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大人，下凡看牙！》


 神的牙医-1

    许子錚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眼前病患的牙齿布满黑斑、断裂不堪，彷彿经歷了一场浩劫。这种场面在他五年的牙医职业生涯中并不罕见，但那些异常锐利的尖牙，以及不合常理的变异臼齿，却不曾见过。
    医院电脑萤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空气中瀰漫刺鼻的药水味。许子錚顶着一头乱翘不堪的头发、身上披着皱掉且染上些许黄渍的白袍和值班服，面对治疗椅上张大嘴巴的病人，他几度用力闔上沉重的眼皮又再睁开，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齿列。
    然而眼前的病患，虽然穿着打扮奇特──米白色长大衣外套，肩线与袖口皆缀有墨绿色滚边。衣襬微微敞开，显露出内衬鲜艳的红色背心，繁复的菱形纹样铺陈其上。黑色的合身长裤搭配白色高筒针织袜，脚下是一双有金属扣环装饰的黑色皮革便鞋。整体像中世纪欧洲的地方特色传统服饰。
    脸上妆容更是诡异：两道蓝线垂直穿过双眼，末端则有两道血色横线划过脸颊，像是在脸上画上国旗似。但无论如何，至少外表看起来还是个人。
    许子錚甩了甩头，自认是过度疲惫才產生幻觉。从晚上十一点开始，急诊电话就没停过，他已连续处理了五名病患，不论是拔牙后血流不止，还是车祸导致的牙齿断裂，每一次治疗都让他身心俱疲。刚刚，他甚至差点开错药，幸好护理师及时察觉，才避免了医疗疏失。
    「怎么了？」病人见他愣着不动，沉着嗓问。
    「你……」许子錚再次望向那排诡异的牙齿，冷气轻拂过颈项，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而后终于艰难地嚥下一口唾液，颤声道：「你是什么东西？」
    瞬间，强风袭来，许子錚直接被吹飞，撞在冰冷的墙上，结实的水泥发出闷响。
    「唔！」
    高大的身影迅速逼近许子錚，他奋力试图挣脱，却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原地。
    「你是怎么发现的！」男人齿间逼出低沉的气音，抬手撑在许子錚耳边，锐利的眼神如刀划破空气。
    许子錚眼前的男人身高至少一百九十公分，银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后成一道扇形。而即使脸上涂着小丑般的妆容，冷冽的瞳却透露出杀意。四周的风呼啸作响，压迫地让人窒息。
    许子錚这才察觉，这位病人的眼珠也和一般人不同，一眼是金色，另一眼是银灰色。
    非人齿列、古代服饰、无形的压力、金银双瞳，许子錚脑中组织着这些资讯，得到了一个结论──他遇到不乾净的东西了。
    别人是半夜鬼压床，而他一个晚上没闔眼的急诊牙科医师，是被鬼压墙。
    「回应呢？」高大男子见许子錚不说话，加紧了压迫力道。「小心我把你撕碎！」
    「因、因为你的牙齿，不是人类该有的型态。」许子錚感到胸口紧迫，快无法呼吸。
    「是吗……仅仅变成人的模样还不够完整啊。」男子听完后，默默自语，也收回一些力量。
    许子錚顿时感到胸口压力骤减，准备逃离求救，眼睛看向门的方向。
    「不过你是医生吧。」男人说着，语气威严不容置疑。「是能治的吧？」
    许子錚听到这声音，再次看向男人，对方正由上往下审视着自己。
    许子錚心中吶喊着：「我只是牙医，不是神啊！」。尤其那口牙齿倒像是动物才会有的形状，去找兽医应该比较适合吧？但眼前这个人，一副脸上写着他说「不」就会把他杀掉，明显不允许他拒绝。
    ──好可怕。
    许子錚没有想到会遇到那么极端的医疗暴力。对方蛮横无理、动手动脚威胁，他以后绝对不能再和这位病患扯上关係。
    「叮铃！叮铃！叮铃！」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口袋里不停歇的震动提醒他有新的病患。而男子似乎不受影响，盯着他等待答案。
    他要是卡在这里，那真的没完没了。想起以前有做过动物的牙齿实验，大概知道牙齿的结构，应该也在这个人……或是鬼身上适用？
    ──做，可能会死。不做，一定会死。衡量过风险，许子錚下定决心后开口：「我试试。」
    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放松了力道，双手抱胸躺回诊疗椅。
    许子錚深深吸了几口气稳定情绪，也走回原位，开始动作。
    迅速打麻药、去除病灶，因为对方现在痛的位置只有右上方的牙齿，所以他决定快速处理看起来严重的几颗就好。令他惊讶的是，牙齿结构和一般动物并无太大差异，治疗上多少增加了些信心。
    「好了。」许子錚升起诊疗椅，脱下手套。「我会开止痛药。待会你就回到刚刚候诊的位置，会有护理师把药单跟缴费单给你。」
    「全都治好了吗？」男子眼睛闪过一道光。
    手机此时又大声响起，像是在提醒他已经超时。许子錚急忙打完病歷后说：「我先治疗你会不舒服的部分。还有其他有问题的牙齿，你要再找时间处理。」
