘一眼:“大姐姐素来喜静的,可是不想去?” 赵大姑娘站起来,淡淡的笑:“人少了不好玩,我也凑个数了。” 赵二姑娘和赵三姑娘对视一眼,撇了撇了嘴角。 婢女拿了个长颈双耳铜壶上来,并捧来一捆箭矢。 薛池先前也是跟信娘练过的,而且她运动神经很发达,准头是相当不错。 几人退开数步,围着壶站定。婢女先奉了四只矢来给薛池:“请融姑娘先投。” 薛池眼珠一转,心想自己也没甚优点,绣花打络子不成,下棋弹琴太烂,画画写字不能入目,若是这玩乐再不成了,岂不一无是处了? 因此并不留手,拿着就掷,只听赵二姑娘和赵三姑娘呀的叫了一声,就看见几支箭矢连连入壶,更有两只分别投入了两边壶耳之中。这里头有个名堂,叫“连中贯耳”,比单投入壶口难上数倍。闺中女子臂力准头有限,是极少能玩出这样的花样来的。 一时赵二姑娘和赵三姑娘都围着薛池满口恭维:“姐姐真真厉害,快教一教我们!” 薛池心里免不了得意,一双杏眼笑成了半月弯。 小曹氏隔着珠帘瞥了一眼,赵夫人连忙道:“果真是伯府千金,我家几个丫头是不敌的。” 小曹氏唇角含笑:“她天生是个脱跳的性子,旁的不行,也就是会玩儿。” 赵夫人道:“夫人太谦逊了。”竟真是满心满眼的不信,只以为薛池是个样样拔尖的。 小曹氏难不成要争个脸红脖子粗的来揭薛池的短不成?也只是口中谦让两句,便随赵夫人去误解。 薛池这厢被人一捧,免不了高兴。说真的,在现代,同龄人个个都挺有个性的,谁愿意低声下气去捧着别人啊?薛池还从来没尝过这种*汤呢,不由得飘飘然了。 直到大家散了场,回屋歇息了,薛池嘴角的笑也没收了。 小曹氏只能哭笑不得的道:“看把你骨头轻得,这还没回府,且容你这一回。回了府,可不能这般了。” 薛池笑嘻嘻的应了,小曹氏看她不当回事,不免心中叹息。 一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歹了。 说运气歹,老天在关键时候送了这么个人来。 说运气好,这人竟是个没心眼的,真回了伯府,三天两天的不被人挖坑埋了,也要被人当枪使。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只消借着薛池出了院子回了府,旁人再想将她踩下去,也没这机会,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薛池回了自己屋子,信娘替她卸了钗环。 薛池问信娘:“先前没想起来,咱们被这山匪一冲撞,随行的箱笼没事罢?”她担心自己那一袋子“宝石”。 信娘叹气:“夫人的头面体己单用个黄铜小箱装着的,这回别的没丢,最值钱的这一箱倒丢了。” 薛池那一袋“宝石”是压在衣箱底下的,听说没事,放了一半心。又有些为小曹氏可惜。 信娘看她一眼,又笑:“幸而夫人也不放在眼里,往后自有更多更好的。 薛池点了点头,洗漱睡下不提。 等到第二日,赵家百般苦留,小曹氏只说已经耽搁了行程,实在留不得了,一行人用过朝食,便又启程往平城去。 后头这一段路程,樊护卫等人更是仔细,所幸再没出什么变故,十数日后,一行人顺顺处利的入了平城。 一入平城,薛池就被平城的繁华惊住了。 熙攘绸密的人群,喧嚣鼎沸,路边商铺食肆、酒楼舞榭连绵不断。 马车只能蜗行,薛池不顾小曹氏的阻止,挑起了一角帘子,眼花缭乱的看着外头。路边当街歌舞卖艺的都途遇三处,马车行得慢,薛池每回还能顺便看一段舞听一段曲。这些卖艺之人面色红润,服饰鲜艳,收钱的瓷钵里已装了半钵铜钱,收成十分不错。 人若是温饱都无法解决,谁还会给卖艺人赏钱? 可见得这平城实在是富庶繁华。 小曹氏见劝不住她,也就不再管了。听着这满耳喧嚣声,心中万般滋味都涌了上来。 薛池凑过来小声的问:“这平城从前便这般热闹繁华?” 小曹氏一怔,回过神来,点头道:“从前头崇文皇帝在时,便是四海宴平,各国来朝,人人都想来平城,还听人说,那些番国之中只传言咱们平城就连块地砖都是金子做的。天底下有的,这平城就有。先帝也是个圣明的,十数年下来,只有越来越好的。” 薛池一听,这是盛世啊。 她又挑起了帘子,过了一会指着外头惊讶的对着小曹氏道:“您看,外头有个女子,穿着十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古代人,一直都穿得挺严实的,这女人,却是里头裹了件桃红的抹胸,外头披件纱衫,整个肩头和两条白皙的手臂都若隐若现,抹胸更是不给力,胸前那条沟都能瞧见一半了。