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与熨斗》 001 「暖汐,你的桌子又被轰炸了?」 同桌小雨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暖汐桌上散落的纸胶带、特意收集的乾燥落叶、还有几支沾到顏料的画笔。 「这叫『有秩序的混乱』。」林暖汐正趴在桌上,指尖捏着一张粗糙的手工纸。她抬起头,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动作晃动,脸颊上还沾了一抹不自知的铅笔灰,笑起来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在试这张纸的吸光度。」 她转了转角度,让阳光落在纸面上,「有没有看到?」 「你看,太阳照上去的时候,它的纹理像不像在呼吸?」 「我只看到你又在画杨子洋学长了。」小雨叹气。 林暖汐嘿嘿一笑,大方地展示速写本上的素描。她笔下的杨子洋不只是帅气的脸庞,还带着一种细腻的线条感,「我是在练习捕捉『光点』,学长刚好是学校里最亮的那个发光源嘛。」 上课鐘响,暖汐俐落地将桌上那堆「宝藏」扫进抽屉。画笔滚了出来,她身手敏捷地单手抄住,顺便对小雨挤了个俏皮的鬼脸。 「林暖汐,下午记得去摄影社开会,社长点名要你。」班长传话过来。 「喔??好!」暖汐应声站起,虽然心里有一丝忐忑,但她很快地拍了拍脸颊,给自己一个打气的深呼吸,「一定是我的摄影作品要有大突破了!」 「你明明喜欢画画,干嘛加入摄影社啊?」 「因为小晴说,如果我不去,她会把杨子洋学长拍成杨子洋小小兵,全都缩水变形啦!哎呀,反正我顺便去收集一点光影素材嘛,大家在一起玩最重要,至于摄影……那只是我画笔的延伸,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午四点,林暖汐推开摄影社的门。 社团教室墙上贴满了歷届的摄影作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展示板上,让那些照片看起来特别有质感。 「暖汐来啦!」小晴立刻挥手,高马尾一晃一晃的。 佩珍也在,她今天绑着一颗有点歪的丸子头,她正在整理相机包,看到林暖汐进来,露出有点紧张的笑容。 社长是高三的学姊,叫做陈雅婷,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 「你们三个,坐。」陈雅婷指着前排的椅子。 林暖汐和小晴、佩珍乖乖坐下。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讨论这学期摄影展的事,」陈雅婷说,翻开笔记本,「按照惯例,每个小组要提交一个主题企划。你们的主题是什么?」 小晴立刻举手:「人物特写!我们要拍杨子洋学长的演出纪录!」 陈雅婷皱眉:「杨子洋?戏剧社的那个?」 「对!」小晴兴奋地说,「我们已经拍了很多照片了,而且我们还有经营一个后援会帐号——」 「等等,」陈雅婷打断她,「后援会?你们用摄影社的名义做后援会?」 「也、也不算啦??」佩珍赶紧解释,「我们只是把一些好照片放上去,让更多人看到学长的演出??」 「杨子洋?又是他。」陈雅婷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行啊,追星是人类进步的动力。但我这里不收『粉丝纪录』,我只收『摄影作品』。」 「所以.....我们不管你们喜欢谁,但我要知道你们在拍什么。」 林暖汐咬着下唇,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们确实是因为喜欢杨子洋才开始拍照的,但这段时间她也学到了很多摄影技巧——构图、光线、角度??她真的有在努力学习。 「而且,高一的学妹也提了同样的主题。」陈雅婷继续说「她们也想拍杨子洋的演出纪录,而且企划书写得很详细,还有专业设备。」 「我们不会认输的!」小晴瞪大眼睛想为她们自己打气 「有信心当然好,但别认清现实,学妹有 800mm 的大砲,连杨子洋眼角的眼屎都能拍得清清楚楚。」」陈雅婷说,「两週后交企划书,社团评审会选出一组继续进行这个主题,另一组必须换题目。」 小晴立刻说:「我们一定会赢!」 陈雅婷看了她一眼:「我们的摄影展对申学推甄的分数是很有重要的,所以大家都会卯足全力。」陈雅婷逼近她们,眼神犀利,「你们都高二了,一定知道这件事对升学多重要。」 「如果你拍出来的照片跟那些学妹拍的一样,只是换个角度的帅脸,那你们这组就解散,去帮学妹扛脚架。」 林暖汐的心沉了下来,但又很快在心里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火。 但她也知道,她们如果只拍帅照就会输。 她们想记录杨子洋在舞台上的每一个瞬间——那些努力、那些光芒、那些让人感动的时刻。 「我们会拿出好企划的,」林暖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不只是追星。我们真的想拍出符合摄影社的作品。」 陈雅婷看着她,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转过身,从防潮箱里拿出一台沉甸甸的尼康底片机,啪一声放在暖汐面前。 「这台底片机是我私人的,坏了你们赔不起。学妹组有大砲,但她们拍的东西实在有够......『单一』。如果你们这组只想当粉丝,那就拿手机随便拍;但如果你们想证明自己是『摄影师』,就用这三十六张底片证明你们看见了学妹看不见的东西。」 走出摄影社教室,三个人都沉默了。 「怎么办??」小晴抱着头,「那群学妹的设备那么好,我们怎么比?」 「而且她们人多,分工也比我们完善,」佩珍也很担心,「我们只有三个人??」 「输了就没有摄影展的名额了耶!推甄怎么办?会失去好多分的!」 「不会的。」暖汐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两位好友露出了招牌的灿烂笑容,甚至还用力握了握拳头打气,「山不转路转!既然大门被学妹的设备塞住了,那我们就去走后门!」 「什么是后门?」小晴问。 「不知道啊,就是尝试拍到别人拍不到的角度!」林暖汐想了一下说「你们想想学长在后台流汗的样子、衣服上的褶皱,那种『不为人知』的一面,学妹的大砲绝对拍不到。」 小晴和佩珍看着她,愣了一秒,「可是我们要怎么拍到后台?学校规定剧场是不能随便闯进去的,难道我们加入戏剧社吗?」 「走!我们先去吃大碗冰,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攻略!」林暖汐拉起两人的手,大步向校门口迈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充满了朝气。「我要加双倍炼乳!」 007 隔天放学,暖汐依照陈白曜给的的地址,找到陈记乾洗店。 暖汐把脚踏车放在门边,站在门口,把书包背带捏了捏,深呼吸一下,推开门。 门一推开,铃鐺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的热气立刻涌出来,混着蒸气、肥皂味,还有烫斗加热后特有的金属气味。 衣架一排一排掛满天花板,透明塑胶套轻轻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热气混着肥皂味迎面而来。 陈白曜站在烫衣台前,穿着灰色t恤,袖子捲到手肘,低头在整理一件深色外套的领口,蒸气从烫斗底下慢慢升起,把他的侧脸模糊了一半。 看见暖汐的制服瞬间,声音停住了。 「同学?」奶奶眨了眨眼,「你是来……洗衣服的吗?」 暖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是,我找陈白曜。」 奶奶又愣了一秒,下意识回头看向烫衣台「找阿曜?」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惊讶。 「嗯。」林暖汐被奶奶的惊讶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奶奶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甚至有点高兴「哎呀,第一次耶。」 奶奶笑起来,压低声音,好像在说秘密「第一次有同学来找他。」 烫衣台那边的蒸气声忽然停了一下。 陈白曜的手明显顿住,「奶奶。」他说。 奶奶装没听见。「他每天不是学校就是店里,」她笑着说,「同学都不知道这里啦。」 「进来,门不要开着。」陈白曜他把烫斗放回去的动作。 暖汐忽然有点不自在,像是不小心闯进什么太私人的地方。 「你们要做社团的工作啊,」奶奶已经笑着往后走「你们慢慢做啊,我去拿饮料给你。」 「我们要在哪里实验啊?」林暖汐打量四周 「不是这里。」 他把她带到店后面,「会弄脏别的衣服。 推开一道只到肩膀高的门。 里面是一个窄窄的储藏间,角落有一座铁梯。 她爬上去。上面空间不大。 一张旧木桌。一盏白色工作灯。 地板铺着透明塑胶布。角落整齐叠着几块实验布样。 「要不是为了企划,」她在心里说,「我才不来这间充满肥皂味的小阁楼。」 「这是你……」林暖汐环顾周围,觉得很神奇,这像是秘密基地 「不要乱踩。」他打断。「这里是乾净区。」 「喷涂只能在这里。」他拿出一个透明收纳盒。 里面装着她需要的植物纤维。 「粉末在这里用,楼下不准开。」 她把门关上,他这才抬起头,视线移到她脸上,什么都没说,把几块布料从架子上抽出来,一块一块摆在台上。 「这些都是我筛选来可以实验的。」 她伸手,从第一块开始。 「这个很滑,手直接滑过去,没有阻力。」 「但是光打上去也是滑的,往一个方向跑,换个角度就不见了,」他补充说。 林暖汐有些奇怪,陈白曜像是什么都知道了,那还需要她做什么? 「这个呢?」她摸到第二块,有粗粗的颗粒感。 「太粗,灯打上去会散成一片雾,没有层次。」 她摸到第三块,停下来。 表面有细小的起伏,高低不平,但不是那种粗糙的不平,是很细密的,摸起来像——她想了一下,像橘子皮缩小很多倍。 她皱眉「那我要用什么改造?」 他拿起第三块,放在她手底下。「这种。」 不扎手,但有一点点起伏。灯从上面打下来,布面微微闪。 「这种布原本是平的,」他说,「但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看她一眼「你脑袋都在吃的上面。」 「刨冰加炼乳很好懂啊。」她小声反驳。 他嘴角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对......就像......刨冰加炼乳。」 他拿起旁边一小盆白白的浆状物。 暖汐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却浮起一丝异样。其实,这几块布根本称不上什么「难题」,以陈白曜对材质的龟毛程度,他肯定早就想过无数种方案。他昨天在道具室发那么大的火,现在却主动找她来实验,这看起来……更像是他在为昨天的失态找一个道歉的台阶。 「你做纸的时候,不是把湿湿的纸浆铺上去,等它乾?」 「你打算怎么做?」他随口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暖汐把布铺平,脑子里飞快闪过纸浆纤维的样子,「在布上抹一层薄薄的纸浆。」 陈白曜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林暖汐说。 「抹得厚一点,光就卡住;抹得薄一点,光就透过去。凹凹凸凸的地方,灯一转,就会亮一下。」 「感觉会浪费很多材料。」 「浪费是为了找到对的感觉!」林暖汐义正严词,并且准备马上动手。 暖汐正要动手,陈白曜却突然欺身靠近,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将布料按在桌上。 「布……要掉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暖汐心脏猛地一跳,他的手很稳、很热,那种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听起来可以。」陈白曜很快放松,退后了一步,双手抱胸,「我没想到可以这样做。」 「这就是当局者迷!」林暖汐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忍不住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就是天天对着布料,当然只会想着染整或是织法,但对我来说,布和纸根本就是失散多年的亲戚嘛。」 陈白曜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没反驳她的挑衅,只是转身走向后方的材料柜。 「得意太早了。纸浆抹在布上,乾了会变脆、会脱落,你想过演员穿着它在台上动,会像掉头皮屑一样吗?」 「唔......加天然胶质……?」 「不够。」他打断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深色的小瓶子,「要加这个,衣物专用的固色树脂,混进你的纸浆里,纤维才会抓死在布料上。」 他走回工作台,这一次,他没有让暖汐一个人动手。他利落地捲起灰色 t 恤的袖子,露出小臂结实而乾净的线条,修长的指尖轻巧地挑起一抹暖汐带来的纸浆,放进调色碗里。 「你来控制纸浆的浓稠度,我来加比例。」 暖汐愣了愣,她以为他只是给建议,没想到他要亲自下场。 陈白曜站在她身侧,两人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空气中除了肥皂味,还多了一种药剂的味道,古怪的让人心跳加速。 「倒一点。」他低声指令。 暖汐小心翼翼地倾倒,他则用一根木棒缓缓搅动。他的动作极其精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祕的化学实验。 蒸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暖汐偷偷瞄向他的侧脸,睫毛垂下的阴影把他的五官衬托的更立体。 「抹上去。」他把调好的浆料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点耐性,「照你说的,月球表面。」 暖汐拿起刮刀,正要下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因为刚才那阵心跳还有些不稳。陈白曜看着她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皱眉,随即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背,调整了角度。 湿湿的浆料被推开,留下不规则的痕跡。 「不要太平均。」他说。 「平均就不好看?」她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专注看那块布。 「有些地方多一点,有些地方少一点。」 他停了一下,然后很淡地说:「嗯。」 布料在灯下慢慢变得不一样。 凹的地方暗一点,凸的地方亮一点。 「灯打上去会更明显。」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点失落。 「乾了之后会固定住,」他说 「你不是说,浪费是为了找到对的感觉?」 她愣住。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所以,」她小声问,「我可以常来试?」 他没有马上回答,转身把布掛起来「店忙的时候要帮忙。」 「那你给我打工费吗?」林暖汐开玩笑的说,但她拿起她的书包,陈白曜在这时候说了句「嗯。」 他们走下阁楼,来到掛满衣服的区域。 他终于转过来「不要乱跑。」 她惊讶地笑出来,「我又不是小孩。」 他看她一眼「很难说。」 「你对这些工作不熟。」 「那……你不会教我喔?」 他顿了一秒。「你帮我把那排衬衫按顏色排好。」 她走过去。一件一件对齐,他站在她旁边,距离很近。 「不要只是为了进道具室,要拍出好照片。」 她手停住,突然明白。他其实是在说,不要只是为了杨子洋。 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说:「我本来就为了拍好照片。」 陈白曜离开阁楼,去前面帮奶奶,暖汐自己坐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上记笔记。 她记到一半,手机震动,是佩珍传来的,一张照片——杨子洋今天在学校走廊的侧面,光从窗户进来,他低着头在看什么,轮廓在光影交界上,很清楚。 「好看吗?这张感觉像是我要的感觉!」佩珍传了一行字。 暖汐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下,构图工整,光线也对,杨子洋的轮廓很好看,就是—— 她看了很久,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少了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笔记收起来,拿起书包走下楼。 回到店里,林暖汐视线落在陈白曜那边,他正在把一件西装的肩线调整好,手指沿着布料的纹路走,动作很慢,很仔细。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西装的深色布料在那个光下有一点细小的反光,陈白曜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嘴角勾起一个开心的弧度。 杨子洋的照片,光是对的,构图是对的。 陈白曜继续整理西装,他为了那个在布料上细小的、只有那个灯光角度才看得到的东西而感到雀跃。 「怎么了,」陈白曜的声音传过来,他没有看她,还在对着那件西装,「表情很奇怪。」 「没有,」她说,「在想事情。」 她想了一下,「我在想,我到底要拍什么。」 他把那件西装掛好,套上透明袋,「你说的是摄影的事吗?你不是要拍杨子洋吗?」 「就是,就是说,哎哟,」她说,「反正我不知道啦!」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停了比平时长一点,然后他说,「你在发什么疯?」 「没有,」她说,「我就是有点乱。」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转回去,继续整理架子上的衣服。 林暖汐觉得有些气恼,说不上来的气恼,她把书包拉鍊拉上,站起来。 011 隔天早上,林暖汐站在衣柜前,比平常久了一点。 她原本伸手去拿那件平常和小晴她们会穿的衬衫,有着蝴蝶袖和小花边,又停住。 手机里还留着昨晚的讯息。 ——明天穿旧t恤来,不要穿好衣服。 她翻了一下衣柜,找出一件洗到有点松的灰色t恤。 拿出来,又皱眉,太丑了,这样太随便了吧。 她把衣服放回去,然后又重新拿出来,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最后还是穿上。 暖汐到洗衣店的时候,奶奶正好出门买东西。 「他在阁楼,」奶奶把菜篮子掛上手臂,回头说,「你自己上去,我去厨房。」 「好,」暖汐说,「奶奶慢走。」 门关上了,洗衣店只剩她一个人,洗衣机还在转,低低的嗡嗡声,蒸气从后面透出来,那个热气很暖。 她把书包掛好,往阁楼走。 陈白曜在工作台前,看到她上来,把一罐东西推过来,「昨晚说的,今天试。」 她坐下来,看了看那罐,「云母粉浓度更高的?」 「嗯,上次你说比例的问题,我想试看看浓度拉高之后加慢一点,漫反射会不会更均匀。」 她拿起那块布,开始调,他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就看。 她知道他在看,她低头专注在手上的动作,从中间开始往两边走,往右移的时候让自己慢两秒 「你往右的时候还是快,」他说,他停了一下「昨天也是。」 她深呼吸,对抗那个顺,再慢一点。 云母粉落下去的声音很细,窗外偶尔有巷子里的声音,洗衣机的嗡嗡声从楼下透上来,闷闷的,像背景里的呼吸声。 第一层盖好了,她把布放稳,等到八分乾。 「可以,」他说,在旁边坐下,拿起记录本。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一直问问题,他也没有一直说,两个人就这样在阁楼里,各自做手上的事,等那块布慢慢走到八分。 「我不是说不要穿太好看的衣服吗?」陈白曜没有抬头。 「我就随便穿个衬衫。」