    他拿起随身物品就衝出门外应对下一位病患，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留在诊疗室的男子像风一般消失无踪。

 神的牙医-2

    许子錚最后忙到整晚没闔眼。
    等他处理完最后一名病患，已经接近早上八点。放松下来后，才发现自己又累又饿，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准备最后检查一次所有病人的病歷。然而，当他看到病患清单时，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怡芳，可以麻烦你过来看一下吗？」他叫住刚好经过的急诊护理师。值班时许子錚经常遇见她，也从她那里获得不少帮助。半夜差点开错药，还是对方及时发现，才避免了医疗疏失。
    「怎么了？」怡芳凑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电脑萤幕。
    「我记得半夜四点多，有个穿着很奇特的病人，名字好像是……『龙神』之类的。」许子錚轻声说，目光仍锁在名单上。「但这里没有他的资料。」
    「啊！那个像外国人的病人？」怡芳回忆了一下，点点头。「但中文讲得还不错的那位？」
    即使整晚没睡，那个胁迫他的病人，不管是名字还是长相，都记忆犹新。但现在，这人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怡芳见名单上没有该病人的资料，眉头也皱了起来，立刻跑去护理系统查询，可怎么搜寻都找不到。
    「真的什么都没有……怎么会这样？」她忍不住抓乱了头发，一脸崩溃。
    许子錚的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想起那副诡异的牙齿，还有那无形的压迫感，背脊忍不住一阵发凉。也许……那位病人，真的不是普通的「人」。
    但如果是因为解除了他的病痛，让对方得以安心离开这个世界，那或许……也不算是坏事？
    「大夜班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许子錚拍了拍怡芳的肩，避免对方胡思乱想，决定不说出细节，把事情简单带过。「我去交班。」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急诊室，走到牙科部时，负责接班的医师已经等在那里，脸上掛着轻松的笑容，和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呦！大师！」穿着一身灰色刷手服的韩系中分头男子搭上许子錚的肩。「据说你今年的最后一次值班，被急诊call爆啊？」
    「嗯，整晚没睡。」许子錚看着眼前嘻皮笑脸的人，不愿意多说一句。「值班手机给你。」
    「早就跟你说了嘛──有些病人你可以直接推给医科处理，会痛就开止痛药，流血不止就打个止血针。」男子接下手机说。「车祸牙齿断掉，就说没办法上诊疗椅，等伤势稳定再说。这样就可以睡一个好觉啦！」
    「你看二十四小时值班费才一千多块，不要那么认真──」
    「我没你厉害。」许子錚淡淡回了一句，然后朝他摆了摆手。「我走了。」
    邓崇宇，和他一起训练的住院医师，有小聪明，会逃避麻烦的事、专挑轻松的做。因为和同事的关係不错，所以大家对于他的行为都睁一隻眼、闭一隻眼。
    但许子錚觉得，这种态度无法真正帮助病人，与他当初学医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也违背了家人对他的期望。所以即使病患再多，他仍旧一一诊断、亲自治疗。
    如果两人的值班没有排在隔天，邓崇宇还会塞给他一笔「代班费」，请他帮忙值班。虽然这种做法让人无奈，但许子錚确实缺钱，能多点收入，他也就接受了。
    阳光的照耀下，许子錚狼狈离开医院，在附近的早餐店随意拿现成做好的三明治及奶茶后，便拖着脚步前往住处。
    整整一夜没闔眼，又碰上诡异的事，精神已经快到极限。
    他终于来到公寓门口，刚转动钥匙，心想：这次值班总算结束，以后应该能睡个好觉，也不会看到灵异现象……
    「许子錚医师。」
    「哇啊啊啊啊！」
    低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他惊得浑身一震，手上的早餐直接掉到地上。
    回过头，只见那个穿着欧洲传统服饰、脸上画着诡异图案的高大男人，正逆着晨光，站在他面前。
    「鬼、鬼啊！」许子錚双脚发软、跌坐在地。
    「鬼？哪里？」男子转身，大衣掠过许子錚的脸，一脸严肃凝视附近路过的人。
    许子錚根本无暇理会他的行为，满脑子只想着──早上才确认「消失」的人，怎么又出现了？而且现在还是大白天！
    「没有鬼。」等到男子确认附近没有异状，才又默默地回头，居高临下看着许子錚。「还是……你是在说我？」
    「难、难道不是吗？」许子錚颤抖着小声回应。
