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的养狗日记》 第1章 《猫猫的养狗日记》作者:米糊火锅葵花粥【cp完结】 简介: 沐迟的世界很慢。 慢到情绪要延迟三秒,慢到爱恨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直到姐姐从乡下带回一个叫顾循的少年。 少年伤痕累累,像只被打废了的小土狗。 出于某种猫科动物对入侵地盘的警觉,更出于对姐姐的担忧, 沐迟做出了人生最快的一个决定—— “人,我来养。” 年下,伪收养真救赎,慢热,酸甜,he 清冷病弱猫系受 x 爹系少年忠犬攻 标签:年下 养成 双向依赖 酸甜慢热 治愈 强强he 甜宠 第1章 :初见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浓得像是已经渗进了墙壁。 沐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隔着门,看见姐姐沐晞侧坐在病床旁,背影绷得很直,正对床上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病床上躺着一个极瘦的少年。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左腿被厚重的石膏固定着,悬在半空。 他半靠着枕头,低着头。 从下颌延伸到耳根的伤口被黑线缝合着,蜿蜒在脸上,像一条难看的蜈蚣,异常醒目。 他在听沐晞说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每当沐晞话音落下,他才极轻地应一下。 下颌线条短暂绷紧,又很快松开。 像一条受过伤、却还记得要警惕的土狗,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却没有忘记收起尖牙。 “阿迟,你来啦。”沐晞终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转过身来。 她眼下压着一层青影,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仍旧亮得有些锋利。 话音落下,沐迟迈步进门。 药水的苦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下眉。 “小循。” 沐晞的声音低了几分,却不是哄人的语气,更像是在郑重其事地介绍。 “这是我弟弟,沐迟。” 病床上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视线落在沐迟身上。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沐迟看清了那双眼睛。 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明显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 “……沐先生。” 顾循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吐字清楚。 他试着调整坐姿。 这个小动作让冷汗立刻从额角冒出来,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是个很能忍痛的孩子.... 沐迟没有多说,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句:“叫我沐迟就行。”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床尾悬挂的病历卡上。 顾循,男,十五岁。 左股骨粉碎性骨折。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裂伤。 陈旧性肋骨骨折,已畸形愈合。 中度营养不良。 沐迟的视线在“畸形愈合”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小循的伤,是因为我。”沐晞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父亲顾勇,是个畜生。”她顿了顿,像是在压着火气。“畜生都不如。” 病房里安静下来。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 沐迟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问道:“发生了什么?” 沐迟说话时,视线并没有离开顾循。 少年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顾勇想上我。”沐晞冷笑着抢过话头:“医疗队里就我一个女的,他真当我好欺负。” 沐迟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双眼凌厉的看向顾循。 下一秒,后脑勺被沐晞狠狠拍了一下,沐晞瞪了沐迟一眼。 顾循却忽然开口:“我听见他和人吹嘘。” 他的视线从沐家姐弟身上掠过,又落回自己手上。 “女人就该远离穷山恶水,那里不需要善良,他们是一群到处发情的畜生,不值得怜悯。” 声音嘶哑,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尖利。 沐迟愣了一下。 病历卡上那个“十五岁”,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小循提前来给我通风报信。”沐晞接过话,语气冷得像刀。“我原本还想着守株待兔,把这畜生一锅端。结果这小子多管闲事,还专门跑去小李那边让他派人保护我。” 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顾勇知道是他坏了事,当晚就把人往死里打。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人早就没了。” 沐迟没说话,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顾循身上。 “小迟,你知道吗。”沐晞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循的母亲十七年前,被两千块卖给了顾勇。” 沐迟呼吸一顿。 “三年前,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带着孩子想逃,却半路被村里人发现。” 她停了一下,看向顾循才继续道:“是小循留下来,当诱饵拖住了他们,救了他母亲。” “我没有救。”顾循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急促,却不是解释而是在反驳,更像是在否认这件事。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河谷下游能通公路。但山里狼多,蛇虫也多。”他说得很快,像是急着把话说完。 沐晞没有接他的话,继续叙述:“从那天起,他就是顾勇的出气筒。旧伤叠新伤,体检报告你看了就知道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冰冷的声响,沐迟的视线从顾循的脸,移到那条被悬吊起来的左腿,又落到病号服领口下露出的淤青。 十五岁。 粉碎性骨折。 畸形愈合的肋骨。 三年的挨打。 一次几乎要命的提醒。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慢慢拼起来,一股情绪涌起,又很快被理智拽会。 “阿迟。”沐晞往前走了一步郑重道:“我要领养小循。抚养权的程序已经在走,顾勇涉嫌故意伤害、强奸未遂、买卖人口。证据齐全,至少能被关几年。小循没有别的亲属,而我是第一救助人。” “不合适。”沐迟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干脆。 空气一下子凝住。 他缓慢站起身,低头看向病床。 此刻的顾循,在沐迟眼里更像一条误闯进姐姐世界的野狗,无辜,善良,也危险。 “你不适合养他。你的工作不可能长期照顾他。而且情绪投入太深。他需要的是规则,不是同情。”沐迟平静的分析。 沐晞沉默了,她听得出来,这是沐迟的随口的推脱,而沐迟目的是很简单,他不放心,于是沐晞在张口试图再争取一下的时候。 “我来。”沐迟已经继续开口道:“我做他的临时监护人。他住我那儿,医疗、复健、学业,我负责。你有空,可以去看他。” 病房再次安静,沐晞愣了愣,随后像是想通什么,点了点头。 顾循一直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胶布的边缘。 先前姐弟的讨论在他面前,仿佛和他没关系一样,他只是安静的听着,直到沐迟最后的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露出一点极细、极脆弱的光。 他发出迷茫又有些不可置信的声音:“……为什么领养我。” 沐迟看着他脸上的伤口,语气依旧平稳:“你需要被安置。而且你救了我姐。如果放你不管,她会内疚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明天签协议。在那之前,你可以拒绝。” 等走到门口,沐迟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不大但是清晰的声音道:“还是要谢谢你。” 门轻轻合上,病房彻底安静了下来。 顾循的视线却停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门缝里,仿佛透进了一点很微弱的光。 第2章 :同居 一周后,顾循可以出院了。 他现在已经能撑着医院提供的金属拐杖慢慢走动,左腿换上了更轻便的固定支具,脸上的缝合线拆掉了,留下一道深粉色的疤,从下颌一路蜿蜒到耳根,像裂开的画布被粗糙补过。 沐迟站在病房门口,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着顾循拄着拐杖、动作别扭地挪过来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念头只停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他把纸袋递过去道:“你的衣服,换上吧。” 顾循接过纸袋,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沐迟就已经转身走向护士站,去办最后的手续。 顾循垂下眼,撑着拐杖挪回病床。 沐晞今天有手术,提前打过招呼说不能来。 病房里只剩顾循一个人面对沐迟,他还是有点紧张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纸袋里那件浅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 吊牌没拆,折痕很新,和沐迟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应该是在同一家店买的,甚至可能就是同一系列。 第2章 过了几分钟,他才慢慢脱下那身穿了七天的病号服。 少年的身体瘦得过了头,肋骨一根根顶着皮肤,腰腹薄得像被掏空,皮肤上新旧伤痕叠着,肩颈处的淤血正在褪色,留下一大片难看的青紫。 顾循匆匆把卫衣套上,发现刚好合身,等换裤子时却卡住了..... 裤子偏修身,他试了几次都套不上支具,于是越发着急起来,他瞥了一眼左腿的固定,一咬牙,竟想硬掰。 路过的主治医生正巧看到,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冲过来就把他拦住吼道:“你干嘛?骨折还没完全愈合,里面都是钢带,你想废了这条腿?” 顾循被吼得一愣,张口却说不出话,没等顾循出声,主治医生已经扭头看见了正拿着出院单走回来的沐迟。 话锋立刻转向,劈头盖脸一顿骂:“沐先生!您怎么当监护人的?!这孩子不懂,您也不懂吗?!这固定支具是为了保护骨折部位,防止二次损伤的!能随便掰吗?二次手术都是小事,这二次伤害带来的损伤可是不可逆的……” 沐迟被骂得有点懵,他看了看医生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又看了看病床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子的顾循,呆愣了几秒。 回神后也没回嘴,只是安静地挨骂。 等医生把护理要点、注意事项、复诊时间一口气交代完,气息稍微平复了一些,沐迟才开口,声音很淡道:“对不起,我知道了。” 顾循站在旁边有些局促的看着,看着沐迟侧耳听着医生叮嘱,神情淡淡的,模样却乖得有点过分。 一个念头在顾循心底涌出:太乖了,现在的沐迟像极了顾循以前摸过的一只大白猫,用温顺乖巧的脸骗你伸手摸,等你真的上手,就会会被狠狠挠一爪。 但如果你问顾循还会不会手欠去摸,顾循的答案还是:会。因为那是他摸到过的、最温暖的东西,哪怕双手因此被废,他也会靠近。 医生终于骂够了这个不省心的新晋“家属”,才帮顾循把裤子穿好,而一条崭新的裤子侧边就这样被无情的剪开了。 沐迟看着拄着拐杖站起身的少年,又看了眼主治医生,语气里带出一点不明显的别扭:“可以走了吗?”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住院大楼。 走出医院那一刻,顾循下意识抬头,刺眼的阳光直直扎进眼底,他眼前短暂一片白。 闭眼,再睁眼,他又确认了一遍:这不是梦。 沐迟的车停在停车场,是一辆深灰色suv,车身干净得像刚洗过,沐迟拉开车门上车,发动车子,瞥了一眼顾循手里的拐杖道:“拐杖放后座。” 顾循打开后座车门,把拐杖塞进去,然后撑着车门边缘,有些吃力地坐进副驾驶。 等他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沐迟的视线在他额角那点薄汗上停了半秒,很快收回,一脚油门驶离医院。 车厢里很安静,顾循坐得笔直,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街景,一切都陌生得不真实。 “复健从下周一开始。”沐迟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周一、三、五下午去康复中心;周二、四补语数外;周六文科,周日理科。能接受吗?” 他说话不快,却一句废话都没有,像在播报一条行程。 顾循“嗯”了一声。 “你的房间收拾好了。生活用品基本都有,缺什么告诉我。”沐迟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平时在家工作,有事可以找我。吃饭有忌口吗?” “没有。”顾循答得很快。 话到这里就停了。 高楼大厦渐渐远去,车子驶出市中心,进了一个别墅区。 穿过绿化良好的小道,车驶进一栋别墅的车库。 车停稳后,沐迟下车,顾循跟着艰难地把自己从副驾驶挪出来。 下一秒,拐杖已经递到他面前,沐迟一手替他扶着车门,一手把拐杖立稳,方便他借力。 顾循怔了怔,接过拐杖,低声道谢。 沐迟“嗯”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净又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很简洁,深灰色地砖,白色鞋柜。客厅很大,却没什么摆设,一张浅灰色沙发,一个原木色茶几,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前的地上零散放着几张画稿和合同。 “进来。”沐迟从鞋柜里拿出一只深蓝色拖鞋,放在顾循脚边。 顾循换好鞋,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 “你的房间在那边。”沐迟指向走廊尽头,“浴室在旁边。冰箱里有牛奶和水果。一楼只有一间客房,等你腿好了可以搬到二楼,就有独立卫生间了,先将就一段时间。” 他说话间走到书架前,随手把散乱的画稿堆了堆,发现一时半会儿理不完,干脆不管了。 顾循收回视线,拄着拐杖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房间比想象中大:一米二的单人床,素灰色床品,周围的衣柜、书桌、椅子都布置的很规整。 书桌上有台灯、笔筒、几本素净偏商务风的笔记本,还有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放着一台游戏机,但现在的顾循不认识,也不知道那东西能干什么。 一切都陌生,华丽的让顾循有些茫然,他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不喜欢?”沐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循转过身,沐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上,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没有。”顾循摇头,随后又立刻道:“很好。真的...” “把东西放好,休息一下。”沐迟简单的告知道:“午饭十二点半到。我订了海南鸡饭和菠萝包。还想吃什么?” 顾循摇头:“足够了。” 沐迟点点头,转身离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顾循才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他把自己唯一的身家,一只破旧布袋放在地上,没有打开,只是靠着床沿慢慢坐下。 床垫很软,被子带着淡淡的清香。 顾循抬起手,看着身上的衣服,布料很柔,袖口干净得刺眼,转头望向窗外,光影晃动。 太安静了,太舒服了,像一场梦。 外卖送到时,沐迟敲门,把顾循叫了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顾循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沐迟吃得更慢,时不时停下,皱眉拨弄碗里的饭菜。 饭后,沐迟收拾餐盒,顾循上前想帮忙,被沐迟一个眼神止住。 “去休息。”沐迟说,“腿要恢复。” 在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顾循没敢再坚持,拄着拐杖回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闭上眼,想睡,可身体比脑子更清醒。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安静,还有左腿隐隐的钝痛,都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 傍晚,沐迟用同样的方式敲门,叫他出来吃晚饭。 晚饭是蒸鱼、炒青菜和肉丸豆腐汤。 顾循低头看着面前那盆比中午多出好几倍的米饭,面上不动声色地抬眼偷瞄沐迟,随后就撞上了沐迟的视线。 沐迟把一个空碗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能吃多少自己盛,你长身体,饭量应该不小,我估不准。” 顾循握筷子的手顿了顿,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这顿饭,沐迟吃得慢,顾循吃得更慢。 他一直等到沐迟放下筷子,才打算把桌上的剩菜都吃干净。 沐迟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制止,但离开前提醒道:“家里有冰箱。剩菜可以留着明天吃。我不吃,到时候你自己热了加午饭里,别把自己吃撑。” 说完,沐迟进了书房。 顾循愣了愣,低头继续扒饭,最后拄着拐杖,把实在喝不下的肉丸豆腐汤放进冰箱。 回到房间,他终于打开那个破布袋。 里面是几本保存得很仔细、但边角依旧磨损的旧初中课本。 他把课本放到书桌上,和那些崭新的笔记本并排摆好。 做完这一切,顾循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很工整,但有几处被污渍晕开。 他盯着污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把那片被污染的笔记,一字一句重新誊写下来。 第3章 :祛疤 日子开始缓慢而有规律地推进着…… 重复的康复训练压榨着顾循的体力,而在补课老师的建议下,更密集的课程又压榨着他的脑力。 但顾循并不痛苦,反而很开心,至少,他还可以学习.... 母亲曾经说过,好好上学就能逃出山,好好上学就能获得自由,好好上学就可以实现自己所有的愿望。 …… 晚上八点,顾循复习完一整天的课程后,在浴室里仔细洗了个澡,给自己那颗快要被英语“迫害”炸掉的脑袋做缓解。 第3章 沐迟家里很香,也很干净,香薰时常更换,味道清淡却层次丰富,而客厅茶几上的鲜花,没有一朵是凋谢的。 顾循害怕自己“污染”了这个家,于是非常努力地把自己清理干净,慢慢地,他竟然喜欢上了洗澡,这如果放在一个月前,他爸大概会把他那条好腿也踹断。 一身轻松地从浴室出来,顾循站在镜子前擦头发。 镜子里那张黝黑、瘦削的脸,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右脸颊上那道蜿蜒的粉红色疤痕,在浴室灯光下格外刺眼,却又仿佛在提醒这张脸的主人,你就是这样一个割裂的存在。 顾循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想要碰上去。 “顾循。”是沐迟的声音。 顾循立刻放下毛巾,打开门。 沐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医药箱,他的目光在顾循脸上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平静地说道:“该换药了。” 出院时医生交代过,要定期给疤痕涂抹祛疤膏,防止增生,但顾循总是忘记,或者说,是下意识地逃避。 沐迟却对这道伤口格外上心,看到顾循对自己脸上的伤毫不在意后,干脆直接上手,承包了疤痕修复的全部工作。 好在顾循上药时很乖,也听话。 “我自己……”顾循刚开口。 “坐下。”沐迟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命令的意味,只是平静的陈述。 顾循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下。 沐迟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医药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碘伏、棉签、无菌敷料,还有几支不同品牌的祛疤膏和硅胶贴。 “抬头。” 顾循抬起脸,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沐迟专注的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沐迟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疤痕周围的皮肤,动作熟练而稳定,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伤口愈合得不错。”沐迟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缝线技术一般,好在没感染。” 顾循僵着脖子,不敢动。 太近了,沐迟的气息里带着一丝白麝香味,很淡,仿佛没什么味道,却又好闻得让顾循忍不住悄悄多嗅了几下。 “这种疤痕,”沐迟拧开一支祛疤膏,挤出一点在指尖,“早期干预很重要,不处理的话一定会增生。” 药膏被均匀地涂抹在疤痕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来,温凉而湿润。 顾循下意识地绷紧了脸颊。 “放松。”沐迟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需要按摩吸收。” 沐迟的手指开始以极轻柔的力道打圈按摩,动作专业得不像画师,倒像个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 顾循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放松。 “每天两次,早晚各一次。按摩三到五分钟。”沐迟的声音近在咫尺,“晚上睡觉贴硅胶贴,防止摩擦。” 话音落下,一块透明的硅胶贴已经贴在了顾循脸上。 “坚持三个月,”沐迟收回手,开始整理医药箱,“再配合防晒,理论上可以做到基本看不出来。” 顾循睁开眼,“……你怎么会这些?”他终于忍不住问。 沐迟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顾循一眼,才道:“沐晞教的。” 顾循注意到了沐迟的停顿,知道他有所隐瞒,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发现沐迟很多时候反应都会慢半拍,照顾人是,说话也是,尤其是在想事情、或者转移话题时,总会卡顿一下。 但沐迟不愿说,顾循自然不敢追问,只低声应了一句“哦”,结束了话题。 沐迟点点头,拎起医药箱:“明天早上八点,我再来给你涂药。”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少用手戳脸。” 门轻轻关上,顾循坐在床边,手下意识地想去摸脸,又及时停住,转而轻轻按在胸口。 …… 日子继续向前推进。 祛疤膏用完了一支又一支,硅胶贴换了一盒又一盒。 顾循脸上的疤痕,从狰狞的深粉色渐渐褪成了浅淡的肉色。但沐迟的护理从未停止,每天早晚八点,医药箱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从不缺席。 而除了复健、洗澡、祛疤之外,学习占据了顾循绝大部分清醒的时间。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知识。 英语、数学、物理……每一门课都让他感到吃力,但每一次真正弄懂一个知识点,心底那块沉重的东西似乎就轻了一分。 学习成了他抓住新生活的唯一绳索,但他握得太紧,以至于整个人都始终处在绷紧的状态。 沐迟看在眼里,除了偶尔皱眉,什么也没说。 直到一个周日的晚上,补习老师刚走,顾循习惯性地翻开练习册,准备继续学习。 沐迟出现在房门口,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休息半小时。”沐迟出声,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顾循茫然地抬头,看着沐迟走进来,把窗台上的铁盒子端走。 等他回过神来,沐迟已经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一个色彩明快的卡通世界出现在眼前。 调试内容的沐迟头也不抬,将一个手柄递给刚一瘸一拐走过来的顾循。 “坐下。”依旧是平淡的语调,不是命令,却很强硬。 顾循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手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沐迟掌心残留的微温。 “合作游戏。”沐迟简短解释,“你控制左边角色,跟着我。” 游戏一开始很简单,就是跳跃、躲避、攻击。 可对顾循来说,仍旧太难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动画,让进度几乎停滞。 沐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控制自己的角色,一遍遍重复操作,示意顾循,于是屏幕上,两个卡通小人一前一后,在缤纷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前行。 渐渐地,顾循对手柄的操作越来越熟练,前进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当他的角色成功完成一次连续跳跃,和沐迟一起对boss进行了致命一击后,两人终于打通了一章节,屏幕上炸开了欢快的烟花特效和过场动画。 顾循紧绷的嘴角瞬间弯起,心跳加速,这种成就感的刺激让他不自觉的开心了起来。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随后门被推开,沐晞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果篮。 “惊不惊喜!我换班了,明天休息,过来看看你们俩有没有饿死......”沐晞的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电视屏幕的光映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脸上,色彩斑斓。 沐迟一愣,手一抖,操控的小人第一次因为他的失误而团灭。 时间凝固了三秒。 沐晞的眼睛慢慢睁大,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一个几乎能照亮整个屋子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哎呀~”她拖长音调,把果篮随手一放,双手抱胸,歪着头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沐迟放下手柄,神情依旧平静:“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沐晞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先用胳膊肘拐了拐沐迟,“可以啊,还挺会带孩子。这是什么游戏?” “双人成行,你买的卡带。”沐迟答得自然,随后问,“吃饭了吗?” “没呢,专程来蹭饭的。”沐晞笑嘻嘻地转头看向还僵着的顾循,“小循,玩得开心吗?” 顾循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抓包”的感觉太强烈了,沐晞其实更像他的长辈,是那个把他带出大山、让他从心底想要报恩的人。 而现在,这位他极为尊敬的长辈第一次“抽查”,就撞见他在“不务正业”地玩游戏。 沐晞却没察觉出顾循的窘迫,只当是久未见面生疏了,伸手揉了揉他刺猬般的短发道:“怎么,好久不见,不认识我了?” 沐迟看了顾循一眼,没说话,只把手机递给沐晞让她点菜。 “怎么还是海南鸡饭啊,你还没吃吐?”沐晞嫌弃地撇嘴。 沐迟回头看她,眼里带了点委屈和无奈:“那你想吃小笼包,还是蒸菜?这边就这几家还能吃。” 沐晞笑着起身,揉乱了沐迟的头发:“哟,真是个小可怜。还是让姐姐给你改善改善伙食吧。” 说着,沐晞就从巨大的果篮下面掏出一袋牛肉、一包排骨、一盒鸡翅,最后竟然还抱出了一棵大白菜。 顾循茫然地看着她的动作,那张始终绷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呆愣表情。 沐迟欣赏了一下顾循的傻样才转头对沐晞熟练地报菜名:“可乐鸡翅,清炖排骨,小炒牛肉,辛苦了。” 沐晞龇牙给了他一个脑瓜蹦,转身进了厨房。 沐迟毫不在意,转头举起手柄对顾循道:“继续。” 第4章 话虽这么说,顾循却怎么也玩不下去了,他拄着拐杖,熟练又迅速地溜进厨房帮忙。 洗菜、切菜、备菜,的活沐晞毫不客气的顺手分给了过来帮忙的顾循。 两个人做饭很快,不一会儿,饭菜上桌,而沐迟早已坐在餐桌前等着开饭。 饭桌上,沐晞叽叽喳喳地说着医院里的趣事,沐迟偶尔“嗯”一声,只有在听到与沐晞有关的内容时,才会追问几句。 顾循安静地听着,气氛带着一种奇异的……热闹。 饭后,沐晞又拉着顾循和沐迟要继续看两人打游戏,但是没一会,她就被一通医院的电话叫走。 临走前,她用力抱了抱沐迟,又拍了拍顾循的肩道:“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门关上了,屋子重新安静。 沐迟回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顾循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明天会把今天落下的进度补上。” 沐迟冲洗着碗,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不用补。” 顾循一怔。 沐迟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看他,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劳逸结合。”他说完,又觉得不够,补充了一句,“沐晞说得对,小孩就该多玩。” 最后,好像是为了显得更温和些,他还走到顾循身边,学着沐晞的样子,轻轻拍了下顾循的肩,却只是一个极短暂、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 “每周末晚上,必须玩一小时。”沐迟说,“玩什么都可以,休息一小时。” 说完,沐迟就转身回了书房,房门随后被轻轻关上。 顾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鼻尖仿佛还残留着沐晞带来的水果的清香,肩膀上那点微弱的触感尚未散去。 他走到沙发前,拿起一只黑色手柄,塑料外壳上还留着一点汗湿的痕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沐迟的,屏幕早已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在黑色的屏幕里几乎看不见。 顾循慢慢握紧手柄,紧到指节发白,随后,又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松开,他把手柄轻轻放回茶几上,转身回了房间。 坐回书桌前,顾循没有立刻翻开练习册,而是偏头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看了很久很久。 第4章 :游乐园 时间在祛疤膏的涂抹、硅胶贴的更换、游戏手柄的起落和书页的翻动声里,一点点往前走。 顾循脸上的疤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淡的浅印,像橡皮轻轻擦过后留下的铅笔痕。 沐迟的医药箱不再每晚准时出现,但顾循低头吃饭时,他有时会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碰一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又像是在确认它已经不在。 顾循左腿的石膏也被拆了,复健也到了尾声。 顾循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只是步子比正常人慢一点,上下楼梯需要更谨慎些。 做最后复查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六早晨。 沐迟开车带他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去哪?”顾循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迟疑地问。 沐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的腿好了,庆祝一下。” 车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内,顾循下车抬头,看见远处了一座高耸的摩天轮和过山车扭曲的轨道,护栏上彩色旗帜在风里飘,欢快的音乐断断续续传来。 是游乐园.... 顾循站在原地,有点发愣,这个地方他只在电视和书里见过,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门口,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味,孩子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吵得他耳膜发麻。 沐迟拿出早已买好票的,递给他一张道:“走吧。” 顾循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票跟上去。 入园后,沐迟停下脚步,环视一圈,他还是那套浅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也没比顾循大多少,可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很难靠近。 “想玩什么?”他问。 顾循看着眼前五光十色的世界:旋转木马闪着梦幻的光,海盗船在空中大幅度摇摆,远处过山车传来一阵阵尖叫,这一切太亮、太吵,跟他过去十五年的灰暗沉默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都可以。”顾循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复。 沐迟点头,随后开始安排:“那从简单的开始。” 他们先去了坐旋转木马的地方,沐迟站在围栏外,看着顾循有点僵硬地爬上其中一匹白色的马。 音乐响起,木马缓缓转动,上下起伏。顾循紧紧抓着杆子,背脊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某种仪式,沐迟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顾循猛地转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慌。 从木马上下来,顾循的耳根发热,沐迟没说什么,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照片里的少年坐在白马背上,背景是旋转的光影,脸上的表情与其说开心,不如说紧张和茫然。 “下一个。”沐迟收起手机。 碰碰车。 顾循开着那辆红色小车横冲直撞,动作生疏,却明显很兴奋。 他不熟练,又下意识总往沐迟那边靠,撞了沐迟好几次。 沐迟表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一局结束,顾循被沐迟撞得眼冒金星,感觉整个人在各种旋转翻滚。 接着是旋转咖啡杯。 顾循转得很快,杯子飞速旋转,四周的景物被搅成一片色块,顾循脸上的笑开始变多,也停留得更久,沐迟看见了,嘴角也轻轻勾了一下,只是很浅很短。 时间快速到了正午,太阳有点烈,沐迟被晒得皱起了眉,随后他就找了家快餐厅吃午饭休息。 加冰的可乐在嘴里炸开,刺得顾循舌头发麻,薯条蘸番茄酱,炸鸡汉堡配奥尔良烤翅,味道很好,这些都是小孩的快乐餐,顾循并不懂沐迟带他来体验童年的深意,但对顾循来说,这些所有东西都是第一次,在和沐迟生活的这几个月里,他见过太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每一样都在把他的世界往外撑开一点。 吃完,沐迟买了两个散热小风扇,开始下一轮。 顾循看着不远处高耸的过山车轨道,听着上面一阵阵尖叫,目光不自觉追着那条飞速穿梭的长龙。 沐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发狠,尖叫声也更密,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喉结滚动。 “……你想玩?”他问,声音很稳。 顾循其实无所谓,只是看到下面排着的长队,觉得这大概才是游乐园的主项目,于是“嗯”了一声。 沐迟沉默了几秒:“好。” 队伍很长,沐迟几乎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过山车一次次呼啸掠过,眼神发空。 终于轮到他们,工作人员检查安全装置,顾循坐在沐迟旁边,立刻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沐……沐迟?”顾循试探着叫了一声。 沐迟眨了眨眼,像没听明白,只空洞地回看他。 “你!” 安全架即将落下的瞬间,顾循猛地起身,把沐迟从座椅上拽了出来。 工作人员上前询问,沐迟站在顾循身边,完全不太在状态,有些游离和僵硬,旁边的顾循疯狂弯腰道歉,然后拉着他离开了。 快走到出口时,沐迟才像终于回过神,停下脚步,回头指着已经升到顶点的过山车问道:“不玩吗?” “不玩了。”顾循说,声音不大,还有些急切:“我累了,想回去。” 沐迟一怔,看向他。 “腿有点疼。”顾循又补了一句,视线移开,“复健老师说我现在还不能太累。” 沉默良久..... “……好。”沐迟最终开口:“那回去吧。”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沐迟开得很慢,比来时慢很多,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顾循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车开进车库,停好,两人一前一后进屋。 进屋后,沐迟像没事人一样点外卖,吃完饭,回书房。 顾循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只能看着沐迟的背影,直到书房门关上。 深夜,作业写完,第二天的课也预习过了,顾循有点口干,开门去厨房拿水。 屋外没开灯,顾循习惯摸黑,明知道沐迟睡在二楼,开灯也不会影响,可他还是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怕惊动了谁。 冰箱门一开,冷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突然,顾循注意到客厅里有一块不对劲的阴影。 定睛一看,顾循愣住,沙发上蜷着一团人影,客厅没开灯,傍晚残留的光从落地窗斜斜洒进来,勾出沐迟有些瘦削的肩线。 他看起来……很小,此刻的沐迟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平静无波的,现在的他更像一个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孩。 第5章 沐迟被冰箱的光惊醒,抬头,正好和顾循的视线撞上。 他怔了半秒,在顾循疑惑的目光里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挫败:“我本来想让你好好玩的…” 顾循扶着冰箱门的手微微一颤。 “抱歉。”沐迟又说。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却重得砸在顾循心口。 顾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堵着湿棉花,又涩又胀。 他想说:我玩的很开心。 想说:你不用勉强自己。 想说:你带我来,就已经够了。 可这些话太复杂,也太陌生,在他胸口乱撞,却找不到出口。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沐迟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沐迟睫毛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杯水,又抬眼看向顾循。 昏暗里,顾循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点懊恼,映着窗外遥远的星光。 顾循移开视线,低声说:“我是乡下来的土狗。在这里,每天都很新奇。你带我看了太多了,足够了……我很好养的。” 说完,他转身回房,关上门。动作有点急,像在逃。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水杯被拿起,不一会又放下。 随后是长久的安静..... 顾循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胸口那股酸涩不但没散,反而更汹涌。 顾循闭上眼,窗外的月光悄悄挪动,却好像从门缝里钻进来。 那一晚,他很久才睡着,还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第5章 :养娃 自从去了游乐园后,沐迟像是跟自己较上了劲。 具体表现是:他不再满足于每周一次的游戏时间,开始频繁地、甚至有点刻意地,把带顾循出门。 第一次是周二下午。 顾循刚上完物理课,正对着复杂的力学公式皱眉,沐迟就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走。”他说。 语气平得像在说“下楼买瓶水”。 顾循茫然抬头:“……现在?” “嗯。”沐迟已经转身往外走,“科幻片,评价还行。” 那是一部视觉效果很猛的太空电影。 顾循坐在影院的黑暗里,看着银幕上飞船穿梭、星球爆炸,震撼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沐迟,后者坐得笔直,看得很专注。可在某个突如其来的爆炸音效炸开时,他的手指还是很轻地蜷了一下,又立刻松开。 散场后,沐迟在礼品店买了个周边,递给顾循:“纪念。” 顾循捧着那个精致的飞船模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很久没说话。 第二次是周五。 沐迟开车带他去了市科技馆。 三层楼的展,从宇宙起源到人工智能。 顾循在每个展品前都停很久,尤其是一个模拟地震的装置,他反复体验了三次,脚下地板一震,他的眼睛就亮得惊人。 沐迟跟在他身后,有些心不在焉。 中午他们在科技馆餐厅吃饭。 顾循对着菜单上陌生的菜名犹豫,沐迟直接点了两份招牌套餐。 等餐时,顾循小声问:“这个……贵吗?” 沐迟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贵。” 味道其实一般。 沐迟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进了顾循肚子。 吃完饭,顾循在洗手间门口听见一对父母带着孩子,吐槽那“贵得离谱”的招牌套餐,还把它叫成“冤种套餐”。他转头就看到刚洗完手出来的沐迟耳尖红了几度。 第三次是周日下午。 市美术馆有个新锐画展。 顾循对艺术几乎一窍不通,看着那些抽象扭曲的色彩和线条,只觉得发懵。 沐迟却像个认真到过分的讲解员,一幅一幅讲给他听。 直到站在一幅几乎全黑的画前,他忽然问:“你觉得这是什么?” 顾循盯着那团浓重的黑,犹豫着说:“……夜?” 沐迟沉默了几秒。 “你理解的也不错,但是它的名字是深海。”停顿片刻,沐迟又解释道:“这是画家失明前的最后一幅。” 顾循怔住,重新看向那幅画。那层层叠叠的黑忽然变得更沉,像能把人拖深海。 从美术馆出来,沐迟在门口的咖啡车买了两杯热可可。 他们坐在馆外的长椅上,看夕阳把白色建筑染成暖金色。 顾循小口喝着甜得发腻的饮料,忽然说:“我以后……也想学画画。” 沐迟侧过头看他:“为什么?” “不知道。”顾循老实说,“就……觉得挺好。你也是画家。而且感觉很赚钱。” 沐迟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热可可也推到他面前:“艺术贵在艺术家的痛苦和绝望。人们把那些东西叫佳作。想赚钱,有更好的办法。” …… 后来,出门成了常态。 新开的网红火锅店,沐迟会提前订位,带顾循去体验那种辣到流泪却停不下来的快感。 某个工作日的傍晚,沐迟突然说想喝某家店的限量气泡水,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买。顾循喝一口,五官皱成一团,沐迟看着他,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 他们甚至去过一次露天音乐节。 人潮汹涌,音乐震耳欲聋,顾循被挤得东倒西歪,沐迟一直用手臂护在他身侧,烟花在夜空炸开时,顾循仰头,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这些行程没什么规律,有时是临时起意的,有时是提前安排过的。 沐迟从不问顾循“想不想去”,只会平静通知,然后执行。 顾循也从不说“想不想去”。 他就这样沉默又贪心地吸收着这些新鲜事物。 每次出门,他都在观察,在学。 学怎么用自助取票机,学怎么看导航,学怎么做攻略,学怎么点单,学怎么在人群里走得自然,同时还得护着发呆的沐迟不被人撞到。 他也在认真细致的观察沐迟。 观察沐迟在嘈杂里微微蹙起的眉,观察他和人说话时那种礼貌又疏离的距离,观察他尝到不喜欢的食物时那一瞬停顿。 顾循慢慢明白,沐迟其实并不享受“出门”。 他更喜欢安静、可控的环境。 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带出来。 像是在完成一件事,也像是在把某种责任做到底。 ..... 周三的一个下午。 那天沐迟带顾循去了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书店藏在老城区的小巷里,要爬一段很长的石板台阶。 顾循的腿已经全好了,爬台阶轻轻松松,甚至走得比沐迟快。 书店很小,布置得温暖,阳光从木格窗落下来,空气里混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 突然沐迟的手机响了。 “喂……姐。”沐迟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沐晞元气十足的声音:“你人呢?” 沐迟沉默两秒:“……不在家。” “我当然知道你不在家!”沐晞声音里带着惊讶和紧张,“我开门迎接我的就是一团空气。你们在哪?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去的哪个医院?” “没有。”沐迟说,“在书店。” “书店?!”沐晞音调拔高,“你?你出门去书店?你小区网购被禁了?” 沐迟无语地“呃”了一声:“……带顾循来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过了几秒,沐晞再开口时声音很轻,软得不像她:“你……带小循去书店?” “嗯。” “经常带他出门?” “……算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沐晞笑了,不是她平时那种爽朗的大笑,而是带点鼻音的、很温柔的笑。 “真好啊。”她说。 很快沐晞又把情绪收回去道:“那你们好好玩。提拉米苏我放你冰箱了,记得吃,对了,下周小循生日,你有什么打算?” 生日。 沐迟怔了一下,他根本没注意过顾循对生日日期。 “……还没想。”沐迟诚实回话。 “那你想想。”沐晞说,“十六岁很重要。我这边排班出来了,那天我休息,咱们可以一起过。” 电话挂断后,沐迟站在原地,看着巷子里斑驳的阳光,很久没动。 顾循抱着一本小说走过来,看见沐迟出神的样子,脚步顿了顿:“……沐迟?” 沐迟回神,转头看他:“选好了?” 顾循点头,把书递过去。 沐迟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他记得这本书。是一本关于智力,成长,得到与失去的小说。 “只买这个?”他问。 第6章 “嗯。”顾循点头,又立刻解释,“够了。看完再买别的。” 沐迟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睛,心理想着:十六岁,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生日。 他点点头,拿着书去结账。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着对顾循说:“这本书很好,祝你阅读愉快。” 顾循有些拘谨地点点头,小声:“谢谢。” 走出书店时,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金红。 他们沿着石板台阶慢慢往下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沐迟忽然停下。 “顾循。” 顾循回头,逆着光,看不清沐迟的表情。 “下周三,”沐迟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很清楚,“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顾循眨眨眼:“……周三?没有吧,上课补习?” 沐迟沉默了一下:“那天是你生日。” 顾循愣住。 生日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以前的生日,母亲会偷偷塞给他一颗煮鸡蛋,或者一块藏起来的糖。 后来连鸡蛋也没有了..... “……哦。”他最后只挤出一个音节。 沐迟看着他,看着少年脸上那种茫然又无措的表情,没有再逼他答。 顾循低头,看脚下的石板。 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在夕阳里泛着一点光。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完剩下的台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停车的地方,沐迟忽然说:“提拉米苏在冰箱。你饿了可以吃。沐晞送的。周三她会过来一起过生日。” 顾循点头,“嗯”了一声。 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老城区,汇入晚高峰。 顾循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 好好上学就能出去,就能自由,就能实现愿望。他现在出来了,在学习,在一点点摸到自由。 那么愿望呢? 顾循转头,看着沐迟专注开车的侧脸。路灯的暖光掠过他的眉眼,勾出清晰的轮廓。 顾循忽然冒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 他希望明年的这一天,后年的这一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能和这个人一起过。 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立刻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而驾驶座上,沐迟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车流,脑子里却绕着同一件事打转: 生日。十六岁。送什么?去哪吃?要做什么? 一连串问题挤在一起,每一个都需要想,每一个都让他有些陌生、有些焦虑、有些迷茫。 第6章 :生日 生日那天是周三。 顾循醒来,窗外的晨光亮得刺眼。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才慢慢坐起。 洗漱完走出房间,客厅里没人,餐桌上却已经摆好早餐。 不是平时的面包牛奶,也不是外卖包子。 是一碗素面,上面铺着一枚溏心蛋。 面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端出来不久。 顾循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面条有点碎,可溏心蛋煎得很漂亮,用筷尖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就流出来,和面汤混在一起。 面里除了盐几乎没别的味道,很朴素,却好吃得出奇。 吃到一半,书房门开了。 沐迟走出来,白t恤,灰色家居裤,头发乱着,眼下带点淡青,像是没睡好。 “早。”他开口,声音还有刚醒的哑。 “早。”顾循小声应。 沐迟从冰箱拿了瓶水,在顾循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不难吃吧?” “好吃。”顾循点头,又补一句,“很好吃。” 沐迟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今天没课。” 顾循抬眼,眼里有点疑惑。 “生日。”沐迟说得理所当然,“休息一天。” 一整天没有安排,对顾循来说很陌生。 过去几个月,他的每一天都被切得很规整,复健、学习、吃饭、睡觉,偶尔一小时游戏。 这突然空出来的一块,让他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 沐迟像是看穿了他那点不安:“上午你随便。打游戏、看电影、复习都行。下午沐晞会来。晚上出去吃饭。” 顾循“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上午过得很慢。 沐迟一直在书房,几乎没出来。 顾循待在自己房间里,拿着书,翻了几页就走神。 中午依旧外卖。 吃饭时两个人都很安静,但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温和的平静。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沐晞拎着一个巨大的蛋糕盒,外加一个鼓鼓囊囊的礼品袋,一进门就道:“生日快乐!我们的小寿星!” 随后用力抱住顾循。 顾循整个人僵住,耳根红得发烫。 草莓蛋糕上用巧克力写着“happy 16th birthday”。 沐晞等不到晚上,坚持现在点蜡烛。 顾循在烛光里闭上眼,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只仓促许了个“希望大家都好”,就吹灭了蜡烛。 沐晞送他的礼物是一套新运动服和一双专业跑鞋。 “腿应该完全好了吧?可以去跑步。”她说着,眼神又往沐迟那边一瞟,“年轻人要多运动。记得带上沐迟一起。” 切蛋糕时,沐晞手机响了。 她看一眼,眉头立刻皱起,走到阳台接电话。 回来后她简单道了声抱歉,又急匆匆赶回医院。 出门前,她回头,满是歉意:“对不起啊,小循。”一边说一边揉揉他的头发,“晚上让沐迟带你去吃大餐,账单记我名下!” 门一关,屋子又静下来。 蛋糕只吃了一小块,剩下的进了冰箱。 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铺满客厅。 “六点出门。”沐迟说。 顾循回房换上沐晞送的新运动服。 衣服合身,料子软。 他看着镜子里穿得体面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面色健康、坐在明亮房子里过十六岁生日的少年,真的是他吗? 六点整,沐迟开车带他出门。 没去之前说的那家日料店,而是去了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景观餐厅。 餐厅在高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服务生领他们到靠窗的位置。 菜单是英文的,虽然配了中文和图片,可那些组合起来的词还是看得顾循发晕,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语文水平了。 沐迟看他点菜吃力,直接替他点了主厨推荐套餐。 三个前菜,一份汤,一个主菜,一个甜品,再加一杯无酒精饮料。 等菜的时候,两人看窗外。 城市灯火像散开的星河,车流像细密的光线织成网,远处江面有游轮缓缓过去,拖着一条粼粼的光带。 “好看吗?”沐迟忽然问。 顾循点头:“嗯。” “以后可以常来。”沐迟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以后冰箱里常备牛奶”。 菜一道道上来。 顾循第一次吃这么正式的西餐,悄悄偷瞄隔壁客人怎么用刀叉。 沐迟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教,只拿湿巾擦了擦手,干脆直接上手抓。 主菜牛排上来,沐迟没让顾循自己切,直接让服务员切好再送上。 盘子里牛排块大小均匀。 顾循看着,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低下头,默默吃起来。 牛排很嫩,酱汁浓郁,是他以前从没尝过的味道。 甜品是巧克力熔岩蛋糕,小勺轻轻一碰,温热的巧克力酱就流出来。 顾循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品。 结账时,服务生送上账单。 沐迟连看都没看,签了字。 顾循偷瞄了一眼金额,心脏猛地一跳。 那串数字,够他在山里过好几个月。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餐厅里的暖意被带走,只剩一点微凉。 上车后,沐迟没立刻发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副驾驶前的储物格里拿出两样东西,递给顾循。 一个是很厚的文件夹,封面素白,上面印着一所高中的校徽和名字。 这是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之一。 另外还有一把钥匙。银色的,很新,挂在简单的钥匙扣上。 顾循茫然接过来。 “生日礼物。”沐迟说。 顾循先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完整的入学资料:录取通知书、班级分配、课程表、校园地图、注意事项…… 所有文件整理得很干净,每一页都有详细标注和解释。 翻到最后,是一张手写清单:要准备的文具、注意事项、开学第一周的日程。 字迹是沐迟的,工整、清楚。 顾循手指发抖。 他抬头看沐迟,眼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点快把人压弯的愧疚。 第7章 这所学校有多难进、学费有多贵,他知道。 沐迟为他做到这一步,一定费了很多心思,也花了很多钱。 而他只是一个没有血缘、被捡回来的人。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这个太——” “已经办好了。”沐迟打断他,语气很平,“九月开学。” 顾循低下头,攥紧文件夹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又看向那把钥匙:“……这个呢?” 沐迟沉默几秒。 车里昏暗的光让他的侧脸显得有点模糊。 “沐晞在学校附近有套公寓。”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一点,“三室一厅。走路十分钟到学校,五分钟到地铁,周围什么都有。” “我那边太偏。”他停了一下,像在挑词,“你上学不方便。而且——” 又停一下,“……市区外卖多。”沐迟最后说,语气刻意装得随意,“种类也多。我也不用天天吃那几家了。” 借口太蹩脚。 蹩脚到顾循一听就知道,这是他绞尽脑汁才拼出来的说法。 沐晞的公寓?那么巧?外卖多? 顾循眼眶一下湿了,猛地低下头,不敢让沐迟看见。 眼泪砸在文件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他声音破碎,“我……我让你……” “没有。”沐迟的声音响起,“你没有让我做任何事。” 顾循抬头,泪眼模糊地看见沐迟也正看着他。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沐迟说,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很乖……” 他顿了顿,“但你没你自己想的那么重要。你还做不到让我为你改变什么。”语气仍旧淡,“这个决定让沐晞很开心。” 沐迟说得轻描淡写。 可顾循知道不是。沐迟有多喜欢安静,有多讨厌人群,有多依赖固定的节奏,他都知道。 “钥匙拿着。”沐迟继续,“缺什么再买。你的房间朝南,比现在这个大一点,书桌也更大。” 他把细节说得很具体,像在转移话题,又像在给顾循把“以后”画出来。 说到最后,沐迟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循的头顶。 依旧是那种很短、很轻的触碰。 “十六岁快乐。”沐迟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顾循耳里。 然后他收回手,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鸣,车灯亮起,照出回家的路。 顾循攥着文件夹和钥匙,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金属钥匙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暖。 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那些灯火不再像陌生的冷点,而像在跳动的星。 他想起自己吹蜡烛时那个仓促的愿望。 现在,他想给它加一句更具体的注解。 希望沐迟好。希望沐晞好。希望……自己能成为配得上这份“好”的人。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里。 顾循侧过头,偷偷看驾驶座上的沐迟。 沐迟专注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掠过时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仍旧平静,可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顾循呆呆看着那道轮廓,把那把还带着一点沐迟体温的钥匙,紧紧贴在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缓慢又坚定地长出来。 第7章 :胃病 高中入学的手续尘埃落定后,时间像突然被人拧快了。 顾循不再去康复中心,空出来的时间很快被新的补习老师填满。 为了保证他一进重点高中就能跟上进度,沐迟请了三位老师,轮番填鸭,把周一到周五排得密不透风。 课本越堆越高,笔记越来越厚。 顾循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题海和公式之间来回穿梭。 偶尔深夜放下笔,他会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恍惚觉得几个月前那个拖着伤腿、对未来一片茫然的自己,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周末又是另一套节奏。 沐迟像是铁了心,要在开学前把顾循这个年纪“该有的体验”全补回来。 行程单越来越离谱,不再局限于展览馆或餐厅,拓展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工作室和户外场所。 他们去过城北一家老陶艺工作室,在转盘上摆弄湿滑的泥巴。 顾循手笨,捏出来的杯子歪歪扭扭;沐迟也没好到哪去。最后烧出来两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陶杯,漏水,不能用。顾循却把它们郑重摆进卧室书架,像摆两件珍品。 他们还去过南郊的玻璃工坊。 高温熔炉前,顾循紧张得手心出汗,在师傅指导下用铁管吹出一个色彩斑斓的玻璃球。 沐迟做了个小小的玻璃铃铛,对着光一看,里面有细碎的彩虹。他把铃铛穿上绳,挂在顾循书包拉链上,顺手还补一句:“狗铃铛。” 最出格的一次,是某个周六清晨。 沐迟把还在睡梦里的顾循摇醒,塞给他一个小背包:“走,挖水晶去。”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一处偏僻的山脚。沐迟不知从哪弄来的地图和工具,带着顾循摸到一个废弃的小矿地。 当顾循亲手用地质锤敲下一块包着紫色晶簇的石头时,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那天他们还带回了一小袋粗糙原石。 沐迟后来买了个小抛光机,折腾好几个晚上,磨出一堆“垃圾”。最后只把一块还算能看的紫水晶随手丢进客厅茶几上的扩香石碗里。 顾循却把它认真翻出来,放在所有石头最顶端。 这些经历像一块块彩色碎片,拼出一个顾循从没想象过的、鲜活明亮的世界。 他也在这些碎片里,一点点拼凑出沐迟这个人。 沐迟不喜欢人多,可在教顾循用自助售票机时,会硬扛着人群的拥挤。 沐迟对气味敏感,人流密集处都会皱眉戴口罩,可在烧烤摊的烟火气里又会眯着眼啃肉串。 沐迟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会停车陪顾循埋葬路中被车压死的猫。 这些细小的迁就,沐迟从不提,也不许顾循说谢谢。 但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周四晚上…… 顾循的数学作业有点难,做完已经快九点。 他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书房,发现客厅没开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圈暖黄。 沐迟蜷在沙发上,盖着条薄毯,背对着他,像是睡着了。 顾循放轻脚步,想去厨房倒水。 经过沙发时,他听见一声极压抑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抽气。 他脚步一顿,转头。 沐迟的姿势很怪,整个人蜷得很紧,肩膀轻轻发抖。 毯子滑落一半,露出苍白的侧脸。 额头全是冷汗,连睫毛都是湿的。 “沐迟?”顾循心里一紧,轻声唤。 沙发上的人没反应,只是蜷得更紧。 顾循蹲下,凑近些。 沐迟咬着下唇,几乎没血色,眉头拧成死结,呼吸又浅又急。 顾循伸手想摸他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你发烧了?”他声音开始发慌,“哪里不舒服?” 沐迟终于睁眼。 眼神有点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顾循脸上。 “……没事。”他开口,哑得厉害,“吃了药。你去睡。” “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顾循说着就拿手机,“我给沐晞姐打电话——” “不许打!” 沐迟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低吼。 下一秒,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挥掉顾循手里的手机。 手机摔在地板上,屏幕角裂出一条细缝。 顾循僵在原地。 沐迟撑着沙发坐起。 这个动作让他脸色又白一层,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但他死死盯着顾循。那眼神像被打扰到的猫科动物,炸着毛,凶狠又戒备。 “不许告诉她。”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听见没有?” 顾循从没见过这样的沐迟。 那个总是平静、像什么都能掌控的人消失了。 眼前这个,是被疼逼到失控、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受伤的……猫。 “……为什么?”顾循听见自己在抖,“你很难受。沐晞姐是医生,她可以——” “我说了不用!”沐迟打断他。 话音刚落,胃部又是一阵痉挛。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住没弯下腰,可手指几乎要嵌进沙发垫里,下唇被咬出一抹红。 缓了几秒,他眼里的凶才退下去些,剩下更多的疲惫。 “老毛病,死不了。”他喘着气,“吃过药了。你……别多管闲事,回去睡。” 说完,他重新蜷回去,背对顾循,用毯子把自己裹紧。 客厅里只剩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顾循自己乱得发疼的心跳。 第8章 顾循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又看了眼地上的手机。 恐慌像冷潮,从脚底慢慢漫上来。 他该怎么办?沐迟看起来是真的疼。 可沐迟不许他告诉沐晞。那句命令太冷、太强硬,让他不敢违抗。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 最后,他蹲下捡起手机,小心塞进口袋,然后转身,没回房间,而是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小米,是沐晞上次带来的。 顾循很小就会做饭。但那时候条件差,谈不上厨艺,可一锅小米粥他做得出来。 火苗蹿起时,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急。 他守在小锅旁,看气泡一点点冒起来,用勺子小心搅。 间隙里他倒了杯温水,又从柜子里翻出暖水袋,灌上热水,裹上毛巾。 粥熬好时,已经快十点。 顾循盛出一小碗金黄粘稠、米油都熬出来的小米粥。 把粥、温水、暖水袋放进托盘,端回客厅。 沐迟还是那个姿势。 顾循把托盘放到茶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沐迟……喝点粥?” 沐迟没动。 顾循又等了会儿,声音更轻:“是小米粥,很软……暖水袋,敷一下可能会好点……” 毯子下的人终于动了动。 沐迟慢慢转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眼神仍冷:“……滚。”他哑声吼了一句。 顾循没被喝退。 他一步步挪近,在沐迟恶狠狠的目光里硬着头皮靠近,直到两人只剩半米,才缓缓跪下。 他把粥碗推到沐迟伸手能碰到的位置,又小心把滑落的毯子拉回沐迟肩上。 随后他把暖水袋快速的塞进沐迟怀里。 不知是疼得发懵,还是实在没力气折腾,沐迟抱着那团温热,没动,看顾循的眼神甚至有点发怔。 顾循见他不再炸毛,眼睛一亮,声音却更轻:“不烫,我试过了。粥你不想吃就放这,想吃了我再给你热。” 沐迟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撑起身。 顾循想扶他,手伸到一半,被沐迟一眼瞪停。 沐迟手指还在抖,却死死扣着碗沿,没让它滑下去。 顾循屏着气,看沐迟一口一口喝。每咽下一口,眉头都细微皱一下,可终究还是咽下去。 喝了小半碗,沐迟把碗放下。 顾循立刻递上温水。 沐迟喝了两口,又躺回沙发。 “我没事了。”他开口,声音疲得发飘,“别管我,去睡……会吓到你。” 顾循连忙摇头。 他从小挨打长大,怎么可能怕沐迟。 可他确实被吓到了,此刻的沐迟太像他见过的那只大白猫:受伤、痛苦、警惕,又脆得一碰就碎。 那猫挠伤了他,跑走了,最后成了后院里一个小土包。 顾循怕自己的靠近会让沐迟伤到自己,却也不敢不管。 眼见沐迟神色又要不耐,顾循立刻站起身,拉开距离。 但他没走。 他把粥碗端回厨房洗干净,又回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安静守着。 夜色渐深。 沐迟的呼吸慢慢均匀,可偶尔还是会被疼逼出一声抽气,身体蜷得更紧。 每到这时,顾循就悄悄起身,摸摸暖水袋的温度,凉了就换掉,再倒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 又一次他换暖水袋时,沐迟忽然睁眼。 黑暗里,两人的目光撞上。 “回去睡。”沐迟声音仍哑,却没了先前的凶,只剩疲惫。 顾循轻轻点头:“好,等你睡着我就走。” 沐迟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又闭上眼。 后半夜,沐迟似乎终于睡着了。 眉头还皱着,呼吸却平稳不少。 顾循坐在黑暗里,看着沐迟安静的睡颜,胸口翻涌着恐慌、担忧、心疼,更多的却是无力和迷茫。 天快亮时,沐迟动了动,缓缓睁眼。 脸色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他看了看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毯子,又对上一双疲惫却亮着的眼。 “你一宿没睡?”沐迟下意识皱眉。 顾循连忙摆手,语速飞快:“没、没有!我起来上厕所……锅里还有小米粥,你要不要再喝点?或者喝温水?药需要吃了饭才能吃,再难受也垫一口好不好?” 这是沐迟听过顾循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那份小心翼翼和溢出来的关心,像窗台透进来的晨光,落在沐迟身上——烫得他一激灵。 第8章 :警惕的猫 胃痛像退潮后的海浪,来得慢,走得也慢,余威绵长地拍打着沐迟的身体。 一夜过后,沐迟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变回那个平静、疏离的沐迟。 他不再抗拒顾循递来的温水或小米粥,会安静喝完,再淡淡说一句“谢谢”。 作息也恢复正常:按时吃饭,按时进书房工作,仿佛那个蜷在沙发上疼得发抖的夜晚从未存在。 只有顾循知道不一样。 他看见沐迟拿水杯时,指尖会几不可察地蜷一下,那是腹部仍在隐隐作痛的证据。 他也看见沐迟吃饭比以前更慢了,每一口都嚼得很久,像吞咽本身都是一种负担。 沐迟掩饰得太好,好到顾循一度怀疑,是自己紧张过头。 直到周六下午…… 顾循刚写完一套英语卷子,出来给沐迟热牛奶。 沐迟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热水袋刷短视频。 门铃响得突兀,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随后沐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起身,转身就往卧室走,脚步很快,带着点仓促。 顾循茫然站在原地,看着沐迟冲进卧室,几秒后又冲出来。 唯一的变化,是他的嘴唇变粉了。 那淡淡的粉,让他原本苍白的唇色一下子变得润泽,甚至有点不自然的鲜艳。 顾循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五天前,沐迟开车带他去北郊那家新开的网红披萨店。 来回三个小时车程,沐迟一路很安静,可那天他的嘴唇……似乎也是这种不对劲的粉嫩。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 门铃声停了,或许是太久没人开门,沐晞直接开门进屋道:“这么久!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呢?” 她把手里的纸盒往玄关柜上一放,“给你带了榴莲千层,快放冰箱,奶油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边说边换鞋,目光很自然地扫过走过来的沐迟。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姐。”沐迟叫了一声,声音很稳。 “惊喜不?”沐晞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沐迟的脸颊,“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虐待我家小循。” 顾循看到,沐晞指尖碰到沐迟脸颊那一瞬,沐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 “他被英语虐得死去活来。”沐迟语气如常。 沐晞白他一眼,转头看顾循:“这么可怜啊。走,小循,陪姐姐买菜去,姐姐给你买糖吃!” 她不由分说拉起顾循就往外走。 沐迟似乎还想说什么,沐晞已经“砰”地把门关上。 电梯里,顾循猛然回神,急切道:“沐迟胃痛,很痛,他上周就——”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即使沐迟警告过他,即使那碎了一角的手机还在口袋里,他也清楚,这事不能一直藏着。 沐迟这样硬扛,会出事。 沐晞侧过脸,对他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唇膏太红了,蠢死了。” 她咬着牙,像气,又像心疼,“以为涂个变色唇膏就能骗过我?混球。” 顾循喉咙发紧。 他想起沐迟刚才仓促抹唇膏的样子。 原来沐晞早就看穿了。 走出电梯,沐晞重新戴上那副开朗的面具,拉着顾循往小区外的超市走。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讲医院里的趣事,顾循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沐迟苍白的脸,是他疼得发抖的样子,是他摔手机时凶狠又惊惶的眼神。 进超市,推着购物车穿过生鲜区时,顾循终于忍不住。 “沐晞姐。”他停下,声音很低,却很清楚,“沐迟他……前天晚上胃疼得很厉害。” 沐晞挑西兰花的手顿住。 “他疼得直不起腰,还发烧。”顾循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压在胸口,“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他肯定不是第一次。沐迟他……到底怎么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慢慢摊开。 超市里嘈杂的人声、广播里机械的促销信息,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很久以后,沐晞才转过身。 第9章 她手里的西兰花被攥得有点变形。 她沉默几秒,才开口:“他一直都这样。不让人管。” 顾循愣住。 沐晞把西兰花放进购物车,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顾循默默跟上。 “他不喜欢唇膏的质地。”沐晞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只要看到他嘴唇亮晶晶的、颜色比平时艳,就说明他身体不舒服。唇色不好,他怕你看出来。” 她继续往下说,像背熟了一份病历。 “胃不舒服的时候,他反而会吃得比平时多,装作胃口很好。 偏头痛发作,他会不自觉攥右手。 贫血……如果你看到他突然蹲下整理裤脚,或者系鞋带,多半是在头晕,缓一缓。” 她一条条说得很淡,每个字却像针,扎得顾循心口发紧。 说到最后,沐晞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着顾循:“但你别刻意照顾。” 顾循一怔。 “让他知道你发现了,他就会改习惯。”沐晞声音压低,“下次你再想看出来,就难了。” 顾循呼吸一滞。 他想起沐迟前几天反常的“好胃口”。 “那……怎么办?”顾循声音发颤,“怎么才能让他好起来?” 沐晞看着他,看了很久。 超市顶灯的白光落下来,照得她眼角细纹都格外清晰。 她忽然笑了,很温柔,笑里有无奈、有心酸,也有一点释然。 “都是老毛病。”她轻声说,“他会自己吃药,只是藏得太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把药放哪。” 她顿了顿,“作息规律些,吃得健康些,慢慢养着吧。” 说完,她揉了揉顾循的头发:“不过现在有了你,他已经进步很大了。他以前画起画来日夜颠倒,有次两天不吃饭,只喝咖啡,直接把自己喝进急诊。现在至少三餐很规律。” 顾循没说话。 他低头看购物车里新鲜的蔬菜水果,看沐晞挑得细致的食材。 沉重的无力感混着尖锐的心疼,在胸腔里乱撞。 过了很久,他抬头,认真问:“如果……不吃外卖,我给他做一日三餐,会不会更好?他那些旧疾……怎么缓解?” 沐晞怔住。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身形依然单薄,可肩膀已经悄悄宽了一点,眼神里多了很多东西:担忧、坚定,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这个被她强行捡回家的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帮她的弟弟。 沐晞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假装整理购物车,声音却压得发紧:“会很累。那家伙太精了。” “我不怕累。”顾循说,声音不大,却落地有声,“我会做饭,也会努力把饭做得更好吃。看到他不舒服……我会担心。” 沐晞抬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冲顾循露出一个真正暖的笑。 “山药小米粥养胃,沐迟也算爱喝,但别煮太稠。” 他喜欢辣,但不能多。凉拌木耳可以少放一点提味,蒜可以不放……” 她边说边推着车往调料区走。 顾循跟在她身边,听得无比认真,恨不得当场掏出本子记。 那天下午,他们在超市待了很久。 沐晞几乎把沐迟所有的饮食喜好和禁忌都告诉了顾循: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能多吃、什么要少吃,还教他怎么看食材新不新鲜,怎么搭配更有营养。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手里都拎着满满的购物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楼下时,沐晞忽然说:“小循,谢谢你。” 顾循愣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照顾他。”沐晞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其实我骂过他很多次,他改不了。现在有你在,他身边至少还有个人盯着……我也不用担心加完班回电话,听见的却是他已经......” 她顿住,像硬把那个词吞回去。 顾循看着沐晞在夕阳下泛红的眼眶,胸口那股酸又涌上来。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是他先照顾我的。” 沐晞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又用力拍了拍顾循的肩。 “走吧,回家。” 两人开门进屋时,沐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到动静,他抬头,目光在两人手里满满的购物袋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买这么多?”他问。 “改善伙食!”沐晞夸张道,“从今天起,我们家小循要掌勺了!你以后有口福了!” 沐迟看向顾循,眼神里带着一点疑问。 顾循挺了挺胸:“我做饭很好吃的。” 那天晚上,顾循在沐晞指导下,做了山药小米粥、清蒸鲈鱼和凉拌木耳。 味道确实不比外卖差。 沐迟吃得很安静,每一口都认真咀嚼,最后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沐晞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临走前,她偷偷对顾循比了个加油手势。 顾循站在门口,看沐晞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才转身回屋。 沐迟已经收拾好碗筷,站在厨房水槽前准备洗碗。 顾循走过去,伸手把沐迟手里的碗抢过来。 沐迟刚要开口,顾循先问:“胃还疼吗?” 沐迟摇头:“好了。” 顾循点点头,又说:“你胃不好,要少吃外卖。以后我做一日三餐,好不好?” 沐迟淡淡“嗯”了一声:“你不嫌麻烦,随你。” 顾循洗着锅碗,水声哗哗。 沐迟没再插手,转身进了书房。 门合上。 顾循低头继续收拾厨房。 丢垃圾时,他在垃圾桶里看见被废纸压住的唇膏.... 原来“唇膏的伪装方案”已经被废弃了。 顾循把唇膏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了擦,装进口袋。 沐迟真的是只警惕的猫。 第9章 :果然难养 实战很快证明,沐晞传授的那套经验手册,在沐迟这个机敏又谨慎的人面前,效力有限。 沐迟像是天生对“被看穿”这件事保持着本能的警觉。 顾循开始尝试不着痕迹地照顾他的饮食后,沐迟那些用来掩饰病痛的小习惯,便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轮更新。 最先失效的是沐迟不再在偏头痛发作时用力握拳。 直到有一次,顾循发现沐迟对着电脑屏幕发了足足半小时的呆。眼神涣散,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那天他本该赶一份急稿。 顾循试探着递了杯温水过去。 沐迟迟缓地眨了下眼,像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被拉回现实,低低说了声“谢谢”。 随后他又继续盯着屏幕,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那一刻顾循才意识到,那不是放空,是疼痛把沐迟的思维磨得发钝。 “头晕时蹲下系鞋带”也作废了。 现在他们一起出门,沐迟偶尔会突然停下,转头用一种极自然的语气问:“要不要喝奶茶?”或者,“那家店的蛋糕看起来不错。” 起初顾循真以为沐迟想吃,或者想让他尝尝。 后来才发现,每当沐迟提出这些“临时起意”的休息建议时,他的脸色总会比平时更白一点,指尖也会几不可察地抵进掌心。 而最让顾循头疼的,还是饮食。 他照着沐晞给的清单,变着花样做清淡养胃的餐食:山药小米粥、猴头菇炖汤、清蒸鱼、烂糊白菜……他做得很认真,甚至专门买了本食谱研究。 沐迟也不挑剔,每次都安静吃完,还会平淡评价一句:“不错。” 可顾循渐渐发现,“不错”背后,是食量的微妙变化。 如果某顿饭他吃得比平时慢,那天晚上书房亮灯的时间就会格外长,第二天早上,柜子里的止痛药也会少两颗。 他不说难受,不展示疼痛,只用更隐蔽的方式,把一切不适都压进平静的表象里。 顾循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侦探,拿着一册早就失效的密码本,试图破译一本每天都在自我更新的天书。挫败感常常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 这是一个暴雨的周末。 沐迟原本计划带顾循去新开的海洋博物馆。 但一早醒来,顾循就发现沐迟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色比平时更重。 问他,只得到一句“没睡好”。 出门时雨已经很大。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里缓慢挪动,车厢里异常安静。 顾循注意到,沐迟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等红灯时,他会短暂闭上眼,再睁开。 “要不……回家吧?”顾循试探着说,“雨太大了,改天再去也行。” “没事。”沐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快到了。” 可他说这话时,右手却时不时扣紧方向盘,力道大得指尖泛白。 第10章 是胃?还是糟糕天气引出来的头疼? 顾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又过了十分钟,沐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这一次,他闭眼的时间更长。再睁开时,他转头对顾循说:“饿不饿?那边商场有家新开的面包店,要不要买点尝尝?” 语气稳,借口也自然,几乎挑不出破绽。 可顾循看见他努力聚焦的眼睛依旧有些散。 顾循没有拆穿,只点头:“好。” 沐迟像是松了口气,把车开进商场停车场。 停车时他的动作比平时慢许多,甚至启用了辅助泊车。 走进商场,喧嚣的人声和刺眼的灯光像是又加重了不适。 沐迟的步子慢下来,每一步都显得费劲。 到店门口,沐迟说要去洗手间,让顾循先逛。 顾循“嗯”了一声,装作没在意。 可他没去逛面包。 他沿着走廊绕了一圈,最后在一处偏僻的休息区找到了沐迟。 沐迟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眉头拧得很紧。 听见脚步声,他皱眉睁眼,眼神先是警惕,落到顾循身上才慢慢聚起焦点。 顾循把纸杯递到他手边,声音压得很轻:“先喝点温水。我问咖啡店接的,可能有点咖啡味……你忍一忍。” “还有苏打饼干。”他又补了一句,“吃了……也许会舒服点。” 沐迟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被看穿的窘迫,也有一闪而过的抗拒。 可最后,他还是沉默地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又撕开饼干包装,吃了一片。 顾循在旁边坐下,没有靠太近,也没有说话,只安静陪着。 商场的音乐、人声、广播,全成了模糊的背景。 时间在沉默里缓慢流淌。 约二十分钟后,沐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把纸杯放下,低声说:“走吧。” “不去了,好不好?”顾循语气自然,“我想回家。上周那个模型还没拼完。” 沐迟转头,眉头微蹙,眼底闪过被看破但不想被照顾的不爽。 顾循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然:“真的。那模型有点难,我想你帮我看看。” 对视几秒,沐迟终于移开视线,很轻地“嗯”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雨还是很大。 沐迟开得很慢,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音量调得很低。 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顾循愣了下,转头看他。 沐迟没有回视,仍旧目视前方,侧脸在雨幕的反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顾循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说:“明天你能陪我打游戏吗?合作模式我自己过不了关。” 沐迟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车子重新启动,驶进更深的雨里。 回到家后,沐迟直接回卧室休息。 顾循没去拼模型,而是在厨房忙了很久,熬了一锅软烂的山药粥,又炒了两道极清淡的小菜。 傍晚沐迟出来,脸色好了不少。 他什么也没说,坐下安静吃。 吃得很慢,却把一整碗粥喝完了。 饭后,顾循收拾碗筷时,沐迟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循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下周……你开学。” 顾循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嗯。” “高中课业重。”沐迟语气平静,“做饭会耽误时间。” 顾循转身看着他。 “不耽误。”他说得认真,“我做得很快。而且……外卖不健康。我也在长身体。” 沐迟沉默了会儿,看了他一眼,最终像是把一口气叹进胸腔里:“随你。” 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妥协。 他转身走了。 顾循低头继续洗碗,水流哗哗作响。 第10章 :得寸进尺 雨天的试探,是个很好的开端。 沐迟没有戳穿,也没有拒绝顾循那点笨拙的“好意”,顾循便慢慢摸清了他的底线。 沐迟不舒服时会竖起一层透明的屏障,无声写着四个字:请勿靠近。 可那层屏障并非铜墙铁壁。 顾循开始挑那些屏障最薄的时刻,悄悄挪近一点点。 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得寸进尺”法则 把照顾的边界,往前悄无声息的推进着。 最初他只敢把灌好的热水袋,或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沐迟手边的桌上。 沐迟会淡淡说声“谢谢”。 可忙起来时,热水袋他不见得用;温水也常常凉透了,才想起喝一口。 于是有一次,热水袋冷冰冰地搁在桌角。 沐迟坐在电脑前修修改改,眉头蹙着,下唇咬得发白,整个人像绷着一根细线。 顾循端着新换好的热水袋,站在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 下一秒,他像豁出去一样走到沐迟身边,把裹着软绒套的热水袋,轻轻塞进沐迟怀里。 动作有点笨,却塞得很准。 沐迟彻底僵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暖源,又抬眼看顾循,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顾循心跳擂鼓,脸上却硬撑着平静。 他避开沐迟的目光,低声丢下一句:“早点休息。锅里温着热牛奶,你记得喝。” 说完就飞快退了出去,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顾循捂着胸口,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等第二天早上,顾循起床,在厨房水槽里看到了洗净的牛奶锅,以及柜子里空掉的热水袋。 没有指责,没有谈话,仿佛这场“冒犯”从未发生。 于是得寸进尺开始变得平凡..... 塞热水袋的手法越来越熟,贴得更稳,位置也更准。 渐渐的,顾循胆子越来越大。 他甚至敢在沐迟头疼到思维迟缓时,替他按掉催稿电话,用最简单的话回一句:“明天再谈。” 沐迟对这些照顾,也开始缓慢的脱敏。 抵抗越来越轻..... 有时只是疲倦地瞥他一眼。 有时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接受。 而他看顾循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点认命般的无奈,像是在说:随你吧。 那点“随你吧”让顾循心里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心疼在发酵,但心底的某个角落,一丝不知为何的满足在悄悄蔓延。 再往后,他就更大胆,也更逾越。 渐渐敢直接上手“揉猫”了。 那是一次沐迟胃痛急性发作之后。 吃了药,敷了热水袋,疼痛缓了一些。 沐迟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只手还无意识抵着胃部,指尖用力到发白。 顾循坐在一旁守着。 看着沐迟一下一下按压、揉捻自己的腹部,“帮他揉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起身去洗手,用热水把手心搓得滚烫。 再回到沙发边蹲下时,他看着沐迟紧闭的眼睛和紧蹙的眉,心跳得几乎要把耳膜震裂。 “沐迟。”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沐迟没睁眼,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顾循咬了咬牙,把温热的掌心贴在沐迟服帖的睡衣上。 沐迟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开,里面全是惊愕和慌乱。 “你——”他声音沙哑,手扣住顾循手腕。 可顾循没有收手。 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沐迟冰凉的手轻轻拢住,塞进自己怀里暖着。 然后那只滚烫的手掌,在沐迟不可置信的视线里,开始顺时针轻揉那处痉挛的小腹。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顾循几乎不敢抬头,声音低得像气。 沐迟僵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能清晰感觉到少年手心灼热的温度,和那生涩却极轻的力道。 那股热透过皮肤,往里渗,让冰冷绞痛的胃缓出一丝说不出的暖。 抗拒的话堵在喉咙里。 身体却比大脑更诚实,松开了一点点。 良久,他重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发颤。 没有再抽回手,也没有再说话。 算是默认。 顾循得到鼓励,揉得更认真。 他不懂手法,只是一圈一圈、耐心又轻柔地打着圈,同时小心感受沐迟腹部细微的抽动。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布料摩擦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沐迟的呼吸慢慢均匀,眉头也松开一点。 等胃部的抽搐终于缓下去,顾循才停手,却没立刻撤开掌心,又多捂了一会儿。 直到沐迟的手也暖起来了些,他才小心翼翼地收回。 他抬头,发现沐迟不知何时睡着了。 或许是疼累了,或许是这点难得的舒缓让他放松了警惕。 睡颜很安静,苍白褪去一点,整个人竟显得柔软。 第11章 顾循轻手轻脚拿毯子给他盖好,坐在一旁,胸口涨满一种说不清的饱胀。 …… 日子一天天过去,入秋了,温度也慢慢往下掉。 顾循发现沐迟很容易手脚冰凉,尤其熬夜后,指尖像永远捂不热。 于是第二天,他搬回家一个深桶的电动泡脚桶,还拎了几包据说安神助眠的草药包。 那晚沐迟从书房出来,就看见客厅摆着泡脚桶,热气蒸腾,空气里飘着淡淡草药香。 顾循蹲在旁边试水温。 沐迟停住脚,明显困惑。 顾循站起来,表情装得很自然,耳根却悄悄红了:“泡脚,驱寒助眠。你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泡完我泡。医生说对我腿恢复也有好处。” 沐迟看看桶,又看看顾循那种期待又紧张的眼神,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 算是同意。 顾循眼睛一亮,连忙把桶推过去,又拿来干毛巾和小凳子,坐到一旁。 被顾循一眨不眨盯着泡脚,沐迟浑身不自在,冷着脸道:“一起。” 桶很大,两人的脚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 一开始气氛尴尬。 沐迟不习惯这种过分“亲密”的活动,顾循也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水流细微的涌动声,和加热器低低的嗡鸣。 可温暖是会让人松的。 慢慢地,沐迟靠进沙发背,闭上眼。 顾循偷看他。暖黄灯光下,沐迟的眉眼被热气熏得柔了些,脸上也浮起淡淡血色。 那天之后,泡脚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顾循提前准备好,沐迟就会默不作声坐下。 而沐迟似乎也在这种缓慢、几乎不容拒绝的浸润里,放下了一部分戒备。 他依旧很少表达,但沉默不再等同于拒绝,有时甚至像一种纵容。 又一晚,泡脚桶的指示灯熄灭,水一点点变温。 顾循擦干自己的脚,装作若无其事又拿起另一块干毛巾,把沐迟的脚也擦了。 沐迟微微一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等顾循替他套好棉袜,又转身去倒水时,沐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起身回了卧室。 顾循站在卫生间,手里还攥着微湿的毛巾,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跳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又一次“得寸进尺”,成功了。 