林暖汐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觉得莫名其妙。 「衣服弄脏了我不管。」 「我可以给你送洗吗?」 「我们摄影社企划的事,」她忽然开口。 「布料现在有点眉目了,我可以带我朋友进道具组吗?」 他翻了一页记录本,「可以。」 「真的可以吗?现在还不算成功!」 「做对了就算,」他说,「什么时候要进去?」 「这週,」她说,「越快越好,企划书要交了。」 他顿了一下,「几个人?」 「三个,就我和我两个朋友。」 「进去不能随便动东西,」他说,「你跟她们说清楚。」 「我知道,」她说,「谢谢。」 他没有回应,继续写记录,她也没有继续说,把视线移回那块布。 等待的时间拉长,阁楼的灯光打下来,那块深蓝色的布在光下慢慢走,她盯着看,想到那个反射如果均匀了会是什么样子,光在布的表面流动,均匀地走向每一个角落。 她按了一下,那个阻力对了,就是那种感觉,它只是在那里,让你感觉到它已经准备好了。 他过来确认,按了一下,「加第二层。」 她拿起云母粉,这次比上次更稳,从中间开始,往两边走,对抗那个顺边力道,慢慢的。 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对林暖汐来说他是能让她感到平稳。 她把布料放好,退后一步,两个人都看着那块布,等那个反射出来。 灯光打在布面上,光慢慢走,比上次均匀,那个深蓝色在光下有一种安静的流动,带着光泽的流动。 「均匀了,」林暖汐,小小声地,像是怕太大声会把光泽吓跑一样。 「嗯,」他说,「做到了。」 林暖汐忍不住笑出来, 她抬头,想再说一次「我们做到了」—— 但那句话没有出来。 不是在看布,不是在确认漫反射的角度,是在看她,就是她这个人,她的眼睛,她还没收起来的笑。 距离很近,近到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睫毛其实很长。 她本来想说什么,但那句话还没走到嘴边就消失了,她只是站在那里,阁楼很安静,楼下洗衣机的震动声闷闷地从地板传上来。 她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原本自然垂着,指尖无意识地往掌心收了一下,抓住空气,又放开了,整个动作很轻、很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陈白曜先移开视线,喉结动了一下,他看向那块布,「……乾得差不多了。」 声音比刚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说回来的。 「嗯,」她说,声音也不太对,她清了一下喉咙,「那今天就——」 「你下楼,」他说,「我收。」 他转身,背对着她,开始整理那些材料,动作一板一眼,每个细节都要对齐,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就是说不出来。 她踩着梯子往下走,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梯子,听着上面整理材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她回到店里的时候,奶奶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叮叮噹噹的,香味从里面透出来。 暖汐在洗衣店的工作台旁边坐下,拿出手机,打开摄影社的群组。 「布料有成功了,应该快做好了,他说这週可以进道具组,三个人,」她传出去,「我跟你们说什么时候。」 小晴回得很快,「认真的!?你做到了?!」 佩珍也来了,「暖汐!!你太厉害了!!」 「是陈白曜教的,」她传,「他比我厉害。」 「那也是你学到了,」佩珍说,「好期待喔!!走廊那边我最近也有在等,昨天等到一张光线很好的,你要不要看——」 她看着佩珍传来的照片,杨子洋在走廊的侧脸,光从窗口斜进来,那个轮廓很清楚,构图也对—— 她想说好看,但她停了一下。「好看,光线很对。」 她没有说谎,那张照片光线确实很对。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吃饱再走。」 楼梯传来脚步声,陈白曜走下来。 他看到她的瞬间,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还在。 「还没走?」语气比平常淡。 暖汐抬头,「奶奶说——」 「她等等要回去。」他直接接话。 暖汐愣住,他走过来,把她的书包塞进她怀里。 动作有点急,甚至有点粗鲁。他从来不曾这样对她,那次她们闯入道具组他都没有这样。 「先走。」她被推得退了一步。 陈白曜的动作很粗鲁,她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先走,」他说,看向旁边,不看她,「天黑了。」 她盯着他那个看旁边的侧脸,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和阁楼里说话的时候不一样,那个落差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白曜。」 「干嘛。」他还是看旁边。 她看着他陈白曜的态度让她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没事。」 巷子里的光是傍晚的那种,斜的,她去找脚踏车,踩上去,往巷口骑。 她踩上脚踏车,骑出去几秒,忍不住重重踩了一下踏板。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他们一起成功做出半成品了。 她下楼,然后一切突然变了。 她在脑子里把那段过了一遍,找不到她做错了什么。 013 公告墙贴在摄影社教室外面的走廊上,a3的白纸,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每个人一格,格子里贴着主题、代表照片、还有一排小圆点贴纸,那是给学生投票用的,喜欢就贴一张,不限制数量。 暖汐是在早自习前和小晴她们一起约好去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林暖汐组/追光落下之前 代表照片是杨子洋排练时的侧脸,那张她自己觉得最好的一张,光从左边进来,他的轮廓在光影交界上,很清楚。 贴纸只有四张,横排在格子右边,稀稀落落,像考卷上几个孤立的分数。 她的目光往右移,在最右下角停住了。 暖汐三个人挤进去时,正听到几个高一男生在惊叹:「这真的是用学校租借的器材拍出来的吗?那种奶油般的虚化感,这颗镜头至少要五万块吧?」 暖汐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在公告墙的正中央,江羽柔的格子里,贴着一张足以当作电影海报的作品。 【高一甲班:江羽柔:神諭】 照片里,杨子洋正处于排练的高潮。 那是一张极其标准的舞台摄影:背景被大光圈镜头虚化成一片梦幻的深紫色光晕,只有杨子洋一个人被锐利地定格。他正仰着头,汗水从下顎线滑落的瞬间,被高速快门精准捕捉,晶莹得像碎鑽。 光线在他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没有一点杂质。 那不是「人」,那是被专业设备与强大后期修图捧上神坛的「偶像」。 贴纸:48张。 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淹没了江羽柔的名字。 「看吧,」小晴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他们那种大砲镜头,她根本不用靠近,站在二楼观眾席就能拍到这种『绝对领域』。跟她比起来,我们这种要躲在门缝偷拍的,简直像小偷。」 暖汐看着那张照片。 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每一个毛孔、每一滴汗水都在告诉观眾:「看吧,我现在正在努力、正在发光。」 她站在公告墙前,走廊的早晨人潮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停下来看,有人随手贴了一张贴纸,有人把那个照片对着手机拍了一下,说「这个角度好特别」。 没有人在她的格子前停超过两秒。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格子。 她把书包背带收紧了一点,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到教室门口,佩珍已经在等她和小晴,一看到她就凑过来,「你看公告墙了?」 「那个道具组背影的——」 「还有演员卸妆那张,」佩珍说,声音放低了一点,「她们全都在做幕后,全都想到了,我们的主题根本不是特别的——」 「主题不特别,」暖汐说,打断她,「但照片可以特别。」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 「那要怎么特别?」小晴说,「大家都在拍幕后,都在找不为人知的角度,我们去哪找一个别人还没找到的?」 暖汐没有回答,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打开课本,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课本。 她们真的有办法打败学妹们吗? 阁楼很小,顶上一扇斜面的天窗,下午的光从那里斜进来,把灰尘照得很清楚。 暖汐在帮忙把一些旧布料样本重新分类,按材质放进不同的透明袋,陈白曜在她旁边整理帐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还想试做别的布料上涂层,正在选布料。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快二十分鐘,手上是机械性的动作,但脑子不在这里。 四张贴纸。江羽柔四十八张。 那个学妹的影片已经破四百个留言了,她今天早上看的,有人在底下说「第一名确定了吧」,有人说「这种质感真的是学生能做出来的吗」,有人说「相比之下其他组的都太业馀了」。 她把一块棉麻的布料样本放进错误的袋子,意识到了,拿出来,重新放。 「陈白曜,」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不够好?」 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答案,她只是问了。 陈白曜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帐目翻到下一页,「你哪里不够好?」 「就是……」她想了一下,「不管是摄影还是布料,我做的东西,好像都还差那个真的好的一截,我知道哪里不对,但我每次试,还是差那一截。」 「那截是多少?」他说,视线还在帐目上,「你有量化过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差一截,是纤维比例差多少,是构图角度差几度,」他说,「把它具体说出来,你才知道要补哪里。」 暖汐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笔在帐目上动着,语气很平,像在讨论布料比例。 「我不是在说技术,」她说。 「就是……」她说不清楚,「就是那种感觉,觉得自己做的东西不够好,不是哪个具体的地方,就是整体。」 「整体感觉不是分析的对象,」他说,「感觉不准确,要拆开来看——」 「我知道感觉不准确,」她说,打断他,「我不是要你告诉我怎么分析,我只是在说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已经做出了比我预期更好的布料,你的摄影方向是对的,这是事实,不是安慰,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能力,是——」 那两个字出来,她自己也有一点意外。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说的那些是对的,我知道方向是对的,反正你都是最厉害的!」 她把手上那块布料放下来,低头,「我要回家了。」 陈白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笔还拿在手上,停在帐目上方,他没有把它放下来,也没有继续写,就那样停着,一直到她走到阁楼入口,扶着梯子,往下走,走到一半—— 他说,「我不知道在这时候要说什么。」 那句话没有包装,也没有后半句,就那样停在空气里,刚才那股烧心的焦躁,竟然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实话,噗通一声熄灭了。 她低着头,手扶着梯子,「嗯,」 她继续往下走,鞋子踩在木梯上,到了洗衣店的地板上,她没有立刻走,站了一下。 奶奶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招手。 奶奶从围裙口袋摸出一个小信封,塞到她手里。 暖汐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欸?」她立刻想还回去,「不用啦,我只是——」 奶奶笑了起来,「白曜不是说你常常来帮忙吗?」 「他说你放学有空会过来,学东西顺便帮忙,说你对布料很感兴趣。」奶奶语气很自然,「我还想说怎么都只看到你在楼上。」 她下意识往工作台那边看。 陈白曜背对着这里,在处理衣服,好像完全没听见。 「我没有真的——」她小声说。 奶奶拍拍她的手,「帮忙就是帮忙,哪有白做的道理。」 信封被轻轻推回她掌心。 「而且啊,」奶奶压低声音笑,「那孩子很少让人待那么久。」 暖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握着那个信封,指尖慢慢热起来。 014 那天傍晚,正式的忙碌时间到了。 下班后的客人陆陆续续进来,有人要急件,有人带着一件沾了红酒的白衬衫进来,脸色很难看。陈白曜去接待,暖汐就在旁边帮忙找件子、填单、把归还的空衣架整理好掛回去。 她有一次把取件的风衣找错号码,多绕了一圈,耽搁了一点时间。 陈白曜走过来,没有说话,直接从另一排找出正确的那件,递给客人,等客人走了,才转头看她,「号码要核对两次。」 「不是对不起,」他说,「是下次注意。」 奶奶坐在后面,这时候招手让暖汐过去,把一杯热麦茶塞给她,「你今天站很久了,坐一下。」 暖汐就坐下了,把麦茶捧在手里,看着陈白曜在工作台前处理那件红酒渍的白衬衫。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一个高一女生走进来,制服很整齐,把一件外套捧在手里,「请问……衣服上面有修正液,可以洗掉吗?」 陈白曜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拿来。」 那个女生走过去,把外套递给他,脸有点红,说话很轻,「就是这一块,不知道能不能处理……」 「可以,明天来取,」他说,把外套接过来,放在工作台旁边,然后回头继续处理那件红酒渍。 那个女生还站着,「那个……需要填什么单吗?」 「你去跟那边的同学说,」他说,没有回头,「她帮你填。」 「那边的同学」是暖汐。 暖汐放下麦茶,站起来,帮那个女生填了取件单,收好联络资料,把收据给她,「明天下午三点来取。」 那个女生道谢走了,暖汐坐回去,重新捧起麦茶。 奶奶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暖汐低头喝茶,想着刚才的插曲,他让那个女生去找「那边的同学」,语气很自然,像是她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不确定那算什么,但她把那个「理所当然」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一种别样的心情。 奶奶把电视转小了一点,「阿曜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她说,语气很感慨,「他跟别人说话,最多三句,不过店里还好有你,有时候会到五句,这样都不沉闷了。」 最近几天,暖汐不死心,她每天早上都会去确认一下摄影展公告栏的最新情况。 她走到走廊拐角,先看到的不是公告栏,是陈白曜。 他站在公告栏前,手插在口袋,低头看着某张照片,没有动,站了很久。 暖汐停在拐角,没有走过去。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是那个区域中央最大的那张,江羽柔的作品,那张杨子洋仰头汗水滑落的照片,四十八张贴纸,密密麻麻。 陈白曜站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暖汐的手指把书包背带捏紧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那个高一江羽柔说「学长谢谢帮忙」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道具组,他帮江羽柔弄道具,低头看那个萤幕,说很好。 她站在拐角,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白衬衫在走廊的早晨光里很亮。 她把书包背带收紧,绕到走廊另一头,从另一个方向去教室,没有走过他那边。 那天下午,她去洗衣店,换了布鞋,帮奶奶整理取件单,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她没有主动说话。 陈白曜注意到了,他不是立刻说什么,他就是看了她一眼,继续做他的事,但那个眼神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过了一个小时,暖汐在工作台旁边整理布料样品,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她继续整理,没有抬头。 「你今天话很少,」他说。 「你整理那几块布样已经二十分鐘了,同一块翻了三次。」 她把那块布样放下,抬起头,「我在想事情。」 「没什么,」她说,「你今天早上在公告栏那边站很久。」 他沉默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她说,然后直接说,「你觉得她拍得比较好对吧。」 「那个高一,江羽柔,四十八张贴纸的那个,」她说,「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在看光源,」他说,「那张照片的灯位来自剧场左上方的二号灯。」 「你不用解释,」暖汐打断他,「我知道你觉得她拍得好,没关係。」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我没说过你好。」 那句话像一把很准的东西,落在刚好对的地方,暖汐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过她好,」他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个平,「我在看的是灯位,我需要知道剧场的灯位感觉。」 「你以为我在干嘛,」他说,不是问句。 「我以为你……」她停了一下,「我以为你觉得她比我好。」 「我说了,我没评价你。」他转身走开,走了两步,「而且就算评价,也不是用别人来衡量你。」 他说完,继续去掛衣服了,像是说了一件最普通的话。 暖汐站在工作台前,把那块布样重新折好,动作有点慢。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松开了,但也有一个地方沉了一下——「我没说过你好」,那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从来不轻易说好,但那句话出来的那一秒,确实刺了她一下。 她想,她不确定那个刺是因为摄影,还是因为别的。 她低下头,重新开始工作,只是她没有办法假装那句话没有说过。 要回家的时候,暖汐还在想昨天那个刺。 她蹲在洗衣店的店门旁边,用手指拨她脚踏车的链条,除了把指尖弄黑,什么都没有。 「眼光差的人,对器物的保养也一样差。」 她抬头,陈白曜推开店门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车。 「你闭嘴,」她说,「帮我还是不帮?」