    「无礼！区区人类，竟敢把本龙神称为鬼！」男人目光一凛，锐利的双眼闪过一道光。「要不是看在你治疗很有效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撕碎了。」
    「听好了，人类，我是龙神，掌管环境之神。」男人双手抱胸，语气不容置疑。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吹过，掀起他的大衣下襬，衣角翻飞，气势迫人。「我拥有操控风与雨的力量。」
    原来对方真的就叫「龙神」……而且环境之神？他听都没听过。许子錚很想吐槽对方中二的行为，但突如其来的风，还有那些奇特的事，似乎也不全然是妄想发作。
    许子錚低着头，偷偷看向眼前展现神威的龙神，心想应该要好好应对，否则恐怕无法安稳回家休息。
    许子錚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那么……龙神先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子錚医师，你忘了吗？」龙神微微俯身，离他极近，近到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你说我还有其他牙齿，要再找时间处理。」
    太、太近了！
    许子錚吓得立刻往后退，却直接撞在大门上，完全无路可逃。
    「我是这么说过……」许子錚知道双方对话没有逃避的空间，只好诚实回应：「但你的牙齿比较……『特殊』，我建议你找更适合的人处理，比如说，这附近有间兽医──」
    「我是神，不是野兽！」龙神怒吼，狂风再度席捲而起。「而且，你让我不痛，证明你有这个能力治好我的牙。」
    「能碰我牙齿的，只有你，许子錚医师。」

 神的牙医-3

    龙神的金银双瞳紧紧盯着许子錚，不带一丝犹豫。许子錚鬓角滑下一滴冷汗，心跳骤然加快。
    ──完了，自己真的被某个非人存在缠上了。许子錚心想。
    「对、对了！」许子錚试图从刚才的对话里寻找脱身的机会。「既然你是神，那应该也有会治疗的神吧？你可以去找祂啊！」
    「找过了，祂说没办法，要我到人间找人类医治。」龙神目光如猎人审视猎物般锁定许子錚。「治好我，许子錚医师，这是命令。」
    许子錚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龙神微微张开的嘴，那口发黑的牙齿，在他不怒自威的气势衬托下，显得诡异而危险。
    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出这位神的掌控。但……难道自己只能被动接受，无条件服从命令？
    思索片刻，他权衡利弊，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我会把你撕碎。」龙神语气平静得可怕，毫不犹豫。
    「但如果你这样做，就没人能帮你治疗。到时候牙齿痛起来，你确定有第二个人可以治好你？」许子錚压抑内心的恐惧，让自己的语气儘量维持平稳。
    龙神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被这句话动摇，他双手抱胸，歪着头思考片刻，缓缓开口：「的确如此。」
    「那要怎样你才愿意治疗？」
    「嗯……我也不是完全不想帮你。」许子錚见对方态度有转圜的馀地，心中暗自松一口气。「既然你来到人类的世界，就应该用人类的方式，也就是──交易。」
    「交易？」
    「就是我提供治疗，你也要给我相对的好处。」
    「我可以保护你不受伤害。」龙神身旁又颳起了一阵强风。「任何想伤害你的人，我都会把他撕碎。」
    ──这个龙神怎么那么爱把人撕碎？
    许子錚忍住翻白眼的衝动，耐着性子说：「台湾很安全，这种条件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龙神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身旁的风暴愈发凌厉：「本神愿意保护你，你竟然还敢拒绝？」
    「那你说说看，你要什么？」
    「……钱。」许子錚手挡在额前，避免风刺痛他的双眼。「我要承担被别人发现帮你治疗的风险，所以要很多钱。」
    「钱？人类的货币？」龙神眉头轻皱。「我没有那种东西。」
    许子錚在心底叹了口气。也对，对方毕竟不是财神，不该抱太大期望。
    「那你有什么东西可以换成钱吗？」他换个说法，试图让龙神理解。「宝石、鑽石之类的都可以。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其他暂时不缺。」
    龙神沉默了几秒，闭上眼，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身旁的强风吹拂减弱，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这个可以吗？」
    「这！」许子錚原本因疲惫而沉重的眼皮，在看清对方面前那块手掌大小、闪闪发亮的金条时，瞬间睁大。
    ──这可是黄金！