第11章 :军训 即将开学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落定,新的通知就贴了出来。 高一新生入学前,统一进行为期两周的封闭式军事训练。 通知是沐迟拿给顾循看的。 顾循的目光在“封闭式”“全程军事化管理”“无特殊情况不得请假”几行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无意识地在纸角来回摩挲。 两周,十四天,他不能回家。 这意味着,整整十四天,他看不到沐迟有没有按时吃饭,胃疼时有没有人递热水袋,头疼发作会不会又对着屏幕坐到深夜。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压得他心口发紧。 晚饭时,顾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沐迟像往常一样吃着他做的清蒸鱼,动作安静而利落,筷子精准地避开每一根细刺,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沐迟.....”顾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沐迟抬眼看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那个……军训。”顾循斟酌着措辞,“通知上说,如果有旧伤或者特殊情况,可以申请不参加……” 沐迟放下筷子,看着他。 沐迟的目光太平静了,顾循反而有点说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我的腿……剧烈运动可能还是……” 话说到一半,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想去?”沐迟问。 顾循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没太大必要。”他说,“我可以在家预习功课,或者——” “不行。”沐迟打断他,语气不高,却干脆利落。 顾循猛地抬头。 沐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点青菜,语调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医生说过,你的腿已经可以正常活动。适度运动对恢复有好处。军训是集体活动,对适应高中环境也有帮助。” “可是我——” 沐迟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却让人退无可退:“顾循,这是规定,也是经历。你需要这个。” “但我担心……” 话出口,顾循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在沐迟微微挑起的眉下迅速改口,“担心跟不上进度。我落下的课太多了。” “那就更该去。”沐迟的语气缓了些,却没有松动,“高中不只是读书。” 谈话到此为止,态度已经很明确,没有再讨论的空间。 顾循还是不甘心。 饭后,他翻出复诊时的病历,把上面“建议避免过度负重及剧烈冲击”的医嘱指给沐迟看。 沐迟只扫了一眼,淡淡道:“军训不是负重越野,强度可控。” 为了打消顾循的“顾虑”。 第二天,沐迟直接带他去了医院。 挂的是运动医学科的专家号,要求医生给出明确评估。 全身检查时,顾循背对着沐迟脱下t恤,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转身的瞬间,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灯光下,顾循的胸膛显得单薄,肋骨线条清晰。 医生的手指按在左侧胸廓中下缘时,沐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那一片不自然的凹陷,是陈旧性肋骨骨折畸形愈合留下的痕迹。 像地壳断裂后,再也无法复原的褶皱。 顾循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排斥和羞耻。 那是顾勇留下的。 他平时刻意遮掩,连自己都不愿多看。 检查继续。 腿部手术疤痕,肌肉恢复情况,肩背曾经有软组织挫伤的每一个地方都被检查了一遍,一项一项非常仔细。 沐迟始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结论和之前相差无几。 身体完全恢复,腿伤也恢复良好,可参与适度训练;旧伤部位需要注意保护; 总体评估:可以参加军训。 沐迟向医生道谢,接过评估单,表情没什么变化。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顾循靠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一点点凉下来。 到家后,沐迟把评估单放在茶几上,只说了一句:“准备一下,后天报到。” 语气平淡,却没有余地。 军训前一晚,顾循整理行李时明显拖慢了动作。 他把胃药、止痛药、暖宝宝一一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又熬了一大锅小米粥和一些卤肉卤蛋,分装好,塞满冰箱。 沐迟从书房出来倒水,脚步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顾循正低头给最后一盒粥贴标签,动作认真得近乎固执。 沐迟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顾循....我不是小孩。” “可你生病的时候就是!”顾循抬头,语速有些快,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生涩,“你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我不在,你肯定......” “我会。”沐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顿了顿,才补了一句:“军训是锻炼,也是融入集体的必要活动。高中是新的开始,你现在最重要的身份是学生,不是我的保姆。” ..... 第二天一早,沐迟开车送他去学校。 他在车上简单的叮嘱着:“按时吃饭,多喝水,不舒服就报告。可以多和同学们交谈认识。” 顾循低着头,“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校门口,大巴车一字排开。 穿着迷彩服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挤在一起,喧闹而杂乱。 沐迟停好车,把行李箱递给他:“去吧。” 顾循接过箱子,却没立刻走。 晨光下,沐迟的脸和平时一样平静,看起来气色不错。 “你……” 顾循张了张嘴,然后开始零碎的叮嘱,“记得吃饭,别喝冰的。胃药在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蓝色盒子。暖水袋在衣柜上层,冰箱里面有小米粥,早上一定要喝,早饭不能不吃,还有茶叶蛋和卤牛肉,可以下饭……” 沐迟听着顾循有些唠叨的叮嘱,没有打断,也没有不耐,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 等顾循说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哨声响起。 顾循拖着箱子转身,汇入人群。 沐迟站在原地,倚着车门,目光一直追着他。 车子启动。 顾循趴在窗户上,看着那道身影在窗外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 第12章 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 沐迟站了很久,才垂下眼,拉开车门。 车厢里还残留着少年干净的皂角气味。 他发动引擎,驶向回家的路。 第12章 :军训下 在烈日下站完军姿、踢完正步后,食堂成了新生们第一个真正放松和社交的场所。 顾循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饭菜很简单,是大锅菜的味道,顾循并不挑食,安静地低头吃着。 周围渐渐热闹起来,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同学们,在经历了共同的“苦难”后迅速熟络。 笑声、抱怨声、对未来高中生活的憧憬和讨论,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顾循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个旁观者。 直到同桌的几个人开始讨论最新的电影,居然开始在科幻电影里找起了逻辑。 “……那飞船曲率引擎的设定其实有 bug,按照电影里展示的加速度……” “我觉得视觉效果炸裂就行了,深究啥科学!” 顾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那部电影,沐迟带他去看过。 看完在回家的车上,沐迟用很平缓的语调,给他简单介绍了这部电影小说原著里的世界观,以及里面涉及的几个非现实的物理逻辑。 犹豫了一下,顾循很轻地插了一句:“电影里的设定是简化了,原著里有完整的世界观,作者好像是参考了阿尔库维雷引擎,这是一种理论上的超光速航行设想,电影里面做了一些艺术夸张。” 几个男生同时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一直沉默的同学。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眼睛发亮地看向顾循:“你也知道啊,那你看了那个作者访谈没?不过我觉得他们夸张得有点过分了,虫洞那段简直……” 话题就此打开。 男孩的友谊是很容易建立的,顾循话依然不多,但不一会儿也就融入了这个小团队。 ...... 等到了晚饭时,后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兴奋地展示自己的小饰品。 用碎钻镶嵌的项链、水晶玛瑙串成的手链...... “这家店是新开的,在东区,环境超好!就是水晶原石有点贵……” “你这串紫水晶好像是店里最后一串了,也不知道老板会不会进货,听说这个水晶的原矿涨价了。” 顾循听到后下意识转头,正巧看到那个叫苏祈的女孩手腕上泛着淡紫色光泽的水晶手串,脑子里瞬间闪过烈日下铁锤敲击岩壁的闷响,和沐迟逆着光撒下的那片阴影。 顾循扭头发呆的样子很快被周围的男生发现,于是开始打趣。 吵闹声吸引了几个女孩的视线,顾循瞬间尴尬起来。 为了不被继续打趣,他转移话题说:“紫水晶……西郊后山有块废弃的矿区,可以挖出水晶原石。杂质会多一点,颜色也没那么均匀,但光照下会有很细的闪片,打磨后也可以做装饰。” 女生们停下来,好奇地看向他。 “你去挖过水晶?”一个短头发女孩惊讶地问。 “……嗯。”顾循点了点头,“家里人带我去的,挖出来了一些。” “哇!真的吗?在哪里?危不危险?水晶好挖吗?” 问题一下子涌了过来。 顾循被问得有些局促,但还是一一回答:“有点偏,爬山要三小时。要看岩脉……运气好能敲到晶簇。” 这番经历瞬间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就连旁边几个原本在聊游戏的男生也被吸引过来。 “牛啊,还能自己去挖?挖的值不值钱?” “听着就好玩,下次我也要去试试.....” “挖到的水晶呢?长啥样?” 顾循被围在中间,脸上发热,心里却有种奇异而陌生的暖流涌过。 他悄悄拿出手机,翻出那张还沾着泥土的紫水晶原石照片。 “哇——!” “好酷!” “这块还挺大,颜色也浓郁!后来呢?有做成什么东西吗?” 顾循看着照片,低声说:“嗯……磨成了一块小的扩香石,放在家里。” 靠着“挖水晶”的经历,顾循瞬间成了小范围里的焦点。 这些碎片化的知识和经历,像一把把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顾循与同龄人之间那扇有些紧闭的门。 他不是活泼健谈的类型,但当他开口接上话题,或者提供一些新鲜角度时,顾循渐渐成了很多同学话题的中心。 一天的训练结束,晚风吹散白日的燥热。 顾循和新认识的几个同学一起走回宿舍,听着他们商量军训完后要去哪里玩,心里第一次对“学校”和“同学”有了实感。 原来,在城里上学是这样的感觉。 而原本那个偏远山区的土狗,如今居然成了同学们口中见多识广的大佬。 而这一切,都始于沐迟那些看似随意的“周末出行”。 顾循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沐迟不仅仅是在带他“见世面”,更是在用一种沉默而周全的方式,为他未来的生活铺路,为他准备与这个世界对话的“筹码”。 这份认知让他胸口发烫,又沉甸甸的。 熄灯号吹响,宿舍陷入黑暗和逐渐平息的窸窣声中。 室友们还在小声抱怨白天的辛苦,吐槽教官的严厉,然后开始对没收手机这条规矩发出各种无力的抗议。 顾循躺在坚硬的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红光,耳边是室友们渐渐模糊的嘟囔。 他的思绪却飘远了。 沐迟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在书房熬夜赶稿? 晚饭吃了什么? 胃有没有不舒服? 泡脚桶……他会不会自己用?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牵动着顾循的神经。 白天与新同学相处融洽带来的那点兴奋和暖意,在寂静的深夜里迅速冷却,被一种更深刻、更熟悉的焦虑取代。 他想给沐迟发条信息,但手机被没收了。 顾循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 枕头很硬,没有家里那种柔软的、带着淡淡白麝香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沐迟书房里灯光的颜色,回忆热水袋绒套的触感,回忆泡脚时蒸腾的草药热气,回忆……沐迟偶尔极淡、却真实存在过的笑意。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训练场上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扫过夜空。 顾循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默默数着日子。 第一天,结束了。 还有十三天。 …… 而城市的另一端,公寓的书房里,灯光亮至深夜。 沐迟保存了最后一稿,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手习惯性地伸向桌角,却摸了个空。 他动作顿了一下,收回手,继续工作。 客厅里一片寂静,泡脚桶安静地立在角落,没有蒸腾的热气。 夜风微凉,从窗缝渗入。 第13章 :归零 十四天,对适应了高强度康复训练的顾循来说,体能上并不难熬。 真正煎熬的,是与沐迟彻底失联的焦虑。 军营管理严格,手机统一保管,只有第一天给沐迟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开始训练了,一切安好。】之后,手机就再没回到顾循手里。 顾循开始在训练间隙胡思乱想:沐迟是不是又胃疼了? 头疼发作时有没有人提醒他休息? 是不是又点了一堆冰咖啡外卖? 那些他留下的便签和分装好的食物,沐迟看到了吗? 焦虑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发酵,让他即使累到极点也难以深眠。 他总会梦见沐迟蜷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样子,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在这种煎熬的期盼中,十四天终于捱到了尽头。 ..... 结营仪式一结束,顾循第一时间冲出去领回手机,然后拖着行李奔出大门。 他拒绝了新认识的同学一起聚餐的邀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没有发信息让沐迟来接,顾循直接打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家。 .....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木质调香薰的空气涌来,却莫名比记忆中冷清。 客厅里没有人。 落地窗前的阳光很好,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却也更清晰地映出某种……空旷感。 顾循放下行李,目光急切地扫视。 沙发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抱枕规规矩矩地摆在一角,不像有人常坐的样子。 他快步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之前分装好、贴了标签的小米粥,卤牛肉...的保鲜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还有几样简单的速食。 在顾循刚要松口气时,眼角瞥到垃圾桶里,一个印着知名咖啡店logo的纸袋,里面还有两个空了的冰美式塑料杯。 第13章 顾循心开始下沉,转身走向客厅角落。 那个电动泡脚桶,果然静静地立在那里,电源线整齐地缠绕着,桶身和底部落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细灰,显然十四天里一次也没有被使用过。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沐迟走了出来。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脸色看起来……还好。 他看到顾循,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语气平淡得像顾循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 “……嗯。”顾循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打量着沐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不适的痕迹,但沐迟的脸色很好,也可能只是掩饰得很好。 沐迟的目光扫过他脚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他晒黑了些的脸。 “黑了,军训怎么样?怎么回来的?你可以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想快点回来。”顾循低下头,不想让沐迟看见自己眼里的焦急和委屈,“我拿了优秀学员.....” “嗯。很不错。”沐迟简单的夸了一句。 但这简单的夸奖不像是表扬,更像是礼貌的回复。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冰水! 顾循心里一紧,伸手就要去夺那瓶水,想给他换成温水。 他的手还没碰到瓶身,就被沐迟冰冷的眼神生生止住。 沐迟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水瓶轻轻挡开他停在空中的手,淡淡道:“累了十四天,好好休息吧。” 说完,沐迟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顾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的凉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在的这两周,沐迟显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好到那些他花了几个月时间,一点一点试探、争取来的“得寸进尺”,仿佛随着这十四天的分离,被一键清空。 沐迟又回到了那个边界清晰、独自运转的世界里。 而他,顾循,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需要被“安置”、被“照顾”,却无权介入对方生活的局外人。 这个认知让顾循如坠冰窖。 他拉起行李箱,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长得很好,叶片油绿。 沐迟连植被都能照顾好,却不去照顾自己,甚至不让顾循照顾。 沐迟在把顾循推出去适应世界,却似乎并不需要他回到这个世界里来。 这种单方面的付出,不是善良,更像是一封遗书。 顾循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住眼眶里汹涌的酸涩。 他曾经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那点可怜的“进展”,那点自以为是的“靠近”,在这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尘埃。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糟。 第14章 :看似正常 日子以一种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的节奏继续着。 新公寓离学校确实近,步行只需十分钟。 顾循可以在午休时间匆忙赶回家,用最快的速度做好简单的午餐,陪沐迟吃完饭,再掐着点跑回学校上课。 沐迟对此没有异议。 顾循做的饭,他会安静地吃完。 顾循中午倒好放在他手边的温水,他也会喝掉。 一切看起来,都和军训前没什么不同。 但顾循知道,这不一样。 每当下午他放学回家,中午那杯水喝完了,就不会再续,冰箱里的冰水却一直在减少。 而晚上,泡脚桶彻底落灰了。 顾循试过提前准备好热水和草药包,但沐迟要么在书房闭门不出,要么淡淡说一句“不用了,你自己洗”。 顾循能见到沐迟的时间,被压缩到了短短的午餐和晚餐的餐桌上。 而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沐迟也表现得异常“正常”。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表情平静,看不出胃口好坏。 他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他甚至不再在饭后短暂地停留片刻,而是用完餐就立刻起身,说一句“慢用”,便转身离开,或回书房,或进卧室。 顾循像被一堵无形的玻璃墙隔开了,他能看见沐迟,却无法靠近,更无法触碰到对方真实的状况。 他那些曾经辛苦观察、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关于沐迟隐藏病痛的“细节密码”,全部失效了。 因为沐迟不再给他观察的机会了。 他只能通过一些更隐蔽、更间接的线索来猜测, 比如,书房垃圾桶里偶尔出现的铝箔包装; 比如,沐迟拿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再比如,沐迟的反应慢了半拍。 顾循知道,沐迟肯定有不舒服的时候,但反锁的房门,让他所有的关心和靠近都变得徒劳无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像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受苦。 于是他一度把希望寄托在周末。 按照“惯例”,周末沐迟会带他出门,去各种地方。 在那些相对放松的环境里,沐迟或许会不经意流露出一些真实状态,而他和沐迟也有更多的相处机会。 但顾循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周末的沐迟,表现得……过于健康了。 他会准时起床,穿戴整齐,精神看起来都很不错。 带顾循去的地方也一如既往地丰富,新开的沉浸式艺术展、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大明星的演唱会。 他会给顾循讲解展览的背景,会点评菜品的特色,会在演唱会高潮时跟着摇晃手里的荧光棒,整个人都很松弛……鲜活。 没有一丝强撑的痕迹,没有半点疲惫的流露。 他走路步伐平稳,谈吐清晰,甚至在菜馆等位时,还能和顾循吐槽一下墙上挂的抽象画。 太正常了。 正常到完美。 完美得让顾循心里发慌。 沐迟像是突然就痊愈了,没有了不舒服时不经意地蹙眉,疲惫时的放空,忍痛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他就像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周末这两天的“外出戏码”里,扮演着一个完全健康、精力充沛的角色。 顾循心里一片冰凉,他宁愿看到沐迟真实的疲惫和不适,那样至少说明沐迟在他面前是放松的、不设防的。 现在这种刻意的“健康”,只说明一件事:沐迟已经彻底地把他推回到“被照顾者”的位置上。 曾经那些在病痛时默许的靠近,那些深夜无声的陪伴,仿佛都成了需要被抹去的“错误”。 沐迟正在用这种看似一切如常、实则冰冷疏离的方式,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校准回最初那种清晰而遥远的“监护”模式。 又是一个周日的傍晚,两人从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私厨餐厅出来。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菜品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漂亮但并不好吃,沐迟付完钱出来后,就悄悄让顾循给这家饭店打了差评。 在夜色和霓虹灯下,沐迟看起来气色好得惊人,神态放松,甚至有些促狭。 回去的车上,顾循看着沐迟专注开车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声音很轻地问:“你今天……还好吗?” 沐迟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很好啊。”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他回答了,却又像没回答。 顾循沉默下来,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得到的也只会是类似的、滴水不漏的回答。 回到家,沐迟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道“我处理点工作,你早点休息。” 书房的门,在顾循面前轻轻关上,再次隔断了所有探寻的可能。 顾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转头看向客厅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泡脚桶。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军训前,自己喋喋不休地叮嘱,和沐迟最后那句平淡的“我会”。 沐迟确实“会”…… 第15章 :溃败与真相 观察、试探、徒劳无功……那扇紧闭的房门,都像无声的嘲笑,宣告着顾循的失败和无力。 一个周末,沐晞再次来“突击检查”。 沐晞拉着顾循去买菜,理由是帮忙提东西,实则心照不宣地制造“经验交流”的机会。 超市里有暖黄的灯光、琳琅满目的货架和周末拥挤的人潮。 沐晞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海鲜,讨论着晚上的菜谱。 顾循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某处,耳边是嗡嗡的背景音。 沐晞拿起一盒处理好的鳕鱼,回头想问他意见,却对上了顾循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下唇。 第14章 少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小循?”沐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他面前,“怎么了?不舒服?” 顾循猛地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半个月来积压的焦虑、无助、恐慌,还有那种被彻底排斥在外的冰冷绝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对不起……沐晞姐……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做不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要我靠近……他把自己关起来……我看不到他……我连他是不是在疼都不知道……”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崩溃地、颠三倒四地诉说着这半个月的煎熬。 说他看到的紧闭的门,说沐迟周末那完美到令人恐慌的“健康”表演。 “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照顾他的……我以为我至少能看出来……”顾循哭得喘不过气,肩膀剧烈地耸动,“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好像搞砸了……情况更糟了……” 超市里有人好奇地看过来,沐晞却浑然不觉。 她没有打断顾循,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这个少年将所有的脆弱和挫败倾泻出来。 等顾循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时,沐晞才伸出手,很轻、但很坚定地将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怀抱温暖,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姐姐的柔软气息。 顾循僵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脸埋在她肩头,无声地流泪。 沐晞把情绪崩溃的顾循带到有座位休息的熟食区,才松开他,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她的眼眶也有些红,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小循,”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顾循心上,“其实我也是失败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循茫然地看着她,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 沐晞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自暴自弃,决定放手一搏。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递到顾循面前。 “你看。” 顾循泪眼模糊地看向屏幕。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电子照片,像素不算高,但画面清晰。 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温馨的客厅,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顾循一眼就认出了年轻许多的沐晞,还有一对面容慈和、气质出众的中年夫妇。而坐在最旁边那个…… 顾循的呼吸滞住了。 照片里的沐迟。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短发利落。 他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眉眼飞扬,嘴角咧开,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近乎嚣张的生气。 那是顾循从未见过的沐迟,不是现在这个苍白、疏离、总是平静无波的沐迟。 照片里的少年,鲜活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眼神里是全然的自信和一点都藏不住的、属于少年人的桀骜不驯。 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顾循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想去触碰屏幕,又停在半空。 “是啊。”沐晞看着照片,眼神遥远,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柔和痛楚,“那时的沐迟可混了。” 沐晞开始用平静的语调,为顾循拼凑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 “逃课去网吧打游戏是家常便饭。 在外面惹是生非,有次几个小混混抢一个女孩的钱,他硬是追了三条街,凭着一股狠劲把对方领头那个的腿给打折了,最后母亲赔了一大笔钱,又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人从派出所“捞”出来。 在家里更是无法无天,和父亲顶嘴、对打,被赶出家门就去网吧当网管,代打,居然还赚了不少钱,最后还是被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 聪明,但不爱学习,成绩却还不错,这样的学生是老师最头疼的。” 顾循听着,在内心勾勒出了一个健康的、精力充沛的,作天作地,不服管教,却也鲜活明亮的沐迟。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 他无法将沐晞描述里那个鲜活跋扈的少年,和现在这个沉默隐忍、连病痛都要藏起来的沐迟联系起来。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震惊,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揪心。 沐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按熄手机屏幕,长长吐出一口气后道:“沐迟十七岁那年,我在国外读大学。” 沐晞的声音有些飘忽:“家里……出事了。我父母带着大姨家的大女儿,在游乐园坐云霄飞车……设备故障,他们……都没能下来。” 顾循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天,沐迟本来也该去的。”沐晞看着黑屏的手机,眼神却好像穿越了时空,“但他嫌弃小孩烦,借口肚子疼,偷偷溜去了网吧……逃过一劫。” “事故之后,大姨一家抓着沐迟要他‘赔偿’,说他们的大女儿是因为陪我父母才出事的。” 沐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时候,我刚到国外,消息闭塞。等我知道家里出事,已经是几天后了。我不知道那几天沐迟是怎么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我父母没有早就立好遗嘱,所有财产都留给我和沐迟,我大姨家其实是可以通过直系亲属的遗产分割,利用爷爷奶奶的份儿,分我爸妈的财产。但因为遗嘱,他们没拿到钱,于是就开始从未成年沐迟身上找突破。” 顾循彻底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我赶回国后……”沐晞的声音开始颤抖,“警方告诉我,我父母的死存疑。” 她抬起眼,看向顾循,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大姨夫赌博,欠了上千万的高利贷,出事前半年,他给自己大女儿买过高额意外险,还把小儿子送出了国……但因为证据不足,只是疑点,无法定罪。” 顾循屏住了呼吸,全身发冷。 沐晞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落,“然后沐迟因为查大姨夫的事情,误伤了人,被大姨抓到把柄,以‘突发精神疾病’、‘具有严重暴力倾向’为由,把沐迟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顾循的耳膜和心里。 “我跟个废物一样,无能的到处求人,硬是花了一年时间才把他救出来。”沐晞擦掉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平直,却更显苍凉,“而出来后的沐迟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将自己的所有资产转到了我名下,然后自己立户。此后我几乎找不到他人,只知道他像个亡命徒一样,结交了一些金融大鳄。他开始用画笔卖故事,和那些人脉炒作,在很短的时间里帮他们赚了很多钱。” “后来,他终于搭上了关系,找到了大姨夫当年策划谋杀、制造‘意外’的证据链。很完整,很致命。” “大姨夫吃了枪子。” “而代价是……”沐晞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微不可闻,“他现在这副几乎残破的躯壳和精神。” 她说完,超市里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循浑身冰冷,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他终于明白了沐迟那深入骨髓的疏离和警惕从何而来。 也明白……自己这半个月的挫败和无力,根源在哪里。 顾循的眼泪早已干涸在脸上,只剩下满心的冰凉和钝痛。 他看着沐晞同样悲伤疲惫的脸。 沐晞是沐迟那场惨烈战争后,被划入需远离战区范围的……“幸存者”。 而他只是个被隔离在战争废墟外的被监护者。 沐迟自己留在了那片荒芜的战场上,独自守着废墟和伤痛,拒绝救赎,也拒绝有人靠近。 购物车里的鳕鱼,早已化出了冰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超市光洁的地面上。 顾循和沐晞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像两个被遗留在真相暴风雪中的旅人,相对无言,唯有满心苍凉。 第16章 :硬闯 顾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沐晞一起买完菜回家的。 他的身体机械地动作着,思绪却像是高速播放着幻灯片。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 想起沐迟说过的:“艺术贵在艺术家的痛苦和绝望,人们将这些痛苦的哀嚎称为佳作。” 想起游乐园那天,沐迟仰望过山车轨道时,眼里的空洞。 想起自己第一次将热水袋塞进沐迟怀里时,他眼里那一瞬的僵硬和惊惶。 突然,顾循想到了一个关键.... 顾循的思维像被一道闪电劈开,骤然清晰…… 在他过去几个月小心翼翼、却又步步紧逼的“得寸进尺”里,在他莽撞地塞热水袋、笨拙地按摩、固执地守在门口时……沐迟最严厉的拒绝是什么? 第15章 是一句带着疲惫的“滚”。 是摔掉的手机。 是紧闭的房门。 但沐迟,从未真正意义上伤害过他。 沐迟筑起了高墙,架起了机枪,警惕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但沐迟的枪是没有子弹的空枪。 那些抵抗,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警告,一种习惯性的防卫姿态,而并非实质性的攻击。 这个认知猛地窜进顾循被真相冻僵的心脏,瞬间点燃了某种近乎莽撞的决绝。 沐迟那扇门可能永远不会主动打开。 但可以被撞开! 顾循想,他不要再做那个等待靠近许可的、被动的“被照顾者”了,他要当死皮赖脸还拆家的狗。 管门后是废墟还是战场,是冰封的荒原还是痛苦的深渊。 如果不能把沐迟拖出来,那他就去里面住下。 打定主意的瞬间,顾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重新开始流动,甚至有些滚烫。 那些半个月来的焦虑、无助、挫败,此刻全数转化成了一股横冲直撞的勇气。 等两人回到公寓时,沐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听到开门声,抬头望去,平静地招呼道:“回来啦。” 沐晞强打精神,装作无事般去厨房忙活。 顾循放下东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帮忙。 他走到客厅,停在沐迟面前。 沐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 “有事?”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语调。 顾循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沐迟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睫毛很长,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井,下面什么都看不真切。 “沐迟,”顾循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你的胃是不是又疼了?” 沐迟微微勾唇:“没有。” “那就是头疼,从中午开始。”顾循继续说,不是询问,是陈述,因为沐迟没有摇头。 “没有。”沐迟合上书,语气微冷,似乎想结束这场对话。 “我没看错。”顾循上前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沐迟身上那点淡淡的白麝香气息,“你脸色很差。” 不需要更多细节,因为脸色骗不了人。 沐迟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平静的假面出现裂痕,眼底掠过被看穿的愠怒,以及更深处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狼狈和……惊慌。 “顾循,”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我说了,我没事。” “你头疼。”顾循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他想起沐晞说的,沐迟十七岁以前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 他想,或许对付现在的沐迟,就得用比他当年更混、更不讲理的方式。 沐迟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低头看着顾循,眼神锐利如刀,随后转身就要回房间。 顾循却一把拉住了沐迟的手腕,用力将沐迟拽回沙发。 沐迟没站稳,跌进沙发的瞬间头晕目眩,加上头疼,他眼前一片花白,竟然无法再有动作。 “沐晞姐!沐迟头疼!”顾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厨房里,沐晞切菜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公寓陷入一片死寂。 缓过劲的沐迟死死地盯着顾循,胸膛微微起伏,下颌线绷得极紧。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冒犯的怒意,有被看穿的难堪,但更多的是惊讶和无措。 沐晞已经闻声赶来,手按上了沐迟的太阳穴,开始轻柔地按摩。 顾循就在旁边认真观察沐晞的手法,等手法做到重复的时候,沐晞才开口道:“小循,电视柜下面有冰冷眼贴,你拿一个过来给他贴上。他现在额头发烫,需要冰敷;如果他发冷,就用热毛巾敷后颈。” 沐迟瞳孔震颤,他此刻像是一只被绑住手脚的猫,无法挣扎,也不知道怎么逃离。 随后眼睛被蒙上,给自己按揉太阳穴的手也换了。 沐晞的声音远远传来:“闭眼休息20分钟。我把灯调暗了,不要让他看东西,我先做饭。” 沐迟想起身逃,顾循却更快一步,直接跨到沐迟身上,把他按倒在沙发上,而手上按摩的动作并没有停。 沐迟彻底懵了。他想推开顾循,但发现没有发力点,他居然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被摁在沙发上。 良久,沐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去。” 顾循装作没听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循发现沐迟果然没有后续动作。 五分钟后,沐迟原本紧咬的牙关也放松了,他好像脱力般垂下了双手。 又是五分钟,顾循都以为沐迟睡着了,沐迟却突然开口道:“何必呢……” 顾循觉得这几个字好像除了叹息还有深意。 顾循不知道,但也没必要在这个时间段去追究。 他已经确认了:如果自己硬闯,沐迟拿自己没办法,所有,他下次还敢,而且还会更强硬。 第17章 :撬锁 晚饭的气氛堪称诡异。 餐桌上摆着沐晞精心烹制的几道菜,色香味俱全。 但空气却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沐迟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吃得很少,动作很慢,全程几乎没有抬眼。 顾循坐在他对面,埋头扒饭,吃得飞快,仿佛要把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食物上,才能忽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心跳也还没完全平复,刚才在沙发上,他居然真的……把沐迟摁住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像是一场肾上腺素飙升后、不顾后果的豪赌。 而且赌赢了。 这个认知让他扒饭的动作更用力了几分。 在场唯一显得轻松、甚至有点愉悦的,是沐晞。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循,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某种欣慰?就像看到一只向来温顺怯懦的小狗,突然爆发,将主人扑倒了。 她没再像往常一样喋喋不休地分享医院趣事,只是偶尔给顾循夹一筷子菜。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饭后,沐晞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她擦干手,拿出手机看了眼,忽然“哎呀”一声,接起了一个闹铃,“嗯嗯啊啊”了几声后,演技有些浮夸地说:“医院临时有个会诊,我得赶紧过去。” 随后她抓起外套往门口走,边走边道:“你们俩……好好休息。小循,记得盯着你迟哥,让他把药吃了。”她的眼睛看向顾循,明显是在鼓励和支持。 顾循愣愣地点了点头。 沐晞风风火火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公寓里最后一点可以缓冲尴尬的声响也消失了。 空气重新凝固,甚至比刚才更加粘稠、紧绷。 顾循站在餐桌旁,感觉手脚都有些没处放。 他偷偷抬眼,看向沐迟。 却发现沐迟也在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沐迟看了他大概五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冲突”从未发生。 看着那道即将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顾循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骤然断裂。 下午那股不顾一切的莽撞和豁出去的勇气,再次冲破理智的闸门,汹涌而上。 几乎是本能地,顾循冲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和紧张而拔高,甚至有些破音: “你不要锁房间!” 沐迟的脚步,在距离书房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蓦地停住。 顾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脸颊发烫。 深吸一口气,顾循用更大的声音,几乎是喊了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威胁和……幼稚的执拗: “我要看你好了没!我进不去就会撬锁!我会撬锁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空间里激起空旷的回音。 沐迟的背影,彻底僵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 当他完全转过身,顾循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那是一种极度困惑、茫然,甚至……有点荒谬的不可置信。 他看着顾循,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少年。 此刻的顾循梗着脖子,红着眼睛,像只走投无路、于是决定龇牙咧嘴宣告要“拆家”的……狗崽子…… 撬锁? 沐迟的脑子混乱地闪出无数念头,有关于顾循过去的生存环境,关于他可能掌握的某些“技能”,甚至开始寻思顾循说的会撬锁,撬的是哪种锁…… 第16章 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知被颠覆的冲击。 他以为顾循最多只会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等,用那种湿漉漉的、让人无法真正狠下心肠的眼神无声催促。 他没想到,顾循会直接宣告要“破门而入”。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顾循喊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后,心跳再次加速,这让他脸颊更烫,但眼神却倔强地不肯退缩,甚至又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试图增加一点威慑力。 沐迟就这样看了他很久,久到顾循以为时间都停止了。 然后,沐迟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很短促,好像是……噎住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斥责顾循的荒唐和威胁,甚至没有对他这明目张胆的“冒犯”表示任何明确的愤怒或拒绝。 只是转回身,不再看顾循,伸手,握住了书房的门把手,合上了房门。 顾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听到“咔哒”的锁门声。 没有锁。 顾循呆呆地站在原地。 沐迟……没有锁门? 他默许了? 还是……懒得跟他计较? 或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高级的漠视? 但无论如何,那道门,都是一种妥协。 顾循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一片潮湿。 他走到书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呆呆的站着,他看着眼前合上的门良久,却好像能看到沐迟已经坐回书桌,打开了电脑,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表情依旧是那样专注和平静。 第18章 :比格转世 沐迟显然低估了顾循那句“我会撬锁”的分量。 他起初以为,那不过是少年一时冲动下的口不择言,是青春期的叛逆和被他逼急了之后的虚张声势。 他甚至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是否太过冷淡,打算适当调整态度。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顾循的“硬闯”,不是情绪化的叫嚣,而是一场有计划、有步骤、执行力惊人的拆家行动。 ...... 当顾循放学回家,正好撞见沐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准备喝。 顾循甚至没来得及放下书包,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就把那瓶水夺了下来。 冰水洒出一些,溅湿了两人的手。 沐迟猝不及防,握着瓶盖,错愕地看着他。 “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顾循胸口起伏,眼神执拗,把冰水瓶重重放在料理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后把吧台上的保温杯拧开,倒出一杯温水,塞到沐迟手里。“喝这个。” 沐迟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温度适中的温水,又抬眼看看顾循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绷紧的下颌线,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喝了两口温水,把杯子放下,转身回了书房。 顾循站在原地,看着那瓶被遗弃的冰水,又看看沐迟离开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第二天,沐迟发现冰箱门上,被502黏了个插销,而插销上多了一个小巧的、银色的挂锁。 锁很普通,但很结实。冰箱门直接打不开了。 顾循早上出门前,已经把沐迟早餐温好放在保温盒里,旁边放着两个保温杯,里面是刚好40度的温水,准备得明显很充分,直接阻断了沐迟对冰箱的使用权。 沐迟看着那把锁,第一次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他盯着那把锁,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打开保温杯,就着温水吃了两个奶黄包。 再然后,顾循简直是展现出了“十八般武艺”..... 他对沐迟从个人空间到身体防线发起了全面进攻。 沐迟发现自己几乎失去了“隐瞒不适”的自由。 只要他脸色稍差,眉头无意识蹙起,或者动作比平时迟缓一丝,顾循就像只嗅觉敏锐的猎犬,立刻能察觉,然后开始询问。 如果沐迟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而顾循也完全看不出来,那就来个大全套,总有一个能撞上。 头疼?冰凉的眼贴立刻贴上,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太阳穴,不管沐迟是否挣扎。 胃疼?暖水袋不由分说塞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覆上去,揉腹的力道和速度已经非常娴熟。 手脚冰凉?泡脚桶很快就接好了热水,如果沐迟依旧在书房忙碌不理,他就会连着电脑椅把人直接推到客厅,被迫泡脚。 沐迟试过严厉地让他“走开”。 试过冷着脸不回应。 试过直接起身离开。 但都没用。 顾循像是彻底免疫了他的冷脸和沉默。 你走开,他就跟着。 你锁门,他还真的能撬开。 你拒绝他递过来的东西,他就塞你怀里。 不喝温水,他甚至敢上手喂。 而最后让沐迟防线崩溃的,是顾循居然拉电闸! 没错,就是拉电闸。 面对沐迟熬夜不睡觉,以前顾循最多在门口无声催促。 现在,他会直接走进来提示“该休息了”。 如果沐迟不动,他就抢过沐迟的鼠标,帮忙保存后把电脑关机。 如果沐迟不理会,再开机,他就直接去门口拉电闸。 当整个屋子都变得漆黑,沐迟在黑暗中僵坐着,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顾循却已经摸黑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眼睛需要休息。明天再画。” 沐迟终于意识到,顾循不是虚张声势。 他是认真的,他确实到了叛逆期! 于是,再一次被顾循强行“断电”逼回卧室后,沐迟辗转难眠到深夜。 最后,沐迟做了一个非常愚蠢、事后回想都会怀疑自己的脑子被驴踢了的决定。 逃。 趁着顾循去上学,沐迟决定弃狗而去。 反正也有家门钥匙,还能自己煮饭,他能养活好他自己。 于是沐迟自己开车回郊区别墅了。 开门,看着安静、空旷的房间时,沐迟下意识觉得这里好像少了保温杯、暖水袋和洗脚桶。 就在他刚刚靠坐在沙发上,准备适应一下这空旷安静的大房子时,门铃响了。 沐迟透过监控,看到了门外的人,彻底愣住了.... 沐晞身后还跟着一条顾循。 “小循给我打电话了。”沐晞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家常,“他说你‘离家出走了’,让我带他来找你。” 沐迟:“……” 沐迟站在原地,再次难以置信地看着沐晞背后那条“不知悔改”的狗崽子。 顾循居然……敢给沐晞打电话?还用这种告状似的、理直气壮的语气? 沐晞看着他弟弟难得一见的、堪称精彩的脸色变化,忍了忍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吃饭吧,顾循做的,新鲜的,还热乎着,吃了。然后你就带顾循回去吧。我翘班不能太久,先回去了。”沐晞把保温盒往沐迟手里一放,然后潇洒离开了。 沐迟抱着饭盒,看着顾循的眼睛。良久,终于放弃抵抗了。 第19章 :家长会 都说,想驯服一只不粘人的猫,那就是不顾猫咪意志,强撸,而沐迟现在就像那只被强行“驯服”的猫。 在顾循那套疯狗拆家做派下,沐迟的防线全面崩盘后,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最后,甚至生出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胃疼发作时,有温柔的手掌揉捻到他睡着; 头疼欲裂时,额角总有力度适中的按压; 深夜里,总有温度刚好的助眠茶。 让沐迟舒服得甚至有些懒惰了。 而经过了这阵子的“拆家”,沐迟明显感到了顾循的变化。 顾循的眼睛越来越亮了,不再会小心翼翼地观察,而是明目张胆地直视。 走路时背脊挺得更直,和沐迟说话时,多了很多亲昵,甚至会耍赖撒娇。 而且他还开始挑食了。 虽然他开饭时依旧会慢慢地吃,等到沐迟吃完再扫尾,但是胡萝卜、芹菜、洋葱这些他不喜欢的食物,他也会悄悄地剩下然后倒掉。 而且他更喜欢吃肉,所以做饭时悄悄增加了肉类的占比。 他还开朗了许多,虽然离“活泼”还有距离,但那种笼罩在他周身、挥之不去的压抑和紧绷,在一点点消散。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会为了解出一道难题而雀跃,会和新认识的朋友约着周末去图书馆,会在吃到喜欢的菜时,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这种变化是细微的,却也是确凿无疑的。 沐迟有时会想,如果就这样放任下去,用自己这条早已千疮百孔的烂命,养出这样一条鲜活明亮、甚至敢对着他龇牙“占地盘”的……“比格”,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算全然的浪费。 …… 第17章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沐迟的脑子还停留在顾循不想去军训,而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居然已经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顾循拿着家长会通知单,眼神亮晶晶又带着点忐忑地递到他面前时,沐迟只是垂眼扫了一眼,便反问道:“怎么,担心我不去?” 顾循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家长会那天,沐迟选了一套稍显正式但又不失随意的深色衬衫和长裤,非常得体地来参加了顾循的家长会。 当他出现在顾循班级门口时,引得不少家长和学生侧目,因为太年轻,明显不会是父亲的角色。 顾循早已等在门口,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很自然地把他带到自己的座位旁,小声介绍着周围的同学,交流着近况。 那姿态,隐隐带着一种“这是我的家长”的、不易察觉的骄傲。 沐迟安静地坐着,听着班主任和其他科任老师轮流上台,总结班级情况,表扬优秀学生。 顾循的名字被频繁提起。 “恭喜顾循同学在此次物理测试拿到了班级第1,年级第12的好成绩。” “此次优秀三好学生的名单是:苏祈、李子轩、吴昊、刘雅婷、顾循……” 老师们不吝赞美之词,让坐在沐迟旁边的顾循背挺得笔直,耳根有些红,但眼神亮得惊人,偶尔偷偷瞥一眼沐迟,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沐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听着,目光偶尔落在前方投影幕布上展示的优秀作业和成绩排名——顾循的名字,总是出现在很靠前的位置。 他的思绪却有些飘远。 讲台上老师慷慨激昂,讲台下家长们认真聆听,孩子们或紧张或骄傲地坐在父母身边……这一切,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他曾可能拥有的正常青春,早在那个游乐园事故的下午,就和父母的呼吸一起,被彻底碾碎,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以一个“家长”的身份,参加自家少年的家长会,听着别人夸赞着少年的优秀。 这种错位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向身边的顾循。 少年侧脸线条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瘦削嶙峋,多了些健康的柔润。眼神专注地望着讲台,里面是对未来的期盼和一点点被肯定后的羞涩喜悦。 阳光从教室窗户洒进来,落在少年乌黑的发梢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沐迟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顾循就应该这样。 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为解出一道难题而高兴。 应该拥有健康的身体,肆无忌惮地奔跑。 应该被老师和同学喜爱,对未来充满希望。 应该……拥有所有他沐迟曾经失去、或从未得到过的,阳光下的、朝气蓬勃的少年时光。 家长会结束,顾循被几个同学拉着说话,沐迟站在走廊上等他。 夕阳西下,将校园染成一片暖橘色。 他看着顾循很快摆脱同学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质的成绩单和几张奖状。 “沐迟....”他声音有些雀跃,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自己。 “老师说,保持下去,考个好大学肯定没问题!”顾循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或……表扬。 沐迟抬眼,对上少年满是期待的目光。 沉默了片刻,沐迟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极轻地,在顾循柔软的发顶揉了一下。 动作很短暂,一触即分。 “你想上哪个大学?”沐迟突然问道,声音是一贯的平淡,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顾循脱口而出:“京师大。” 沐迟没想到顾循已经有了如此明确的目标,但也没说什么,抬手学着沐晞的模样,捏了捏顾循的脸颊,随后转身向前走。 顾循被沐迟的突然触碰惊喜到了。 这是沐迟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和自己互动,而他看着沐迟的背影,更确定了自己的决定。 因为京师大的心理学是全国第一。 夕阳西下,顾循亦步亦趋地走在沐迟身侧,夕阳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少年开始分享着学校里的事,沐迟安静地听,没有回应,却异常专注。 风吹过校园里的香樟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平凡而温馨的一幕,对于沐迟而言,曾经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而现在,他正身处其中。 即使是扭曲错乱的折叠,那也是沐迟梦寐以求的场景了。 第20章 :寒假 银杏叶黄了又落尽,第一场冬雪悄然而至时,半个学期也已悄然溜走。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家长会,气氛比期中时更加热烈。 寒假和春节近在眼前,空气中都弥漫着放松与期待的味道。 顾循的成绩依旧亮眼,甚至比期中又进步了一些,稳居年级前十。 班主任私下找沐迟谈话时,语气里满是赞赏和期许,提到顾循的学习潜力和良好的发展势头,建议可以考虑未来冲刺顶尖学府。 沐迟平静地听着,看似漠不关心,而给顾循定制的未来计划打印出来,已经可以当砖头敲人了。 寒假的通知下来后,同学们欢欣鼓舞,计划着旅游、聚会、补习,或者干脆睡到天昏地暗。 顾循却接到了另一份“通知”。 晚饭后,沐迟将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份打印出来的医疗方案和手术预约单。 顾循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陈旧性肋骨骨折畸形愈合矫正手术方案》。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向沐迟。 “寒假时间刚好,把手术做了。”沐迟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去买菜。 顾循脑子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手术!那意味着住院、休养,至少有一段时间无法自如活动。 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沐迟,这意味着他至少一两周,甚至更久,无法像现在这样,时刻盯着沐迟。 这绝对不行。 “我……我觉得不用。”顾循立刻摇头,语气坚决,“现在这样挺好的,不影响什么。真的。” 沐迟抬眼看他,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畸形愈合,长期可能影响胸腔发育和心肺功能。早干预,恢复效果好。” 顾循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军训后那次“归零”的经历让他不愿再重来一次,于是开始胡乱找理由:“医生之前也说影响不大……我觉得没必要挨那一刀。而且……而且手术都有风险!” “主刀医生是沐晞找的专家,绝对可靠。” “那……那要花很多钱!” “我不缺钱。” “可是……可是要住院!要人照顾!很麻烦的!” “医院有护工。” 路被一条条堵死。 顾循发现沐迟这次是铁了心,计划周详,不容反驳。 他那些看似合理的顾虑,在沐迟冷静而精准的应对下不堪一击。 情急之下,顾循开始“耍赖”。 “我……我怕疼!”他脱口而出,努力在脸上挤出畏惧的表情,“真的,特别怕!上次腿伤疼死我了,我再也不想进手术室了!” 沐迟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语的情绪。 “有麻醉,术后有镇痛。”沐迟没有拆穿他,却依旧给出了应对方案。 “那……那也要耽误学习!寒假我想预习下学期的课!” “病房也可以看书,耽误不了几天。如果你愿意,我还能请老师去病房给你补课。” “可是……”顾循彻底词穷,脸涨得通红,最后索性梗着脖子,用上了最无赖的一招,“我就不做!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觉得没必要!”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沐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深,让顾循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顾循,”沐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放心,我不会了。” 他拿起那份手术方案,轻轻推到顾循面前。 “这道疤,”沐迟指了指顾循胸口的位置,“是你过去的烙印。不应该被带进你的未来。” 大半年的时间里,顾循长高了许多,沐迟看他已经需要平视。 肩膀宽阔了,手臂结实了,脸上褪去了最初营养不良的病弱凹陷,被养出了些许婴儿肥,而下颌线也隐约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昭示着青春期的骨骼正在悄然生长。 只是胸口那道轻微的凹陷,像一幅完成度极高的画作上不该出现的折痕,破坏了整体的和谐与健全。 沐迟的目光掠过少年日益挺拔的身形,最终落回他脸上,那眼神深处,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抬手摸了摸顾循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并不常做,但顾循却已经会下意识地把额头往他掌心里顶。 第18章 “就当这场手术是为了我。”沐迟最终说道,语气笃定而不容置疑,“寒假做。” 说完,他不再给顾循反驳的机会,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 顾循独自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份医疗方案。 沐迟要给他未来,那沐迟自己呢? 第21章 :度假 顾循的手术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微创技术创伤小,主刀医生经验老道,手术过程干净利落。 麻醉醒来后,疼痛在镇痛泵的作用下并不剧烈,更多的是胸腔被重新“规整”后的酸胀与束缚感。 住院期间,沐迟确实如他所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每天都会来医院,时间固定,停留得并不久。 有时会坐在床边安静地翻一会儿书,有时则去找医生询问细节。 沐晞来探望时,看出了顾循的担忧,笑着说:“放心吧,他现在作息规律得很,到点吃饭,到点睡觉,连咖啡都少喝了。我突击检查过两次,冰箱里也没冰水。” 顾循半信半疑。 直到有一次,沐迟来时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底的疲惫和偶尔蹙起的眉心骗不了人。 顾循立刻紧张起来,追问是不是哪不舒服。 沐迟却认真回答:“没睡好,有点头疼,吃药了。” 这样的坦诚让顾循一愣,于是当沐迟说先回去休息时,顾循点头点得飞快,叮嘱了几句,就催他赶紧回去。 看着沐迟离开的背影,顾循多么希望,这样坦诚的沐迟,不要在自己出院后就消失。 ……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难得明媚。 沐迟开车来接他,沐晞也在,说是庆祝他康复,也庆祝自己终于请到了攒了两年的年假。 回家简单地收拾了行李。 “走,”沐晞把顾循不大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笑容灿烂道,“姐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咱们换个地方过春节。” 车子驶向了机场。 三个小时后…… 三人站在了南方一座海岛的机场外。 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热带植物特有的芬芳,瞬间驱散了北方的寒意。 度假村靠海而建,独栋木质别墅掩映在椰林和繁花之中,推开窗就能看到蔚蓝的海水和洁白的沙滩。 阳光炽烈,天空澄澈如洗,一切都与北方阴冷的冬天截然不同。 顾循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站在沙滩上,看着潮水一次次涌上又退下,留下细腻的白沙和斑斓的贝壳。 顾循赤脚踩进微凉的海水里,感受细沙从脚趾缝间流过,新奇又兴奋。 沐迟坐在不远处的沙滩椅上,戴着墨镜,看着顾循像个第一次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在海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玩耍。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掀动浅色亚麻衬衫的衣角。他的脸色在阳光下好了很多,整个人透出一种难得的松弛感。 沐晞端着果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椰子,自己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边雀跃的顾循。 “看来带他来是对的。”沐晞咬了一口西瓜,满足地叹息,“这孩子,就该多看看这样的阳光和大海。” 沐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在海浪边小心翼翼蹦跳的身影。 第二天,沐晞包了艘小艇,带他们出海浮潜。 顾循起初有些紧张,但在沐晞的鼓励和指导下,很快就能戴着面镜和呼吸管,漂浮在清澈见底的海面上,看着脚下五彩斑斓的珊瑚礁和穿梭其间的热带鱼群,惊得差点忘了呼吸。 沐迟没有下水,就在甲板上安静地看着两人。 阳光透过海水,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有几次,顾循潜下去看鱼群时,无意中抬头,都能看到沐迟的目光隔着晃动的海水,落在自己身上,很安静。 晚上,他们在海边的露天餐厅吃饭。 海鲜新鲜肥美,做法简单却极致鲜美。 海风轻柔,远处有当地乐手弹奏着悠扬的乐曲,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花香。 沐晞兴致很高,说着接下来的计划:要去海边冲浪,要坐直升机看全岛,还要去当地的市场逛逛。 顾循听得眼睛发亮,胃口也很好,吃了不少,过了很久才注意到沐迟吃得不多,虽然每样都尝了一点,但更多时候是停下筷子,看着远处海面上闪烁的渔船灯火出神。 “不合胃口?”顾循小声问。 沐迟回过神,摇了摇头:“挺好。”他顿了顿,看着顾循餐盘里堆着的蟹壳虾壳,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不够再点。” 顾循试着给沐迟剥了几个蟹腿,见他都吃了,心里有些不确定沐迟是不爱剥壳还是不太想吃,只是海鲜偏寒伤胃,他也没敢再多投喂。 度假的日子过得飞快,像被海风吹散又聚拢的云。 顾循晒黑了一些,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越来越像个本地人。 他飞速体会着这里的一切新奇体验。 学冲浪摔得七荤八素却哈哈大笑,跟着当地人赶海,捡到奇形怪状的贝壳如获至宝,甚至尝试了味道古怪的当地特色食物,龇牙咧嘴却不肯吐出来。 沐迟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安静地看着。但顾循始终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专注而稳定。 沐晞则彻底放松下来。 她丢掉了医生的严谨和忙碌,穿着花花绿绿的沙滩裙,戴着夸张的草帽和墨镜,像个真正的度假客,拉着他们尝试各种活动,拍了一堆搞怪的照片。晚上还会小酌几杯,甚至很没有家长风范地给顾循点了一杯低度数鸡尾酒,然后悄悄带着他混进夜场蹦迪。 最后一天的黄昏,三人坐在细白的沙滩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失。 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跨整个夜空。 海浪声轻柔,像永恒的呼吸。 顾循抱着膝盖,仰头望着星空,被这无与伦比的壮美震撼得说不出话。 随后侧头,他开始偷偷看向身旁的沐迟。 沐迟也仰望着星空,侧脸在星辉下显得异常柔和。 微凉的海风吹起他发梢,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浅影。鼻梁很高,线条却不显凌厉,从眉心到鼻尖的弧度流畅得如同工笔一线勾勒而成。浅白的肤色在斑斓星光下透着一种易碎的精致感,让顾循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份宁静。 良久,顾循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叹道:“真好看。” …… 当晚,顾循做了一个梦。 他躺在洒满阳光的海滩上,沐迟的脸逆着光,有些模糊,却不再是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神情,脸颊带着一丝血色,神态也多了几分灵动。 海风吹来,带着腥咸而温暖的气息,一切都很好,好得过分。 第二天醒来时,顾循看着被自己弄脏的床铺,脸色大变,不是羞恼,而是从心底快速蔓延开的厌恶和崩溃。 血缘真的很可怕,而他果然流着和畜生一样的血。 …… 第22章 :反应 假期结束,回到北方熟悉的城市,空气骤然冷冽。 顾循胸口的手术疤痕愈合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一道浅浅的、平滑的线。 而沐迟,似乎也把海岛那点难得的松弛感,带回了一些。他很少工作到深夜,但被顾循拉电闸时,也少了很多皱眉的不悦,看顾循的眼神多了些无奈。 他依然会偷喝冰咖啡,但被抓住时,那抿唇不说话的样子,多了几分偷吃失败后的尴尬和无奈。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有顾循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肮脏不堪。 ...... 那个关于沐迟的梦,是第一个清晰的信号。 醒来时的黏腻冰凉,像一盆冷水将他浇透,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羞耻和自我厌弃。顾循在卫生间,双手用力搓洗着罪证,仿佛这样就能洗掉那来自本能深处的“污秽”。 可接下来的日子,那点涟漪并未因为顾循的厌恶而消失,反而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无声地放大。 他开始频繁地梦到沐迟。梦里的场景有时是海岛的沙滩,有时是家里的客厅,甚至是学习,公园。 模糊又暧昧。 梦里的沐迟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疏离平静的模样,眼神柔软,他嘴角带笑,像是海妖般主动靠近,引诱着。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里惊醒,顾循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身下一片黏腻冰凉。 更可怕的是,这种失控不再局限于夜晚。 白天,只要看到沐迟,某些不该有的反应就会不受控制。 有时是沐迟宽松的家居服领口露出的一截清瘦锁骨时。 有时是沐迟低头喝粥,柔软的唇瓣贴着瓷勺边缘时。 第19章 有时是沐迟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那是沐迟啊。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顾循无时无刻不再内心呐喊,但是,身体却和他分开作对。 这比顾勇施加在他身上的任何暴力都更让他感到羞耻和绝望。这一次,肮脏和罪恶的源头,是他自己。他身体里流淌的、属于那个畜生的血脉。 这肮脏的血脉似乎正在以另一种更隐晦、更可耻的方式,彰显着它的存在。 顾循恨不得把自己撕碎。 这种混乱而沉重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顾循的生活。 上课时,他会对着黑板或课本走神,脑海里不受控制想到梦里沐迟的侧脸,手指和沐迟身上淡淡的白麝香味。 作业错误率升高,小测验成绩下滑,老师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顾循最近状态不太对,”班主任在电话里委婉地对沐迟说,“上课走神,作业马虎,成绩也有波动。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或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沐迟拿着电话,眉头微蹙。 他当然注意到了顾循的反常。 从海岛回来后,那个原本已经开朗许多的少年,眼里多了很多东西,沐迟不能完全分辨,但是那自我厌恶的情绪沐迟识得。 这让沐迟也感到困惑和担忧,观察良久无果,他最终选择开诚布公的和顾循谈谈。 一个平常的晚上,顾循照例准备好泡脚的热水和草药包,沐迟已经习惯了这种“被迫”的养生仪式,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把脚放进温热的水里。 顾循蹲在旁边,低着头,动作有些机械地往桶里加热水,调整温度。他不敢看沐迟裸露的脚踝和小腿,那线条优美,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让他心跳失序。 沐迟靠在沙发里,看着顾循乌黑的发顶和紧绷的后颈线条。少年最近瘦了点,脊骨的形状在薄薄的t恤下清晰可见。 “顾循。”沐迟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顾循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他“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 “最近……”沐迟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不带质问,“是不是遇到困难了?老师今天打电话给我。” 顾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师会已经开始联系沐迟。一股混杂着羞愧和恐慌的情绪涌上来。 “对不起!我……我会努力的,下次不会了。”他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 沐迟看着他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姿态,心里那点困惑更深了。 “不是努力的问题。”沐迟放缓了语气,试图引导,“是有什么心事吗?或者……身体还不舒服?” 他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轻轻拍拍顾循的肩膀,给他一点鼓励和……安抚。 然而,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顾循肩头的布料—— 顾循像是被电击一般,猛地弹跳起来。他动作太猛,完全忘了自己正蹲在泡脚桶边,脚跟绊在桶沿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踉跄栽倒。 “哗啦——!” 泡脚桶被带翻,温热微褐的草药水倾泻而出,泼了顾循一身。单薄的居家裤和t恤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而最要命的是,因为刚才极度的紧张和沐迟那意外的触碰,以及此刻摔倒的慌乱,顾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湿透的薄裤根本遮掩不住。 时间仿佛凝固了。 顾循跌坐在地板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愣愣地低头,看向自己双腿之间,那无法忽视的、昭示着他内心最隐秘不堪欲望的证据,就那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沐迟的视线里。 “轰”的一声,血液全部冲上头顶,顾循的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极致的羞耻、恐慌、绝望和厌恶,像海啸般将他吞没。他想立刻死去,或者立刻消失。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沐迟此刻的表情,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崩塌。 完了。 全完了。 沐迟看到了。 顾循浑身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让地面裂开把他吞噬。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水珠从翻倒的桶沿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嘀嗒,嘀嗒。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然后,沐迟平静的眼底带上了一丝笑意,声音甚至带着一点……了然和无奈道:“去洗个澡吧。” 那声音里没有嫌恶,没有震惊,反而是一种类似“原来如此”的无奈,声音里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好笑? 顾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沐迟。 沐迟已经站起身,拿过旁边搭着的干毛巾,没有看他湿透的身体,只是将毛巾递到他面前。 而顾循不可置信的是,他看到沐迟眼角微弯,笑的明显而生动,顾循疯狂的掐着自己的大腿提醒自己不是在做梦。 “狗崽子长大了呢。”沐迟的语气带着不同以往的调戏,没有严肃的科普,而是用有些戏谑的语气道:“你就因为这个整体胡思乱想?你是男孩,又不是太监,去冲个澡,解决一下吧。” 他说完,又看了呆若木鸡的顾循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弯腰,扶起翻倒的泡脚桶,开始清理地上的水渍。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尴尬到极致的一幕,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循跪坐在湿冷的地板上,手里攥着沐迟递过来的、干燥柔软的毛巾,看着沐迟背对着他、专注清理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沐迟……不觉得他恶心? 不质问他? 甚至……还说这是“正常的”? 那股几乎将他灭顶的羞耻和恐慌,像被戳破的气球,咻地一下泄了大半,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取代,是难以置信的庆幸,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更深沉的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攥着毛巾,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低着头,飞快地冲进了浴室。 热水哗哗流下,冲刷着他僵硬的身体和混乱的思绪。 沐迟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那么平静,那么……包容。仿佛他那些惊涛骇浪的自我厌恶和恐慌,在沐迟眼里,却是一件及其正常的事情。 第23章 :生理课 顾循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直到热水把皮肤都烫得发红,才慢吞吞地擦干身体,换上干燥的睡衣。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已经恢复了整洁,沐迟不在,只有角落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回自己房间的,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刚才那一幕像电影回放般在脑海里循环,混乱的思绪翻涌不止。 为什么? 为什么不生气?不惊讶?不觉得他恶心? 难道这真的很正常?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乱如麻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顾循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笔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顾循,是我。”门外传来沐迟平淡的声音。 顾循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要睡了,或者假装没听见,但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沐迟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那套被水溅湿的居家服,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半干,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干净清爽,甚至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慵懒。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走进来,没有靠太近,随意地倚在顾循的衣柜边。 顾循僵直地坐到书桌前,不敢抬头,双手在桌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速器细微的机械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略显滞涩的空气。 沐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循。 少年低垂的脖颈线条绷得很紧,耳根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透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无措和戒备。 沐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刚才一个人想了很久,联系到顾循最近反常的躲闪、过激的反应,还有那双眼睛里深藏的、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被沐晞称之为“畜生”的男人,顾勇。 如果顾循在那样扭曲的环境里长大,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过那些肮脏的事,那么当他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属于青春期的正常生理反应时,会不会本能地将这种反应,和他所知的、顾勇那种“发情”式的肮脏欲望划上等号?他是不是在害怕,害怕自己身体里也流着和那个畜生一样的血,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种令人作呕的存在? 这个猜想让沐迟的心口微微发紧。 第20章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开始抽条、变得健康挺拔,却因为内心巨大的恐惧和厌弃而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能再避而不谈。 “顾循。”沐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顾循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刚才在浴室里搓揉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沐迟对视,只敢看着他睡衣上的纽扣。 沐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一贯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科普般的严谨。 “我知道,刚才的事让你觉得很尴尬,很难堪。”他缓缓说道,“但那种反应不脏,也不可怕。” 顾循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看向沐迟。 沐迟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想。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清晰:“你的身体反应是正常的,别把这个和顾勇的行为混为一谈,那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后者是罪恶的侵犯。” 他顿了顿,像是在选择更容易理解的措辞,然后用一种近乎上课的语气,平静地解释起来。 “应该是你之前长期营养不良,这个年纪才彻底开始发育。” 沐迟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男性进入青春期后,生殖系统逐渐成熟的一种正常生理调节现象。就像水库满了会泄洪一样。几乎每个健康男孩在青春期都会经历,频率因人而异,但非常普遍。这不是病,更不是肮脏,只是身体在告诉你,你正在长大。” 他观察着顾循的反应,见他虽然羞得不行,却明显在认真听,便继续往下说。 “因为青春期阶段的激素波动,你可能会在受到刺激,甚至在紧张、焦虑的时候,出现身体反应。它可能发生在任何时候,比如清晨醒来,比如看到一些……嗯,让你觉得有吸引力的画面或想象时,”沐迟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甚至在完全莫名其妙、毫无缘由的时候,也可能发生。这在医学上,被称为‘自发性*起’。” 顾循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确实在听。沐迟这种完全不带情绪色彩、近乎理性讲解的语气,奇异地缓解了他一部分羞耻感。 “所以,你不需要因为这种反应而感到羞耻,更不需要把它和顾勇那种人的行为混为一谈。”沐迟的语气加重了一点,带着强调,“顾勇的罪恶,在于侵犯他人的意志和身体,而你身体的反应,只是激素和神经系统在正常工作。”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了些,声音也放得更缓。 “感到尴尬是正常的,但不需要过度恐慌或者厌恶自己。如果是在公共场合,或者像刚才那样不太合适的时候发生了,去卫生间用冷水洗把脸,冷静一下,或者调整一下姿势,等它自然消退就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记住,顾循。”沐迟最后说道,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这是你成长过程中的一部分,就像你会长高,声音会变粗一样。它不代表你是什么样的人,更不意味着你会变成顾勇那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的选择和行为,而不是你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一点小小的躁动。” 他说完,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循久久没有出声。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沐迟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心中那团乱麻,将那些混淆不清的恐惧、羞耻和自我厌弃,一点点剥离、厘清。 只是正常的……反应? 和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他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间慢慢松开了些。 过了很久,顾循才极轻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却是清晰的回应。 沐迟看着少年依旧泛红却不再那么紧绷的侧脸,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顾循独自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洒落的星河。 他会把这份躁动收好,一定不会伤害到沐迟。 第24章 :病 那场深夜的“生理课”之后,顾循似乎恢复了正常。他不再像惊弓之鸟一样慌张恐惧。 或许是身体的躁动仍让他感到尴尬和羞涩,顾循学会了主动控制距离,沐迟将这种变化理解为“青春期困扰得到正确疏导后的自然调整”。 他甚至在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顾循之前那种过于直白、鲁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照顾和靠近,太热烈,也太窒息了。 现在,这种热情稍微降温,保持在一个恰当的距离,让沐迟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可以自由呼吸的放松。 他并不知道,在顾循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肆意生长。 顾循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沐迟,用一种全新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定义的视角,沐迟眨眼的频率,手腕的青筋,发呆的时长,皱眉的深浅,甚至是吃饭时每一口的分量。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距离,不想再被那种失控的冲动裹挟而失态,但他的视线,早已越过了“正常”范畴的界限。 初春时节,天气反复无常,流感病毒悄然肆虐。 沐迟的体质本就偏弱,或许只是开窗透了点风,便不小心着了凉。 起初只是喉咙发干,有些咳嗽。 顾循注意到了。给他备了药,煮了梨汤,在出门上课前一再叮嘱要多休息。 沐迟好笑地点头,久违地揉了揉顾循的脑袋,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等顾循下课回家,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沐迟的呼吸频率明显异常。 “沐迟?”顾循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你发烧了!” 沐迟的眼神有些浑浊,却像没事人一样道:“没事,不疼,下午睡过觉了。” 顾循这次根本不理会他说了什么,转身就去拿药、倒温水、找体温计。 可当他拿着东西回头时,正好看到沐迟倒下的一幕,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空,也像尖锐的锥子刺穿着顾循的耳膜。 他坐在狭窄的急救车厢里,紧紧握着沐迟滚烫却无力垂落的手,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大脑一片轰鸣般的空白。 救护人员快速进行着基础检查,报出一串他听不懂的术语和数字。 顾循只能捕捉到几个词:“高烧”“呼吸急促”“血压偏低”。 他机械地回答着医护人员的询问。 沐迟的基本信息、既往病史、发病经过,但是很多信息他确实茫然的。 顾循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手拨通了沐晞的电话,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晰地告知情况、医院地址,声音里竭力压抑着濒临崩溃的恐慌。 电话那头,沐晞的声音有些失真,却异常冷静:“我马上到!你先跟着,配合医生,别慌!” 挂了电话,顾循强行压住情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医护人员的指示,近乎机械地配合着。 医院急诊,刺眼的日光灯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沐迟被迅速推进抢救室,厚重的门在顾循面前合上,隔绝了视线,也像隔绝了所有声音。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水拖住了脚步,每一秒都漫长难熬。 顾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为什么会相信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事”?自责和恐惧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眉头紧锁。 “沐迟的家属?” 顾循猛地站直身体,几乎是扑了过去:“我是!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家属如此年轻,但没有多问,直接指着报告单上几处标红的数据解释道:“病人高烧40.1度,血象提示严重细菌感染,c反应蛋白和降钙素原明显升高,肺部听诊有湿啰音,结合影像和临床表现,初步诊断为急性重症肺炎,已经出现呼吸衰竭的早期迹象,需要立刻住院,转入icu监护治疗。”