倒不是薛池保守,天热起来她也穿吊带的啊。只不过在一群衣着严实的古人中出现这么个女人,就像一群家鸡里边突然出现一只风骚褪毛鸡,十分醒目,路人无不侧目。 小曹氏听她语调奇异,终是忍不住顺着她的指引往外头瞥了一眼就收了回来:“怕不是什么良家子。” 薛池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心中暗道:原先小曹氏等人说什么单身女子在外,不被掳了去做娼,就要被收了做妾。只怕是想唬了自己听话。如今看来,这平城十分开化,她已见着不少神情自若单独行走的女子,又有方才够得上“有伤风化”标准的女子,也没见引发骚动。可见单身女子谋生活或许艰难,在外行走却是寻常。 马车在城中行了半日,终是到了人迹稀少些的地方。一条平整的青石路,两旁皆是高墙林立,围墙之内露出郁郁的林木和几角飞檐。 小曹氏道:“这处是城南,都是官宅,咱们伯府还在前头。” 不多时马车行到一处大门前停了下来,早有婆子候在门口处,赶着上前拿了凳子放到马车门前,笑着相迎:“婢子王安家的,前来迎莲夫人,一路暑热,夫人可还好?” 小曹氏扶着她的手下了车,王安家的又赶紧扶了薛池下来。 薛池抬眼看看上头鎏金黑底的“敬安伯府”牌匾,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在此处度过,小曹氏神神秘秘的不说,柴嬷嬷又说得像个龙潭虎穴似的,她此时也忍不住有些心中紧张。 王安家的引头几人往侧门去:“外头热得很。莲夫人快请进去,箱笼一会让人卸了送到莲夫人院中,这么多年,院子可都还是一点也没变动过。” 小曹氏不紧不慢的接过信娘手中打湿了的帕子,往额上印了印,一股凉意从额上传来,她稳住了心神,裙摆轻动,随着王安家的往里走去。 一跨过门坎,一股凉意袭来,薛池当先看见一座嶙峋假山挡住视线,又因引了活水到假山顶,便有涓涓流水从山上蜿蜒流下,水汽氤氲,生生的将暑热驱除几分。 几人绕过假山,便见里头花木扶疏。薛池还没来得及打量,就有几名粗壮婆子抬了藤编的软椅上来:“莲夫人、大姑娘一路辛苦了。” 小曹氏和薛池各坐一顶软椅,婆子们一抬上了肩,往园子里走去。 小曹氏一直没出声,这时方对跟在一边走着的王安家的道:“我记得你原先是在太夫人屋里的,如今在何处服侍?” 王安家的笑眯眯的道:“回莲夫人的话,婢子如今在伯夫人院中听使唤。” 小曹氏目光一动,侧着仔细看她一眼。 王安家的穿了件竹青色的绸裙,看做工纹样,像是主子赏的旧衫。头上插了两枝打成羽翎样的金簪,手上戴了只厚重碧油的碧玉镯。显见得是十分得脸的。 柴嬷嬷的眼刀子也是将王安家的剐了一遍,眼白一翻,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薛池没有注意这场眉眼官司,只是目不暇接的看着园中景致。伯府的园子是专请大家来设计过的,一处花草,一处奇石,都有些讲究。 薛池从前并没有条件四处旅游买票参观古代留下的园林,因此这样讲究的园林也是第一次见。只觉得确实是舒服享受,不过她从小住的也是“海景房”了,比之起来各有千秋吧。 王安家的也是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这大姑娘。 刚进园子便是四处张望,想来也是在小院子中关了十数年,没见过世面的缘故。但也并不缩手缩脚的,反倒比一般的姑娘要更自如些。她虽四处看,也只是带着笑意在打量。 这却怪了,被关了十数年,再见了这番景象,像是并没有生出些自伤不平来。 王安家的不着痕迹的看了好几回,只觉得薛池眉眼灵动,目光澄澈,更别有一番说不上来的气度。想到一会要给伯夫人回话,不免心中微沉。 过得一阵,便到了莲华小筑。这是小曹氏从前就住的屋子,被数丛翠竹簇拥,里头三间大房带五间偏房,屋前有个池子,种了一池的睡莲,此季正是花开得艳丽的时候。 待软椅被抬至池边,小曹氏忍不住就俯身去看。这些粉的、白的、紫的、绿的莲花,都是当年从各处搜集而来,不少都是伯爷当年向小曹氏讨欢心的。 但小曹氏心中一动:虽开得艳丽的,怕早不是当年所种。 小曹氏还没如何思量,王安家的见她低低的俯着身,就忙道:“莲夫人快坐正些,仔细莫摔下了……” 话还没说完,前头抬椅的婆子脚下踩着青苔不意一滑,后头的婆子稳不住势,往后倒了几步。