    他脑中迅速运转，现在国际金价正高，这样一块金条若是拿去变卖，少说也值几十万元。
    而且……黄金对他来说，具有另外一层意义。
    「不够吗？我还有很多。」龙神像在掏一元硬币般，又拿出了好几个金条，耀眼的金光晃得许子錚一时有些头晕。
    「你等一下。」许子錚忽然想到什么，翻找口袋，最后掏出一支打火机。
    「你在做什么？」龙神见许子錚拿着点火的器具，开始烧他手中的东西，挑眉问道。
    「确认是不是纯的。」许子錚见每块金条在燃烧后，都没有变黑，才放心点头。「这个可以，我接受。」
    「好，那我给你这个，你帮我治疗。」龙神乾脆地将一块金条按在许子錚手中。「现在就做。」
    「等、等一下。」许子錚慌忙把金条还回去，额角抽搐。「我已经超过一天没睡觉，现在要先休息，才能好好帮你治疗。」
    「人类还真脆弱。」龙神哼了一声。
    「你都不用休息？」
    「我不需要睡眠。」
    「那真是让人羡慕。」许子錚无奈耸了耸肩。「总之，你先回去，我们可以交换联络方式，等要治疗时再通知你。」
    「我没有家。」龙神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你以前住哪？」许子錚愣了一下。
    「天上的某处。」龙神抬头，看向浮动的白云与广阔的青空，「但因为生病了，所以我用最后的力量变成人类的形态下来看病，现在很虚弱，回不去。」
    虚弱？许子錚回想起刚刚那几乎能将人撕裂的颶风，内心充满质疑。
    「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人类的住处。」龙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许子錚。「既然你要休息，那我就住在你家，等你醒来就可以帮我治疗。」
    「不，这个有点不太方便──」
    「哦，我懂了。」龙神忽然打断他，自信满满地说：「交易，对吧？」
    下一秒，他再度掏出一块金条，直接塞进许子錚手里：「这样就可以了吧？」
    「也不是这个问题……」许子錚本来想拒绝，但看着眼前的金条，还是嚥了口口水。
    情况已经荒唐到极点。
    自己遇见了强迫要他治疗的神，还与对方达成了交易。现在又要和这个随时可能发怒的神同住，怎么想都十分危险。
    但经歷了刚才的谈判，他的精神已经到极限，不确定还可以跟这位固执的神纠缠多久，加上眼前的金条闪着诱惑的光，他工作一整年都不一定能赚到这样的钱。如今有个大撒币富豪愿意付超额的房租，不拿实在对不起自己。
    「我需要思考一下。」许子錚觉得脑中乱哄哄，同时刚才两人的行为及对话已经引起旁边住户注视，他决定换个地方商讨：「你先进来吧。」

 与神同居-1

    许子錚推开大门走进屋内，龙神紧随在后，却没注意到自己身形过高，一头撞上横樑，发出一声闷响。许子錚强忍住笑意，以免被迁怒。龙神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继续向前走。
    许子錚的住处位于二楼，是由家庭房改建成四间套房的格局。他来到自己的房门前，转开门锁，一边推门而入，一边提醒龙神注意门框的高度。
    房间约八坪大，左侧是浴室门，再过去便是客厅，摆着一张硬皮沙发和小桌，旁边并列着书桌与双人床。右侧则是冰箱、电视、衣柜等设备。许子錚脱下值班时穿的黑色软胶鞋，走到客厅将手上的金条与早餐放在小桌上。
    「你先坐，等我五分鐘洗个澡。」许子錚手指向沙发示意，确定对方坐好后，才走进浴室。
    热水倾泻而下，浸透脸庞与全身，也将脑海中繁杂的思绪稍稍冲淡。沉淀后，他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多么荒唐的决定──他怎么能轻易答应替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治疗？还让对方进了自己家？就算对方自称是神，拥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力量，他也不该这么鲁莽……
    ──一定是那些金条，让自己丧失理智。
    许子錚匆匆擦乾身体，换上乾净衣物，推开浴室门，准备结束这场荒谬的闹剧。
    「好了吗？」
    龙神双手环胸，翘着腿问道。许子錚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双黑色皮革便鞋上，才猛然想起，自己忘了叫对方脱鞋。
    「嗯。」许子錚拉了书桌旁的椅子，在龙神对面坐下，「龙神先生，我想了一下，觉得刚才的交易有些问题。」
    「哪里有问题？」龙神挑眉。「金条给得不够吗？人类，你要求得太多了。」
    「不是。」许子錚见他书桌上的纸张开始飞舞，连忙挥手。「是我无法确认你会不会突然消失。」
    「你说自己是神，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有没有可能某天你忽然离开，连同这些金条一併消失？」许子錚看向桌上的黄金，又抬头望向对方。「想想看，你半夜在急诊的时候，也是这种状况。所有和你有关的资料也全部都找不到了。」