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顾循心上。肺炎、呼吸衰竭、icu…… 他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一串串陌生冰冷的医学名词和后面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值。 那些数字在眼前晃动、重叠,逐渐变得模糊。他想看清,手却抖得厉害,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几乎要脱手。 第21章 “医、医生……危险吗?他……他会不会……”顾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半句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医生语气严肃:“目前发现得还算及时,我们已经给予高流量氧疗,使用了强效抗生素和退烧药,正在积极控制感染和体温。但肺炎进展快,他的既往用药史不清晰,接下来的24到48小时是关键期,必须严密监护。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全力配合治疗。”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让顾循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沐晞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头发微乱,脸上满是焦急:“小循,怎么样了?” 顾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她,把报告单递过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沐晞姐……医生说是重症肺炎……要进icu……” 沐晞快速扫了一眼报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情绪,立刻转向医生,用专业而冷静的语气询问起更具体的治疗方案、用药情况以及icu转入流程。 顾循站在一旁,听着那些更详细、也更残酷的词汇,“感染性休克风险”“多脏器监测”“气管插管”,只觉得手脚冰凉,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着沐晞强撑镇定的侧脸,看着医生严肃的神情,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连手里的纸都快要拿不稳。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几乎将他彻底吞没。 沟通结束后,沐晞转过身,看见顾循惨白的脸和不停发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小循,别怕。”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尽管眼眶微红,“这家医院的呼吸科和icu都很强,会没事的。” 她放缓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会没事的,相信我。” 那点笃定像一道微弱却坚实的光,顾循用力点头,抬手抹掉眼里的湿意,逼着自己站直身体。 第25章 :证据 icu的玻璃窗冰冷厚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沐迟躺在一片刺目的白中,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氧气管、心电监护仪导线、静脉输液管,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接口。 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大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额头。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却令人心悸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是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医生说,感染已经得到初步控制,高烧在退,但肺部炎症还很严重,呼吸功能依然脆弱,并未脱离生命危险。接下来的几天,是关键中的关键。 “稳定”这个词在顾循听来,轻飘飘得没有分量。 他看着沐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那么安静,仿佛随时会随着屏幕上某个数字的归零,化作一缕抓不住的气息,彻底消散。 那种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他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海边、眼睁睁看着潮水带走沙堡的孩子,无论多么用力地攥紧手指,细沙还是会无情地从指缝中流走。 而沐迟就像那捧细沙,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要将这个人从他身边剥离。 他站了很久,腿脚麻木,眼睛干涩,却不敢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沐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以及一种异样的紧绷:“小循,回家。” 顾循茫然地转过头,有些没反应过来:“回家?可是沐迟他……” “回家。”沐晞打断他,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决断。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顾循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拒绝,将他半拖半拽地带离了icu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 顾循浑浑噩噩地跟着,脑子乱成一团,不明白沐晞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回到公寓,熟悉的环境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冰冷,弥漫着一种主人突然缺席后的死寂。 沐晞径直走向书房,脚步又快又急。 “沐晞姐,我们……”顾循忍不住问,声音干哑。 “去书房。”沐晞打断了他。 沐晞推开书房门,打开沐迟的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她愣了半秒,下意识地输入了父母的祭日,电脑随即解锁。 但她眉头锁得更紧,快速检查电脑里的文件和浏览记录:绘图软件、合同文件,还有一些非常日常的信息搜索,正常得反常。 “太干净了……”沐晞低声自语,眼神更加沉凝,“太干净了。” 离开电脑桌,沐晞开始在其他地方翻找。 顾循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行动起来。 两人像寻找失物一样,在客厅、卧室,甚至厨房和浴室的柜子里仔细搜寻异常的实物。 顾循不知道沐晞具体在找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焦灼,以及某种不祥的预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找到的只有一些寻常的生活用品、未拆封的画材、几本破旧的艺术书籍,还有一些过期的常备药。 忽然,沐晞的视线定格在书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书柜的侧面,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是个暗格。 她走过去,蹲下身,扣不开,索性一狠心,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榔头,直接将其砸开。 从里面摸出了几卷用剩的画纸、几支秃了的铅笔、一块干涸的调色板……最后,摸到了几个硬质而冰凉的小瓶子。 沐晞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拿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四个玻璃药瓶,没有贴任何医院标签。 顾循的心提了起来,凑过去看。 沐晞拧开其中一个白色小瓶的瓶盖,倒出几粒小小的、椭圆形的白色药片在掌心,凑近看了看药片上的刻字,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又快速检查了其他几个瓶子里的药片形状和颜色,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药?”顾循的声音发紧。 沐晞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个蓝色瓶子的瓶身上——那里用黑色记号笔极其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20xx 3.1 - 3.31】 今天是3月6日。 瓶子是空的。 沐晞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她猛地将瓶子举到眼前,又快速摇了摇其他几个瓶子。从药片晃动的声音判断,除了这个蓝色瓶子,另外几个瓶子也所剩无几。 “他……他把药……”沐晞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深不见底的恐惧,“他把一个月的药……全吃了!” 顾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个月的药……全吃了?一次性? 所以这场因为流感引发的“重症肺炎”……根本就不是偶然?! 是药物过量引发的急性中毒反应?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那些冰冷的医学报告单上标红的数字,医生严肃的“用药史很不清晰”的警告,icu里沐迟奄奄一息的画面……此刻全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这些……是什么药?”顾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飘忽不定。 沐晞死死攥着那几个药瓶,指节捏得发白。好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精神类药物。蓝色这瓶不确定,其他的是一些稳定情绪的,还有……助眠的。”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都是精神科用的处方药,药性很强,需要严格遵医嘱,绝对不能擅自加量,更不能混着乱吃!他……他居然……疯子!混蛋!”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将药瓶狠狠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循看向沐晞因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冷得失去了知觉。他之所以想学心理学,就是因为沐迟。他知道沐迟有心理问题,才会那样警惕、隐藏。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也太晚了些。 所以沐迟平时那些过分的平静、偶尔的疲惫和不适,不仅仅是胃病和贫血;甚至那偶尔的慢半拍,也都可能是药物或精神状态的影响。 原来,这次icu的濒危,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一场蓄谋已久、或许连沐迟自己都未必完全清醒的……自我了断。 “为什么……”顾循听见自己喃喃地问,声音空洞。 沐晞颓然地靠坐在墙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第26章 :锁链 沐晞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将空气压碎的叹息。 她松开捂住脸的手,脸上泪痕犹在,眼底却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第22章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残存的湿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崩溃只是错觉。 随后,她步伐平稳地径直走向沐迟的卧室。 顾循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木然地跟在她身后。 沐晞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出一把黄铜色、样式老旧的钥匙。 她拿着钥匙,走到衣柜深处,拨开悬挂的衣物,露出后面嵌在墙壁里的一个黑色小型保险柜。 她蹲下身,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咔哒。” 保险柜的门弹开。 沐晞伸手进去,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堆放在沐迟那张宽大而整洁的床上。 顾循的视线落在这些东西上。 是一摞文件,分门别类,摆放得异常整齐。 股权证明、投资协议,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金融文件。下面是几本户口簿、护照、身份证。再下面,是存折和一堆银行卡,最下面,压着几本暗红色的房产证。 沐晞拿起最一本房产证,翻开。 顾循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过去,当看清产权人姓名栏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顾循。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地址,正是他们现在居住的这套市中心公寓。 顾循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沐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说他从未想过要这些,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沐晞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楚与了然的平静。 “果然……”沐晞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她的目光扫过床上这摊易主的巨额财富与周密安排,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放下手中的公寓房产证,又拿起另外两本房产证,一本是郊区那栋别墅的,另一本,顾循瞥见地址,似乎是另一个繁华地段的高层住宅。 沐晞将这三本房产证,连同几份相关的过户文件和几张主卡,一股脑地塞进顾循手里。 “拿着。”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既然想‘身无分文,一身轻’,那就让他‘轻’个彻底。” 顾循捧着这些沉甸甸、滚烫的纸张和卡片,手臂僵硬,只觉得它们有千钧之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既然他一无所有了,”沐晞转过身,面对着顾循,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顾循心上,“就该被锁在家里,听房主人的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顾循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残忍的选择题: “顾循,让沐迟恨你,和让他活着,你选哪一个?” 没有犹豫,没有丝毫挣扎,顾循几乎是本能地、斩钉截铁地回答: “活着。”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我要他活着。恨我也好,杀了我都行。我的命本来就是你们救的。” 沐晞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眼神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歉疚和决绝的叹息。 “小循,对不起。但……” 顾循用力摇头,眼眶发红:“我也在乎他。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他能好起来。” 沐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脆弱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医生面对危重病人时的冷静与果决。 “好。”她转身,开始快速而清晰地布置,“学校我先帮你请几天假。接下来,你要在医院24小时待命,寸步不离地看着他,配合治疗。期间,我会在家里安装全无死角的监控系统。还有实时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的手环,我让人改装成指纹锁,录你的指纹,必须让他戴上,一刻不能离身。最后,我会想办法拿到他所有心理诊疗的完整记录和诊断报告,我们必须知道他病的根子到底有多深。” 她随手拿起纸笔,开始列清单,语速飞快:“心理干预的医生我来找。药物必须全部更换,由新的医生重新评估后开具,所有药品由你严格管控,每次服药必须亲眼看着他咽下去。生活作息、饮食,全部制定成必须遵守的‘规则’,无论他如何反抗,你都必须无情地履行自己的任务……” 一场针对沐迟的“围剿”,被迅速而周密地敲定。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留退路的决绝,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又像一道沉重的锁链,即将牢牢套在那个试图挣脱一切、甚至包括生命本身的人身上。 而顾循,被推到了计划的最前沿,成了那根最直接、也最可能被憎恨的“锁链”。 当意识到沐迟将顾循划入了自己的保护圈时,沐晞有过一瞬的庆幸。 成年人的世界壁垒分明,她很难再强行闯入沐迟用高墙围起的核心地带。但顾循不同,他本就生活在高墙之内,是沐迟自己允许靠近的、特殊的“内部人员”。 用顾循来困住沐迟,对顾循而言或许残酷而不公,但……这或许是唯一能真正触达沐迟内心、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方法。 而顾循也愿意。 第27章 :住院 沐晞医生身份的优势在此时显现无遗。凭借专业渠道和人脉,她很快找到了沐迟就诊的心理诊所和主治医生,迅速拿到了沐迟完整的心理评估报告、诊疗记录以及详细的用药清单。 那些白纸黑字的诊断像一记记重锤,砸得人心头发闷。 患者符合重度抑郁障碍诊断标准,伴显著焦虑症状;合并创伤后应激障碍。 目前存在明确的自毁/自伤风险,近期出现精神运动性抑制加重,表现出木僵状态的前驱症状,需高度警惕病情进一步恶化。 冰冷的医学术语背后,是沐迟独自承受的、深不见底的精神炼狱。 所幸这份迟来的“证据”也成了救命的关键。 沐晞将这些至关重要的资料第一时间交给了icu的主治医生和紧急组建的会诊团队。有了明确的用药史和精神状态评估,医生们得以迅速调整救治方案,避免了因误判或拖延可能造成的二次伤害。 icu外的走廊,灯光二十四小时惨白地亮着,照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 顾循和沐晞像两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开始轮番守候。 沐晞利用一切空档赶来与顾循换班,隔着玻璃看一会儿,和医生交流几句最新情况,而顾循趁着这段时间快速休息。 顾循的少年气仿佛被这连日的煎熬急速蒸发,眉眼间的青涩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沉静取代。 嘴唇时常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清澈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牢牢锁着那扇门后的生命迹象。 在沐晞竭尽全力的安排下,沐迟监护仪上那岌岌可危的数字,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却坚定地回落到正常范围。 高烧渐退,炎症指标下降,呼吸功能艰难地一点一点恢复。 期间,沐迟短暂地苏醒过两次。 一次是深夜,顾循正倚在墙边假寐,被护士急促的低呼惊醒。他扑到窗前,看到沐迟的眼睫在无影灯下微弱地颤动了几下,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茫然地睁了几秒,便又沉重地阖上。 另一次是在清晨,他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含混的气音,像幼兽无助的呜咽,很快又被药物带来的深睡眠淹没。 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顾循的心提到嗓子眼,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缓缓落下。 几天后,医生终于宣布,沐迟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以转入普通单人病房继续治疗和观察。 转出icu那天,顾循看着沐迟被平稳地推出来。 他依然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血色,干裂还冒着血丝,身上撤掉了大部分骇人的仪器,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单里,显得异常单薄脆弱,却比在icu里多了几分属于“人”的生气。 顾循紧紧跟在移动病床旁,视线一秒也不曾离开。 单人病房的环境比icu好了许多,有窗,有阳光,虽然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却不再有那种生死时速的压迫感。 但顾循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现在才开始。 他拒绝了医院安排的护工,向沐晞和医生坚持一切由他亲力亲为。沐晞沉默地点了头,却还是和一个熟识的护工打了招呼付了钱,让她在顾循忙不过来时有个帮手。 于是,顾循彻底成了沐迟二十四小时的专属“护工”。 前期,沐迟还插着胃管和氧气管,无法言语,大部分时间昏睡。 顾循就守在一旁,定时用棉签蘸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出汗的额头、脖颈和手臂。 当顾循第一次在护士指导下掀开被子,准备为昏迷中的沐迟擦拭身体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耳根发热。 第23章 但他很快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杂念,动作尽量放轻,避开手术和监测的管路,认真完成。 沐迟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似乎也残留着意识,在顾循触碰到他皮肤时,会发出几声微弱、含糊的、带着抗拒意味的呜咽,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顾循只当没听见,手上的动作不停,表情平静得像在处理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只是指尖的力度放得更轻,生怕弄疼了他。 几天后,呼吸管和胃管相继撤掉,沐迟的神志逐渐清醒,能发出嘶哑的声音时,他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开始不对劲了。 当沐迟醒来看到守在床边的顾循,第一件事就是让顾循回去上学,给他请个护工。 而这次,换成顾循平静而不容置疑地拒绝。 而后,让顾循去上学出来沐迟到日常催促。 而“不用,没事,我来。”成了顾循说的最多的话。 沐迟起初是茫然,然后是沉默,最后是愤怒。 而他的所有拒绝只换来了顾循的沉默和照顾。 他所有的驱赶也只换来了一杯温水,或者一份米粥。 沐迟试图抬手推开,但身体极度虚弱,手臂软绵绵地没有力气。他只能别开脸,用沉默表示抗拒。 顾循永远耐心地等在一旁,不说话,也不走开,更不妥协。 沐晞找人改装的那个实时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手环,因为住院期间诸多不便,被暂时改成了黑色脚环。 当顾循给沐迟戴上的时候,沐迟挣扎得很激烈,甚至手上的滞留针都被扯掉了。 顾循看着沐迟冒血的手背,眼神一暗,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标,压下心疼,强硬地为沐迟扣上了“脚铐”。 沐迟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把顾循吞噬,但现在虚弱的他就像只被拔了利爪的猫,只能暴怒的低吼,而顾循对他的愤怒不为所动。 “监测用的,医生说需要。”每当沐迟让顾循去掉脚环,顾循就这样平静地回答。 沐迟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像蒙上了一层坚硬的冰壳。 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沐迟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不容置喙的强硬。 沐迟所有的要求、拒绝,都被沉默地无视,而他只能被强硬地照顾着,食物、饮水、药物、起居,甚至何时该休息,都被顾循严格掌控。 曾经那个会因为他皱眉而小心翼翼停下靠近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执行者,执行着名为“照顾”的绝对指令。 沐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无力。 身体虚弱,意志似乎也被这场大病消磨了许多。他像一只被剥离了所有尖刺和硬壳的软体动物,暴露在空气里,只能任由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强硬的少年,用一种不由分说的方式侵入他每一个私人领域,打理他的一切。 他试图从顾循眼中找到曾经熟悉的心疼、担忧,甚至是一点点的怯懦或犹豫,最后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执拗。 仿佛照顾他,已经成为一项必须完成、不容有失的任务。而他沐迟本人怎么想,愿不愿意,似乎已经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种被彻底剥夺掌控感、甚至连拒绝权利都被无声没收的处境,让沐迟愤怒又无力,看顾循的眼神逐渐生出敌意。 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苦涩味,沐迟身上的白麝香味被消毒水掩盖,而那个熟悉的少年变得陌生而可恨。 一场无声而紧绷的僵持出现,而锁链,已然无声套上。 第28章 :手铐 日子在医院里被拉得很长,像一帧帧缓慢播放的默片。 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雪白的床单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与世隔绝的滤镜之下。 沐迟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天空云卷云舒,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 他瘦了很多,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最显眼的,是那已经换到左手腕上的那个黑色、材质柔软的监测手环。 手环很轻,戴在腕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设计也简洁,不像是监测设备,更像一件装饰品。 但对沐迟而言,它更像一道无形的镣铐,锁得他有些窒息。 “去上课吧,我没事了。” 这是沐迟每天都会对顾循重复的话,像一种徒劳的仪式,也像对眼前这种被全方位“照顾”状态的微弱反抗。 得到的依旧是重复的回答:“等你病好我就去。” 病好? 沐迟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自嘲和更深处的茫然。 肺炎的症状在消退,身体各项指标也在缓慢恢复正常,医生口中的“危险期”早已过去。但顾循口中的“病好”,显然指的不是这个。 沐迟不知道病好的标准,但他很清楚,顾循在等的,绝不是他身体康复、出院那么简单。 他试过反抗,尝试过拒绝,最后都只化成了无奈的自嘲和无力的叹息。 顾循不会和他争吵,不会生气,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应对着。 保温饭盒一遍遍被热好,手腕时常被禁锢在那双还带着老茧却温热的手心里。药物有时会被强行送入口中,即使被呛得咳到眼角通红,也没有人心疼,只有后背规律的轻拍和温度适宜的清水,还有日渐熟练的照料手法。 顾循变了。 那个曾经会因为他一个皱眉就犹豫、只会笨拙地试探着靠近、眼底总带着清澈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讨好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被替换了内核。 现在的顾循,眼神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动作果决,言语简洁,在执行“照顾”这件事时,带着一种近乎程序化的精准与无情。 他不再询问“要不要”,而是简单强硬的执行。 沐迟所有的情绪,抗拒、冷漠,甚至刻意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求饶,撞在顾循那层冰冷的铠甲上,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被彻底剥夺选择权、甚至连情绪都无法影响到对方的处境,让沐迟起初因被冒犯激起的愤怒,逐渐沉淀成更深层的无力。 他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家猫,所有反应都被自己的“饲主”冷静地观察、记录,再按既定方案“处理”。 更让他感到荒谬与寒意的是,顾循的变化,并非自发觉醒,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叛变”。 沐晞每天都会来,带着家里熬的汤水或新鲜水果。 她会和医生交流病情,会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试图聊些轻松的话题。 但沐迟能清晰地感觉到,沐晞眼底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可对他三言两语的敷衍不再纵容,而是细致地询问每一餐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心情如何,然后与顾循低声交换信息。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让沐迟清楚意识到,他养的“狗”已经易主,而更让他无力的是,策反这只“狗”的,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姐姐。 他被自己最在意的两个人联手困在这里,用关心织成网,用担忧铸成锁,将他牢牢固定在病床与病房之中,固定在他们的视线和掌控之下。 这种认知,比身体的病痛更让他窒息。仿佛他不仅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连精神上最后的避风港与信赖的联结,也一并被收缴。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手里的平板被顾循收走,是该休息的信号。病房灯光被调暗,温水已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再给你揉一下胃。”顾循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平静。 沐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循的眼睛。 光线昏暗,很多细节都被吞没,只能清楚地感受到,顾循身上那好不容易被养出来的少年气正在迅速消散,沉稳、内敛得让沐迟心底那点残存的期待一点点破裂。 顾循没有等到回应,也不恼,直接上手。 熟悉的温热从腹部传到胃里,是舒服的,也是痛苦的。 沐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顾循。” 腹部的力道停顿了半秒,随后继续。 “如果我一直不好……你就不上学了吗?” 顾循的手彻底停住,又很快恢复动作。 良久。 “我先休学,缓一缓,没事。”声音有些低,原本处在变声期的沙哑几乎消失,沉稳得很好听,却让沐迟的心更沉。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沐迟靠在床头,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回自己手腕。 这道锁,不只锁住了他的身体,也锁住了顾循的自由和未来。 第29章 :出院 急性肺炎的病灶已经消除,血象恢复正常,剩下的只有漫长的调理与康复。 第24章 沐晞推掉了手上所有能推的工作和手术,亲自开车来接沐迟出院。 她脸上依旧带着刻意放松的笑容,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嘴上却絮絮叨叨,说的仍是医院里的家长里短。 沐迟坐在副驾驶,脑袋靠着微凉的车窗玻璃,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高楼、车流、行人、绿化带……熟悉的城市风景此刻却显得陌生而晃眼,带着一种久违又令人不适的喧嚣感。 沐晞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那些琐碎、充满生活气息的片段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得到,却无法真正进入大脑进行处理。 身体的虚弱感依然存在,长时间坐着让他有些昏沉。 一个突然的红灯,车子的惯性让沐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就在额头即将撞上车玻璃时,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托住了他。 沐迟不用看也知道那只手属于谁。 住院的这段时间,这只手的每一个细节都早已被迫刻进他的感知里。 修剪得极短整齐的指甲不会带来任何抓痕,掌心残留着早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和伤痕,有些已经消退,却仍偶尔带着一点粗糙的刺挠感,小指根部有一道细小、微微凸起的白色旧疤,每次牵制他时,那点凸起都会刚好摩擦到腕关节。 而此刻,这道疤恰好抵在他的耳尖,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触感。 沐迟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挣脱,更没有回头去看坐在后座的顾循。他只是顺势将头部的重量完全交给那只温热的手掌,然后闭上了眼睛。 沐晞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停下了话头。 车内很快安静下来,只有轻缓的音乐在缓慢舒缓着沐迟混乱的神经。 沐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 意识像是在一片混沌的浅滩上漂浮,耳边是模糊的旋律与车行的噪音。 直到车身轻轻一顿,彻底停稳,引擎熄火,机械的声响消失,沐迟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清明得仿佛从未闭上。 他坐直身体,那只一直托着他的手也随之自然收回。 看着熟悉的车库,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看似自然,但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滞涩感。 开门的瞬间,陌生的气息和熟悉的家具让沐迟觉得有些不适应,再抬头,他的眼睛在墙上巨大的摄像头处定住 沐迟静静地看着那个摄像头,看了好几秒。随后,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怒气,没有震惊,只有一种了然、甚至带着自嘲的荒诞。 “这么明目张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不怕我砸了?” “砸了再换。” 接话的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沐晞,语气刻意放得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 沐迟转过身,看向沐晞,又掠过她的肩膀,看向默默跟在最后、正低头换鞋的顾循。 顾循没有抬头,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只专注地将自己的运动鞋摆放整齐,收进鞋柜,又取出拖鞋,先递给沐晞,再拿了一双看起来更柔软厚实的,放到沐迟脚边。 “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饭,今天想吃什么?”顾循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执行一项既定流程。 沐迟的视线从脚边的拖鞋移到顾循低垂、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又扫过沐晞毫无破绽的笑,最后再次落回墙上那枚冰冷的摄像头。 “牛油火锅。”沐迟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恶意的弧度。 顾循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回神,神情恢复得近乎机械,语气认真而克制:“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了辣和牛油,消化负担太重。我可以做牛扒呼,蘸料里加一点胡辣椒,好不好?” 沐迟摇头,忽然眯起眼笑了,声音里带着无理的嘲意道:“我说不好呢?我只是想吃牛油火锅,这是我第一次表达这么清楚的诉求,不愿意满足一下吗?” 这从未出现过的恶劣神情,加上近乎挑衅的要求,让顾循刚稳住的心绪微微乱了一瞬。但很快,他重新收紧情绪,抿着唇,倔强而耿直地摇头:“再等等。等你身体再恢复一些,我给你做。今天不行。如果不想吃牛扒呼,我可以做椰子鸡,或者清汤羊肉火锅。” 沐迟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沐晞看着沐迟的举动,咬了下唇,随后抬手拍了拍顾循的肩:“煮羊肉火锅吧,用子母锅,中间放小半块牛油底料。我去超市买点不吸油的素菜,给他稍微烫一点。” 顾循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轻轻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第30章 :被圈养的猫 走出书房,当看到锅中央那一小块翻腾的红油汤时,沐迟眯了眯眼,在顾循和沐晞两人身上巡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块奋力翻腾、却注定无法扩张的红色上。 沐迟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在评估什么有趣的陷阱,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随后,这顿饭变得混乱而吵闹。 “想喝冰可乐。”沐迟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清汤里涮了涮,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顾循放下筷子:“我去给你倒常温水,或者热牛奶。” “就要冰的可乐。”沐迟也停下筷子,托腮眯眼笑看着顾循。 顾循抿了抿唇,起身去厨房,几分钟后回来时,手里端着一只透明玻璃杯,里面是褐色液体。 沐迟挑眉接过来,指尖触到杯壁,是温的。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喝了一口,发现是煮过的姜汁可乐,随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过了一会儿,他捻起一片莴笋叶丢进红汤区域,就在他准备夹起那片菜叶时,顾循已经先一步截走,在盛着清汤的小碗里将辣油全部涮净后,才又放回沐迟碗中。 沐迟看着那片回到碗里的菜叶,“啪”的一声将碗推到顾循面前,睨着他道:“想吃蛋炒饭。火锅就要配蛋炒饭。” 沐晞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顾循却已经站起身:“好,我去做,很快。” 厨房里很快传来打蛋和热油的声音。 沐迟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戳着碗里的菜叶,将其捣得稀烂,糊在碗底,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视觉效果。 不一会儿,顾循端着一小碗香气扑鼻、油光锃亮的蛋炒饭出来,沐迟只看了一眼,便将碗推回给他:“饱了,留着你自己吃吧。” 顾循没有说话,接过蛋炒饭放到一旁,继续给沐迟涮羊肉。吃了几口后,沐迟看着那碗始终没动的炒饭,再次开口:“冷了。” 顾循依旧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厨房加热,又端了回来。 沐迟挑眉看着眼前仿佛没有脾气的“狗崽子”,随意扒了两口,便将饭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回了书房。 沐晞全程看在眼里,眉头一皱再皱。第三次熄灭手机屏幕后,顾循开口道:“沐晞姐,你去忙吧。我会照顾好沐迟的。” 沐晞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匆匆离开。 …… 顾循收拾着碗筷,忽然察觉到背后一道毫不掩饰、带着探究与兴味的视线。他回头,正对上沐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顾循清晰地感觉到,沐迟的变化变得愈发明显。 那只曾经安静、疏离、警惕的猫,变得慵懒、挑剔、顽劣,又异常爱笑。 他开始频繁而随意地使唤顾循,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各种过分的要求。 比如要喝加冰的冰美式,要去吃刚开的、据说能辣哭人的爆辣火锅,甚至突发奇想要去体验蹦极。 每当他提出这些明知不会被允许的要求时,那双曾经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都会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微微下垂,流露出混合着渴望与脆弱的无辜神情,就那样直直地、近乎哀求地望着顾循,仿佛顾循不答应,便是世上最残忍的刽子手。 这种眼神,比任何直接的命令或对抗都更具冲击力。每一次,顾循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漏掉半拍,刚筑起的防线被那点水光晃得摇摇欲坠。他只能用力握紧拳头,用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提醒自己,任何可能伤害沐迟身体的事,都不能答应。 而在一些被顾循勉强容忍的小放纵里,沐迟则会变本加厉地“作天作地”。 他会在凌晨四点,用枕头把顾循砸醒,用异常兴奋的声音说:“顾循,起来,陪我去阳台看星星。” 顾循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沐迟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影里。等顾循换好衣服后,沐迟却转身关上卧室门,自己回去睡了。 他也会在顾循洗澡洗到一半、满头泡沫时,突然在浴室门外高声喊:“顾循!我要喝小米粥。” 等顾循匆匆冲掉泡沫,胡乱擦干身体,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去厨房淘米煮粥后,沐迟却只是随意挥手:“放那儿吧,现在不想吃了。” 第25章 那只原本安静克制的猫,变得吵闹而扰人。 而这些生动又恶劣的折腾,往往让刚学会冷硬的顾循难以招架。 但顾循这只“傻狗”依旧固执地执行着自己最底层的命令,对沐迟的身体没有任何放纵。 或许土狗就是这样,愚蠢地忠诚着,又聪明地执着着。 第31章 :去上学 被禁锢的猫开始变得黏人,以一种狡猾、恶劣、近乎疯狂的方式。 沐迟的笑容越来越多,弧度却越来越怪诞。 他每天乐此不疲地玩弄着顾循,像猫玩弄到手的猎物,享受着对方因自己而起的每一次手忙脚乱、疲惫不堪和无法招架。 沐迟的精神和身体裂成了两极:一端是异乎寻常的“充沛”,眼神亮得吓人,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光怪陆离、折腾人的点子;另一端,则是无法掩饰的、根植于身体的“虚弱”。 他会前一秒还兴奋地拉着顾循,双眼放光地要一起打通某个双人游戏的最高难度,指尖飞快地操作着手柄,嘴里说着挑衅或指责的话;下一秒就跪在地上捂着胃部,浑身抽搐。 他会在刚刚因为药物刺激或身体不适呕吐完,趁顾循清理污物的间隙溜到厨房,打开冰箱,面无表情地将里面所有能直接入口的食物、水果,甚至昨天剩下的凉菜囫囵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直到被听到动静冲回来的顾循惊恐地制止。他看着顾循惊惶的表情,甚至会舔掉嘴角的食物残渣,露出一个空洞又满足的微笑。 他的“疯狂”不是歇斯底里的怒吼,不是常理以为的自残,而是一种清醒的混乱,是那种越痛越精神、越不舒服越活蹦乱跳的状态。这并不受控,因为很多时候沐迟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痛。 这种变化逐渐超出了顾循和沐晞的预料,甚至开始让他们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 他们开始怀疑,那场以“拯救”为名的围剿,是否正将沐迟推向另一个更可怕的深渊。 直到一个雨夜。 闷热的春雷在窗外滚过,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沐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折腾,只是安静地走进了书房,反锁了门。 起初,顾循以为他只是需要独处。 但几个小时过去,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敲门,没有回应,书房的摄像头里居然找不到沐迟的身影。 顾循找来备用钥匙,颤抖着手打开门。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照亮室内。沐迟蜷缩在书桌和墙壁之间的狭小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间,浑身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沐迟!”顾循冲过去,试图触碰他,却被他更用力地蜷缩躲避。 顾循慌乱地翻出他常吃的应急药物,倒好温水。 沐迟的嘴被强硬掰开,药顺着温水入喉。 顾循又翻出暖水袋,用柔软的毛巾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怀里。 沐迟保持原样,抱着热水袋一动不动。 顾循跪在他面前,试图用那套早已熟练的按摩手法缓解他的紧绷,但手指所触之处,肌肉硬得像石头,毫无反应。 沐迟就在顾循的手足无措和近乎绝望的注视下,维持着这种封闭、颤抖、拒绝一切的状态,整整数个小时。 终于,沐晞在这个时候赶到,看着沐迟的状态也是心底一沉。 她狠下心,用力掰开沐迟死死攥成的拳头,然后捧起沐迟的脸,想让他再喝点水。 指尖摸到一手湿润。那张总是平静、或带着恶劣笑意的脸上,此刻布满泪痕,无声无息,泪水还在不断从紧闭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而最让沐晞和顾循魂飞魄散的,是那双睁着的眼睛。 空洞…… 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空洞。 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焦距。就像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泉水的枯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麻木。那是一种信念彻底崩塌后的绝望,是一种对自身、对世界都感到茫然并彻底放弃的状态。 顾循在一旁也吓蒙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手忙脚乱地去擦沐迟脸上的泪,仿佛只要擦干净那些水痕,就能擦掉那种可怕的眼神,就能把那个熟悉的沐迟唤回来。 他一遍遍地擦,动作轻柔又慌乱,嘴里无意识地喃喃:“沐迟……沐迟你看看我……别这样……求你了……” 时间在死寂和顾循徒劳的动作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极其微弱、飘忽得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一种茫然的、梦呓般的语气: “……畸形的灵魂……果然……养不出……健康的未来……” 正在和心理医生通话的沐晞浑身一震,目光猛地扫向沐迟身边的地面。 沐迟蜷缩的身体下压着几张纸。沐晞将其抽出,发现是顾循上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 上面班级第一的排名和老师鲜红的赞许评语……在此刻、在这片绝望的空气中,显得如此冰冷,如此荒谬,如此刺眼。 沐晞的呼吸骤然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心脏,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粗暴地将还在机械般给沐迟擦脸的顾循一把拽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决绝而拔高,甚至尖锐地回荡在死寂的书房里: “顾循!可以去上课!你亲自送他去!” 这突兀的巨大声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沐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瞬。 他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般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聚焦,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 沐晞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心脏狂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极其渺茫的曙光。 她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语气急促却清晰,像是在对一个意识模糊的病人陈述最重要的医嘱,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紧张的谈判: “顾循成绩优异!理科天赋尤其突出!下学期就分文理科了,文科的统考他的基础已经够了,现在回去,很快就能补回来!只要你好了,他就可以去上学!像以前一样!” “好了?我吗?”沐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逐渐变大,他笑得咳嗽起来:“我还能……好?” 那笑声里充满自嘲、绝望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荒谬感,听得沐晞和顾循心头发冷。 沐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像是在谈判桌上押上最后筹码的将军,开始清晰而强硬地开出条件: “顾循可以去上学。我们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你,我,他,都……” 话还没说完,沐晞就察觉到沐迟的视线,语气陡然加重:“手环不能取。你身体的数据监测很重要,必须保留。这是底线。” 沐迟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的笑也挂在脸上,却用一种近乎玩味、带着讥诮的眼神看着沐晞,仿佛在说:就这? 沐晞读懂了他的眼神,下颌线绷紧,不退反进,声音冷了下去,带着孤注一掷的威胁:“不同意?你是要我……现在就辞职,回来二十四小时‘照看’你吗?” 空气瞬间凝滞。 沐迟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眼神变得幽深:“威胁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 “对。”沐晞斩钉截铁,毫不回避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的血缘,也就剩你一个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沐迟心上。 长久的沉默。 沐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一旁始终呆立着、脸色苍白的顾循。 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似乎穿透了顾循单薄的少年身躯,看向更遥远的、模糊的过去,或者某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最终,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顾循脸上,声音嘶哑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想上哪个大学?” 顾循愣住,但很快回答:“京大。” “什么专业?” “人工智能。” 沐迟听着这两个答案,静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非常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和讥诮,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尘埃落定的荒凉。 他重新看向沐晞,目光平静得可怕,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成交。” 第32章 :退让 大人的谈判里,顾循没有话语权,他就这样被交易了出去。 而沐迟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后,清晨便开着车,拉着顾循送他去上学了。 “人生第一课,小孩不要参与大人的交易。看吧,你现在又砸回我手里了。” 第26章 沐迟一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在车窗边,侧脸在晨光里线条清晰,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笑。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许多,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在为这场“胜利”感到愉悦。 “滚去上课吧,以后……少管我。”语调里带着一种“重获自由”的、“小人得志般”的轻佻。 顾循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受伤或愤怒的情绪。 他偏头,安静地看着沐迟。 或许是停药后更换的新药影响,又或许是前几天被强行压制后的应激反弹,沐迟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混乱而亢奋的状态。 他生动丰富的表情,言语时而尖锐带刺,时而轻佻嘲讽,看起来也越来越开心,嘴角上扬,眉眼弯起,漂亮、惊艳,又病态。 顾循心里竟隐隐觉得,也许沐迟骨子里,本就该是这样。 不是后来那个苍白、隐忍又平静的“监护者”,而是一只会上房揭瓦,会鲜活表达喜怒、甚至有些恶劣毒舌,精力充沛的“丧彪”。 而顾循也清楚,这样的“生动”并不意味着真正好转,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不稳定,甚至可能正朝着更危险的方向滑去。 这份“真实”,更像一座建在流沙之上的海市蜃楼,虚假、空无,却引人入胜。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 越靠近目的地,沐迟嘴角的笑意越明显。 晨光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那双曾经平静内敛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即将获得自由的兴奋与狡黠。 终于,车停在熟悉又陌生的校门口。 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涌入大门,满是青春的朝气。沐迟转过头,对着顾循扬了扬下巴,眼神催促,像一只即将摆脱看管、可以独自溜出去撒野的猫。 顾循没有立刻下车。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沐迟,看了很久。直到沐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挑眉准备再次催促时,顾循才开口:“中午想吃什么?” 沐迟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故意龇了龇牙,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我自己去吃火锅!加麻加辣!不带你!” 他等着顾循像之前那样板起脸,用那种不容置疑、冷静到无情的语气拒绝自己。 但顾循没有。 在雨夜谈判之后,在沐迟因木僵前期的情绪迟钝而未曾注意到的几天里,顾循被沐晞安排着,紧急接受了数次心理团队的专业指导。 他学会了如何应对边缘状态下的情绪波动,如何在不触发剧烈对抗的前提下设立边界,也学会了在看似“无理取闹”的要求里,寻找可协商、可引导的缝隙。 于是此刻,他脸上没有否定或皱眉,反而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商量意味地开口:“今天……吃焖面好不好?我们学校食堂的焖面挺有名的。中午我借同学的饭卡,带回来给你尝尝。” 他顿了顿,在沐迟笑意放大、眼神逐渐挑衅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缓,近乎请求:“火锅……周末你带我一起去吃吧?我也好久都没吃正宗的辣火锅了。” 没有直接拒绝,没有无视,也没有冷硬的“不行”。 而是给出了替代方案,一个清晰的计划,以及一个带着延迟满足和陪伴意味的请求。 这个回应完全出乎沐迟的预料。 他准备好的所有反击和挑衅,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怔怔地看着顾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那双眼睛干净而认真,没有了前几天冰冷的程式感,反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真诚的邀请。 周末。出门。一起。 这几个词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挠在沐迟心上。 他沉默了,脸上的得意与挑衅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茫然的审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校门口隐约的喧闹声。 良久,沐迟才像是找回声音,带着点残留的骄横和不确定,嘟囔道:“……那我还要咖啡和南门那家的炸串。” 这一次,他没有说“就要”,而是用了“还要”,像是在追加条件,也像是在试探底线。 “好。”顾循答得毫不犹豫,没有任何异议,“中午我一起带回来。” 这份爽快到近乎纵容的应允,反而让沐迟再次愣住。 他上下打量着顾循,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伪装或勉强的痕迹,却只看到坦然,以及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里,隐约的期待。 沐迟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感与即将“脱困”的兴奋,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消失。 一种更复杂、更茫然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最后,他只能有些仓促地、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地别开脸,挥了挥手,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去上课吧。” 顾循点头,没有再多说,只认真地强调了一遍:“中午见。” 沐迟抿了抿唇,目光移向窗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中午见。” 顾循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边,对驾驶座的沐迟挥了挥手,才转身快步汇入人流。 沐迟坐在车里,看着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校园深处,许久未动。 引擎低低地响着,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戏谑、得意、挑衅,逐一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依旧存在的黑色监测环,又抬头,目光有些失焦。 中午的阳光,应该会很暖。 不知道学校食堂的焖面,是不是真的像顾循说的那样好吃。 沐迟漫无目的地想着,将车开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他确实想去喝一杯冰咖啡,一个人,悄悄的。 第33章 :咖啡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甜腻。 角落的卡座里,沐迟独自坐着,面前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缓慢上下浮动,碰撞着杯壁,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沐迟看着,却没有丝毫想喝的欲望。 周围是低低的交谈声,笔记本电脑键盘清脆的敲击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咖啡机蒸汽声。 这些白噪音非但没有让沐迟感到宁静,反而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他混沌又亢奋的大脑,让思绪更加纷乱、迷茫。 是犯病了吗?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想去摸药,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冰凉光滑的药瓶,而是一块方正、边缘圆润的硬块。 他拿出来,摊在手心。 是一块包装精美的奶油巧克力。 金色的锡纸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口袋的,或许是顾循早上给他外套时,或许是更早之前。 沐迟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很久,久到杯壁上的水珠都滑落了好几轮。 终于,他带着点迟疑地,剥开那层光滑的金色锡纸。 深褐色的巧克力方块露出来,表面光滑,泛着诱人的光泽。 放进嘴里,丝滑而带着轻微苦涩的甜在口腔里缓缓化开,带着一点坚果的回味,让沐迟莫名有些愉悦。 想再吃时,却发现口袋已经空落落的。 不爽的情绪随之蔓延,沐迟没有碰桌上的咖啡,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他直接开车,回到了学校旁边的那套公寓。 开门走进屋子,沐迟第一次那么认真的观察这间住了其实已经有好几个月的小屋。 住宅楼的面积自然是比郊区的别墅小太多,空间紧凑,但不知为何,却让沐迟感到了一丝不算难受的包裹感,或许是因为这里生活的痕迹更多,又或许只是因为天花板更低,显得更为贴近。 脱掉外套,沐迟把自己摔进沙发。 沙发很软,下面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脚踩上去柔软又温暖。他蜷起腿,脚趾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踩着脚下的绒毛,像一只踩奶的猫,下意识的自我疏解,寻求安全感。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某处墙壁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已是一个世纪。 直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门锁打开的轻微声响。 沐迟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顾循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好几个印着不同logo的纸袋和保温饭盒,看起来有些吃力。 他先在玄关换了鞋,然后将“打猎”回来的“战利品”一样样提到餐桌上摆好。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退回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看起来厚实柔软、崭新的灰色棉拖鞋,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很自然地放在沐迟脚前。 第27章 整个过程中,沐迟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但他的视线始终跟随着顾循的身影,从门口到餐桌,再到自己脚边。 “去偷喝咖啡了?”顾循开口,不是质问,也没有皱眉,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更像是攀谈。 沐迟一下子挺直了背脊,警惕中又刻意带上慵懒的不在意,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幼稚、炫耀般的骄傲语气说:“大杯气泡冰美式!加冰的!” 他等着看顾循皱眉,等着听那些“对胃不好”“太冰了”的说教。 但顾循没有。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贴在沐迟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居家服布料,不轻不重地按压、揉了几下。动作熟练,力道适中,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安抚。温暖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那里平坦柔软,没有任何痉挛或紧绷的迹象。 顾循收回手,抬眼看向沐迟,目光直接而平静:“那还喝得下我带回来的椰香拿铁吗?豆子是今年新获奖的赛季豆。” 沐迟挑眉,语气里带着挑剔和批判:“赛季豆做椰香拿铁?暴殄天物。” 顾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还买了同样的豆子回来,给你做手冲怎么样?” 沐迟的眉头再次皱起,这一次不是因为咖啡,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这种平和的、处处贴心的、几乎每个举动都让他称心如意的状态,让他下意识升起一丝警惕。 就在他试图抓住那丝不对劲、理清思路的时候,顾循的声音再次响起,自然而然地打断了他的念头。 “我先给你做手冲,拿铁留着下午喝,好不好?” 沐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股刚升起、试图理清什么的念头,被这平和的询问轻易打散。 他上下打量了顾循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别扭地、无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那双柔软的新棉拖鞋,走向餐桌。 焖面真的很好吃,面条劲道,豆角和排骨焖得软烂入味,酱香浓郁。炸串还带着微微的热气,但油脂稍冷后那股腥味让沐迟皱了皱眉,只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手冲咖啡很快端了上来。顾循的手法算不上特别专业,但步骤清晰,水温控制得不错。深褐色的液体注入透明的玻璃壶中,带着丰富的油脂和浓郁的花果香气。 沐迟端起小巧的杯子,抿了一口。 风味层次分明,酸度明亮,果香清晰,尾韵干净,确实比连锁咖啡店那些商业化的口粮咖啡,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饭后,顾循没有多做停留,收拾好碗筷,便匆匆离开去上下午的课。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刻意的提醒,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午,家人短暂相聚后又各自忙碌。 门轻轻关上,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沐迟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亮着,堆积的工作邮件和甲方发来的、令人头疼的新需求文档一条条跳出来。他盯着那些字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动笔的欲望。 手边放着那杯顾循带回来的椰香拿铁。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原本浓郁的咖啡味被稀释,椰香也显得寡淡,喝起来带着一种廉价的甜腻。 不好喝.... 不如顾循冲的那杯温热的手冲。 第34章 :学校 顾循的“开窍”,并非灵光一现的顿悟,而是一场精密策划下的战术调整。 沐晞一开始的“围剿”行为,是激进的,也是不成熟的,甚至可以将其称为一次鲁莽的突袭。 如今看来,这场行动无疑是失败的,甚至可以说代价惨重,沐迟几乎被推至崩溃与生死的边缘。 但这次行动也并非全无价值。 它像一颗投入死水却威力过猛的炸弹,虽然炸得水花四溅、一片狼藉,却也终于将那层厚重而平静的冰面彻底击碎,让水下那些暗流汹涌、扭曲盘结的漩涡与泥泞暴露出来。 沐迟在极限压力下的歇斯底里,那些混乱却清醒的“疯狂”,那些自我毁灭式的“抗争”,都成了心理团队反向剖析的珍贵样本。 他们从这些极端的情绪碎片和行为模式中,艰难地拼凑出沐迟创伤后的核心逻辑、心理防线的大致构成,以及……那条绝对不能被直接触碰、却可以作为支点的、极其脆弱的“底线”。 于是,策略改变了。 原本勒在沐迟脖颈上、几乎让他窒息的“锁链”被悄然调松,换上了一副看似更为舒适、甚至点缀着“奖励”的……“项圈”。 强硬的控制被“以退为进”的引导取代,无处不在的“看守”变成了有分寸的“陪伴”。 目标不再是“压制”,而是更为漫长和复杂的“攻心”。 顾循用最笨拙直接的方式,在沐迟世界里强行留下深刻印记后,接到了新的任务。 沐迟的心理团队告诉他:你已经闯进去了。无论他多么抵触,你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他无法彻底抹除的变量。现在,你需要做的,不是继续强硬“困锁”,而是要学会“迂回”试探。 让沐迟紧绷的警戒线,在你看似无害、甚至“贴心”的举动下,一点点、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 让他从“抗拒你的靠近”,到“习惯你的存在”,再到最后……或许能学会一点点“接受”,甚至产生一丝微弱的“依赖”。 这个过程被团队拆解成无数细小的步骤和技巧:如何在不直接对抗的情况下设立边界,如何在看似满足对方“无理要求”时进行引导与替代,如何利用沐迟残存的“兴趣”和“习惯”作为切入点,如何在日常互动中传递稳定与安全,而非压迫与控制…… 顾循极快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他本就聪明,加之对沐迟关注入微,只需轻轻一点,他就会比这些心理医生更清楚如何“拿捏”沐迟。 他成了这场“攻心战”实操者,也成了最敏感的传感器。 而在顾循身后,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沐晞和整个心理团队在关注沐迟的同时,也在严密地监控和评估着他。 沐晞比谁都清楚,这场战役的凶险不仅在于沐迟本身,更在于这个被推上前线的少年。 她不能为了救自己的弟弟,就把顾循也拖入深渊,培养成另一个被扭曲的、只知道“守护”而不惜一切的“疯子”。 顾循的情绪状态、认知变化、所承受的压力,都被纳入团队的评估体系。 他们需要确保,顾循在“学习攻略”沐迟的同时,自己的心理健康与人格发展,不会被这场高强度、充满情感纠葛的“特殊任务”所吞噬。 这一切顾循并不清楚,但如今这种高度紧绷、需要时刻保持敏锐与克制的状态,已经在持续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 等回到学校,坐在熟悉的教室里,听着与那些复杂的公式定理、诗词文章分析时,顾循觉得,这些东西可比沐迟好懂多了。 而下课的那短短十分钟,成了顾循可以完全卸下所有角色、彻底放松神经的宝贵间隙。 他不必思考如何应对沐迟的下一个“挑衅”,不必分析自己刚才的回应是否得当。 他回归同龄人的社交圈,偶尔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短暂地做回了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这天课间,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低声说笑着,摆弄着一副图案精美的塔罗牌和一颗晃动的紫水晶灵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年轻而好奇的脸上,也落在那些神秘而古老的符号上。 顾循原本只是无意识地听着她们讨论“学业运势”和“桃花”,目光却被那枚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紫光的灵摆莫名吸引。那晃动的水晶,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神宁静的韵律。 “顾循,要不要算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拿着灵摆的女生苏祈转过头,对他扬起一个开朗的笑容,“我的塔罗牌很准的哦!” 顾循愣了一下。 他向来对这些玄学的东西敬而远之,觉得虚无缥缈。 但此刻,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或许是那枚紫水晶折射的光太过柔和,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参与进这种轻松平常、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课余活动,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你想问什么?”苏祈熟练地洗着牌,动作流畅。 问什么?顾循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学业?未来?这些似乎都隔着一层浓雾,远不如眼前那团混乱又揪心的关系来得迫切。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和我监护者的关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怔。 在同学面前,他一直称自己和沐迟是“监护关系”。 沐迟这个称呼在顾循见到沐迟第一天就被定在了顾循心理。 沐晞姐是沐晞姐,姐姐的定义清楚明了,但是沐迟....沐迟从未要求他叫“哥哥”或其他什么称呼,只是平静地让他直呼其名。 第28章 而顾循,也好像潜意识里抗拒将“哥哥”这类带着血缘温情和明确长幼秩序的称呼,与那个曾经平静疏离、现在复杂得让他无所适从的沐迟联系起来。 “沐迟”,就是“沐迟”,一个独特的、无法被简单归类的存在。 苏祈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意,没有多问,只是将洗好的牌在桌面铺开成一个扇形:“选三张吧,凭直觉。” 顾循的目光扫过那些背面图案一致的牌,指尖在其中三张上稍作停留,然后依次点了出来。 苏祈将他选中的牌一一翻开。 宝剑三-审判-恋人.... 而这三张,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第35章 :牌面 苏祈将顾循选中的三张牌依次翻开,摊在课桌明亮的光线下。 第一张,宝剑三。 三把锋利的宝剑穿透一颗鲜红的心脏,背景是阴郁的雨云,象征着悲伤、心碎、痛苦的决定,以及被深刻伤害的情感。 “唔,宝剑三……”苏祈看着牌面,眉头微蹙,试着组织语言,“这通常代表关系建立在某种痛苦或伤害的基础上,或者正经历情感上的打击与分离。” 她的解读停留在表层,带着新手的谨慎和克制。 顾循却仿佛被那画面上的剑尖轻轻刺了一下。 痛苦的基础。 沐迟的过去,icu刺眼的白光,锁链收紧又放松的每一次试探,哪一件不是以他的痛苦为代价。 顾循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怀疑现在的“策略”是否真的正确。沐迟的伤口,曾被他的横冲直撞撕裂过,而现在,他又在试图以另一种方式“修复”。 沐晞说这是必要的畸形修复,像必须重新开刀的旧伤,只是这一次,手术对象是灵魂。 第二张,审判。 天使吹响号角,死者从坟墓中复活。 “审判牌代表关键的抉择时刻。”苏祈继续道,“旧模式被迫终结,需要面对过去,迎接改变。” 顾循的视线停留在那些从坟墓中抬起头的身影上。 雨夜的书房,角落里颤抖失焦的沐迟,还有被推上“看守”位置的自己。他们都被那场濒死的危机强行拖到了命运的审判台前。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被撕碎,创伤、依赖、绝望被迫暴露。 不是选择要不要改变,而是已经没有退路。 第三张,恋人。 亚当与夏娃赤身立于伊甸园中,身后是知识树与生命树,天使在云端展开翅膀,画面充满古典的美与和谐的张力。 “啊,恋人牌!”苏祈的声音拉长了一瞬,又顿住了。 她的塔罗水平显然还停留在“看图说话”和基础含义套用的阶段。她看了一眼顾循,发现他的目光正紧紧锁在这张牌上,神情有些异样。 她和同桌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促狭眼神,随即轻咳一声,收敛表情,用尽量严肃的口吻解释道: “恋人牌不一定指爱情。”苏祈的语气轻快了些“更多时候,它象征一种重要的结合、契约,或者不可回避的关系选择。” 她指了指牌面,似乎担心顾循误会,话语变得略显重复:“这张牌虽然叫‘恋人’,但很多时候,尤其在非感情类的问题里,它并不单纯指浪漫爱情。它更象征一种重大关系的建立。” 她又指了指亚当与夏娃,“就像他们,处在一种被选择、也被赋予选择的初始关系中。你和你监护人……”她斟酌着用词,“这种被法律或命运绑定的关系,本身就像一纸特殊的契约。你们因为某种需要——也许是照顾,也许是陪伴,也许是更复杂的原因,被系在了一起。天使在这里,可能不是祝福爱情,而是见证这种因缘际会下产生的深刻羁绊和责任。” 顾循的心跳在“恋人”翻开的瞬间失序了一拍,又被这番解释按回原位。 契约,责任。 他和沐迟之间,确实更像是一纸被迫签下、却无法作废的协议。 “谢谢。”顾循低声道,将视线从牌面移开。 塔罗被收起,课间结束。 可那张恋人牌的意象,却在一整天里反复浮现。不是爱情,而是伊甸园里的选择,是伸手之前的犹豫,是明知后果却仍然无法回避的张力。 晚上回到公寓,沐迟歪在沙发里看一部节奏缓慢的电影,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顾循,我想吃冰淇淋。” 顾循换鞋的动作一顿。 “太晚了。”他语气平静,走进厨房,“明天下课给你带,好不好?” “现在就要。” 沐迟的声音懒散,却带着固执,像是伸向禁果的手。 顾循站在水池前,冷水流过指尖,让他短暂清醒。 选择。契约。 还有那条看不见、却已经缠绕其上的线。 他关掉水龙头,没有回头:“那先吃饭。吃完我去买。想吃什么味的?” 沐迟慵懒地在沙发上伸着懒腰,哼唧了一会儿道:“苹果味的吧,苹果味的冰淇淋我好像从来没吃过。” 顾循切菜的手微微一滑,鲜红的血瞬间染上菜板,蜿蜒成一道突兀的痕迹。 第36章 :失守 沐迟从来都不是一只迟钝省心的猫。相反,他聪明、警惕的让人防不胜防。 在沐晞和顾循精心设计的“项圈”战略下,那个看似柔软的看似成功攻心的束缚让沐迟似乎真的“失守”了。 他被套上了项圈,看起来仿佛被彻底“驯化”了。 但这样的模式,仅仅持续了一个学期..... 高一结束了,顾循将迎来了课业更重的高二生活。 沐迟的状况表面上好了很多。 他依旧会时不时恶劣地捉弄顾循,在沐晞面前耍赖威胁,但他的情绪和神态少了许多过去的“疯狂”。 那些胃痛时的大笑、愤怒时的撒娇求饶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内敛、也更“合理”的表达——伤心时会流泪,生气时会皱眉,疼痛时会痛哼。 这些变化,被顾循、沐晞,乃至他们身后的心理团队敏锐地捕捉到,并暗暗松了口气。 这都是好转的迹象。 顾循的暑期过得异常丰富。 沐迟带他去了海外一个非常热门的海岛。 那里的海是分层的蓝,近岸处是透明的清澈,渐远渐深成清爽的冰蓝,但是劲头是看不出海岸线的和天空融为一体的天蓝色。 白色的沙滩细软得像糖霜,赤脚踩上去会有温热的触感。 椰林在咸湿的海风里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在这里,顾循的冲浪水平突飞猛进。 他本就运动神经出色,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畏,他稳稳站在冲浪板上,随着浪头穿梭。 速度,激情,沙滩,海浪,阳光与少年。 欢呼和笑容在顾循脸上绽放,阳光把他好不容易养白的肤色镀上一层灼热的金棕,海水沿着越发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沐迟大多时候只是躺在沙滩的遮阳伞下,墨镜后的目光难以捉摸。 但是那慵懒的背后,是手机里已经存下了好几个g的视频和照片,里面全是顾循的身影。 假期结束时,顾循黑得几乎能融入当地的原住民。 回到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同桌吴昊推了推眼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迟疑地开口:“你……是顾循?” 顾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古铜肤色衬托下格外白的牙齿。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紧绷的弦在海风中似乎松弛了一些,沐迟的“正常”让顾循偶尔会产生沐迟已经好了的错觉。 然而,就在顾循生日前一周,所有平静的假象被狠狠撕碎。 那是周三上午的数学课。教室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解函数单调性的声音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突然,一阵刺耳、尖锐、完全不同于普通手机铃声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从顾循的书包里炸响! 那声音凄厉得像某种濒死的警告,瞬间刺穿了课堂的宁静。所有同学愕然转头,老师也停下了板书。 顾循的脸色在听到警报的瞬间变得惨白。 他甚至没有一秒的犹豫,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课桌椅被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把抓过书包,掏出正在疯狂闪烁、震动的手机,甚至来不及向老师解释一个字,就像一枚出膛的子弹般冲出了教室。 “顾循!”老师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但顾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班里顿时一片哗然。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作为顾循的另外一个家长沐晞,她来给顾循请过假,也向学校几位主要任课老师模糊地提过“特殊情况”和“紧急预案”。 她迅速镇定下来,拍了拍讲台:“安静!继续上课。顾循同学有急事,大家不要分心。” 可好奇和议论还是像水波一样在教室里扩散开。 而此刻的顾循,正处在几乎崩溃的边缘。 第29章 他一边冲向校门,一边颤抖着手点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警报图标。那是连接着沐迟手腕上监测环的专属app。 定位地图展开,一个代表沐迟位置的红点正在以极不正常的轨迹移动,不是道路,不是街区,而是沿着城市边缘那条废弃多年的运河河道,以一种时快时慢、毫无规律的方式跳跃、滑动。 速度异常。路线异常。 更可怕的是,代表生命体征的数据条正在剧烈波动,心率和血压的曲线忽高忽低,已经不再是人类身体能出现的乱码数字了。 顾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冲出校门,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去北郊旧运河!快!用最快的速度!” 司机被他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恐慌吓到,二话不说踩下油门。 一路上,顾循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个红点最终停在了运河中段某个荒凉的堤岸边,然后……不动了。 不是平稳的停留,而是像失去所有信号般,凝固在那里。 顾循不断刷新,手指冰凉,呼吸急促。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杂草丛生的旧运河边停下。 这里早已荒废,河水浑浊缓慢,两岸是废弃的工厂和丛生的芦苇。 顾循丢下钱,甚至没等找零,就朝着app最后定位的点狂奔而去。 等到了定位地点,而那里,沐晞比他先一步到达。 她手上拿着一个黑色手环,而她身边并没有沐迟的身影 手环在这里。 沐迟消失了。 顾循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河岸淤泥里。 海滩的阳光、海浪、沐迟墨镜后模糊的注视、那些看似好转的迹象……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第37章 :崩溃 三天。 整整三天,沐迟像是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那个被精心设计、曾被视为最后防线的监测手环,如今成了最刺眼的证据,证明他们所有的策略,在沐迟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他消失得太干净,手法娴熟而冷静,像一个高智商犯罪者精心策划的完美脱身。 所有人都被他的病痛、他的疯狂、以及那看似逐渐“驯化”、变得正常的假象所麻痹。 那场由沐晞主导、顾循执行、整个心理团队背书的“项圈”战略,或许从一开始就被沐迟彻底看穿,并反向破解。 他用无懈可击的演技,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临走前,用那枚代表着“锁链”的手环,嘲笑着所有人的自以为是。 沐晞几乎三天没有合眼。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所有认识的人都问了,全市乃至周边的大小医院和诊所都筛查了一遍,高铁站、机场的监控和购票记录里,也没有沐迟的踪迹。 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人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循同样没有睡觉。 他跟在沐晞身后,听从她的每一个指令,跑遍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打了无数通电话,面对无数次失望。 他没有质疑,没有质问,更没有违抗沐晞任何后续的安排。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沐晞已经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法,而他自己,除了跟随和祈祷,几乎无能为力。 时间在焦虑和绝望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沐晞的情绪像坐过山车般剧烈起伏。 最初的几个小时,是焦急和强作镇定,到处打电话、动用关系。 第一天傍晚找不到人时,她对着空旷的河岸崩溃地嘶喊。 第二天,任何手机提示音都能让她惊跳起来,眼底的希望像微弱的烛火,一次次被“没有消息”的寒风吹熄。 到了第三天傍晚,当她再次挂断一个毫无收获的电话后,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向一旁同样疲惫不堪、眼神空洞的顾循,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 “没事,小循。”她说,“没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 顾循抬眼看她。 沐晞的脸色苍白而憔悴,但眼神深处,那根名为“坚韧”的弦,似乎依然没有断。 她是顾循见过的最有力量、也最清醒的人。 她似乎早就看透了生活的残酷本质,用近乎残忍的理智包裹着内心的温柔,再用那份温柔,去安抚身边所有摇摇欲坠的存在。 顾循甚至有一种感觉:沐晞或许……早就为最坏的结果做好了心理准备。 如果沐迟真的救不回来,沐晞会处理好一切后事,然后在葬礼上痛哭失声。 但第二天清晨,她依旧会穿上那身代表责任与生命的白色制服,走进手术室,完成她的工作,履行她对其他生命的承诺。 顾循理解并认同这种“残酷”的坚韧。 可是,当他把目光从沐晞身上收回,看向自己内心那片突然被掏空的荒野时,他惊恐地发现——他做不到。 在这场以“拯救”为名、实则充满控制与反控制的“驯化”战役中,最先被彻底驯化的,不是那只看似桀骜不驯的猫。 是他自己。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生活重心,他存在的意义,不知不觉间,早已全部系于沐迟一身。 沐迟的“好转”是他每日奋斗的目标,沐迟的“异常”是他全部的警报来源,沐迟的存在,是他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和坐标。 而现在,坐标消失了。 世界并没有崩塌,而是在缓慢地消散。 沐迟不见了,顾循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为何而活。 上学?为了谁。 努力?证明给谁看。 回家?回哪里。 忠诚的狗,一旦失去了主人,就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和生存动力,只剩下寻找主人的本能反应。 忠犬八公在车站日复一日地等待,只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死去。 那么顾循呢。 他该去哪里等待。 第四天下午,沐晞不得不暂时返回医院,处理一个积压已久的紧急手术。 她离开前,用力抱了抱顾循单薄的肩膀,声音疲惫,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循,在家等我消息。别乱跑,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们……还没到最后。” 顾循点了点头,目送沐晞离开。 门关上,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无处不在的、关于沐迟的回忆。 他走到客厅,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沐迟慵懒倚靠的凹陷; 他路过书房,门虚掩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 他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沐迟某次心血来潮写下的、字迹潦草的购物清单,还有一只愚蠢的小狗简笔画。 顾循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橱柜。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 可是,沐迟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这死寂的安静里,一下、一下,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起初只是眼眶发热,随后视线开始模糊。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在胸前衣襟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 只是沉默地流泪。 第38章 :生日 太阳逐渐落下,余晖从地板尽头一点点收回,房间里的光影由金黄转为暗橙,最后沉入一片彻底而粘稠的黑暗。 顾循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厨房角落的雕塑,背靠着冰冷的橱柜,坐在逐渐失去温度的地板上。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感萦绕在眼眶。 黑暗吞没了视线,也似乎吞没了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 直到玄关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顾循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 是沐晞姐回来了吧。 门被缓缓推开,走廊上感应灯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黑暗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朦胧的光带。 一个身影倚在门框上,逆着光,只能看清修长而挺拔的轮廓。 不是沐晞。 顾循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试图看清。 视线因长时间的泪水和黑暗而模糊,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投来的目光。 平静,淡漠,带着一丝几乎能穿透黑暗的、玩味的审视。 第30章 是错觉吗,还是绝望中滋生的幻影。 就在这时,被他丢在脚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顾循几乎是机械地、缓慢地低下头。 屏幕上,那个沉寂了整整四天、几乎被他认为永远不会再跳动的红色警报图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监测中”的绿色信号。 定位地图自动展开,一个小小的绿色圆点,清晰而稳定地标注在——他此刻所在的这栋公寓楼,这个单元,这个楼层,这个门牌号。 而下方,生命体征的数据条平稳滚动着:心率72,血压118/76,血氧98%。 一切正常,正常得仿佛过去四天的失踪只是一场集体的癔症。 顾循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 这一次,他看清了。 米白色的休闲长裤,浅灰色的薄款针织衫,随意套在身上,清瘦的腕骨上是一条黑色的手环。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带着点恶劣的、看戏般的兴味。 他脚边,放着一个扎着银色缎带的、硕大的方形蛋糕盒。 不是梦。 顾循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长时间的蜷缩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让他双腿发麻,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预料中的冰冷地板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地撑住了他的胳膊,带着室外的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随即,一道熟悉而带着明显不爽的声音,在他头顶很近的地方响起。 “啧,真是土狗好养活。没仔细看,居然窜得比我都高了。” 话音落下,那只手松开了他。 “啪”的一声轻响,客厅的主灯被按亮。 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顾循闭了闭眼。 “愣着干什么,过来,吃生日蛋糕。” 再睁开时,沐迟已经提着蛋糕盒,步履从容地走到餐桌旁,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顺便带了个蛋糕回来。 他将蛋糕盒放在桌上,解开精致的银色缎带,掀开盒盖。 一个造型华丽的奶油蛋糕露了出来,白色的裱花细腻,点缀着鲜艳的草莓、蓝莓和芒果块,最上层用巧克力酱写着“happy birthday”,旁边还画着一只简笔画的小狗。 沐迟找出数字蜡烛,插在蛋糕中央,点燃。 “过来,许愿,吹蜡烛。” 语气平淡,像是在下达指令。 他说着,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银色的小叉子,精准地叉起蛋糕顶端最大最红的一颗草莓,送进嘴里。 顾循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焦急、恐惧、绝望、崩溃,在这突如其来的“正常”面前,都显得荒诞而可笑。 他看着沐迟悠闲地吃草莓,看着蛋糕上摇曳的烛火,看着这个消失了四天、让所有人几乎疯掉的人,此刻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 他甚至开始怀疑,过去四天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又或者,此刻才是梦境。 沐迟吃完那颗草莓,舔了舔嘴角可能沾到的奶油,抬眼看向仍站在厨房门口的顾循。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蛋糕不吃,那我可都吃了。 时间在诡异的寂静和蛋糕甜腻的香气中缓慢流淌。 顾循终于动了。 他迈开仍有些发麻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餐桌。 