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车停好,蹲下来。 她往旁边移,让出空间,他伸手抓住那条佈满黑油的链条,直接下手,没有犹豫。 「等等——你的手——」 他手指扣住齿轮,另一手转动踏板,蹲在那里,背脊还是那么直,低头的时候颈线很清楚。她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那个肥皂的淡香,和一点金属味。 「这条链条早就松了,齿轮咬合也不对,你每天骑都没感觉吗?」 「我有感觉,我以为是正常的。」 他把链条掛回去,调整了一下角度,喀的一声,链条回到位。他站起来,掏出一条旧方巾,擦了几下手,「修不好了。」 「那我走回去吧,我可以先把车放这吗?」 他已经伸手握住她的车把,「磨损太严重,撑不了多久。」说着已经推着车走了 「喂,陈白曜,你要牵我的车去哪啊?」 暖汐愣了一下,才急忙推着自己的车跟上。 附近的自行车行还亮着灯,铁门半开,里面传出工具碰撞声。 老闆接过车检查时,暖汐站在旁边,看着陈白曜请老闆检查,就在这时。 是那个来洗衣服的高一女生,她手里牵着一台脚踏车,眼睛亮了一下,「好巧喔!」 女生走近了一点,「学长也来修脚踏车?」 陈白曜点点头,没有说话 「学长,我是高一新加入戏剧社的人喔。」 学妹一个人自顾自说的,「学长好厉害喔,」她笑着说,「感觉什么都会。」 暖汐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 女生的视线很自然地停在陈白曜身上,又问:「学长平常都在这附近吗?」 「那我之后车子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店内的润滑油味忽然变得很重,她想说,你在自行车行,为什么你自己不去问老闆啊。 林暖汐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 这时老闆喊:「好了。」 陈白曜走过去付钱,完全没有搭理学妹。 暖汐愣住,「等等,我——」 「你帮我家洗衣店忙。」他说,「抵了。」 陈白曜已经把车转过来,顺手把车把交到她手里。 然后站在她外侧,替她挡开经过的机车。 「奶奶已经给我打工费了。」 她骑上脚踏车,他跟着旁边,两个人并排,没有说话。 两个人往巷口走,暮色已经开始,灯还没亮,那个光是灰黄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那种。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她注意到了,她的车速也没有加快,就这样,并排,灯光慢慢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一前一后,几乎要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在那个灰黄的光里很清楚,眼睛看相前方, 002 夕阳把校门口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操场那头传来喧闹声,青草味混着汗水与尘土,在空气里闷闷地发酵。远处社团练习的哨音一声接一声,催促学生赶快动起来。 「暖汐,快点啦!」 小晴已经衝到前面,边跑边回头挥手,「这家店六点过后就不加炼乳了——!」 暖汐背着塞得鼓鼓的书包,跟着跑起来,里头的速写本和画笔撞来撞去,发出一连串「喀噠、喀噠」的声音。她一边跑,一边把刚才捡到的松果塞进制服口袋,「等等我啊!这颗形状超完美!」 操场中央,正在练衝刺的卫生股长听到声音抬起头。他随手抹掉额头的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隔着半个操场就朝她们吼过来—— 「林暖汐!你又在捡垃圾是不是!」他指了指她的书包,「你桌子乱到班长都来跟我抱怨了啦!」 暖汐跑过操场边线,脚步一顿,转过身对他倒退着跑,笑得理直气壮 「那不是垃圾,是灵感的堆叠!」她还故意拍了拍制服口袋,「你这个四肢发达,不懂的审美!」 「听不懂啦!」卫生股长翻了个白眼,又被教练吹哨叫回去。 小晴凑到暖汐身边,压低声音,一脸八卦:「欸,卫生股长真的越来越壮啊?」 佩珍也偷偷往操场瞄了一眼,小声附和:「田径社的学长学姊真的都好帅喔……」 暖汐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往刨冰店的方向跑去。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校门口的刨冰店却已经坐满人。 铁汤匙刮过冰山,发出清脆的声音。红豆、炼乳、水果糖浆慢慢往下流,桌面被冰水湿了一圈。 小晴第一口下去,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抖了一下,「我刚刚脑袋真的快烧坏了。」 「先补糖分再补自信。」暖汐低头舀了一口芒果冰,语气理所当然,「策略也是需要热量的。」 佩珍原本一直低头搅着自己的刨冰,突然像是被什么打到一样,猛地抬起头。 「欸!」她几乎是用喊的,「那我们去请杨子洋学长当模特儿!」 小晴嘴里还含着冰,差点呛到:「什么?!」 「不是、不是那种拍帅照的模特儿啦!」佩珍急忙挥手,「是——是那种,让他配合我们主题的!」 暖汐没有立刻否定,只是抬眼看她。 「你是说……让我们拍生活照?」暖汐慢慢地说。 佩珍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对!就是那个意思!」 小晴眨了眨眼,脑袋终于转过来:「欸,那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忽然坐直身体,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天有体育课,」她压低声音,像在策画什么祕密行动,「我可以趁机去剧场看看!」 「直接去问学长愿不愿意啊!。」暖汐理直气壮 小晴汤匙停在半空中,慢慢露出一个兴奋到不行的表情。「哇!那我们准备一点礼物给学长!」 「我还知道剧场有一个后门!」 小晴第一个附和,佩珍也开心地讨论起要送什么给学长好。 暖汐看着桌上那座已经开始融化的刨冰,糖水混在一起,顏色变得不那么漂亮,却多了份情调。 「……这样听起来,好像真的可以赢欸。」 佩珍也笑了,虽然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暖汐伸出手,放在桌子中间。 「那就这样决定了。」她说,「我们不跟学妹拚设备。」 小晴把手叠上去,向来最有胜负慾的她毫不犹豫的宣言:「我们要赢!」 佩珍最后放上去,小声却很认真:「我们的照片会说故事!」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三隻手叠在一起,冰水顺着桌沿滴下来。 003 校后廊在下课后总是特别安静。 阳光斜斜地打在墙面上,把资源回收区那一带映得有点昏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暖汐是趁着最后一节课自习的空档溜出来的。 「手工纸,手工纸,」她边走边念,书包里装着用了一半的喷雾瓶,还有两支碳笔、一卷透明胶带,以及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松果,「要找那种够厚的……」 她很清楚做卡片这件事本来可以直接去书局买材料,但那样太无聊了。暖汐的美学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礼物里要有一样东西是「找到的」,才算真的用了心。 这个逻辑只有她自己觉得说得通。 学校后廊连接着剧场和音乐教室,走廊尽头连结操场后面,就是资源回收区,旁边堆着各社团丢弃的纸箱、保丽龙板、还有各式各样暖汐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仔细研究的「潜力素材」。 她蹲下来翻找,拨开一叠普通的瓦楞纸,翻过一本折烂的杂志, 那是一叠厚纸板,原本应该是什么包装箱的底部,但被雨淋过再自然晾乾后,表面出现了一种奇妙的起伏感,边缘翘起来,纸纤维因为吸水再失水而变得粗糙,有一种像「老树皮」、又像「河床乾裂」的纹路,完全是她最爱的纹路感。 暖汐立刻掏出喷雾瓶和碳笔,蹲在地上,对着那叠纸板认真地描起纹理来。她右手的碳笔飞快地动着,左手不时喷出一点水雾,把她的描图纸固定在纸面上,嘴里还轻轻哼着什么曲调——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种规律的、带着高温水气的闷响,从旁边墙壁低矮的小窗透出来,伴着一缕白色的烟。 暖汐偏了偏头,正觉得奇怪—— 毫无预警地,从那扇小窗泼了出来,精准地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水花四溅,打在她的鞋尖,更惨的是,直接把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那叠宝贝纸板打了个正着。 厚纸板在水里摊开,美丽的纹路在三秒内化成了一滩烂泥。 她衝到那扇小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把头探进去。 里面是一间小房间,应该是剧场里面的小房间。白色的蒸气把空间填了个半满,光线闷闷的,气温比走廊高出一大截。架子上整齐地掛着几件戏服,叠着几排布料,每一件都用同样的方式折好,间距一致得像是用尺量过的。 熨烫台前站着一个男生。 他背对着暖汐,穿着白色的制服衬衫,袖口捲到手肘,背脊挺得很直,手中的熨斗正缓缓从布料上移过去,「嘶——」的那声闷响就是从那里来的。 像是完全没听到刚才那声「谁啊」。 「那是我的灵感!」暖汐提高了音量,隔着窗户朝他喊,「你把我的河床纹理弄毁了!」 暖汐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的脸——被蒸气薰得微微发亮,线条是那种很清晰、几乎有点稜角的轮廓。 他的视线从暖汐的脸,慢慢移到她指着的地上那滩烂纸,停顿了一下。 语气平板,像在陈述天气。 「那不是垃圾!」暖汐的碳笔在空中挥了一下,「那是纸的纤维在呼吸——你知道那种纹理有多难找吗?它被雨淋过之后,纤维会重新排列,像年轮一样,每一道都是时间留下来的——」 她说到一半,注意到那个男生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确实很脏。碳粉把指腹染成深灰,虎口那里还沾了一块说不清是顏料还是泥巴的污渍。 然后他转身,从熨烫台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条方巾。 那条方巾白得不像话,折叠得四个角都对齐,像刚从包装盒里取出来的,还带着一点热度。他不发一语地递过来,隔着窗户。 暖汐眨了眨眼。「什么?」 「你的手,」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很碍眼,会把窗户弄脏。」 说完,他就转回身,重新拿起熨斗。 暖汐愣在窗边,手里多出了那条方巾。 热的,薄薄的,带着一种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肥皂清香。 她抬头看了看那个已经重新专注在布料上的背影,男生的肩线在蒸气里显得很清楚,动作有一种沉静的节奏感,和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这个人是强迫症末期吗?」她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做了个鬼脸。 但她还是用那条方巾把手擦了。 热敷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碳粉一点一点地被吸走,手心乾净下来。 她把方巾拿在手上,歪着头想了想。 「欸,」她又探回窗边,「你叫什么名字?」 熨斗移过去,「嘶——」了一声。 暖汐没有因为这个回答感到受挫,反而歪了歪头,打量着他的侧脸。速写本在书包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掏出碳笔把那条背脊的弧度记下来——挺直、克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紧绷感。 「那条方巾已经脏掉了。」她把方巾整齐地折回去,虽然折得没有原来那么好看,但她已经尽力了,然后收进书包里「我洗过....我再来还你。」 暖汐最后看了一眼那滩已经彻底报废的烂纸板,轻轻叹了一口气。 灵感是没有了,但她又捡到了一种新的纹理—— 蒸气里逆光的背影,以及一个平静得奇怪的侧脸。 她把方巾塞紧了一点,转身往回走,后廊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的。 她想,她明天要来还那条方巾的。 004 体育课结束的哨音还没完全消散,小晴就已经出现在走廊上,制服衬衫没整理,高马尾松了一半,整个人像刚从洗衣机里甩出来。 「快快快——」她一把抓住暖汐和佩珍的手腕,「我刚刚看到学长进剧场了,现在去正好!」 「我还没换衣服。」佩珍用手拉了拉她的运动服,「我这样会有汗臭味!」 「没关係,学长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你是学长本人吗你怎么知道。」暖汐抗议道,但还是被拖着走。 三个人穿过操场边的走廊,体育课后的人潮把这条路塞得水泄不通。男生们抱着篮球横衝直撞,汗味和运动饮料的甜腻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后退。 暖汐用手臂护着怀里的纸袋,另一隻手扒着佩珍的书包,跟着人潮走。 「欸,」佩珍突然踩了个急煞,「我的向日葵——我放在教室里了!」 「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摆在走廊,我忘记带了——」 「你去拿,我们在这边等!」 「可是要绕回去要五分鐘——」 「那你快去!」小晴推了她一把,「我跟暖汐先去探路!」 佩珍点头,转身往回跑,丸子头在空中晃了一下,消失在人群里。 小晴拉着暖汐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苏小晴!」 「完了,」她抓着暖汐的袖子,「是我们班导,他上週说要找我谈成绩的事……」 「你去,」暖汐说,「我先帮你们拦住学长。」 小晴纠结了两秒,看了看走廊那头,又看了看暖汐,「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送个礼物而已,又不是去打仗。」 「那好,」小晴把手上的礼盒塞给她,「帮我带着,我处理完就马上来!快去,学长等等会出来的!」 然后她小跑着往走廊另一头去了,高马尾一晃一晃地消失在人群里。 暖汐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两手各抱着一样东西,周围的人从她身边穿过去,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左手是小晴的礼盒,右手是自己的纸袋,林暖汐深吸一口气,往剧场方向走去。 剧场连结操场后的走廊,永远像一场失控的灾难。 球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男生们的笑声、吼叫声、推挤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汗味黏在空气里,往下午的阳光里发酵。 暖汐一个人往人潮里挤,护着两手的东西。纸袋的边角因为她握得太用力,已经捏出细细的折痕。 只是送个东西而已,她在心里说。只是去看一眼而已。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走廊另一头,小剧场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前,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拉住了。 在一片凌乱之中,有一个人,乾净得不合时宜。 那个男生靠在走廊墙边,身旁围着几个刚打完球的同学,就算换下了运动服,所有人的衬衫还是又皱,汗水也持续透了,鞋带松了一半,领带不是打歪就是扯掉——唯独他的白衬衫,异常平整。 衣角收得整齐,扣子一颗不少,袖口捲到手肘,手腕的线条乾净,像被尺量过。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肩膀上,那件白衬衫亮得有点刺眼。 暖汐看着他低头,正在帮旁边同学把歪掉的袖口重新折好。动作不快,甚至有点仔细过头,手指抚过布料,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欸不用啦,反正等下就又皱了。」同学笑着说。 「不要动。」男生手指却准确地把布料顺平、折痕对齐,「好了。」 他拍了拍同学的手臂,直起身,顺手把自己的袖口也整理了一下。 「陈白曜!你真的有强迫症!」同学大笑着走开。 脑中瞬间浮现昨天的画面:那副冷淡地说着「那是垃圾」的侧脸,以及那条温热的方巾。她摸了摸口袋,那条方巾今天带来学校了,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还给他。 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了。 就在这时,陈白曜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 暖汐下意识地想转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扫了一眼她的运动服的顏色,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随意,甚至带点轻挑,和刚才那双仔细折袖口的手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学妹。」他说,「站那边很久了。」 「你从我第四个同学就盯着我看了。」 「我在看整条走廊。」暖汐挺起胸膛,「是我在找人!正事!」 「哪种正事要用这么大声说。」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廊的嘈杂声在他身边像是少了一点,「你手里那些是什么?」 暖汐低头看了一眼,一手礼盒一手纸袋,藏又没地方藏,她试着让手臂自然一点,失败了。 「礼物,」她说,「给.....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陈白曜,她没办法把杨子洋学长说出口。 陈白曜的眼神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一秒,她不确定他信不信,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向她身后。 「喔。」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好喔」又像是在说「跟我没关係」。 暖汐把礼盒换了一隻手,「对了,」她说,「我今天有带你的方巾。」她把纸袋夹在手臂下,伸进口袋,「还你——」 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碳笔、喷雾瓶、一个松果,以及一个她很确定早上放进去的方巾。 但就是摸不到。她换了一个口袋。还是没有。 「方巾,」她说,「我放进去的,一定有,等一下——」 她把口袋整掏出来,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尷尬地笑了一下说「我……好像放在书包了。」 陈白曜看着她,表情没有变,「我就说你的观察力不行。」 「我的观察力跟方巾有什么关係——」 「连自己口袋里有什么都记不清楚,你记得住什么?」 「那是两件事!而且——」暖汐把书包重新背上,「我明天一定带来,我们一定会再碰到的。」 「我没说要你还,」陈白曜说,「那条是旧的。」 暖汐愣了一下,「旧的也是你的,我要还你。」 他没有继续说这个,视线移向她身后的剧场,「你找杨子洋?」 暖汐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在里面,但现在在排练。」