    「这就代表，我有可能冒着巨大风险，帮你做了治疗，最后什么都拿不到。」许子錚试探着观察龙神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补充，「更何况，你也可能在治疗到一半觉得没事了，就回到你原本的地方。我无法接受这种不按医嘱回诊的病人。」
    「所以──」龙神放下双腿，身体微微前倾。「你并不相信我。」
    「如果你真是神，应该能理解我的顾虑吧？」许子錚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避免再次陷入下风。「更不用说我们才第一天见面。」
    「人类还真是麻烦。」龙神冷哼一声。「那么，我们就订立『互信之约』。」
    「互信之约？」许子錚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龙神已举起泛着蓝光的手指，先是轻点祂自己的额头，接着按在胸口。
    「我，龙神，承诺在治疗期间不离开人间。只要许子錚医师呼唤龙神之名，我就必须出现在他身边。同时，我将提供不会消失的黄金与人身保护，作为治疗与住宿的报酬。」
    话音刚落，龙神猛地伸出手指，点在许子錚的额头上。瞬间，一股微风捲起他尚未全乾的头发。
    「许子錚医师。」龙神的手指缓缓移至他的胸口。「承诺必须要完成龙神的治疗，以及提供住所给龙神，直到治疗结束。」
    随着指尖触碰，蓝光骤然迸发，化作点点星芒四散飘逸。许子錚驀地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自胸口涌入，迅速流遍全身。
    「你……做了什么？」许子錚惊恐问道。
    「刚刚『互信之约』已经成立，从现在起，我们都必须遵守誓约的内容。」龙神收起力量，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
    许子錚摸了摸胸口，又抬头看着一脸自信的龙神，一时语塞──他已经被吓傻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他细细思索刚才「互信之约」的内容，最后才从齿间糊出一句：「如果我不接受，会怎样？」
    「像这样。」
    龙神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许子錚，许子錚瞬间感受到胃部深处像被人搅动般翻涌着剧痛。他深吸一口气，却换来一阵强烈的灼烧感，从腹腔直窜喉头──
    猛然间，一股铁锈味涌上嘴里，他心头一紧，双膝发软，差点跪倒在地。来不及细想，便张口呕出一口鲜红，溅洒在白色的地板磁砖上。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后，他不得不扶住墙壁才能站稳，嘴里的腥味浓得令人作呕。他低头看着掌心沾满了自己的血，深深浅浅的红色交织在一起，刺目得让他有些恍惚。
    「如果你违反了互信之约，不只是你会不断咳血，甚至痛苦到死──」龙神的声音淡然而冷漠。「你身边的人类，也会连带遭受同样的惩罚。」
    话音刚落，龙神轻轻一挥手，所有的血跡瞬间被凭空出现的水流冲刷，随着狂风一同捲出窗外。
    而刚才淹没许子錚的不适感，也随之消散无踪。
    许子錚恶狠狠地看着龙神，握紧双拳、不停喘息，一面怨懟这位神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讲，就突然攻击他，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难道这位神，觉得订了「互信之约」，就代表会完全相信对方了？没有经过他的同意，还让他体验撕心裂肺的痛苦，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破坏双方信任的举动。
    ──真是讽刺。
    这样的「互信」，要他怎么安心帮这位暴力神治疗、安心和祂住在一起？根本是恐怖室友，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被杀掉。想到这里，许子錚寒毛不禁竖起。
    但龙神完全没意识到契约有什么问题，一副理所当然似地坐在沙发上，直视许子錚投来的哀怨眼神。
    等到气息稍微平稳，许子錚终于想到──这份契约，难道只有他单方面承受惩罚吗？他虚弱地问：「那……如果是你违反『互信之约』，会怎样？」
    「我会被剥夺神力。」龙神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严肃地说。「意思是我会失去这些力量，再也不是神。」
    许子錚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方的后果比较严重。也许他无法理解神被剥夺神力的严重性，就如同龙神无法体会他刚才有多痛苦。
    他们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存在，价值观迥异，却被强行绑在一起。在他完成所有的治疗之前，不知道还会遭遇多少类似的事情。