他在蛋糕对面停下,隔着跳跃的烛光,看着沐迟。 沐迟也看着他,嘴角向上弯着。 “许愿。” 沐迟又叉走了一颗蓝莓,声音含糊地提醒。 顾循闭上眼。 烛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愿望。 他还能有什么愿望。 他唯一的愿望,此刻就坐在他对面,完好无损,甚至有点气人地偷吃着本该属于寿星的蛋糕装饰。 他睁开眼,俯身,吹灭了蜡烛。 灯光下,蛋糕上的小狗简笔画和“happy birthday”的字样清晰可见。 沐迟放下小叉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切蛋糕的刀,递给顾循。 “自己切。”他说,“十七岁了呢,顾循。” 他的语气很平淡,叫出“顾循”这个名字时,也没有额外的情绪。 可顾循握着那把沉甸甸的蛋糕刀,看着眼前华丽得不真实的蛋糕,看着对面那个失而复得、却又遥远得无法触碰的人,胸口忽然堵得发慌。 这算什么。 一场精心策划的惊吓,一个恶劣的生日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沐迟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他脸上每一丝无法掩饰的震动与茫然。 客厅里灯火通明,蛋糕甜香弥漫。 一个荒谬的生日派对,只有两个人。 一个仿佛从未离开。 一个……仿佛从未被真正找回。 第39章 :住校 顾循就这样被打包送进了学校的集体宿舍。 明明公寓离学校只有十分钟路程,但此刻,那些森严的校规和铁一般的门禁,却像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强制他开始品尝这痛苦的“独立”生活。 顾循尝试过悄悄溜回家过一次。 他像做贼一样溜出校门,怀着一丝微茫的期待,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 但是等待自己的是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玄关没有换下的鞋,客厅没有开着的电视,空气里没有熟悉的白麝香气息。 所有关于沐迟的痕迹都还在,但那个赋予这些痕迹生命的人,不在。 顾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只觉得冷。 没有沐迟的房子,只是一座精致的空壳,不是家。 他像一条被主人遗弃、又不死心跑回旧窝的狗,在冰冷的房子里呆立片刻,最终只能灰溜溜地、更加失落地返回学校。 但沐迟是“遵守承诺”的。 每到周五傍晚,他的车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顾循会像所有等待家长接走的孩子一样,早早收拾好东西,坐在宿舍窗边,目光锁定着校门的方向。 当那辆熟悉的车出现时,他心脏会漏跳半拍,然后抓起书包,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 周末的“家”,是温暖的。 沐迟切换回了那个可靠、甚至堪称周到的“监护者”模式。 他会提前询问顾循周末想做什么,然后安排得井井有条。 看电影,逛新开的商场,看艺术展,做手工…… 每周的活动都丰富而“有趣”,符合一切健康积极的周末亲子活动模板。 可是,顾循的“兴趣”少了很多。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黏在沐迟身上。看电影时,余光在观察沐迟的表情是放松还是疲惫。 吃饭时,会下意识记住沐迟多夹了哪道菜。 走路时,会不露痕迹地走在靠车流的一侧。 他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继续无声地观察和“照顾”着沐迟,尽管他的照顾权限已被大幅削减。 沐迟自然察觉了。 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试图隐藏,或对抗这种注视。 他会在顾循面前,光明正大地从口袋里掏出药盒,倒出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就着温水服下。 但当顾循忍不住流露出担忧,小心翼翼地询问“这是什么药?胃还难受吗?”时,沐迟只是笑而不语,用那双顾循越来越看不懂的眼睛打量他,然后轻飘飘地提问: “顾循,你以后想学什么?” 这个问题,是了解沐迟身体情况的密钥。 但顾循尝试过无数种答案,都没有按对密码。 “我想学人工智能,这个专业前景很大.....” “我想学医,像沐晞姐那样,治病救人。” “我想学金融,赚钱....” “我想学心理学,想...帮你....” 他几乎把自己知道的热门专业都查了一遍,说了一遍,真心的,假意的,什么都试过.... 但没有一个答案能让沐迟点头。 沐迟手腕上的监测环还在,顾循手机里的app也还能看到那些平稳得近乎虚假的生命体征数据,那些只是沐迟还“活着”的证明,没有了定位,没有了诊疗记录,没有用药记录,他拥有的,只是一个“人还活着”的,最低限度的知情权。 不过沐迟的问题也不止这一个。当顾循偶尔的某个回答,似乎“取悦”了沐迟,他将获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奖励”。 比如,某次聊到星空,顾循准确说出了北极星的位置和寻找方法。沐迟就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他去给自己冲一杯手冲咖啡,还指定了豆子。 又比如,某次路过矿石店,顾循随口说觉得里面一颗粉水晶原石很好看。沐迟就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买下水晶原石后,晚上回家点名要吃顾循做的水煮肉片。 第31章 这些“奖励”,有时是让他帮忙揉揉胃,有时是允许他做一顿饭,有时只是一杯他亲手泡的茶,或者热一杯牛奶。 于是,顾循开始疯狂地复盘。 他花费大量课余时间,反复回忆沐迟问过的每一个问题,自己当时的每一个回答。 他试图从中找出规律,破解沐迟那套诡异的价值判断标准。 然而,毫无规律。 沐迟的问题天南海北,毫无逻辑。 从“你觉得蚂蚁社会有没有阶级”到“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今天做什么”,从“喜不喜欢下雨天”到“你觉得坐飞机舒服还是坐高铁”。 他的“奖励”也随心所欲,毫无征兆。 当然,有“奖励”就会有“惩罚”。 顾循一些“错误”的回答,也会招致“惩罚”,但这同样轻重不一,同样难以捉摸。 有时,只是沐迟皱眉,将他剥好放到碗里的虾仁又嫌弃地丢回他碗里。 有时,是小腿上被不轻不重地踹一脚,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也有严重的时候。那次沐迟直接跪倒在地,胃部痉挛让他全身控制不住地抽搐,额角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半米外,声音嘶哑却冰冷地命令:“站那儿,不许过来。” 顾循急得眼睛都红了,想冲过去。 沐迟只抬起眼,那眼神空洞又决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想被弃养?” 只一句话,就让顾循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沐迟在疼痛中蜷缩、颤抖、忍耐,直到最剧烈的痉挛过去,才慢慢缓过来,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踉跄着走向卧室,关上门。 那一刻,顾循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沐迟不一样了。 过去的沐迟,是只病弱却保留着柔软、会在无奈中退让的猫。 现在的沐迟,是个说到做到、能用最平静的语气执行最残忍规则的……疯子。 而这把奖励、惩罚,“弃养”的威胁铸成的锁链,以一种类似报复的方式回套在了顾循的身上。 顾循的所有靠近与后退,都只系于疯子主人一念之间,他就这样被畸形地“驯化”着。 周末的“温暖”像是包裹着玻璃碴的糖,短暂甜蜜,随即是更长久的、悬于头顶的冰冷和未知。 顾循像一台高速运转却不知目的的机器,努力学习,努力观察,努力揣摩,然后小心翼翼却又死死抓着那随时可能被单方面终止的、“回家”的权利。 第40章 :谣言 顾循在沐迟那随心所欲、毫无逻辑的问题与奖惩体系中绞尽了脑汁。 在尝试了所有理性分析与观察复盘后,那条名为“希望”的细线,竟拴在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玄学。 于是,苏祈成了第一个被这场怪异关系波及的“受害者”。 顾循开始频繁地、近乎急切地去找她“算命”。 有时是模拟一个沐迟可能会问的场景:“如果他问‘你觉得自由是什么’,我该怎么答?” 有时是直接拿着某次对话的片段,让苏祈分析“他当时为什么笑了?” 更多的时候,是那些虚无缥缈、连他自己都难以定义的询问。 “他今天……开不开心?” “他最近状态怎么样?” “这个周末,他会想做什么?” 苏祈那半吊子的塔罗牌水平,哪里支撑得起这种高难度、高频率,且目标对象如此飘忽不定的“占卜”? 但或许是出于少女的善良心软,更可能的是,作为这段复杂关系唯一、近在咫尺的“吃瓜者”,某种隐秘的、混杂着好奇与探究的“前线磕糖”心理在作祟。 苏祈拿出了应对阅读理解题和看图说话的看家本领,结合有限的塔罗知识,开始对顾循“胡说八道”。 “他今天……开不开心?” 抽牌,看牌。 “哎!圣杯一啊!”苏祈指着牌面一本正经地诠释,“你看,圣杯一的卡面,一只巨大的圣杯从云中伸出,杯中水满溢,有五道水流向下倾注,还有那只衔着圣餐饼俯冲的鸽子。圣杯一是塔罗中最温暖、最充满希望的牌之一!象征着情感的源泉永不枯竭,新的喜悦和连接随时可能开始!所以你监护者现在吧……嗯,内心应该是温暖和喜悦的……?” “他好像不喜欢下雨天。” 苏祈手忙脚乱地洗牌、抽牌,看到牌面后倒吸一口气:“啊?倒吊者?还是逆位?这张牌……逆位的话,可能代表抗拒某种状态,不愿意接受‘悬挂’和等待……所以雨天,他可能确实不喜欢,甚至有点抗拒?” “冬天和夏天……哪个更舒服?” 苏祈:“……你喜不喜欢你自己不知道吗?!” 顾循沉默而固执地看着她。 苏祈投降:“好好好,我测,我测……权杖国王?我去,国王牌啊!火元素的王者!夏天火元素旺……那可能……你很适合夏天。” 就这样,顾循和苏祈的关系在一次次“占卜”中被迫拉近。 近到连同桌吴昊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某天课间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八卦地问:“顾循,你是不是……在追苏祈啊?” 顾循只用一个冰冷得近乎实质的眼神扫过去,吴昊立刻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流言并未因此止息。 顾循本就因频繁的请假、早退,以及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气质而备受关注; 苏祈又是成绩优异、性格开朗、长相清秀的“三好学生”。 两人频繁的课间“私语”,在有心或无心的传播下,迅速演变成了“乖乖女与高冷问题学霸的早恋故事”。 等这阵风终于吹到班主任耳朵里时,已经发酵成了有鼻子有眼的“恋爱实锤”。 于是,一个平凡的下午,顾循和苏祈并肩站在了教师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尴尬的味道。 对面坐着脸色严肃的班主任,以及被紧急电话叫来的苏祈母亲,和沐迟。 听着班主任陈述“疑似早恋影响学习”的“罪状”,顾循和苏祈同时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苏祈反应更快,或者说更崩溃。 她指着顾循,几乎要跳起来,口不择言地为自己辩护:“老师!您看看顾循!您觉得他像是会谈恋爱的样子吗?!他个深……深沉冷漠得跟什么似的!他眼里除了学习和他家……呃,还有别的东西吗?!这是造谣!污蔑!老师您要还我清白啊!” 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深柜”,被她硬生生吞回,紧急更改成“深沉冷漠”。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怕家长误会,更怕对面那个倚在墙边、似笑非笑看着他们的沐迟。 沐迟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显得温和而无害。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顾循僵硬的脸,又看看激动辩白的苏祈,嘴角那点笑意耐人寻味。 这场闹剧最终以班主任的严厉警告、苏祈被没收的塔罗牌而告终。 从办公室出来,苏祈被她妈妈带走,临走前还哀怨地瞪了顾循一眼。 顾循则沉默地跟在沐迟身后,走向停车场。 他以为会面临一些提问,或者至少是“惩罚”。 然而,这个周末,顾循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甜蜜得他不敢醒来、也不愿醒来的梦境里。 沐迟的心情,好得出奇。 好到顾循每一个小心翼翼的回答,都能换来他唇角微扬的弧度,和一些实质性的“奖励”。 更让顾循心脏狂跳、几乎怀疑自己出现幻觉的,是周日的下午。 两人窝在沙发里,一起打着新出的合作游戏。 沐迟玩累了,随手将手柄一丢,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那双有些冰凉、只穿着薄袜的脚,从沙发另一端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塞进了顾循的怀里。 “暖一下。”沐迟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带着游戏后的慵懒,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顾循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触感冰凉而真实,隔着衣物传来细微的重量。 他能感觉到沐迟脚踝的骨骼,甚至脚趾无意识地蜷缩、舒展,轻踩着,像是猫咪踩奶。 一股混合着震惊、狂喜与不知所措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让他耳根发烫,四肢都有些不听使唤。 他不敢动,生怕这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用自己怀中的温度,一点点去暖热那两只冰凉的脚。 那一整个下午,顾循都魂不守舍。 游戏里角色死了无数次,但怀里沐迟的温度在慢慢升高。 他彻底迷茫了。 流言风波没有带来任何负面后果,反而像是打开了一个隐秘的开关,让沐迟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愉悦”的状态。 第32章 顾循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就像他永远猜不透沐迟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什么样的回答能取悦他。 但他沉溺了。 像一只掉进巨大油缸的老鼠,明知道四周光滑无处可逃,明知道这甜蜜的浸泡可能暗藏窒息的风险,却因为那油脂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温暖与饱足感,而甘愿沉沦,不想醒来,甚至不敢醒来。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赐”,如同捧着精美的冰杯,冰冷刺骨,明知留存不下,却也舍弃不掉。 第41章 :告诫 那场盛大而突如其来的“甜蜜盛宴”,让顾循的整个周末都浸泡在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里。 他前所未有地痛恨起周一的到来,甚至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细微却真实的厌学情绪。 回到课堂,顾循继续复盘、研究,而这场变化的唯一变量,似乎只有那场流言风波,以及塔罗牌和苏祈。 可当他试图再次接近苏祈时,对方看他的眼神活像老鼠见了猫,避之唯恐不及,一下课就抱着书跑得比谁都快。 顾循自然知道那场办公室闹剧确实够呛,他也尝试过道歉和帮忙澄清,但苏祈并不需要,他也只能作罢。 最后,他只能将希望重新寄托在塔罗牌本身。 没有了苏祈的“翻译”,顾循开始自己研究。 他买来书籍,上网查资料,以他出色的学习能力和专注度,很快,那些曾经在苏祈口中玄之又玄的牌意,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清晰而体系化。 他也迅速看穿了苏祈当初那套“看图说话”加“阅读理解”式解读的稀碎本质。 但他没有去拆穿。 在同学们关于他们“因早恋被抓而分手绝交”的窃窃私语中,当流言逐渐往“顾循是懦弱渣男”的方向偏移时,顾循保持了彻底的沉默,甚至是刻意的放任,无形中坐实了这个谣言。 这或许是对苏祈的一种笨拙保护和道歉,也顺势切断了一条可能继续带来麻烦的联结。 周末再度来临。 沐迟从那种异常“开心”的状态中回落,恢复了之前奖励与惩罚交替、难以捉摸的常态。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试探、观察,以及疼痛的教训中,顾循还是摸索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线索。 沐迟似乎……很喜欢看到顾循“表达自己”。 不是讨好式的、揣摩他心意的表达,而是顾循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可以是他对某部电影的真实看法,可以是他对某道菜口味的明确好恶,可以是他对某个社会现象稚嫩却独立的见解,甚至是他无意中流露出的、对某样事物的天然喜爱。 沐迟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鉴赏家,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顾循这个“样本”如何形成观点、如何做出选择、如何展现偏好。 他对顾循的了解,在这样密集的“拷问”和观察下,变得透彻得可怕,他清楚顾循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为了迎合或避免惩罚而扭曲自己的本意。 而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后者。 当顾循试图耍小聪明,扭曲自己的真实喜好去“照顾”沐迟的情绪,或是用他认为“正确”的答案去讨好时,沐迟的“惩罚”会来得迅速而严厉,足以让顾循痛彻心扉,再不敢有下次。 高二的上学期,就在这样奖励与惩罚交织、缓慢而惊心的节奏中结束了。 期末家长会。 顾循的成绩单漂亮得惊人。 甩掉了不擅长的文科拖累,他的理科天赋和扎实基础全面爆发,总成绩稳居年级前十。 大大小小的学科竞赛奖状,以及一些创新小比赛的荣誉,让班主任在沐迟面前赞不绝口。 沐迟安静地听着,翻看着成绩单和奖状复印件。 他今天穿着得体的深色大衣,坐在教室后排略显低矮的椅子上,身姿依旧挺拔。 听着老师一句句的夸奖,他眼底漾开的笑意是真挚的、温暖的,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为自家孩子出色表现而由衷喜悦的家长。 顾循悄悄观察着沐迟的神态,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 只是,比起一年前那种渴望被认可、被肯定的雀跃,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对沐迟心情好时“奖励”的期待。 而这次的“奖励”很大。 寒假,沐迟带他去了世界的最北方。 去体验冬季最极致、最纯粹的美。 他们在黑夜里舞动的、梦幻般的极光下仰望,绿紫色的光带在深邃的夜空中蜿蜒流淌,仿佛神灵的呼吸。 他们在刺骨的寒风里,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皑皑冰雪世界,天地间只剩下最干净的白与蓝。 雪粒打在脸上,真实地提醒着顾循,生命的温度滚烫而热烈。 这里有“泼水成冰”的奇景,滚烫的热水泼向空中,瞬间凝结成冰晶的烟花。 那里也有温暖的圣诞集市,木屋里飘出带着肉桂香气的热红酒和烤苹果的甜香,彩灯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晕。 一切都美得惊心动魄,美得震撼而新鲜。 而最让顾循震惊的,是雪场上的沐迟。 专业的滑雪服、头盔和护目镜将他全身包裹,看不见面容,却衬得他身姿挺拔,甚至带着几分猖狂。 雪道上,沐迟滑行的速度、动作的流畅度与力量感交织在一起,转弯、压刃、腾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精准的控制力与近乎嚣张的自信。 当顾循从黑道上狼狈地屁滑停下时,沐迟快速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用板刃切起一道巨大的雪墙。 雪花如瀑布般在顾循身前炸开。 那一刻的沐迟,耀眼、强悍,充满侵略性和很多年少的顽劣。 “西装暴徒”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象地和沐迟联系在一起。 不是西装,而是那种内敛外表下瞬间爆发的、极具掌控力和冲击力的姿态。 他向顾循,也向这片冰雪天地,无声地展露着:如果褪去病弱与疯狂,他可以多么肆意、张扬,如风般自由不羁。 顾循站在雪道边,看着那道在纯白世界里飞驰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寒冷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 这不仅是奖励,更像一场无声的展示与告诫。 沐迟在告诉他:顾循,你试图用你看到的冰山一角来理解我,是多么幼稚和可笑。 震撼与迷恋之余,一种更深的急迫悄然漫上顾循心头。 这极致的美景和沐迟偶尔展露的惊人面貌,像一场过于盛大的演出,美好得令人心慌。 他攥紧了袖口,目光紧紧追随着雪道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是因为自己太渺小,才没有资格照顾和关心吗? 第42章 :成长 有冲浪底子的顾循,学滑雪的速度很快。 可越是进步迅速,他越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沐迟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当顾循终于能顺畅地从黑道上滑下来时,沐迟已经在他身旁玩起了自由式,一个轻巧的 ollie 跳,腾空、转身、小踏步,潇洒得不像是在挑战极限,更像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当顾循终于学会在松软的粉雪上冲粉,不再一摔就被厚厚的雪层深埋时,沐迟用板刃凌厉地切开雪面,炸起一人多高的雪墙,刻意欺负他,让顾循短暂失去方向,被满天雪花铺上一身白。 当顾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在雪场边缘的小树林里穿行,躲避障碍时,沐迟已经能在那些凸起的木桩和天然跳台上玩起各种花式动作,轻松写意,仿佛雪地就是他身体的延伸。 雪场上的沐迟,依旧是顾循从未见过的模样。 活泼、调皮、灵动,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炫耀,是不是做一些属于年轻人那种游走在极限边缘的危险操作。 他总是在顾循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似乎可以赶上时,用更匪夷所思、更举重若轻的动作,无声地告诉他:你还差得远。 这不仅是滑雪技术上的碾压,更是沐迟在无声地、居高临下地传递一个信息:你整个人,都还“菜”得要命。我可以放任你靠近,允许你的关心,但不代表你真的有资格“照顾”我。 这份认知,比任何直接的嘲讽或惩罚,都更让顾循清醒。 短暂的雪季结束,新学期开始。 回到校园生活后,顾循的变化来得很快。 他少了许多过去那种黏着、不安、带着试探的关心,也不再神经质地、小心翼翼地观察沐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他开始变得……主动起来。 他会明确地向沐迟提出需求,一开始只是:“这周我想去看新开的机器人展览。” “我想报个班,学计算机编程。” “听说最近有个不错的拳击馆,我想试试。” 第33章 “那个无人穿梭机竞速班,我想报名。” 他的兴趣清单迅速拉长。 机器人、编程、拳击、无人机、摄影,甚至是大提琴、架子鼓、街健。 他的好奇越来越多,想学的东西越来越杂。 其中有些,他确实投入了热情,坚持了下来;有些则只是短暂的心血来潮,上过一两节课后便失去兴趣。 面对顾循这种“三分钟热度”,看着他还剩大半课程却想中途放弃、转投新欢的行为,沐迟的反应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他没有皱眉,没有反对,更没有施加任何惩罚。 沐迟表现出一种近乎熊家长才有的纵容。 “随你。” 这是他最常给的回答,语调平淡,仿佛顾循只是在决定晚餐吃面条还是米饭。 这种纵容,反而成了一种燃料。 顾循变得更加“无法无天”,兴趣版图持续扩张,周末的时间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隙。 神奇的是,即便如此,他在学校里的成绩依旧稳居前列,甚至因为编程等新技能的加成,在多项课外竞赛中表现突出。 与之相对的,是他留在家中、真正陪在沐迟身边的时间,变得寥寥无几。 有时,他只是匆匆回来吃一顿饭,拿点东西,便又赶去下一个课程。 直到一次,沐迟、顾循、沐晞三人在一家精致的日料店小聚。 用餐间隙,顾循放下筷子,语气自然地对沐迟说:“我想去学潜水,但潜店有点远。周末去的话,会和计算机课、拳击课冲突。我能不能不住校了?改成半走读,把一些课排到周内晚上。我保证,不会影响上课和成绩。” 沐迟夹起一片鲷鱼刺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带着几分兴味地打量了顾循几秒,然后笑眯眯地把目光转向对面正专心给秋刀鱼挑刺的沐晞:“你觉得呢?” 问题被他轻飘飘地抛了过去。 沐晞抬起头,眨了眨眼,笑得没心没肺:“你养的崽,问我?我无所谓,住宿费又不是我付。” 她一副看戏、不沾锅的姿态。 沐迟耸了耸肩,重新看向顾循,摊手道:“都行。半走读手续你自己去办,我不想跑学校跟那些人磨嘴皮子。能不能回家,看你自己的本事。” 顾循眼睛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和一对浅淡却真实的梨涡:“好。” 在他持续沟通、申请,甚至拿着优异成绩单和课外证明作为筹码后,半走读手续竟然真的办了下来。 然而,当他终于可以自由往返学校和公寓,再次回到那间公寓时,并没有看到沐迟的身影。 沐迟搬回了郊区的别墅。 顾循对此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失落,只是心中了然地叹了口气。 他安静而独立地,在这间已经归他名下的公寓里生活下来。 周内的晚上,被他安排得密不透风。 线下兴趣课、上门家教,还有隔着时差、在大洋彼岸进行的网络课程,他用各种或实用、或新奇的知识与技能,疯狂填充着自己。 他不再被那句“你以后想做什么”困住,也不再绞尽脑汁去寻找能被认可的答案。 他开始认真地规划:我想要什么,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需要掌握哪些能力。 这种变化,最惊讶的无疑是沐晞。 一次机器人小组比赛中,顾循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还拿到了三百块奖金。 他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请沐迟和沐晞吃饭。 在这家还算不错的自助餐厅里,沐迟颇为得意地昂着头,向沐晞显摆自己的“育儿成果”。 而沐晞,看着对面那个吃饭认真、眼神沉静、举止间已褪去不少青涩莽撞的顾循。 在由衷赞叹的同时,一丝了然、甚至带着微妙预感的光芒,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安静地吃着饭,看着沐迟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心里却不由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条被精心喂养、训练,甚至被刻意纵容出野性的狗,还只是狗吗。 当土狗真正长出锋利粗壮的爪牙,学会隐藏意图,懂得规划狩猎时,也许该称之为狼了。 再狡猾、再警惕、再善于伪装和掌控的猫,在拥有绝对力量、并且会耐心成长、悄然发育的掠食者面前,胜负的天平,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倾斜。 沐晞垂下眼睫,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夹起一块三文鱼,慢慢咀嚼。 第43章 :十八岁 时间在忙忙碌碌、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日程表里,过得又快又慢。 快的,顾循每天都像陀螺一样旋转,被课程、训练、学习塞得满满当当,无暇顾及其他;慢的,一天明明只有二十四小时,却能完成那么多事,让每一分钟都仿佛被拉长、填满,留下清晰可触的痕迹。 顾循的身体在拳击和街健的锤炼下,如同春日抽条的竹笋,迅速褪去少年的单薄,变得结实、挺拔,充满内敛而蓬勃的力量感。 而他已经高出沐迟将近半个头。每次并肩而立,沐迟看他都要偏头、略带仰视,这让沐迟一度非常不爽,甚至怀疑自己一百八十二厘米的身高掺了水。 然而,不管沐迟再怎么不爽,日历一页页翻过,顾循十八岁的生日,依旧无可阻挡地逼近。 生日礼物,再次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顾循十七岁的生日,在充满惊恐、绝望和冰冷“审判”的状态中匆匆结束。如果硬要给那段痛苦赋予意义,沐迟只能将其视为一种必要的“生长痛”。 那么,十八岁的生日,理应补偿他一份跨越痛苦、真正迈向成年的“奖赏”。 可十八岁应该是什么模样,又需要什么样的礼物? 沐迟比任何人都要迷茫。 他的十八岁,是在惨白的病房里,与束缚带和镇定药物一起度过的。当时他唯一的“生日愿望”,是杀了那些害死自己父母的所有凶手。 而现在,这个在学校与各种兴趣班之间按部就班,正常长大的顾循,会需要什么? 沐迟完全无法想象。 他为此甚至自我折磨了好几天,却始终毫无头绪。 最终,在又一次家庭聚餐时,他放弃了独自琢磨,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询问。 餐桌上,沐迟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十八岁了,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沐晞放下汤匙,挑眉看向他,语气里满是嘲讽:“哟,我们这位好家长,居然不知道给孩子准备惊喜?还要当面问?你这家长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沐迟被她噎得一顿,立刻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抱起双臂,满脸不服:“啧,你会养?那让我借鉴借鉴,我的好姐姐打算送什么了不起的礼物?” 沐晞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一脸高深莫测:“生日礼物提前剧透还有什么意思?自己动脑筋想去吧,除非你求我。” 顾循在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中,泰然自若地夹起一块清蒸鲈鱼,放入口中。 自从沐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沐晞面前炫耀他那套“独特育儿术”,并时不时拉踩一下沐晞当初给顾循请假、甚至准备休学的不称职行为后,这对姐弟的相处画风就彻底变了。 原本那种默契温馨的氛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互怼互呛、阴阳怪气的“姐弟日常”。 沐晞不再是永远温柔包容的姐姐,而是看沐迟哪哪都不顺眼的“亲姐”;沐迟也不再是维护姐姐的弟弟,而是从早到晚没句好话、专挑刺的“亲弟”。 如今三人同桌吃饭,场面往往异常热闹,而全场最沉稳的人,反倒成了顾循。 就像此刻,明明讨论的是他的生日礼物,这对姐弟却吵得不可开交,把话题越扯越远。 顾循几次想开口,都被更激烈的争论打断。 等两人互怼得差不多了,暂时休战,他才放下筷子,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十八岁,我想去学车。拿到驾照之后,”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沐迟,“我可以有自己的车吗?” 这话,别说放在三年前的顾循身上,就是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都算得上胆大包天、甚至可能挨训。 但现在的顾循,就这样理所当然、平静地说了出来。 沐晞明显愣了一下。 沐迟却微微挑眉,身体前倾,语气轻快:“好啊?想要什么车?保时捷?迈凯伦?还是法拉利?” 他话还没说完,一根筷子就带着破风声朝他飞了过来。 “沐迟!你是不是皮痒了?!”沐晞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沐迟灵活地侧头躲过“暗器”,耸耸肩,一副奈他何的无赖模样。 沐晞是真的担心这个还有点“疯”的弟弟,真给顾循弄辆豪车,立刻转向顾循,语气严肃:“学车可以,考驾照也没问题,但车.....二十万左右的代步车,不能再贵了,听见没有?” 第34章 顾循乖巧点头,表情无辜:“听见了,沐晞姐。” 然而,等到顾循生日当天,沐晞提着最新款顶级游戏电脑的包装盒,打开沐迟别墅车库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血压飙升。 车库里停着一辆线条流畅、轮廓低趴有力的轿跑车。标志性的“大鼻孔”前机盖通风开孔,以及醒目的“mi”车标,无声地宣告着它的身份。 “沐、迟!”沐晞的咆哮几乎要掀翻车库顶。 听到姐姐的怒吼,沐迟穿着宽大的睡衣,悠闲地从屋里晃出来,眨了眨眼,开始胡诌:“酥7就二十多万的车啊。” “这‘酥7’?你当我是傻子还是瞎子?!”沐晞指着那两个大鼻孔质问。 沐迟死猪不怕开水烫,继续无赖:“改装的啦,就是好看的装饰。” “改装?装饰?”沐晞气极反笑,指着那只会出现在高性能版上的轮毂和刹车卡钳,“你当我这双做了上千台手术的眼睛是摆设?你是觉得我没见过酥7,还是没听说过 ultra?” 就在这时,顾循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屋里出来,正好撞上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沐晞凌厉的目光立刻扫向他。 顾循脚步一顿,视线飞快地从那辆惹眼的车上移开,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我……我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车就已经在车库里了。” 沐晞的目光再次刺向沐迟。 沐迟却完全无视她的怒火,反而笑眯眯地看向顾循,用一种近乎溺爱的口吻说:“哎呀,姐,别那么激动。孩子从这车刚发售那会儿就开始关注了。十八岁生日,一生就一次,意义重大,满足一下孩子的小小梦想怎么了。” “小小梦想?!”沐晞气得手指发抖,“你管这叫小小梦想?你……” 她“你”了半天,终究没能骂出完整的话,最后一把将手里的游戏电脑盒子,用力砸进顾循怀里,转身气呼呼地夺门而出。 沐迟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顾循。 “姐!沐晞姐!”顾循抱着电脑盒子,连忙追了出去。 最终,沐晞气呼呼地坐进“酥7 ultra”的副驾驶,沐迟心情颇好地充当司机,顾循抱着电脑盒子坐在后座,三人一同前往早就预订好的高级私厨餐厅。 去餐厅的路上,沐迟显然心情极佳,时不时轰两脚油门,强烈的推背感惹得沐晞破口大骂。 后座的顾循,也被惯性牢牢按在椅背上。 他感受着瞬间的失重感,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透过后视镜瞥见沐迟嘴角那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跟着笑眯了眼。 第44章 :夺权 学了车,又有了车,顾循的活动半径和自主性,得到了质的飞跃。 他不再被动地等待周末,等沐迟来接自己。 他的行程安排里,出现了越来越多可以绕过沐迟、由他自己掌控的部分。 偶尔翘掉一两次固定上的兴趣课,和同桌吴昊去网吧开黑几个小时; 或者叫上几个在拳击馆、编程班认识的“狐朋狗友”,开着车在城市边缘兜风,找家热闹的大排档胡吃海喝,甚至喝得微醺,被代驾送回…… 这些属于“青春期叛逆”的行为,开始缓慢,但是逐渐增多出现在顾循的生活中。 而沐迟对此的反应,是极致的纵容。 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带着点乐见其成的意味。 或许在沐迟那套扭曲的“育儿哲学”里,这才是少年人应有的模样。 学习本就枯燥,青春期就该带着点试图破坏规矩的躁动与不安分。 用铁链锁住疯狗,只能压制表面的压抑,适当的“释放”和“试错”,反而有利于身心“健康发展”。 只是很明显,沐迟对“铁链”的理解,以及他对顾循“适当释放”的尺度把握,与他理想中的“健康发展”方向,正在背道而驰,而且车速越来越快。 顾循表面上的得寸进尺,以及逐渐显露的叛逆,成了最完美不过的障眼法。 他在沐迟面前,依旧会适时流露出对那辆车的珍视,和偶尔想去更刺激赛道的兴奋;会“不小心”让沐迟发现他书包里掉出来的网吧会员卡,然后露出“被抓包”的懊恼与忐忑。 这些表演,成功地让沐迟放松了警惕。 他沉浸在一种“看,我养的狗终于变得活泼正常了”的微妙成就感中,却忽略了表象之下,一些更为精细、更为隐秘的变化正在发生。 而在更加隐蔽的角落,在顾循日复一日的“兴趣探索”里,计算机编程和网络安全相关的课程,掩盖这那些看似随意的爱好之中,但他投入了远超其他项目的精力和耐心。 复杂的代码、加密协议、系统漏洞,在旁人看来枯燥晦涩,于他而言,却是解开沐迟身体密码的钥匙。 他不知道沐迟当初是如何修改那只手环的,但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执念,去反向破解。 利用课余时间,他弄坏了一块又一块类似的手环。直到某一天的深夜,沐迟手腕上的“装饰”,终于再次开工作,与专属app之间被加密的数据流,一点点被撬开、重新接通。 定位信息、生命体征数据:心率、血压,血氧...甚至是更为精细的压力,情绪指标……权限被逐一破解,重新流回顾循的手机。 沐迟的行动轨迹,他的身体状态,不再是锁在迷雾里的秘密,而是变成了顾循私人数据库中一行行清晰的数据。 顾循的“关心”和“照顾”,不再依赖沐迟飘忽不定的心情,也不必猜测他随时可能抛出的提问。 它们变成了一串科学的,精准的数据。 当后台数据显示沐迟的身体指标出现明显异常波动时,顾循会“恰好”因为要参加某个重要的机器人比赛,回家取落下的核心部件时,“不小心”撞见因胃痛而脸色苍白、蜷缩在沙发上的沐迟。 接下来的慌张照顾、递水喂药、按压腹部,便显得顺理成章了。 当数据监测到沐迟的情绪指标出现异常活跃时,顾循就会“刚好”在翘课去网吧的时候被老师抓个正着,引来班主任的训斥与“请家长”。 于是,他得以“名正言顺”地和被叫来的沐迟一起离开学校,回到公寓。 而处于情绪异常期的沐迟,往往会对这种“麻烦”表现出异样的容忍,甚至滋生出一种扭曲的愉悦。 当然,顾循也学会了取舍与风险控制。 并非每一次手环监测出现异常,他都会选择“恰好”出现。 过多的巧合,只会引发怀疑。 他精确计算着介入的频率与时机,确保每一次出现,都发生在沐迟确实需要帮助、且事后回想起来理由足够自然的节点。 人脑的记忆存有模糊与盲区,但电脑的数据不会。 顾循的电脑里,一套复杂而私密的数据库正在逐渐完善。 沐迟的行动规律、身体状态的周期性变化、情绪波动的诱因……无数细碎的数据点被收集、比对、分析,慢慢织成一张只针对沐迟一人的、无形而精密的网。 蛛丝般的数据网,一点点缠绕上去。 而网中央那只看似慵懒、掌控一切的猫,对此毫无察觉。 他或许会偶尔生出疑惑,但这种疑惑,很快就会被顾循愈发“叛逆”、愈发“像个正常少年”的表象所掩盖,被他自己那套“适当释放有益健康”的理论消解。 一场静默的、发生在数据层面的权力转移,正在悄然进行。 夺权者披着“成长”与“叛逆”的外衣,步步为营。 而被夺权者,仍沉浸在亲手培育出正常少年的“欣慰”中。 车库里那辆扎眼的车身上多了几道擦痕,网吧的会员卡又多了几张,翘课、记过、检讨的记录再添几笔。 在这一切喧嚣之下,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一双属于掠食者的竖瞳,正缓缓睁开。 第45章 :意外 顾循的成绩一直很好,稳定在年级前列。 再加上他在课外领域获得的大大小小的奖项和成果,其实早已达到了申请顶尖大学保送名额的标准。 然而,他那些屡教不改的“小毛病”——时不时翘课、网吧记录、以及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处分。 让校领导和班主任头疼不已,简直是“恨铁不成钢”的典型。 老师们轮番找他谈话,语重心长地分析利弊。 顾循就笑呵呵地听着,态度极好,临了来一句:“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高考嘛,我成绩又不差,什么学校不能自己考?保送不保送的,不重要。”一句话堵得老师哑口无言。 老师们转而找上沐迟这个“监护人”,希望他能管管。 沐迟倒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等老师说完,他点点头,转头对站在一旁的顾循轻飘飘地“教育”两句:“听到没?老师说得对,以后注意点。” 可当老师提到再犯可能面临记过处分、影响升学时,沐迟却大手一挥,满不在乎:“记过就记过呗,孩子成绩摆在这儿。就算高考真有个万一,不是还能出国嘛?他手上那些国际比赛的奖,够他申请国外top 10的高校了,那边又不看国内的处分记录。” 第35章 顾循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甚至有点混不吝的样子。 只是,在听到沐迟随口说出“送他出国”这个可能性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芒,眼皮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可当沐迟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又立刻换上疯狂点头、深表赞同的表情。 老师被这“熊家长”和“熊孩子”的组合弄得彻底没了脾气,最后只能叹着气摆摆手,选择“放任”。 顾循很快发现,老师们在彻底“摆烂”之后,对他的一些“小胡闹”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逃课去网吧,班主任都懒得再管。 那还怎么靠“被请家长”来制造合理的接触机会? 就在顾循琢磨着,是不是得搞点“技术含量”更高、足够被请家长的“大事”时,他的同桌吴昊,却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吴昊是个典型的理工宅男,戴着黑框眼镜,每天安安静静上课、规规矩矩下课。 除了吐槽科幻电影里那些违反物理定律的“艺术夸张”,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捣鼓机器人。 他对机器人的热爱纯粹而炽热,不像顾循,始终带着那么多隐藏的目的。 但不管出发点如何,顾循和吴昊这对搭档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堪称“黄金组合”。 顾循负责底层代码编写和机器人的精准指令操控,逻辑严谨、思维敏捷; 吴昊则负责硬件的组装、改造、调试和优化,动手能力极强,耐心细致。 两人在各类青少年机器人大赛中几乎所向披靡,获奖无数。 久而久之,两人形成了一种“惯例”:吴昊找到感兴趣的比赛,把报名资料和比赛要求往顾循面前一放;顾循扫一眼,觉得可行,就点头。 后来,随着顾循的“课余活动”越来越“丰富”,他连比赛细则都懒得细看,往往只瞄一眼比赛名称、时间和地点,就在监护人信息栏里熟练地填上沐迟的联系方式,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剩下的事情一股脑丢给吴昊。 信任之下,也藏着心不在焉的疏忽。 这一次,就出了纰漏。 吴昊兴奋地找到顾循,递给他一份“鹰国机器人创造大赛”的报名表。 这个比赛在国际青少年机器人圈子里含金量极高,但赛制也极为严苛——参赛者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在封闭场地中,利用有限的基础材料和工具,从零开始设计并制造一台能够完成指定任务的机器人。 顾循当时正忙着优化他“破解”手环后新建的监控后台,试图加入更精准的情绪预测算法,满脑子都是代码和沐迟的数据曲线。 他接过报名表,眼睛都没眨就签了字,甚至对那条需要填写护照号的身份信息,都没产生任何质疑。 吴昊以为顾循已经了解过比赛内容,没有对他如此迅速的决定起疑,便欢天喜地地去处理后续的团队报名和材料准备。 他甚至贴心地将需要监护人配合办理的部分——护照信息确认、同意函等,整理好,通过邮件发到了顾循填写的监护人邮箱。 于是,几周后,当沐迟将护照,连同打印好的往返机票行程单,一起放到顾循书桌上时,顾循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这是?”顾循拿起护照,看着夹在签证页里的机票行程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中国→鹰国”,以及三周后的返程日期,他的大脑一时转不过来。 沐迟倚在书桌边,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茫然神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自己报的名、自己要去参加的比赛,这么快就忘了? 鹰国,三月份,机器人创造大赛。 吴昊那孩子做事谨慎,但生活上的要紧事还是欠缺了点。 鹰国签证不好办,还好之前带你去的海岛就在鹰国境内,有签证,你可以直接用,不然根本来不及。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下周三出发。” 顾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沐迟眼底那点隐约的、近乎“满足”的情绪。 这一刻,他的注意力不再是即将离开的三周,也不是担心无法更好地照顾沐迟。 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完全符合“正常优秀少年”人设的机会。 对他暗中进行的数据监控和“照顾”计划而言,三周的空白期本该是巨大的风险。 可此刻,三周的离开,反而成了最完美的保护色,是他“正常”“合格”的一份答卷。 于是,顾循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换上混合着惊讶、兴奋和一点“后知后觉”的懊恼。 “啊!是那个比赛!”他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吴昊是跟我说过……我当时忙着写代码,没仔细看时间,居然要去三周这么久?”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离家时长的意外,又很快被“参赛兴奋”掩盖,“不过这比赛规格确实高!要是能拿奖,就是国际赛事的大奖了。” 沐迟看着少年脸上掩饰不住的笑,以及眼底那点犹豫和担忧,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如今已经需要微微抬手才能碰到的头发:“好好准备,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顾循用力点头。 可三周的封闭时间,他依旧无法完全忽视。 沐迟……在这三周里,会做什么? 身体会不会出现他无法及时干预的严重问题? 药物由沐迟自己掌控,而精神类药物的过量使用,往往并非主动行为,而是情绪彻底失控的结果。 在他看不见、无法介入的时间里,沐迟会不会再次滑向危险的深渊? 未知带来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过脚踝。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个即将出征国际赛场、兴奋又带着点小紧张的“优秀少年”。 他拿起护照和机票,对沐迟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虎牙和梨涡的笑容:“放心,肯定给你拿个奖牌回来。” 转身的刹那,笑容迅速收敛。 他需要立刻重新规划。 在出发前,必须确保监控后台的远程警报系统万无一失。 等一切确认妥当后,他以“庆祝比赛入围”为名,拉上了沐晞,一家三口一起下馆子。 饭后,沐晞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新的app。 而她看向顾循的目光,满是欣慰。 第46章 :比赛 即使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在坐进机舱、感受到引擎启动带来的轻微震动那一刻,顾循的胸口还是骤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焦虑与不适。 担心、恐惧,像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强压着翻腾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当飞机爬升,高空的气压变化和机舱内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袭来时,他的脸色还是不受控制地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邻座的吴昊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侧过头,小声问:“顾循,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顾循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有点不习惯坐长途飞机。” 他不能多说,也无法解释这份不适的根源并非飞行本身。 他只能接受这种如影随形的难受,强迫自己去适应。 因为这难受,可能要伴随他整整三周,跨越半个地球。 没有沐迟在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帮他缓解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 跨半球的飞行漫长而折磨。 舷窗外,天色亮如白昼,机舱内却已调暗了灯光,进入“夜间模式”。 时间感变得错乱。 耳边隐约传来后排小孩不耐烦的哭闹,夹杂着不知哪个方向响起的、沉闷的呼噜声。 是该睡觉了。 顾循闭上眼,试图让自己陷入睡眠,以逃避这漫长的煎熬。 但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始终无法真正安歇。 就在好不容易捕捉到一丝睡意时,机舱内灯光骤然调亮,空乘推着餐车开始发放晚餐。 睡眠被打断,大脑更加昏沉。 送来的飞机餐味道寡淡统一,是分辨不出差别的牛肉米饭或鸡肉面,配着一块冰冷的黄油、一个干硬的小餐包,还有一小碟尝不出滋味的沙拉。 顾循就着冰凉的橙汁,机械地将食物塞进嘴里,艰难下咽。 吃完,灯光再次调暗,又该“睡觉”了。 时间在黑暗与偶尔亮起的阅读灯、乘客不耐地掀开遮光板一角又迅速合上的细微声响中缓慢流逝。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不变的白昼,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当飞机终于轮子触地,带来一阵轻微的颠簸和减速的压迫感时,顾循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当双脚踩在鹰国机场坚实的地面上时,那一股不真实的虚浮感还未消散,让人腿脚有些发软。 眼前是来来往往、肤色各异、行色匆匆的陌生人,耳边充斥着虽然陌生但大致能听懂的英语广播和对话。 第36章 顾循跟在领队老师和吴昊身后,办理入境、取行李、登上接驳大巴…… 所有动作都有些机械,那是强行截断后,残留的,还没消化的迷茫。 异国他乡的空气、陌生的环境,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与过去的世界暂时隔开。 在这里,没有沐迟,没有时刻警惕的“照顾”,也没有那些精心设计的“巧合”。 他必须,也只能,完全依靠“顾循”这个身份本身去应对一切。 焦虑和不安,在飞机落地那一瞬间的短暂失重感中,似乎也被一起从胸口抽离,沉入了更隐蔽、更难以触及的潜意识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脸上那种属于“优秀少年”的专注、冷静和适度的兴奋,变得更加自然、更加浑然一体。 他开始更加“适应”这具被精心塑造的、健康的、积极的、充满阳光与求知欲的“少年躯壳”。 为期三周的封闭式比赛,强度极高,挑战极大。 与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青少年同场竞技,从无到有地设计、制造、调试机器人,解决一个个棘手的工程问题,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限,大脑和双手却需要保持高度的清醒与精准。 在这种高压但目标明确的环境里,顾循反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沐迟那些飘忽不定的问题和奖惩,没有需要时刻分析的数据曲线,没有那些隐藏在日常下的惊心动魄。 这里只有清晰的规则、明确的目标、可量化的成果,以及和队友吴昊之间默契无间、心无旁骛的合作。 吴昊的纯粹感染着他,那些复杂精妙的机械结构、一行行攻克难关后成功运行的代码,也带给他直观而真实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同样干净而炙热,也让顾循不再抗拒来源于身体本能的欢喜。 在某个深夜,当他和吴昊终于调试好机器人最后一个关键传感器,看着它在测试场地里完美地完成预设动作时,疲惫至极的两人击掌欢呼。 那一刻,顾循望着窗外异国清冷的月光,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母亲说得对。 想要实现愿望,就要好好上学,掌握知识,拥有真正立足于世的能力。 他的愿望……曾经是活下去,后来是留在沐迟身边,再后来是“照顾”好沐迟,不被抛弃。 但这些愿望,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状态之上,像空中楼阁,脆弱而不稳。 现在,站在异国的实验室里,手指还残留着金属和电路板的气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有一种力量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他、不会轻易被剥夺的东西。 沐迟给了他优渥的条件、纵容的环境,甚至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去探索各种可能性。 沐迟的做法是偏激的,他的教导带着疯狂的驯化和调教,但目的是错误却正确的。 最终能抓住什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决定权在于顾循自己。 三周的封闭生活,像一场高强度、高纯度的淬炼。 剥去了所有外在的依附和情感的纠葛,逼迫他直面自己。 顾循,十八岁,擅长逻辑与代码,对机械有不错的理解力,学习能力很强,偏执,也疯狂。 阳光外表下依旧是一条忠诚于沐迟的狗,而忠诚也不一定代表服从。 对沐迟好,是他忠诚的底层代码;而如何对沐迟好,是可以被更改的数据网。 回国前一天晚上,领队老师组织了一次简单的庆功宴。 顾循和吴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虽未拔得头筹,但也是亚洲区表现最亮眼的小组之一。 而其他几队也都拿到了分量不轻的个人奖项。 餐桌上气氛轻松,少年们畅想着未来。 有人想进麻省理工,有人钟情加州理工,吴昊眼睛发亮地说想研究更先进的仿生机器人。 轮到顾循时,他端着果汁,沉默了几秒。 以前,沐迟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绞尽脑汁给出各种答案,试图取悦,试图寻找那个“正确”的回应。 现在,在跨越了半个地球、经历了三周纯粹的技术洗礼后,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坚定、完全出自本心的答案:信息安全。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对着吴昊和其他队友笑了笑,碰了碰杯。 但那双总是映照着沐迟身影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幽深而笃定。 飞机即将起飞,踏上归程。 顾循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三周的分离,像一次短暂的“断奶”。 他依然会担心沐迟,那份植入骨髓的牵挂不会消失。 但他不再仅仅是那条离了主人就惶惶不可终日、只会被动等待和反应的狗。 这一次,他带回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些属于“顾循”自己的、坚硬的、可以用于构筑未来的基石。 狩猎,即将进入新的阶段。 因为猎手成年了。 第47章 :露馅 三周很短暂,尤其是在高强度、快节奏的封闭比赛里,时间几乎是以两倍速流逝的。 但少年人的成长,有时恰恰是在这样的密度与压力下,发生着肉眼可见的蜕变。 登机前,顾循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查看沐迟app的监控后台。 屏幕亮起,代表沐迟生命体征的曲线还在平稳波动,定位显示在郊区别墅。 一切如常。 顾循稍微松了口气,正打算关掉手机,一条新的系统警报却突兀地弹了出来。 不是关于沐迟的身体数据,而是关于app自身。 【连接异常……数据源丢失……尝试重连中……】 顾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操作,试图手动重连。 失败了..... 数据流中断..... 几乎就在同时,沐晞的信息跳了出来,只有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对不起……我被发现了。】 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恐慌和焦虑并没有立刻席卷而来。 顾循最先涌上心头的,反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他早就知道,以沐迟的敏锐和掌控欲,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三周的空白期,足够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口袋,拿出登机牌,平静地走向登机口。 回国的十二小时飞行里,顾循全程闭着眼睛,学着队伍里一个女生教的呼吸吐纳法,让呼吸变得平稳而深长。 于是,他就这样一路睡到了飞机落地,甚至连飞机餐都没有吃。 入境后,顾循礼貌而迅速地与领队老师、吴昊等同学道别,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到机场外,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丽景区xxx。”他报出地址,声音平静无波。 车子驶向城市深处,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的单调逐渐变为繁华的街景。 顾循看着窗外,眼神沉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到了别墅门口,输入密码....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白麝香扑面而来,顾循站在门口,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眼,看向屋内。 客厅的灯光开得很足,素净的浅灰色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沐晞坐在一侧,皱眉抿唇,脸上有懊恼和不服,看到顾循回来,眼底满是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内疚。 而另一侧,沐迟姿态放松地斜倚着,长腿交叠。 他今天穿了件柔软的烟灰色家居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脸上没什么怒容,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那笑意浅浅浮在表面,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异常安宁的海面。 茶几上,端正地摆放着那个黑色的监测手环,在明亮的灯光下,无声地告诉着顾循:你被人赃并获了。 顾循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但他没有如临大敌的紧绷,也没有试图辩解或逃避。 长期扮演“叛逆熊孩子”所积累出来的那种混不吝、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姿态,在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他脸上迅速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八颗牙齿白得晃眼,那对小小的梨涡也深深地陷下去。 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空气中诡异的氛围,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声音响亮而欢快:“沐晞姐!你来给我庆祝吗?我这次可是拿了亚洲组第一名哦!请我吃大餐?” 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带着炫耀的归家的少年。 沐晞明显愣住了,看着顾循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沐迟,唇角的笑意加深了。 他眉毛微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顾循身上,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即兴表演。 就在顾循即将成功地把话题带偏,准备开始琢磨晚上要去哪里庆祝时,沐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庆祝当然要庆祝。” 第37章 他慢条斯理地说,视线从顾循脸上缓缓移向茶几上的手环,继续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先谈谈你干的‘好事’?” 顾循脸上的笑容未减,只是顺着沐迟的视线,看向了那个手环。 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认错,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露出一点“哦,对,还有这个”的表情。 他走到茶几边,弯腰拿起手环,然后转身,面向沐迟,非常自然地拉过沐迟的手腕,将手环重新扣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顾循才退后半步,抬起眼,迎上沐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的成果展示。”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做了得意之事、等待夸奖的意味,“沐迟,你不喜欢吗?” 他看着沐迟,眼神明亮,没有丝毫闪躲,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沐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环,静默了几秒。 “噗嗤”一声笑从他嗓子里发出。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前仰后合。 沐迟笑得肩膀不停抖动,笑累了,才伸出手,双手捧起顾循的脸颊,用力将那张还带着笑的脸揉捏得变形。 他的拇指反复在顾循脸颊摩擦,在那道已愈合的旧疤痕位置来回探寻。 发现那道疤似乎已经彻底不见后,他才松开手,改为用拇指和食指掐住顾循的两颊,将他的脸拉得变形,像是养大型犬的主人最爱干的那样,随意地揉搓。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玩味,有审视,有愉悦,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还想继续?”沐迟的声音很低,带着笑后的微哑。 顾循的脸颊被掐着,无法做出太大的表情,但他专注地回视着沐迟,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沐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但那份愉悦和兴味并未消失。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将顾循从头到脚打量了良久。 终于,沐迟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腔调:“好,游戏继续。” 顾循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真实。 梨涡浅浅,虎牙微露,眼底洒满光辉。 果然如此..... 猫是一种喜欢玩弄猎物的恶劣混蛋,而沐迟依然.... 第48章 :失败但成功 手环的监控彻底失效了。 顾循尝试过各种方法。 但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他的技术水平还不足以在沐迟这种级别的警惕性和掌控力下做到完全不露痕迹。 想要在沐迟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恢复连接,只能去做梦。 这个简约的黑色手环,如今真的只是一个装饰品。 沐迟也没有取下它,他甚至会在顾循盯着手环走神时,故意将手腕抬到顾循眼前,轻轻晃动两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玩味的挑衅。 每当这时,顾循就会像一只被明确命令“不许吃饭”的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食物,喉结滚动,眼神渴望,却又无法真正触及。 这种无言的“惩罚”,沐迟似乎乐在其中,顾循也并不排斥。 失去了实时监控,是顾循必须接受的现实,但这并不代表他无路可走。 恰恰相反,这场“露馅”似乎将他和沐迟的关系推向了一个新的、更微妙的平衡点。 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状态,被正式确立。 沐迟默许了顾循的“越界”尝试,甚至将其视为一种有趣的挑战。 而顾循也开始摸清了游戏规则。 真正的掌控,或许并不在于时刻盯着猎物,而在于理解猎物的习性,预测它的行为模式。 他的计算机技能,早已不再只是记录数据。 整理、分析、推演,才是它们真正的用途。 沐迟这只狡猾的猫,挣脱了蛛网的实时束缚,却没能抹去自己曾被蛛网记录下来的痕迹。 那些被顾循小心翼翼收集、保存下来的数据,此刻成了他手中最宝贵的“遗产”。 沐迟情绪起伏的时间点、心率与血压的异常峰值、每一次身体不适或情绪失控前后的具体情境…… 无数数据点被重新清洗、分类、关联、建模。 很快,几个最表层、却异常清晰的规律浮现出来。 沐迟在完成重要项目或设计稿、提交给甲方后的一到两天内,情绪指标往往会出现持续时间较长的负向波动。 那是一种任务结束后,长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大脑试图进入“待机”状态时,反而产生的强烈虚无感与焦虑。 工作,对沐迟而言,像是一种维持精神稳定的刻板行为。 一旦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超过某个阈值,他的食欲就会率先出现异常,紧接着,胃部问题便如影随形。 结论逐渐清晰。 工作本身是一种隐蔽而长期的高压刺激,使他的精神始终处于“警戒—缓解—再警戒”的循环中。 行为越多,压力越大,对行为的依赖也就越深。 于是,顾循的策略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他不再试图盯着沐迟的身体,而是开始关注他的工作节奏。 他会“不经意”地询问最近在忙什么,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然后,在沐迟即将完成工作、进入那个危险的“真空期”之前,顾循开始“找事”。 有时是运动时“不小心”扭伤脚踝,需要立刻去医院拍片; 有时是开车超速被交警拦下扣分,需要监护人出面处理; 有时是和朋友聚餐,手机“恰好”没电,身上又没带现金,只能临时求助。 这些麻烦不大不小,却足够让沐迟不得不暂时放下即将收尾的工作,赶来处理。 当沐迟带着明显的不悦与审视出现在现场,上下打量着一脸无辜的顾循时,顾循便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用撒娇、插科打诨或装傻充愣混过去。 而如果在通话时,顾循已经从沐迟的语气里察觉到异样—— 那意味着他来晚了一步。 这时,他便会立刻启动b计划。 不再找借口,而是直接回家,进入照顾模式。 煮粥,备水,递药,或是不由分说地将手放在沐迟的胃部,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按。 顾循逐渐摸清了一个关键的边界。 沐迟抵触的,从来不是被照顾。 他抵触的是顾循为了照顾他而放弃自己的生活与成长。 只要顾循维持着“正常”的人生轨迹,那么他的关心与介入,沐迟并不排斥。 在这个前提下,顾循的照顾变得自然、直接,也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于是,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胃痛发作的沐迟,看着突然回家的顾循,眼神最初锐利如刀,充满审视与警惕。 但很快,在递水、喂药、揉腹的过程中,他会慢慢闭上眼睛。 没有发现漏洞的沐迟,最终会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安静地接受照顾。 但沐迟从来不是迟钝的猎物。 他拥有同样强大的侦查与反侦查能力。 当某种“巧合”开始呈现出规律,便注定无法长期维持。 “顾循,你最近,好像总是在我快画完稿的时候出点小意外?” 某天,沐迟一边喝着蜂蜜水,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顾循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镇定,甚至故意露出一点被冤枉的委屈。 “哪有,都是意外。” 沐迟只是笑,没有追问。 很快,旧策略宣告失效。 察觉漏洞的沐迟,并不会陪他继续玩追逐游戏。 “游戏失败。” 这是沐迟定义规则是否还能继续的唯一标准。 失败之后,顾循必须寻找新的模式。 这同样是规则的一部分。 顾循并不气馁。 旧模型被识破,那就重建模型。 他继续分析,继续推演,在沐迟修正后的行为里,寻找新的缝隙。 新的博弈再次开始。 也许不久之后,新模式依旧会被拆穿。 “游戏失败。” 沐迟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愉悦,说出这句话。 而这样的失败,逐渐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奇特而稳定的互动。 顾循很清楚,这些一次次的失败,本身就是成功。 他不需要彻底掌控。 他需要的是更深层的理解。 理解沐迟的疾病节律,理解他维持平衡的方式,理解那些看似矛盾行为背后的逻辑。 而这场持续的、高智力密度的博弈,本身就成为了一种精神陪伴。 它转移了沐迟投注在自毁与痛苦上的注意力。 每一次失败,都让模型更精确一分。 而沐迟,也明显玩得很开心。 顾循的目标,从来不是监控。 而是把自己拆解成一张无形的网,安静地分布在沐迟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第38章 在合适的时候,收网。 锁住那只试图逃回深渊的猫。 然后,把它从废墟里拖回来。 第49章 :像条狗 这场旷日持久的“游戏”,在顾循高考前一个月,被顾循主动按下了暂停键。 没错,这次喊停的,是顾循。 那是一个安静的午后,顾循蹲坐在沐迟身边,怀里是沐迟有些冰冷的双脚,他的手在沐迟小腹上熟练地按揉。 沐迟半靠在靠枕上,怀里揣着热水袋,眼睛半眯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被服侍的舒适感让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近乎慵懒的柔和,但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依旧旋着深不见底、难以捉摸的情绪。 感受到掌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痉挛平息,顾循停下了揉按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拉过沐迟的手腕。 沐迟眼睫微颤,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顾循动作平稳地解开那只黑色手环的卡扣,将它从沐迟腕上取了下来。 沐迟眨了眨眼,瞳孔里映出一丝茫然,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举动的用意。 顾循将手环认真地揣进自己裤兜,随后手重新回到沐迟的小腹上,继续刚才的揉按。 “游戏暂停一个月,好不好?”顾循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高考完,我们再继续。” 话音落下,沐迟的眼睛瞬间完全睁开。 最初是纯粹的迷茫,像是没能理解这几个简单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随后那迷茫被需要再次确认的惊愕取代,紧接着又化为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某种违背既定规则的荒谬提议。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明显,全身掠过一阵短暂却明显的颤抖。 这失控般的反应只持续了十秒左右,随后被强行压回表面的平静。 “……好。”最终,他只吐出了这一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沐迟的异常反应过于明显,但顾循却像是毫无察觉,继续说道:“作为我暂停游戏的奖励,你要和我保证,高考结束后我们继续,你不能‘弃游’。” 这话听起来逻辑混乱,提出暂停的是顾循,要奖励和保证的也是他,但沐迟听懂了,而这是非常合理的要求。 沐迟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手,动作有些缓慢,捧住顾循的脸颊,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怯懦、伤痕累累的孩子。 他长成了一个真正的青年,带着蓬勃而充满张力的生命力。 短发黝黑发亮,应该是带着一点少数民族血统的原因,顾循的睫毛浓密异常,鼻梁有着清晰的驼峰,让五官显得有些深邃,更显成熟硬朗。 略深的肤色并不显脏,而是长期运动淬炼出的健康光泽。 从外表看,顾循被养得极好,健康、挺拔、充满朝气。 从内在看,他优异的成绩和家中书房,客厅里那几个柜子的奖杯、证书、……无一不在无声宣告着他的优秀。 可沐迟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已经显现出成熟坚毅的脸,心底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动摇与空茫。 他养对了吗? 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把这个孩子推向了“更好”的未来吗? “……我,”沐迟的声音有些飘,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养对了吗?” 顾循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覆上沐迟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将那微凉的手掌更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皮肤上,甚至微微偏头,像一只依赖主人的大型犬,在掌心里蹭了蹭。 随后,他抬眼,直直望进沐迟眼底,唇角漾开出对浅浅梨涡,反问道:“还不够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沐迟混乱的心湖。 沐迟的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抗拒。 他沉默良久,低声质问:“如果当初……是沐晞养你,会不会更好些?” 顾循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点近乎纵容的无奈。 他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呼吸可闻。 “如果是沐晞姐养我,”顾循的声音很轻,热气拂过沐迟的皮肤,“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安静、孤僻、只会在学校角落里低头读书的土狗。沐晞姐太忙了,她根本没时间管我。我的生活或许同样优渥,但我一定没去过博物馆,没看过艺术展,没听过音乐会,不会滑雪,不会冲浪,不会……” 沐迟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抵住了顾循的嘴唇。 他偏过头,将额头抵在顾循的颈窝。 随后,顾循清晰地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沐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道:“但是……我真的会养吗?我……” 他像是陷进了自证与自否定的死循环,拼命寻找自己失败的证据,却又找不到,于是愈发混乱和迷茫。 顾循的心被那点湿意狠狠烫了一下。 他伸出双臂,将沐迟紧紧圈进怀里,一只手有节奏地抚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家长会上,”顾循耐心地引导,“别的家长都在问,你是怎么把我养得这么‘优秀’的。”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优秀!”沐迟的声音从颈窝传来,带着固执的否定。 “如果我本来就这么优秀,刚来的时候,就不需要请那么多家教,补那么多课了。” “那是因为你当时没有条件!” “你给了我条件。” “谁都可以给你条件!” “谁会平白无故给我这么好的条件?”顾循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我....”出口瞬间后,沐迟又沉默了。 顾循继续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所以,你把我养得很好。” “……不好。”沐迟闷闷地反驳,声音更低了。 “为什么不好?”顾循追问。 “……你……”沐迟犹豫了很久,才用一种近乎抱怨、又带着点委屈的语调,含糊地吐出三个字,“像条狗。” “噗!” 顾循彻底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沐迟脸侧,迫得他抬起头,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顾循。 顾循收住笑,梨涡仍在,语气却极认真:“我本来就是狗。” 顾循的声音带笑,却很清晰,“我原来是家里看门的土狗,没看好门,放跑了女主人,于是被打得没了狗样。后来又因为不够‘安静’,差点被打死。然后被沐晞姐救回来,转手被你带回家养了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沐迟怔愣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土狗被养成了名贵犬,然后开始学着像人,最后……终于成了人。狗变成的人,像狗,不是很正常吗?” 沐迟安静地听着,眉头却皱得死紧,等顾循说完,他才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喜欢狗……狗太傻了。” 顾循轻轻抬手,指尖带着试探,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温柔地抚上沐迟的脸颊。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顾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却牢牢锁着沐迟道: “高考后,狗就彻底变成人了,就不像狗了,也不傻了。” 随后他的声音认真,甚至有些自信的道:“到时候,你不会不喜欢的。” 沐迟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所有情绪。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阳光偏移了一寸。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顾循。 “……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道:“游戏存档。等你高考结束……再玩。” 第50章 :假期(上) 高考完的这个夏天,拥有一个极其形象且令人向往的称号:“人生最幸福的暑假”。 在高考前的那一个月,顾循收起了所有心思,全身心投入备考。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分心、与沐迟进行“侦查与反侦查”游戏的少年,而是彻底变回了一个目标明确、心无旁骛的备考学生。 而沐迟,也异常配合地进入了“静默期”,甚至为了让顾循安心,他主动搬回了顾循学校旁边的那间公寓。不仅如此,他还请了一位手脚麻利、厨艺不错的保姆阿姨,负责两人一日三餐和基础的清洁打扫,最大程度地减少生活琐事对顾循的干扰。 那一个月,是他们关系中最稳定、最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最“正常”的一段时光。 沐迟会将书房的门开着,方便顾循路过时看到自己的状态;他也会非常自觉地向顾循报备自己的身体状况,例如:“胃有点不舒服,吃了药,别担心。”“今天有点头疼,先去睡一觉,你可以在晚饭前来叫我。” 他不再刻意隐藏病痛,也不再用病痛作为考验或惩罚的工具,一切的目的都很单纯:不打扰顾循,不让顾循担忧,让他安心复习。 第39章 顾循每天从题海中抬起头来休息的时候,都可以看到沐迟安静的身影。 晚上躺到床上准备休息时,疲惫的身体放松下来,顾循的大脑都会不受控制地滑向一个念头: 如果……沐迟一直能这样“乖”下去,该多好。 如果他能一直维持这种相对稳定、愿意沟通、不再自我折磨的状态,或许,他那些复杂的病症,也不会那么难以应对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带着诱人的甜香,却又让顾循心底发寒。 在入睡前,他都会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狠狠掐灭。 因为顾循知道,这一切的“平静”与“乖巧”,都只是一场沐迟努力维系的假象,是沐迟为他高考而特意打造的海市蜃楼。幕布之后,那些混乱、痛苦、自我毁灭的冲动,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暂时压抑着。 顾循并不期望这一个月过得慢一点。相反,他几乎是数着日子等待高考结束。 因为虚假的楼阁终究是空虚的,里面住不了人。强行延长这种假象,只会让支撑它的脆弱支柱更快断裂,最终轰然坍塌,将身处其中的沐迟,砸入更深、更黑暗的漩涡之中。 而他要的,也从来不是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海市蜃楼。 …… 终于,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铃声响彻考场。 顾循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考生。 他脚步飞快,穿过长长的走廊,冲下楼梯,奔向校门口那片黑压压的、焦急等待的家长人群。 目光如炬,迅速扫视。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沐迟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姿态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优雅。在周围神情激动、翘首以盼的家长中,他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游离。 顾循像一头终于被解开锁链、看到主人的大型犬,朝着那个方向爆冲过去。 在沐迟回望的注视下,像一枚精准的炮弹,狠狠将沐迟撞进自己的怀里。 顾循双臂用力环住,将沐迟紧紧抱住。冲击力让沐迟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没有推开。 顾循抱得很紧,急促的呼吸喷在沐迟颈侧。他只抱了几秒,便迅速松开一只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手环,动作利落地扣回沐迟的手腕上。 “咔哒。”轻微的卡扣声响。 顾循退后半步,双眼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光。他就那样期待地、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看着沐迟,等待着他的反应。 沐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失而复得的手环,眨了眨眼。那维持了一个月的平静温和面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终于泛起了涟漪。 一丝真切的笑意,缓缓从他唇角漾开。那笑意先是淡淡的,随即加深,蔓延至眼底,驱散了那片维持已久的平静无波,重新染上了一丝“鲜活”。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顾循的脸颊,感受着掌心下年轻人紧实温热的皮肤。 “考完了?”沐迟的声音带着笑意,明知故问。 “嗯!”顾循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想要什么奖励?”沐迟问,语气轻松。 顾循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梨涡深深陷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要什么具体的礼物,而是带着点期待反问: “放假了,沐迟没有准备什么出行计划吗?” 沐迟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带上了狡黠,故意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没有啊。” 果然,他看到顾循立刻故作委屈地皱了皱眉,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沐迟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循的肩膀,语气里确实带着骄傲和放松:“狗崽子长大了,成人了,可以学着带长辈出去玩了。” 顾循的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但他还是压抑着激动,确认般地追问了一句:“我安排?行程、地点、所有一切……你全程听我的?” 沐迟眉眼弯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顾循终于没忍住,小小地嗷呜了一声,然后一把抓住沐迟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向停在一旁的suv。 他将沐迟塞进副驾驶,俯身仔细帮他系好安全带,动作细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关好车门,自己才绕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引擎启动,顾循一脚油门,suv平稳又迅捷地汇入车流。 很快,考场的大门就被甩出了后视镜。 顾循的行动力强得惊人。 晚饭时,他一边给沐迟夹菜,一边已经用手机快速查阅、对比、预订。 机票、酒店、当地交通、甚至一些热门活动的门票……在他修长的手指飞舞间,迅速被敲定。 他做的攻略详细到令人咋舌,不仅包含了经典的旅游路线,还挖出了一些小众的、富有当地特色的体验,连一日三餐的备选餐厅都列出了好几家,标注了口味特点和可能的排队情况。 沐迟就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看着他像只兴奋的、正在规划第一次大型狩猎的年轻头狼,上蹿下跳地忙碌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渐渐染上了一种近乎宠溺的柔软光芒。 当沐迟出于好奇,想问问具体目的地是哪里时,顾循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神秘兮兮地摇头:“保密!你什么也不用管,听我的就行。” 那副“一切包在我身上”的自信模样,让沐迟失笑,却也真的不再多问,安然享受着这种被全权“安排”的感觉。 这一次,顾循将目光投向了南半球。 并非为了避暑,而是刻意要去体验另一种“季节反差”,6–8月那边的天气凉爽不冷、游客相对少,特别适合户外和城市体验。 第51章 :假期(下) 飞机跨越赤道,飞行在浩瀚的南太平洋上空。 有沐迟在,顾循绝不可能让他体会经济舱的逼仄和长途飞行的疲惫。 他毫不犹豫地订了两张头等舱的机票,出手阔绰得仿佛在买两张地铁票。 这种大手大脚,并非源于顾循对金钱的挥霍无度,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态度展示。 他花的是沐迟记在他名下的钱,花得理直气壮,花得毫不手软。这既是一种“被养得很好”、对财富缺乏具体概念的少年式任性展示。 更是一种无声的表态:你给我的,我接受了,并且用得理所当然,所以,请放心。 头等舱有半私密的空间,有宽大得可以完全放平成床的座椅,有可按需定制的精致餐食,确实可以极大程度地缓解了长途飞行的不适,甚至还能获得一些不错的享受。 沐迟半倚在座椅里,盖着柔软的毯子,手里随意翻着飞机上的购物册,目光却时常落在隔壁那个兴奋探索的少年身上。 顾循正像个第一次见识新玩具的大孩子,摆弄着座椅的各种调节功能,研究着面前巨大屏幕里琳琅满目的影音选项,还不时扭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和沐迟分享他的“发现”,对比着头等舱和经济舱的种种“天壤之别”。 沐迟看着他,听着那些带着雀跃、略显幼稚的发现,眼底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纵容和宠溺。他偶尔会附和两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意。 飞机降落在南半球冬季清冽的空气里。 走出舱门,寒意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干净爽利的气息,瞬间驱散了长途飞行的困倦。 假期,在截然不同的季节和风景中,正式拉开序幕。 第一站,他们去了赫维湾。 正值南半球的冬季,也是座头鲸迁徙的高峰期。 巨大的游船破开深蓝色的海水,驶向鲸群出没的海域。 当那庞大而优雅的生物缓缓浮出海面,喷出高高的水柱,又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重重落回海中,溅起漫天水花时,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叹。 顾循兴奋极了,像所有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壮观景象的年轻人一样,举着相机和手机不停拍摄。他不仅要拍鲸鱼,还要拉着沐迟自拍合影,甚至试图把沐迟当成模特,指挥他摆出各种“与鲸同框”的姿势。 起初沐迟还勉强配合,但在顾循第三次要求他“再往左站一点,表情再放松一点,对,抬手比心看着镜头”时,终于耐心告罄。 他嫌弃地在顾循脑袋上揉了一把,然后丢下一句“你自己玩”,便转身回了温暖的船舱,端着一杯热咖啡,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那个还在甲板上蹦跳、试图捕捉更多画面的身影。 出海过后,顾循的行程节奏就放慢了,甚至有些过于悠闲。 冬季的墨本,没有夏季的燥热和拥挤的游客,天空时常是干净的蓝,阳光和煦而不炽烈,正适合慢悠悠地闲逛。 他们会穿梭在布满涂鸦的巷道里闲逛一个下午。 也会在充满设计感的咖啡馆里消磨一天,只为了品尝着被当地人引以为傲的精品咖啡; 第40章 一个小小的画廊或者不大的博物馆,也能浪费掉一整天的时间。 冬季特有的市集上,他们在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和香气四溢的小吃摊间穿行,顾循总是会买回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或特色零食,献宝似的捧到沐迟面前。 他们在这里逗留了很久,久到几乎忘记了时间。 直到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 查询成绩的过程却也是异常平静的。 因为时差,等起床的时候,分数都已经出了好几个小时,系统也不会因为大量数据涌入而出现无法查看的情况。 顾循用自己的手机登录系统,输入信息,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他甚至还能分心给沐迟递过去一块刚买回来的、热乎乎的司康饼。 成绩页面弹出。 顾循扫了一眼,脸上并没有出现狂喜或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是带着几分自信、又有些不以为意的傲气对沐迟说:“第一志愿稳了。” 沐迟闻言,从热咖啡腾起的薄雾里抬头,将最后一口司康送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不错。” 没有激动人心的庆祝,没有对未来的热烈讨论,甚至连具体分数和报考的学校专业,沐迟都没有问。 顾循也没有主动说。 仿佛在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那场严肃的考试,连同它可能带来的所有后续影响,都被两人默契地、彻底地扫进了记忆的角落,不值一提。 他们的重心现在只在这悠闲的假期本身。 看完成绩,两人继续在墨本漫游。 午后,走在一条静谧的、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两旁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橱窗里透出温暖的光。 沐迟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戴着一双柔软的薄皮手套,手里捧着一杯刚买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肉桂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的建筑或橱窗,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而顾循则活跃得多。他围绕着沐迟前后左右三米的范围活动,一会儿被街角花店盛放的冬季花卉吸引,拍上几张照,一会儿又逛进某家古董店,对着里面造型奇特的摆件看得入神。 他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蝴蝶酥、造型可爱的巧克力,还有一些极具当地特色的小饰品。 而这些纸袋的最角落里,藏着两个堆叠在一起的小巧丝绒盒子。 上层盒子是一对设计简约优雅的珍珠耳环,是准备回去送给沐晞的。 而下层,则是一枚极其精巧的耳骨环。 细而薄的铂金环身,巧妙地镶嵌着一小颗深邃的蓝宝石和一颗色泽浓郁的红宝石,两色宝石相互映衬,缠绕成一个小小的、低调却异常璀璨的结。 设计独特,工艺精湛,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凡品。 顾循是在一家隐蔽的中古店里偶然发现它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列柜的角落,与这枚耳骨环相遇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想起了某次拥抱时,无意间在沐迟左耳耳骨上瞥见的那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小黑点。 沐迟从未戴过任何耳饰,那个耳洞仿佛只是过去的少年留下的一道“叛逆”的微痕。 但此刻,看着这枚蓝红宝石缠绕的耳骨环,顾循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它戴在沐迟的耳廓上,紧贴着耳骨,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幽微的光芒,映着他清冷的侧脸…… 光是想象,就让顾循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趁着沐迟被店内另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吸引、驻足凝望的时候,顾循迅速招来店员,指着那枚耳骨环和旁边那对珍珠耳环,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要这些,请帮我包起来。” 付款时,指尖甚至因为隐秘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顾循将两个盒子小心翼翼地叠放进袋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混进了其他纸袋中。 这一切,沐迟一无所知。 他仍站在那幅画前,微微仰着头,眼神专注,却又好像是在发呆。 第52章 :录取通知书 度假的时光结束,但漫长的假期仍在继续。 “人生最长的暑假”名不虚传,带着南半球冬日的余韵和松弛感,沐迟和顾循回到了郊区的别墅。 顾循早已不再住在一楼那间最初的小屋,而是搬到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很大,几乎算得上一个设施齐全的小套间:独立的卫浴、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大书柜,里面摆放的,除了顾循自己的书籍和奖杯,还有许多照片,有三人的,有两人的,还有几张沐迟的单人照,而那些来到这个家便不断累积的记忆碎片,也都藏在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和手工制品里。 床边不再是堆满习题的书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舒适的躺椅,旁边立着一盏阅读灯。 而曾经的一楼那间小屋,则被彻底改造成了一间功能齐备的书房,与沐迟自己的书房门对门,格局相似。 这样的布置,或许只是沐迟将自己觉得最舒适的生活模式,复制给了顾循。 门对门,既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又维系着一种触手可及的联结。 然而,住在几乎复刻了沐迟卧室格局的房间里,使用着同样风格的家具,甚至呼吸着同样的香薰香,顾循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总会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青春期早已彻底过去,那些曾让他手足无措、汹涌而盲目的生理冲动,如今已能被他冷静地认知和控制。 但这并不意味着躁动消失,它只是转化了形态,变得更加具体的行动落在了梦里那抹身影上。 