软椅架子往后头一撞,把薛池坐的软椅也带得一起要往池子里翻去。 薛池见势不好,两手往软椅两侧的竹杆上一撑,来了个双杠撑跳,一跃就下了地。 小曹氏却没这般好运,连着椅架子一骨碌翻下了池子去。 ☆、第16章 化妆小能手 仆妇们尖叫起来,薛池一看小曹氏往水里沉去,这些仆妇又不会水又慌张。 王安家的大喊道:“快拿根长竹竿来!” 薛池水性极佳,自然不怕,忙从一侧下了池子,下水后才发现池水只及胸口,但小曹氏在水里失了平衡,又被裙子绊住手脚,几次想站立都不成,只是徒劳的扑腾。 薛池几步横水过去,两手一探,伸到她腋下,将小曹氏架了起来。 小曹氏全身湿哒哒的,脸上还沾了淤泥,又是惊魂未定不断的挣扎,又是咳喘不停,瞧着十分狼狈。 柴嬷嬷突然大声道:“不好!见血了!” 众人一看,小曹氏额头上被淤泥掩盖,却隐约沁出一丝血色来。 众人都慌了神,七手八脚的帮着薛池把小曹氏从池子里接了出来,赶紧送进屋去。 还好是大热天的,也不用担心着凉,几个婆子脚下安了飞轮似的去拎了热水来,给小曹氏和薛池洗浴更衣。 薛池倒是没什么,后头是摸着池边的石头稳着下去的,洗换一下便罢。 第15节 小曹氏洗完后仍是惊魂未定,要紧的是落下去时额头撞到了池底一块石头上,此时肿了个青包不算,还被划了一道半寸的血口子。 小曹氏一向云淡风清的神情不见了,冷着脸拿镜子看着自己额上的口子。此时已经是止住了血,抹了层淡绿色药膏,触目惊心。 柴嬷嬷也气得连声咒骂:“这贱|人竟是一进府就下了手!” 信娘拿着布巾帮小曹氏绞干湿发,不意扯着了小曹氏一缕头发,小曹氏咝了一声,回过头来瞥了信娘一眼。 信娘脸上一白,忙松了手,后退了一步,布巾子便落在地上。 柴嬷嬷上前就拍了信娘一巴掌:“这点子事都做不好,白长了一双手,只得剁了。” 小曹氏恢复了平静:“算了。” 信娘埋着头,重换了一块布巾来绞发。 小曹氏淡淡的道:“她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告诉我这许多年过去早已是她的天下。” 众人默然。 小曹氏一眼瞥见薛池立在旁边发愣,想及她方才营救得力,便放缓了口气:“妩儿也受惊了,这是还没回过神来?” 薛池“啊”了一声,勉强笑道:“嗯……嗯!” 只心中却突突直跳,刚才她看见小曹氏回头那一刹那的眼神,阴冷冷的,让人说不出的害怕。 几人收拾齐整,王安家的就来请:“太夫人和伯夫人命婢子请大姑娘和莲夫人往碧生堂去,要为大姑娘和莲夫人接风洗尘。” 柴嬷嬷恼怒道:“姑娘和夫人一路车马劳顿,又落了水,说话也嫌没力气,如何能赴宴?” 王安家的道:“只是伯爷今日要往建北去,一两个月不得回,用过午膳就是要出府的,太夫人的意思是借着这个机会,也让这对十七年没见的父女两个先看一眼,待伯爷从建北回来,彼此再亲近。” 屋中静了一瞬。 小曹氏淡淡的道:“知道了,我们梳妆更衣,便会前往。你先去回话。” 王安家的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柴嬷嬷待人出去,便道:“夫人,这如何是好?分明就是要伯爷见着您狼狈的样子!” 十七年未见,伯爷心中小曹氏的模样应当还是当年如花似玉的样子,这番狼狈的匆匆见上一面,坏了印象,再晾上两月,只怕这伯爷的心思也就淡了。 小曹氏沉默不语。 薛池站起来:“不必忧心,我来替娘化个病弱妆。” 柴嬷嬷横了她一眼,气鼓鼓的:“大姑娘莫要说笑,顾着自己便好。” 薛池已经是手快的掀开了一边的妆盒,指尖挑了点香膏就往小曹氏面上去,看动作熟练,竟然是成竹在胸。 小曹氏目光一动,抬手止住了柴嬷嬷:“横竖已是这般,由着她,不成再擦了去。” 薛池笑:“您别看我平素不上脂粉,我可颇有些精通此道呢。这上妆,也并非只有神采奕奕,光鲜亮丽这一种。亦有种美态是为‘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别具可人怜爱之处。” 小曹氏都听住了,依言仰着张脸,任薛池施为。 薛池也并不是胡说。她自小是住在海边,这地方有一景,就是海边婚纱照。度假村里有家知名婚纱摄影的驻点,每到节假日新人成堆,化妆师们都忙不过来,薛池见缝插针的打零工当助理,几年下来,化妆水准不低,忙起来也顶个化妆师用。