他说,「要找他的话等公开排练的时间,或者排练结束后。」 「道具组就在旁边,每天都听得到排练的声音。」他说,「而且他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暖汐有点意外,他说这些的语气是很普通的陈述,不是在帮忙,也不是在拒绝,就是说了。 他准备转身走回道具组,暖汐下意识开口,「欸——」 暖汐顿了一下,「你叫陈白曜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想确认一下。」她说,拉了拉自己运动服的领口,这一届衣服,高二时紫色的,高三是绿色的「我叫林暖汐,高二甲的。你应该看制服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两步,暖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陈白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什么。」 「谢谢你昨天的方巾,」她说,「虽然你说是旧的,但我还是谢谢你。」 这次他真的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他走路的速度,微微慢了一拍。 暖汐低头看着手上的纸袋,把它握紧了一点,转身往剧场方向走去。 佩珍和小晴回来了,她们一边庆幸赶上,这时候她们从门缝看到杨子洋从舞台走下来。 「我看到学长了!」三人激动地小声叫着 杨子洋整个人被室内暖光染得发亮,额前的头发微微潮湿,像刚从排练的世界走回现实。 那一瞬间,暖汐觉得整条走廊都暗了一点,脚步不自觉往前移了半步。 有人从旁边岔出来,挡在她前面。陈白曜,手里夹着一件刚熨好的戏服,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回这边来了。 「里面在排演,不开放。」他说。 「我知道,学长刚出来了——」 「他要换衣服,等他出来。」 暖汐往旁边绕,他往旁边挡。 「就站旁边看一下——」 「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 暖汐盯着他,「你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挡路?」 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两个都不是,我只是在做道具组的事。」 「道具组的事是挡着别人?」 「道具组的事是确保排练环境不被干扰。」他说,语气很平,「你可以在这里等,但不能进去,也不能站在门口。」 暖汐退了一步,「那我站这里可以吗?」 「那你也不用站在这里挡我了。」 「我没有在挡你,我在掛戏服。」他说,然后真的转身去把手上那件戏服掛到旁边的架子上,动作一板一眼,每个细节都要对齐。 暖汐站在走廊上,看着他掛戏服,又看了看还没出来的剧场,手里的纸袋换了一隻手。 「陈白曜,」她说,「你和杨子洋学长很熟吗?」 「那你觉得……」她顿了一下,「我今天来找他,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把最后一个衣架对齐,转过头看她,眼神很直接,「你觉得他会觉得奇怪吗?」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他不会觉得奇怪,」陈白曜说,「因为你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了。」 暖汐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叫这种事?」 「送礼物,后援会,」他说,「他见过太多次了。」 暖汐沉默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特别在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让那句话自己落下去。 暖汐低头看着那个纸袋,「……那我还是要送。」她说,「我画了很久,不送白费了。」 「随你,」他说,「但如果是为了让他记住你,那你送了也是白费。」 他打断她,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我说的是,让人记住一个人的,通常不是礼物。」 暖汐愣了一下,想反驳,但是没找到什么好说的。 就在这时,剧场的门推开了,杨子洋走出来,换好了制服,看到暖汐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 送礼物的时候,三个人都很紧张。 小晴把礼盒递出去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佩珍的向日葵拿在手上,花梗被她捏得有点歪。暖汐站在最后面,把那个装着素描的纸袋握紧了再握紧。 杨子洋接过去,说了谢谢,说她们很用心,说画得很好。 然后他把那个像框收进了纸袋,顺手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一堆道具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请求被婉拒了。他说排练不方便有人在场,语气温柔,让人无从反驳。「摄影不一定要拍人物,说不定换个主题,反而会有更有意思的作品。」 「我们明白了,打扰学长了。」 三人出了剧场,走廊上的阳光很刺眼,暖汐瞇起眼睛。 后台传来笑声,杨子洋和社员在说话,声音很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子洋,刚才那些女生是谁啊?」 「后援会吧,来送礼物的。」 她们对他来说,只是又是。 「暖汐……」小晴的声音有点哑。 「没事,」暖汐说,「你们先走吧。」 说完她一个人往后廊走,想绕远路回去,顺便把脑子里那些乱的东西走一走。 走廊快到尽头的时候,她看到陈白曜还在,坐在剧场门口的椅子上,低头看着什么。 他看到她,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转身就走。 暖汐靠在后廊的墙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纸袋。 杨子洋说谢谢,说画得很好,然后把那个纸袋放在一堆道具里,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把纸袋折了一下,又折一下,折到不能再折,捏在手心。 她站了很久,走廊上的光慢慢往西边移,陈白曜刚才说「让人记住一个人的,通常不是礼物」,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但她想不通,那要用什么才能让别人记住呢? 陈白曜从道具组那边走出来,他那件白衬衫在昏暗的后廊亮得刺眼,领口对齐得像是在参加国宴,手里拿着一个要丢弃的道具,往回收箱走,路过她,停了一下。 「走廊要关了,你不回去吗?」 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反而站在她旁边,低头检查那袋要丢的道具,把几块布料捏开、翻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到底在看什么?」她皱眉,「明明都要丢了。」 暖汐看着他的手,「喂,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到陈白曜这样让林暖汐很火大,「你是不是都这样?」她说,她觉很生气「站旁边,看别人把事情搞砸。」 陈白曜一定站在旁边看她们被杨子洋学长拒绝,然后觉得很可笑吧。 「每天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样子。」 这次,他抬头了。「这就是你的问题。」 暖汐气笑的。「那你呢?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他低头,把道具堆里的一件衣服翻到另一面。「同一件白衬衫,在不同灯光下顏色不一样。」 暖汐皱眉「白色就是白色。」 「不是。」他语气很平。「萤光灯偏蓝,夕阳偏橘。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同一件东西,只是因为你懒得重新认识它。」 他皱眉「我为什么要说他?」 后廊安静了一下,远处有社团收拾的声音,金属椅脚拖过地板,喀的一声。 「那要怎么让人记住?」 她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答案,陈白曜说的那句话让他很在意。 他把衣服丢进回收箱,金属声响了一下。 「给他看超出他世界的东西。」他转身要走。 暖汐追了一步「什么意思?」 「你送他自己的样子,他早就知道。」 陈白曜双手插在口袋,「但如果你拍到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一面——」 他侧过脸「那才会留下来印象。」 暖汐心脏忽然重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折得皱巴巴的空纸袋,想起她在那个纸袋里装的素描,杨子洋的侧脸,那张她觉得最好的一张。 也想起蒸气雾气里的陈白曜。 「所以你觉得我的礼物很普通?」 他看了她一眼。「本来就是。」 这话说的硬梆梆的,一点都不客气,林暖汐本来应该生气,但奇怪的是,她只觉得被推了一下,她甚至不觉得太刺耳。 暖汐看着他,「那要让人记住的话要怎么做?」 他把那些道具丢进回收箱,往走廊另一头走,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叫我学长?」 「我跟杨子洋同年级。」 暖汐停了两秒,忽然笑出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往前走一步,故意仰头看他。「我习惯叫子洋学长,而且学长站在舞台上,叫学长很合理。」 她顿了一下。「但叫你学长感觉很奇怪。」 他眉头微动「奇怪?」 「嗯。」她笑得很坏,「你比较像……陈白曜。」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林暖汐。」 陈白曜的声音低了,「不要乱分位置。」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什么位置?」 他看着她「我没有站在任何人后面。」 然后小声补一句:「那,陈学长?」 他没回答,加快了脚步,但林暖汐还是看到了他耳根有点红。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好。 陈白曜走到一半转过头,看着她,「你走不走。」 「走了走了。」 她转身往走廊出口去,脚步比来时轻一点。 后廊的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她明天要带方巾来还他。 还有,她明天要把底片机带来,试着拍一张别人拍不到的照片。 005 小晴把包装礼物的缎带一圈一圈地捲紧,捲得很整齐,像在比谁比较稳,捲好,又故意拉松,再重新来一次。 佩珍靠在窗边,鼻子还有点红,她看着操场,眼神很飘忽。 暖汐把那个空纸袋压在桌上。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佩珍先开口。「子洋学长说的话……我一直在想,」她声音软软的,「说不定换个主题吗?他可能真的在为我们着想?」 她是真的在替杨子洋找理由。 小晴冷笑一声。「安慰是一回事,结果是另一回事。」 她把缎带拉紧,「现在问题是——我们输了。」 佩珍抬头:「什么输?」 「他不愿意配合,就是输。」小晴说得很乾脆,「比起那个高一学妹,我们现在比较像多馀的。」 那句话直接戳到痛点了。 暖汐手指微微收紧。她脑子里反覆播放的不是拒绝的话,而是那个动作,杨子洋把纸袋顺手放在旁边,那个动作不能说是不喜欢,也不能说是嫌弃……就,很自然。 但那种理所当然,比冷淡还残忍。 她想起那个当下,她还站在那里,还在等他说什么,以为他会多看一眼。他没有。他转身就走了,她的东西留在道具堆里,和一堆不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忽然不想证明自己拍得好,她想证明,她们是特别的。 「主题还是杨子洋。」暖汐忽然说。 小晴抬头:「你疯了?我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都说不愿意配合了??????」佩珍声音更低。 「我没要拍他配合的样子。」暖汐说得很平静。 她把纸袋摺了一下。「我要拍他不知道自己被看的时候。」 「不是偷拍。」她摇头,「是抓拍,就是他一样在剧场,但没有意识到被我们拍,也不是在舞台上。」 佩珍眼睛亮了一点。「就是……不为人知的一面?」 暖汐点头。「不是舞台上的光,是还没踏上舞台的他。」 小晴沉默两秒,忽然笑,那种遇到难题反而兴奋的笑。 「好啊。」她把缎带扔到桌上,「那我们就比高一学妹拍得更多,总能找到一张可以说故事的。」 佩珍却小声说:「可是……如果他真的只是觉得我们很烦呢?」 暖汐看着纸袋「反正他已经觉得我们很烦了。」 「暖汐,你的美感最好,底片相机就交给你!」小晴安排好策略说「我和佩珍用手机拍。」 「我们两边都不能落下!」 那天晚上,暖汐把之前拍的照片格对着灯看。 杨子洋的正面、侧脸,构图漂亮,光线乾净。她想起陈白曜说的:让人记住一个人的,不是礼物,是让他看到超越他世界的东西。 她当时不服气,现在却有点明白。 她把底片放下,在纸上写:「追光落下之前。」 暖汐她们三个在左边,学妹那组在右边,都在等杨子洋从排练室出来,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是一触即发的,两拨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的那种暗潮汹涌。 排练室的门开了,杨子洋走出来,两边同时举起相机。 学妹走得比她们快,直接往杨子洋那个方向去,「学长,可以让我拍几张吗?」她的设备很新,镜头很长,对着杨子洋的脸开始拉焦点。 「你们现在不是就在拍了吗?」杨子洋笑了笑,一贯的温和有礼。 暖汐站在原地,没有动。 佩珍凑过来,小声说,「她直接问耶。」 「她问了,学长也没说啥,」小晴的语气很平,「我们也拍。」 她们三个挤上去,争先恐后的拍着。 就在这时,陈白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布,往道具组的方向走。 其中一个学妹转过头,看见他,举起相机,对着他拉焦点,陈白曜停下来。 林暖汐不自觉的停下拍摄的动作,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手里那叠衣服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紧了。 「不要拍,」他说,声音很平,但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 学妹愣了一下,「我只是——」 「不要拍,」他说,拉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从学妹旁边过去,没有再看那个镜头。 「他好兇啊。」佩珍小小声的低咕几句。 「陈白曜个性好像很差耶。」 学妹把相机放下来,脸色有点白,往旁边站了半步。 她盯着陈白曜的背影,看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没有乱,背脊还是那么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她刚刚看到陈白曜捏紧了拳头的样子彷彿是自己的幻想。 她往周围扫了一眼,走廊另一头站着几个高二的,他们看见那一幕,没有说话,但其中一个和旁边的人对了一个眼神,像是有心照不宣的秘密。 暖汐低下头,把相机握紧了一点。 佩珍轻轻凑过来,声音很低,「他是不是……不喜欢被人看?」 「跟杨子洋学长完全相反啊。」小晴说道。 她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着镜头盖,说不清楚她现在在想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堵的。 隔天早上,她比平时早到,去剧场后廊找陈白曜还方巾。 道具组有声音,社员在开会,她在外面等,等到不确定他在不在,就走到窗边准备敲窗—— 陈白曜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道具箱,「我在还你方巾,」她把方巾递给他,「昨天忘了带。」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折痕,「这次折得比上次好一点。」 林暖汐没好气的翻白眼,「谢谢你的高度评价。」 林暖汐语塞了一下下,她其实是特地来找陈白曜的,但她不想听起来很奇怪。 「嗯,在走廊等,」她说,他没说我就说了,只是「嗯」了一声。 「陈白曜,」她说,「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排练结束后,能不能让我在道具组旁边的走廊待一下?不进去,就是在外面。我想拍他不在排练状态时的样子,那段走廊光线很好。」 「因为那是你们的地盘,我怕直接去会被赶走。」 「你上次就是被我赶走的。」 「所以这次提前问,」她说,「你说不行,我就不去。」 他换了一隻手拿着方巾,「今天排练四点结束,结束后他们会在后台待一阵子再出来,那段时间走廊没什么人。」 暖汐眼睛亮了,「所以我可以去?」 「我没说可以,我只是告诉你时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说,「道具组走廊有一盏灯坏了。」 暖汐站在走廊上,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转身去找小晴和佩珍。 下午第四节课下课,暖汐一个人在那段走廊等。 小晴和佩珍在上课,她一个人来。 走廊比其他地方暗一点,窗外的光从左边斜进来,陈白曜说得没错,走廊灯坏了,但因为这样这个角度更有层次,不是直接打在脸上的平光,所以显得特别有气氛。 她先用手机拍了一些别的——地板上光影的交界线,墙上钉着的旧公告,走廊尽头没靠好的一把椅子,来测验看看效果,不然底片相机是没有容错率的! 后台的门过了几分鐘有动静,几个社员出来,有说有笑往另一头去了。 又过了几分鐘,门开了一条缝,但没有人出来。 她透过那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底片机拿起来。 里面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杨子洋对着镜子,原本挺直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没在笑,只是用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接着,他对着镜子拉开嘴角,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笑,而是一种机械式的、反覆确认的角度调整。 她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食指搭在快门上,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就是手已经在那里了,相机已经举起来了,取景框里是化妆台那盏惨白的日光灯、是镜子、是杨子洋垮下来的肩膀。 咔嗒。那声快门响在走廊里,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地方,足够清楚。 镜子里的杨子洋,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了,通过那面镜子,他的眼睛往门的方向移了一下,就只是一下,那个移动很轻,像是一个已经习惯「随时有人在看」的人,本能地确认了一下声音的方向,然后,他的视线移回镜子,是厌烦。 她低头看着那台机器,手心有点热。 她想,她刚才拍到了。然后她想,她不想看那张照片。 「看够了没?」