清瘦的轮廓,苍白的皮肤,漫不经心又带着钩子的眼神,偶尔展露的、转瞬即逝的脆弱或笑意……这抹身影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潜入顾循的梦境,而顾循也会在梦里清醒地放纵。 他允许自己去触碰、去拥抱,去完成那些在现实中绝无可能、也绝不该有的幻想。 背德感吗?有。 隐秘变态的欢喜吗?也有。 但只要醒来时依旧清醒,只要能将那份日渐清晰却绝不可言说的爱意死死压在理智与现实的重闸之下,只要能控制住现实中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的分寸,那么,深夜梦境里那点放纵,便成了他给自己最低限度、也最安全的“奖赏”。 这是一种在严密自我监控下,勉强维持心理平衡的阀门。 然而,这个过于漫长的假期,以及长时间不需要认真学习或上课的空窗,让顾循时常处在躁动之中。 他决定,是时候给自己找点“正事”做了,用新的挑战和忙碌来转移注意力。 可还没等他开始行动,录取通知书和沐晞,先一步抵达了。 录取通知书发放的当天下午,沐晞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请到了假,兴冲冲地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和一瓶香槟过来,打算庆祝顾循“准大学生”的身份。 她刚走到别墅门口,恰好遇到了前来送信的快递员。 “是顾循家吗?有他的快递,需要签收。”快递员确认道。 沐晞一眼就瞥见了信封上那个简约而醒目的清大logo。 她的心猛地一跳,强压住立刻尖叫的冲动,接过那个薄薄却分量千钧的信封,指尖都有些发颤。 “谢谢,谢谢!”她连声道谢,在快递员“恭喜啊,清大!真了不起!”的赞叹声中,只觉得脸上发烧,又是骄傲又是激动。 等快递员骑车离开,沐晞几乎是蹦跳着冲进别墅,人还没到客厅,兴奋的声音已经响彻了一楼:“咱们的大学生!该出来接你的清大‘圣旨’啦!!!” 正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研究某个新算法的顾循,听到沐晞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保存了文档,起身快步走出书房。 而沐迟的书房门,在沐晞喊完那句话后,又过了几十秒才缓缓打开。 他似乎是刚从某段专注的工作中抽离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沉静,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客厅,他看到顾循和沐晞已经凑在茶几旁,对着那个印着清大logo的厚纸信封“严阵以待”。 两人正热烈讨论着该如何打开这封神圣的信件,才能既完美取出里面的内容,又不损坏信封的“完整性”和“美观度”。 “从上面用小刀轻轻划开最工整!”沐晞坚持。 “沿侧面直直剪开才自然!”顾循反驳,脸上却也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和紧张。 沐迟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这两人的纠结,终于忍不住,有些无语地开口道:“从后面的撕拉处打开最快捷。我想……你们应该不希望因为这一点‘小失误’,让录取通知书在打开的那一刻就变成两半或者少边吧?”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瞬间让两个兴奋过头、智商暂时离线的人清醒过来。 第41章 “啊!”沐晞和顾循同时低呼一声,连忙把信封翻过来。 果然,背面有一条清晰的虚线,旁边还印着“沿虚线撕开”的提示小字。 “哎呀!光顾着看正面了!”沐晞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和顾循相视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沐迟平静、甚至带着点看傻瓜般怜悯的目光注视下,顾循深吸一口气,手指小心地捏住虚线两侧,沿着预设的痕迹,平稳而缓慢地将信封撕开。 里面的纸张被抽了出来。 设计克制、庄重、学府感极强,没有花哨的装饰或煽情的语句,更像一份严谨的学术与制度认可文件。 纸张上,除去烫金的清大校徽,并无多余装饰,清晰的黑色字体写着: 顾循同学: 经我校招生委员会研究决定,录取你为我校计算机学院信息安全专业27级本科生…… 下面是具体的报到时间、地点、注意事项,落款处是清大的校名、鲜红的校章以及正式的签发日期。 “呜……”沐晞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用手捂住嘴,看着那短短几行字,又看看眼前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眼神明亮而坚定的顾循,百感交集。 骄傲、欣慰、回忆,还有对逝去时光的感慨交织在一起,让她泣不成声。 而沐迟的视线,却牢牢定格在“信息安全专业”那六个字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那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了然、叹息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抬起眼,看向顾循。 顾循也正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已不再有少年时代纯粹的讨好或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坦荡与坚定的自信。 他看到了沐迟微蹙的眉头,却没有丝毫闪躲或心虚,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直视着沐迟,用清晰而平静的语气主动解释道:“沐迟,我选择这个专业,确实是因为你,但也是为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给我上编程课的一位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在安全系统的设计里,从来不假设善意。’当时我不太理解,但现在,我明白了。 我对你,当然是善意的。 我所有的‘游戏’,所有的‘照顾’,初衷都是善意的。 但是,如果我一直仅仅凭着这份‘善意’去行动,去触碰你设下的防线,去试图理解你、靠近你……那么迟早,我会被更深层的‘禁令’所吸引,被更复杂的‘系统’所迷惑,然后在无知或冲动中,触碰到那条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我需要去系统地学习。 学习如何构建规则,学习如何识别风险,学习如何在复杂的‘系统’里,既实现目标,又确保‘安全’。 我需要被规范,被更高层面的知识和伦理所规范。 这样,我才能知道边界在哪里,力量该如何正确使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深思。 “我希望,”顾循最后说道,眼神专注而诚恳,“我们的‘游戏’,可以玩得更久一点。” 沐迟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微怔,到倾听时的复杂,再到最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垮了他长久以来用以维持平静的堤坝。 泪水毫无预兆地、安静地从他眼眶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目光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顾循。 顾循说得对。 高考结束了。 狗……真的彻底变成人了,不再像狗了。 他真的把顾循养得很好。 好得……几乎像一场梦。 好得让沐迟心底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颤动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危险的嗡鸣。 好得让沐迟有些不敢上前,生怕一伸手就会把他弄坏。 良久,沐迟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揩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迟缓。 他眼睛依旧看着顾循,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极轻、极哑地应了一声:“……好。” 第53章 :开学前 当清晰地听到顾循对自己未来的定位,感受到那份坚定而毫不迷茫的憧憬时,沐迟真切地意识到。 顾循真的长大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激起欣慰的涟漪,反而迅速沉底,带起一片冰冷的、名为“终结”的泥沙。 顾循有思想,有明确的目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能力去获取。 他不再是被动接受引导、需要被“驯化”或“塑造”的对象,而是一个已然成型、拥有独立意志和行动力的成年个体。 那么,自己这个“游戏”的设计者、和“监护人”的角色,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在沐迟心中扎根、蔓延,催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消极与抽离。 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再对顾循的人生指手画脚了。 于是,沐迟进入了“放手”的新状态中。 他对顾循的所有关心和照顾,不再有任何形式的抗拒或考验。 他变得极度顺从,极致纵容。 如果此刻顾循搬个小板凳坐在他书桌旁,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工作一整天,他或许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甚至可能偏过电脑,让顾循看得更清。 然而,这种毫无反抗的乖顺和纵容,并未让顾循感到丝毫的轻松或喜悦。 恰恰相反,它让顾循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因为他现在太了解沐迟了,这不是什么“病情好转”或“心态平和”的迹象,而是任务完成后彻底摆烂与放弃的姿态。 沐迟失去了与顾循“对抗”时的亢奋状态,失去了那些看似疯狂却逻辑精密、充满生命力的侦查与反侦查的兴致。 他变回了初见时那个过分安静、过分疏离的模样,重新将自己严密地包裹起来,像一只对外界彻底失去兴趣、蜷缩在窗角的病猫。 唯一的区别是,如今这只病猫不再费力隐藏自己的病痛了。 他会在不适时直接说出来,会按时吃药,会配合一切“治疗”,但这配合之下,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所谓”和对关心者努力的正反馈。 顾循深知,治疗心理精神疾病,任何外力的干预、药物的控制、环境的营造,都只是辅助。 真正能让病情出现转机、让灵魂从泥沼中挣脱出来的,唯有病人自身那股“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好”的求生欲,那份主动的、哪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自救”意志。 而沐迟,恰恰没有这一点。 他所有的精力,在完成了“把顾循养大成人”的任务后,就被彻底抽空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的虚无,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阳光明媚的午后,别墅客厅空旷而安静。 沐迟慵懒地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 他手里的平板电脑自动播放着一个接一个的快节奏短视频,闪烁的光影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却没有聚焦,仿佛那些喧闹的声音和画面根本无法进入他的意识。 他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被顾循拢进了怀里。 顾循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用自己温热的腹部暖着那双总是冰凉的脚。 沐迟的脚趾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踩着顾循结实的小腹,像猫在“踩奶”,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依赖和舒适。 顾循垂着眼眸,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和小巧的水果刀。 他削皮的动作流畅而仔细,去核,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然后用银色的小叉子叉起一块,递到沐迟唇边。 沐迟的眼睛没从平板上移开,只是自然而然地微微张口,含住苹果块,慢吞吞地咀嚼。 吃了大约半个后,他偏过头,无声地躲开了顾循再次递来的叉子。 顾循自然地收回手,将剩下的半个苹果自己吃完。 然后,他拉过旁边的毛毯,仔细地将沐迟已经暖热的双脚盖好,起身走到厨房,用精致的骨瓷杯泡了一杯香气醇正的红茶,轻轻放在沐迟伸手可及的边几上。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地毯,再次将沐迟的双脚拢回怀里暖着,然后拿起手边那本《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安静地看了起来。 时光在这样静谧、温馨、甚至堪称“美好”的画面中缓缓流淌。 落地窗外的阳光从炽烈变得柔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沐迟似乎真的很享受这种状态。 然而,顾循却在这片平静无波的表象下,看到了无尽的、令人心悸的深渊。 但顾循并没有选择立刻去打破这份“宁静”。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故意制造“麻烦”来刺激沐迟,没有强行拉他出门,也没有用激烈的言辞去质问或唤醒。 第42章 他知道,此刻任何外力的强行介入,都可能像粗暴地摇晃一个即将散架的精密仪器,导致彻底的崩坏。 他选择了一种更隐秘、更长期的方式。 他在沐迟看不到的地方,用更精进编程和网络安全知识,更加系统地整理和分析过去几年积累的、所有关于沐迟的数据。 他不再仅仅试图预测沐迟的行为或情绪波动,而是开始尝试构建一个更复杂的模型,去模拟沐迟心理状态的演变趋势,识别那些可能导致危机爆发的“临界点”组合。 他重新加密了之前那个被沐迟废弃的监控后台,但这次的目的不再是“监控”沐迟,而是将其改造为一个隐秘的“预警系统”。 他将这个系统与沐晞的手机、自己的电脑进行了安全的、单向的链接。 一旦系统通过数据分析,判断沐迟的状态滑向某个危险的阈值,就会自动触发分级警报。 他就像一位最沉默的守护者,在深渊的边缘,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用尽所学,默默地、一根一根地编织着绳索,期待着或许永远用不上,但必须存在的那一丝渺茫希望。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的温馨平和与暗地里的紧绷筹备中,一天天过去。 大一的开学日期越来越近。 沐迟似乎也随着这个日期的临近,变得更加“懒散”和“宅”。 他外出的意愿降到了冰点,甚至连在别墅院子里散步都显得兴致缺缺。 顾循尝试过几次,提议去附近新开的书店,或者去尝尝某家评价不错的餐厅,沐迟都只是懒洋洋地摇头,表示“懒得动”“没什么意思”。 顾循没有再强求。 他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开学前的准备中,购置住宿所需的物品,查阅课程安排,预习一些专业基础课的内容…… 表面是温馨的日常,底下却是沐迟无声的沉沦,以及顾循在阴影中,沉默而固执地,为他撑起的那张看不见的防护网。 第54章 :大一 清大,这所顶尖学府,是天才的集合地,是精英的培育场,也是梦想与现实的角斗场。 当顾循揣着录取通知书,拖着行李箱踏入这片校园时,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在这里,他过往所有的“优秀”,那些引以为傲的成绩、琳琅满目的奖项、甚至他那份远超同龄人的“特殊经历”与早熟,都迅速被稀释,归零。 他不过是汇入这片星辰大海中的一粒微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当你以为凭借过往的积累和天赋,足以在这里继续“天才”下去时,身边立刻会出现更多天资更为卓越、起点更高、甚至思维方式都更为妖孽的“天之骄子”。 他们或许过目不忘,或许举一反十,或许在某个细分领域早已达到令人咋舌的深度。课堂上的激烈讨论,实验室里的奇思妙想,项目组里的高效协作……无一不在提醒着顾循:你曾经的自信,在这里可能不堪一击。 这里是群星闪耀之地。彻夜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里,是无数沉浸在知识海洋中不知疲倦的身影;热情洋溢的运动场上,迸发着青春的活力与协作精神;五花八门、活力四射的社团,则是兴趣与才华碰撞的舞台。 这里是知识的殿堂,是学生们在踏入社会前最后的、相对纯粹的象牙塔,也保留了年轻人未被彻底规训前的最后一丝躁动与张扬。 对适应者而言,这里是天堂,充满了无限可能和蓬勃生机。 对无法承受落差或被过度碾压者而言,这里也是自信崩塌、理想幻灭的“坟场”。 明明已经足够美好,却也同等残酷。 这,便是大学给刚刚成年的孩子们上的第一课,也是最正式、最不动声色却又无比残忍的教导。 九月初的午后,烈日依旧灼人。 顾循抱着厚厚一摞专业课本,站在教学楼外的树荫下,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刚刚结束一堂高数课,教授思路清晰,节奏极快,内容深度远超高中范畴,甚至比他暑假预习的内容还要艰深晦涩。 课堂上,已经有人能跟上教授的节奏,提出颇具见地的问题,而他,还在努力消化那些跳跃的公式和抽象的概念。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提前预习完大一课本的基础,加上过往在编程和算法上的积累,大学生活至少在学习上不会太吃力。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果然还是……“菜”得要命。 这个认知,并未伴随多少沮丧或自我怀疑。 如果换作一个从小城镇一路碾压晋升、习惯了做“第一名”的优秀学子,或是被家人老师众星捧月惯出来的小天才,此刻或许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甚至崩溃情绪。 但顾循没有。 他只是站在树荫下,望着远处熙攘的人群和板正的建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因落差而产生的轻微窒闷感,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他想起的是沐迟在雪道上遥遥领先、做出各种匪夷所思花式动作的身影;想起的是沐迟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宣告“你还差得远呢”的模样;想起和沐迟进行的那场复杂的“游戏”,那是一次次的“失败”和自我重建。 比起沐迟给予他的那些全方位、降维打击式的“锤炼”,眼前学业上的挑战,似乎都显得……“正常”了许多,这只是纯粹的学术压力,他还能知道自己差在哪里,然后去学习进步。 他低头,解锁手机屏幕,通过了几个刚才课上主动加他好友。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怀里的书本,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脚步,稳稳地走向下一节专业课的教学楼。 繁重而艰难的课程,迅速填满了顾循的大学生活。 每一天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讲座、习题、实验、小组讨论……时间被切割成碎片,需要极高的效率和专注度去应对。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放下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项目”。 关于沐迟的数据模型构建与预警系统优化。 只是这项工作,被迫转移到了更深夜的时分,或是午饭、晚饭后那短暂的、被压缩出来的空隙里。 宿舍熄灯后,当室友们陆续进入梦乡或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顾循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 他调低亮度,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而轻巧地敲击,运行着复杂的算法,调整着模型的参数,分析着从预警系统传回的、经过加密处理的零星数据。 有时在嘈杂的食堂,他也会快速吃完简单的饭菜,便会拿出平板,争分夺秒地查看系统状态,处理一些简单的数据标注,而他这样的状态,在学校里却是最常见和习以为常的事情,因为这里的很多学生也和顾循一样,在课业之余,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顾循并不觉得累,相反,在这种高强度、多线程的运转中,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一种隐隐的兴奋。 因为在清大这片知识的“红海”里,他看到了更远处、更明亮的“灯塔”。 那些艰深的课程、前沿的论文、身边优秀的同学和师长,都在不断拓宽他的认知边界,为他手中的“工具”淬火、升级。 他看到了更多可能性,看到了更精准的方法,看到了将那张“防护网”编织得更牢固、更智能的希望。 这些希望,像一颗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心底静静燃烧,驱散着因与沐迟分离、以及沐迟那令人担忧的状态而带来的阴霾和无力感。 每掌握一个新的算法,每理解一个更深层的安全理念,他感觉自己和那个远在郊区别墅里的身影的绳索,又坚韧了一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郊区别墅里。 沐迟的生活,似乎恢复到了顾循出现之前的那种“正常”而平稳的节奏。 工作,吃饭,偶尔熬夜赶稿,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规律得近乎刻板。 别墅里重新变得空旷而安静,只有钟摆规律的嘀嗒声和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 生活里,唯一的“变量”也还是顾循。 顾循会像游戏里随机刷新的npc一样,不定期地“出现”。 有时是周末,有时是某个没课的下午,有时甚至是在工作日晚上匆匆回来一趟,第二天一早又开车赶回学校。 而他的出现总是伴随着一些“不咸不淡”的小惊喜。 有时,只是一束开得正好的鲜花,那不过是路过花店时随手买的,包装简单,却带着鲜活的生机,被插进客厅花瓶里,能明媚好几天。 有时,是一幅用代码生成的数据模型图,经过艺术化处理后,勾勒出沐迟某个侧影或神态的卡通形象。线条简洁,甚至有些抽象,却奇异地捕捉到了某种神韵。这是他和社团里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捣鼓出来的小作品。 第43章 有时,又是校门口某家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小吃或点心,用保温袋仔细装着,带回来时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和香气。 这些“小东西”,不像昂贵的礼物那样带有强烈的目的性或仪式感,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分享,一种“我看到了这个,觉得你可能也会喜欢/需要/觉得有趣”的简单心意。 这些小礼物,有些会因为枯萎或者破败,会被沐迟平静地丢弃。 有些会被沐迟随手夹进某本书里,或者放在书柜某个不起眼的抽屉里。 有些会进入沐迟的胃,带来短暂而真实的味觉感受。 但毋庸置疑的是,每一个这样看似微不足道、随机出现的“小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收纳进了沐迟那日渐空旷、趋于停滞的记忆深处。 它们像一颗颗散落的、微弱的星子,在沐迟陷入茫然、空洞、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状态时,会突然从记忆的某个缝隙里闪烁一下。 这些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也无法瞬间驱散厚重的迷雾。 但它们会发出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活着”的震颤。 这震颤,或许微弱得不足以让沐迟自己察觉,但它存在过,被顾循,以这种坚定、却又无比自然的方式,悄悄地,塞进了那片正在消散的荒原,形成了一个个微不可察的锚点。 第55章 :应酬 这是一个寻常的周五下午。 顾循正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份小组作业的代码。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别墅车库监控的异常提示。 他点开实时画面,看到那辆熟悉的suv正缓缓驶出车库,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沐迟出门了。 这个发现让顾循先是惊讶,随即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最近沐迟几乎足不出户,连必要的采买都更多依赖线上,这种主动外出的情况太少见了。 他立刻推掉了晚上室友们约好的聚餐,代码也没心思继续改了。 他拿起车钥匙,匆匆离开了宿舍。 驱车回到郊区别墅,推开家门。 客厅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那瓶摆在边几上的向日葵,开得正艳,金黄的花瓣舒展着,充满了生命力。 花瓶里的水清澈见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 顾循的脚步顿住了。 今天不是固定保洁阿姨上门的日子。 那么,这花瓶里的水,只可能是沐迟换的。 这个小小的、近乎微不足道的细节,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顾循一下。 他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沐迟状态好转、开始对周围事物产生些许兴趣的积极信号,还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预测的变化开端? 不安感更清晰了一些。 他没有犹豫,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沐迟的电话。 铃声在听筒里响了很久,久到顾循几乎要挂断重拨时,才被接起。 “顾循?”沐迟的声音传来,压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之下,有些模糊不清,“什么事?” 背景音里有觥筹交错声,隐约的谈笑声,明显是某种社交场合。 顾循的心提了起来,语气却尽量保持平静:“我从车库监控里看到你出门了,所以好奇问问。”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衣物摩擦和脚步声,背景的嘈杂声逐渐减弱,沐迟好像正在往安静的地方走。 他的声音也随之清晰起来,还残留着一丝刚从热闹场合抽离出来的严肃感:“哦,你回家了?” 他先是反问,然后才解释道:“我这边谈个合作,还要几个小时。如果……”他停顿了大概半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才用一种不太熟练、甚至带着点生硬的邀请语气继续道,“如果你没事,可以过来看看。这边……有几个做人工智能的新贵企业的创始人,或许……对你有帮助。” 顾循愣住了。 邀请他参加商务饭局?这完全不符合沐迟一贯的作风。 而且,沐迟话语里那些细微的停顿,也透露出他自己对这个提议的某种不确定。 但顾循几乎没有思考,立刻答应:“好,给我地址,我现在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什么着装要求吗?” 电话那头的沐迟似乎又愣了一下,可能在环顾环境,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正常的休闲装吧,不用太正式,但也别穿t恤牛仔裤。” “好。”顾循干脆地应下,挂断电话。 他转身上楼,打开衣帽间,从一排衣物里挑出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搭配一条质感不错的深色休闲西装裤。 站在鞋柜前,目光在光亮的正式皮鞋和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之间游移片刻,最终选择了后者。 开着那辆依旧惹眼的“酥7”,顾循按照沐迟发来的地址,快速抵达了市中心一家以私密和高级著称的商务餐厅。 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他走向预定的包厢。 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对顾循而言全然陌生。 包厢很大,装修奢华而不失雅致。 圆桌旁坐着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大多衣着得体,气质不凡,显然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氛围热烈而不失分寸,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肴香气和淡淡的香水味。 顾循的目光迅速锁定了沐迟。 他坐在并非主位,但也绝不是边缘的位置,明显是这个小圈子里的核心成员之一。 此刻的沐迟,脸上带着一种顾循非常陌生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气场、严肃、甚至带着攻击性的微笑。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警惕,像某种进入狩猎状态的猫科动物,闪烁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 他正在与主位上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交谈,姿态并不显得过分恭维,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与漫不经心,却又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直到顾循推门进来,沐迟的目光才转过来。 在看到顾循的瞬间,他眼底那层锐利的冰壳似乎融化了一些,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温柔和……近乎宠溺的轻松。 他抬手,朝顾循示意了一下,动作自然。 然后,他转头对旁边的服务员低声说了句什么,服务员立刻为顾循在沐迟身边的空位添上了餐具。 顾循走过去,在落座前,目光快速扫过沐迟面前的餐具。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酒杯,里面的液体色泽深浅不一,红酒、白酒都有,有的空了大半,有的还剩不少。 他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脸上迅速调整出礼貌而开朗的笑容。 沐迟简单地向在座的人介绍了顾循,语气随意却带着明显的维护和宠溺:“我家小孩,顾循,他听说我喝酒了,不放心,非要过来接我。” 然后转向顾循,随意点了几位在场重要人物的身份。 顾循落落大方地跟着沐迟的指引,向各位叔叔、阿姨、哥哥打招呼,态度既不谄媚,也不怯场,带着恰到好处、属于年轻人对前辈们的尊重。 敬酒时,他直白地表示不喝酒,举杯动作却又带着一点被家里骄纵出来的、无伤大雅的“没眼色”。 他看起来不像从山沟里被带出来的、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孩子,更像一个在优渥环境下长大、被保护得很好、却也并不怯场的小少爷。 主座的中年男人是本地一位颇有分量的房地产大佬,正处于向科技领域转型的关键期。 他请沐迟来,是想为自家小儿子刚创办的科技公司做一系列视觉形象设计和宣传推广,甚至想高价收购几幅沐迟的实体画作作为收藏和“门面”。 沐迟对此的回应清晰而坚定:实体画作已封笔,不再出售,但视觉设计的全套方案可以接,并且给出了一个听起来专业、实则暗藏玄机的“优惠”报价。 他与对方你来我往地交谈,熟练地应对着各种试探和讨价还价,气场沉稳,游刃有余。 这样的沐迟,是顾循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充满了成年人的世故、精明,以及属于顶尖专业人士的底气和锋芒。 顾循低头喝汤的瞬间,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沐迟足够健康,他该是多么惊才绝艳呢。 他真的很想看到那样完整、强大的沐迟,而不是只能通过偶尔闪现的碎片去拼凑想象。 但这个念头只在心底停留了一瞬。 汤碗放回桌上时,顾循已经重新调整好表情,继续投入到有些生疏的社交中。 他大多时候是倾听,被问到时才回答,态度认真,内容实在。 当那位地产大佬得知顾循在清大读计算机时,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之后,大佬那位小儿子便主动与顾循攀谈起来。 聊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顾循的自信和耿直就显露无遗。 对方问什么,他不知道的就诚实摇头,知道的便认真解释,用上专业术语时,完全不管对方是否能完全听懂。 第44章 这种带着点“低情商”的理科生直率,引来在座众人或真心或客套的赞叹。 不管这些赞叹背后有多少水分,顾循的表现和反应,无疑是给沐迟“长脸”的。 这一点,在稍后回家的路上,得到了沐迟亲口、明确的肯定。 饭局结束,婉拒了后续的娱乐安排,顾循开着车,载着微醺的沐迟踏上归途。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映在沐迟的脸上。 他靠着副驾驶的座椅,闭着眼,脸颊因为酒精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呼吸比平时略显急促。 褪去了饭局上的锋利气场,此刻的沐迟显得安静而……脆弱。 一股熟悉的、却又带着异样躁动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在顾循胸口炸开,随即不受控制地窜向四肢百骸。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尖有些发烫。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车厢内,沐迟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惯用的白麝香,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令人眩晕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将顾循紧紧包裹。 第56章 :醉酒 顾循开车习惯不算特别“文明”,加上那辆“酥7”作为纯电跑车,扭矩输出直接迅猛,他年轻气盛,脚下对电门的控制时常会带来一些无伤大雅的急加速或强后摇的刹车。 虽然沐晞提过两次,但后来也就无所谓了,谁开车还没点臭毛病。 然而此刻,这个小小的驾驶习惯,配上沐迟胃里那些刚经过商务宴席洗礼、混合了酒精和高油高盐食物的“内容物”,变得有些致命。 车子刚驶过一个路口,前方红灯亮起。 顾循习惯性地稍稍深踩刹车,减速带了些许惯性。这个动作并不算剧烈,但却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唔……”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闷哼从沐迟喉间溢出。 顾循立刻侧头看去,只见沐迟的脸色在车窗外流过的霓虹光影中显得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一手抓住顾循搭在扶手箱附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胡乱地、急促地寻找开门把手。 沐迟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氤氲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眼神却带着强烈的、近乎求救的意味,急切地示意着自己的极度不适。他胡乱地抠动车门内侧的解锁按钮,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即将呕吐的前兆。 顾循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明白了沐迟的意思——他想下车,他想吐。 “难受就吐我手上!吐车里没事的!”顾循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心疼。他反手将手腕抬起,放到沐迟嘴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路况。 “我马上靠边!现在在路中间,太危险了!你忍一下,就一下!” 沐迟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吞咽声,试图压制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但胃部剧烈的蠕动如同造反,他死死咬着牙关,唇色发白,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到极致。 顾循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视线在道路右侧和后视镜间飞快切换,寻找着可以安全停靠的间隙。 终于,前方出现一个勉强可以停车的缺口。顾循快速将车停稳,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解开了车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 几乎是同时,沐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车门,身体踉跄着扑了出去。他根本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粗糙的马路牙子边。 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打破了夜晚街道的寂静。 顾循迅速打开双闪,解开安全带冲下车。他跑到沐迟身边,焦急地半跪在一旁,手在沐迟颤抖的脊背上轻拍,做着聊胜于无的安抚。 沐迟吐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连同那些酒精带来的灼烧感和宴席上的虚伪应酬,都一并倾倒出来。 剧烈的干呕夹杂着痛苦的喘息,身体蜷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呕吐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断续的、虚弱的干咳。 沐迟脱力地跪坐在那里,发梢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双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又过了一会儿,沐迟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的视线聚焦在地面那摊狼藉的呕吐物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顾循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沉默地、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用外套开始清理地上的污物。 他的动作认真、执拗,甚至带着一种专注和歉意。他好像不是在清理自己的呕吐物,更像是在为自己弄脏了公共环境而道歉,为了不给明天清晨路过的环卫工人增加工作量,做着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努力的弥补。 顾循看得心都揪紧了。他想上前帮忙,想把他拉起来,然后由他来处理。 “沐迟,别弄了,你休息一下,我……”他伸手想去拉沐迟的手臂。 却被沐迟用胳膊猛地甩开。沐迟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更用力地、近乎偏执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那片地面看起来勉强“干净”,看不出明显残留。 做完这一切,沐迟有些踉跄地站起来,将那件彻底报废的外套直接塞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背靠着旁边粗糙的树干,微微仰起头,闭着眼,胸口起伏,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身体的不适和眩晕。 顾循连忙从前备箱里一阵翻找,扒拉出一件自己平时放在车里备用的、不算太厚的运动外套,和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喝了一半、随手丢在角落的半瓶矿泉水。 他快步回到沐迟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披在沐迟微微发抖的肩膀上。然后拧开那半瓶水,刚想说:“先漱漱口,水脏别……” 话还没说完,沐迟已经一把夺过水瓶,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将剩下的半瓶水一饮而尽。 顾循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别喝,我喝过,不干净的”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而沐迟明显还没喝够。他晃了晃手里空掉的瓶子,有些怨念地、带着醉意未消的茫然看向顾循,眼神仿佛在质问:怎么就这点? 顾循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解释道:“这……这是我前几天喝剩下的,想让你漱漱口……” 沐迟混沌的脑子似乎处理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他蹙起眉头,用一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催促的语气说:“那你再喝,然后把剩下的给我……” 他逻辑混乱地把“顾循喝剩下的水”当成了“可以喝水”的前置条件。 顾循整个人瞬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轰然炸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混杂着心疼、悸动、某种被全然依赖的满足感以及更深层禁忌冲动的情绪,如同岩浆般猛然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沐迟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懵懂、依赖、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眼神,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而危险。 但他立刻咬紧了后槽牙,将那不合时宜、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异样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他迅速调整表情,伸手将沐迟身上有些滑落的外套拢好,然后小心地揽住沐迟的腰,将他倚靠在树干上的力道转移到自己身上。 “没有水了,我们回家喝,很快的。”顾循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的意味,手上却用了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半扶半抱地将沐迟往车边带,“忍一下,我把车开慢点、开稳点,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好不好?” 他将沐迟安顿回副驾驶,仔细替他系好安全带,然后将座椅靠背向后调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让沐迟能半躺下来。 最后,他打开一点车窗,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希望能缓解沐迟胃部的灼烧感和车内的气味。 沐迟依旧蹙着眉,似乎对“没水喝”这件事耿耿于怀。他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再次抓住了顾循调档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带着醉酒之人的固执,时不时拉扯一下,像在无声地、执拗地重复着“要喝水”的需求。 顾循只能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用最平稳、最轻柔的方式操控着车辆,尽量不让任何一点颠簸惊扰到沐迟。同时,他还要分神压抑着从手腕到小臂上传来的、来自沐迟指尖的无意识“骚扰”,再一次次地低声安抚。 终于,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车库。 停稳后,顾循转头看去,沐迟已经昏昏欲睡,长睫低垂,嘴唇微微翕动,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找水…… 顾循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这边,小心翼翼地将沐迟半抱出车。 沐迟的身体软绵绵的,大部分重量都靠在顾循身上,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顾循颈侧。 进屋,将沐迟安放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 第45章 顾循刚直起身,转身想去厨房接水,衣角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 沐迟半睁着迷蒙的眼睛,可能误以为顾循要走,不给他水喝,死死揪着顾循的衣角,用那双还氤氲着水汽的双眼,怨念又委屈地盯着顾循。 那眼神像带着钩子,瞬间攫住了顾循的心脏。 顾循腿一软,差点真的跪下去。他迅速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低于沐迟,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仰视着沙发上的人。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滚烫,轻轻地、带着无限克制地抚上沐迟微凉的脸颊。 “我去给你倒水,”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很快,就一分钟。松开我,我马上回来,好不好?” 沐迟皱着眉,反应似乎慢了半拍,眼神在顾循脸上聚焦了几秒,才像是理解了,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还不忘催促:“快点……” 顾循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 他手忙脚乱地接了一杯温水,又从药箱里找出常备的胃药,掰出两片。深呼吸几次,勉强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才端着水杯和药片回到客厅。 他将温水递到沐迟唇边。 沐迟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又抬头看看顾循,眼神带着醉意的固执和……某种奇怪的逻辑,他把水杯重新怼回了顾循唇边,用眼神示意他:你先喝。 顾循愣住了,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就着沐迟的手,浅浅抿了一口。 看到顾循喝过了,沐迟似乎才满意了,收回水杯,自己“吨吨吨”的将整杯温水喝光。 他的大脑显然还停留在那个“要喝顾循剩下的水”的怪异逻辑里。 而顾循,在反应过来这一连串动作背后的含义时,脑内再次轰然巨响。 太多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理智淹没,如同海啸般从胸口奔涌而出,疯狂冲撞着他小心翼翼构筑的心理防线。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逼迫着几乎要失控的神经恢复清明。 不能想…… 他迅速接过空杯,又去接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喂沐迟服下胃药。 然后,他将沐迟带回卧室,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轻柔语气哄着沐迟慢慢躺下,替他盖好被子,看着他因为药效和酒精的双重作用,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沐迟睡着了,眉头不再紧蹙,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醉酒后的薄红,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而顾循,却彻底无法平静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胸口那股滚烫的躁动并未随着沐迟的沉睡而平息,反而像被困在狭小空间的野兽,更加疯狂地冲撞咆哮。 当晚,浴室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冰凉的水流一遍遍冲刷过滚烫的皮肤和紧绷的肌肉,却丝毫无法浇熄心底那把越烧越旺的邪火。 只要一闭上眼睛,沐迟那双含着水雾、懵懂依赖又带着委屈怨念的眼睛,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他固执地要求“你喝过的我再喝”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都像最烈的催化剂,将顾循心中那些深藏已久、被他用理智死死禁锢的情感,催化成最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试图用物理的冰冷来对抗灵魂深处灼人的火焰。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无眠。 第57章 :醒酒菜 第二天,沐迟脚步有些虚浮地下楼。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混着食物温热的香气。 沐迟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看向那个方向,反应片刻才想起。 今天是周六,顾循周末若没有特别安排,会回家。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餐台边,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那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上。 顾循的身形比好像更加挺拔宽阔了,简单的家居服也掩不住那股经过长期锻炼塑造出的、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搅动着小锅里的粥,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棱角分明。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顾循转过身。看到沐迟站在那里,眼神还带着宿醉未消的朦胧和一点空茫,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胃难受吗?”顾循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明显的关切。 顾循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保温垫上取下一杯热好的牛奶,轻轻放到沐迟面前的餐台上:“咖啡刺激大,宿醉刚醒,先吃点东西垫垫胃再喝。” 沐迟的目光落在那杯洁白、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上,眉头立刻嫌恶地蹙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伸手,带着点任性的力道,把那杯牛奶推回给顾循,声音里少了平日那种刻意的平静或疏离,多了点带着鼻音的娇气:“恶心,不要。” 顾循的表情有一瞬凝滞,但立刻恢复自然。他没有坚持,转而问:“那想吃点什么?我煮了小米粥,能吃点吗?” 沐迟沉默地思考了几秒,才勉强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一手撑着下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着前方,一副等着早晨的模样。 顾循很快端来一个小砂锅,里面是熬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小碟内是两个茶叶蛋。他将砂锅和鸡蛋放在餐桌中央,然后给沐迟盛了一小碗粥,放到他面前。 顾循自己在沐迟对面坐下,拿起一个茶叶蛋开始仔细地剥壳,不一会儿,一个光滑完整、透着漂亮网纹的茶叶蛋就出现在他掌心,他将鸡蛋递向沐迟。 沐迟的反应却像受惊的猫,立刻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面前的粥碗,同时快速而用力地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一点孩子气的“我才不要”。 这个过于直白、甚至有点幼稚的动作,让顾循举着蛋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那个剥好的鸡蛋整个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低下头,直接用盛粥的砂锅喝粥。 沐迟看到顾循不再试图给自己“乱投食”,似乎松了口气。随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金灿灿、稠度恰到好处的小米粥,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很久,才慢慢送入口中。 但只吃了这一口,他就开始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碗里的粥,让粘稠的粥水在碗里打转,眼神又开始飘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沐迟此刻的摸样像是一个不让人省心的挑食孩子,逃不过吃饭,就用玩食物来磨时间,这个念头一旦在顾循脑海里成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涟漪怎么都收不回去。 于是顾循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表面上他安静地吃着早餐,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频繁地在沐迟拿着勺子的手腕、那搅动着粥的勺尖、以及沐迟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停留。 那手腕依旧纤细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勺尖搅动的动作慵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钩子;嘴唇…… 顾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跳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乱了几拍。 终于,当沐迟的宿醉感被食物和清醒的时间逐渐驱散,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顾循那看似无意、实则频繁的偷瞄。 他放下勺子,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然后他抬起眼,直勾勾地、不带一丝掩饰和回避地盯住了顾循。 那目光太过直接,带着探究和审视,让顾循瞬间有种被剥开所有伪装的错觉,后背隐隐发凉。 良久,沐迟才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不久的沙哑,语气却很平静的问道:“我……昨天……干了什么?” “噗——咳咳咳!” 顾循嘴里的粥差点直接喷出来,他强行咽下,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扯过纸巾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他抬起眼,看向沐迟,眼神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慌乱,试探着反问:“你……酒后会断片?” 沐迟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先是摇了摇头,在顾循的心刚往下沉了一点时,又点了点头。 “回家后会,”他解释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是我不记得昨天在车上干了什么。以前……不会的。” 以前不会的。 顾循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狂跳得几乎失序。他听懂了沐迟的深意——以前即使喝醉,他也始终留着一丝警惕,回家后才会放松。而昨天,在车上,在他身边,沐迟就已经放松到足以“断片”。 顾循不敢深想。他收敛起所有纷乱的思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正常。 “我……我开车,”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小心翼翼,甚至还带着一点做错事般的试探,“把你……晃吐了。” 第46章 果然,沐迟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这个事实惊到,惊得甚至有点“炸毛”的意味。 “吐?!吐车里了?!”沐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没有没有!”顾循连忙摇头,语速加快,“我停在路边了!没吐车里!”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沐迟放松,反而让他更急了,声音又高了一个度:“吐哪里了?路中央?!在哪?具体在哪里?!” 顾循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忐忑,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沐迟在意的,似乎不是自己狼狈呕吐这件事本身,而是有没有造成“麻烦”。 他连忙安抚解释:“你打扫干净了!真的!我停在南环路十字路口前一点的路边,你吐完……就、就自己拿外套把地面清理了,清理得很干净,外套也扔垃圾桶里了。我想帮忙,你还……还不让我插手。” 听到“清理干净了”“扔垃圾桶了”,沐迟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皱着,眼神里带着懊恼和一丝困惑,仿佛在努力回想那段空白的记忆,却什么也抓不住。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顾循,继续追问:“然后呢?” 顾循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这个微小的动作被沐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凌厉,带着一种不容欺骗的压迫感。 顾循在这样的目光下,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快速说道:“然后你喝了我留在车上的剩水!”说完,他像是怕被误会,又飞快补充,“我就是想让你漱漱口,但你……你喝太快了,我没拦住。” 一丝尴尬的神色飞快掠过沐迟苍白的脸颊。他沉默了两秒,才有些不自在地问:“剩水?放了多久的水?” 沐迟的重点,是“放了多久”,而不是“顾循喝过”。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轻轻划过顾循的心尖,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让他的心跳又一次失控地加速。 但诡异的是,当心跳加速到某个临界值后,顾循的理智反而像被淬炼过一般,变得异常清醒和冷静。心跳越快,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就越自然、越无懈可击。 “不超过两天吧,”他回忆着说,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应该是周四?我那天开车去学校图书馆买参考资料,回来路上渴了,随手买的,喝了一半就忘在车上了。” 听到“两天”,沐迟似乎也松了口气:“两天啊,那没事。” “昨天……没打扰你吧?”沐迟又问,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疏离,但仔细听,似乎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顾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就是水不够,你一直催着要喝水。回家后喝了水,我给你吃了两片胃药,然后你就睡了。”他说得句句属实,只是悄悄藏起了一点点细节。 沐迟自然无从察觉这其中的“猫腻”。听完顾循的解释,他脸上的紧张和探究之色终于褪去大半。他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那碗已经被他搅得有些凉了的小米粥上,又开始无意识地用勺子拨弄起来。 顾循看他又开始继续“玩食物”,便转移话题道:“对了,你的车还停在饭店那边。我刚好要去学校交一份小组作业的资料,我打车过去,然后把你的车开回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顺路给你带回来。” 提到“吃”,沐迟的眉头又嫌恶地皱了起来。他死死盯着碗里金黄的粥,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字:“苦。” 顾循愣了愣,试探理解道:“粥苦?” 沐迟点点头,表情恹恹的。 顾循了然,这是典型的酒后恢复期反应,嘴里没味,甚至发苦,自然什么都不想吃。 “那……要加点糖吗?”顾循继续试探着问,“或者,我给你拌点爽口的凉菜?” 沐迟又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思想斗争。终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黄瓜。酱油呛黄瓜,辣的!” 顾循的眼睛一下就笑眯了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沐迟如此明确的诉求了。前段时间,沐迟说得最多的就是“随便”“都行”“你看着办”,像一具失去了所有欲望和棱角的空壳。 “好。”顾循没有犹豫,立刻应下。 他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开火,热上一个小油锅,同时打开冰箱,取出一根脆嫩的黄瓜,在水龙头下快速冲洗干净。 拍扁,然后切成适口的小段,放进一个干净的瓷碗里。 油锅里的油已经微微冒起青烟。顾循捏起两根干红辣椒,掰成小段丢进油锅里。辣椒段在热油中迅速翻滚,颜色变深,一股混合着焦香和辛辣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 另一边,顾循已经在另一个小碗里倒上适量的生抽和一点香醋。看准时机,他将滚烫的、带着辣椒段的热油“呲啦”一声精准地浇进酱油碗里。 热油与酱油醋汁碰撞的瞬间,更浓郁霸道的香气轰然炸开,混着酱油的咸鲜、醋的微酸和辣椒的焦香,直冲鼻端,让人食欲大动。 顾循又快速切了小半个新鲜小米辣和一点点香菜末,一起放进盛着黄瓜的碗里。最后将刚刚激发出灵魂香味的调料汁淋在黄瓜上,用筷子快速而均匀地拌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用时不到五分钟。 一盘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看起来就爽脆开胃的呛黄瓜被端上桌。那刺激性的香气仿佛有魔力一般,瞬间激活了沐迟迟钝的味觉和萎靡的食欲。 他看看那盘黄瓜,犹豫了一下,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沾满酱汁、点缀着红绿辣椒的黄瓜送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声响。 辣、咸、鲜、酸、脆,多重口感在口腔里爆开,瞬间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和黏腻。 沐迟眉头舒展了一些,就着这盘开胃小菜,终于慢慢把那一小碗已经微凉的小米粥吃完了。 饭后,顾循又给沐迟倒了温水,看着他服下胃药,这才稍微放心。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回头对坐在沙发上、又有点蔫蔫的沐迟说:“如果中午还是没什么食欲,我就买点卤味和凉拌菜回来。中午还是给你煮粥,配着吃,好不好?” 沐迟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想了想,才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顾循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嘴角那两个小小的梨涡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他朝沐迟挥了挥手,声音轻快:“那我走了,很快回来。”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沐迟陷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空了的茶几上,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第58章 :真实的谎言 顾循回来得很快,快得仿佛只是出门兜了个风,顺手把沐迟的车开了回来。 但其实他自己清楚,这所谓的“交资料”根本就是个幌子。他出门,是为了策划一件“大事”。 等顾循回到家,沐迟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呼吸均匀。 顾循没有叫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时间已经接近下午。虽然早上出门前就泡好了米,煮粥的速度能快些,但往返的路程还是耗费了很多时间。 沐迟的胃本就脆弱,昨天还被酒精摧残过,此刻更需要细致温和的养护,而时间上已经有些耽误了。 厨房里的顾循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沐迟睡得本就不沉,没过多久,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沐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向厨房。 看到那个熟悉的、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时,他恍惚了一瞬,感觉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这和早上醒来时的场景,何其相似。 他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正准备开口,视线却被玄关处一个突兀的物件吸引。 那是一个印着某知名三甲医院logo的牛皮纸档案袋,静静地躺在玄关柜上,旁边还放着车钥匙。 上面用清晰的黑色打印字体标注着姓名:顾循。以及一个简短却异常扎眼的标题:心理咨询档案。 沐迟的脚步顿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个档案袋。 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边缘的时候,一只更快的手抢先一步,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档案袋抓了过去。 顾循不知何时已经从厨房冲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惊惶。 他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动作迅速地将它抛进自己书房半开的门缝里,然后才转过身,面对沐迟,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带着明显掩饰意味的笑容。 “这学校的……嗯,”他语速有点快,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盖过去,“学校的例行心理检查,就是走个形式,我健康着呢,嘿嘿~”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阳光”,甚至露出了标志性的虎牙和梨涡,但那眼神里的闪烁和不自然,却逃不过沐迟的眼睛。 第47章 沐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没等他发问,顾循已经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哄地将他带到了餐桌旁。 “饭快好了,你先坐这儿等等,马上就能吃了。”顾循将沐迟按在椅子上,然后迅速转身回了厨房,背影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沐迟坐在餐桌前,看着顾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神沉静,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和探究。 整个午餐期间,他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顾循,带着审视和打量。 顾循起初还能强作镇定,但在沐迟那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持续注视下,终于开始眼神躲闪,握着筷子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 良久,顾循像是受不了这种沉默的逼视,也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地看向别处,用一种故作随意的口吻,抛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沐迟……你……会结婚吗?” 沐迟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觉得有些好笑。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反问道:“我和谁结婚?” 顾循似乎也知道自己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脸微微泛红,开始磕磕绊绊地解释:“就……就昨天饭局上,那个房地产大老板,不是还……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吗?所以……就随便问问……” 沐迟夹起一筷子凉拌海带丝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眼神却带着点玩味和揶揄,就那么看着顾循。顾循被他看得越发心虚,几乎要低下头去。 直到顾循快要扛不住这目光的压力时,沐迟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把你和沐晞都‘祸害’成什么样了,还要再去糟蹋别人吗?” “你怎么祸害了!”顾循几乎是立刻抬头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那么好!把我养得多好,我……”他急切地想要列举证据,却在沐迟平静无波、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顾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低下头,扒拉了两口碗里的粥,试图掩饰尴尬。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找到了新的话题,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神依旧不敢直视沐迟:“那……沐晞姐呢?你会……催她结婚吗?” 沐迟这下几乎可以确定,顾循心里绝对藏着事,而且是不小的事。他这副欲言又止、不断转移话题、试图从他这里打探什么却又遮遮掩掩的模样,太刻意了。 联想到那个被匆忙藏起来的“心理咨询档案”,沐迟的眼神锐利了几分。他看着顾循那副坐立不安、眼神飘忽的样子,失去了继续绕圈子的耐心。 “顾循,”沐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我可没功夫去催沐晞,但是你!你到底有什么事?直接说!到底怎么了?” 顾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在沐迟越来越不耐、甚至带着点逼迫意味的眼神下,他终于像是破罐子破摔,用极低、极含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嗫嚅道: “就是……我……我……性……性取向……方面……有问题……” 最后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羞愧难当,几乎要缩进宽大的餐椅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沐迟听到“性取向”三个字,整个人也愣住了。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沐迟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和茫然。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只鸵鸟的少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顾循,似乎把沐迟的沉默当成了某种宣判或难以置信。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又像是走投无路后最后的、无力的剖白,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开始“解释”: “我不知道……就是……就是我去问了医生……医生说……性取向可能是天生的……我不知道…… 就是……就是当时,高中……我……我不是有段时间……很不对劲嘛……你还……你还和我谈过生理问题…… 其实……其实除去顾勇的问题……就……就我当时做的梦里,是男生的身体……所以才……才那样的…… 但是……后来我想……就像你说的……控制好自己……大不了以后……不喜欢人……不结婚就好了…… 然后前几天,我查到了一些说可以治疗的医院……我就跑去问了,然后他们让我去心理咨询……然后他们可能会找你谈话,我,我不知道,我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然后,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声音时而哽咽,时而低不可闻,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在遇到了自己根本无法解决的巨大难题后,终于抓住了身边唯一可能理解他、帮助他的“救命稻草”,却又害怕被这根稻草抛弃或厌恶。 沐迟安静地听着。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顾循那副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甚至带着恐惧和自我厌恶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开始整理顾循混乱话语里的信息:高中时期的“不对劲”、所谓的“冲动”、关于“性取向”的自我怀疑和恐惧、前几天偷偷去医院咨询、那份下意识藏起来的心理咨询档案、还有因为医生会来电话询问,必然露馅的恐惧…… 一条隐约的线索,在沐迟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他当初自认为处理得还算妥当的引导实际上完全跑偏了方向。 顾循真正困扰的,不是普通的青春期躁动,而是对自身性取向的迷茫、恐惧和无法接纳。 而这个困扰,一直被顾循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独自承受着,甚至可能伴随着强烈的自我否定和羞耻感到了成年。 眼前看起来已经长大成人、优秀独立的少年,其实也还是一个因为自己的“不同”而惊恐不安的孩子。 而他真正害怕的东西,从未被真正看见,也从未被妥善解决过。 沐迟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沉重和懊恼一并吐出。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顾循,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恍然,有后知后觉的心疼,也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责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坚定。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和、足够有力量,足以驱散顾循眼中的惊恐。 “顾循,你听我说,”沐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没问题。” 顾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满是难以置信。 “你的性取向,喜欢男生,还是喜欢女生,或者都不喜欢,那只是你的一部分,就像有人天生是左撇子一样,只是同样情况的人比较少。它只是……在咱们这儿,暂时不被大多数人理解、承认而已。”沐迟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但这不犯法,也不代表你有错,更不需要被‘治好’。” “如果你将来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也值得你喜欢的人,”沐迟看着顾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告诉我,我帮你。承认同性婚姻的地方很多……我知道这条路可能会比别人难走一些,会遇到很多麻烦和非议……”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锁住顾循,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安抚:“但是你别怕。这些麻烦,这些阻碍,我来帮你摆平。我保证,不会让任何无关紧要的人、任何陈腐的观念,成为你追求幸福的绊脚石。” 沐迟的语速起初还有些不稳,带着梳理思路的痕迹,但越说越流畅,越说越坚定,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命令式的严肃: “沐晞那边……我会去和她说。她是医生,见过的、懂得的比我多,接受起来应该也比我更容易。她的态度你不用担心。” “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沐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不准再自己偷偷摸摸去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医院!这东西不需要治!你不准胡来!听到没!” 他几乎是厉声警告,仿佛顾循下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傻事。 顾循呆呆地看着沐迟。 看着他因为自己的“坦白”而震惊、思考、然后迅速理清思路,开始笨拙却坚定地安慰、开导、甚至为他规划未来、下达保护指令…… 顾循心里一暖的同时,也确定,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的“性取向有问题”是真实的,他没有撒谎。 他只是巧妙地、隐瞒了那个“喜欢的对象”究竟是谁。 先把“结果”公布出来,提前在沐迟心里埋下“顾循喜欢男生”这个认知。 那么,将来无论因为何种意外导致真相暴露,沐迟的第一反应都不会是“顾循的性取向问题是被我误导的”,或者“顾循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第48章 那只会是“顾循自己本来就喜欢男生”,以及“顾循胆大包天、不知廉耻”。所有的过错和不堪,都将由他顾循一人承担。 而沐迟,永远都是那个无辜的、被肖想的受害者。 真正的谎言想要不被戳破,最高明的方法,就是只说真话。 顾循看着沐迟因为他的“困境”而显露出罕有的、近乎手忙脚乱的关切和坚定,看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的自己的倒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涌动着酸涩、愧疚、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满足感,最后还有一丝终于给沐迟找到事情去担忧和关心了的放松。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哽咽: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沐迟。” 第59章 :成长 这场剖心沥胆、真假参半的“坦白”之后,沐迟的状态快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他像是一台长期处于休眠或低功耗模式的精密仪器,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高优先级的“任务”而被重新激活,开始全速运转。 顾循的“找事”,无疑是成功的。 几天后,医院方面果然打来了电话,就顾循之前的咨询进行回访和家属沟通。 沐迟以监护人身份,冷静、清晰地向医生确认了情况,并表达了理解和支持的态度。电话挂断,尘埃落定。沐迟彻底接受了“顾循的性取向为同性”这个事实。 随之而来的,不是放任或忽视,而是一系列积极主动、甚至堪称严密的“应对措施”。 在家居生活中,沐迟开始有意识地、不动声色地拉开与顾循的身体距离。 顾循依旧可以给他按摩胃部或酸痛的肩膀,但沐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将冰凉的手脚塞进顾循怀里取暖。 而现在沐迟的拒绝并非粗暴地直接推开,而是通过一种近乎“自觉自律”的方式,无声地建立新的边界。 他会自己记得穿鞋袜,记得添衣,记得泡热水袋。 当初那个自暴自弃、随心所欲、放纵自己沉溺在病痛和虚无中的沐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一点一点地主动修正自己的行为模式。 这一次不是压抑的“藏着掖着”,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自我约束”。 他不再碰冰饮,手边的水杯总是温热的。 书房那盏常常亮到后半夜的灯,如今基本在午夜十二点前就会熄灭。 一日三餐变得规律而健康。 甚至开始有了一些积极的运动,天气好的时候会出门在别墅区里散散步,或者去健身房,做一些简单的力量锻炼。 沐迟正在努力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让孩子放心省心的、健康的、可靠的好家长”形象。 面对沐迟的拉开距离,顾循的感受并非难受或失落。相反,他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自己失控。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心智的成熟,当初那些仅存在于梦境深处的、模糊的躁动,早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生根发芽,盘根错节,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灵魂的绝大部分领地。随之而来的,是日益膨胀、几乎要冲破理智牢笼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沐迟那些不爱惜身体的坏毛病,每一次生病、每一次不适、每一次无所谓,都像一根根尖锐的针,狠狠刺在顾循最敏感的神经上。他会不可抑制地产生一种冲动,想把这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坏猫”牢牢锁在自己视线所及、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杜绝一切可能伤害到他的因素,强迫他规律作息、健康饮食、按时服药……用一切手段将他保护起来。 但他知道,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他还没有这个资格。 那份扭曲的、带着强烈禁锢意味的“爱”,让顾循只能将这些疯狂滋生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尽全部意志力去压抑,同时急切地催促着自己加速成长。 只有成长到足够强大,强大到或许有一天,他才能拥有“资格”,去光明正大地站在沐迟身边去“照顾”。 因此,沐迟现在的“自律”,对顾循而言,像是一剂暂时缓解焦虑的良药。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沐迟的这种转变,根源在于对他“性取向问题”和未来可能面临困境的担忧,是为了更好地“”规划“和“运作”以应对这个“棘手”问题而采取的积极策略。 一旦沐迟觉得“问题”被解决了,他很可能会再次变回那只让他又爱又恨、却拿他毫无办法的“坏病猫”。 但顾循并不担心。他有信心,如果沐迟再次松懈、再次放任自己沉沦,他可以继续“找事”,制造新的问题和需求,重新激活沐迟的责任感和行动力。 只要自己成长的速度足够快,在沐迟下一次“摆烂”之前,或许他就能真正拥有站在沐迟身边,有“照顾”他的资格和能力了。 而在另一面,沐迟经历了两天彻夜不眠的深度思索。 他反复咀嚼着顾循那天惊慌失措的剖白,思考着“性少数群体”在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压力、歧视和困境。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不能仅仅停留在口头上的支持和安慰。他必须把顾循培养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任何流言蜚语都无法穿透他自身建立的坚固防护。 强大到他不需要被动地等待被社会“接受”,而是拥有主动“选择”和“认可”他人的底气和资本。 强大到即使他与众不同,那些心怀偏见的人也对他无能为力,甚至不得不低声下气地附和。 强大到即使不被世俗眼光完全接纳,他也能昂首挺胸,用实力和成就,对那些质疑投以轻蔑的回击:“so?” 这个目标,在沐迟心中逐渐清晰、坚定。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潜移默化的“培养”计划,悄然展开。 沐迟开始有选择性地、循序渐进地带顾循进入一些社交场合。 有时是正式的商务饭局,也有随意的聚会,或者比较隆重的晚宴。 但这些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对顾循未来在学术、科技或人脉拓展上有帮助的必要社交。 他会提前向顾循介绍与会者的背景、性格、可能的利益关联,教他如何在初次见面时留下得体而深刻的印象。 在顾循周末或没课回家时,沐迟的“教导”也开始从社交场合延伸到了更复杂的领域。 他开始教顾循为人处事、社交礼仪,而这些并不是那种繁琐卑微、流于表面的官场礼节,而是更深层的、关于“人”的学问。 是如何分辨人心、识别对方真实意图与需求的方法。 是如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不失原则的前提下,用最恰当的方式与不同性格、不同背景的人进行有效沟通的圆滑与智慧。 是如何在男女老少、各色大佬云集的场合中,既不过分跳脱抢风头,又能凭借自身实力和恰当的表现,自然而然地成为人群中无法忽视的亮眼存在。 是如何在复杂的利益博弈和人际关系网中,学习运筹帷幄、借力打力的门道。 沐迟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多年来在艺术圈、商业圈乃至更复杂的社会熔炉中摸爬滚打积累的人生阅历、失败教训、成功经验和那些细微至察的“潜规则”,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喂给顾循。 他用自己的肩膀作为台阶,用自己的经验和人脉作为托举的双手,引导着、推动着顾循,向着一个他所能设想和铺就的、更加开阔、更加坚韧、也更加强大的未来,大踏步地迈进。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阳光还算柔和。 沐迟在悠闲地散步,顾循落后他半步,嘴里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请沐迟帮忙分析。 沐迟耐心地解答,随后还不忘将明日宴会主人的大致信息和一些喜好与雷点告知顾循。 顾循侧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沐迟。沐迟那张脸依旧苍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多了一丝生命力的光彩。那光彩真实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疯狂和毁灭欲的火焰,而更像是指引航向的稳定灯塔。 两人就这样悠闲地在社区里散步,间隔半臂的距离,平行向前。但两人身后的影子却逐渐拉长、交融。 影子下,顾循的獠牙已经逐渐丰满,他开始悄无声息地锁定、缠绕住沐迟,两人的身影逐渐交织扭曲成了一团无法分割的整体。 第60章 :礼物 沐迟的资源是强大的,而顾循的学习和成长速度也同样惊人。 很快,在沐迟的有意引荐和资源支持下,顾循参与的一个小型项目顺利结项,产品成功推向市场。 一笔“巨款”打入了顾循独立的账户。 顾循看着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数字后面的零让他平静地眨了眨眼。他没有太多的狂喜或激动,但也并非毫无感觉,这是这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成就感与责任感的踏实喜悦。这不仅仅是他能力的证明,更承载着沐迟的期望和那些教导的成果。 第49章 看着这份成长的证明,他仔细询问了沐晞今年的年假时间,得知她将假期安排在自己生日前后。 一份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被送到了沐晞面前。 一趟奢华游轮之旅。 沐晞收到这份礼物时,眼睛瞬间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只是用力抱着顾循,笑容灿烂得像个得到心仪礼物的女孩。 游轮启航那天,碧海蓝天。 沐晞难得褪下了平日里严肃的白大褂和便捷的便服,换上了价值不菲、剪裁得体的漂亮长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长发优雅地挽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成熟而耀眼的光芒。 她在甲板凭栏远眺,在奢华的旋转楼梯上回眸,在精致的餐厅里享用美食,在暖阳下的咖啡厅小憩,在夜晚氛围迷人的酒吧浅酌……沐晞的身影出现在游轮的各个角落。顾循则像一个最敬业也最耐心的专属摄影师,手机几乎没离开过手,拇指也几乎没有离开过拍照键。 他认真地捕捉着沐晞每一个开心的瞬间,甚至会带着一点初学者的专业架势,轻声指导着沐晞的姿势和角度:“姐,头再稍微偏一点……对,看那边,笑自然一点……好,这张绝了!” 相册里迅速塞满了沐晞各式各样的照片。有她对着镜头做鬼脸、吐舌头的搞怪瞬间,但更多的,是一张张或高冷优雅、或温柔唯美、堪比时尚大片的惊艳影像。 沐晞是个极其配合的好模特,姿态自然,表情生动,与沐迟对镜头的抗拒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沐迟,虽然对拍照这件事兴趣缺缺,脸上时常挂着“又来了”的无奈表情,但在“寿星最大”的原则下,他还是相当配合地陪着沐晞和顾循,拍下了一张又一张温馨而愉快的“全家福”。 照片里,沐晞笑得毫无负担,顾循的笑容热烈而张扬,沐迟虽然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的柔和与放松,却是骗不了人的。 傍晚时分,露天酒吧,海风拂面,带着微咸的气息和一丝微醺的惬意。沐晞端着一杯色泽鲜红如血的“血腥玛丽”,倚在栏杆边,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瑰丽晚霞,不知怎么的,开始“恶心”人: “你们知道吗?我们科室隔壁就是皮肤科,他们经常做切皮下囊肿的手术。”她晃了晃酒杯,里面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举高酒杯展示的同时继续道,“切下来的那些囊肿啊,有的就跟这颗橄榄差不多。”她指了指自己酒杯里那颗腌渍橄榄,“沾着血丝,摸起来硬硬的。但一刀划开,会爆浆~” 沐迟听得一脸嫌恶地斜睨她:“沐晞,你是恶心我们,还是在恶心你自己?这杯东西等下可是要进你肚子的!” 沐晞却笑眯眯地,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那鲜红有些粘稠的酒液:“哎呀,我经常没事就溜达过去看他们做手术,其实挺治愈的,真的。下次他们申请带学生观摩的时候,我悄悄把你们俩也塞进去看看?” 沐迟龇牙表示拒绝,而顾循却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囊肿不应该是硬块吗?为什么会‘爆浆’?” 沐晞见有人捧场,更来劲了,用一种科普般的语气解释道:“有些囊肿啊,其实更类似于你长过的那种青春痘,里面包裹的不是固体组织,而是发炎后产生的脓液和坏死物质。只不过它们藏在更深的皮下,被一层更厚的囊壁包裹住了,所以摸起来是硬的。” 顾循听得恍然大悟,甚至觉得有点神奇,还想再问些细节。 就在这时,周围的人群开始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喧哗,隐约有欢快的音乐声从下层甲板传来,似乎是船上的晚间大型演出或派对即将开始。 沐晞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她眼睛一亮:“走!听说今晚的演出很棒,我们快去找个好位置!” 于是,关于“重口味”话题瞬间被抛在脑后,三人随着人流转移阵地,投入到游轮另一场迷人的夜色狂欢之中。 这艘游轮内部巨大而奢华,几乎囊括了所有能想到的娱乐设施和享受,足以包裹住任何烦忧,只留下纯粹的放松与快乐。 而游轮外,海平面上的日出日落,壮丽无边,带着洗涤心灵的震撼力量。 但假期总是短暂。 返航后,沐晞哀嚎着“不想上班,想永远睡在游轮上”,但很快她就被一通电话喊回医院开会了。 郊外的别墅里也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沐迟懒洋洋地靠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仿佛游轮上那种无所事事的惬意感还未完全从骨子里散去,淡淡的疲倦和松弛依旧包裹着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顾循缓步靠近,高大的身形因为背对着窗外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恰好将沙发上的沐迟笼罩其中。 沐迟微微偏头,视线从天花板移向逆光而立的顾循。 只见顾循在沙发前停下,然后,动作缓慢而郑重地单膝跪地。 沐迟微微挑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和不解。 顾循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质地的小巧首饰盒,在沐迟略带迷茫的注视下,他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条设计极其简约、却透着一股未来科技感的黑色手环。 手环材质看起来比之前那个更加轻薄有质感,边缘流转着哑光与细微的金属光泽,整体造型低调而精致。 沐迟的眉梢挑得更高了,眼神里的疑惑更甚。 顾循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微微仰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迎上沐迟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这是我和xx科技合作的新项目,下个月会正式上市。这款新一代监测手环,更轻便、更美观,数据采集和处理的芯片是我主导设计的,精度和算法都有显著提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环上,又移回沐迟脸上,语气里混合着自豪与虔诚: “这一条,是我亲手参与组装调试的。我……想把它送给你。” 沐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疑惑渐渐化开,最后,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喉咙里逸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从身侧抬起,手腕放松,自然而然地伸到了顾循面前,示意顾循给自己换上。 顾循的眼眸在这一瞬间似乎更亮了些。他小心翼翼地从丝绒盒中取出那枚崭新的手环,指尖动作轻柔而稳定,将冰凉的环身贴合上沐迟的腕骨,然后,“咔哒”一声轻响,卡扣合拢。 尺寸完美契合。 其实,在顾循上大学后,随着沐迟对“游戏”的摆烂,原先对手环的监测权限控制早就被沐迟无视了,数据也对顾循透明了,所谓的“侦查和反侦查”早已名存实亡。 但此刻,顾循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取旧换新,他选择了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方式,奉上自己努力的成果。 而沐迟,没有抗拒,没有质疑,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坦然接受了这份“升级版”的束缚。 