她曾想过如果真的无法继续读书,做个化妆师也挺好的,潜心钻研过一段时日,感谢网上各种教程视频,对各种妆容她都有所了解,此时救小曹氏之难,正是合适。 薛池令信娘不要绷着了小曹氏的头皮,松松的替她挽了个坠马髻,发间一排簪了三朵指甲大的小绒花,别的钗环皆不用了。头上的伤口用纱布缠起。眉毛描得虽然淡,但却粗直,会显得更纯净。胭脂不上在两颊,却擦在了眼角。 信娘和柴嬷嬷张大了嘴,就见小曹氏由平时娇艳的模样,一下变得楚楚可怜。巴掌大的脸让纱布缠了三分之一去,面色苍白,双眼水光盈盈,眼角眉梢像是病了许久,又像是哭泣了许久般泛着红。 有些孩子似的天真,又带着些羞怯虚弱。 薛池拍了拍手上的粉,得意的笑道:“如何?” 小曹氏照了照镜子:“好极。” 柴嬷嬷服侍小曹氏更衣,信娘又拉了薛池来挑衣裙。薛池只觉得同这么个美人走在一处,自己穿什么都不要紧,美了丑了都没人能看得见,因此并不上心,随信娘挑了件牙白的绫裙,外头罩一件鹅黄的半臂,倒也青春鲜亮。 两人打扮好了,小曹氏终是对那软椅有些犯怵,让人抬了青油小轿来,一路往碧生堂去。 碧生堂是太夫人的地方,此刻正是热热闹闹的齐聚了一堂。 太夫人年纪大了,坐不得硬地方,椅子上便铺了两层虎皮,这大热天的又嫌热,便将玉料磨成莲子大小的珠子,一粒粒的串成一张软席铺虎皮上头,这样坐着又软乎又凉快。 太夫人十分喜欢这张玉席,略歪着身子坐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摩娑着边缘上的玉珠子。 下头四房人齐聚,却不像平常热闹欢快的样子。连下头几个孙辈,正是活泼爱笑的年纪,此时也都是神情古怪的闭着嘴不说话。 伯夫人坐在太夫人下手,捧着盏茶,垂着眼睑,面无表情。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了个眼神,乐得看大房的热闹。 融二老爷和融三老爷低声的议着朝中政事,由于老大袭了伯爵,又领了廷尉的实缺,二老爷和三老爷若是不外放,要留在平城享富贵,就只能当些闲差了。不然满平城不知多少勋贵,好事还能都让一家给占了? 还好这两位并无多少雄心,每日逗鸟看戏,也颇为自得,所谓议政也并无什么真知灼见,不过此刻也明显比平素更心不在焉。 四老爷是庶出,和四夫人一道照例是装鹌鹑的,明明坐在屋中,也毫无存在感。 这一群人里,真正心无杂念的,还只有融伯爷了。 融伯爷修眉俊目,唇角含笑,一袭青衫,不像是一位居高位的伯爷,倒像是位风流文人。伯夫人明明比融伯爷还小上三岁,此时瞧她一身珠翠,神态沉稳,看着倒像是比他年长三岁不止。 丫环在外头通报:“太夫人,莲夫人和大姑娘到了。” 太夫人抬了抬眼皮,慢吞吞的嗯了一声:“领进来。” 丫环应了一声。 融伯爷满脸笑意的站了起来:“可是到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不免有些同情的看了伯夫人一眼,岂料伯夫人倒像是麻木了一般,眉眼半丝也没动。 帘子一掀,柴嬷嬷就扶着小曹氏走了进来。 小曹氏半倚着柴嬷嬷,袅袅而行,入了门轻轻站定,低垂着眉眼盈盈一福,额上包着的纱布十分醒目。 众人不免更是吃了一惊。 小曹氏领着薛池给众人行过礼,而后静静的立在一边,等着问话。 融伯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才温声道:“这额上是怎么了?” 小曹氏抬眼,目光从伯夫人面上扫过,并不说话。 柴嬷嬷*的道:“才进园子,便让几个婆子给掀到池子里去了!” 融伯爷转过身,微皱了眉着盯着伯夫人。 伯夫人不理他,只不紧不慢的对着太夫人道: “母亲,先前听说几个婆子滑了脚,令莲华落了水。以为大热天的不甚要紧,没向您禀报。现下一看,竟不知如此严重。所幸几个婆子早已捆了,还请母亲示下如何发落。” 太夫人头发已是半白,齐整的梳着个圆髻,不拘言笑。眉心有着深深的竖纹。此时穿一件秋香色的对襟衫子,下头是八幅的长裙,胸前挂着一串南珠长链,滚圆的珠子,颗颗都有拇指大小。 她瞥了伯夫人一眼,拨了拨腕上的数珠:“老大家的,这些婆子连个软椅都抬不好,还有什么用处?趁早打发了。” 伯夫人敛眉应是:“母亲说的是。只这一回,她们也算是无心之失。原先媳妇替莲华收拾院子时就说要将这青苔铲去。