冷不防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暖汐吓得差点把底片机摔地上,猛地回头,陈白曜正靠在后门的柱子旁。 他依然穿着乾净的衬衫,袖口折得很整齐,手里勾着一件黑色西装戏服。 他没看门缝,只是看着暖汐那张红一块白一块的脸。 「过来。」他低声命令,语气像在驱赶一隻迷路的小猫。 暖汐缩着脖子跟到走廊尽头。 「你刚才脸色很难看。」陈白曜把戏服掛上架子,随口说道:「怎么,幻想破灭了?」 「才不是……」暖汐闷闷地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很累。他连在休息室都要练习怎么笑,那真的……很像在给自己画一张脸。」 「喔。」陈白曜收回视线,唇角挑起一个极淡、带点讽刺却不讨厌的弧度,「原来你还有偷拍的道德感?」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暖汐瞇起眼问。 「我在称讚你还没笨到家。」他从口袋掏出一卷新的封箱胶带,指尖俐落地撕开,声音清脆,「杨子洋是很努力,这点我从国中就知道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封箱胶带撕到一半,停了一下。 「你们国中就认识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把胶带撕完,折好,放在旁边,动作比平时多了一个步骤,「你刚才说他好像很累。」 「对啊,他连休息室都在练笑,那......」 暖汐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他很累,」他说,语气很平,「你是他妈妈喔?说得那么心疼。」 「喂,陈白曜,你说话很贱耶!你是怎样啊!」 「没怎样,」他说,然后拿起道具箱,语气回到原来那种冷,「我只是在确认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要拍东西的,不然摄影展就输了,到时候考不上大学没地方哭!」 「我没有忘记我是来拍照的!」 「你最好是没忘记。」他说,没有解释,「分心了就拍不好。」 暖汐盯着他的背影,「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没有回头,「你的相机盖子。」 「我说了,分心就拍不好。」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暖汐站在原地,把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说「确认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要拍什么的」,那句话,她总觉得说的不完全是摄影。 林暖汐追上陈白曜,「陈白曜……你讨厌杨子洋学长喔?」暖汐小声问。 陈白曜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抹微弱的日光,声音在空旷的后廊显得有点闷: 「他很烦。」 「哎,陈白曜。」暖汐往前跨了一小步,影子叠在他的鞋尖上,「那你呢?你也有练习过怎么笑吗?」 陈白曜转过脸,看着那张突然凑近、满是好奇的脸孔。他看见她鼻尖上有一点点汗珠,还有那双总是亮得过头的眼睛。 「我有病吗?干嘛练习那个。」他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也是,反正你笑不笑都长得一副欠人五百块的样子。」 「林暖汐,你摄影展是想直接认输吗?」 「略——」暖汐做了个鬼脸,心里的沉重感竟然被他这几句吐槽给洗乾净了。 陈白曜没理她,转身拎起书包,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阴影里显得很挺拔。 「你明天再来吧,杨子洋会排练。」 「干嘛?你要帮我开门喔?」 「我是怕你又对着门缝发呆,挡到我的路。」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走了。还有,你那台相机的盖子没盖好,笨蛋。」 暖汐赶紧低头检查相机,等她抬头时,陈白曜已经消失在转角。 走廊上只剩下那种淡淡的、被阳光烘烤过的肥皂香气。 她靠在墙上,感受着心脏那种轻微的震动。 「这傢伙……其实看得人不坏嘛。」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条光影交界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006 暖汐和小晴在走廊整理拍回来的素材,她们用了手机拍照,拿出最新的并讨论下一次要守哪个位置拍照。 走廊另一头有几个人在说话,暖汐认识其中两个是摄影社的。 她没有特别去听,但声音就是传过来了。 「……后援会那组,就是拍杨子洋的,你看过她们企划书吗?」 「看过一眼,」另一个人说,「感觉她们拍的比较像在拍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们高二,林暖汐那组,三个人。」 「那就是还没摸到方向,而且和高一学妹撞题了,高一那群设备超夸张的,」另一个人说,「不够特别,拍再多也是白费。」 他们说完走了,声音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暖汐低着头,手指停在相机身上没有动。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她知道社长要的是什么,她想说她在等时机,她想说那不是太个人化,那是她的方法,她有她的逻辑—— 他们走过去了,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他们说完就走了,像说一件很无伤大雅的小事。 她的脸有一点热,感觉很难受,还有那种被盖章的愤怒,被人用很轻的语气定义成某种东西,然后那个定义就停在那里,没有人问她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看见她。 她把那相机放好,放进包里。 那天下午,社长陈雅婷把她们叫到社办。 「学妹那组今天早上交了一份新的企划补充,附上了三张样本照片,」陈雅婷说,「就剩你们还没交了!」 三人面面相覷,紧张的握住彼此的手。 「你们那组,」陈雅婷说,往椅背上靠,推了推眼镜,「我问你,你上次说要拍他不知道自己被看的瞬间,你有了吗?」 「下週四,」陈雅婷说,「是有还是没有,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走出社办,三个人站在走廊上,外面操场的阳光还很亮,但但感觉走廊这边风从外面吹来,有一点凉。 暖汐把底片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托在手上,看着它。 三十六张底片,用了八张,她在走廊试快门的时候用掉了两张,在道具组旁边等杨子洋的时候用掉了三张,在后廊看的时候用掉了三张。 「我需要多拍一点,我拍得远远不够。」她说,「而且,要能盖住底片机的快门声,不然学长一听到就知道有人在拍。」 小晴皱眉,「剧场排练的时候?」 「排练的时候有人管进出,」佩珍说,「而且走廊太窄,角度不够。」 暖汐想了一下,「道具组旁边,排练结束后,工作人员还在收,那个时段有声音,但不是表演,学长的状态是放松的。」 「但道具组那边,」小晴说,「陈白曜。」 「他不是说我们不能进吗,」佩珍说,「除非——」 「除非我们有办法在那边待着。」暖汐说。 然后小晴往她身上靠了一下,「暖汐,你去跟他谈,你比较行。」 「你上次还跟他讲话,已经比我们行了,」小晴说,语气很直,「你去。反正你不是说你欠他一条方巾吗,趁机还了,顺便谈。」 她的方巾已经还给陈白曜了,但林暖汐没说出来。 暖汐把底片机重新放回书包,深呼吸了一下。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她有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她把底片机放进书包,往学校后廊的方向走,「走,先去找他——」 后廊的道具组门口站着人,是江羽柔那组,那个高一学妹,她手里拿着相机,正在和陈白曜说什么,陈白曜低头看着她递过去的东西。 那个不近人情的陈白曜亲手接过了江羽柔的相机 暖汐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过去。 「她去干嘛?」佩珍小声说。 「不知道,」小晴说,「但她跟陈白曜说话,而且陈白曜让他进去剧场了!你有看到吗?」 「完蛋了,这下完蛋了,连陈白曜都被高一学妹捷足先登了!」 她把书包带子收紧了一下,「佩珍,」她说,「后门怎么走?」 佩珍愣了一下,「你是说——」 「就是后门,」暖汐说,「你说你知道。」 佩珍和小晴对看了一眼。 小晴先笑出来,那种遇到难题反而兴奋的笑,「好,走。」 走廊尽头的铁门半掩着,一道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就是这里。」她压低声音,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她捏着背带,指尖发热「我们真的要进去?」 「废话?」小晴没好气翻白眼「来都来了!」 小晴扫了一眼走廊,再看时间。 「现在四点二十七。」她低声说,「社团大概四点四十收尾。给我们十三分鐘。」 「学妹三百多个追踪,我们一百二。社长两週后看企划。现在不是在想感觉对不对,是在想——要不要赢。」这句话很小晴。世界永远是比赛。 佩珍却不安地说「可是如果被发现……会很尷尬。」 「而且……」她声音更低,「万一学长真的不喜欢被这样拍呢?」 小晴转过来看她「现在是在怕输,还是在怕被说错?」 暖汐抬头。那种犹豫只停了一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五分鐘。」她说「拍不到,就算了。」 那是她的方式。想清楚,就做。 佩珍看着她,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先往里看一眼。「没人。」 小晴已经进去了。动作快,脚步轻。 暖汐最后一个进。门在她身后闔上。 她们入口处是道具室的另一个出口,后台的道具室比暖汐想像中小,但塞得很满。 戏服一件挨着一件掛在铁架上,灯泡的光打下来,每件衣服的顏色都显得很深。地板上堆着木箱,架子上放着假花、旧道具,灰尘在光里浮着。 暖汐一踏进去,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捲边的天鹅绒布。 她忍不住蹲下来摸了一下。纤维很密,表面有细小的绒毛,摸起来带着一点阻力,翻过来背面更粗、更有层次感。 「暖汐,快来,学长在那边——」小晴压低声音叫她,镜头已经对准了和剧场相连的那扇门缝。 暖汐把天鹅绒布放回去,站起身,往小晴那边走。 透过门缝,她看到杨子洋站在舞台边,低头和人说话,灯光从他肩膀洒下来。小晴的快门声轻轻响了一下。 暖汐举起底片机,调角度,这是底片相机,容错率只有三十六张,所以她很谨慎。 声音从布帘后面传出来,很轻,却清楚地落在整个房间里。 布帘被掀开,一道白色身影站在灯下。白衬衫熨得笔直,折线像用尺量过,袖口折痕左右对称,和这间堆满凌乱道具的空间格格不入。 暖汐认出他的同一秒,他也认出了她。 小晴的手机定格在半空中。佩珍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只有暖汐,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白曜没有马上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陈白曜的神色比昨天更冷,甚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慍怒。 林暖汐感觉到陈白曜觉得背叛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非社员不能进道具组?」 「滚出去。」他语气很平,但比生气更糟。 「你刚刚明明让学妹进来了。」暖汐握紧相机,声音在颤抖,「你还帮她拿相机,陈白曜,你根本就是看人给方便。」 陈白曜停下动作,,一隻手插进口袋,往她们的方向逼近。 「她是社长亲自带过来的,来拍戏剧社官方宣传照。」他在暖汐面前站定,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而你,林暖汐是偷偷溜进来的,在你的字典里,『尊重』两个字是不是只写给杨子洋看?」 陈白曜没看她们,视线钉在墙上的道具清单上,「我应该说过,这里是道具组,不是你们这种追星族玩游戏的地方。」 暖汐喉咙有点乾「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他视线落到她的相机,「利用我比较方便?」 暖汐整个人僵住,那一瞬间,她是真的被刺到了。 「你现在就在做。」他往前走一步。灯光照在他白衬衫的折线上,笔直得像刀。 「我上次就该直接把你赶出去,跟你说话简直浪费时间。」 小晴想回呛,被佩珍拉住。 「我没有要惹你生气,你说话不用那么难听。」 他看向她手里的底片机。 「……我们是来帮忙搬道具的,」佩珍笑得非常勉强。 陈白曜的视线落在小晴还没收起来的手机,「搬道具,需要开相机?」 「删掉,」他语气很轻,却不容商量,「这里拍的。」 小晴乖乖按下删除键,心痛得像在删初恋。 「非社员不能进道具组,」他靠在门边,双手插口袋,口气很糟「自己走出去,还是我帮你们走?」 「我们自己走——」佩珍已经拉着小晴准备撤退。 暖汐张了张嘴,陈白曜的态度让她感觉很委屈,她眼眶发热,拼命忍住不哭出来。 就在这时,暖汐的速写本从书包里滑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摊开落在陈白曜脚边。 杨子洋的侧脸、排练时的身影、走廊上的背影,每一张都画得很细,光影和线条都很讲究。 她快速蹲下去要捡,慢了一拍,陈白曜已经弯腰把它拿起来了。 「还我!」暖汐急忙伸手,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陈白曜看她画的杨子洋。 他没有给她,翻了几页,动作很快,表情冷淡,暖汐气得脸胀红。 「画得不错,」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讚美的意思,「但这种东西我每天看。」 他的翻页动作停下来了。 暖汐看着他把速写本拿近了一点,闭上眼,用指侧缓缓滑过纸面,那个动作很慢,和刚才翻页的冷淡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像是他突然换了一个频道,把刚才道具组规定和擅自闯入的事全部切掉了,只剩下那张纸。 她愣了一下,忘记了要抢回来。 「这纸,」他睁开眼,「不是买的。」 「我的独门秘方!」她说,「快点还我啦。」 他低头,重新用指腹压了一下纸面,感受厚薄,那个动作做了两次,没有立刻还她,像是在思考什么。 暖汐伸着手,愣在半空。他明明可以直接丢回来,但他没有。 暖汐看着他做这件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生气的样子还停在空气里,但他现在的样子,像是把那些话自己先搁在一边了,因为纸比那些更重要。 「纤维分布不均,厚薄有差,」他说,陈白曜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这已经不像在赶人。 比较像......在讨论作品? 「太浪费了,」他把速写本闔上,递还给她,语气重新冷下来,「拿这种纸,来画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 他没有重复,只是等着。 暖汐看着他,那个问题出来的时机有点奇怪,她刚要发作,他就问了这个,像是故意把那个空挡堵上,不让她继续说。 她一时没找到好的方式说清楚那个奇怪,就先回答了,「没有,纸跟布不一样。」 「原理很像,」他说,「都是纤维,你做纸的方式,如果用在布上,可以控制表面的质感。」 他转身走向架子,把一件戏服的袖子拉起来,对着灯让她看,「你看这个。」 那件戏服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有微微的反光,从不同角度看,反光的位置会改变,像水面的光。 「这学期公演,这件的配套布料有问题,原本订的那批表片太亮了,在舞台灯下反光是死的,试了三家布店,都找不到我要的效果。」他把袖子放下来,「你的纸有这个,纤维不均匀,有起伏,在灯光下角度一变,光就跟着变了。」 他说这些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技术性的事,但暖汐站在那里听着,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转:他明明可以直接叫她们走,就算没有速写本,就算没有纸,他也可以直接结束这件事。 他看到那张纸,就留下来说这些了。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只是那个念头停在那里一直转。 「所以你要我用做纸的方式,帮你做一块布料?」 「试试看,我不确定你做不做得到。」 「那如果我做得到呢?」 他沉默了一秒,把手上那件戏服的袖子放下来,让折痕对齐,没有看她,「你想要什么?」 暖汐握紧速写本,「让我们进道具组拍照。」 他这次看她了,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她手里的速写本,再移回来。 「排练结束后,十五分鐘,不打扰任何人。」 「我知道,」她说,「不打扰人的!我们会很乖!」 他把架子上另一件戏服拉正,背对着她,「先做出布料,我看过觉得可以,交易才算成立,做不出来就没有后面的事。」 暖汐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白衬衫在灯光下很平整,她想起他刚才说「滚出去」的语气,和现在他背对着她说「说定了」的样子,两件事放在一起,她感觉中间有一个她没有看清楚的东西,连接着这两个时刻,但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她低头,把速写本放回书包。 「现在走,今天拍的,走廊那两张也删。」 「哪两张——」小晴声音很虚。 「你进来之前在走廊拍的,我听到快门声了。」 三人往外走,暖汐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陈白曜在她身后开口,「林暖汐。」 「记得约定,不要分心。」他低头把那件戏服重新掛好,没有说话。 暖汐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她就转身走出去了。 走廊比道具室亮,她瞇了一下眼,佩珍立刻凑过来,「那个陈白曜说的布料,你真的做得出来吗?」 「我不知道,」暖汐说,「但我要试试看。」 「陈白曜,戏剧社道具组的学长。」 「陈白曜!我知道,他家开洗衣店的。」 「难怪他看起来很乾净的样子。」 「我记得他家洗衣店不是说快倒了吗?」 「听说上次有同学去,还被陈白曜赶出来,恼羞成怒!」 「陈白曜的性格好像很差,上次他不是在剧场门口兇学妹不要拍吗?」 「但能让我们进去道具组就好吧?不会骗我们吧。」 「那如果做出来了,我们就能进去拍照!」小晴抓着她手臂,「暖汐你是天才!」 「先试出来再说。」她把速写本放回书包,低头走路,脑子里转着陈白曜说的那些东西。 她想起那块天鹅绒布翻面之后背面更粗、更有层次,以及那件深蓝色戏服在灯光下的反光,从一个角度看是一种光,换一个角度又不一样。 她想,她大概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我要研究怎么让布料的纤维不均匀但有规律。」 「有规律的不均匀?」佩珍皱眉,「这是什么概念?」 「就是……像月球表面,每个坑洞的深浅都不一样,但放在一起是好看的,不是乱的。」 「可是,」小晴疑惑地看着她,「布料也可以像纸浆一样吗?纸是用捞的,布是用织的吧?」 「整块布是织的,对。」她抬头看向道具室的门。「但他要改的不是整块布,是表面。」 暖汐慢慢说:「布料上面那层质感,是可以加工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速写本「纸也是。底是纤维,但表面可以压、可以堆、可以让它厚薄不一。」 