猫不再将“手铐”视为需要破解的挑衅或令人窒息的禁锢。 他自愿戴上了这项圈,但戴上项圈的猫,依然是自由的。 第61章 :父亲 发布会现场的气氛,原本是热烈而充满期待的。 xx科技的会议室里,镁光灯闪烁,顾循站在讲台上,身着剪裁合体的卡其色格子西装,正式里面带着一丝少年的活泼气息,这是沐迟特意找设计师为他量身定制的。 台下坐满了科技媒体的记者、业界同行、投资人,以及少量受邀的忠实用户代表。 顾循刚刚结束了对新一代监测手环的技术讲解,重点介绍了由他主导设计的芯片和算法优化。 他的表述清晰、自信,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台下响起阵阵掌声,提问环节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直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侧门闯入。 顾勇的头发花白了许多,面容比三年前更加憔悴和凶狠,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会场里扫视一圈,立刻锁定了台上那个耀眼的身影。 他曾经可以随意打骂的儿子,现在衣着光鲜地站在聚光灯下,被众人簇拥着。 “顾循!你个不孝子!”一声嘶哑的咆哮打破了会场的秩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媒体记者的镜头本能地对准了这突如其来的“新闻爆点”。 顾循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那个摇摇晃晃走近的男人,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充满酒气和拳脚的出租屋。胃部一阵生理性的抽搐,喉咙发紧。聚光灯此刻不再温暖,反而像无数根灼热的针,刺得他眼前发花。 “你现在出息了!赚大钱了!连你亲爹都不认了是不是?”顾勇冲到了前排,手指几乎要戳到顾循脸上,“老子养你那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一有钱就把老子忘到天边去了?你良心被狗吃了?” 会场一片哗然。记者们迅速调整了焦距,问题如潮水般涌向顾循:“顾先生,这位是您的父亲吗?” 第50章 “请问您和父亲之间有什么矛盾?” “您成功之后是否真的对生父不闻不问?” “这位先生声称您未尽赡养义务,您作何回应?” 闪光灯噼里啪啦,几乎淹没了一切声音。 顾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顾勇那张因激动和某种隐秘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些充满探究、怀疑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摇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台下冲了上来。 沐迟甚至没有走台阶,单手一撑台沿就跃了上去,他径直走向顾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能结冰。 “你……”顾勇的话还没说完。 沐迟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 力道之大,让顾勇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撞翻了两张椅子,才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全场瞬间死寂,连快门声都停了。 沐迟弯腰,抄起旁边一张前排的金属折叠椅,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走到蜷缩在地的顾勇身边,高高举起——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顾勇的左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沐迟扔开椅子,金属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巨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顾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得可怕的会场:“我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那我不介意为当初你差点侵犯我姐的事情报仇。” 死寂。 然后,是彻底的混乱。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记者们疯了似的拍照录像,保安试图控制场面,xx科技的工作人员脸色惨白。 摄像头和话题转向了沐迟,沐迟简单地应答了几个问题,剩余的只用一个冷笑作为回答。 顾循站在原地,看着虽然被包围,却还能从容走向自己的沐迟。 将众人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后,沐迟抬手,很轻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简单的一声“别怕。”随后拿过顾循手里的话筒,终止发布会,疏散躁动的人群,调度安保,等待警察和救护车的到来。 …… 警局内。 询问室里,沐迟靠在椅子上,小口啜着一次性纸杯里的茶水。 他对面坐着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警官,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没有被世俗抹去棱角的正义感。 “沐先生,您……您知不知道您这种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警官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严肃些,但眼神里的纠结藏不住。 他刚才调取了顾勇的前科记录,也简单听顾循讲述了部分过往,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知道。”沐迟放下纸杯。 “那您还——” “我不该打?”沐迟打断他,笑了笑,“警察同志,如果您姐姐差点被那种人渣欺负,您能忍吗?” 年轻警官噎住了。 “而且,”沐迟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他今天为什么能来闹场?” 警官沉默了,这事儿确实蹊跷,一个刚出狱没多久、毫无背景的人,怎么可能从偏远山区直接坐飞机来都城,然后精准找到这种规格的发布会现场,在顾循上台的时候掐着点进来闹? “可、可您也不能当众……”警官叹了口气,“现在媒体全拍到了,舆论压力会很大,而且顾勇的腿……初步诊断是骨折,很可能构成轻伤二级,这量刑……” “三年嘛。”沐迟向后靠回去,重新端起那杯劣质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当初把顾循打得脾脏破裂、多处骨折,也才三年。我清楚。” 年轻警官彻底没话了。 这时,门被敲响,另一个警察探头进来:“顾勇那边包扎完了,闹着要见沐迟和顾循,说绝不私了。” 沐迟挑眉,放下杯子站起来。 医院。 临时协调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浑浊气味。 顾勇的左腿打着临时固定,脸色因为疼痛和愤怒而蜡黄。 一看到沐迟和顾循进来,就开始破口大骂:“沐迟!你个***!老子要告死你!让你也进去蹲三年!不,我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乱飞。 顾循听到“三年”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向前一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眶赤红。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拉回。 沐迟把顾循按到一旁的椅子上,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抚了一下炸毛的少年。 然后他自己拖过另一把椅子,在顾勇病床前不远处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他上下打量着顾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哟,还知道轻伤二级判三年。看来你背后的人,还知道给你补课呢。” 顾勇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凶狠起来,肮脏粗鄙的话语、恶毒的诅咒疯狂地砸向沐迟。 而沐迟笑而不语,还有空用眼神制止、安抚愤怒而激动的顾循。 等顾勇骂累了,喘着气却开始重复诅咒的时候,沐迟笑眯眯道:“八十万。和解,要吗?” 顾勇一愣,随后狮子大开口道:“两百万!否则,你也进去尝尝牢里的滋味!” 沐迟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顾勇打着固定的左腿上。 然后,他伸手,按在了石膏固定上方、肿胀最明显的部位,缓缓用力。 “啊——!!!”凄厉的惨叫几乎掀翻屋顶。 顾勇疼得浑身痉挛,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现在,”沐迟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六十万。爱要不要。三年牢,简单,我正好进去歇歇。” 顾勇还在疼得抽气,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在顾循的抽气声中,病房门被推开,沐晞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单据。 她瞥了一眼惨叫的顾勇,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床边,把单据递过去:“顾先生,您的初步治疗费用,一万五千元。请先缴费,否则后续手术和用药无法进行。” 她的声音职业而冷淡,“如果延误治疗,腿部神经和血管受损加剧,可能会导致永久性功能障碍,通俗点说,就是这条腿以后可能就瘸了。” “你……你们合伙讹钱!”顾勇看到沐晞,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更加怨毒,“你这个贱*!当初就该——” 又是疯狂的污言秽语从顾勇嘴里喷薄而出。 但沐晞根本没看顾勇,转身走到顾循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半哄半拉地,将浑身僵硬、呼吸粗重的顾循带出了病房。 门关上,隔绝了里面顾勇断续的咒骂和呻吟。 走廊里,顾循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无力,是痛恨,是心脏被攥紧的憋闷。 沐晞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顾循手里:“吃点甜的,缓缓。放心,没事了,这是小事,谈判的事沐迟最擅长,不会吃亏的。” 顾循攥着巧克力,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沐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签了字、按了手印的纸。 他走到顾循面前,把纸展开晃了晃。 是谅解协议书 沐迟语气里还带着点炫耀:“四十万成交~” 随后他看着顾循依旧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忽然抬起手,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吓到了?” 沐迟的声音带着笑意的温柔,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似的调侃:“好啦,解决了。你看,我这不把你当初骨折的仇,报回来了嘛。走,迟哥哥带你去吃大餐。” 顾循抬起头,看着沐迟近在咫尺的脸。 “咦~”旁边的沐晞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搓了搓胳膊,“‘迟哥哥?沐迟你恶心不恶心?怎么,现在又想让小循叫你哥了?我告诉你!晚了!” 沐迟回头瞪她:“叫哥怎么了,我好歹把人打服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呢?就贡献了张账单。” “我那账单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好吗?精准打击!”沐晞不服气地反驳,随即又笑嘻嘻地搂住顾循另一边胳膊,“走了走了,小循,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压压惊。这种破事,过去了就别想了。” 两人一左一右,将顾循夹在中间。 他们拌着嘴,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四十万的代价、和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顾循被他们带着,走向医院大门。 夕阳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给沐迟和沐晞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第51章 心脏处的憋闷和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疼痛。 他看着沐迟脸上轻松的笑意,看着沐晞眼中毫无阴霾的明亮,听着他们的拌嘴。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成长速度还是太慢了。 看着沐迟游刃有余地将自己以为天塌下来的事情瞬间摆平,看着沐晞无声却精准的配合,看着他们用没心没肺的拌嘴来安抚自己。 顾循深刻地体会到,他离长大,离真正站在沐迟身边,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第62章 :告家长 夜幕低垂,别墅的书房只亮着一盏暖黄的阅读灯。 顾循推门进来时,看到沐迟安静地坐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眼里藏着蔑视和不屑。 “坐。”沐迟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椅子。 顾循依言坐下,发布会风波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沐迟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正常上学,如果实在不舒服也可以请假休息一下。 而现在,沐迟让他过来,那么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看看。”沐迟将文件夹轻轻推过桌面。 顾循接过,翻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一些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的截图,还有一个人的详细资料。 照片上是个穿着花哨、搂着辣妹在夜店门口笑容张扬的年轻人。 资料显示:赵明轩,28岁,迅华科技电车事业部副总裁赵启东的独子,目前在迅华的投标部门挂了个闲职,典型的纨绔子弟。 “这个赵明轩。”沐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抢了他看上的项目,三次。” 顾循皱眉,看着最近一次所谓的抢夺,其实是一个车队的远程诊断+fota项目。 顾循瞬间无语,这次明明是迅华那边的方案因为网络抖动导致容易出现“漏报+误报”,负责人一句话:“这玩意儿要是天天弹警报,我司机全得骂娘。”然后把这个方案毙了,最后找到顾循合作给传感器做了优化升级,这和抢项目有什么联系吗? 顾循刚想开口解释。 沐迟先开口了:“你们小朋友的小打小闹。” 随后沐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看着顾循:“自己去处理吧。” 顾循看向沐迟,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里,多了一丝锐利,像是一个期待顾循成绩的监考官。 顾循手死死抓紧那些资料。小孩子的打闹吗?沐迟这句话,又一次打击了一下顾循,但顾循很快调整了心态。 看到顾循脸上变了变,像是怕他处理不好,于是沐迟顿了顿,语气放柔,带来一点提点和安慰道:“好脾气,可没办法在弱肉强食的社会立足。尤其是,当你开始触碰到别人盘子里的蛋糕时。别怕,放开手脚,想干嘛干嘛,出事我兜着。” 顾循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迷茫和受伤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 他再次低头,快速而仔细地翻阅了一遍资料,将关键信息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沐迟审视的目光。 “关于发布会的事情,也可以交给我处理吗?”顾循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决断的力度,“你……不用管。我去处理,好不好。” 沐迟挑高了眉毛,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探究:“确定?打人的是我,舆论的焦点也在我身上,我不用出面?你能处理?” “我能。”顾循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来解决。我想试试。” 沐迟听后忽然笑了,笑声里多了些期待。他往后靠进椅背,挥了挥手:“行,那交给你了。我乐得清闲。” 接下来,沐迟真的“清闲”了。 他没有过问顾循的任何计划,只是好奇地等待着顾循会如何处理。 顾循的动作快而有序。 他首先联系了一家信誉良好的网络舆情管理公司,并非粗暴删帖,而是有针对性地与几个带节奏最凶、影响力最大的营销号背后的运营公司进行合法合规的“沟通”和“威胁”。 那些铺天盖地渲染“顾循不孝”、“沐迟黑社会背景”、“资本暴力碾压普通人”的帖子,热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当其他发现此显现的营销号开始试图带节奏,把事情往“顾循背景强大,沐迟只手遮天,连真话都不让说”的方向推时。 顾循没有选择常见的公关稿,而是找到一个比较正式权威的主持人,做了一个访谈。 访谈里,顾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在一个简约的小沙发上和主持人交谈。 一开始是叙述他的成名故事,亮眼的成就展示,和那些已经上市的项目,足够将顾循塑造成一个天之骄子。 随后话题转向了家庭。当问到父母的时候,顾循身体明显一颤,随后用平静到近乎克制的语气,讲述了自己的童年:酗酒暴力的父亲,爬山去学校学习的艰苦,以及那个雨夜,父亲试图侵犯下乡扶贫的医护人员,而自己偷偷报信后被报复殴打的经过。 他展示了当年的报警回执、顾勇的判决书复印件,以及自己当初被打致重伤的医院诊断证明。 “我很感激沐迟哥,他是我后来的监护人,是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拉了出来,给了我新的生活和希望。”顾循对着镜头,眼神清澈而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知道,沐迟哥这次动手不对,法律上他做错了。但当看到那个曾经差点毁掉我的人再次出现,沐迟哥过度应激的反应,是为了保护我。” 他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沐迟哥已经为他的冲动付出了代价,我们已经积极赔偿,以后还会承担顾勇先生所有的医疗费用。而我,虽然法律上已经解除了和顾勇先生的父子关系,但他毕竟生养过我。现在我有了收入,我会承担他基本的生活花销。” 视频的最后,他甚至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但努力真诚的、属于“善良无辜受害者”的、带着少年倔强和脆弱的微笑。 这段视频由一家素以严肃客观著称的新闻机构旗下新媒体平台首发,迅速引爆网络。 舆论瞬间逆转。 “家庭暴力”、“强*未遂”、“人渣父亲”、“故意杀人”、“以德报怨”……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无比强大的情感冲击力。 无数网友在视频下留言安慰、支持,痛骂顾勇,开始有人为沐迟的“护犊情深”、“虽手段过激但情有可原”进行辩护。 当然,仍有少数声音揪着“暴力违法”不放,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那些对顾循的同情、对沐迟的理解,以及对顾勇铺天盖地的唾弃,将舆论彻底反转。 更绝的是,在视频结尾处,顾循手腕上那枚线条流畅、科技感十足的新款监测手环,在特写镜头下清晰可见。有眼尖的网友立刻认出,这正是发布会那天他介绍的产品。于是,在巨大的话题流量中,“顾循同款手环”、“坚强男孩的科技梦想”等词条悄然爬上热搜,变相进行了一波效果惊人的宣传。 沐迟坐在别墅客厅,用平板刷着舆论风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这小子……不仅危机公关做得漂亮,还顺手搞了波营销?这心理素质、这应变能力、这……“演技” 啧,真是青出于蓝啊..... 而另一边的顾循,在处理好公众层面的危机后,目光冷了下来,转向了始作俑者。 他看着照片里在美女堆中左拥右抱、笑容轻浮的赵明轩,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沐迟说这是“小孩子的打打闹闹”?好吧,那就用“小孩子”的方式回敬。 几天后,一个名为“迅华太子爷被曝让未*年少女堕胎”的热搜空降榜首,附带打了码但信息量巨大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甚至有一张模糊但能辨认出赵明轩侧脸的在医院走廊的照片。 证据链清晰,时间线明确,瞬间引发轩然大波。迅华科技的股价应声下跌,集团公关部焦头烂额。 就在赵家一片混乱之时,顾循怀抱一个朴素的文件夹,出现在了迅华科技电车事业部所在的大厦楼下。 他穿得极其简单,一件干净的白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背着一个双肩包,完全就是一副清纯男大学生的模样。 他礼貌地请前台联系赵启东副总裁,说有重要事宜汇报,关于“赵明轩公子”。 表明身份和来意后,他很快被引到了赵启东的办公室。 赵启东是个年近五十、面容严肃、眼神精明的男人。 此刻他眉头紧锁,显然正被儿子惹出的丑闻和股价波动困扰。看到进来的顾循,他眼里是对始作俑者自投罗网的疑惑和不悦。 “赵总,您好,冒昧打扰。”顾循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后辈礼,礼貌但不卑微。 赵启东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顾……循?沐迟家的小子……找我有什么事?”语气不算客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第52章 顾循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上前几步,将怀里那个朴素的文件夹轻轻放在赵启东宽大的办公桌上。 “请赵总过目。”顾循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 赵启东瞥了一眼文件夹,又看了看顾循平静无波的脸,狐疑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清晰的照片和打印件。 照片是顾勇和几个陌生人在小饭馆见面的监控截图,打印件是几笔从匿名账户转入顾勇新开户头的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但时间点恰好在他出狱后、来都城前。 还有一份聊天记录摘要,显示一个未实名号码指示顾勇如何闹场、说什么话,并承诺事后还有报酬。而那个未实名号码经过技术追溯,关联到了一个赵明轩经常使用的私人助理的手机。 证据不算铁证如山,但指向性明确,足以让赵启东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启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发白。 顾循这时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依旧是那副学生模样。 “赵总,”他开口很直白地承认,“社交媒体上的热搜,是我弄的。这是我的回击。” 他坦率得让赵启东都愣了一下。 “但我在这里向您保证,我的报复,就此结束。”顾循继续说道,目光坦然地看着赵启东,“我也希望,我和贵公子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 “我不明白,赵公子为什么要这样蓄意报复我。我拿到的项目,全是靠我和团队的能力,公开竞标,方案和报价都在那里,并没有通过任何不正当手段从贵公子手里‘抢’资源。我不认为他对我的攻击和伤害是合理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着点晚辈请教长辈的谦逊:“所以,我也想请赵总帮忙看一下,如果是我的错,我疏忽了什么,得罪了赵公子而不自知,我会去道歉,并且改正。如果没有……” 顾循微微挺直了背,眼神依旧清澈,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也请赵总,可以让赵公子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和攻击我吗?我只是想好好读书,做点自己喜欢的技术项目。”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赵启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态度礼貌、却一招制敌、事后还能如此冷静前来“谈判”的年轻人,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是一个被自己儿子欺负上门讨要说法的年轻孩子。 赵启东有愤怒,有审视,有评估,但更多的是将眼前少年和自己儿子对比后生出的不堪。 良久,赵启东合上文件夹,脸上的阴沉稍稍缓和,但依旧严肃。他看向顾循,缓缓开口:“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如果是明轩胡闹,我会管教他。至于项目竞争,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没有明确道歉,但态度已经表明。 顾循立刻站起身,再次微微欠身:“谢谢赵总体谅。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话落随后转身离开。 走出迅华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循眯了眯眼,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玻璃幕墙。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狂喜,也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落地般的踏实。 顾循想,沐迟说的“小孩子的打打闹闹”,或许也是一种提点,少年的示弱也是一种借力打力的技巧。 自己交出的这份答卷,应该能让书房里那个等待的人满意吧。 沐迟把他当孩子,那么借着这个身份,自己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 第63章 :身份 彻底接受“小辈”这个身份后,顾循发现自己仿佛解锁了新世界。 小辈的身份有很多好处,对长辈的关心和照顾容易被视为“懂事孝顺”,而偶尔提出一些小小的“无理”要求时,也更容易被纵容。 其中最直接的应用,就是帮沐迟挡酒。 为了给顾循拓展资源,应酬是躲不掉的。在名利场上,沐迟虽然游刃有余,但那些根深蒂固的酒桌文化却难以完全规避。 敬酒、回酒、推杯换盏……以前的顾循看着沐迟被劝酒,只能在旁边干着急,恨得牙痒痒却找不到合适的立场插话。 但现在不同了,他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开始了他的“表演”。 “张经理,您别拉着我迟哥喝了,他胃不好,上次喝完回去难受了好几天。”顾循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点属于年轻人的任性,“我看着都心疼。这杯我替他敬您,成吗?您要是不介意,我连干三杯都行!” 他第一次开口时,声音还带着点试探和青涩,但眼神诚恳,姿态放得低,又透着对沐迟明显的维护。 那位张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哟,小顾这么心疼你哥?行行行,那就你喝!不用三杯,一杯就行!沐兄,你这弟弟没白疼啊!” 沐迟当时只是挑了挑眉,看了顾循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顾循越发熟练起来。面对关系比较熟络的长辈或合作伙伴,他这套“护哥”的说辞效果显著。有时遇到实在难缠、资历又高的人物,他也会变换策略,不直接挡酒,而是用那双狗狗眼巴巴地望着沐迟,眼神里写满“哥你不能再喝了”的委屈和担忧。 等对方好奇询问:“小顾这是怎么了?一直看着你哥?” 顾循就会抓住机会,开始“告状”,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心疼:“王伯伯,您不知道,我迟哥他总是不爱惜身体。上个月应酬喝多了,胃疼得半夜去医院挂水,可把我吓坏了。我在医院陪了一晚上,看他脸色惨白的样子……我现在都怕。您能不能帮我管管他,少让他喝点?” 他说话时,眼神真诚,语气里那种后怕和依赖拿捏得恰到好处。被称作“王伯伯”的大佬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担忧的“好弟弟”,再看看旁边看似无奈实则纵容的沐迟,往往就会笑着摇头:“好好好,听小顾的!沐迟啊,你有这么个弟弟惦记着,是福气!” 沐迟起初被顾循这套突如其来的“戏精”行为搞得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有点想笑。但很快他就看透了顾循的小把戏,也就从善如流地配合演出。当顾循开始“告状”时,他会适时露出一点无奈又宠溺的表情,摇摇头:“这小子,长大了,胆也肥了,越管越宽了。”完全是一副拿自家“小魔头”没办法的纵容家长模样。 效果是显著的。沐迟的酒确实少喝了很多,而那些大佬们看着这对“兄弟情深”的互动,往往也觉得有趣,不仅不会为难,反而对顾循的印象更好。 当然,这套“护哥”策略并非万能。 在一些更正式、竞争更激烈的大场合,面对那些本就对沐迟或顾循心存不满,或者纯粹想打压新人的对手时,顾循的“晚辈撒娇”就不太管用了。相反,他们会抓住顾循主动挡酒这一点,反过来给顾循灌酒。 “小顾这么能替你哥喝,酒量一定不错吧?来,年轻人,有冲劲,我敬你一杯!” “顾同学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前途无量啊!这杯你必须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替沐总喝?行啊,那得按规矩来,我敬沐总三杯,你替他,就得喝六杯!” 遇到这种情况,沐迟并不会立刻出面帮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偶尔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平静地观察着。除非对方做得太过分,明显带着恶意欺压,他才会淡淡地开口,用一两句话将压力挡回去,给顾循撑腰。 至于合理范围内的“灌酒”,沐迟乐得看顾循自己应对。利用身份达成目的,本就是沐迟教给顾循的最重要、也最严厉的一课。现在顾循开始实践运用了,沐迟很乐意看看这小子能交出什么样的答卷。 于是,在一次北方某金融大鳄的生日宴会上,顾循终于“翻车”了。 或许是因为肤色偏深,顾循喝酒不怎么上脸。加上他心理素质极强,即使开始头晕,脸上依旧能挂着那标志性的小梨涡笑容,浓密睫毛下的狗狗眼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无辜清亮,很容易让人产生“这小子酒量深不见底”的错觉。那天晚上,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欣赏的,有试探深浅的,也有存心看他出丑的。顾循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眼神越喝越亮,笑容越发灿烂,应对也依旧得体。 沐迟起初没太在意,直到晚宴接近尾声,他才隐约觉得顾循的表情有点过于“活跃”了,但是看他思维还很清晰,也就没去帮忙。 返程的车上,代驾平稳地开着车。沐迟和顾循坐在后座,一人靠一边窗。沐迟有些疲惫地闭目养神,顾循则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分钟,沐迟感到肩头一沉。 他睁开眼,发现顾循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身边,大脑袋沉沉地靠在他肩上,正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不似平时清澈,带着明显的迷茫和一种傻乎乎的笑意。 第53章 沐迟心头一跳,随即确定,这小子喝多了。 喝多的顾循异常安静,不吵不闹,就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盯着沐迟看,仿佛沐迟脸上有什么绝世珍宝。如果沐迟转开脸不给他看,他就会委屈地瘪嘴,眼眶迅速泛红,接着,一颗颗泪珠就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匀速的、安静的、带着孩子气委屈的流泪。泪珠不大,但接连不断,顺着脸颊滑落,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沐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技能”弄得哭笑不得。试着转回头看他,果然,一看到沐迟的正脸,顾循的眼泪就停了,嘴角又扯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沐迟无奈,只能由着他看,自己重新闭上眼睛假寐。可那炙热又直白的视线,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别墅,下车时,顾循倒是乖得很。沐迟牵着他的手,他就乖乖跟着走,步伐虽然有点飘,但还算平稳。可一旦沐迟松开手,想让他自己走,他就站在原地,身体开始轻微地左右摇晃,眼神茫然地看着沐迟,一副“你不牵我,我下一秒就能摔倒”的脆弱模样。 沐迟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牵起他的手,半扶半拽地把人弄进屋里。 把人带进卧室,沐迟本想直接把他按到床上休息,谁知顾循醉了,某些执拗就更明显了。 “洗澡……”他嘟囔着,眼神固执地看着沐迟。 沐迟试着哄他:“明天再洗,今天先休息。” “不行……”顾循摇头,身体又开始摇晃,“臭……要洗……” 无论沐迟怎么说,顾循都坚持要洗澡,大有一副“不让我洗我就站在这里哭到天亮”的架势。沐迟怕他真在浴室里摔倒出事,最后只能妥协。 “行行行,洗洗洗。”沐迟没好气地把人领到顾循卧室的浴室门口,“自己小心点,别摔了。” 顾循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进去。沐迟不放心,干脆抱臂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隔着磨砂玻璃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水声哗啦啦响起,热气很快蒸腾起来,透过玻璃缝隙弥漫到外面,带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沐迟被这热气烘得有些闷,松了松领口。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水声停了。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热气争先恐后地涌出。 顾循穿着浴袍走了出来,带子系得松松垮垮,前襟大敞着。 沐迟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然后愣住了。 浴室暖黄的光线勾勒出顾循高大挺拔的身形。浴袍下,是结实饱满的胸膛,线条分明的腹肌在水珠和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肩膀宽阔,手臂肌肉流畅有力,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水滴顺着脖颈滑落,没入浴袍更深处。 自从顾循做完肋骨手术、身体彻底康复后,沐迟就没怎么仔细看过他的身体。在他印象里,顾循还是那个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 可眼前这具躯体,充满了成年男性的力量感和冲击力。胸肌厚实,快要有他两个厚了。 沐迟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浴室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喝了酒的脑袋也出现了一丝迷惑和茫然,这狗崽子,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顾循根本没察觉到沐迟的愣神,他看到沐迟还在外面等他,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沐迟面前,张开双臂,给了沐迟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带着湿气和沐浴露清香的、滚烫的体温瞬间将沐迟包裹。 “沐迟……”顾循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沐迟颈窝,满足地蹭了蹭,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黏糊,“你真好……等我……” 沐迟被他蹭得耳根发痒,脖颈处传来湿漉漉的触感。他想推开,却发现顾循抱得很紧,力气大得惊人。 “松开,顾循。”沐迟的声音有点不稳。 顾循却抱得更紧了,脑袋还在他耳边脖颈处乱蹭,像只撒娇的大型犬,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不松……香……” 沐迟被他弄得没脾气了,又怕动作太大真把他推摔了。最后只能半拖半抱,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粘人的醉鬼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直接甩到了那张大床上。 顾循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似乎还想爬起来,但酒精终于彻底发挥了作用,眼皮开始打架,只是还执着地朝着沐迟的方向伸手,嘴里含糊地念叨:“要沐迟……” 眼看那眼眶又要开始泛红蓄泪,沐迟头皮一麻,用被子把人一裹,当机立断,迅速退出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靠在门外走廊的墙上,沐迟才长长舒了口气,心脏跳得有点快。 抬手揉了揉眉心,沐迟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语气复杂地叹了一句:“这小子……真是……长大了,连折腾人的手法都更难对付了……” 第64章 :表弟 一张印着顾循名字的正式邀请函,躺在书桌上,在晨光下泛着雅致的珠光。 顾循已经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抚过烫金的字体。虽然只是一个不算顶级的科技展,但他不再是作为“沐迟带来的小辈”,而是作为被正式邀请的嘉宾,拥有独立的席位和介绍。 主客调换了。 这次,他是主角,而沐迟……成了那个“附带的家属”。 一丝微妙的、带着点稚气的喜悦,在他心底悄然漾开。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更隐蔽的占有欲在作祟。他终于,在某个小小的领域里,可以不再是躲在沐迟羽翼下的雏鸟了。 展会当天,顾循特意选了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既不显得过于青涩,又保留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沐迟则随性得多,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姿态慵懒,跟在顾循身侧半步之后,真的像是一位陪同家属。 进展厅没多久,就不断有人上前与顾循打招呼。有合作过的技术团队负责人,有对他项目感兴趣的投资者,也有慕名而来的同行。顾循应对得体,交谈时,总会自然地侧身,将身边的沐迟介绍给对方:“这位是沐迟,我哥。” 而沐迟只是微微颔首,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并不多言,将舞台完全交给了顾循。 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大半头、与人交谈时沉稳自信的顾循,沐迟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暖。那是一种近乎“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和满足。顾循在介绍他时,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近与骄傲,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柔软。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可以稍微松懈下来的感觉。好像一直绷着的某根弦,因为眼前这个逐渐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而稍稍放松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突兀的声音,穿过人群的低声交谈,清晰地传来: “表哥!” 沐迟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循声回头。 顾循几乎是同时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瞳孔紧缩,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挡在了沐迟身前,隔断了那道投向沐迟的视线。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充满了保护欲的动作,强硬得不容置疑。 顾循全身戒备,像一头骤然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眼神凶狠地盯住几步外走来的年轻男人。 沈祁安!沐迟大姨家的小儿子。 对,就是那个在长姐和沐迟的父母一同殒命于那场云霄飞车惨剧后,被紧急送出国的“幸运儿”。那个未曾沾染分毫悲剧尘埃,在远方安然成长,甚至享受着优渥生活的表弟。 顾循从未见过沈祁安,却私下将人查了个彻底,也将这个人的信息刻进了骨子里。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恨意。 他是一朵生长在残骸上的娇花,他的安然无恙绽放在由血肉堆砌的战场上,吸食着沐迟和沐晞的绝望与悲痛成长,而他此刻竟然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带着笑容走向沐迟。 顾循的反应太大了。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戒备,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让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气氛凝滞。 原本还在交谈的人们下意识停下了话语,目光好奇地在顾循和来人之间逡巡。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不少人开始交换信息,试图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对峙源于何处。 与顾循的剑拔弩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祁安的从容。 他似乎对顾循的敌意感到些许惊讶,眉头微挑,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和煦温文的笑容。他生得不错,继承了沐家人精致的眉眼,打扮得体,气质斯文,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他的目光先是在顾循充满敌意的脸上停留,打量,思索,随后笑容更深了些,声音温和有礼: “你就是沐表哥收养的那位……顾循弟弟吧?初次见面,你好,我叫沈祁安。”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论起来,我比你大两岁,你也可以叫我一声表哥。” 第54章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身份,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兄长”意味。 顾循的双拳在身侧死死握紧,指节泛白。他嘴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祁安,周身散发的抗拒和敌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在沈祁安彬彬有礼的衬托下,顾循此刻的反应显得格外“不知礼数”,甚至有些失态。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顾循紧绷的肩膀上。 那只手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道,将顾循因为极度戒备而微微前倾、几乎要完全挡住沐迟的身体,往旁边带了带。 沐迟的声音从顾循身后传来,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久别重逢的讶异和疏离的客气: “沈表弟,好久不见了。上次见你,你才……七八岁吧?这么多年过去,变化可真大,要不是你自我介绍,我还真认不出来了。”沐迟说着,从顾循身侧走了出来,与沈祁安面对面,脸上是惯常的、社交性的微笑,“怎么突然回国了?学业结束了?” 就在沐迟准备再向前一步,与沈祁安进行更近的寒暄时,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而用力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沐迟回头,对上顾循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阳光或依赖的狗狗眼,此刻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警惕,以及一丝近乎疼痛的仇恨。他在害怕,害怕眼前这个人会伤害沐迟,哪怕只是言语上、情感上的一丝一毫。 沐迟微微一怔,随即,心底那点因为沈祁安突然出现而升起的微妙波澜,被顾循的眼神暖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已经不应该再被称作少年而是青年了,他的保护欲,已经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观察和体贴,变成了如今这般明目张胆、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姿态。 沐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心底却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捏了捏顾循紧绷的、甚至有些冷硬的脸颊。动作带着亲昵的戏谑,是安抚,也是提醒他注意场合和分寸。 “干嘛呢?”沐迟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无奈的调侃,音量恰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们听清,“担心我表弟回来了,我这个当哥的就不亲近你了?” 他转向沈祁安,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地将顾循过激的反应“解释”成了小孩子闹脾气:“沈表弟别见怪,这小子被我惯坏了,独占欲强得很。你大老远回国,他这东道主还没来得及表示欢迎,倒先耍起小脾气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顾循所有不合时宜的警惕、敌意,巧妙地转换成了“弟弟对哥哥的独占欲”和“对血缘亲戚突然回归的担忧害怕”。一个是被宠坏了的、有点任性的弟弟,一个是远道而归的表亲,很符合常理的家庭剧码。 周围原本好奇探究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了然,亲戚间的“争宠”小插曲并不值得太多人为此驻足吃瓜。大部分围观者见没了更劲爆的冲突,也就渐渐散开,继续各自的社交。少数还想上来攀谈的人,也很有眼力见地暂时避开了这“家庭叙旧”的场景。 沈祁安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沐迟递来的台阶:“原来如此。顾循弟弟真是……率真可爱。表哥好福气,有这么贴心的弟弟惦记着。”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句“率真可爱”,却莫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讽。 顾循听着那刺耳的“弟弟”称呼,看着沈祁安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攥着沐迟手腕的力道,又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沐迟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几乎有些疼痛的力度,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第65章 :告状 沈祁安的社交手腕确实高明,他并未过多纠缠,像所有懂得分寸的远亲一样,礼貌地打过招呼,得体地寒暄几句,然后便微笑着告辞。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分钟,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亲戚偶遇。沈祁安姿态从容,谈吐斯文,进退有度,很容易博得初次见面者的好感。 但顾循知道不是这样。那短暂的交锋里,沈祁安看似温和的目光,几次不动声色地掠过沐迟的脸,带着一种评估的、甚至隐隐带着占有意味的打量。那些恶意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冒犯,都包裹在完美的礼仪糖衣之下。 可顾循毫无办法。他不能毫无理由地打断沐迟和“表弟”的寒暄,更不能直接将沐迟拉走或挡开。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而紧绷的雕塑,用眼神释放着无声的警告。 直到最后,在沐迟眼神的示意下,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毫无温度的话:“沈……表哥,下次见。” 沈祁安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失礼,反而加深了笑意,温和地点点头:“下次见。” 沈祁安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顾循的心思也完全不在展会上了,与他相熟的合作伙伴和吴昊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吴昊这次也是科技展的重要嘉宾。经过系统的大学深造,他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的造诣更深,已然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技术新锐。顾循的很多项目都有他的深度参与,这次展会自然少不了他的身影。 看着顾循心不在焉、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主动接过了许多寒暄和接洽的工作,连一向偏技术宅、不太擅长应酬的吴昊,都硬着头皮帮顾循挡下了两个合作意向的初步接洽。 “顾循,你没事吧?”趁着间隙,吴昊小声问,眼里是真切的担忧。从高中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见顾循情绪如此外露,不免担心。 顾循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有点累。今天多亏你们了。” 展会终于结束。按惯例,有个小型的庆功宴。顾循作为主角之一,按理说不该缺席。 吴昊看出他的纠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事就先走吧,这边我和其他几位撑着,没问题的。” 顾循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庆功宴的包厢。他端起酒杯,对着在场的合作伙伴和朋友们,诚恳地自罚了三杯。 顾循态度诚恳,众人虽有挽留,但有其他几个人帮忙圆场,也就不好强求,便把顾循放走了。 回去的路上,沐迟开车,顾循喝了酒,只能坐副驾驶,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顾循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想着沈祁安的事情。 就在这时,沐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沐晞”的名字。 沐迟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指尖一划,直接接听,并顺手点开了车载蓝牙公放。 “沐迟!”沐晞焦急的声音立刻充满了车厢,语速很快,“沈祁安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回事?” 沐迟轻笑出声,斜眼睨了旁边瞬间坐直了身体的顾循一眼,没先回答沐晞的问题,而是带着点戏谑地调侃道:“哟,告状告得挺快啊。” 顾循被当场“揭穿”,脸上却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反而转过头,非常认真、甚至理直气壮地回望着沐迟,眼神清楚明白地写着:没错,就是快。 沐晞在电话那头可没心思跟他们玩闹,语气更加严肃:“沐迟!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出现在顾循的展会上?他想干嘛?” 沐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次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更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边。” 顿了顿,沐迟反问道:“看顾循今天这反应,你应该告诉了他不少当年的事情吧?你对沈祁安的关注,恐怕比我还多。” 沐晞在那边沉默了一下,沐迟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淡漠:“出事的时候,沈祁安才多大?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能干嘛?我当年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盯死沈思维上了,谁有空去管一个被送出国避风头的小孩?我连他妈沐莲华都懒得花心思去管。沈思维落网,事情对我来说就结束了。我是用合法合规的方式把沈思维送进去的,自然不会犯法再去报复他们母子。天天盯着他们的生活看,你不嫌闹心,我还嫌膈应。” 这番话信息量不小,而且是在顾循面前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顾循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 沐晞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更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软化下来,带着浓浓的担忧:“那……你也别去理会沈祁安了。他现在回来,目的不明。我会多盯着他这边的动向。你……你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算我求你了,行吗?” 听到沐晞那刻意放软、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沐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我旁边就坐着个明目张胆的‘眼线’,我能出什么事?我现在行程上报,定位实时共享,作息规律,用药规范。我现在要是去体检,报告数据说不定比你这个天天熬夜加班、三餐不规律的医生还要好看点。” 第55章 他三言两语就把凝重的气氛搅散了。沐晞在那边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他两句,又简单关心了一下顾循今天展会的情况,叮嘱他们早点休息。 临挂电话前,沐晞还是不放心,又重点强调了一遍:“沈祁安的事情,交给我来盯着,你们俩别管了。还有你,顾循!听见没?别瞎掺和!” 沐迟拖着长音,敷衍地应着:“是是是,听到了。”说完,他还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一直沉默的顾循,“哎,回话啊!你晞姐的命令,听到了没?” 顾循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闷闷地、带着明显不甘愿地吐出一句:“我尽量……” 沐迟立刻夸张地“噗嗤”笑出声,幸灾乐祸地对电话那头的沐晞道:“完了完了,咱家狗崽子翅膀是真硬了,长大了,谁的话都不听喽。有人要管不住喽!晞姐,看来只能等你哪天亲自过来‘教训’了,我可是管不了啦!” “沐迟你少在那煽风点火!”沐晞的咆哮声透过喇叭传来。 沐迟大笑着,赶在沐晞更猛烈的“输出”到来之前,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嘀”的一声轻响,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空调出风口轻柔的风声。 顾循转过头,看着沐迟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轻松而真实的笑意。 良久,顾循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会想办法查清楚沈祁安为什么回来,回来想干什么。这些事情,你别操心了,好不好?” 沐迟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闻言只是轻轻挑了下眉,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好啊,我不操心。你想查就去查呗。” 他顿了顿,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语气稍微认真地提醒道:“不过,小心点。沈祁安那小子不简单。你不一定玩得过他。” 等到红灯,车子停下后,沐迟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随意地揉了揉顾循的头发道:“被欺负了,可以回来找我告状的。” 依旧是不太正经的一句半玩笑话。顾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但悬着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只是彻底结束了这个话题,再不提起这件事。 第66章 :凭什么 沈祁安就这样突兀地出现,然后又销声匿迹。 他真像是一个普通的回国交换生,只在科技展上意外撞见熟人,短暂寒暄后便再无后续。 如果他真的安分,本就不该出现在沐迟眼前,可他偏偏来了,短暂地膈应了一下人,随即隐入人海,了无痕迹。 这反倒显得顾循像个过分警惕、甚至有些被害妄想的惊弓之鸟。 而沐迟则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仿佛沈祁安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意外归国的远亲,掀不起半点波澜。 日子按部就班地流淌。 顾循忙于课业和项目,沐迟反而悠闲了下来,应酬的饭局少了,偶尔处理些投资事宜,就回归了窝在书房画稿接单的平静日子。 直到一天,顾循照常去听一场与心理学相关的座谈会。这个会谈不算太正式严肃,他既是为了混个学分,看学心理学的相关领域也成了他的习惯。 讲座在一个中型报告厅举行。顾循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着手机,开始一心多用,一边接洽投资合伙人,一边听着讲座上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内容。 直到主持人介绍主讲嘉宾,那位颇有威望的心理学教授上台时,顾循随意一抬眼,目光瞬间凝固。 教授身旁站着的那位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赫然是沈祁安。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半拍。 几乎是同时,沈祁安也看到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甚至隔着半个报告厅,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顾循的眼神暗了暗。沐迟不在场,他反而能迅速收敛情绪,甚至在脸上挂起一个无可挑剔、同样温和的假笑。 讲座开始,内容偏向分享性质。顾循随意听了几句后,就快速在手机上给沐晞发信息,同步沈祁安的新动向。 他正低头打字,忽然听到主持人邀请“沈祁安先生”上台,分享一些“个人成长与心理建设的观察”。 顾循猛地抬头。 沈祁安从容地走上讲台,接过话筒,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舒适的微笑。他开始讲述一个故事:一个童年遭遇“家庭重大变故”的孩子,如何在母亲的悉心呵护与自我调适下,走出阴影,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力量。他巧妙地将父亲沈思维落网并被执行死刑的事实,淡化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悲剧”和“年少丧父的创伤”,重点描绘了母亲沐莲华如何含辛茹苦、坚强独立地将他抚养成人,母子二人如何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彼此支撑。 他讲得声情并茂,语调平稳而富有感染力,将一个“克服逆境、拥抱阳光”的励志形象塑造得相当成功。台下不少听众露出动容或钦佩的神色。 顾循听着,感觉血液一点点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那颠倒黑白、粉饰罪恶的言辞,那将吸血而来的优渥生活包装成“努力成果”的嘴脸,几乎让他当场冷笑出声。 然而,极致的愤怒之下,心脏在狂跳之后,反而陷入一种异常冰冷的冷静。 他没有被情绪完全吞噬,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分析仪器,剥离沈祁安话语中煽情的部分,捕捉整件事背后的逻辑,梳理他这一系列行为的真实动机。 为什么偏偏是心理学讲座?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公开场合,分享如此私密、且明显经过美化的“家史”?仅仅是为了刷存在感,还是别有用心? 突然,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脑海,让他心狠狠一沉。 沈祁安,或许从来就不是用来直接攻击沐迟的“矛”。 他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饵”,一个吸引注意、扰乱心绪的干扰项。他的出现,他的举动,可能都是为了将沐晞的警惕、顾循的精力,牢牢牵制在他身上。 那么,真正的目标在哪里? 谁会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而松懈? 沐迟。 顾循立刻低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给沐晞发去一条言简意赅却足够警醒的信息:【立刻回家,突击检查沐迟的工作邮箱和近期异常联络,把沐迟的药物监管起来。】 发完信息,他没有立刻离开。 打草惊蛇绝非明智之举。 他强迫自己坐在原位,甚至当沈祁安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扫过来时,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懑和一丝咬牙切齿的痕迹,将一个“被挑衅却无可奈何的年轻对手”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果然,他捕捉到了沈祁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之色。 顾循心底冷笑。 很好,确认了。 那么现在,该轮到他回礼了。 沈祁安的分享接近尾声,开始说一些感谢的话语。就在主持人准备接回话筒时,顾循突然举起了手。 在这样一个偏分享而非严格研讨的场合,举手提问略显突兀。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后排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沈祁安显然也愣了一下,但迅速调整好表情,维持着风度,朝顾循的方向微微倾身,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温和依旧:“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顾循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阴沉之色在站起的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开朗、带着求知欲的坦率神情。 “沈前辈,听了您的分享,我特别有感触。因为……我的童年也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一直有些困扰。今天听到您的故事,觉得特别受鼓舞,也想冒昧地向您请教一下,可以吗?” 他态度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 沈祁安眼中掠过一丝疑虑,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保持微笑,点头道:“当然可以。顾同学有什么具体的问题吗?我很乐意分享我的浅见。” 顾循脸上的笑容加深,甚至露出了那对标志性的小梨涡,看起来真诚无比:“是这样的,前辈。我从小就被亲生父亲暴力对待。在我十五岁那年,因为一件小事,他差点把我打死。后来他因为这件事入狱,我也被好心的哥哥收养,算是脱离了苦海。” 他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报告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沈祁安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顾循继续道:“后来,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我曾有过报考警校的打算,但查阅规定时才发现,我的政审无法通过,因为我的亲生父亲是我的直系亲属,他有刑事犯罪记录。我虽然遗憾,但心里也明白,这是理所应当的。” “作为子女,我们享受了父母给予的生命,某种程度上,是否也应该承担一部分来自直系亲属的……因果,或者牵连?” 第56章 他问得彬彬有礼,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在向一位“过来人”请教。 沈祁安的脸色在顾循说出“父亲入狱”“政审”等字眼时就已开始变化。当顾循将话题引向“承担直系亲属的因果”时,他完美的表情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闪烁,嘴唇微张,却一时失语。 就在他短暂愣怔的间隙,顾循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如同利箭般射向讲台。 “既然犯罪者的亲属需要承担部分责任,那么请问沈表哥,您的父亲沈思维,因为涉嫌谋杀、骗保等多项重罪入狱,最终被依法执行枪决。他害死的,是我的监护人沐迟先生的父母,以及您的亲姐姐。” “而您今天站在这里,分享您优渥的留学经历、母慈子孝的温暖故事,享受众人的掌声和同情——你良心何安?” 顾循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冰:“您幸福生活的基石,您母亲能够‘含辛茹苦’抚养您出国的资本,难道不是沾着无辜人命换来的巨额保险金的血腥味吗?” “您在这里大谈自己的心理创伤与治愈时,有没有想过,那些真正失去至亲、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人,他们又该如何治愈?” 报告厅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激烈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无数道震惊、鄙夷、探究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僵立在讲台上的沈祁安身上。 他脸色惨白,之前的从容温文荡然无存,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在一片哗然与指指点点中,显得无比狼狈。 顾循不再看他,微微弯腰,朝主讲教授和主持人的方向礼节性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报告厅。 身后,是彻底失控的喧嚣,以及沈祁安精心营造的光鲜形象轰然倒塌的声响。 第67章 :你喜欢我? 顾循冲出报告厅,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冰冷。 他没有立刻回家。沈祁安是饵,那么真正的危险一定在沐迟那边。沐迟最近看似平静,状态也好了很多,但他…… 车在街道上飞驰,目的地是市医院心理科。他要拿到沐迟最新的评估报告,确认他的状况。 刚停好车,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是沐晞。 顾循心头一凛,立刻接通。 “顾循!”沐晞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几乎破音的焦急,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沐迟不在家!工作邮箱干干净净,所有记录都被清空了!他的手环就放在客厅茶几上!人不见了!” 轰! 顾循感觉世界瞬间失声,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最糟糕的画面。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手指的颤抖。 “我正在医院,”他声音嘶哑,却竭力保持平稳,“在心理科。等我拿到报告。姐,你先别慌,调家里和附近的监控,查他车的位置。” 就在这时,沐迟的主治医生拿着一个文件夹从不远处的办公室走出来。顾循一眼认出,立刻对电话那头压低声音道:“医生出来了,我先问情况。” 他举着手机,让沐晞也能听到,迎向医生,脸上尽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里的焦灼无法完全掩饰:“王医生,沐迟他最近的心理和生理状况……”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脸色发白、身体紧绷的顾循,有些奇怪:“顾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医生没察觉他的异样,翻看着手里的记录,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欣慰:“沐先生最近的恢复情况很好。木僵症的早期症状已经完全消失,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失眠和噩梦频率也显著降低,目前整体状态稳定在3到4级的恢复区间,这是一个非常理想且安全的阶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考虑到他恢复良好,我们刚刚调整了药物方案,换了一种副作用更小、依赖性更低的新型药物。不过新药初期可能会有轻微的胃肠道反应,比如恶心、反胃,导致患者依从性下降。你们家属一定要多留心,督促他按时按量服药,绝对不能擅自停药或中断治疗,这点至关重要。” 顾循听着,电话那头的沐晞也屏住了呼吸。医生的说法和眼前沐迟“失踪”、清空记录的行为完全矛盾。 顾循脑子飞速转动,混乱中抓住了一丝逻辑:如果沐迟是主动离开,并且有意识地清理痕迹,那至少说明他神志清醒,并非处于危险或失控状态。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医生看着他愣神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俩还真是……前后脚。沐先生刚离开大概十分钟,你现在去停车场,说不定还能碰上他呢。” 顾循眼睛瞬间睁大,停止的心跳以更狂猛的速度撞击着胸腔。“谢谢医生!”,随后他拿起医生递过来的诊断报告,他转身就跑,顾不上一路的侧目,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停车场。 视线急切地扫过一排排车辆。 有了。 那辆熟悉的灰色suv静静停在角落里。 顾循的脚步猛地顿住,随即更加急促地向前走去。 他看到沐迟了。 沐迟背对着他,站在车旁。而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的男人。那男人比沐迟高了半个头,面部轮廓深邃,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两人似乎在交谈,气氛……并不轻松。 顾循的心又是一沉,脚步加快,几乎要小跑起来。就在他离他们只有十几米距离,即将进入他们视线时,他听到那个混血男人陡然拔高、带着明显愤怒和受伤意味的声音: “你允许那个心怀不轨的小畜*整天粘着你、碰你!为什么我就不行?!” 顾循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那男人也看到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恶劣、充满嘲讽和挑衅的笑,声音更加响亮,清晰地砸在空旷的停车场: “怎么?你真以为你养在身边的就是只温顺的小狗?沐迟,你看清楚,他那双眼睛看你的时候,里面藏着的肮脏心思,可比我直白说出来的要恶心多了!”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沐迟毫无征兆地出手了,快、准、狠,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混血男人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上,打断了他未尽的污言秽语。 男人被打得头偏过去,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沐迟紧接着一个迅猛凌厉的鞭腿扫向他的膝弯。 “咚!”男人高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沐迟一步上前,毫不留情地踩上男人的腹部,用力碾了下去。男人痛得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急促的抽气。 沐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骨髓发寒的戾气: “所以呢?你在高贵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对我家的人,评头论足?” 他脚下又加了一分力,男人脸色发白。 “你以为你喜欢我,告个白,就有资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了?”沐迟的语调甚至带上一丝轻蔑的笑意,“你嘴里的小崽子,是我花了心血、一点一点养大的。他想什么,要什么,只要我有,天上的月亮我也能想法子给他弄下来。” “他就算真的想要我——” 沐迟顿了一下,目光冰冷地锁着地上男人惊愕痛苦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又如何?” “而你,”沐迟的鞋底在他腹部缓缓转动,“在我眼里,连垃圾都不如。” “不想我废了你,就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听懂了吗?” 男人在剧痛和绝对的武力压制下,终于露出了恐惧,艰难地点了点头。 沐迟这才缓缓移开脚,像拂去一粒灰尘。他甚至没再看地上瘫软的男人一眼,转过身。 然后,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不远处僵立着的顾循。 四目相对。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那番对话,那些尖锐、直白的字眼,如同惊雷,一遍遍在顾循脑海里炸响。 沐迟看着他,脸上冰冷的戾气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是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顾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朝顾循一步一步走过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沐迟在顾循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顾循近在咫尺的、写满了震惊、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被彻底戳破隐秘的苍白的脸。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循的耳膜上,也砸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顾循。你喜欢我?” 第68章 :想清楚再回答 “顾循。你喜欢我?” 第57章 那句话在顾循耳边炸开,每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本能般的恐慌和否认。 喜欢?他怎么会承认?只要咬死不认,他什么也没做,以后也什么都不会做。沐迟没有证据,那个男人也没有证据,谁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思。 对,否认。这念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冒了出来。嘴唇微张,那个“不”字即将冲破喉咙—— “你想清楚再回答。” 沐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钳子,精准地扼住了顾循即将出口的辩解。 他微微偏着头,深棕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顾循的脸:“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沐迟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答错了,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钉进顾循的四肢百骸。 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沐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沐迟不需要证据。 沐迟给了他一个选择:承认或者否认。 但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这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根本没有“正确”答案的送命题。 顾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引以为傲的冷静、缜密的思维逻辑在这一刻彻底烧毁了。 他试图分析,试图推演:如果承认了,沐迟会是什么反应?厌恶?疏远?还是……别的什么?那句“他就算真的想要我——又如何?”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纵容的暗示,还是仅仅为了反驳那个男人而说的气话? 如果否认呢?否认了,是不是就能维持现状,继续做他“被惯坏的弟弟”,享受那份独一无二的纵容和亲近?可那句“后果自负”又是什么意思?是彻底失去这份特殊,还是……会有更难以承受的结果? 他不知道。他完全无法预测沐迟的想法。沐迟的思维跳脱,行事难以捉摸,聪明到让他此刻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忌惮。这份忌惮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感,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一次机会,这又是多么诱人又多么致命的诱惑。 如果说是,会不会……就真的有了不一样的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如果说不是,会不会就永远失去了通往那个“可能”的、唯一的窄门? 可他本来就不敢奢望任何回应啊。 然而,人心就是这么贪婪又怯懦。不奢望,本身就是一种更深沉的奢望。 顾循久久地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却始终无法凝聚成一个确切的答案。 沐迟也不催促,只是看着他,等待着顾循的思考与判断,仿佛这是一项重大的决策,顾循被允许认真权衡后再做答复。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似乎各自孤立。 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阵突兀的警笛声打破了。 红蓝色的光芒由远及近,闪烁着刺入这片昏暗的空间。几辆警车停在了不远处。 那个被沐迟打倒在地的混血男人,此刻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青肿,却挂着一抹扭曲而快意的笑容。他挑衅地看着沐迟,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不到便要毁掉的恶意。 警察下了车,为首的那个年轻警官看到现场的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语的表情。来的警察正是上次处理沐迟殴打顾勇案子的那位。 年轻警官有些尴尬地走上前,例行公事地询问情况:“怎么回事?谁报的警?有人受伤?” 顾循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从几乎凝滞的思维中拽了出来,下意识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步跨前,将沐迟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个混血男人立刻指着沐迟,大声控诉:“警官!是他!他无缘无故殴打我!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证据确凿!我要验伤!我要告他故意伤害!” 他指着不远处的摄像头,语气激动。 警察转向沐迟和顾循:“二位,麻烦配合一下,说说情况。另外,这位先生要求验伤,如果确认构成伤害,需要走流程。你们……” 顾循的心脏再次揪紧,下意识就要开口辩解。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轻轻一按,阻止了他。 沐迟从顾循身后走了出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那种略带慵懒、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神情。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叫嚣的男人一眼,目光落在年轻警官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警察同志,又见面了。” 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随手递给警察。 “喏,这个。”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警察看,“精神科诊断报告。精神病打人不犯法。” 警察接过报告,低头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沐迟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如果资料不够我还有精神病的住院手续,我17岁就住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懒懒地扫向那个脸色开始变化的混血男人。 “至于他,”沐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在我刚刚结束心理干预、情绪还不稳定的时候,用极其恶劣的、涉及我和我家人的侮辱性言辞对我进行骚扰和刺激,导致我现在精神状态极度不适。”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忍受某种痛苦。 “我现在要求他陪我精神损失,我因为他的话语受到的重大的精神重创”沐迟的语气轻描淡写,“至于起诉的事情,我会律师会全权处理。我的律师等下过来和你们接洽,我现在精神状态严重不佳,需要先回家。”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男人,以及一脸为难、正低头仔细查看报告的警察,直接拉住顾循的手腕,将他往驾驶座那边一带,然后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开车,回家。” 顾循还有些发懵,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但这份寂静与刚才截然不同。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顾循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心跳依旧失序。他不敢看旁边的沐迟,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刚才的“一次机会”,似乎被意外打断了。 但顾循知道,它并没有消失。 第69章 :喜欢 车厢内安静得过分,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顾循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手心的汗湿得几乎打滑。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般作响,几乎盖过了一切声响。 沐迟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手肘抵着窗沿,托着腮,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微微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车窗玻璃隐约映出他的侧脸,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看起来心情并不算坏。 但这并未让顾循感到丝毫轻松。那块名为“问题”的巨石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车刚在别墅前院停稳,还没熄火,一个人影就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冲了出来,猛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是沐晞。 她脸色紧绷,眼底是压不住的焦急和后怕,一把抓住刚解了安全带的沐迟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气:“沐迟!你它喵的又搞什么鬼?!玩失踪上瘾了是不是?” 沐迟被她拽得晃了一下,却也不恼,反而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手机可没关机啊。你们两个小脑瓜自己在那边脑补完一出大戏,就不知道先给我打个电话问问?” 沐晞没被他轻易带偏,直直盯着他,语气严肃:“少来!你为什么要卸手环?为什么要清空工作邮箱?别想糊弄过去!” 她质问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对自己擅自查看沐迟隐私的行为感到任何不妥。 而沐迟也显然没对此感到不悦。他轻轻拍了拍沐晞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算是安抚,然后才慢悠悠地解释道:“遇上个傻*,莫名其妙跑来说喜欢我,然后我的工作邮箱就被一堆乱七八糟的‘追求’邮件,我看着就恶心。就把有用的邮件备份一下,然后把邮箱清空了。不信你问顾循,他也看到那傻*了。我还把人给揍了,差点还得劳烦沐大医生你亲自去警局捞人呢。” 沐晞立刻将怀疑的目光转向跟在后面下车的顾循。 顾循此刻还有些心神不宁,被沐晞一看,才勉强集中精神。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医院停车场发生的事情,尽量简洁地叙述了一遍。虽然逻辑清晰、重点明确,但沐晞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些许飘忽和心不在焉。不过她只当顾循也是被这突发状况吓到了,没有深究。 第58章 三人一边往屋里走,沐晞一边继续盘问,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放心:“我听王医生说给你换新药了,可能会影响食欲,容易恶心反胃。我今天做的菜口味偏酸。虽然你这反应跟孕吐有区别,但我感觉原理差不多,就把医院里那些照顾孕早期宝妈的食谱给顾循了,让顾循以后照着给你调理。” 这话一出,走在前面的沐迟脚步猛地一顿,背影瞬间僵硬。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沐晞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无语凝噎,仿佛在说“你认真的吗?” 而跟在后面的顾循也是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沐迟的目光又转向餐桌上那杯明显是为“孕吐”准备的话梅水,然后眼神凶狠地瞪向顾循,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你敢照着那食谱给我做一顿试试?! 顾循立刻读懂了这眼神威胁,抿紧嘴唇,乖乖点了点头。但他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眼底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还是被沐迟精准捕捉到了。 沐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杯话梅水,重重地放到顾循面前,吐出一个字:“喝。” 顾循看着那杯淡红色的液体,喉结动了动,没敢有丝毫犹豫,端起杯子,仰头“吨吨吨”几大口喝了个干净。 看他喝得干脆,沐迟这才像是稍稍消了气,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但他的胃口显然受到了新药影响,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沐晞看他停了筷,才又绕回最初的问题:“邮箱的事算你有理由。那手环呢?为什么卸了?” 沐迟闻言,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起身走到客厅,拿起被他随手丢在茶几上的手环,走回饭桌前,“啪”一下把手环甩到顾循面前。 “这个,”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循看,“金属装饰是你自己改装的吧!” 顾循拿起手环,仔细看了看那个被他精心打磨、镶嵌上去的、带有未来感流线型纹路的金属装饰圈,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沐迟看着他这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也还好你现在搞的不是产品设计,不然就凭这,你得被你们总监骂死。”他指了指那圈金属,“金属壳是有缝隙的,碰水会漏电的,你个小天才。我今天差点没被它给电死!” “噗——”旁边的沐晞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顾循却愣住了,握指腹摩挲着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被电流击穿留下的细微焦痕,脸色瞬间白了:“你没受伤吧?这电……是你洗澡的时候漏电了?” 沐迟揉了揉鼻子,语气有点不自然:“嗯……今天想事情,洗澡的时候忘记取下来了。” 顾循的眉头紧紧皱起:“可是……我给你的时候,你明明看到它是金属的了,也知道可能会导电有问题,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让我改?” 沐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你们发售的那一批都没用这个设计,就知道这金属圈是你特意为我单独改装上去的,花了不少心思吧?我本来洗澡的时候都会取下的,这次弄坏了,本来还想悄悄找人修好,当没事发生的。谁知道你俩今天发什么神经,莫名其妙就来掀我老底。” 顾循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枚冰凉的手环死死攥在手心。 一顿饭在有些微妙的气氛中吃完。沐晞确认沐迟确实没什么大事,只是虚惊一场后,叮嘱了几句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便先行离开了。 别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沐迟站起身,走到客厅的零食柜前,弯腰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两颗陈皮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试图压下胃里因为药物而隐隐泛起的恶心感。 顾循看到了,连忙去厨房,动作麻利地泡了一杯温热的乌龙茶,又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滴了两滴新鲜的柠檬汁。清雅的茶香混合着柠檬微酸清新的气息弥漫开来,还没入口,光是闻着就让人感觉舒服了不少。 他将茶杯轻轻递到沐迟眼前。 沐迟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宇间因为不适而起的细微褶皱似乎舒展了些。他抿了一小口,温热适宜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确实缓解了些许反胃的感觉。他端着杯子,打算往书房走。 “我喜欢你。” 顾循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沐迟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显然没料到顾循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突然地接上了那个被中断的话题。 但那一丝惊讶很快褪去,他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循,等待着他的下文。 顾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坏掉的手环,头却低着,不敢看沐迟的眼睛,仿佛在破罐子破摔,又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我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从……从第一次那些乱七八糟、让人躁动的梦里开始,就喜欢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揭开自己最深的秘密:“我对你坦白的事情不假。只是……我修改了前因后果。我喜欢你,而你恰好是同性,所以我才……说自己喜欢同性。”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顾循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沐迟的眼睛。 沐迟的脸上没有惊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顾循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情绪——歉意? 为什么是歉意? 这个疑问刚在顾循脑海中浮现,沐迟的话就为他解开了谜底。 “所以,”沐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是因为担心我会自责?担心我陷入‘误导’了你,让你走了‘弯路’的自责中,所以才费尽心思地隐瞒?” 顾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沐迟眼中那了然又带着点心疼的神色,他最终诚实地点了点头。 沐迟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还有一种……认命般的纵容。 “看吧,”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揉了揉顾循有些发硬的发顶,“还总说我没耽误你和沐晞。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完全健康、心理毫无阴影的‘正常人’,你需要这么小心翼翼,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替我找好理由、撇清责任吗?” 