伯爷只说光秃秃的,少了几分意境,便留着了。谁知这些积年的青苔,真是一点也沾不得的。” 说着她抬眼,平静的看向小曹氏,语意深长。 ☆、第17章 认人 融伯爷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他对着小曹氏便面露歉疚安抚之意,小曹氏默然不语。 太夫人提声打破僵局:“好了,让人在池边铺上石子,也就是了。” 伯夫人收回了目光:“是”。 太夫人移动视线,目光落到后头的薛池身上,略缓了神情:“这是大姐儿?过来让我看看。” 薛池上前几步:“阿妩见过祖母。见过父亲、母亲,见过各位叔父、婶娘、兄弟、姊妹。” 薛池养了一年,皮肤白皙许多,但在闺阁女子中仍是偏黑一点,却显得很健康,眼神又清澈又灵活。太夫人见她模样儿爽利,声音也像玉珠儿似的清脆,一串儿说来不打磕巴不怯场,不似小曹氏黏黏糊糊,心里先喜欢了一分,神情又缓了些。 因此她有意不去搭理小曹氏,只问薛池:“这一路可辛苦了?” 薛池先在不露齿的限制下给了个尽量大幅度笑容,然后才道:“不辛苦,每日里避开了最热的一个时辰,丫环婆子跟着车走都使得,且我们还是坐在车里。” 太夫人面上不由就露出了一丝笑容,对着坐在下边的几位姑娘道: “我常说了,你们这些姑娘家也不要太娇气了,似个美人灯儿,吹吹就倒了。心里再有九曲十八弯,那也顶不了事儿。咱们家的姑娘不说舞刀弄枪的,但多走两步路、多坐几日车,都得经得住才好。像大姐儿这样,就很好。” 二夫人腆着一张脸凑过来:“母亲当年可是个巾帼英雄,改日必得请个武师傅来,教二丫头好生学着,旁的也不用,只消能帮母亲每日里将那瓦缸翻过来洗净,也就罢了。” 二夫人嘴里的瓦缸,是放在碧生堂院里松柏树下的一口半人高的大瓦缸。只因伯府的几口水井出的水都不甘甜,旁人也就罢了,是不能委屈了太夫人的,因此每日都遣人往进须山上去挑了山泉水来灌到这瓦缸中供太夫人饮用。这缸十分沉重,每隔两日清洗须得三个粗使婆子合手才行。 因此太夫人一听二夫人这话,不免啐了她一口:“照你这样说法,竟是要学得五大三粗的了?” 到底是被逗笑了。 二夫人不声不响的就将薛池贬成了“五大三粗”,她面带得色,视线落在伯夫人面上。 伯夫人不动声色。 而薛池对此一无所觉,只笑着听。 太夫人暗中看着,不由点了点头。她招了手让薛池更走近些,也不知怎么的,竟从薛池身上看到了几分老伯爷的眉眼影子,因此向着身边的大丫头春吉看了一眼,春吉立即将先前备好的见面礼端了出来。 太夫人指了指托盘上的一对赤金虾须镯:“有多少话,往后有的是时候问,这回只是让你认一认人。这对镯子你戴着玩儿。” 二夫人面上微露不屑,薛池也知道金银有价玉无价,一对金镯子作为祖母给长孙女儿的见面礼,大约是轻了些。不过,虽然小曹氏给她灌输了不少知识,但她始终还是觉得金子实在,因此一点也没嫌弃,笑着从春吉手上接了过来交给信娘收起。 小曹氏早让信娘和柴嬷嬷帮薛池做了许多针线活,薛池便送上了两双布鞋一表孝心。 太夫人指了指坐在自己下手的伯夫人:“这是你母亲,往后可要听你母亲教导。” 薛池应了一声,略有些不太自在的喊了一声:“母亲。” 伯夫人严厉的盯着她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道:“回来了便好,往后和你妹妹们一处上学,规矩上都要赶着学起来。”让人给了薛池一副松石缨络项圈做见面礼,再无多话。 二夫人眉眼细细的,下巴有点尖,面色既得意又显得有点刻薄。她算是妯娌几个中最舒坦的,二老爷老实和善从不给她气受,自己生了一对儿女,妾室在她手下半个硬气的也没有。 她给薛池的见面礼用个荷包装了,并不给人看见。 三夫人一脸的憔悴,有气无力的拉着薛池问了两句话,送了她一只玛瑙金蝉簪。 薛池相当能体谅三夫人,据说三老爷是太夫人的嫡幼子,宠得厉害些,放浪形骸。小妾之多,都住不开来,还是太夫人隔三岔五做主发卖一批三房才住得下去,这还没算养在外头的。他这般风流,偏偏一把年纪了没个儿子,只得五个女儿。 三夫人一无所出,这五个女儿分别出自五个妾室。小曹氏给薛池上课时,大房二房四房的复杂关系薛池都难以记牢,但三房这五位姑娘的生母可真太好记了,分别是出自赵、钱、孙、李、王五位妾室。薛池森森的觉得三老爷是不是有些恶趣味。 