    原本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可以和对方好好沟通，没想到竟然再一次体会到这位神的不讲理。
    ──要得到黄金的代价还真大。许子錚自嘲地苦笑。
    不过，就算没有黄金，对方是拥有神力的存在，他一介凡人，除了接受，好像也不能做什么。
    就一边想着黄金，赶快把事情处理完、送走这位神吧！许子錚只能这样想，和现实妥协。
    毕竟，他是真的需要那些钱。
    遇上那么多混乱的事，再加上整夜未闔眼的疲惫，许子錚现在只觉得又累又饿。但原本买的早餐也因为他在大门前被龙神吓到而掉落在地上，奶茶洒出、三明治浸湿成一团烂泥，变得十分倒胃口。
    他最后索性往床上一倒，懒得再耗费所剩不多的精力。
    「就这样吧，我没意见了。」他低声道，语气透着倦怠。「但麻烦你不要吵我睡觉……不然我没精神，就没办法帮你治疗。」
    他知道目前自己唯一的筹码，就是只有他能为龙神治疗。只要是会影响治疗的事，对方应该就不会轻举妄动。所以他说完之后，连龙神的反应都懒得看，直接戴上无线耳机，手机点播音乐，整个人埋进被窝里。

 与神同居-2

    虽然超过二十四小时未闔眼，但许子錚没睡好。
    他梦见一团黑色烟雾状的东西紧追着他，而他只能不断躲避。好不容易甩开对方，一转头却看到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挡在面前。正当他想看清楚，那身影突然浮现出一张脸，皮肤上交错着七彩纹路。
    他直觉自己不认识这个人，正要拔腿逃跑，对方却突然凑近，低声呢喃：「许子錚医师……」
    「不！」
    许子錚惊醒，第一眼就对上了一双金银异色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再看到脸上那个像国旗的红蓝条纹，瞬间从床上弹起，大骂：「靠邀！」
    梦境与现实的诡异相似让他脑中一片混乱，过了好一阵，他才揉了揉眼睛，拿下耳机，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因为被龙神单方面签订「互信之约」，所以现在他们必须同住，直到解决龙神的牙齿问题。
    许子錚看向一旁的手机，萤幕显示时间是下午一点，代表他只睡了四个多小时。他感觉身体还是十分沉重，但再也睡不着了。
    龙神则像个人偶似的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对于许子錚惊醒的反应，他只是微微瞇起眼，没有其他动作。
    「你……你在干嘛？」许子錚无法理解他的新住客的行为。
    「观察你。」龙神眼睛仍盯着许子錚不放。
    「为什么要观察我？」许子錚觉得，龙神可能没有发出声音，但看他的视线过于强烈，才会导致做奇怪的恶梦。
    「因为我想更了解人类。」龙神缓缓站起身。「我有发现，这几百年来，因为人类的活跃导致环境產生了比较大的变化，我必须出手才能维持平衡。」
    「过去我只注意怎么用我的力量，不让环境急速恶化。这次因为要治疗牙齿而变成人类的样子，可以就近观察人类，或许就知道变化的原因。」
    许子錚抬头望着这位高大男子，回想起祂自称是环境之神，原来是这个意思。而从刚才祂说的话可以知道，龙神对人类的理解显然已经脱节，或许就是祂行为脱序的原因。
    「我不能代表所有人类。人类是独立个体，每个人都不同。」许子錚从床上爬起，摇了摇头。「光是观察我，对你来说不会有帮助。而且我的生活很单调。」
    「那么，许子錚医师，我命令你教我有关人类的知识。」龙神见对方不领情，直接威吓。
    许子錚仰天叹了长长一口气，道：「首先，如果你想更了解人类，你得改掉这个随时威胁人的习惯。」
    如果没有「互信之约」，许子錚或许还会担心龙神突然发飆。但既然约定内容包括人身保护，应该代表这位神不会伤害他。
    「我没有威胁。」龙神毫不犹豫地说。「我只是说要把你撕碎。」
    「……那个就叫威胁。」许子錚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吗？」龙神锁紧眉头思索着。
    「对。现代人类──至少在台湾这里，彼此是平等的。如果你有求于人，就要好好沟通。」
    「……我知道了。」龙神沉吟片刻后点点头，接着从大衣中掏出一块黄金，递给许子錚。「那就用交易的方式，我给你金条，你教我人类知识。」
    许子錚发现，龙神自从理解了「交易」的概念后，似乎觉得所有事情都能用交易解决。不过，如果这位神待在人类社会时闹出麻烦，他身为同住者，肯定也会受波及。
    更何况，黄金真的太吸引人。与其被动告诉对方生活常识，不如拿钱办事、当这位神的生活导师。
    「成交。」许子錚第一次毫不犹豫地收下金条。「关于人类的各种事，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可以提问，但不能威胁。」
    「这个很重要，在人类的社会里叫做『互相体谅』。」
    「嗯……互相体谅。」龙神轻声复诵，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