佩珍皱眉,「所以你是要……?」 「做一层『皮』上去。」暖汐说。 「用比较松的纤维,局部喷上去,或薄薄铺一层,再固定住,让布本来是平的,但表面变得不均匀。」 她伸手比划。「远看是同一件衣服,近看有颗粒。灯打上去,因为凹凸不同,反光就不一样。」 「所以不是重织布,是在布上做第二层?」 「就像在蛋糕上抹奶油。蛋糕还是蛋糕,但表面变了。」 佩珍瞬间懂了。「所以『有规律的不均匀』,就是——」 「看起来自然,但其实是刻意的。」暖汐说。 她想起那件深蓝色戏服。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要死的东西。 小晴忽然抓住她手臂,语气十分激动,「暖汐你真的可以欸。」 佩珍也说,「加油啊!我们靠你了!」 暖汐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背带捏紧了一点,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 008 接下来几天,暖汐开始在洗衣店试做涂层。 「纸浆的比例,明天可以再调,太稀了会往下流。」 「这一次,」她自言自语的说,「纸浆太稀,纤维就沉底了,要加一点黏着剂。」 乾燥之后一片平,完全看不出任何质感。纤维全沉底了。 她盯着那块布,有点洩气,正想去问陈白曜,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第一次嘛,」暖汐转过头,奶奶正用老花眼镜看着她「我刚敲了门,但你太专心了没听到,我就自已进来了。」 奶奶端着一大碗西瓜,带着一点笑意,「我家白曜第一次烫衣服,也把一件外套烫出一个洞。」 「我切了西瓜,很甜很好吃!休息吃一下!」 「你来试那个布料的,」奶奶说,点了点头,「白曜说你会做纸,我还奇怪这跟布有什么关係,现在看倒是真的有关係。」 暖汐有点意外,「他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奶奶说,「他不太说话,但说了就是真的在意,你先继续试,不用理我。」 就在这时,陈白曜从里面走出来,拿起桌上的一块西瓜,瞄了一眼桌上那块布,「纤维沉底了,搅的时候没有维持悬浮。」 「喷之前最后一刻再搅一次,纤维沉得比水快。」他说完,又走出阁楼,去接待客人了。 奶奶好笑的对暖汐挤眉弄眼,「他平常不解释,」她说,「你看,他刚才解释了。」 暖汐愣了一下,往陈白曜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已经被门挡住了。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喷之前再搅一次。」 然后想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一个很小的括弧:(他解释了。) 今天他们继续去剧场拍照,走廊口有个高二的在守,看到她们三个,「你们哪个社的?」 「摄影社,」佩珍说,「我们在拍企划——」 「现在这里不开放外人使用喔,」那个人说,「戏剧社排练到关键剧目,所以申请了 这个走廊是剧场内部活动区,非社员或登记协助人员不能在这里等候,你们有填场外协助申请吗?」 「没有,」小晴说,「我们不知道要填。」 「那要去找戏剧社干部,他们有表格,填了要社长签名。」那个人说 「竟然还要申请!」小晴重复了一遍,脸色沉了 「那我也没办法,」那个人说,「规定是这样,没有登记就不能进。」 她们三个站在走廊口,进不去。 佩珍小声说,「怎么办?」 暖汐想了一下,「等一下。」 她往走廊另一头走,在道具组门口敲了两下,推开,陈白曜在里面,低头对着工作台整理什么,头也没抬,「什么事?」 「走廊进不去,说要填场外协助申请,」林暖汐说,「你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们填?布料我会每天都去尝试的!」 他停了一下,「你们几个人。」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只是重新低下头,「去走廊等,我等一下过去。」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走回去了。 大概二十分鐘后,那个守走廊的高二生看到陈白曜走过来,「陈白曜。」 「表格,」陈白曜把一张纸递过去,「场外协助人员,三个名字,社长签了。」 那个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挥手让她们走。 陈白曜没有解释更多,往走廊里面走,从暖汐她们旁边过去,「进去吧。」 他说完就走了,进了走廊另一头,没有回头。 佩珍等走了几步才开口,「他是怎么今天就办好的?」 「他说他认识场地组的人,」小晴说,「应该就是直接去找人签。」 「他说去借的,」暖汐说,「我不知道怎么借。」 佩珍说,「他为什么帮我们。」 「大概是我有认真做布料吧?我有遵守约定!」暖汐往走廊里面走,眼神往前看,「先拍。」 009 因为陈白曜帮了大忙,所以林暖汐下课后又到了洗衣店报到。 但今天从一开始就不顺。 浆料比例是对的,纤维悬浮也做到了,她从中心往外压,动作比前几天都稳,但成品,灯一照就反光过度,亮得像铝箔纸。 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布,没有说话。 失败四次了。她很想证明自己能做到,陈白曜都证明他确实能帮他们进剧场拍照了,反观她,这个约定她都不能完成。 她知道失败是过程,她自己说过的,浪费是为了找到对的感觉。 但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块亮得过头的布料,那句话怎么想都说服不了自己。 林暖汐把那块布捲起来,放到旁边,把工作台擦乾净。 陈白曜走了进来,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叫他过来看,这次她自己知道哪里不对,不需要问,只是知道了也没有用。 陈白曜又走了出去,林暖汐没有管他。 她把材料收进箱子,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写了半页,发现她根本看不懂自己在写什么。 她抬头,陈白曜站在工作台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塑胶袋,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里面是两杯刨冰,透明杯子,加了炼乳,一杯放了芒果,一杯放了草莓。 她愣了一下,「这是……」 「巷口新开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试营运,买一送一,我不需要两杯。」 暖汐看着那两杯刨冰,又看了看他,「买一送一。」 「所以你买了,然后多出一杯,然后拿给我。」 「对。」陈白曜不自在的抓抓头「你要吃哪个口味的?」 暖汐低头,看着那两杯刨冰,芒果的炼乳还在往下流,慢慢地,流进冰里。「我要芒果的!」 她把芒果那杯拿过来,拿起汤匙,挖了一口,冰在嘴里化掉,甜的,带着一点凉。 「谢谢,」冰凉甜味在嘴里散开,整个人像终于降温。 他没有回应,把草莓那杯也拿过来,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挖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洗衣店的蒸气声在后面闷闷的响,安静了一会。 暖汐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刨冰?」 他动作停了一下。「你们放学不是都去校门口那间?」 她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低着头,又挖了一口冰「……经过看到的。」 暖汐盯着他,「洗衣店又不是那里,你又不走那条路。」 陈白曜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下一瞬,他直接低头,「云母粉比例,」他说,「你今天加多少?」 暖汐愣住「……百分之十二左右。」 「太高。」他立刻接下去,「太多,就只剩亮,没有深浅,你要的那个层次就消失了。」 「七到八之间,」他说,「而且要分两次加,先加一半,喷完第一层看效果,再决定第二层加多少。」 暖汐拿起笔记本,把这个记下来,「分两次加,中间要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陈白曜试着给出意见「摸看看?」他说,「按下去有一点点阻力,但手指拿起来不带走任何东西,那就是六七分。」 暖汐在笔记本上把那个形容写下来,「按下去有阻力,手拿起来乾净。」 她写完,低头继续吃刨冰,冰已经融了一点,炼乳和芒果味混在一起,甜度刚好。 「陈白曜,」她说,「你的草莓冰好不好吃?」 他停了一下,「普通。」 「你要换吗,我的芒果还有一半——」暖汐把她那杯往他面前推了一点,「你试一口,对照一下。」 他看着那杯,沉默了两秒,拿起她的汤匙,挖了一口进他的碗里,然后他把汤匙放回她那边。 「甜了一点,」他说,「但.....也好吃一点。」 那几个字说得很快,像是说完了他自己也觉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拿起自己那杯继续吃,眼睛往别的地方看。 暖汐低头,看着她那杯刨冰,芒果的香味在空气里散着,她没有说话。 她觉得,今天的失败没有刚才那么重了。 陈白曜吃收拾两人的免洗杯就离开了,回到店里。 林暖汐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第四天。」 然后在旁边画了两个刨冰杯,一个芒果,一个草莓。 010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已经有香味了。 「我回来啦——」暖汐换上拖鞋,用力闻了一下,「妈,今天煮什么?」 「红烧鱼,快去洗手!」 她走进浴室,扭开水龙头,水从手掌流过去,冲走一天的顏料灰和洗衣店带回来的那点肥皂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颊有一小块被她用手背蹭到的珠光粉,亮得很蠢。 她用水把那块擦掉,发现擦不乾净,只好算了。 餐桌上摆着四个人的碗筷,爸爸端着红烧鱼从厨房出来,妈妈拿着抹布把桌面擦乾净。 「今天怎么样?」妈妈坐下来,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脸上那个闪闪发光的是什么?」 「珠光粉,洗不掉。」暖汐低头吃饭。 「布料?」妈妈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在做布料?」 「最近,帮人做的,有点复杂。」 爸爸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剔着鱼骨头,把他那份整理得乾乾净净,才开口,「什么样的布料?」 「就是……要有质感,近看有凹凸,远看在灯光下会反光,」暖汐想了一下怎么说,「但那个反光要是活的,不能是固定的一个点,要随着角度不同。」 爸爸拿筷子指了指桌上那条鱼,「你看鱼鳞。」 暖汐低头看,鱼鳞在灯下,每一片都有微微的光,但她转了一下碗的角度,光的位置跟着变了。 「每片鳞的角度不一样,所以光就不一样,」爸爸说,「你要的那种布,纤维的角度要不均匀,才能做到这个。」 「但我做出来的都太平,」暖汐扁着嘴说,「就算压了形状,乾掉之后还是偏平,没办法做到鱼鳞那种程度。」 「你压的时机不对,」爸爸说,「太乾了才压,纤维的记忆已经固定了,压了也弹回去。要更湿的时候,大概六七分湿,让它们在还没决定要去哪里的时候,被你引导过去。」 妈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吃饭说这个,真的是你爸的style。」 「没有,」妈妈笑,「只是听得人家吃不下饭。」 暖汐低头把那口鱼吃掉,想着「六七分湿」,想着「还没决定要去哪里」。 她今天第二次试做,就是在八分湿的时候压的,所以形状弹回去了一点。 「对了,」妈妈说,「做布料是要给谁的?」 「道具组的学长,他在帮戏剧社准备戏服,」暖汐说,「材料有问题,我说我可以试试看。因为他让我进道具组拍照,我帮他做布料。」 妈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块鱼给她。 吃完饭,暖汐回到房间,把今天的试做记录翻出来。笔记本翻开,但她没有在写东西,明天是假日,所以她可以偷懒, 他们两次,两次都是中等程度的失败。第一次太硬,第二次形状弹回去了,珠光粉分布也不均,有几个地方结块。 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把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然后在旁边写可能的解法。 写到一半,手机震动,是小晴的讯息。 「学妹又更新了,这次用空拍机……她们的经费是哪来的qq」 后面是佩珍:「暖汐,布料做得怎样?」 她看着这两条讯息,想了一下,回:「在做,再给我几天。」 然后放下手机,重新看笔记本。 她在「六七分湿」旁边画了一条线,往左延伸,写:「更早压——纤维记忆还没固定」。 在「珠光粉结块」旁边写:「先稀释,再加进去,不要直接撒」。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块做坏了的布料样品,她把那块布拿起来,对着檯灯,翻了一个角度,再翻一个。 她在想六七分乾是什么感觉,想按下去有阻力但手指拿起来乾净,想那个临界点。 她拿起手机,想了一下,传了过去:「我在想六七分乾要怎么判断,你说按下去有阻力,但阻力是多少算阻力?」 她盯着那条讯息看了几秒,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蠢,但已经传出去了。 他隔了大概三分鐘回:「你做手工纸的时候,纸浆铺好还没完全乾,用手指轻轻压下去,那种感觉。」 她想了一下,那个感觉她有印象,「有点像果冻?」 「不像果冻,果冻是弹的,那个是阻的。」 「阻和弹有什么差——」 「果冻压下去会反推你,那个不会,它只是在那里,让你感觉到它还没好。」 暖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她回:「有点懂了,就是它自己知道它还需要时间。」 他隔了比较久才回,「差不多。」 然后又一条:「明天带旧t恤来,不要穿好衣服,浆料喷到不好洗。」 她看着这条,嘴角动了一下,「你的白衬衫不怕吗。」 「我的衣服我自己负责。」 「那万一我喷到你衣服呢。」 这次他回得很快:「那你负责。」 暖汐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暖汐你在吗,我跟佩珍在讨论企划框架,你有空吗?」 暖汐看了看时间,「在,怎么了」 小晴传来一个语音,她点开,小晴的声音有点急,「我在想那个追光落下之前的方向,现在是说要拍他排练结束之后对不对,虽然陈白曜让我们进了走廊,但我们还是进不去道具组里面啊!企划书要先交,我在想要不要先把方向写得模糊一点,不要限定地点——」 暖汐传字:「不要模糊,模糊了就没有方向,等我谈好。」 佩珍进来:「可是万一谈不好呢?」 「你已经去了好几天了,他有说什么吗?」小晴传过来。 暖汐想了一下,他们这几天都没有谈到道具组的事情,她只好心虚了传「他说布料的进度对了,交易还成立。」 「那企划书的照片呢,现在还是只有那几张旧的——」 「我知道,」暖汐说,「我在拍到的!」 然后佩珍传:「暖汐,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这几天都在那边,我跟小晴在这边拍照,有时候会觉得不知道我们三个人现在是不是还在做同一件事。」 那条讯息停在萤幕上,暖汐盯着看了很久。 她想说当然是,她想说我做的那些都是为了我们三个人,她想说等布料做好了就可以进道具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但她把那些话打出来又删掉,最后传了一条:「我明天就去跟陈白曜说。」 暖汐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房间的灯光很白,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下。 她知道佩珍说的是真的,她这几天都在洗衣店,她在那里试做布料,在那里帮忙掛衣服,在那里吃刨冰,在那里聊六七分乾是什么感觉—— 那些事是为了企划,她没有忘记,但她也心虚,那些事里面有一部分,不完全是为了企划。 她把那个想法压下去,重新拿起手机 012 回到家,群组又震动了。 这次是小晴,她传了一张截图。 那个高一学妹的帐号,刚更新了一支影片,是剪辑好的排练花絮,背景音乐是杨子洋当初参加校内歌唱比赛的清唱版本,画质清晰,角度多样,片尾还有一行手写字幕: 「他在最耀眼的地方,也最好看。」 下面的留言已经破两百了。 暖汐盯着那个截图,没有说话。 小晴在群组里连传三个问号,然后是:「她们怎么拿到清唱版本的?那个不是公开的吧??」 佩珍传:「完了,她们有内线。」 「那要怎么办?别怕,我们现在可以去道具组了,我也可以拍到内部影片。」 暖汐把手机放下,拿起速写本,在「追光落下之前」那几个字旁边,写下了一行数字—— 距离企划截止:十一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速写本往前翻,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六七分乾:它自己知道它还需要时间。」旁边那个小小的刨冰杯。 她用手指在那个图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重新看那个数字。 她把手机拿起来,划到刚才和陈白曜的对话,看着最后一条「那你负责」,想到陈白曜今天把她赶出来,又不想跟他讲话了,看了几秒,锁屏。 隔天,三个人在走廊上碰头,都没有睡好的样子。 今天她们要去道具组拍出决胜的作品! 小晴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昨晚研究学妹帐号的结论一条一条报告:「她们大概有四个人在拍,分工很细,有人负责正面有人负责侧面,还有一个人专门跟拍走廊,那个角度……说实话,比我们之前拍的要漂亮很多。」 「器材的问题,」暖汐说。 「也不只是器材,」小晴说,「她们是真的很拼命做这件事。」 没有人说话,走廊上的人往两边走,把她们三个围在中间,像三个被人潮遗忘的岛。 「那我们怎么办,」佩珍说,「就这样认输?」 「没有说认输,」暖汐说。 「我昨晚看着那支影片看了一个小时,」佩珍说,丸子头上那几根翘毛在走廊的风里动了一下,「我觉得,我们如果继续谨慎下去,就要去帮学妹扛脚架了。」 小晴:「……佩珍你说话越来越犀利了。」 暖汐站在入口,扫了一眼——架子一排一排,戏服掛着,道具箱叠着,角落有人坐着滑手机,旁边有人对着清单打勾,再旁边有人搬箱子,叫了一声让一下,她们三个赶快侧身。 「就这样?」佩珍小声说。 暖汐没有回答,把相机举起来,试着找角度。 那里的灯是工作灯,白的,没有质感,把所有东西打得清楚扁平,没有层次,她往旁边走,换了个方向,还是不对,那个光不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就是单纯照明用的。 她往排练区走,杨子洋靠着墙站着,耳机掛着一边,低头看手机,神情很放松。 她举起相机,等那个瞬间。 杨子洋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表情,然后又低头。 她按下快门,看了一眼——什么都对,就是没有她要的东西。 等了几分鐘,什么都没有来。 小晴走过来,声音很低,「我拍了十几张,怎么拍都不像作品,感觉就是记录一个人在休息,跟在公车上拍陌生人差不多。」 戏剧社社长走进来,后面跟着那个高一江羽柔,还有两个人,一个搬脚架,一个抱着反光板。 江羽柔走进来,手上的相机,镜头超级长,脚架展开,反光板撑起来,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往旁边让,把最好的位置让出来。 佩珍凑过来,「她的设备……」 「竟然是戏剧社带进来的,」小晴语气很平,「我刚才去问旁边的人,说江羽柔家里是做摄影器材的,她爸在业界,她拍出来的作品很常在网路上爆红,戏剧社社长想要藉此打广告,这样连排练时段表都让她拿到了。