第16节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瞥了一眼三老爷:眉若春山,目含秋水。和伯爷有七分相似,少了伯爷的几分风流文士味,更多了几分浪子的不羁。他眼角眉梢似乎都在飞扬着表明:按着百家姓来播种,爷就是这么风|骚。 四夫人就有些畏缩的样子,薛池记得小曹氏说过,四老爷是庶出,四夫人说给四老爷的时候,她祖父还在朝中官至三品,这门亲事看着门当户对的没有亏待四老爷。谁知四夫人的祖父年纪大了撑不了两年就没了,她娘家兄弟一个出息的也没有,一下就败了。十几年下来就成了破落户,常年要靠四夫人接济。 柴嬷嬷就是凭此认为太夫人看着严厉公正,其实是个面甜心苦的,不然不能给四老爷找这么一门秋后蜢蚱样的亲事。 四夫人也是用荷包装了见面礼,堆着笑递给薛池。 接着便是同各房的哥儿、姐儿见礼。 这些人的名字薛池都背下了,但人数较多,薛池不一定对得上人。 融家是男女分开排行的,姑娘们现在排到了十一,哥儿们排到了六。 大房伯夫人嫡出的大哥儿融语淮,他比原身融妩还大上一岁,但跟假冒的薛池就是同岁了。二房的嫡出二姑娘融妁,三房的庶出融妍。这几个同薛池年纪相近,薛池倒是记住了脸。 平辈之间互相的见面礼就轻多了,多是一块帕子一个荷包,一柄扇子一册书什么的。薛池统统回的是些信娘代工的绣活。 除了伯夫人嫡出的大哥儿融语淮和四姑娘融妙对着薛池脸色不大好外,其他人倒是眼露好奇——融家的女儿在外头长到十七岁才接回来,这其中种种隐秘长辈们总是讳莫如深,偏又有些小道传言勾得人心痒。 这一番相认下来,竟是将小曹氏落在一边了。 薛池瞄了一眼,见小曹氏抿着唇,神情淡淡的,融伯爷却是有些无奈怜惜的样子。 太夫人眯着眼看着。一屋子的姑娘哥儿在一处说话,薛池说些一路上看到的趣事。她眉眼飞扬,不大矜持斯文,也略有点粗俗少规矩的模样,但原本十分平凡的话题,她也说得兴致勃勃,显得十分生动有趣。引得一群没出过远门的孩子们都仔细听。就是屋子里的长辈们也都顺带的要听几耳朵。 太夫人便开了口:“莲华既是伤了,便回去养着。大丫头留下一道用膳。” 小曹氏闻言,应了声是,再福了福身,这才由柴嬷嬷扶着退了出去。 融伯爷的目光只一路胶着,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视野,仍是一脸多情的模样。 伯夫人一下没有拿稳茶盏,茶水荡到了她指头上,她放下了茶盏,慢条斯理的拿了帕子擦拭手指。一边侧过头去,轻声对四夫人道:“到底是年轻,赶了这些时候的路,也跟没事人一般,精神头十足。” 四夫人哆嗦了一下,两只手紧张的绞在一起,过得一阵脸上堆起了尴尬的笑容,声若蚊蝇的唤了薛池一声:“妩姐儿……” 薛池竟没听见。 四夫人不得已,只得扬声又唤了一声。 薛池有些惊讶的回过头,不知道这位畏畏缩缩的婶娘喊自己做什么:“四婶娘。” 四夫人哼哼唧唧的道:“刚听你说得有趣……看你毫发无伤的样子,怎生从山匪手上脱的险?想是惊心动魄的了?” 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 四夫人一下捂住了嘴,唉了一声:“……我,我就是先前听接送的人说沈婆子和朱婆子被山匪砍伤,还留在半路养伤呢……哎,不是……”一下语无伦次的胡乱说了一堆。 但众人都听清楚了,大约是融妩路遇山匪,还被掳了。 这可不是件小事! 薛池略有些吃惊。小曹氏一路已经花了大价钱打点,务要随行人员都闭紧了嘴。被砍伤的沈婆子和朱婆子,也只说她们经不起路途,累在半路修养了。 这才不过回府半日,要是掌家的伯夫人听得消息也就罢了,但这位听说平时和府中权利挨不上边的四夫人也知道得这样清楚,就很奇怪了。 伯夫人嗔怪的瞪了四夫人一眼:“四弟妹,这样要紧的事,你怎么就敢说出来!也不怕惊着了太夫人!”从侧面佐证了消息的真实性。 四夫人越发惊慌:“是我不好,是我不知道轻重!……就是先前去大嫂屋里,听人向大嫂回话时听了几句,觉得好奇所以问问。” ☆、第18章 人不要皮 薛池瞪大了眼睛,啊呀了一声:“四婶娘!我和您说,那些山匪真真是吓人!” 太夫人坐正了,原本想喝斥四夫人,一听这话,面容便有些古怪起来。 融语淮腰上悬了把装饰用的西域小弯刀,正百无聊赖的摸着刀鞘上的宝石,此刻也是抬起头来,目露惊讶的看向薛池。 薛池已是举起手比划起来:“据闻他们个个都身高九尺,铜皮铁骨,能倒拔杨柳树,脚踢山石崩!