    许子錚见危机解除，心情松懈同时，肚子也开始发出抗议声。他扫了眼桌上放到烂掉的早餐，皱眉将它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手机，随意在外送平台点了些食物。
    「我一直好奇，你手上那个方形的东西是什么？」龙神指向许子錚的手机问。「睡觉前你也在用，我看路上的人也都有一个。」
    「这个叫手机……晚点再教你怎么使用。你之后也应该要有一支，比较方便。」许子錚想到，应该还是要帮龙神买一台手机，平时才能联系。「可以找时间带你去挑一支，不过……」
    他上下打量着龙神，对方身上那套完全不合时宜的欧洲古装，以及那张国旗脸，恐怕一出门就会成为眾人关注的焦点。
    「你可能要先换一套衣服，还有把脸整理一下。」
    「拒绝，我觉得这套很好看。」龙神拉了拉自己的大衣。「我上次从神界看到人类都穿这种衣服。」
    「上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百年前。」
    「……那很久了，不符合现代人的穿着，也不是这个国家的服装。」许子錚按着太阳穴，一来没想到龙神如此固执，二来震惊对方竟然是超过三百岁的存在。
    「等等，难道你身上的这套衣服，是从三百年前带过来的？」
    「愚蠢的人类。」龙神冷哼一声后，闭眼集中精神。下一秒，身上的大衣就凭空消失不见。「我可以改变自己想要的外观。」
    「……还真方便。」许子錚好像已经慢慢习惯这位神的各种不合理。「那麻烦你变一套现代的衣服，还有，把脸上的纹路清掉，这样才能更像这个时代的人类。」
    「要穿得跟你一样？上下半身都是同种顏色的衣服，外面披一件白色的外套。」龙神问。
    许子錚猜想龙神应该是指他值班穿的衣服，摇了摇头说：「那个是我工作穿的，只有医疗人员才能这样穿。」
    不过他现在身上是睡衣，而长期医院住处两点一线，他也没有太多服装可以当作一般穿着的参考。
    「大概就跟一般路人穿得差不多就好，我找找看……」许子錚正打算用手机搜寻时，龙神已经再次闭眼，周围浮现微光。

 与神同居-3

    「这样就可以了吧？」
    光芒消失，龙神原本身上的欧洲服饰已经换成一套铁灰色的西装。深沉的布料中隐隐闪烁着细緻的白色条纹，笔直顺着西装的布料延展。修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宽厚的肩膀与腰部曲线，显得十分俐落。
    西装下的纯白衬衫，扣子被紧绷的肌肉撑起。深蓝色领带落在宽厚的胸膛上，随着他深沉的呼吸微微起伏，透着一种强大而内敛的气息。领带结下方则有一个金色的西方龙纹图案做装饰。
    龙神外貌部分也同时有了改变：原本的银色长发变成俐落的短发，整个向后梳理，显露出宽阔的额头与深邃的金银双瞳，流露出英气与威严。脸上的国旗妆消失，刚硬的线条刻在颧骨及下顎，下巴处则留着一簇俐落的山羊鬍，显得成熟霸气。
    许子錚看着龙神巨大的变化，惊得连手机从手中滑落都没发现。他微微张口，看着全身散发出菁英气息的龙神，说不出话。
    「这样也不行吗？」龙神见许子錚没有回应，轻轻皱起眉头。「那我再试试看别的──」
    「等、等一下！」受到刺激，许子錚找回了语言能力，赶紧伸手阻止龙神。「这个我很喜欢……不，我是说，这个可以，就这套。」
    ──这位神穿西装，也太帅了！祂之前那种打扮，根本是故意扮丑啊！
    「你、你怎么知道有这种服装？」许子錚不禁好奇问。
    「我在找你的路上，看到有一群穿这种衣服的人走过去，让我印象深刻。」龙神坐在沙发上，翘起了脚。那双闪亮的深色皮鞋和上面的西装搭配得相得益彰。
    「我真的该感谢他们。」许子錚觉得不管那群人是谁，他在内心由衷向他们敬礼。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新衣发表会，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许子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是他的外送到了。
    他开门出去，没多久就拎着一大袋香气满溢的食物回到小客厅。
    「这是什么？味道闻起来不错。」龙神的目光落在那一堆白色包装盒上，里面摆满了五顏六色、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而其中，一条黄褐色相间、被切成六份的长条状物品，特别吸引了祂的注意。
    「哦，那个是蛋饼，里面包火腿和起司。」许子錚一边拆开包装，一边含糊不清地咬了一口手上的汉堡。「你要吃吗？肚子饿就吃一点吧，我点很多。」
    「我不会感到飢饿，也不需要进食。」龙神语气淡然，然而视线却始终没从蛋饼上移开。
    「神明不用吃饭吗？吃东西可是生活的乐趣之一。」许子錚吸了一口奶茶，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颇有感触地问道：「你不进食，也可以有力量使唤风跟雨？」
    「我可以吸收自然界的能量。」
    ──也是，毕竟祂是环境之神。许子錚点点头，觉得这回答合情合理。