她拍的是被安排好的幕后,我们是自己想办法挤进来的。」 暖汐看着江羽柔叫杨子洋站到那个位置,杨子洋正在跟江羽柔说什么,说着笑了,那个笑是轻的,不是表演的,是她一直在等的那种轻松写意。 江羽柔说肩膀放松,杨子洋放松,然后快门声响了。 「我看到了,」暖汐说。 她重新举起相机,对着杨子洋,按了一张,看了一眼,知道是废的,她知道自己根本不知道在拍什么。 江羽柔往道具组后面走,陈白曜刚好从那个方向出来,手上拿着什么,江羽柔拦住他,把相机萤幕翻过来,「学长你觉得怎么样?你觉得需要道具吗?」 陈白曜低头看了那个萤幕,「还不错。」 江羽柔说谢谢,他说没事,继续往前走,走进另一个方向,没有回头。 道具组本来就是戏剧社的成员,配合拍摄很正常,她知道这些。 但她站在那里,看着工作灯把所有东西打得很白很亮,江羽柔的全幅机在脚架上,杨子洋对着那个镜头笑了。 江羽柔继续请陈白曜帮忙,帮她挪东西,挪道具,甚至是称脚架。 陈白曜都没有拒绝,而且还算得上亲切。 他说话的语气,她听过,每次她说谢谢,他就是那样回,「没事」或者「嗯」,她以为那是他说话的方式,她以为她跟他之间那些来回,有一点点是不一样的。 但今天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还是她也只是这样。 她突然没有拍照的心情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沉默走了一段,小晴先开口。 「今天没有一张是我要的,」她说,「空间不对,光不对,杨子洋在那个状态下——至少对我们,没有。」 「江羽柔有拍到,」佩珍说。 「暖汐,」小晴说,「你今天拍到了吗?」 「接下来怎么办,企划书要交了,现在这些照片我不觉得够。」 「先送出去吧,没有时间了。」 小晴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 暖汐的脑子还在道具组,陈白曜低头帮江羽柔拿东西,江羽柔说谢谢,他说没事。 她把相机背带往上拉了一下,继续走,脚步比进道具组之前重了一点。 她不打算说出来,至少现在不打算。 015 教室只剩她们三个人,外面走廊的灯已经开了,黄色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把里面映得有点昏。 佩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有在写东西,只是捏着。小晴站在讲台旁边,手臂交叉,等暖汐进来。 「我来了,」暖汐把书包放下,在靠近门口的椅子坐下,「怎么了?」 小晴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暖汐面前。 是她们三个人的聊天纪录,小晴截图圈起来了,最后一次有人在群组里提到杨子洋,是两天前,是佩珍问「学长今天有排练吗」,暖汐没有回。 暖汐盯着那个截图,没有说话。 她没有注意到,她真的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到道具组时,第一个浮出来的人,已经不是杨子洋。 「不是说你没计画吗?」小晴说,「是说你连他的排练时间都不问了,我们本来三个人每週追排练进度的,你知道这週几号几点吗?」 暖汐沉默了一下,「我最近在做布料——」 「我知道在做布料,」小晴说,「但布料是要给谁用的?」 「暖汐,」佩珍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那句话说得很清楚,「你最近每次讲到道具组,都很兴奋,我以为你是对我们的企划感到兴奋,但我现在觉得那根本是我大错特错!你自己知道我在说什么!」 暖汐张口,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哪种。 「我没有忘记杨子洋,」她说,「这个企划还是为了他——」 「暖汐。」小晴打断她,声音不高,「我们不是怕你忘记他。」 她停了一下,「我你自己做自己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哪天你突然不见了,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句话落在教室里,没有声音,但很重。 暖汐看着小晴,看着她的表情,那不是生气,是一种更难受的东西,像是担心了很久、说了出来之后却更担心的样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硬。 小晴沉默了几秒,「算了,」她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低头,把手机拿回去,开始收东西。 佩珍没有动,只是看着小晴,再看着暖汐,手里那支笔转了一下,停住。 暖汐坐在那里,看着小晴在收东西,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收紧了。 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友情可以在一个这么安静的动作里退一步。 小晴没有抬头,「什么。」 「企划书对我也很重要,」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很想把事情做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晴的手停下来,但还没有抬头。 暖汐继续说,声音有点低,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是不在乎你们。」 佩珍站起来,拿出袋子里三罐巧克力牛奶,走过来,把三罐放在桌上。 「我们都是团队的成员,」她说,声音很平,不是轻巧,是那种说真话的平,「所以先喝。」 小晴看了那三罐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那罐拿起来,放在面前,没有开。 暖汐也拿了一罐,捧在手心,从手掌往里面走。 她们三个人坐在那里,教室的灯光很黄,外面走廊偶尔有人经过的声音,又消失。 「布料真的做出来了?」佩珍说。 「你什么时候可以跟我们一起去道具组拍照?还要多久?」 「那杨子洋的照片——」 「还要拍,」暖汐说,「这是我们的企划,我没有打算放弃。」 小晴终于把巧克利牛奶开了,喝了一口,「……那个陈白曜,」她说,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紧,「他对你好不好?」 「他有点奇怪,但不坏,」暖汐说,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在笑,她立刻把表情压住。 「有多奇怪。」小晴的表情变得很玩味。 「就是……他说话很少,但说的都对,他带我去修过脚踏车链条。」 小晴和佩珍对看了一眼。 林暖汐被她们两个的眼神弄不自在 「你们干嘛这样看我啦!」 佩珍没有笑出来,只是把自己那罐热可可转了一下,「暖汐,」她说,「就算你喜欢陈白曜,我们觉得也可以。」 「我哪有喜欢陈白曜!」 「你在和陈白曜交往吗?」小晴问道 她说完,低头去收书包,耳朵有点红,像是说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教室再安静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沉,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了,没有完全消失,但不再浮在最上面。 小晴站起来,「企划的框架我们整理好了,我们明天再去拍照吧。」 三个人出了教室,走廊的灯把影子打在地板上,三条,长短不一,走在一起。 暖汐往前走,没有回头,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三个人走出教室,走廊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萤幕亮起来。手指停了一秒,点开的是另一个对话框。 最后一则讯息停在「那你负责。」 虽然什么都没有传,但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快步追上前面的两个人。 016 那天晚上,摄影社群组有动静。 晚上,小晴发了一个连结,是一篇关于人物纪录摄影的分析文,旁边附了几个字:「可以参考一下拍摄方向。」 佩珍回了一个收到的贴图。 暖汐盯着那个画面,等了一下。 以前小晴发东西,后面一定会跟一句「暖汐你觉得呢」或者「这个角度你有没有想到」,那是一种习惯,三个人群组的习惯,每次发东西都要确认暖汐有没有一起看。 她往上滑,看了一下时间,小晴已经把那篇文章发出去十七分鐘了。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来,在输入框打了几个字——「这篇分析很好,我看了——」 她想,她要说什么?她要说她看了觉得不错吗?那为什么感觉像是在插进别人的对话里? 她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 她盯着黑掉的手机萤幕两秒。 林暖汐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她盯着天花板两秒。 然后翻回来,划到陈白曜的对话框。 「你在忙吗?」传出去。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着手机背景发呆。 在平时这只是洗一件衬衫的时间,但现在,或者他画笔上十个线条。 暖汐盯着萤幕,心跳跳得有点没章法。直到『在整理布样』跳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屏息了太久。 大概过了一分鐘他才回:「在整理布样。」 「你传这个过来,就是想说这篇不错?」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拍?」她问,把话题丢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你想拍谁?」 她本来以为答案很简单。 杨子洋。她追着舞台拍了这么久,所有计画和精力时间,都是为了靠近那个站在聚光灯里的人。 可是刚刚,她没有立刻打出那个名字。 她甚至——想到了蒸气雾气里的陈白曜。 那天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熨斗的热气往上冒,他低头压布的时候,侧脸被灯边缘削出一条乾净的线。 她那时候其实有一瞬间想举起相机。 她回得很慢:「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萤幕,他没有再传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只是有别的事,大概只是在整理布样,她去打扰他,他问了一个问题,她答不上来,然后他就不回了,就是这样,没有别的。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试着说服自己,只是因为最近相处多了,画面自然浮出来。 她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继续看笔记本。 017 布料第六次试做,云母粉比例调到七,分两次加,第一层六七分乾之后加第二层,动作全部对了—— 灯光打上去,边缘还是过曝,有一块区域的亮片堆叠,光打进去就被困住,出不来,死掉了。 她把那块布翻过来,背面压出的形状歪了,她知道问题在哪里,第二层加得太早,那个六七分乾她没有等足,差了几分鐘,就差那几分鐘。 她把那块布放下,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背靠着放布料的架子。 她第一个反应,是想传给小晴。她们不是想要知道布料的进度吗? 她打开手机,滑到聊天室,手指停在输入框上,然后停住了。 她现在说这些好像是在抱怨,她们对摄影展已经够紧张了,其实她们目的达到了,可以去道具组拍摄了,她们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她还要来帮陈白曜。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腿上,阁楼的天窗把下午的光打下来,那个光很淡,把灰尘照得很清楚,一粒一粒的,在空气里慢慢移动,没有方向。 她的眼睛有点热,她不确定那个热是不是要哭,她没有让它出来,只是坐在那里,靠着架子,闻着布料和旧木头的气味。 陈白曜的声音从阁楼入口传上来。 「还能做什么?」她说,声音有点平,「布料又失败了。」 他爬上来,在阁楼入口站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再看了一眼她,「你不舒服喔?」 他也没有继续问,走进阁楼,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蹲下来,把那块失败的布拿起来,对着灯的光看了一下,「第二层加太早,差几分鐘,下次会成功的。」 「知道就好,」他说,把布放下,站起来,「下来,今天先到这里。」 「今天状态不对,试了也不准,」他说,「先下来。」 她看着他,他已经往阁楼入口走,站在那里等她,也没有强硬的催促,就是等在那。 她撑着架子站起来,把材料整理了一下,背上书包,走到入口,他让开,让她先下。 她踩着梯子往下走,走到底,他跟着下来,把阁楼的灯关掉。 洗衣店的灯比阁楼亮,她瞇了一下眼,重新看清楚。 奶奶从厨房方向探出头,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一个汤勺,看到暖汐,脸上的表情就笑开怀,「留下来吃饭,我今天煮了排骨汤,燉了两个小时,你闻不闻得到香味?」 暖汐确实闻到了,那个香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闷在锅里很久的味道。 陈白曜平常也会跟奶奶说不用,但这次没有。 「什么麻烦,锅子这么大,」奶奶把汤勺一挥,像在把「麻烦」这个词挥走,「多一个人吃刚刚好,少一个人才浪费,你打电话回去跟你妈说一下,吃完再走。」 她说完,转头看陈白曜,「把她的书包放好,别让她背着坐。」 「她自己放,」陈白曜说。 「你,」奶奶点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进厨房去了,汤勺一摇一摇的。 暖汐站在洗衣店中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白曜走过她旁边,往工作台走,路过的时候说,「你打电话回去,然后坐。」 她低头掏出手机,打给妈妈说今天晚一点回来,掛了电话,把书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陈白曜在工作台那边低头整理帐目,黄色的灯光把那个背影打得很清楚。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阿曜,去把外面铁门先拉一半,等等客人又进来。」 「嗯。」陈白曜放下帐本,起身往外走,门被推开的时候,晚上的风跟街道声一起进来,又慢慢关上。 洗衣店忽然安静了一点,奶奶看了暖汐一眼。「你会摆桌子吗?」 暖汐愣了一下,「会。」 「那帮我拿三副碗筷,柜子第二格。」 她站起来,下意识照做。碗有点温,是刚烘乾的温度,她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到桌上。 奶奶端着汤出来,看着她摆的位置,没有纠正,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常帮家里做事喔。」 「还好,」暖汐说,「我妈忙的时候会。」 她把筷子放好,又把桌垫拉正。 奶奶把排骨汤放下,热气慢慢往上冒「你说你是摄影社?」 「嗯。」奶奶点点头,像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我们店以前也被拍过。」 奶奶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得很随意「有学生说要拍老街记录,拍了我,也拍了阿曜。」 她停了一下。「展览名字我还记得,叫什么——『他们还在这里』。」 暖汐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照片很好看喔,」奶奶说,「整个照片很漂亮,人家都说拍得好。」 她把汤勺放回碗里。「可是阿曜去看完回来,很生气。」 暖汐愣住。外面传来铁门落下的金属声。 奶奶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把碗推整齐「他说,那不是我们。」 「我问哪里不像,他也讲不出来,」奶奶笑了一下,「男孩子嘛,不会讲那种事。」 她停了停。「后来我听别的同学说,照片片里的人,看起来很辛苦。」奶奶说,「可是我们每天过日子,我们是在工作,不是在受苦。。」 奶奶收回视线,像只是随口聊天「所以他现在不喜欢人家拍。」 陈白曜推门进来,手上还沾着一点灰。 他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暖汐。 碗筷已经摆好,陈白曜拉开椅子坐下。「可以吃了吗?」 热气从汤里升起来,她低头,看见汤面晃动的光。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走廊里,他很兇地对学妹说「不要拍」。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陈白曜。 他正在低头盛汤,动作安静,一如往常。 018 公款的事,发生在礼拜五。 那天下午,暖汐刚从洗衣店出来,手机震动,是佩珍传的:「你在哪?道具组那边出事了,有人说钱不见了,还有人在说是陈白曜……」 暖汐把手机握紧,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听说了吗?道具组那边少掉的钱,刚好事洗衣店一天的营业额耶。」 「难怪他每天穿得那么整齐,是怕别人看不起吧?结果手还是不乾净……」 这些碎语像细小的钢针,在走廊上乱窜。 暖汐推开人群,看见陈白曜站在储藏室门口。他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依然一尘不染,领口都依旧熨烫得稜角分明,但在周围怀疑的眼神下,那种「极致的乾净」反而变成了一种讽刺。 林暖系不敢相信,在这些人眼里,陈白曜身上的乾净、整洁和肥皂味,闻起来都像是贫穷的味道。 许立宇站在人群中央,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体恤:「白曜,如果你真的家里有困难,大家可以帮忙,但公款……」 暖汐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动。 她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真相。 她甚至想,如果她搞错了怎么办? 但脚却已经动了,等她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他前面。 「他没有拿。」声音出口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走廊安静了三秒,那三秒长得可怕,因为暖汐忽然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只有一个人,所以人都在看她。 她下意识回头,然后看见小晴站在人群边缘,小晴看见她之后毫不犹豫地走上来,下一秒,佩珍也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暖汐胸口那股快要塌下去的感觉,重新获得力量。 走廊重新开始有动静,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往旁边退了半步。 「你来干嘛,这里没你的事。」陈白曜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我听说了,」她说,「你被怀疑了?」 