一柄大刀上下翻飞,顷刻便砍下数百人头!” 太夫人挑了挑眉:“据闻?” 薛池点点头,十分认真:“是呀,据闻我们前头有一户人家便是遇了这起子山匪。致使我们这一路听了满耳的传闻。吓得行路上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太夫人点点头:“这么说,是张冠李戴?” 薛池再用力的点点头,满脸天真的看向伯夫人:“母亲,那些随行之人必是在向母亲禀报一路见闻,被四婶娘误听了一言半语罢?您让人传了回话的人来,我亲自问他。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会子传出这样的胡话,外头人那知道被掳的是融家排行第几的姑娘?害了一家子的名声!就算母亲心中一清二楚,却是要让四婶也听个一清二楚才好,往后别再以讹传讹了。” 太夫人露出赞许的神色,目光却有如实质般的盯着伯夫人,饱含警告。 伯夫人面色微凝,像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她知道太夫人是绝不许败坏了融家的名声的。可她却没想到这丫头敢问到她面上来,此刻让她替这丫头说话,她怎么甘心! 薛池见她绷着脸,便几步挨到她身边,侧身用臀部撞了她一下,差点没把伯夫人撞得跌下凳子,接着又在伯夫人目瞪口呆中挤着她坐下,挽了她一只手撒娇道:“母亲,我说得对不对?我读书少,见识少,往后还要母亲教我呢。”甜腻得令人作呕。 伯夫人只觉得臂上贴了只水蛭一般,心中一阵翻涌,厌恶的一甩,随即便发觉自己做错了。 果然薛池委屈的贴上来,揽肩抱住她:“母亲不喜妩儿。”气息就喷在伯夫人的耳畔。 太夫人看着自己大儿媳瞪目咬牙的模样,都觉得看不下去了,唯恐她厥了过去,便清咳了一声,开口解围:“大姐儿,你母亲喜静,大热天的你粘粘糊糊的,她受不了。” “哦,”薛池站起来,委委屈屈的绕着帕子:“母亲都不替我作证,必是彼此生疏的缘故,我想和她香亲香亲,让她知道我的好处。”她满脸孺慕的望着伯夫人,像只想要安慰的小奶猫。心中却在暗笑,她号称“爱演女神!经”,腻不死你个挑事精! 伯夫人一张脸都要裂了,多年不苟言笑的贵妇面孔被一下扫落。 融妙看着母亲的样子,着急的拉了融语淮的袖子:“大哥哥,你看,你看她这无赖样子,将母亲都气极了。” 融语淮被妹妹一拉,默默的伸手将自己的下巴接了回去,偏头低声道:“此事咱们不好插手,祖母看着不高兴。来日方长,自有收拾她的时候。 融伯爷也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自己这位从未逢面的女儿这般……热情。 倒是融三老爷哈哈的笑,被三夫人暗里扯了好几回袖子。 太夫人略提了提声音问道:“老大媳妇,到底怎么回事,别让我们悬心。” 伯夫人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过了片刻才冷声的对薛池道:“大姐儿乱着什么急?没规没矩的!岂有叫几个下人来对质的,没得落了身份体面。你四婶是没听分明,再说今日都是自家人,问上一两句也不是大事,那里就这般严重了?” 薛池舒了口气,放了一半心的样子。身一转,冲着四夫人道:“四婶,你再仔细想想,可是听错了?” 四夫人抬眼看了看太夫人的脸色,见薛池作势朝她伸出了手来,连忙握拳在自己额上轻击了两下:“可不就是我听岔了?你们这么一说,才对得上。” 谁也没料到这丫头竟能这样死不认帐、张口瞎话! 薛池又变脸回来,方才那个撒娇的痴女儿瞬间不见,她抿了嘴笑,大大方方的道:“方才心急之下失了分寸,母亲教的,我往后一定改了。” 太夫人环视一周,淡淡的道:“你们看看,这传的叫什么话。‘个个都身高九尺,铜皮铁骨,能倒拔杨柳树,脚踢山石崩’?天生异相的人不是没有,也不能这般个个都是,那不成了萝卜白菜了?” 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姐儿们都笑出了声来。 太夫人又道:“再说‘顷刻便砍下数百人头’,这也都是胡吣,刀口都得卷了,那里还砍得动?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不知世事的。老四媳妇,偏你这般糊涂,还敢拿出来说嘴?!” 