沐迟微微叹气,继续道:“顾循,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也不是一根筋的傻瓜。不是我的错,我从来不会硬往自己身上揽。”沐迟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当初的挣扎和绝望,从来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带坏了’你。我只是……不想把你拖下水。你还是个孩子,不应该被迫背上一个要拯救我、治愈我的枷锁。当时你的人生规划、你的成长路径,甚至你的一切选择,都只会围着我打转。沐晞只是随手拉了你一把,我也只是刚好给你口饭吃,给你个地方住,我们的付出还不配你用这一辈子来报答,我们更没有资格磨灭了你的未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沐晞没错,想把我拉出泥潭是她的本能。你也没错,你知恩图报,心思纯善。其实……我也没错,我只是病了,并且不想连累任何人。” “我始终都不想……”沐迟看着顾循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想因为我的存在,毁掉任何人的未来和更多的可能性。人活着,需要有羁绊,但也需要独立。每个人都必须学会面对生死这道课题。沐晞……她学得很好,但是你……”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复杂的评估和一丝担忧:“你估计会很难。但我还是希望,至少能有更多的事情、更多的经历、更多的选择摆在你面前,让你慢慢地、真正地学会面对。先不说我能不能好的问题,就说客观事实,我年龄比你大,就算将来寿终正寝,也肯定走在你前面。到时候怎么办?你不帮我料理好后事,就要跟我殉情吗?” 顾循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沐迟的话听起来一直在偏题,像是在给他重新上一堂关于生死、与自我的严肃课程。但是!但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点—— 沐迟从头到尾,没有拒绝他! 没有说“我们不能这样”,没有说“这是错的”,甚至没有直接否定这份感情的可能性! 他反而是在解释和安慰自己! 那句“殉情”,看似是提点,但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默认?如果完全没可能,又何来“殉情”一说?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了顾循心中所有的迷茫和恐惧。他的腰背挺得越来越直,眼神越来越亮。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或许会胆怯,但骨子里终究是自信的。此刻,他无比确信,沐迟是可以喜欢的,他们的未来,或许真的存在某种可能。 于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又异常坚定:“所以!我喜欢你!沐迟,你会和我交往吗?” “艹!”沐迟被他这猝不及防、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反问给噎住了,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气笑了,抬手想敲顾循的脑袋:“你是真会抓重点!我们现在是在讨论这件事吗?” 第59章 顾循却丝毫不退,腰板挺得更直了,他迎着沐迟的目光,清晰而响亮地重复:“嗯!就是在说这件事!沐迟,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沐迟看着他这副自信、骄傲又执着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舔了舔后槽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里还剩半杯的乌龙茶直接塞回顾循怀里,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提醒:“搞清楚,我现在还是你的监护人!” 顾循抱着还带着沐迟掌心余温的茶杯,眼睛却更亮了,像是瞬间被点通了任督二脉,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更好!直接省去了打证的环节了!” 沐迟:“……滚犊子!” 第70章 :追求 沐迟那句带着恼羞成怒意味的“滚犊子”,和“砰”的关门声,并没有让顾循感到丝毫挫败。 顾循站在紧闭的书房门外,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抬手摸了摸差点被门板撞到的鼻尖,然后……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不是拒绝,不是疏离,不是真正的生气。 沐迟对他这份感情的态度,和对待停车场那个傻*男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对那个男人,沐迟是毫不留情地拳脚相加,厌恶几乎写在每一招每一式里。 而对自己呢? 是带着心疼的安慰,是气急败坏的吐槽,是现在这样明显的、带着点无措的“慌乱逃窜”。 沐迟没有直接答应,没关系。 沐迟不答应,就说明他可以追啊! 至于沐迟最后那句“监护人”的提醒…… 顾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狡黠和某种“终于抓到你把柄”的小得意。 沐迟怕不是早就忘了,或者刻意忽略了:当初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把名下部分资产转到顾循名下、替他铺路时,为了方便操作、规避潜在风险,沐迟早就悄悄帮他办了独立户口。那本户口本在沐迟重病住院那阵子,被沐晞一股脑塞进顾循怀里。后来东西原封不动地被收进沐迟那个“早就不算秘密”的保险柜里。 而现在那本独立的户口本不再是顾循的恐惧了,而是他的底气。 顾循当年那么绝望,那么害怕被“弃养”,内心深处除了情感依赖,又何尝没有对“已经没有法律联系”的恐惧?那时的他,像一只被好心人暂时收留、却随时可能被送走的流浪狗。 而现在,在彻底理清沐迟的态度后,他也不再是需要被“监护”的孩子了,他也可以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经济能力、并且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成年男人。 他有资格,更有能力去追求他爱的人。 顾循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又翻开沐晞留下的那本“宝妈食谱”,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但这次眼神里却满是认真。他找出食材,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 他耐心地炖了一锅清鸡汤,细心地撇去所有浮沫和油脂,直到汤色清澈见底,只加了少许盐调味。然后选取白菜最嫩的那点菜心,在滚烫的清汤里迅速烫熟,保持其脆嫩清甜。一碗看似简单、实则颇费功夫的“开水白菜”就完成了。 他又用小锅熬了白粥,米粒开花,粥水清润,不刻意熬得过分粘稠,只撒上一点点白糖提味。 最后,他仔细剥了半牙柚子,剔去筋膜,果肉晶莹饱满。 将这几样清淡适口、又能稍微缓解恶心感的食物仔细摆在托盘上,顾循深吸一口气,端着它,再次走向书房。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沐迟正靠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或者单纯是胃里的不适尚未完全平息。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着顾循端着托盘进来。 顾循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推到沐迟面前。 然后他站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沐迟,字正腔圆,清晰无比地宣告:“沐迟!我要追你!” 沐迟:“……” 他刚拿起那半牙柚子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猛地站起身,两步绕过书桌,走到顾循面前,直接将那片柚子塞进了顾循那张“口出狂言”的嘴里,动作带着点凶狠的意味。 “你也想挨揍?”沐迟眯起眼睛,语气危险。 顾循被塞了满嘴柚子,却毫不退缩,一边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一边含糊但坚定地回答:“揍完……就可以追了吗?放心!我绝对不报警!” 沐迟被他这滚刀肉似的态度气笑了,挑眉:“嘿!真翅膀硬了?” 顾循用力点头,咽下柚子,声音响亮:“没错!硬了!而且我今天还帮你报仇了呢!你现在上网搜搜,绝对能看到我的‘战绩’!” 这话提醒了沐迟。对了,今天顾循和沐晞的反常。 “怎么回事?”沐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走回椅子坐下,示意顾循说清楚,“你和沐晞今天到底在搞什么鬼?” 顾循这才确定,沐迟对今天发生的事真的一无所知。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将下午选修课上遇到沈祁安、对方如何在台上粉饰太平、分享“励志”故事,自己又是如何当场拆穿、把他父亲沈思维的罪行公之于众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我以为他故意出现在我面前、说那些话,是为了刺激我,或者转移我和晞姐的注意力,背后可能还有别的针对你的动作。所以当时我立刻让晞姐回家检查你这边,我自己也赶紧过来……”顾循解释道。 沐迟听完,眉头蹙起,立刻转身打开电脑浏览器,输入关键词搜索。 果然,相关的视频、图文报道已经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拍摄角度各异,但顾循站起来质问、最后掷地有声揭露真相的那一段清晰无比。因为顾循自身在科技圈已有一定知名度,加上上次发布会风波的“余温”,这次正面硬刚、当场锤爆“伪励志青年”的戏码迅速吸引了眼球,把沈祁安直接送上了本地话题热门。 沐迟快速浏览了几条关键信息,脸色沉了下来。他关掉网页,转回身,看向顾循,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而是带着严肃的考量:“你知道这么做的代价吗?沈祁安不是顾勇那种没脑子的混混,他背后有他妈沐莲华,还有可能残留的沈家旧关系网。你这样当众撕破他的脸,他不可能没有反击。你身上还挂着好几个即将上市、或者正在关键合作期的项目,如果处理不好,舆论反噬、合作方施压,很可能反伤你自己,甚至牵连到和你绑定的品牌。” 他的担忧很实际,完全是站在顾循利益和前途的角度。 顾循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那你呢?你今天在停车场打的那个混血男,我不信他和沈祁安的出现毫无关联。你揍他的时候,想过他和他背后的人,后续会怎么反击你、抹黑你吗?” 沐迟闻言,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第一,我早就‘退圈’了。投资也就是玩票性质,我有的不过就是有些人脉罢了,实际上没什么实质产业怕被冲击。第二,”他眼神冷了些,“那个蠢货确实对我进行了骚扰和跟踪,证据我早保留了。真闹起来,我完全可以反诉他。至于网上那些风言风语……” 他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一不靠名声吃饭,二没公司股价要维护。他们就算把我挂到天上去,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顾循安静地听完,然后迎上沐迟的目光,他的回答同样条理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早已筹划过的沉稳:“第一,我今天说的句句是事实,有当年的判决书和新闻报道为证,不存在诽谤。他们想从这一点攻击我,法律上站不住脚。第二,他们接连出现,手段不算高明,但足够恶心人,明显后手不止于此。而我,从来就不是他们真正的攻击目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才是。” “现在,我把火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沈祁安精心塑造的形象被我当众踩碎,他和他背后的人短期内必须优先应对我造成的舆论危机,处理他们自己的麻烦。从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在保护你。” 顾循的目光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而且,你也可以看看,这就是我的‘回击’。你刚才说得对,我的‘死亡课题’学得并不好。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你养大的一条狗,忠诚,认主,而且……”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狗,不能没有主人。” “你会比我先走,这个客观事实我接受。但我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拥有的成就、我的思维方式、我的选择,都是独立的。我会不会殉情,那是我的事,是我的选择,我的自由。” 他的眼神坦荡得近乎锋利:“而且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而你又不在了,我会。” “沐迟,你别忘了,谁心里都有创伤。我也从来不是一个惜命的人。在遇见你和晞姐之前,我活着,只是为了长大,然后找机会杀了顾勇那个畜生。” 第60章 顾循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沐迟的心狠狠一揪。 “其实,晞姐当年如果晚到一步,在那个出租屋里看到的,不一定是我的尸体。”顾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可能看到的,是顾勇的尸体。因为在我趴着的旁边,就放着一把我刚磨好的镰刀。”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顾循平静却极具分量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我长大了,而且被养得很好,强壮,聪明,有资源,有手段。我现在翅膀确实硬了,也不再需要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了。” 顾循站起身,走到沐迟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将坐着的沐迟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他的目光炽热而执着,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锐气和不容拒绝的坚定,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沐迟,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剖白,而是宣告,也是一次成熟、正式的邀约。 第71章 :怎么会不心动 沐迟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顾循,心底某个角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带着久违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悸动。 记忆里那个干瘪瘦小、满身伤痕、眼里只有警惕的少年,早已消散无踪。 现在的顾循,高大、挺拔、自信,充满了生命力,和当初那个刚被带回家时安静、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怕打扰到他的孩子,完全是两个人了。 顾循问:“所以,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 沐迟的心底有个声音,清晰而急切地叫嚣着:答应他。为什么不呢?他把最滚烫、最纯粹的一颗心捧到了你面前,你怎么忍心不收呢?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无法开口。 顾循是意外闯进他死水般世界的土狗,一开始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后来他慢慢恢复活力,变得闹腾、粘人,却又忠诚得令人心疼。他的关心热烈,他的照顾笨拙却贴心,他的感情直白而执拗。这份热烈与温暖,像寒冬里劈啪燃烧的篝火,一度让身处冰窟的沐迟贪恋地想要靠近,甚至……沉迷。 可这土狗太像狗了。如果顾循真的只是一条狗,沐迟或许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无条件的忠诚与爱慕,把他圈养在身边。 但顾循是人。 狗是宠物,而人是人。 所以沐迟不能。他不仅要在心里一次次截断自己不该有的念头,还要耐心地、一点点地,教这只眼里只有主人的“狗”,学会像“人”一样去思考、去选择、去拥有更广阔的世界和更丰富的羁绊。 这个过程有时迷茫而痛苦,痛苦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得可怕。 但和顾循的生活又是治愈的。顾循用他那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硬生生把沐迟从那个自我封闭、准备安静腐朽的角落里拖了出来,拖进了他曾经以为早已远离、甚至不屑一顾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人间。 顾循是他养出来的。他现在的模样,他的自信、勇敢、执着、温暖,还有那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和锐气,又何尝不是沐迟内心深处最羡慕、也最着迷的样子? 停车场里,他对那个混血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顾循是他花了无数心血、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他想什么,要什么,只要沐迟有,天上的星星月亮,沐迟也愿意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更何况,顾循现在想要的,只是他沐迟这个人。 而他沐迟……又有什么是不能给的呢?他也不过就是一具破烂残缺的空壳。 可顾循又说,他会殉情,他不能没有沐迟。 沐迟相信,也了解顾循。 所以沐迟不敢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不应该,也不能。 顾循现在说“不能没有沐迟”,是因为他看得还不够多,拥有得还不够多,对这个世界的精彩体会得还不够深。时间那么漫长,世界那么广阔,有太多美好的事物、有趣的人、值得追求的梦想,顾循都还没有真正去触碰、去拥有。 如果顾循是那种得到了就不懂珍惜、玩腻了就会转身离开的性格,沐迟或许现在就可以轻松地点点头,陪他玩一场浪漫刺激的爱情游戏。 但顾循不是。他太忠诚了,一旦认定,一旦交付真心,就是一生一世。他也太耿直、太死心眼了,只会越陷越深,最后真的变成“非沐迟不可”。 那太沉重了,也对顾循太不公平。 再等等吧。 沐迟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等等。 等这个热闹纷呈的世界,用它的繁华、机遇、友情、事业,给顾循更多的选择和留恋。等顾循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登上更高的山峰,得到他曾梦寐以求的一切。 然后等他在某个灯火辉煌的顶峰,或者某个寂静无声的深夜,环顾四周,拥有了一切,却依旧觉得心里缺了一块,而那个空缺的形状,依旧还是“沐迟”的时候。 等到那时…… 沐迟想,如果到那时,他或许会卸下所有心防和顾虑,微笑着,点点头。 因为顾循值得拥有这世间最圆满的幸福,最纯粹的快乐,最不留遗憾的一生。 而他沐迟,愿意成为那份圆满的一部分,但必须是在顾循真正见识过、体验过、并且觉得缺失的时候。 沐迟看着眼前等待答案的顾循,最终只是抬起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有些硬茬的短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软的笑意。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他只是看着顾循的眼睛,轻声说:“顾循,先去看看这个世界吧。看完了,那时候,我们再谈。” 第72章 :边看边追 沐迟现在这副模样,那带着浓浓自我牺牲和“为你好”意味的样子,顾循哪里会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顾循真的恨极了沐迟这种“无私”。 这所谓的无私,本质上是沐迟内心废墟上开出的一朵畸形的花。 他早就忘了该怎么爱自己,于是把自己仅剩的、还残存着温度的东西,一股脑地、不求回报地捧给了顾循。他像一个单向输出的阀门,只给予,不索取,甚至拒绝接受回馈。 他沉溺于这种“付出者”的角色,仿佛只有通过这种不断的、不求回报的给予,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对抗内心深处那个“残缺无用”的自我认知。 可这种爱,对于接受者而言,有时候是温暖的救赎,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无力,它不够健康,也不够完整。 原本的顾循也不懂什么是健康的爱。他以为爱就是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和未来,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对方,这同样是一种扭曲和自私。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不会爱、不珍惜自己的人,给出的“爱”往往是带着毁灭性的。 幸运的是,他们有沐晞。 沐晞懂得爱自己。她活得清醒、独立、热烈。 所以沐迟会下意识地模仿沐晞对待他的方式,笨拙地、摸索着去爱顾循。而顾循,也会学着沐晞的样子,努力去成为一个独立的、有自己人生重心的个体。 除了独立,顾循从沐晞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那种理直气壮的“豪取强夺”——当她认定一件事是对的,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做错了,她大方承认,痛快道歉,但她从不后悔。当初救下顾循是这样,后来让顾循成为“锁链”去拉住沐迟也是这样。即使后来证明方法有瑕疵,即使面对沐迟的指责,她也只会耸耸肩,承认,但她也只是解释过一次:“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此后转头该干嘛干嘛。她对顾循的利用毫不掩饰,但她给出的关怀和爱也同样坦荡直接。她没有愧疚,只有坦然,她大方地给予爱,也理所当然地接受顾循的回馈。 沐迟说沐晞的“死亡教育”学得好,其实她不是学得好,她只是在清醒地自爱。爱情、友情、事业,都是她认真对待、全心投入的宝贵事物,但它们都不是构成“沐晞”这个人的唯一支柱。无论失去哪一样,她或许会痛哭,会失落,但痛哭过后,她总能擦干眼泪,收拾心情,继续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所以,顾循不仅仅是被沐迟“养”得很好,他同样被沐晞“养”得很好。他身上既有沐迟给予的温暖、包容和引导,也继承了沐晞的自信、坦荡和行动力。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在爱情观、生命观和价值观上都更不及格的沐迟,顾循心底突然浮现出一丝自豪。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比沐迟“优秀”的地方。 至少在“敢爱敢要”这件事上,他比沐迟勇敢,也比沐迟“健康”。 于是,顾循迎着沐迟那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背,眼神更加明亮,语气轻松却坚定地回道: “好啊。” 沐迟微微一怔。 顾循继续说:“那我边看世界,边追你。你也可以边陪我看看这世界,边慢慢感受我的追求。等你觉得我真的看够了这个世界,你再答应我的追求,然后我们再谈恋爱。” 第61章 这逻辑无懈可击,甚至还带着点“我陪你慢慢来”的体贴,直接把沐迟刚才那番酝酿了许久的、带着自毁倾向的“为你好”论调给原地反弹了回去。 沐迟原本还沉浸在那股自我厌弃和“舍身成全”的低迷情绪里,被顾循这句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甚至还带着点“反客为主”意味的回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而顾循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机会,紧接着就放出了第二个“大招”。他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介于“无辜”和“狡黠”之间的表情,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么,哥哥,我好像闯祸了诶。网上现在应该到处都是我‘攻击’沈祁安的视频和讨论。对面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跳出来说我利用知名度和网络暴力素人,引导舆论网暴他。我好怕啊,你要帮帮我。”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沐迟,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需要哥哥保护”的样子。 沐迟刚缓过那口气,又被顾循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装模作样的“哥哥”两个字给弄得哭笑不得,一口气差点又噎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养大的“狗崽子”。 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厚脸皮?” 顾循闻言,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甚至有点得意地点了点头,大方承认:“对啊!所以,这次就拜托哥哥帮我扫尾吧。” 他故意拖长了“哥哥”两个字,声音又软又黏。 “爱你哟。”最后,他还故意抛了个飞吻,然后不等沐迟反应,就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餐盘,脚步轻快、甚至有点颠颠地晃出了书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是去厨房给沐迟重新热饭去了。 沐迟愣愣地看着顾循消失在书房门口的背影,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带着点欢快的动静,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厨房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炉灶开火的声音,沐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他低声笑骂了一句,语气复杂,却又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和一丝轻松: “啧……好的没学会多少,沐晞那混不吝的劲儿和厚脸皮,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第73章 :釜底抽薪 顾循端着热好的鸡汤和白粥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沐迟斜靠在宽大的电脑椅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此刻的沐迟不再是那种面对工作或应酬时的疏离淡漠,而是一种近乎狩猎前的冷静与玩味,嘴角勾着一丝极淡、带着锋锐的弧度,像一只优雅的猫科动物,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猎物踏入精心布置的领地。 顾循把汤碗轻轻放在书桌空处,凑过去看屏幕。沐迟正在看那场讲座相关视频下的评论区。 果然,有几个看似“理智”“中立”的评论正以惊人的速度被点赞顶起,内容无非是“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单方面指控有失偏颇”“沈同学也很可怜,父亲犯罪与他何干”之类,点赞数正快速飙升,眼看就要带起一波节奏。 “啧,来了。”沐迟轻哼一声,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但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耐心地又等了几分钟,任由那几个评论的点赞数继续爬升,仿佛在等待火焰烧得更旺些。 顾循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还很自然地给沐迟喂粥。沐迟正专注地看着评论动向,顾循递过来,他就毫无防备地吃了,转眼就下去快小半碗白粥。 八点整,沐迟这才反应过来顾循的动作,抬手挥了挥,把他递来的勺子挡开,示意自己要干活了。 顾循于是收手,把粥放远一些,防止他碰到,然后凑近些,手撑着沐迟的座椅扶手,看他接下来的动作。 沐迟点开了一个沉寂已久的社交账号登录界面。那个账号的头像是一幅黎明前夕的油画,压抑中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账号的粉丝数量庞大得惊人,但最后一条动态的更新时间,赫然停留在七年前。那是沐迟在彻底“退圈”、隐入幕后之前的个人账号,属于“画家沐迟”的账号。 沐迟熟练地登录,新建了一条动态,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跳动,一行行文字流畅地浮现。 那是一封道歉信。 开头是对久未更新、却一直支持他的粉丝们致歉,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对不起,我突然的退圈让很多喜欢我的粉丝感到遗憾和伤心,但我的精神状态确实无法支撑我继续创作。我认为艺术至少应该是积极向上的表达,可那时的我已经很难做到积极向上,我的作品也因此受到了影响。我不希望大家看到一幅死气沉沉的作品,所以选择了不告而别。这是一种不负责的行为,但当时的我确实别无他法。” 接着,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今天讲座的风波。 “另外,我也要为今天在心理学讲座上发生的事情道歉。希望当时在场录像的同学们,可以删除相关视频。我就是顾循口中提到的那个‘监护人’。”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身份,并将顾循的行为定义为“恼羞成怒”和“做法偏激”。 “我很理解他的愤怒。他是一个孝顺、善良的孩子,他是为我感到不值,这是人之常情,却并非正确的行为。无论如何,他不顾后果地公开指责、牵连无辜者,都是错误的。这是我的教育失职,我为此深感愧疚。” 随后,他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做错事情的是沈祁安的父亲沈思维,而非沈祁安本人。那段仇恨,我已经亲手终结,沈思维也被依法处置。所有的悲痛和错误,本就应该在我这里画上句号。” “我不应该将我的伤痛延续给下一代,也绝不会将父辈的罪过怪罪到小辈头上。” 最后,他郑重呼吁。 “在此,我诚恳地向受到影响的沈祁安及其家人道歉,也恳请大家停止对沈祁安及其家人的网络攻击和辱骂。希望大家不要通过一段视频、一些未经证实的言论就去定义一个人、发起网络暴力,这本身就是错误的。请大家删除相关视频,让这件事平息。” 文字下方,他附上了一张手绘的、线条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图案,以及今天医院出具的精神诊断书。两张图片与文字中沉重的基调形成微妙对比,像是在暗喻“希望”和“向前看”,以及正在“好转”的状态。 整篇文案逻辑清晰,姿态放得极低,情感真挚,既撇清了自己和顾循“仗势欺人”的嫌疑,又将顾循的行为归结为“年轻冲动、护短心切”,而非“恶意构陷”,同时牢牢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呼吁停止网暴,展现了“长辈”的担当。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动态发布成功的瞬间,那个沉寂多年的账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粉丝的震惊与怀念、路人的好奇与讨论、对今天讲座事件本就关注的人群迅速涌来,流量以指数级暴涨。沐迟的“复出”本身就极具话题性,再与当下最热的“顾循怒怼沈祁安”事件巧妙结合,瞬间引爆网络。 顾循看到沐迟发布的内容后,略一挑眉,随后起身,把那碗放温了的鸡汤端过来,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沐迟。 沐迟接过汤,视线却还停留在屏幕上开始疯狂跳动的点赞、转发和评论提示。 顾循却抢过了沐迟手里的鼠标,眉头一挑,笑得有点欠揍:“替我道歉?”他拿下巴示意沐迟喝汤,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哥哥,你这是抄袭我的道歉文案思路啊。” 沐迟眼皮都没抬,抬脚踹了顾循一下:“再这么恶心巴拉地‘哥哥’‘哥哥’叫,信不信我真弄死你?” 顾循挨了一脚也不恼,反而顺势往前凑了凑,指着文案里“后辈”两个字,笑嘻嘻地说:“你都把我写成‘后辈’了,还夸我‘孝顺’,我要是不叫你哥哥,岂不是显得我不孝?” 沐迟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斗嘴,只丢出三个字:“滚犊子。” 顾循嘿嘿一笑,不再闹他,一转身,干脆利落地坐到沐迟那张宽大的电竞椅扶手上。他身材高大,这么一坐,几乎是以一种半环抱的姿态将沐迟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间,后背隐约贴着顾循的手臂和胸膛。 他伸长手臂,越过沐迟的肩膀,自然地握住鼠标,开始刷新页面,查看舆论动向。 沐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垂下眼,端起那碗清亮的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胃里的不适,也像是抚平了些许心头的躁动。 果然,在沐迟这篇“道歉信”的强势冲击下,舆论开始出现微妙的分化。一部分人被他诚恳的态度和“受害者兼长辈”的双重身份打动,开始呼吁理性、删除视频。几个流量较大的博主,或许是感受到了压力,或许是权衡利弊,悄然将相关视频隐藏或设置了权限。 第62章 但人性从不单一。 有人选择善意,也有人贪婪逐利。 沐迟的发文把流量推向了更高维度,更多“流量苍蝇”嗅到了更浓的血腥味。沐迟的亲自下场、顾循的“后台”、沈祁安的“反转可能”,简直是天赐的连续剧素材。 不少博主非但没有删除视频,反而更加兴奋地置顶、加精,甚至配上更具煽动性的标题,比如“艺术家沐迟含泪道歉,背后的真相令人心碎”“顾循为何暴怒?细扒沈家旧案,沐迟才是最大受害者”等等。他们打着“为沐迟讨公道”“揭露真相”的旗号,实则榨取最后一滴流量。 顾循看着这些在名利场中翻滚的“水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沐迟安静的侧脸和专注喝汤的睫毛,忽然轻声开口:“你怎么提前发了?不怕打草惊蛇,让他们有准备?” 沐迟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悠悠地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微微侧过脸,抬眸看向几乎贴在自己脸侧的顾循。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屏幕微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闪着一种近乎狡黠的猎手自信。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坏笑。 “来,”沐迟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像是在分享秘密,“你家沐哥哥再给你上一课。” “所有公关应对和带节奏的操作,都是有滞后性的。从事件发酵,到背后的金主敲定方案、准备文案、调动水军,至少需要大半天到一天。” 他示意顾循看时间:“而晚上八点,是流量最集中、观众最活跃的黄金时段。如果沈祁安那边想洗白、想反击,这个时间点至关重要,他们一定会选择在这个时段集中投放。” 沐迟顿了顿,笑意加深:“现在,八点十五分。他们的洗白文案和反击通稿已经准备好了,水军也开始下场了。但是——” “扩散需要时间。” “他们现在,既撤不掉已经冲上来的热搜,也压不下我这篇正以更快速度扩散的‘道歉信’。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攻击点,一定离不开‘我在包庇’‘背后有黑幕’这两条。而我的道歉信,恰好提前堵死了这两条路。” “我承认你‘有错’,但定性为‘年轻冲动、护短心切’;我展示了受害者身份和‘终结仇恨’的姿态,占据道德高地。” “所以,”沐迟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几分得意,“他们现在投放的任何攻击内容,都会直接撞在我的枪口上。我越道歉、越大度,他们就越显得刻薄、急躁,且别有用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顾循下意识刷新了页面。 两条带着“爆”字的新热搜,以火箭般的速度蹿升上来,并列在显眼位置。 【昔日天才艺术家沐迟当街殴打他人,嚣张宣称“精神病打人不犯法”】【顾循无端控诉沈祁安,是个人泄愤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矛头果然绕过了顾循,直指沐迟。 顾循看着那两条刺眼的热搜,下意识地看向沐迟。 然而,预想中的阴郁或愤怒都没有出现。 沐迟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明显,甚至带着一种坦荡的从容。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顾循的臂弯里靠得更舒服些,像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顾循看着这样的沐迟,悬着的心忽然落了地,甚至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他又一次赌对了。 “边看世界边追你”的承诺,和随之而来的死皮赖脸的靠近,再一次把沐迟从自我驱逐的边缘拉了回来。 沐迟要拒绝,可以有无数理由;接受,也同样可以给出无数解释。 而那句“去看世界”的答复里,本身就藏着纵容,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顾循也选择了给了沐迟一个新的、想要继续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锚点。 沐迟希望顾循应有尽有、享尽世间美好。 而顾循的“应有尽有”和“世间美好”里,必然要有一个沐迟。 沐迟又怎么忍心,亲手毁掉这个他耗费无数心血、一点点培养出来、如今正闪闪发光的顾循,内心最珍视的所求? 只要沐迟不再陷入自我厌弃与自我驱逐的内耗。 只要他愿意为了“守护顾循的愿望”而继续站在这人世间。 那么,眼前这个哪怕直面旧日伤疤、依旧能冷静布局反击的沐迟,又有什么风雨不能面对、不能化解? 顾循微微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沐迟柔软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白麝香,在心底无声地说: 你看,你明明这么强大,这么耀眼,你也该享受这世间的万般美好,所以,也别再推开这个世界了。 第74章 :见一次打一次 顾循正沉浸在兴奋又期待的复杂情绪中,下巴还不自觉地蹭了蹭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沐迟却忽然动了。他动作干脆利落,肩膀一顶,手臂一推,直接把半挂在自己身上的顾循从椅子扶手上“掀”了下去,嘴里嫌弃道:“滚滚滚!碍手碍脚的,重死了!” 顾循猝不及防被推开,踉跄一下才站稳,有点委屈巴巴,但很快就好奇地看着沐迟重新夺回鼠标,点开那条【昔日天才艺术家沐迟当街殴打他人,嚣张宣称“精神病打人不犯法”】的热搜词条。 这一次,沐迟没有再写什么长文,甚至连多看一眼那些所谓的“证据”和“控诉”都懒得。他直接点开转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 随后发送。 一条堪称“暴躁老哥在线怼人”的回复,瞬间出现在他那条温文尔雅的道歉信下方,形成极其突兀又戏剧性的对比: “转发@娱乐扒一扒v:【昔日天才艺术家沐迟当街殴打他人……】没错!打的就是你个傻*!以后再让我见到你,我还打!咱们法庭上见真章!莫名其妙跑来说喜欢我,你的喜欢就是跟踪我、偷拍我、然后当着我面辱骂我的家人?!你是神经病还是我是神经病?!我今天打你都打轻了!下次再让我见到你,腿也给你打折!!” 语气之冲,用词之糙,态度之嚣张,和他刚才那篇道歉信简直判若两人。 这条回复一出,原本就因为道歉信而沸腾的评论区,瞬间像被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水花四溅。网友们全都懵了,紧接着是更疯狂的围观、截图、转发、讨论。 “卧槽???这是本人???” “前一秒还在诚恳道歉,后一秒直接‘傻*’‘腿打折’???” “精分现场???我瞬间相信沐迟的诊断报告了……” “但是……好像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所以停车场那人真的骚扰+辱骂家人了?那该打啊!” “等等,这用词……是不是有点太……会被夹吧?” 果然,没过几分钟,这条过于“豪放”的回复就因为用词不规范被平台自动折叠,甚至删除了。 但它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无数手快的网友早已截图保存,开始在各大平台疯狂传播,“沐迟在线暴躁怼人”迅速成为新的热门话题。 看着被下架的回复,沐迟不但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似乎早有预料。他再次点开编辑框,重新输入: “对不起,刚才是我用词不规范,我重新说!@娱乐扒一扒v:【昔日天才艺术家沐迟当街殴打他人……】听见没!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发送。 这一次用词“文明”了,但那股“老子就是要揍你”的狠劲和嚣张,半点没少。 顾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眼底迸发出强烈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这操作太绝了。 如果沐迟只有一开始那篇完美无瑕、姿态低到尘埃里的道歉信,固然能博得同情和理性支持,但也容易被人诟病“虚伪”“白莲花”“太假了,肯定是团队操作”。可紧接着这两条堪称“自毁形象”的暴躁发言,却瞬间将沐迟拉回“个人”的范畴。 他有喜怒哀乐,会冲动,会骂人,甚至不惮于公开表示“我就是想打你”。他不是完美的道德楷模,他有他的底线和逆鳞,触之即怒,怒则出手。 这样的沐迟,反而更真实、更鲜活,也更可信。他的道歉,也因此更像发自内心的愧疚与担当,而非精心算计的公关表演。 网络上彻底炸开了锅。支持者觉得他“真性情”“护短得可爱”“就该这么刚”;反对者抓住他“言语粗俗”“知法犯法还嚣张”大加抨击;更多的人则吃瓜看戏,分析这波操作背后的深意。 舆论彻底被搅浑,不再是简单的“挺顾”或“挺沈”,而是立场各异的混战。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三观和好恶站队、辩论。 而这,正是沐迟想要的效果。 他要的不是一尘不染的“洗白”,也不是短暂压倒性的“胜利”。他要的就是争议,就是把水彻底搅浑,让沈祁安那边觉得“有机可乘”,觉得沐迟露出了“破绽”或“污点”。 第63章 对常见的洗白套路而言,最有效的方式往往是抹黑对手、降低对手的公信力。当大众开始怀疑沐迟的人品、质疑他话语的真实性时,沈祁安那边“无辜被网暴”的叙事才有立足之地。 这个“破绽”,是沐迟故意卖出去的诱饵。 沐迟此刻的眼神,像极了潜伏在阴影里的猫,瞳孔微缩,闪烁着冷静而兴奋的光芒,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猎物被奶酪的香气吸引,一步步靠近自己精心布置的夹子。 做完这一切,沐迟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有趣的作品。他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然后抬手胡乱揉了一把还呆站在旁边的顾循的脑袋,把那头短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我去睡了。”沐迟打了个哈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胃还是有点不舒服,先去休息了。你自己玩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顾循,转身,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走出书房,留下一个潇洒又带着点疲倦的背影。 顾循站在原地,顶着一头被揉乱的毛,看着沐迟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循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沐迟掌心温度的头顶,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大地上扬,最后咧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亮得惊人。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一片更灿烂美好的未来。 第75章 :得寸进尺 “顾循!你真的觉得我不会揍你?!” 沐迟靠在床头,卧室里光线昏暗,只亮着一盏暖黄的阅读灯。他虽然已经躺下,手里却还捏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显然没打算立刻入睡。 此刻,他看着门口抱着枕头、笑得一脸无辜、行为却极其蹬鼻子上脸的顾循,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臭小子,刚给了他三分颜色,他倒好,立刻就敢开起染坊来。 顾循丝毫没有被他咬牙切齿的威胁震慑住,反而又往前蹭了一小步,脸上挂着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软乎乎的可怜表情,声音也放得又轻又黏:“哥哥~我怕怕嘛~我又不干什么,就是一起睡怎么了嘛~我小时候都没有和你一起睡过呢~” 沐迟简直要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气笑了:“你也知道你小时候都没跟我睡过?!现在你‘duang’大一只,还好意思跟我说怕怕?还‘一起睡怎么了’?!” 顾循瘪了瘪嘴,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声音更委屈了:“那不一样啊!小时候又没有人处心积虑地攻击我、网暴我,我有什么好怕的?现在不一样啊!哥哥你信不信,明天起来我肯定就要被一起挂到网上骂了!我害怕嘛,我一个人睡不着嘛~” 他越说越“入戏”,甚至还配合着小小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沐迟冷笑一声,完全不吃他这套演技,直接指着卧室门口,语气不容置疑:“我数三声,自己滚。三……” “二……” 顾循看着沐迟。 就在沐迟“一”字即将出口的瞬间,他忽然动了。 不是退,而是进。 他抱着枕头,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一冲,速度快得沐迟都没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阴影就笼罩了下来,带着沐浴后清爽干净的气息。 沐迟下意识地想后仰或者抬手格挡,但已经晚了。 一个温热、柔软、还带着一点潮湿水汽的触感,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稍纵即逝。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又像夏日里一滴猝不及防的清凉雨点。 顾循没敢多停留,一触即分。偷袭成功的瞬间,他就迅速弹开,转身往外冲,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沐迟早点休息~晚安~” 带着回音和藏不住笑意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人早就没了踪影。 卧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顾循沐浴露的清新味道,以及……脸颊上那一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顽固地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触感。 沐迟:“……” 他维持着半靠在床头的姿势,半天没动。脸颊被亲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温度。他先是愣住了,随即眉头慢慢拧起,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 “嘶……”沐迟倒吸了一口凉气,胸腔里翻涌着各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点无奈和茫然的叹息。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又胡乱抓了抓头发,仿佛想把刚才那个瞬间带来的所有异样感觉都揉散。 最后,他“啪”地一声关掉了床头灯,卧室彻底陷入黑暗。 睡吧,别胡思乱想。 随后,沐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情绪全部压下,努力让自己陷入睡眠。 …… 第二天,沐迟是被沐晞打来的电话吵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接起,听着听着,原本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眼底甚至隐隐浮起一丝冰冷的杀气。 他挂断电话,掀开被子起身,周身都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走下楼时,顾循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他系着那条印着卡通小狗图案的围裙,正背对着门口低头看手机,手指偶尔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非常认真地研究着什么,连沐迟走近都没发现。 沐迟的目光落在他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是沐晞发来的那个“宝妈孕吐食谱”,上面还标注着一些顾循自己做的笔记。 看到这一幕,沐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炸毛或者出言讽刺。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顾循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欲言又止。 顾循大概是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一回头,看到是沐迟,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把手机按灭藏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但沐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目光便重新落回顾循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或慵懒,反而多了一层……担忧,和某种犹豫。 顾循立刻意识到,有更严肃的事情发生了。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不自然,转身动作麻利地先把灶台上正煮着面的火关掉,却没有立刻追问。 他解下围裙,拉着沐迟的手臂,把他带到餐桌前坐下,然后转身回去,用一个大碗把锅里煮好的阳春面盛出来,又端来两碟自己腌制的什锦泡菜,在沐迟对面坐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而专注地看着沐迟,开口问道:“怎么了?网上又有新动静了?还是……有事情牵扯到我了?” 他的语气很稳,似乎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坏消息的准备。 沐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又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略显艰涩的语气,轻声问道:“顾循……你……想不想,去见见你的母亲?” 顾循愣住了,眉头立刻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几乎是脱口而出:“沈祁安他们……居然拿我妈的工作来威胁她?” 沐迟听到这话,先是意外地一怔,随即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顾循这小子,果然不可能对自己生母的情况一无所知。 “你知道你生母在哪儿?那你怎么……”沐迟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顾循看着沐迟松了一口气又满是疑惑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的笑容:“嗯,知道。我不仅知道她在哪儿,我还知道,我妈当年是非常优秀的大学生,十七岁就考上了重点大学,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她现在……在一家制药公司的核心实验室工作,是项目负责人。” 他顿了顿,语气冷静地分析道:“沈祁安他们,应该是用我妈正在申报的关键实验项目来威胁她吧?他们想让我妈做什么?逼她出面指控我?还是指控你?” 沐迟听着顾循条理清晰、几乎分毫不差地推断出事情原委,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狗崽子,不知不觉间,手腕和心思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既然顾循已经猜到了大半,沐迟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点头:“嗯,情况差不多。你母亲的实验室正在准备一项重要的国家级项目申报,她是第一负责人。沐莲华那边想用曝光‘遗弃’这件事作为要挟。如果闹成社会新闻,哪怕最后澄清,你母亲的个人信誉和项目审批也必定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可能被竞争对手借机彻底搅黄。” “艹!”顾循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眼神冷了下来,“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随即想到什么,立刻说,“我妈现在在哪儿?我这就去和她相认!然后我们联手,直接来个舆论大反转!我要让沐莲华吃不了兜着走!” 第64章 他的反应迅速,思路清晰,完全是一副立刻要投入“战斗”的架势。 然而,沐迟却没有立刻附和他的计划,而是用一种更深沉、更探究的目光看着他,缓缓问道:“你既然早就查到了你母亲的下落,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相认?你现在已经足够优秀、足够独立,不仅不会成为她的拖累,甚至可能成为她的骄傲,或者助力。你……不想见她?” 这个问题让顾循脸上的锐气和急切瞬间凝滞。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揉了揉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赧然和小心翼翼:“我……我怕……” “她当初被拐卖,生下我……那对她来说,是人生最黑暗、最痛苦的经历。” “她已经从那个噩梦里走出来了,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身份、新的事业。我……我这个‘产物’,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她那段痛苦经历的证明。我如果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不就是故意往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上撒盐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现在也算有点小名气,上过几次新闻,虽然不是什么大明星,但如果她真的还在意……应该也能看到吧?她看到了,知道我还活着,过得还不错,甚至……还算有点出息,可能也就放心了,不用再背负什么愧疚了。这样……就挺好的。” 顾循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条。 沐迟安静地听着,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柔软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动容。 他低低地、几乎是用气音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怪不得……沐晞会说你们母子俩,挺像。” 第76章 :母亲 “妈!你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那对母子欺负伤害你的!” 人还没到,顾循急切的声音就已经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坐在沐晞对面,穿着一身干净但略显陈旧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鬓角已见银丝、面容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却眼神清亮有神的妇女,闻声猛地一愣。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对面正笑眯眯给她递水的沐晞,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确定。 沐晞将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脸上笑容温暖而笃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保护你的能力了。有时候,您要学会去相信,去信赖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被“砰”地推开,顾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目光在沐晞身上短暂停留,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即便急切地、牢牢地锁定了沐晞对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即使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比常人更深的痕迹,即使她的白发比同龄人更早出现,即使她的身形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显得有些单薄佝偻……但顾循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在模糊却无比深刻的童年记忆里,会用枯瘦但温柔的手轻轻拍着他入睡、会在他高烧时彻夜不眠用冷水给他擦身、会在顾勇的拳脚落下来时拼命把他护在身后的……母亲。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酸涩、温暖、委屈、骄傲……无数情绪奔涌而上,冲击得他眼眶瞬间发热。 但他脸上却扬起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乖巧又阳光的笑容,语气自然亲昵: “妈~好久不见!”他大步走过去,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关切,“你……怎么老了那么多啊!是不是实验室工作太累了?就算项目再重要,也不能不顾身体啊!” 一连串的话语,像连珠炮似的,没有生疏的试探,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纯粹的亲近、直白的关心和……一种理所当然的“自己人”的熟稔。 顾循母亲彻底愣住了。她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阳光俊朗的青年,他的眉眼依稀还有幼时的轮廓,却早已褪去了稚嫩和胆怯,变得自信而明亮。他身上穿着质地良好的休闲装,举止沉稳,眼神清亮,和她记忆中那个瘦小瑟缩、总是满身伤痕的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良久,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声音有些发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愧疚:“循循……好久不见。你……这些年,受苦了……” 顾循立刻摇头,动作幅度很大,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辛苦,不辛苦,虽然受过几年苦,但是苦尽甘来嘛!你肯定看到了,我现在过得老好了,晞姐和沐迟把我养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妈,你今天还要回实验室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在沐晞旁边坐下,但是嘴是不带停的。 “晚上要加班吗?如果有空,我开车去接你,咱们出去吃个饭,拍个照,到时候,流言蜚语都不用辟谣就直接不攻自破了,你别怕。” 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显然已经在短短时间内想好了应对策略,恨不得立刻就把母亲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又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沐迟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冷静下来的力量: “先别急着下结论,搞清楚事情全貌再说。” 他说着,把手里的文件夹直接扔到了正滔滔不绝的顾循身上。 然后,他转向顾循母亲,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正式:“林女士,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沐迟。曾经当过顾循法律上的监护人,不过他现在已经独立立户,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您如果想和他相认,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林晓燕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独特、眼神深邃的年轻人,立刻站起身,伸出手和沐迟轻轻握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感激和一丝紧张:“我叫林晓燕。幸会。沐先生,还有沐晞医生,谢谢你们对循循的照顾。我今天来,其实主要不是为了相认的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顾循急吼吼地打断了:“妈!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主要不是为了相认’?你不想认我啊?我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狗崽子吗?认我很给你丢人?” 他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伪装出来的受伤和委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你必须认我”的霸道。 旁边的沐晞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白了顾循一眼:“嘿!你这臭小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一进来嘴就没停过,让你妈喘口气行不行?” 顾循立刻转向沐晞,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怎么,晞姐,你担心我有了亲妈,以后就不孝顺您老人家了?我是那种人吗?” “滚蛋!”沐晞笑骂一句,“少在这儿贫嘴。”她正了正神色,看向顾循手里刚接住的文件夹,提醒道:“看出问题没?” 顾循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收敛,他低头,快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关于林晓燕实验室项目申报的详细资料,包括审批流程、可能的评委名单等等。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几行关键信息,眉头逐渐拧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晓燕,眼神已经变得冷静而锐利,声音也沉稳下来: “妈,这个项目……本身有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被盯上的。我的建议是,我们先按兵不动。甚至……可以让沐莲华他们先把‘你遗弃我’这件事曝光出来,引蛇出洞!” 他将手里的文件递还给林晓燕,手指在某一个评审委员的名字上点了点。 林晓燕接过文件,低头仔细看去。当看清那个名字以及其背后隐约关联的网络时,她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猛地抬头,先是震惊地看向沐迟。 随即,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向顾循,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疑惑:“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个项目的内部评审名单?这属于保密范畴。” 沐迟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六度分隔理论,俗称熟人网络。原本我不应该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但这件事....是沐莲华和她儿子的手笔,那就太好追踪了。我找她的关系网,反向查询那人的动向就行了。” 沐迟没有卖关子,快速解释道:“每个人的社交和人脉网络不可能是无限扩张的,总有交集和节点。当年沐莲华为了把我‘合理’地关进精神病院,动用过这条线上的一些资源。而您实验室的项目,恰好又是精神类药物副作用改良的相关研究,而精神类药物相关的领域都是一片红海,任何一点微小的突破,在这个领域都是巨大的价值和利益。 第65章 您的实验室规模不大,团队精干,但背景相对‘干净’,没有太多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靠山。在某些人眼里,这样的团队和成果,简直是‘完美’的掠夺目标。” 沐迟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晓燕:“而真正心思深沉、做事谨慎的人,不会把自己的真实目的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沐莲华和沈祁安,他们跟我有杀夫杀父之仇,大老远跑回来,不可能只是为了恶心我几下,我被膈应了,难道她们看到我会很爽?他们没那么闲,也没那么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命运的感慨:“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这次真正瞄准的目标,会是您。该说不说,这世界有时候……真是又小,又巧。” 林晓燕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文件的边角,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释然的苦笑。 良久,她才长长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这个世界对我还真是很不友好呢,但我,好像总是那群‘不幸之人’里,最幸运的那一个。”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沐迟、沐晞,最后落在顾循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而坚定。 “谢谢你们。真的……”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情绪,语气重新变得清晰而果断:“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她看向儿子,眼神里是母亲的温柔:“循循,我今晚实验室确实还有工作,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不过,下周项目申请提交之后,我就空闲下来了。到时候……你能来接妈妈吗?妈妈想请你吃个饭……” 顾循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他用力地、飞快地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那股开心和满足感,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纯粹而热烈。 “能!当然能!随时都有空!妈你定时间,我开车去接你!你想吃什么?我知道有几家特别好的餐厅,环境好,菜也清淡,适合你……”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傻模样,林晓燕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汪水。她忍不住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有些生疏却又无比珍重地,摸了摸顾循刺猬般硬茬却温热的短发。 “循循真的长大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无限的欣慰和骄傲,“妈妈也……终于回家了。真好……” 顾循立刻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熟练地、依赖地用脑袋顶了顶自己母亲温暖的手心,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近乎咕噜的声音。 “嗯!”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坚定,“我也回家了。而且,我还知道,妈妈前几年来找过我的,想带我回家,对吗?你只是……来晚了一步,我先被晞姐‘捡’走了。” 他抬起头,执拗地看着母亲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见底,带着孩子般的委屈,也带着成年人的略带锋芒的刨根问底:“这个,你不打算告诉我吗?为什么不解释?” 林晓燕的手猛地一颤。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她锁在心底最深处的愧疚与遗憾的闸门。积压了十几年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眼神明亮、的强壮青年,看着他眼里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渴望,所有强装的镇定和理智全线崩溃。 “因为……来晚了……”她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顾循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却又无比轻柔地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塞进母亲手里。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笨拙地安慰,只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母亲平齐,握住了她另一只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妈,”顾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错过了也要讲。不讲,误会就会越来越多,错过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 他就这样认真地指责着:“做过的事情要说,说了别人才知道!妈妈知道错了没?来,告诉我,要不要和我相认,我是不是你儿子?” 林晓燕听着儿子的话,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泪水更加汹涌。 她一边用力点头,一边用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她想笑,但最后却成了泣不成声。 第77章 :叙旧 周三下午,顾循没课。 他联系了一个同为科技新锐的合作伙伴贺然,提出想换车开几天。 贺然恰好也对顾循那辆性能拉风的改装电跑车眼热,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于是,顾循开着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黑色雷克萨斯,稳稳地停在了林晓燕实验室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给林晓燕发了条“已到楼下,黑色雷克萨斯,车牌xxxxx,你慢慢来,不急。”的消息后,顾循便安心地熄了火。 随后,顾循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附近评分高的餐厅和美食测评,随意的刷着。 当然,这个“空闲时间”他也没闲着。 手指在屏幕几个app上来回切换。 点开聊天对话框。 顾循:【干嘛呢?】 几乎是秒回,但只有两个字。 家猫:【画稿。】 顾循嘴角翘起,手指飞快:【想我了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家猫:【……】 顾循:【我回来给你带芝士小蛋糕?】 家猫:【不要。】 顾循:【卤味?】 家猫:【不要。】 顾循:【小龙虾?】 家猫:【不要。】 顾循锲而不舍:【那有什么想吃的吗?】 家猫:【不用了。】 顾循眉头微蹙,打字速度更快:【今天午饭吃的什么?】 家猫:【家常菜。】 顾循:【真的吃了?】 家猫:【吃了……】 顾循:【敷衍我!晚上我给你带海鲜粥怎么样?】 这次对面停顿了更久。 家猫:【……随你。】 顾循看到这两个字,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仿佛透过屏幕都能想象出沐迟那副“懒得跟你争”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心满意足地继续:【嗯嗯,那我和我妈去吃饭了,你要乖乖的~[摸头.gif]】 家猫:【……滚!】 顾循盯着手机屏幕,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美滋滋地想:看,这就是“正在追求中”的特权!查岗都查得这么理直气壮,名正言顺。 哎,人呐,果然还是长大了好。长大了,翅膀才能硬,追人才能理直气壮。 他正沉浸在这种甜蜜又满足的“漩涡”里,连林晓燕走到车边都没察觉。 直到副驾驶的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顾循才猛地回神,抬眼看到窗外母亲温和含笑的脸,连忙解锁车门。 林晓燕已经换下了实验室的白大褂,穿着一身简洁的浅灰色连衣裙,素面朝天,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的面容已经不显年轻,甚至带着常年操劳的沧桑感,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漂亮”。 但顾循看着她,却觉得眼前的人比记忆里那个年轻,但是破碎、痛苦的母亲,更加健康,美丽。 真正的魅力,有时候需要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美丽的定义,从来不是那么肤浅和片面。 此刻的林晓燕,眼神清澈明亮,神态从容平静,身上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坚韧与智慧。她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沉淀后的力量感。这才是顾循希望看到的,真正自信、强大,耀眼的母亲。 “等很久了吧?”林晓燕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声音温和。 “没,刚到一会儿。”顾循摇头,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简洁的黑色方盒,递了过去,“妈,给你。” 林晓燕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设计简约流畅、极具科技感的白色手环。 “这是我们团队前段时间内部测试的2.0版本,没上市的新版本。”顾循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目前除了内部测试,就只有沐迟和沐晞姐有。你是拥有它的第三个人。” 林晓燕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底漾开笑意。她没有立刻去拿新手环,而是抬手,轻轻撩起自己左手腕的袖口,露出了她此刻正戴着的那条白色手环。 “那我是不是买亏了?”她看向顾循,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可以‘trade-in’(以旧换新)吗?” 顾循看着她手腕上那条刚上市的新款手环,没有意外,只有被认可和被关注的喜悦。 他立刻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理论上嘛,不行。但谁让你是我妈呢?我给你开‘后门’!他们谁敢不同意!” 第66章 林晓燕被他这副理直气壮“走后门”的样子逗得笑意更深。她偏过头,目光专注地、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行事沉稳却依旧会在某些时刻露出孩子气的儿子。 良久,她像是终于彻底释怀,也彻底安心了,浑身那股隐约紧绷的气场完全松弛下来。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眶微微泛着湿润的水光,但那笑容却无比轻松、明亮。 她低下头,动作轻柔地解开旧手环的卡扣,将它取下,然后拿起盒子里那条崭新的2.0手环,仔细地戴在了自己纤细的手腕上。 “咔哒”一声轻响,完美契合。 接着,她熟练地用手机重新连接新手环的app,完成数据迁移和设置。然后,她把那条旧手环上的数据清空,小心地放回黑丝绒盒子,盖上盖子,轻轻地放回顾循摊开的掌心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着顾循,声音温柔而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属于母亲的骄傲和亲昵: “那就……托儿子的福了~” 顾循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用力“嗯”了一声,随后发动车子,问道:“咱们去哪吃饭?” 林晓燕说了一个餐厅的名字,没有报具体地址。 顾循立刻抢答确认:“西苑那家?” 林晓燕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点了点头。 “好嘞,出发!”顾循一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餐厅环境雅致清静,林晓燕提前订好了包厢。 落座后,林晓燕也没推辞,很快点了几道自己偏爱的、口味清淡的菜肴,然后再次看向顾循:“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顾循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加了一道黑椒牛仔骨,然后对候在一旁的服务员说:“再加一份海鲜粥,打包带走。等我们差不多吃完了再上。” 服务员点头记下,离开了包厢。 顾循转向母亲,很自然地解释道:“给沐迟带的。他最近胃口不好,今天八成又没好好吃饭。” 林晓燕理解地点点头。 点完菜,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晓燕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性格偏内敛沉静。此刻面对阔别多年、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她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该聊些什么,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突兀的话题,带着点试探和好奇,轻声问道:“你……怎么称呼沐晞医生是‘姐姐’,对沐迟……就直接叫名字?” 顾循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看向林晓燕,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坦然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道: “妈,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林晓燕愣了愣,看着儿子明亮的、带着点促狭和认真的眼神,心里有些古怪,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顾循深吸一口气,然后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我喜欢沐迟。现在正在追他。” 林晓燕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讶。 良久,她才微微蹙起了眉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母亲本能的忧虑:“这……这条路……不好走呢。” 然而,顾循听到她的话后,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自信,又理所当然: “好走。怎么会不好走?”他看着母亲,眼神无比认真,“我有妈妈,有沐晞姐,有沐迟。怎么会不好走?” 林晓燕怔住了。 她脑子似乎转了一下,才彻底明白儿子话里的意思。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震,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有释然,有感慨,更有一种“孩子真的很幸福、很自信”的认知。 她缓缓地、认真地点了点头,眉头舒展开来,眼神重新变得柔和而坚定。 “嗯,”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有我们在。不会不好走。” 她顿了顿,看着顾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像是在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 “你……你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妈妈就支持你。别怕。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妈妈都在你身后。” 顾循笑着,认认真真地看着林晓燕的神情,然后问道:“妈妈如果没有和我分开过,没有那个过往,而我还是你的孩子,面对现在这件事,你会怎么办?” 林晓燕再次愣住了。 她听出了顾循话里的深层意思,这个孩子,还真是个要把人心底最深处的想法都刨出来的性子,执拗,直白,强硬得理直气壮。 林晓燕抬手捏了捏顾循的脸颊,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地笑骂道:“我能怎么办?你的喜欢是能更改的吗?你喜欢就喜欢了呗,追到了就在一起,追不到那就失恋。追人我帮不了你,至于以后的路,我也只能力所能及地给你提供一些帮助。未来是你的,无论是什么情况,我都没有资格去阻挠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顾循的心坎上。 顾循听完,才终于露出了一个毫无负担、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心满意足的笑容。那对梨涡深深地陷下去,让他的整张脸都显得格外生动明亮。 林晓燕看着他的笑容,瞬间愣住了,随后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而她脸颊上,也有一对深深的、可爱的梨涡…… 第78章 :网暴后的风波 自从顾循那次在讲座上公开“暴锤”沈祁安后,他的生活不可避免地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走在校园里,他会冷不丁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自称“记者”或“自媒体人”拦住,话筒几乎要戳到脸上,问题刁钻尖锐,试图从他嘴里挖出更多“猛料”或“情绪失控的瞬间”。 上下课的路上,总感觉暗处有镜头在闪烁偷拍。 而就在周一,他在去实验室的路上,被一个举着手机直播、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堵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夹杂着污言秽语的“正义批判”,指责他“仗势欺人”“网暴素人”“带坏社会风气”,骂到最后,那人唾沫横飞地吼出一句: “你就是个狗 娘 养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嚣张?!”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学生和远处假装路过的“围观群众”都停下了脚步,或明或暗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顾循,屏息等待着他的反应——愤怒?回骂?动手? 顾循任何一点过激行为,都将成为新一轮的“爆点”。 顾循的脚步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举着手机、脸上带着得意和挑衅、正在直播的男人。 出人意料的是,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慢慢扬起一个堪称灿烂、甚至带着点阳光无害的笑容。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更清晰地进入直播镜头,然后对着镜头,语气平和、咬字清晰地说道: “这位……朋友,纠正一下您的用词。” 他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不是‘狗 娘 养的’。”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梨涡显现,眼神却平静无波:“准确地说,我是‘狗爹养的’。至于我那个‘狗爹’,已经被我送回他该待的狗窝里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至于‘娘’……我没有。” 说完,他甚至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场礼貌的纠正,然后不再看那个表情瞬间僵住、直播弹幕瞬间爆炸的男人,转身,步履从容地继续走向自己的实验室。 这段视频,连同顾循那番堪称“核爆级”的回应,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席卷网络。 “顾循 身世”“顾循 狗爹”“顾循 没有妈妈”等词条迅速攀上热搜。 无数好奇的网友开始化身“考古学家”,从顾循过往零星的采访、各类公开报道,尤其是几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沐迟发布会暴打顾勇”事件中,一点点拼凑、还原出顾循的身世脉络。 最清晰、也最官方的版本逐渐浮出水面:家暴成性、最终因伤害罪入狱的父亲;早年不幸被拐卖、历尽艰辛逃离魔窟的母亲;在暴力阴影下长大、濒死之际被沐家兄妹救下并收养的破碎少年…… 细节众说纷纭,添油加醋者不在少数,但主线故事却大致雷同。 很快,这场舆论风暴的波及范围开始扩大。以顾循为中心,他身边所有被提及、被关联的人,都被拉到了聚光灯下,接受大众的审视和议论。 那个人渣父亲顾勇的“光辉事迹”再次被翻出来“鞭尸”,引来新一轮的口诛笔伐; 沐迟那个沉寂多年又突然活跃的社交账号,粉丝数再次迎来爆炸式增长,无数人涌进来表达同情、支持,或纯粹看热闹; 甚至连远在医院工作的沐晞,都未能幸免,被一些无孔不入的媒体和好事者在医院附近围堵,试图采访这位“救人于水火的善良医生姐姐”…… 第67章 网络流量就是如此。 追逐热点、吸食“人血馒头”,永远是最快捷的路径。 即使会被骂“无良”“吃相难看”,那也是黑红的流量,足以让许多人赚得盆满钵满。 每一次点击,每一条好奇的讨论,每一次转发热议,都是这场盛宴的“共犯”。 但世间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人性。 这个时代的信息场,就是这样残酷,却又在某些方面公平得令人心惊,你选择了用最激烈的方式公开对抗,选择了利用舆论,就要准备好承受同样猛烈的反噬。 只是,这场风暴中看起来最“无辜”的受害者——沐晞医生。 此刻的状态,却似乎和“受害者”三个字毫不沾边。 顾循刚和妈妈吃完饭,绕了好几条路才回到别墅。 然后就看到客厅中央,沐晞正悠然地躺在沐迟别墅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上,赤着脚,身上套着沐迟的一件 oversize 的柔软家居服,手里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杯中暗红色的液体轻轻晃动,散发出醇厚复杂的香气。 她喝的是沐迟酒柜里珍藏的那瓶,价格足以抵得上一辆普通家用车的 drc(罗曼尼·康帝)特级园红酒。 而且看旁边酒瓶的剩余量,她已经“享受”了好一会儿。 很显然,沐医生非常“珍惜”这次舆论余波带来的、难得的“被迫”休假。 顾循看到这样一幕,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很自然地走过去,从酒柜里又拿了一个杯子,毫不客气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昂贵的液体,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咂咂嘴,眉头微蹙,品评道:“就这?一辆车的价钱,喝起来……好像也餐酒好多少?” 沐晞慵懒地晃着酒杯,闻言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就这。等我喝完,你随便去超市买瓶几十块的葡萄酒灌进去,下次开趴拿出来招待客人,我保证,没人喝得出来。” 顾循被她逗笑了,问道:“那万一,真有个懂行的,喝出来了怎么办?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沐晞摆摆手,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传授着“人生经验”:“简单。你等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嘴里都杂七杂八吃了不少味道的时候再开。记得把菜做得咸一点,到时候就算有人觉得味道不对,也只会怀疑是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或者菜太咸影响了口感,绝不会想到是酒的问题。” 顾循竖起大拇指,表示学到了。 然后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餐厅,问道:“沐迟今天吃饭了吗?” 沐晞闻言,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小抱怨:“没怎么吃。我做了一大桌子菜,结果他说看着我,他倒胃口,没吃几口就把自己关书房了。” 她晃了晃酒杯,理直气壮:“我这么如花似玉一个大美人,哪里倒胃口了?明明是他自己矫情。” 顾循失笑,提了提手里的打包盒:“我带了海鲜粥,我去给他热热。姐你慢慢喝,需要我再给你弄点下酒菜吗?” 沐晞眼睛一亮,仔细想了想,点点头:“海鲜粥配点清爽的凉菜正好。你多做点,剩下的给我下酒!我要拍黄瓜、凉拌木耳,再来个红油豆腐丝!重辣,多醋!” “得嘞!”顾循应得干脆,转身就进了厨房。 他动作麻利,不多时,几盘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凉菜就出现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正好配着沐晞手边那瓶“一辆车”。 客厅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时下热门的甜宠剧,沐晞一手红酒,一手凉菜,看得津津有味,好不滋润。 顾循看了一眼,确认沐晞确实没受什么影响,反而乐在其中,这才放心地转身。 他把分出的几份清淡版本的凉菜和重新热好、香气四溢的海鲜粥放在托盘上,端进了沐迟的书房。 大约过了一集电视剧那么长的时间,书房的门再次打开。 顾循是被“踹”了出来的。 “滚”字在别墅内回响。 “砰!”门在顾循身后毫不留情地关上。 顾循趔趄了一下才站稳,手里还端着那个托盘。 托盘上空了,粥碗和凉菜碟都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凉菜的料汁。 顾循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垮,整个人像只被主人训斥后垂头丧气的大型犬,耳朵仿佛都耷拉了下来。 客厅里,正抿着红酒、看男女主误会吵架的沐晞听到动静,好奇地探出脑袋,看到顾循这副“惨状”,“啧啧啧”地摇头,脸上写满了“没眼看”。 顾循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默默端着空盘子走向厨房清洗。 沐晞收回目光,美滋滋地又喝了口酒,夹了一筷子红油豆腐丝,继续没心没肺的度假。 第79章 :废舆利用 第二天一早,顾循起床下楼,就发现客厅沙发上还摊着昨晚沐晞喝空了的酒瓶,以及几个空碟子。 知道沐晞多半熬夜追剧了,他就没去敲门打扰。 走进厨房,顾循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早餐,将沐晞的那份用保温饭盒仔细装好,放在了厨房料理台上,旁边还贴了张便签纸,画了个简单的笑脸,写着:“姐,爱心早餐,醒了记得吃。” 而沐迟已经早起,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了。 顾循嘴里叼着个热腾腾的包子,手里端着餐盘,上面放着:包子、豆浆、小咸菜、白粥、煮鸡蛋。 分量明显超标,是两个人的量。 他直接用肩膀顶开书房门,进去后把餐盘往书桌空处一放,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屋。 然后,他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沐迟手边那杯黑咖啡,二话不说,直接端起来,就着自己嘴里叼着的包子,“吨吨吨”几口就喝了个干净,最后还夸张地“哈”了一声,放下杯子,舔了舔嘴角,下巴微抬,看向沐迟: “又喝咖啡!不长记性?” 沐迟被顾循这理直气壮的“训话”气笑了,挑眉看他:“没大没小,顾循这是翅膀硬了,想上天?” 顾循丝毫不惧,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度刚好的白粥,很自然地递到沐迟嘴边,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你陪我上天,我就上,我一个人上没意思。” 沐迟看着他近在咫尺、盛着粥的勺子,又看看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最终还是张嘴,就着他的手喝下了那勺粥。 第二勺递过来时,沐迟偏头躲开,自己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 顾循也不强求,把勺子放回粥碗,又把温热的豆浆推到沐迟手边,然后自己端起那碗白粥,就着小咸菜,“呼噜呼噜”吃得飞快,那速度,活像饿了三天。 沐迟小口小口的抿着包子,看着顾循风卷残云的架势,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大型犬用的那种防止进食过快的慢食碗,也挺适合给顾循用的。 看了几秒,沐迟掐断这莫名其妙的联想,将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 随后,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显示的热门话题,语气带着点戏谑和……隐约的赞赏: “你们项目组的人,被你带得一个个……都挺会玩啊。” 顾循刚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闻言疑惑地转头,凑过去看。 只见屏幕上,#新耀智能手环2.0# 赫然挂在科技板块的热搜前列,旁边还跟着 #教科书式反向营销#、#这波流量蹭得我服# 之类的标签。 点进去一看,源头竟然是他那个换车开的小伙伴贺然。 顾循为了低调去见母亲,借了贺然的车,然后把自己的骚包电跑当交换抵押,本以为贺然就是新鲜两天、过过瘾。 没想到,这位仁兄直接把车开到了市中心人流量最大的商业区。 那些闻着味就想来堵顾循的记者、自媒体人、蹭热度的网红们,以为开车的是顾循,一窝蜂涌了上来。