他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她说,很直接,「所以现在怎么办?」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声音,杨子洋走过来,看到这边的情况,脸色沉了一下,走进人群,「许立宇,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白曜不可能拿那个钱,我可以保证。」 陈白曜转过头,看着杨子洋,眼神很冷,「你保证?」 「你了解我什么?」陈白曜的声音平,但有一种很压得住的力道,「你知道我家的店现在什么状况?你站在这里说你了解我,但你什么都不知道。」 杨子洋的表情僵了一下,「白曜,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说,「想当好人?想让大家看到你很公正?」他转过身,「公款的事我自己查,不用你保证。」 杨子洋站在原地,脸色有点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林暖汐第一次看到杨子洋露出这样的表情。 暖汐没有再往小晴那个方向看,她不知道小晴还在不在,她现在只有一件事。 「我们后援会那几天在道具组附近拍了很多照片,那个区域应该有拍到,要不要先翻看看有没有线索?」 他转过头,正式地看了她一眼,「你的照片有拍到那个区域吗?」 「有,我去找小晴和佩珍把照片翻出来,你先在这里,等我。」 她转身要走,他叫住她,「林暖汐。」 他沉默了一秒,「谢谢。」 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她点了点头,「等我。」 美术教室,桌上放了台笔记型电脑,那几天拍的全部照片。 小晴把她的手机放在桌上,把那几天的照片全部投影到电脑上,「这几天拍的都在这里。」她的语气很平,效率至上,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 陈白曜靠在窗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杨子洋不请自来,坐在在教室后排坐着,没有说话。 暖汐趴在桌上找照片,从时间线开始,公款对不上是昨天,礼拜四,陈白曜上午九点半确认过、有人证,问题出在九点半到下午两点之间。她把那个时段的照片挑出来,一张一张放大。 「这张,」佩珍指着其中一张,「你看左边,道具组的门缝里有光,比平时亮。」 暖汐凑近,确实,那道门缝里透出的光比走廊的光源强了一点,说明里面的灯开着,有人在。 「那个时间陈白曜在剧场,」小晴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那道具组里面那个人是谁?」 「继续看,看接下来几张。」 十一点二十三分,道具组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出来。那个角度只拍到半个身影,脸没入画。 「许立宇,」小晴轻声说。 「等等,」暖汐把那张照片再放大,「你们看他的手。」 许立宇从道具组出来的时候,右手握着一个透明夹,隐约能看出里面有纸——白色的,多张,夹着一个橘色的小东西。 「橘色的,」陈白曜开口,声音很平,「公款夹的是橘色信封。」 「他没有理由从那个架子上拿走任何东西,」暖汐说,「但这样还不够,我们要去跟他拿这个资料夹。」 「那我去找他,」陈白曜说,站起来。 「我跟你去,」杨子洋也站起来,怕陈白曜拒绝又补了句「你一个人去,他可以说你在针对他。」 陈白曜愣了一下,但最后没有拒绝。 019 许立宇在三楼的班级里,暖汐和陈白曜走进去,杨子洋跟在后面,在门边站着,没有说话。 许立宇看到他们,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就平復了,「陈白曜,你来干嘛?」 「帐目的事,」陈白曜说,「我想问你上週四上午你在哪里。」 「我?」许立宇把资料夹压紧了一点,「我在教室,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照片,」暖汐说,把截图放大,拿给他看,「十一点十七分,道具组里面有人,十一点二十三分,你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夹。那个透明夹里,是橘色信封」 许立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可能是我自己的东西——」 「那我们看看,」陈白曜说,语气很平,「你在整理资料夹,对吗?打开来让我们看一下,如果你不愿意,我去找老师,请老师在场,一起看。」 许立宇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资料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资料夹打开了。 那张橘色信封,夹在第三个隔层里,混在几张讲义和笔记之间。 许立宇他整个人像触电般弹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桌上的资料夹「我没有偷钱!」许立宇的声音变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带走了。」 「公款不见了你为什么要说是陈白曜偷的!」杨子洋很生气的戳着许立宇的肩膀, 全班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许立宇的脸色从惨白转为涨红。他看着那个资料夹,手抖得几乎按不住纸张。 橘色信封就夹在两份讲义之间,他把它抽出来时,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在整理报告,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跟我的讲义混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在走廊上跟别人说陈白曜家境不好、说他手脚不乾净?」杨子洋大步跨上前,愤怒地戳着许立宇的肩膀,「你知不知道这个行为很恶劣!」 「因为我害怕啊!」许立宇崩溃地喊了出来,「我弄丢了公款,而且不知道怎么办……而且我也真的看不惯他!」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盯着陈白曜,「陈白曜,你凭什么永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你家里明明那么穷,为什么你的衣服永远那么乾净?好像你比我们都高尚一样!」 他说着,声音越说越低。 许立宇说完了,低着头,手还放在那个打开的资料夹上。 暖汐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没有说什么。 陈白曜站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跟陈白曜道歉!」杨子洋压着许立宇, 许立宇低下头,「对不起,陈白曜。」 陈白曜拿走公款的橘色信封,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知道了,只是这一句,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廊上,陈白曜停在中间,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透明夹,那些按照日期整齐夹好的帐目,回纹针一个一个对齐。 「你还好吗?」林暖汐站在他旁边问道 「没什么。。」他想了一下,「这次......谢了。」 「说得够大声,听见了。」林暖汐故意调侃说。 他低头,嘴角有一点微小的动,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一种真的、很小的、只有她这个角度才能看见的弧度。 暖汐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 走廊的光打在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上,一前一后,落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杨子洋走过来,在陈白曜面前停下, 陈白曜叫住了杨子洋,「刚刚……谢了。」 「小事。」杨子洋往走廊另一头走,没走几步又停下来。 杨子洋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找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之前戏服的事——我不是看不起你家的店。」 陈白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听说过,」杨子洋说,「有同学之前去你们家洗衣服,你不太自在,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想让大家知道你家的事,我以为我送戏服去洗,你会觉得我在强迫你接受,所以我没有送。」 杨子洋说完,停在那里,走廊的光打在他脸上。陈白曜看着他,没有说话。 暖汐站在旁边,看着陈白曜的侧脸——他不是不想回,她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他从来不擅长这个,那种需要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接给别人的动作,他不会做,他会把帐目整理得一丝不苟,但他不会做这个。 暖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已经举起来了,相机掛在胸前,她的手指停在快门上,她犹豫了一下。 她怕打扰他们,怕他回头发现她的镜头对着他,那样会变成另一件事,但她真的想拍下这个画面。 走廊的光就是那样落下来的,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压出两条长影,陈白曜站在那个光里,低着头,透明夹还在他手上,手指按在那些整齐的帐目上,帐目是他整理的,他一直在整理,一直让自己看起来整齐。 快门声很轻,她几乎没有听见。 她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画面,取景框里是陈白曜的侧脸。 林暖汐看了一眼杨子洋,他的表情已经开始收,准备说「那就这样」然后离开了。 她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之前都在替他着想,结果他完全不知道?」 杨子洋愣了一下,「呃……差不多。」 「那你们两个,」她说,语气带着一点说不清楚是不是在笑的东西,「一个在那边觉得你瞧不起他,一个在这边觉得送戏服去洗会让他难受,谁都没有问过谁一句,就这样搞了多久?」 杨子洋沉默了一秒,「……大概一个学期。」 「一个学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那总故作平常的语气本身就显得很刻意,「一个学期。」 陈白曜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避,只是看着他,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自己说。 他移开视线,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但稳,「我以为你嫌那边脏。」 杨子洋摇头,「没有,我只是——」 「我知道,」陈白曜说,「你刚才说了。」 又是沉默,但这次不一样,不是那种快要断掉的沉默,是有什么东西刚放下来的沉默,走廊的空气还在,但轻了一点。 「下次有戏服,直接送过去就好,」陈白曜说,「不用想那么多。」 杨子洋看着他,「……好。」 「奶奶洗东西比较仔细,」陈白曜补了一句,语气很平,没有特别的,「戏服不会出问题。」 暖汐听到这句,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杨子洋没有说什么,但他扬起一抹微笑,不是礼貌性的给他们看的那种,是真的发自内心觉得开心,「好,那我先走了。」 他往走廊另一头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 走廊上只剩暖汐和陈白曜。 陈白曜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透明夹,帐目还在,回纹针一个一个对齐。 暖汐等了一下,「我说得对吧,一个学期,就这样。」 「你很烦,」他说,没有回头。 他没有再说话,但她看见他肩膀的线条比刚才低了一点,暖汐低下头,没让他看见她在笑。 20 摄影展的前一天,三个人原本说好下午三点去学校暗房冲底片。 那个暗房是摄影社借的,老师说好了,时段是她们的。 没想到她们三点到的时候,灯是开着的。 小晴敲了门,出来的是摄影社的一个学妹,看到她们,表情有一瞬间的躲闪,然后站稳,「学姐,我刚好有底片要冲,先用一下——」 「这个时段是我们的,」小晴说,语气很平,「你几点可以好?」 学妹说要再一个小时,但语气有点虚,暖汐看着里面,她进去要冲的底片明显比一个小时多。 她们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鐘,学妹没有出来。 佩珍去敲门,没有回应。 小晴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走廊上,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摄影展明天开幕,学妹知道她们要冲底片,故意把暗房佔住。 「那怎么办,」佩珍说,「今天冲不了,明天就没有东西可以展。」 暖汐站在走廊上,手机已经拿出来了。 她打开和陈白曜的对话框,传了一行字:「暗房被佔,底片今天冲不了,你有没有办法。」 她传完,自己也不太确定他能做什么,就是第一个反应是传给他。 没过多久,他回:「你们在学校吗。」 他来的时候比十分鐘快,走廊另一头的脚步声,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暗房门,看了一眼她们三个,「底片在你们手上?」 「在,」暖汐说,「但没有地方冲。」 「洗衣店,」他说,「阁楼遮光够用,我来弄。」 小晴和佩珍对看了一眼。 「说了可以就可以,」他说,「走。」 小晴和佩珍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小声说话,说阁楼是什么样子、布料研究在哪里、那块深蓝色的是不是暖汐说的那一块。 暖汐走在前面,跟陈白曜并排,她已经走过这条巷子很多次了,她没有特别意识到自己已经熟了,就是脚知道怎么走。 洗衣店的门是虚掩的,陈白曜推开,「奶奶,我带人来用阁楼。」 奶奶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几个人?」 「三个,」他说,「冲底片,要一两个小时。」 「好,我去拿饮料。」奶奶看了暖汐一眼,点了个头,像是认识她的那种点头,然后转回去了。 小晴凑到暖汐旁边,小声说,「奶奶认识你?」 暖汐想了一下,「我有时候会在这里打工。」 还没等小晴他们问,陈白曜已经往阁楼的方向走,「上来。」 阁楼很小,但他说的没错,遮光够用,天窗有一块木板可以盖上,四面的墙缝他拿布条塞住, 小晴站在阁楼中间,看着那些布料样本和掛在架子上的材料,「这里是你们研究布料的地方?」 「嗯,」陈白曜说,没有回头,继续压墙缝。 「那块,」佩珍指着角落那块深蓝色的布,「是失败的那块吗?」 「对,」暖汐说,「第六次试做,边缘过曝。」 佩珍凑过去看,「但感觉很好看。」 「失败的,」暖汐说,但她看着那块布,边缘那个困住的光,她想,也许佩珍说的有一点对,它是失败的,但那个失败有它自己的样子,而且还满好看的。 她没有继续说这个,把视线移开,开始帮陈白曜排显影盘。 他们各做各的,小晴和佩珍帮着把细绳在阁楼横梁上绷好,暖汐排液体,陈白曜把最后几条缝处理完,站起来,「试一下。」 黑暗落下来,完全的,四个人都停在原地。 暖汐站着没动,等眼睛适应,但适应不了,因为这种黑是真正的黑,没有任何光源,她的眼睛找不到任何可以对焦的地方。 她往前移了半步,想确认显影盘的位置,鞋尖却碰到了什么硬的边角。 「不要动。」陈白曜的声音在黑暗里,比她预想的近。 她僵了一秒。「你在哪里?」 「你右边。」他说,「确认一下,等下就开灯。」 她下意识往右看,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那个「知道」让黑暗变得不一样,感觉安心了很多。 「角落呢?」小晴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那边——」 「我在那边。」佩珍说,「没有漏光。」 「中间呢,暖汐你那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轻,感觉就是不敢大声,像是怕会惊扰到什么秘密。 黑暗里安静下来,接着她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再往右一点她可能会撞到陈白曜。 她听到他的呼吸,不算很近,但在这种静里,变得很清楚。 她忽然有点好奇,如果她现在伸手,会不会碰到他的衣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天窗就被打开了。 她瞇起眼睛,等视线慢慢回来。 陈白曜就站在她右边,比她刚才以为的还要近,近到如果她刚刚真的往右走一步可能就撞上了。 他低着头检查墙缝的布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背脊还是那么直,白衬衫在阁楼的光里亮的不可思议。 暖汐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刚刚黑暗里,陈白曜是不是也知道她站得那么近? 陈白曜把天窗重新打开,光回来了,小晴和佩珍都松了一口气,佩珍说,「还好,我以为会有。」 「我说可以就可以,」陈白曜说,语气很平。 布置好了,陈白曜说他下去看顾店,说了声有事叫他,然后走下阁楼去了。 暖汐换上红灯,阁楼在红光里变成另一个地方,那些布料样本、那些架子、那块失败的深蓝布,全都变成深色的剪影。 小晴和佩珍在旁边帮着,三个人把底片一格一格夹到细绳上,让它们在显影液里慢慢出来。 没有人说话,阁楼很安静,红灯很暗,偶尔听得到楼下洗衣机的低鸣,和奶奶在厨房里走动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佩珍小声说,「这个地方很好,完全救了我们啊!」 「嗯,」暖汐说,回的有些恍神,她的心跳还没能回到正常的速度。 「我说的不只是暗房,」佩珍说,「就是这个地方,这个感觉。」 暖汐没有回答,她知道佩珍说的是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细绳,那些底片在红光里一格一格掛着,慢慢把画面交出来。 小晴在她旁边,把最后一格夹好,收手,「暖汐。」 「那块布,我觉得你们一定可以做出来的!」她说,语气充满信心,不只是安慰,像是看到了未来他们成功一样的篤定。 暖汐看着她,小晴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些底片。 「嗯,」暖汐说,「谢谢!」 阁楼的红灯把三个人的影子都压成深色,底片一格一格在细绳上显影,窗外的天光慢慢转暗,楼下偶尔传来脚步声。 暖汐原本没有在听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分辨那些声音。 奶奶的脚步很慢、楼上她们走路很轻。 而有一种脚步声很稳,而且感觉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她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是谁。 暖汐低头,看着显影盘里慢慢浮出来的画面。 嘴角却不自觉弯了一下。 她知道,陈白曜现在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