四夫人吓得一缩肩,嘴唇蠕动一下,想说“身高九尺”之类都不是自己说的,却又不敢。 太夫人严厉起来:“妩姐儿,你自小没养在府里,这次也就揭过了,却得记着,往后这样的谣言,不要说传,最好听也不要听!” 薛池忙站直了,恭敬的福了福身。 薛池已经被科普过:“被所有人知道被山匪掳去”=“丢失名节”=“自尽”,因此这桩事当然是不能认的。还好不管旁人怎么私心,太夫人总是喜欢风平浪静的,不停的给薛池递梯子,薛池自然得接住了:“祖母说的是!原是我们一路上路途枯躁无趣,好容易听到这么一桩事儿,虽也惊吓,却也当奇闻来说道,便传得益发离谱了。谁想谣言传到了孙女自个身上。从此便知道是传不得的,下回再不敢了。” 太夫人见她神情自然,真像是在说趣闻一般,不由心中狐疑:难不成还当真是误传了? 却也不便此时多问,只看向伯夫人:“开席罢。” 伯夫人站起身应了声是,走向隔壁相连的小宴厅去,吩咐丫环婆子们上菜,又回来扶了太夫人入席。 众人都尾随着入了座,也专有个小丫头引了薛池过去坐下。 薛池顿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一转头,就看见自己对面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愤恨的盯着自己。 这小姑娘有张圆圆的苹果脸,一对眼睛瞪得老大,身穿了桅子色蝴蝶穿花的宽袖襦衫,胸口挂着个项圈,项圈中间衔着块鸡蛋大小的羊脂白玉,成色极佳。两边腕上各戴了两只白底上飘了抹翠的美人镯。看颜色,这四只镯子都是在一块整玉上起出来的,美人镯都是做得细细的,略有些大,戴着晃晃荡荡的,两只镯一撞,声音是清脆好听了,却极容易碎的。 美人镯这样的戴法,做的时候一般不会用多好的玉质,只是选用些颜色俏丽的罢了。 但这小姑娘的四只镯子玉质粗略一看,都是通透温润的,可见她极受宠爱,这样的手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碎得起。 薛池这么一想,就给这姑娘对上号了,大约是伯夫人唯一的嫡女,四姑娘融妙。薛池微微一笑,心道:你瞪你的,我无所谓。 大约是知道别人的恶意愤恨都是冲着原主融妩来的,薛池感觉像是被人隔着大棉被拍了两下似的,不疼不痒。 却不知这副样子落在太夫人眼里,更高看了她几分。 都是一个姓的,也没有男女避讳,融语淮正坐在一边,他侧过头对融妙低声道:“好生用膳。” 融妙扁了扁嘴,低下头去用筷子拨米粒。 伯夫人一面替老太太布菜,一面分着心注意着这边,看见长子稳重,唇角的笑意不免带上了一丝骄傲。 一顿饭安静的用完,太夫人乏了要歇息。伯夫人淡淡的对薛池吩咐:“你先回去歇着,过两日我再问你话。”薛池应了一声,随着信娘回了莲华小筑。 一路上信娘默然不语,不时的侧头打量薛池。 薛池忍不住扑哧一笑:“看什么?难不成我今日比平常更美了几分?” 信娘摇头:“不是!” 又连忙摇头:“不是说姑娘不美……”她侧头看了看周围的下人,闭上了嘴。 薛池得意的偏了偏头,咯咯的笑。 ** 伯夫人的心情却与之相反,她束手静立在一边。 太夫人只当没看见她似的,闭眼躺在软榻之上,大丫环翡翠正在轻而缓慢的给太夫人捏着腿。 再过一阵,就到了婆子媳妇子们来向伯夫人回事的时候了。这十几年来,每日早晚两次理事,伯夫人从未误过半刻,总是端坐上方。 而今日,伯夫人偏头看了看沙漏,心中又苦又涩。等到了时候她还没回自己的院子理事,怕会引发无数的揣测……尤其今日又是小曹氏归来的日子。 可她一言也不敢发。 太夫人突然略动了动,眼睛也没睁开,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翡翠便立即停了手,安静的退了出去。 伯夫人心中微微收紧。 太夫人冷淡的缓声道:“芝华,你今日是昏了头了?!” 伯夫人头垂得更低了些。 太夫人睁开眼睛,目中难掩失望:“我虽是你婆婆,这许多年可曾亏待过你?” 伯夫人忙道:“母亲待媳妇胜过亲生母女,媳妇再亏了良心,也不敢说您亏待了我。” 太夫人摇摇头:“不,在你心里,总认为我是亏待了你的。纵然我再如何偏帮你,你也觉得当年我点头迎了她进门,就是亏待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