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长枪短炮对准,等着“顾循”回应时,贺然从容地下了车,面对着无数镜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到可以当模板的、阳光又带点技术宅羞涩的笑容。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流畅、仿佛排练过无数遍的1.5倍速的语速和语调,开始了一段声情并茂、数据详实、重点突出的——产品介绍。 “大家好,意不意外,我是贺然,顾循的合伙人,新耀智能手环2.0开发团队的成员之一。正巧遇到大家,那我借此机会,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即将上市的全新产品……” 他逻辑清晰,文案也生动有趣,硬生生把一场预期中的“八卦采访”,变成了“产品发布会”。 他的介绍很快,全程三十秒。随后,他还非常“贴心”地表示:“感谢大家的关注。为了不打扰公共秩序,也为了让大家能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产品,我们团队在附近的 xx 科技体验店设置了临时展示点,感兴趣的媒体朋友和消费者可以去那里亲自体验。再次感谢!” 说完,他礼貌地朝四周点点头,重新上车,在一片目瞪口呆和反应过来后更加疯狂的快门声中,潇洒离去。 第68章 这段视频被无数角度拍下,迅速传播。 网友们看得目瞪口呆,直呼“骚操作”“这波流量属实被玩明白了”“原来广告还能这么打”“虽然但是,产品听起来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结果就是,“新耀智能手环2.0”未上先火,预约关注量激增,连带着背后的智耀科技有限公司股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迎来了一波小阳春。 顾循看着屏幕上的报道和股市波动,先是一愣,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但很快,他注意到沐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干得漂亮”的意味,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虽然这功劳主要是贺然这位鬼才兄弟的,但车是他的,流量也是从他身上薅的,而且只是在沐迟面前,先抢了再说。 于是,顾循立刻调整表情,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了混合着一点小骄傲和“求表扬”的神色,凑近沐迟,声音都放软了几分: “怎么样,哥哥?我厉害吧?这波操作,是不是很漂亮?”他眨巴着眼睛,像只等待主人摸头夸赞的大狗,“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沐迟显然心情不错,看着顾循这副嘚瑟又暗戳戳讨赏的样子,难得没有立刻打击他,反而顺着他的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问道:“哦?想要什么奖励?” 顾循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狗子。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点试探和得寸进尺的狡黠: “那……哥哥的初吻,怎么样?” 话音未落。 “滚!!!” 一声蕴含着羞恼、气急败坏和“你丫找死”多重情绪的怒吼在书房里炸开。 书房门在顾循身后再次被狠狠甩上,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 顾循摸着被踹青的屁股,端着餐盘,龇牙咧嘴地揉了揉,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 餐盘里,还放着沐迟吃剩下一半的包子。 他拿起那个被咬了一半的包子,小口地抿着,一副人间美味的模样。 这一幕,刚好被起床下楼的沐晞撞个正着。 沐晞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咦”了一声。 顾循却毫不在意,反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热络地打招呼:“姐,醒了?吃饭不?我做好了,在厨房温着。” 沐晞宿醉后确实没什么胃口,摆摆手:“包子我吃不进去。有粥吗?” “有白粥,在锅里温着,要给你加工一下吗?”顾循问。 “不用管我,我自己弄。”沐晞走到厨房,自己动手盛粥,“你赶紧收拾一下去上课吧,我记得你今天十点有课,别迟到了。” 顾循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他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然后道:“嗯,我晚上还有节选修课,今晚可能就住学校宿舍了,不回来了。” 沐晞正往自己碗里的白粥加各种腌菜、辣酱和调料,头也不抬地应道:“放心去吧。你的‘迟哥’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她特意加重了“你的”两个字,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顾循闻言,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我妈那边的事情,也劳烦我晞姐多费心了。” 沐晞闻言,没好气地抬脚,也给了唠唠叨叨的顾循一脚。 好巧不巧,这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顾循屁股上刚刚被沐迟踹过的同一个位置。 “嗷呜!”顾循疼得直接跳了起来,捂着屁股,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沐晞还以为他夸张演戏,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赶紧滚蛋!知道吗?过度提醒就是提前指责!再啰嗦,信不信我像小时候揍沐迟那样揍你?!” 顾循看着沐晞,泪眼汪汪,表情那叫一个委屈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沐晞却根本不吃他这套,端着那碗被她加工得“面目全非”的粥,施施然走向餐厅,完全没再搭理他。 顾循看着沐晞冷漠的背影,脸上的委屈表情瞬间收起,反而“嘿嘿”地傻笑起来,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 他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对着餐厅方向提高音量喊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姐!‘休假’开心啊!”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餐厅里,正低头吹着那碗“重口味”白粥的沐晞,听着顾循远去的脚步声和那句调侃,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还好当年养你的不是我,不然就你这烦人劲儿,我不得被烦死?” 第80章 :节奏 回到学校,高校的教学楼的砖墙几乎隔绝了外面那些“水蛭”的触须。 半封闭的校园,让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和主播们不敢、也无法长时间在校园内围堵。 加上有相熟的同学帮忙留意和“望风”,顾循在校园里的行动基本可以保持顺畅,不会受到太大干扰。 同班同学之间,大家对顾循的遭遇普遍抱以同情。 毕竟,他当年的身世和现在的努力摆在那里,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不容易。 偶尔有那么一两句酸溜溜的私下议论,也无非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嫉妒心理,没人会真的为了这点事跳出来公开为难他,毕竟谁也不想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社死”的靶子。 就这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波涛暗涌。 顾循按部就班地上课、去实验室、和团队讨论项目,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周五早上起床,一条名为 #顾循生母# 的话题毫无征兆地冲上了热门。 点开一看,源头是一家不大不小、平时主要发布社会新闻和科技动态的公众号。 文章原本的标题是《潜心十年,林晓燕团队在精神类药物副作用改良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 内容客观平实,报道了林晓燕及其团队多年来默默耕耘,终于在降低精神类药物副作用方面取得了重要阶段性成果,相关论文已提交,项目正在准备申报国家级重点扶持计划。 这本是一篇再正常不过、偏向正面的科研报道。 但坏就坏在,文章发布后没多久,评论区就“恰好”冒出了几条“知情人士”的留言:“大瓜!超级大瓜!这个林晓燕!就是那个前几天被曝光的‘顾循’的亲妈吗!” 紧接着,一些“热心网友”开始“扒皮”,将林晓燕早年不幸被拐卖、后来逃离顾勇、以及与顾循被迫分离的旧事,以一种极其片面、煽动性的方式重新拼凑出来。重点只强调她“抛弃幼子”,对她所遭受的苦难和不得已的选择轻描淡写,甚至暗示她“贪图安逸”“自私自利”。 更阴险的是,有人开始用极其通俗、甚至扭曲的方式“解释”所谓“国家项目申报”:“说白了,这就是申请国家给钱做研究!这钱哪儿来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交的税!咱们每个人都有份!这种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能抛弃的人,有什么资格用我们纳税人的钱去搞她的‘研究’?谁知道她研究出来的是不是真的有用?别是骗经费的吧!” 节奏一旦被带起,就像野火燎原。 无数不明真相,或者根本不关心真相、只热衷于站队和发泄情绪的网友被煽动起来。 他们涌入那篇文章的评论区,涌入相关话题,甚至开始人肉搜索林晓燕的个人信息、工作单位、社交账号…… 一时间,网络上充斥着对林晓燕的质疑、辱骂和人身攻击。 “真的假的?抛下孩子自己跑了的妈?现在混得人模狗样了,还要申请国家项目拿纳税人的钱?” “不会吧?这种人品有问题的,也能申请国家项目?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 “就是啊!当年能狠心抛下那么小的孩子,现在装什么科研精英?她配吗?” “强烈建议有关部门严查!不能把纳税人的钱交给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不配为人母!” “冷血动物!” “科研界也需要净化队伍,这种人赶紧滚蛋!” “抵制她的项目!不能让我们的血汗钱养这种白眼狼!” “@有关部门,这种道德败坏的人还能申请项目?审核机制是摆设吗?” 没人关心林晓燕和她的团队付出了多少心血,取得了怎样的突破,这项研究对无数深受精神类药物副作用困扰的患者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被刻意塑造成、符合他们想象中“恶毒生母”形象的角色,然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对社会的不满,统统倾泻到这个靶子上。 顾循蜷坐在宿舍里,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是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一条条,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里。 他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知道母亲正在配合,甚至可能是主动“暴露”某些信息,以引蛇出洞。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揪出幕后黑手。 第69章 理智上,他清清楚楚。 可是情感上……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那是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血带来的腥甜。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那些恶毒的诅咒,那些毫无根据的揣测,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肆意践踏的“正义之士”,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透过这层层叠叠的网络信号,看到了屏幕背后,沐莲华和沈祁安那两张带着得意与冷笑的脸。 他恨他们,恨不得立刻将他们揪出来,让他们也尝尝被千夫所指、被剥夺一切的滋味。 但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愤怒的,是那数据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帮凶”。那些素不相识、仅凭只言片语就轻易定人罪孽、挥舞道德大棒、享受审判他人快感的陌生人。 有那么一瞬间,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涌上顾循心头,他想先撕碎这些愚昧、盲从、自以为是的“帮凶”。他想让他们也体会一下,被毫无理由地拖入深渊、被肆意践踏尊严是什么感觉。 这股暴戾的念头来得又快又猛,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乱。 “……顾循?你没事吧?” 室友发现了顾循的不对劲,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将他从汹涌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顾循睁开眼,发现三个室友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其中一个眼尖,瞥到了他手机屏幕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评论界面,低低地“啊”了一声,随即露出了愤慨又同情的复杂表情。 其他两人也看到了,一时间,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愤怒?谴责?痛骂网络暴民?似乎都太过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顾循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却又自嘲的无奈:“我没事。” 他顿了顿,划开手机相册,屏幕上是昨天他和林晓燕在餐厅包厢里的自拍合影。 照片里,母子俩都笑得温暖自然。顾循还搞怪地做了个鬼脸,林晓燕则一脸无奈又宠溺地看着他,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顾循指着照片,语气平直,却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妈……昨天,才一起出去吃的饭。” 室友们看着那张照片,再看看顾循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网络上的那些谣言和攻击,是多么荒谬而恶毒。 其中一个室友家里也是搞科研的,自己也参与过一些项目,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我靠!这是有人想搞你妈啊!想抢她的项目成果!这节奏带得也太阴了!” 这一提点,另外两人也瞬间恍然大悟。 “艹!真的假的!” “太恶心了!这手段!” 三人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 “顾循,你赶紧发个澄清!把照片发出去,告诉大家你们母子关系好得很!” “对对对,再讲讲你妈当年也是受害者,是被迫的!” “最好能联系官方媒体,做个正式采访!” 顾循安静地听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用的。现在发澄清,只会被说是被我母亲‘收买’了,或者是‘迫于压力’才这么说的。那些带节奏的人,会有一百种方法歪曲解释。现在舆论已经起来了,他们不会听的。辟谣只会陷入自证陷阱。” 宿舍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啊,网络舆论一旦形成浪潮,逆流而上澄清事实,往往比想象中艰难百倍。尤其是当对方有备而来、抢占先机的时候。 顾循低下头,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迅速抬手抹掉,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他声音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继续说,“我今天……先回家一趟。宿舍这边……麻烦你们帮我跟导员请个假。” 说完,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宿舍门。 “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带上。 宿舍里,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彼此脸上沉重而无奈的表情,最终,都只是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网络之外的真实世界,往往比虚拟空间更加残酷和无奈。他们除了安慰,什么都做不了。 第81章 :回神 推开别墅的门,里面异常安静。 车库里沐晞的车已经开走了,玄关处也没有沐晞的鞋。 风波已起,沐晞显然也有自己的任务,去忙碌了。 而沐迟的书房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而认真、语速很快的交谈声。 顾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那股在宿舍里强行压下的、混杂着愤怒、心疼和无力的情绪,再次无声地漫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在这种紧要关头,在母亲身陷舆论漩涡、沐迟和沐晞都各自忙碌的时候,他好像无事可做了。 他很想打电话问问母亲那边怎么样,手指却最后停留在了通讯界面。 现在每个人都很忙,他不应该去打扰,更不应该添乱。 人可以无用,但却不应该火上浇油。于是顾循只能强打精神。 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开始整理食材,准备做饭。 切菜、洗菜、炖汤……机械性的劳动能稍微分散一点注意力。 然而,当食材备好,汤在锅里小火慢炖,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微声响时,顾循发现,自己再一次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 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他既痛恨又无法忽视的热搜话题。 #顾循生母# #林晓燕弃子# #科研经费,纳税人# 手指滑动,一条条刺目的评论再次映入眼帘。 那些恶毒的揣测,那些居高临下的审判,那些毫无根据却言之凿凿的指控……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他甚至开始自虐般地一条条看下去,看那些为“顾循”鸣不平、却将矛头加倍对准“失职母亲”的评论。 看着看着,一股更深沉的、近乎荒诞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不明白。 明明那个施暴者顾勇才是罪大恶极的源头,为什么当初对顾勇的声讨,都没有如今对准母亲的这般汹涌、这般“理直气壮”、这般不容置疑? 但转念一想,他似乎又明白了。 因为“母亲”这个身份,被社会赋予了太多天然的、近乎神圣的职责;而“父亲”的责任,在许多人潜意识的评判标准里,似乎总是模糊的、可退让的,甚至可以被原谅的。 一个“失职”的母亲,远比一个“暴虐”的父亲,更容易触动大众那根敏感而严苛的道德神经,也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顾循看着那些评论,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 他很想下场辩论,很想揪着那些人的衣领告诉他们: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了解她经历过什么吗?你们辱骂的对象,是我尊敬、向往的母亲,是我的骄傲! 他甚至想对他们吼:我才是那个“浪费”了她多年光阴、让她人生偏离轨道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那场该死的拐卖,以她的聪慧和坚韧,她本可以爬得比现在更高、走得更远!她本不该承受这些无端的污蔑和攻击! 可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 任何冲动的反驳,都可能打乱沐迟他们的部署,让母亲陷入更被动的境地,甚至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抓住把柄。 他只能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承受着内心风暴的撕扯。 手指死死捏着手机边缘,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鼻尖酸涩得厉害,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里面疯狂打转,他却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紧绷颤抖的肩膀上。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碎了他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吧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脱离了控制,直直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更多泪水汹涌而出,争先恐后地滚落。 视线彻底模糊,喉头哽得发疼,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防线。 一张柔软的纸巾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而干净的气息。 沐迟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第70章 “干嘛,自己找虐玩?还是你打算代你妈看恶评,然后吃饭的时候转述给她?” 顾循用力摇头,想反驳,可剧烈的哽咽让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徒劳而无助地摇着头,泪水流得更凶。 沐迟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他伸手,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顾循那颗因为哭泣而微微抽动的脑袋按向了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则在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弓起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拍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被全网骂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伤心啊。”沐迟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带着点调侃,又似乎藏着更深的理解,“这臭孩子,替人难过的坏毛病,跟谁学的?” 肩头的衣料很快被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一小片。顾循感觉到沐迟的包容,情绪反而更加失控。他胡乱地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捂在脸上,用力擤了擤鼻子,把梗在喉咙里的那股粘稠的哽咽感清理掉。 终于,他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 “我……我只是替我妈不值!”他抽噎着,语无伦次,“她……她明明那么好……那么努力……那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沐迟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继续顺着“母亲”的话题安慰他。 而是忽然话锋一转,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哦?那当初我被全网黑,说我是暴力狂、精神病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也这么伤心,躲起来偷偷哭?” 顾循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那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是啊,因为什么? 因为当时他清楚地知道,那些黑料是沐迟自己“卖”出去的破绽,是计划的一部分,是诱敌深入的饵料。 他知道沐迟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甚至乐得看对方跳脚。 所以他不伤心,不气愤,还能嬉皮笑脸地指着恶评跟沐迟一起吐槽打趣。 那现在呢? 现在母亲的情况,不也同样是在配合计划吗?不也是在“引蛇出洞”吗? 为什么他就默认母亲会因此伤心、会承受不住、会需要他提前“代为难过”? 他下意识地,就把母亲放在了“脆弱”“需要保护”的位置上,甚至在心里预设了她会“受伤”。 这个认知让顾循瞬间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尴尬和自省。 他低下了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耳根却微微泛红,不说话了。 沐迟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他是想明白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顾循刺挠的短发。 然后,他准备起身离开,去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 就在这时,顾循突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沐迟刚刚抬起、准备收回的手腕,力道不小。 然后,在沐迟略带惊讶的目光中,顾循借力一拽,将猝不及防的沐迟重新拉回了沙发上坐下。 紧接着,顾循整个人就像一只大型树袋熊,动作迅捷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直接压了上来,将沐迟半圈在了沙发和自己身体之间。 沐迟:“……” 他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循。 顾循的眼尾还红彤彤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眶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一副可怜兮兮、刚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沐迟这段时间已经被顾循时不时的亲近和“动手动脚”磨得有些适应了。加上此刻顾循这副“惨状”,他心一软,想着这小子刚情绪崩溃完,就纵容他一下,让他吃点“豆腐”安抚安抚算了。 然而,顾循从来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得寸进尺的主。 他发现沐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暴怒地把他掀翻,或者一脚踹开,甚至眼神里都没有明显的抗拒和警告。 这个认知让顾循胆子瞬间肥了起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沐迟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浅淡的唇上。 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 顾循再次低下头,动作快得像偷袭,却又在最后关头放轻了力道,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迅速地,在沐迟的唇角触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温软、干燥,带着沐迟身上特有的、干净好闻的气息。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在沐迟彻底反应过来、即将爆发的前零点一秒,顾循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沐迟身上弹跳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头也不回地就往厨房方向窜。 一边窜,一边还欲盖弥彰地大声嚷嚷,试图用噪音掩盖自己疯狂的心跳和“犯罪”事实: “哎!哎!哎!我的汤!我的汤好像煮好了!我看看火候!别糊了别糊了!” 声音洪亮,脚步凌乱,背影写满了“做贼心虚”。 因为反应慢了半拍,沐迟抬脚,却只踢到了一脚空气。 看着顾循瞬间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感受着唇角那一点稍纵即逝、却异常清晰的触感,沐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只觉得后槽牙有点发痒。 这臭小子……真是…… 胆子越来越肥了。 第82章 :温馨 晚饭时分,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别墅的宁静。 沐晞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林晓燕。 正如沐迟所料,林晓燕的身份信息、工作单位,甚至之前的住址,都已被“热心网友”扒了个底朝天。 她如果回自己的住处,面对的很可能是蹲守的好事者和无孔不入的骚扰。 相比之下,沐迟这栋安保严密、位置相对隐蔽的别墅,无疑是更安全也更清净的临时避风港。 而且四人聚在一起,也方便随时沟通信息,应对突发状况,别墅房间也多,互不打扰。 这并非沐迟对顾循的刻意隐瞒,只是事情发展得太快。 在舆论刚起、沐迟预判到林晓燕可能面临的麻烦时,就立刻让沐晞去接人,并建议她住过来。 没及时通知顾循,是因为沐迟想着,等顾循下午下课回家,看到母亲突然出现,说不定还是个惊喜。 结果谁也没想到,这傻小子自己脑子没转过弯来,被那些恶评激得情绪上头,直接翘课跑回家了。 所以,当沐晞开门进来,看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顾循时,明显愣了一下。 而跟在沐晞身后进来的林晓燕,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身上那条印着夸张卡通小狗图案、还写着“大耳朵怪叫驴”字样的围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循听到动静回头,看到门口的母亲,也是一愣。 随即听到林晓燕带笑的声音:“好可爱的小围裙。” 顾循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条被沐晞硬塞过来、充满“童趣”的围裙,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嘴上却习惯性地抱怨道:“是晞姐买的!非说适合我!是不是蠢得要命!” 沐晞一边换鞋,一边从鞋柜里给林晓燕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闻言立刻接话:“怎么不合适了?我当时看到这条围裙,瞬间就联想到你了!你看这呜哇乱叫的比格,不就跟你一模一样吗?” 林晓燕换好鞋,也加入了调侃的队伍,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确实,很像,很可爱。” 顾循被她们一唱一和说得耳朵尖都有点发红。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却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可不是嘛!你们要是回来早一点,说不定还能看到他‘呜哇呜哇’地嚎啕大哭的名场面呢,啧啧……” 沐迟双手插在居家裤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出书房,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开口就是精准“补刀”,揭顾循的短。 “顾循大哭?真的假的?”沐晞这下是真惊讶了,一脸不信地看向顾循。 她印象里,就没见过顾循这小子嚎啕大哭,哭的时候都是憋着一口气,自己在那儿吧嗒吧嗒掉眼泪。 顾循瞬间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否认:“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然而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模样,反而让沐晞更相信沐迟的话了。 她放下包,走到顾循面前,仔细打量他还有些微红的眼眶,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沐迟没再接话,只是笑眯眯地、意有所指地看向林晓燕。 林晓燕反应很快,脸上立刻露出了然又温和的笑容,看向顾循,轻声问道:“是因为我?循循在担心我?”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顾循所有的掩饰和窘迫。 顾循的脸颊这下彻底红透了,连偏黑的肤色都盖不住那片明显的红晕,眼神飘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浑身上下写满了“被说中了”的不好意思和羞赧。 第71章 沐晞看看顾循,又看看林晓燕,瞬间明白过来。她挑了挑眉,和沐迟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沐迟微微颔首。 沐晞立刻了然,随后无声地移动,准备将场地留给这对母子。 她轻轻拍了拍沐迟的肩膀,示意沐迟去书房说点事。 顾循看着林晓燕,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妈……我……我就是突然没想明白,然后……就特别打抱不平,结果自己先陷进去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未尽的自责和懊恼。 “谢谢儿子。”林晓燕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断了顾循接下来的自我检讨。 她的语调是如此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暖意,但咬字却异常清晰、字正腔圆,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稳稳地、清晰地传递进顾循的耳朵里,又像潺潺溪流,带着清凉的慰藉,悄然浸润他焦躁不安的心。 “我很开心。”林晓燕看着顾循,眉眼弯弯,那对小小的梨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有儿子为我鸣不平、为我难过,我很欣慰,也很开心。” 顾循猛地抬起头,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林晓燕没有再给他酝酿情绪的时间。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顾循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 她的手不算大,掌心有薄茧,却异常温暖有力。 她拉着顾循走向客厅的沙发。 现在的顾循比她高太多了,林晓燕只到他的胸口,从视觉上看,她这个母亲显得有些“小鸟依人”。 但孩子长得再高大,在母亲眼里也依旧是孩子。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有“长辈”气场一些,林晓燕先让顾循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则选择倚靠在顾循正对面的茶几边缘,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坐着的顾循尽量平齐。 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郑重,像是在做出一个重要的宣告: “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你为我伤心,为我难过,是因为你担心我,关心我。这让我知道,我的孩子还愿意关心我,保护我。” 她的目光落在顾循脸上,带着无尽的温柔和骄傲。 “当年,你还那么小一只的时候,就选择了牺牲自己保护我,让我先逃跑。而现在,你长大了,依然在用你的方式保护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却是时过境迁的释然和对当下的感慨: “我,就是一个被儿子好好保护着的、幸运的母亲,不是吗?” 顾循的眼泪终于再次决堤。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肩膀微微抽动。 林晓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轻轻递到顾循手里。 顾循接过纸巾,没有立刻擦脸,而是用力擤了擤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似乎想用这个略显粗鲁的动作,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一起擤出去。 清理完毕后,他才用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心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晓燕,眼睛还红肿着,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 “那……妈妈这几天不要上网了!网上那些留言可恶心了!你别看了影响心情!等事情结束了,我们狠狠打他们的脸!” 他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狠劲,却充满了对母亲的维护。 林晓燕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用力点了点头:“好,不看。妈听你的。” 顾循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又抽了张纸擦了擦鼻子,情绪终于稳定了些。 林晓燕看着他,嘴角的梨涡更深了几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循循之前说过,我们不应该把对对方的好悄悄隐藏起来,要说出来,才能让对方知道,是不是?” 顾循点了点头。 “那这次,妈妈先带头。”林晓燕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是在讲述一件珍藏已久的往事,“当年,我接受了循循当‘诱饵’、让我先跑的建议……我抛弃了你,不仅仅是因为,那是我唯一逃跑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顾循:“也是因为我知道,只有我先逃出去了,才有机会,把循循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坚持说了下去: “所以,当时我选择了丢下你自己跑了。我不是自私,但我的这个选择,确实让你……多受了好几年的苦。我不后悔,但是我很抱歉,对不起,循循。” 这句“对不起”,她藏在心里十几年,终于在今天,在儿子面前,清晰地说出了口。 顾循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他这次没有躲闪,而是用力摇了摇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我……我很早很早就查出来你在哪里工作了……我一直没来和你相认……是担心你看到我,会想起那些不好的过往……我、我也没有完全信任你……今天也是,我下意识就觉得你很脆弱,承受不起这些流言蜚语,所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他一股脑地把自己的“错误”也倒了出来,像是急于表明,在这段缺失的时光里,他也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林晓燕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急切又愧疚的样子,没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笑声里带着释然,带着心酸,也带着无尽的欣慰。 她依旧笑着,可泪水却同时从眼角悄然滑落。 她抬起手,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地、珍重地摸了摸顾循硬茬却温顺的短发。 “我很开心……真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充满了暖意,“我可以坚强,那是因为我曾经走投无路,必须坚强。但是我的循循愿意保护我,替我难受,替我打抱不平……这让我觉得,我也可以……稍微脆弱那么一点点了。” 她看着顾循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 “我现在,也是有依靠的人了。真的……谢谢你,循循。谢谢你还愿意保护妈妈。等事情结束了,我们一起,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嗯!”顾循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像是要把所有决心都凝聚在这个动作里。 情绪终于彻底宣泄和理顺,顾循觉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被搬开了。 擦干眼泪,顾循站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鼻子,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我去叫沐迟和晞姐吃饭了!今天我做了红烧排骨,还有莲藕汤,都是我的拿手菜!妈你等会儿好好尝尝,点评价下我的厨艺!” 林晓燕看着他瞬间恢复活力、甚至还带着点小炫耀的模样,也笑着用力点了点头:“好。” 顾循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书房,去叫那两个“偷偷密谋”的家伙吃饭。 第83章 :后续操作 “妈,那你后续……具体有什么计划吗?” 饭桌上,顾循到底还是没忍住,放下筷子问道。或许他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但至少想知道事件的进程,不然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憋得慌。 林晓燕也没藏着掖着,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开始解释: “上周,和你们见过面、理清思路后,我回去就立刻召开了紧急项目组内部会议。”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冷意:“我们项目组内部,确定有内鬼。但基本可以排除是我们这几个核心负责人。因为如果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不可能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大费周章。” 沐迟听到这里,原本只是倾听的姿态微微调整,看向林晓燕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敬佩。 而顾循则已经听得嘴巴微张,喃喃道:“内鬼……那……” 林晓燕继续道:“这次的申报项目,其实……只是我们研究过程中的一个意外‘副产物’。” 顾循震惊得嘴巴都快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更圆了:“副……副产物?!妈,你的意思是,你们随手弄出来的一个边角料,就值得沐莲华他们这么大动干戈地过来抢?”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林晓燕微微摇头,表情认真,“这个‘副产物’本身确实具有相当的学术价值和市场潜力,因为这是已经明确的、实质性的提升。但它并非我们团队当前主攻的最核心的研究方向。而我们专攻的方向现在还是黑箱状态……简单点说,就是这个科研方向,目前还处于更前沿、也更艰难的探索阶段,很多理论模型和实验数据都还不成熟,距离实际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解释道:“因为人手有限,和后期的研究方向也不太一致,这次申报的项目,本就是为了出售专利,争取到更充裕的研究经费,给实验室缓解压力用的。” 顾循听完,只觉得心潮澎湃,看向母亲的眼神简直在发光。什么叫大佬?这就是! 第72章 但……好像还是跑题了?他依旧不知道林晓燕接下来具体要干嘛。 似乎是看出了顾循的疑惑,林晓燕再次解释道: “循循,在科研圈,特别是应用科学领域,这种‘意外收获’的优质副产物,很多时候,在正式对外公布、甚至提交申报之前,其实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被投资方或者药企盯上,进入专利谈判或者技术转让的流程了。申报只是为了让这个产品的名头更响亮些。” 顾循脑子明显还是没有转过弯。 对面的沐晞看出来了,于是开口补充道:“换句话说,你妈妈手里这个‘副产物’,在沐莲华她们动手之前,就已经‘名花有主’,进入了实质性的商业化运作阶段了。她们搞这一出舆论攻击,想用‘道德污点’卡项目申报,从根本上就是打错了算盘。她们除了能往林博士身上泼点脏水,其实什么实质性利益也捞不到,最后也必然自食恶果。” 沐晞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无奈却又贱兮兮的笑容,“我们的忙活起身就是锦上添花的作用,帮林博士提前预支了沐莲华的计划,林博士就可以将计就计,来个‘引蛇出洞’。” 林晓燕这时接口,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没错。我已经在组内会议上正式宣布,由于‘综合考虑’,我们几个主要负责人决定暂时取消这次的项目申报。” 顾循和沐晞都看向她。 林晓燕继续道:“同时,我已经‘悄悄’地更换了提交资料中的几个关键数据参数。”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我依然是项目名义上的总负责人,所有最终提交的材料,按理说都必须由我签字确认。但如果……有人真的心术不正,想暗中窃取成果,绕过我,利用我的名义,或者伪造我的签名去提交申报——那么他们提交出去的,必然是我动过手脚的、包含错误数据的资料。” “而一旦有人真的这么做了,并且走了‘后门’加快了申报流程……”林晓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冷意的弧度,“明天,最迟后天,我们就能反向追踪,精准地找出,到底是谁在‘替’我提交了这份错误的申报材料。谁是内鬼,一目了然。而错误的数据却被内幕申报成功,最后清算起来,直接可以清扫出一片蛀虫。” 一直安静听完整个流程的沐迟,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看向林晓燕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林博士,我现在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敬佩您了。” 而沐晞也附和道:“就是啊。都说好人有好报,如果没救到顾循,您又怎么会邀请我成为合作对象呢。” 随后沐晞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眼里闪着光:“嘿嘿,感觉我明年的升职加薪,又多了几分把握了呢!” 顾循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此刻终于抓住了一个自己能理解的点,疑惑道:“不是……等等,晞姐,我妈研究的是精神类药物,跟你一个外科医生……升职加薪有什么关系?” 沐晞闻言,伸出食指,在顾循面前得意地摇了摇:“傻孩子,门外汉了吧?刚刚你妈都说了,‘副产物’才是精神类的,这还没听出来你妈妈核心项目研发的是啥啊?”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兴奋:“是新型麻醉剂!而且是具有突破性意义的那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肯定不知道!来,你晞姐我好好给你科普一下:这意味着,我们科室那些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麻醉科大佬们,这几天都快来我面前‘跪着’叫‘祖宗’了!你知道这含金量吗?” 沐晞夸张地比划着:“通俗易懂点就是:我们部门的‘太子爷’,现在天天追着我这个‘太监牛马’背后叫‘妈妈’,懂了吧?这合作要是成了,你妈妈项目成功后的产品,我们院可以第一个申请合作,我还可以拿到原始股!我在科室里的地位,那就是太后级别的大人物了!” 顾循听完,满脸的惊讶渐渐转化为与有荣焉的骄傲,看向母亲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随即,他眼珠一转,立刻蹬鼻子上脸,凑到沐晞面前,笑嘻嘻地说:“晞姐!既然我妈这么厉害,合作对你这么重要……那我生日,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给我买辆车呗!不然……哼哼,我可就不让我妈跟你合作了!” 沐晞眼睛一瞪,笑骂一句:“嘿!小兔崽子!你别得寸进尺啊!”顺手抄起手边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就作势要打。 顾循反应极快,一下子蹭到林晓燕身边,抱住母亲的胳膊,摆出一副“我有靠山”的嘚瑟模样,拉长了声音撒娇:“妈妈~你看晞姐,她凶我,还要打我!你会听儿子的话,对不对?晞姐要是不给我买车,我们就不跟她玩了~” 林晓燕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告状”和撒娇弄得忍俊不禁,笑着摸了摸顾循的脑袋,语气纵容地问道:“循循想要什么车?妈妈给你买。” 沐晞一看这架势,也乐了,闹够了便放下“武器”,大方地问道:“行行行,狗崽子,说吧,想要什么车?先说好啊,二十万以内,多了没有!” 顾循见好就收,立刻收起玩笑表情,认真道:“我想要晞姐你现在开的那辆。” “嗯?”沐晞挑眉。 顾循解释道:“沐迟的车,上次因为打人事件,车牌号可能被有心人记下了。我的车更不用说。现在就只有晞姐你这辆车,年头比较久,款式也普通,最低调,最不容易被认出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待的笑容,声音也压低了些:“以后……我和沐迟要是想出去‘约会’什么的,有辆不起眼、又靠谱的车,不是更方便嘛……” 他话音刚落,一道带着凉意的视线就钉在了顾循身上。 沐迟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碗筷,脸色微沉,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被当众提及“约会”的羞恼。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顾循一眼,然后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在顾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沐迟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砰!” 书房门被关上,紧接着传来清晰的“咔哒”反锁声。 顾循:“……!!!” “完了完了……”顾循哀嚎一声,也顾不上吃饭了,扔下筷子就冲了过去。 他用力拧了拧门把手,果然锁死了。 “迟哥!沐迟!我错了!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顾循把脸贴在门上,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道歉,“我不是……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开门啊!饭还没吃完呢!” 门内一片寂静,半点回应都没有。 顾循急得在门口团团转,又是保证又是认错,活像一只不小心惹恼了主人、被关在门外急得挠门的大型犬。 餐厅里,沐晞看着顾循这副火烧屁股的焦急模样,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没眼看”和“自作自受”。 而林晓燕则眉眼弯弯地又舀了一勺顾循炖的莲藕汤,送到嘴边,细细品味着。 第84章 :适当发泄 次日一大早,顾循起床下楼时,发现客厅里已经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早餐的温热气息。 他是最后一个起来的。 沐迟、沐晞和林晓燕已经坐在餐桌旁,一边吃着早餐,一边低声聊着什么。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温暖的光块,这样安宁的早晨,与网络上那些汹涌的恶意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顾循揉着眼睛,现在确实不早了,快十点了。 他昨晚睡得不太好,倒不是焦虑或难过,而是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全是各种打脸般的剧情:沐莲华和沈祁安被他逼到角落,痛哭流涕地忏悔;那些在网络上肆意攻击母亲的“正义之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揪出来,在铁证面前哑口无言;他在网络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些“水蛭”纷纷出来道歉…… 梦里的他,甚至发出了反派般的“桀桀桀”笑声,然后把自己都给笑醒了。 这梦境太过荒诞,却也太过解气,以至于他醒来后心情莫名地好,嘴角还挂着残留的笑意。 只是这梦做得太投入,精神亢奋,身体却疲倦,导致他今早起晚了。 “早啊。”顾循走到餐桌旁,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打着招呼。 沐晞抬起头,冲他抬了抬下巴:“哟,大少爷终于醒了?早饭自己去盛。” 林晓燕也转过头,对他温柔地笑了笑:“早啊,循循~” 顾循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沐迟。 沐迟正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听到他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顾循只是空气。 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明确地表示:他还在生气。 顾循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怂了。 昨晚他一时得意忘形,之后又是道歉又是保证,在书房门口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沐迟都没理他,门也没开。 第73章 现在,他可不敢再去摸老虎的屁股了。 顾循揉了揉鼻尖,识趣地没往沐迟身边凑,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料理台上,珐琅锅盖着盖子保温。 顾循打开盖子,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拿起勺子,盛了一大碗,几乎不带汤,全是馄饨的清汤馄饨。 顾循端着碗回到餐桌,在沐晞旁边的空位坐下。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等等。 顾循的动作顿住了。 他又仔细品味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晓燕:“早餐是妈妈做的呀!”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林晓燕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对小小的梨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一口就尝出来了?” 顾循用力点头,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肉馅里面有花椒粉!” 林晓燕被他说得有些惊讶,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疑惑:“花椒粉提鲜呀,你们不放?” 顾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更亮了,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道:“那妈妈知道花椒和胡椒的区别吗?” 这个问题让林晓燕微微一怔。她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反问:“加工工艺不同?类似辣椒和胡辣椒的区别?” “噗~”旁边的沐晞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沐迟虽然还绷着脸,但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沐晞擦了擦嘴,带着感慨的笑意说道:“哎呀,我想起来了!顾勇家后院那棵快两米高的花椒树,原来是林博士您种的啊!那可真是棵‘大家伙’了!” 顾循一听,立刻挺起胸膛,脸上露出混杂着骄傲和怀念的神色:“那当然!那棵树我养得可好了!顾勇那个混蛋,有一次想用花椒树的枝条抽我,结果被树上的刺扎了满手,气得说要砍了它!” 他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丝狡黠的光:“我就趁他不注意,偷偷抠了几颗树上的刺,塞到他衣服里。他穿上衣服就被扎,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吓得去县里的医院查了好几天!” 顾循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不是什么苦难的回忆,而是一次成功的“恶作剧”:“等他走了,我赶紧把那棵花椒树移栽到了后院更隐蔽的角落。顾勇回来后,发现原位没树,就以为我听话帮他砍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对过往苦难的阴霾,只有孩童般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和机灵劲儿。 林晓燕听着,想象着当年那个小小的顾循,眼眶微微发热,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顾循如今已经刺挠却温顺的短发,语气里满是笑意和心疼:“你啊……从小就鬼主意多。” 她顿了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大学的时候,导师请我吃过一次西餐,牛排上撒了黑胡椒,那个味道我记忆特别深刻。后来回到村里,我问一位大娘有没有‘胡椒’,她就给了我一棵花椒苗。我就一直以为,花椒就是没有加工过的胡椒……原来不是啊。” 这个小小的认知错误,在当年闭塞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真实又令人心酸。 一直沉默的沐迟,这时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后院那块空地,你们想再种一棵花椒树吗?或者,种点别的。” 顾循闻言,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能把顾勇家那棵偷回来吗?那棵树可是我和妈妈种的,意义不一样!” 沐晞立刻“啧”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哎!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你现在也算半个公众人物了,网上盯着你的人那么多,嫌现在的节奏还不够大?还想去‘偷树’,你是想再给那些营销号送个‘顾循深夜潜入生父旧宅,疑似怀恨在心’的爆款标题吗?” 顾循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然而,林晓燕却轻轻拍了拍顾循的手背,微笑道:“不用偷。循循,我已经把顾勇在村里的那个老院子买下来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你都可以随便拿。” “啊?!”顾循和沐晞同时惊讶地看向她。 林晓燕的表情平静而从容:“顾勇现在住在县里,我给他安排了一套房子,应该不会再回那个村子了。” 顾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妈!你也太……太善良了吧!还给他安排房子?这……这凭什么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甚至有点替母亲感到不值。 林晓燕看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不住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又好气又好笑:“想什么呢!你以为我真那么以德报怨?” 她放下勺子,正色解释道:“我确实在县里给他安排了住处,但更重要的是,我在房门口安装了一个小型防盗摄像头,连接着我的手机。”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只要顾勇连续超过三天没有回家,或者有异常人员频繁进出,系统就会自动预警。这样,如果他再像上次你发布会那样,被人借机利用、跑来搞事,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提前做好防范。” 顾循听完,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他嗷呜一声,像只大型犬一样扑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林晓燕。这个拥抱充满热情,甚至带着点冲撞的力道,把林晓燕撞得微微后仰,嘴里还惊喜道:“哇!妈妈!我爱你!” 林晓燕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直接而热烈的肢体表达,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很快放松下来,抬起手,有些笨拙却温柔地拍了拍顾循的后背,随后微微“辩解”道:“这不仅是为了保护你,我也是为了防止他被人煽动,跑来干扰我的工作和生活。算是……一点必要的防备吧。” 顾循可不管林晓燕后面说了什么,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脸上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 沐迟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顾循那过于灿烂、甚至有些“嘚瑟”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顾循,看你也是闲得发慌,给你个任务。” 顾循立刻转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和期待:“什么任务?迟哥你说!保证完成!” 沐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才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和网友对骂吧。” “……啊?”顾循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沐晞和林晓燕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沐迟继续道:“用你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为你妈妈发声。反驳那些谣言,澄清事实,甚至……可以适当反击,骂回去。” 顾循更懵了,他挠了挠头:“我发澄清,不就陷入自证陷阱吗?怎么今天……” “情况不同了。”沐迟打断他,眼神锐利,“如果是走投无路,没有后续操作、只想靠苍白辩解洗白的举动,那才是自证陷阱。但你妈妈现在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布好了局,沐莲华她们正在自投罗网。”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引导和肯定:“你现在的举动,不再是徒劳的辩解,而是在积蓄力量,是在舆论场上提前埋下伏笔。等到真相大白、证据确凿的那一天,你之前所有的发声和澄清,都会成为最有力的反噬,加倍反弹到那些造谣者和跟风者身上。” 沐迟看着顾循的眼睛,清晰地补充道:“而且,我想你心里也憋着一股火,也很想向全世界炫耀——你有一个多么优秀、多么值得你骄傲的母亲吧?” 顾循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的。他想。他太想了。 他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对着全世界呼喊:看!这就是我妈妈!牛逼吧!我有个超厉害的妈妈,你们有吗!就在那叫叫叫! 沐晞在一旁听着,也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接口道:“沐迟说得对。一次澄清,可能被说成是作秀、是洗白。但如果一直澄清呢?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一辈子呢?” 她的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你不需要向那些根本不在乎真相的网友证明什么。澄清过后,让事实说话。而且——”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上下打量着顾循:“我看你小子现在这副憋屈样,肯定是晚上憋着火没处发。适当发泄一下,找个由头跟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喷子对骂几句,有利于身心健康!” 林晓燕也明白了沐迟的用意,她看着顾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顾循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是注入了星火,瞬间燃烧成燎原之势。 所有的犹豫、顾虑、憋闷,在这一刻都被点燃,转化为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好!”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几乎是话音刚落,他就三口并作两口,把碗里剩下的馄饨一股脑吞进肚中,随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把嘴,猛地站起身。 “我这就去!”他眼睛发亮,斗志昂扬,“等我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就往书房冲,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要去打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第74章 林晓燕惊讶地看着他风卷残云般的吃饭速度和雷厉风行的行动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摇了摇头。 而沐迟,看着顾循瞬间消失在书房门口的亢奋背影,终于说出了那句积压已久的建议:“你们说……要不要给顾循买个慢食碗?” 沐晞“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连连点头:“我看行!还得是那种带迷宫格、让他急得抓耳挠腮的那种!” 林晓燕也忍不禁,眉眼弯成了月牙。 第85章 :善良 书房里,顾循已经迅速打开了电脑,登录了自己许久未用的社交账号。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兴奋而坚定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敲击声清脆而连贯,仿佛战鼓擂响。 他没有急着去回复那些恶评,也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辱骂的私信。 他决定先立下一个“阵地”,一个能够清晰表达自己立场、同时也能吸引关注和讨论的“宣言”。 随后他手指飞舞,思绪如泉涌,很快,一篇长文跃然于屏幕之上: 【一个本该遨游在天际的雌鹰,又怎么会被地上的癞蛤蟆所困住?】的标题出现。 正文:一个由雌鹰诞下的、沾染了癞蛤蟆血脉的雏鸟,又凭什么可以捆绑住雌鹰的翅膀,让她永坠泥沼? 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由罪恶催生、由暴力铸就的错误。 而我这错误的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事,就是我帮助那只雌鹰重获了自由。 而那只雌鹰的名字叫:林晓燕。 我不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将“抛弃”这样的罪名,强加于我母亲林晓燕的身上。 林晓燕,本就该是自由的。她属于广阔的天空,属于无垠的学术海洋,属于她热爱的实验室和那些可能改变世界的方程式。是我的降临,我的存在,这本不该存在的血脉牵连,伤害了她,折损了她的羽翼,延缓了她重返天际的进程。 伤害我的人,是我的父亲。拐卖、绑架、囚禁林晓燕的人,是顾勇。他是一切罪恶的源头,而他背后那些更为阴暗的产业链,以及默许这一切发生的罪恶孵化场,才是真正该被审判的对象。 而你们,一群隔着屏幕、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正义之士”,却将最锋利的矛头,对准了一个从地狱爬出后,依旧凭借自身才华与毅力,为社会做出卓越贡献的科研人员! 居心何安! 在很多人眼里,我大概是那只“变凤凰的山鸡”。 可我为什么能“变”? 不是全因为我有多幸运、多努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骨子里流淌的,本就有一部分属于凤凰的基因! 我拥有一位如此优秀的母亲!她的智慧,她的坚韧,她在绝境之中不灭的求知火种,才是照亮我前行之路、支撑我走到今天的最根本力量! 你们在以我的名义,去侮辱我的信仰和骄傲。 可笑,至极。 我此刻的发言,必然又会被某些人解读为“收了林晓燕女士的钱”、“被她洗脑”、“为她辩护”。 那么,我只能报以最轻蔑的嘲笑,嘲笑你们的自大与无知。 我是林晓燕的儿子。 我爱林晓燕。 林晓燕,首先是一位优秀的、杰出的科研工作者。她出生于19xx年03月12日,16岁以优异成绩考入帝都大学,17岁不幸被拐,人生轨迹被强行扭转。29岁,历经磨难,她以惊人的毅力重回学术界。如今,她是医药神经科学领域xx集团xx项目的核心负责人。她的能力,她的功勋,她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她带领团队取得的突破性进展,这些硬邦邦的成就,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足以证明她的价值。 而“林晓燕是我的母亲”这一身份,在她所有的身份标签中,或许是最不值得被大肆宣扬的。如果不是被罪恶强行绑定,这本该是她人生中一个水到渠成、幸福美满的选项,而非一个充满伤痕与被迫的烙印。 如果没有顾勇这个罪魁祸首,以她的天赋与心性,她将造就更多传奇,惠及更多人。 如果没有我这个“意外”,她或许可以早十五年,甚至更早,就翱翔在她本该属于的学术天际。 所以,你们那些基于片面信息、充满恶意揣测的所谓“批判”,在我听来,只能评价一句: 愚蠢,而可笑。 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过激的辱骂性词汇,更多的是摆事实、讲道理,并清晰表达了对母亲成就的骄傲和对网络暴力的不屑后,顾循点击了“发送”。 长文发出,如同一颗投入沸油的冰块,瞬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应。 顾循的粉丝、一直关注此事的理智网友,以及部分被之前舆论带偏但尚存疑虑的人,在看到这篇情绪饱满、逻辑清晰的长文后,确实产生了一定的触动。 “说得对啊……罪魁祸首明明是那个人渣父亲,为什么火力全对准了母亲?” “林晓燕的履历是真的牛逼……16岁上帝都大学,被耽误了十几年还能杀回科研一线当项目负责人,这得多强的意志和能力?” “就是,林晓燕是受害者,而且她是靠自己站起来的人,不该被这样骂。” “那些骂林晓燕抛弃孩子的,有没有想过,她当时自己都是被囚禁的受害者?她能逃出来,已经是奇迹了!” “支持顾循为母亲发声!网络暴力适可而止!” 舆论的风向,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微弱的扭转。 然而,顾循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无耻和网络舆论环境的复杂性。 就在他长文热度开始攀升的同时,一批新的、角度极其刁钻甚至荒谬的热搜词条,如同雨后毒蘑菇般迅速冒了出来: #顾循网暴自己父亲# #顾循大孝子# #嫌贫爱富顾循# #顾循挑起男女对立# 点进去,全是各种营销号、水军账号和部分被带了节奏的网友,对他那篇长文进行断章取义、歪曲解读后的“成果”。 他们刻意忽略全文对犯罪事实的指控和对母亲成就的陈述,只截取其中诸如“我的出生是错误”、“癞蛤蟆血脉”、“伤害我的人是我父亲”等片段,再配上极具煽动性的标题和引导性文案: “惊!你们眼中的清大才子公开发文贬低生父,称自己父亲基因劣质!” “这就是‘优秀人才’的教育成果?顾循长文‘踩父捧母’,三观令人震惊!” “顾循嫌生父贫穷没本事,公开站队‘成功’母亲,赤裸裸的嫌贫爱富!” “顾循言论疑似挑起性别对立:将父亲比作‘癞蛤蟆’,母亲是‘雌鹰’,是在暗示什么?” 更有甚者,将一些与林晓燕事件毫无关系的、网络上正在发酵的其他性别议题的极端言论截图,与顾循的长文片段拼接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顾循及其支持者正在煽动对立情绪”的假象。 这些操作,角度之清奇,逻辑之荒诞,完全超出了顾循之前的预判。 他预想过会被骂“洗白”、“收钱”,甚至被攻击“不孝”,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熟练地运用“断章取义”、“扣帽子”、“转移矛盾”的组合拳,直接把一场关于犯罪受害者与加害者、个人成就与网络暴力的讨论,歪曲成了“父子伦理”、“贫富对立”、“性别战争”的混战。 评论区和相关话题下,瞬间乌烟瘴气。 “不管父亲做了什么,毕竟是给了你生命的人,这么说太过分了!” “呵呵,现在有钱了,就嫌弃穷爹了?果然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这言论真恶心,故意制造男女对立是吧?父亲就活该被贬低?” “顾循这是被他那个‘精英’母亲洗脑了吧?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顾勇!至少他养大了你!林晓燕跑了那么多年她管过你吗?那么爱母,如果你妈没钱看你还爱不爱?” “看吧,这就是没妈养的白眼狼,对父亲充满仇恨,心理扭曲!” …… 顾循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完全偏离事实、却汹涌澎湃的恶意言论,手指微微发凉。 他试图去反驳、扭转风向,通过逻辑推理解释事实,但很快他就发现,无解,因为这群人没有逻辑! 如果回复一条指责他“贬低父亲”的评论,详细解释顾勇的犯罪行为时,对方立刻转移话题:“就算你爸有错,你作为儿子就能这么骂?孝道呢?” 如果去澄清自己并非“嫌贫爱富”,只是陈述母亲靠自身努力取得成就的事实时,又有人跳出来:“你这么捧你妈,不就是因为她现在有钱有地位?要是她也穷,你还会这么说吗?” 在长文发出的瞬间,顾循就已经陷入了一个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泥潭。每一个试图挣扎的动作,都会被泥潭扭曲成新的“罪证”;每一句认真的辩解,都会被曲解成别有用心。 第75章 顾循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自证陷阱”。 因为和你辩论的对方根本不在乎事实,只在乎如何给你定罪、如何煽动情绪时,任何基于事实的澄清和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成为对方用来进一步攻击你的武器。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顾循。 他关掉不断弹出通知的网页和软件,背靠着椅背,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冲进书房时那股熊熊燃烧的斗志,此刻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只剩下滋滋作响的余烟和冰冷的水渍。 果然,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深刻理解为什么“自证”这条路是死路。 你的敌人根本不会给你公平发表言论的机会。他们会把你的每一句话拆解、扭曲、重组,然后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再用更庞大、更嘈杂的声浪将你淹没。 他们擅长用简短、刺激、能轻易挑起对立的词句,配上与事实毫不相干的控诉,瞬间点燃不同群体间的怒火。而这场由他们点燃的骂战,其实和你最初想要叙述的事情毫无关系,但你的“罪名”,却已经在混战中“坐实”了。 顾循蔫头耷脑地站起身,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阳光依旧明媚温暖。 林晓燕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另一只手握着水果刀,正在专注而细致地削皮。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均匀而薄透,显示出她手法的稳定和耐心。 顾循走过去,贴着林晓燕坐下,脑袋低垂,像只斗败了的大型犬,浑身都散发着“蔫了”的气息。 林晓燕没有立刻抬头,依旧专注地削完最后一点果皮。 长长的苹果皮完整地落下,她将削好的、光洁圆润的苹果递到顾循面前。 顾循闷闷地接过,也没客气,送到嘴边,“咔嚓”就是一大口,用力地咀嚼着,仿佛要把心里的憋闷都嚼碎了咽下去。 苹果清甜多汁,稍稍缓解了他喉间的干涩和心里的烦躁。 林晓燕这才放下水果刀,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侧过头,看着儿子鼓着腮帮子、委委屈屈啃苹果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有吸取什么经验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有淡淡的引导和好奇。 顾循咽下口中的苹果,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郁气:“不要和傻*讲道理,因为他们听不懂人话。”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居然试图教一群猪当人……结果发现,我也是一头蠢猪!” 林晓燕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她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温和而清晰,“想教猪当人,最后很可能自己也会被拖进泥潭。因为你要不断降低自己的层次,去适应它们的逻辑和节奏。” 她转回头,看着顾循,眼神清亮而坚定:“所以你要始终记得,自己是‘人’,不要下陷,一直前行。” 顾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眼,看向母亲。 林晓燕继续说道:“你不需要去教它们,也不需要与它们缠斗。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飞得足够高,活得足够精彩,让你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一座灯塔,一个标杆。自然会有那些内心深处渴望成为‘人’、渴望向上走的‘猪仔’,因为看到了你的光芒,而努力挣脱泥沼,朝着你的方向进化。” 顾循若有所思,嘴里的苹果似乎变得更甜了一些。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着此刻洒脱的林晓燕,顾循终于有勇气问出来了: “妈,”他咽下苹果,声音低了些,“你当初……为什么会被拐卖?” 林晓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非悲伤,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看‘猪’可怜,想救‘猪’,结果……一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时候年轻,善良,也天真。”林晓燕笑了笑,带着点自嘲,“遇到了一个被家暴的妇女,我就想着安慰她,帮她离婚,然后她让我帮她收东西逃跑,我去她家……里面3个人贩子在等着我……” 顾循的心揪了一下。他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十六岁、满怀梦想和善意的天才少女,是如何在醒来后面对全然陌生的地狱。 “那……”顾循的声音更轻了,“那你后来……为什么还给那个村子,捐钱建希望小学?” 林晓燕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因为……我成功跑出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我见识过彻底的黑暗和愚昧,也知道那里有多少孩子,从出生起,眼界就被困在那片泥潭。” “我希望,能有一扇窗,哪怕只是一条缝隙,能让光透进去。希望有一群……‘待宰的猪仔’,因为看到了我这个先例,知道待宰不是唯一的未来,或许就有那么一两个可以跃龙门的龙凤之子呢。”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煽情,就像在陈述一个科研项目的初衷。 顾循听着,心里那股因为网络骂战而升起的戾气和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 他闷闷地说:“母亲……依旧那么善良。” 经历了那样的伤害,却依然选择播撒善意,哪怕这善意的对象,是那片曾经吞噬她的土地和那里懵懂的孩子。 林晓燕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顾循:“我因为善良而受伤,这是事实。但是……”她强调道,“我同样也是被善良的人所拯救的。” “善良本身没有错。”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它只是一个工具,一种选择,一种品质。就像一把刀,可以用来切菜做饭,用不对也会伤了自己。” “学习‘善良’,是一个很难的课题。它没有标准答案,是一道开放式命题。”林晓燕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每个人都有答题的权利,也都在用自己的一生书写出自己的答案。善,或不善;善多少;对谁善;如何善……这些选择,一点点勾勒出‘人’的模样,是组成‘人’的重要成分。” “而我们能做的,或许不是去苛责别人的答案与自己不同,也不是强迫所有人都交出满分答卷。”她看着顾循,眼神温柔,“我们要学会判断,他人的‘善良’与自己的‘善良’,是否在核心上冲突?我们是否认可对方书写的答案,然后求同存异,寻找符合自己答案的人,一同建立长期的联结、合作,与观点一致的人同行一段路,在长期配合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一生的朋友或者家人。”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温暖的笑容,那对小小的梨涡盛满了阳光: “而很明显,我觉得我的循循很善良。沐晞医生,也很善良。沐迟……”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他更是具备了一种我喜欢和崇拜的善良。” “所以,我很放心我的循循和他们成为家人。而我自己……”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顾循低垂的脑袋,“也很想融入这个家。” 顾循低着头,眼眶又不受控制地发热。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温暖的潮水轻轻包裹的、酸涩又满胀的感动。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朝着林晓燕,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明媚了。 而那些网络上的喧嚣与恶意,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被隔在了另一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世界。 第86章 :雨过天晴(完结) 晚饭时分,别墅的灯光温暖明亮。 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轻松的笑语。 经过下午与母亲的一番深谈,顾循心头的憋闷早已散去大半。 他看着餐桌上围坐的三人:正在盛汤的林晓燕,一边挑着鱼刺一边跟沐迟斗嘴的沐晞,还有故意把碗里不爱吃的饭菜往顾循碗里扔的“幼稚挑食鬼”沐迟。 这就是他的家人。 无论外面风雨如何,这里始终是他的避风港,是他力量的源泉。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顾循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妈,沐迟,晞姐!抬头,我们来张合照!” “嗯?”沐晞挑眉,“又想发社交平台?不怕又被骂?” “怕什么?”顾循理直气壮,“我跟我家人吃饭,拍张照怎么了?他们爱骂骂去,我高兴!” 沐迟没说话,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随你便”的纵容。 林晓燕则温柔地笑了笑,放下了汤勺,沐晞也依旧摆好了最好看的角度。 顾循调整好角度,将四人都框进取景框。 镜头里,林晓燕坐在主位,笑容温婉;沐晞凑在她旁边,比了个夸张的“耶”;沐迟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眉宇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而顾循自己,笑得最是没心没肺,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闪着光。 “咔嚓。” 第76章 照片定格。 温暖的灯光,丰盛的菜肴,温馨美满。 顾循低头,迅速编辑,配文简单直接:【一家人,吃饭。】然后点击发送。 发完,他直接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再去看那些可能涌来的通知和评论。 沐晞揶揄道:“哟,这次不守着看评论了?” 顾循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语气坚定:“不看!我纯炫耀!管他们怎么理解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在沐迟脸上停留。 沐迟挑食的动作一顿,垂下眼,当作没看到,将一块鱼腩肉放进嘴中。 顾循瞬间开怀,又开始给挑食的“家猫”投喂起来…… 面对网络背后那些弯弯绕绕、恶意曲解,顾循终于学会了一笑而过。 时间如同指间沙,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一个月后,警方经过缜密侦查和证据固定,雷霆出击,一举捣毁了以沐莲华为核心的、涉及商业窃密、网络水军、非法经营乃至更深远灰色利益链条的犯罪团伙。 沐莲华及其多名主要手下被捕,相关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消息传出,先前那些针对林晓燕的污蔑言论不攻自破,许多跟风骂过的人悄悄删评,舆论彻底反转。 只有沈祁安,因为没有深入参与,在警方行动前捐钱后逃回澳洲,暂时逍遥法外。 三个月后,顾循的生日又到了。 今年的生日礼物,顾循为自己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他推平了顾勇在村里的那座充满罪恶记忆的老宅。 施工队小心地将那棵快两米高、历经风雨却依旧挺立的花椒树完整挖掘出来,重金运回了沐迟的别墅。 重新栽种在了通过客厅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的地方,花椒的麻香洒满小园,还别有一番滋味。 老宅的原址上,被顾循建起了一座小而精致的公益图书馆。 里面不仅有适合各年龄段的书籍,还特意设置了一个科普角,陈列着一些基础的医药、农业科普读物。 图书馆以“晓燕”为名,免费向村民和附近的孩子开放。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半年后的一个深夜,图书馆方向突然火光冲天。 等大火扑灭,图书馆也已烧毁大半。 纵火者很快被抓获,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村民。 他被捕后毫无悔意,反而骂骂咧咧:“烧了咋了!那就是个祸害!里面那些鬼书,教我闺女识字念书,心都野了!好好的亲事不要,跑到城里不回来了!就是这些书害的!就该烧!” 调查显示,他的女儿正是通过图书馆的书籍自学,考上了县城的职校,离开了山村,再也不愿回来了。 而纵火的醉汉因为无力赔偿,最终因故意毁坏财物罪,被判了两年。 消息上了热搜,引发一片唏嘘和愤怒。 许多人痛斥愚昧,也有人质疑顾循建图书馆的初衷。 面对烧毁的图书馆和网络上的议论,顾循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谴责,也没有长篇大论地辩解。 他只是投入了更多的资金,新的图书馆在原址拔地而起,更加宽敞明亮,书籍更丰富,防火等级更高,还配备了管理员。 顾循同时聘请了律师,推动当地司法部门就此案进行普法宣传,明确类似行为的法律后果。 宣传了“量刑标准”,像一句轻飘飘的提醒,却重若千钧。 果然,又有人不信邪。 几个月后,新图书馆的玻璃被人砸碎了几块,墙上也被泼了污物。 这一次,没等顾循出手,当地相关部门就高度重视起来。 破坏者被拘留、罚款,并在村里进行公开检讨。 顾循再次出资修复,并在图书馆外围加装了更清晰的监控和照明系统。 他似乎铁了心要和这股愚昧的阻力杠上了。 你砸,我修;你破坏,我加固;你骂,我建得更坚固、更漂亮、更“昂贵”。 每一次破坏后的重建,都伴随着更严格的法律追究和更广泛的舆论关注。 图书馆的“价值”在一次次事件中被无形地抬高,破坏它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清晰。 渐渐地,砸玻璃的人没了,泼污物的人歇了。 那座屡毁屡建的“晓燕图书馆”,反而成了当地一个颇有名气的“景点”。 许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这个让年轻企业家如此执着、屡次与愚昧抗争的地方。 它带动了周边的些许人气,甚至被当地纳入了乡村文化振兴的示范点。 顾循,也因此在公众视野里,逐渐被贴上了“恶毒”“钓鱼执法”“执着”“有社会责任感”“真正的慈善家”等标签。 就在全网开始新一轮对顾循的赞扬和歌颂时,顾循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舆论再次炸锅的事。 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傍晚,顾循的个人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条视频。 视频背景是别墅后院,那棵花椒树在夕阳下枝叶舒展。 顾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站在树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紧张。 他对着镜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目光转向镜头外某个方向,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微微的颤音,却掷地有声: “沐迟!娶我!” 十秒的逼婚视频,是以一个“滚”字结束的。 #顾循逼婚# #顾循沐迟# #顾循出柜# 相关词条瞬间引爆全网,热度远超之前所有事件的总和。 震惊、哗然、祝福、谩骂、质疑、诅咒……各种声音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 支持的认为他们勇敢真挚,反对的斥责他们伤风败俗、炒作无底线。 舆论场撕裂成截然不同的两极。 处于风暴中心的别墅,却异常平静。 顾循发完视频,就丢开了手机,眼巴巴地望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沐迟。 沐迟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仿佛外面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良久,顾循才又试探、考究,然后黏糊道:“沐迟~答应我呗~答应答应~我就想和你谈恋爱,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和你谈恋爱~谈一下嘛!” 然后,很轻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顾循呆了一秒,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猛地一把抱住沐迟,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又笑又跳:“你答应了!你答应了!沐迟你答应了!对吧!” 沐迟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没好气地拍他的背:“松开!勒死了!我没说……你听错了……” “不管!你‘嗯’了!我听见了!”顾循抱得更紧,眼睛亮得惊人。 沐迟看着他这副无赖又欣喜若狂的样子,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罢了…… 官宣引起的轩然大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顾循的执着体现在方方面面,他对沐迟的爱从一开始就轰轰烈烈,从未掩饰。 再加上身边早有两位“叛变”的家人:沐晞早就看热闹不嫌事大,林晓燕更是以温柔却坚定的态度表示支持。 沐迟早已彻底沦陷,只是一直傲娇罢了…… 恋爱三周年。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一座宁静私密的海岛度假区,静谧的沙滩上,是一场不伦不类却无比认真的“婚礼仪式”。 这里只有他们四人,碧海蓝天,白沙细浪,便是最好的背景。 四人的衣服各异,却都是自己觉得最适合的衣服。 沐晞一条华丽长裙,把平日里不可能出现的所有奢华都套在了身上;林晓燕板正的制服外,是崭新的白大褂;沐迟一身材质柔软的休闲装;而顾循,穿的是人生第一次上台演讲时的那套定制西服。 顾循拿出那枚毕业后在澳洲买的、曾幻想着给沐迟戴上的蓝红宝石缠绕的耳骨环。 他在沐迟沉静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将它扣在了沐迟的耳骨上。 铂金的微凉触感传来。 顾循完成动作后,长长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沐迟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上的新饰物,看向顾循的眼神,是无奈又宠溺的柔软笑意。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沐晞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声催促:“快快快!林博士!该我们了!” 只见沐晞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份厚厚的文件,眼睛放光地看向林晓燕。 林晓燕笑着摇摇头,从随身的手袋里,也取出一式两份装帧精美的合作意向书。 两人就着海边休息厅的小圆桌,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沐晞拿起签好字的那份,仔细看了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欢呼声甚至压过了海浪:“yes!成了!哈哈哈!林博士,合作愉快!以后我们就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哦不,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了!以后你们就该叫我沐副主任了!” 第77章 她手舞足蹈的样子,仿佛比刚“结婚”的顾循还要兴奋。 林晓燕微笑着收好自己那份文件,指尖拂过封面上的项目名称。 那是她迄今为止,倾注最多心血、也最具突破意义的核心研究,如今终于找到了最理想、也最值得信任的临床合作方。 这份看似轻飘飘的纸张,承载着她学术生涯的又一个里程碑,以及未来前景的方向。 阳光洒在她带笑的脸上,那对小小的梨涡一直未曾消失,盛满了暖意和满足。 春日暖意融融,海风温柔拂面。 她漂泊半生,历经黑暗与孤独,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光,找到了一个真正接纳她、支持她、她也愿意全心去爱护的“家”。 顾循搂着沐迟的肩膀,看着旁边欢呼的沐晞和微笑的母亲,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和安宁填满。 故事依旧向前,生活的长卷缓缓铺展。 未来的路上光明灿烂,没人可以再阻拦这里每一个人的幸福。 而前方,除了希望,便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