    「不过……这个蛋饼，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龙神像是想把蛋饼望穿似，深情款款。「照你的说法，吃东西也算是体验人类生活的一部份吧？」
    龙神说完就要用手去拿，许子錚看见后连忙阻止，递给对方一双筷子，道：「用这个吧，工具也是人类进步的象徵之一。」
    许子錚教龙神如何使用筷子。原本他以为对方会像西方人刚使用筷子那样，夹半天却夹不起来，或好不容易夹起来又滑落，但龙神的学习能力异常迅速，不到一分鐘，就可以熟练运用了。
    龙神把蛋饼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瞬间，祂的眼睛微微睁大，不等细细品味，便迫不及待地再夹起一块又一块，飞快地塞进嘴里。齿间的酥脆尚未完全消散，新的美味又填满了口腔。祂的嘴唇微微鼓起，脸颊夸张地撑开，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只能强迫自己快速咀嚼，一股脑地吞下肚。
    许子錚看着龙神这副狼吞虎嚥的模样，还有嘴角沾上的几片饼皮碎屑，觉得有些滑稽得可爱，和早上那一副想把他杀死的样子完全不同。
    「吃慢一点，不要噎到了。」许子錚递给对方一杯水，龙神接过后仰头便灌，许多水从嘴边洒了出来，浸湿白色衬衫。
    「原来人类的食物……这么美味。」龙神看着三两下被祂解决的食物空盒，意犹未尽地说。
    这时，许子錚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龙神微微湿透的衬衫上，布料贴合着硕大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分明的肌肉线条。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不行，赶紧埋头猛吸几口冰饮，试图让自己冷静。
    「这些食物都可以靠『交易』得到吗？」龙神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地问。
    「啊？喔，对、对啊……」许子錚猛拍了拍自己的脸，把思绪拉回正题。他看龙神还对其他食物感兴趣，便只挑了一包炸物留给自己，将剩下的推向对方：「我吃这些就好，你喜欢的话，其他都拿去吧。」
    「嗯。」龙神应了一声，随即毫不客气地拆开包装，大口进食。
    许子錚望着眼前这个正忙着进食的神，心中默默想着：或许，这位神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显得无害吧。

 许子錚-1

    医院里，病人与家属、志工、医师、护理师来来往往，有人缓步，有人急行，或推着病床穿梭于走道间。
    许子錚提着两大袋礼盒，等了两班电梯后，终于挤进狭小的电梯空间，前往最高楼层的单人病房。
    电梯门一开，他便朝护理站走去。熟悉的护理师忙完正准备起身，他立刻上前打招呼，并递上一杯咖啡，说道：「辛苦了，请问一五一三床的病患现在在病房里吗？」
    「哦！许医师，谢啦！」护理师笑吟吟地接下咖啡。「是来探病的吗？他在喔，早上刚做完最后的检查。你要看一下报告吗？」
    许子錚扫了一眼电脑上的检查数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后，便往病房走去。
    房门一开，柔和的阳光从窗外洒落，映亮整个病房与中央的病床。男子半躺在床上，头已全秃，脸庞消瘦到近乎变形，只剩下凹陷的骨架，皮肤贴在颧骨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蜡黄。额头与两颊佈满了深浅不一的斑点，像老旧墙面剥落的痕跡。
    他未被被子盖住的上半身肩膀乾瘦、锁骨突出。拿书的手臂细若枯枝，皮肤松垮地悬掛在骨头上。左手插着滞留针，旁边佈满瘀斑，显示多次治疗的痕跡。床边的吊牌写着：「病患：许贤岱」。
    男子见到许子錚后，微微抬起手，露出虚弱的笑容。
    「子錚，你来啦。」
    「爸。」许子錚走向床边，清理桌面，将手中礼盒放上去。「新药的感觉如何？」
    「嗯……有比之前好，不过还是会有点晕，没什么力气，手也麻麻的。」许贤岱把书放下，正眼看向许子錚。「不过胃口有比较好。」
    「那就好，我刚刚看了检查数据，也有进步的跡象。我买了一些补品跟容易消化的食物，看看你吃不吃得下。」许子錚拿了一瓶鸡精放在许贤岱面前。「多吃一点，才有力气对抗病魔。」
    「又让你破费了。」许贤岱露出一丝苦笑。「补品也是，单人病房也是，还有新的自费化疗药，这些都不便宜，真的不好意思一直让你出钱……」
    「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许子錚轻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指，神情坚定。「你不用担心。」
    「但是……你之后要离开医院，会不会这些治疗的费用，就没有员工眷属的折扣了？」许贤岱嘴唇用力抿了一下，眉头皱起。「我也可以住双人或四人病房，没关係。」
    「爸，你不用担心。」许子錚摇了摇头，他知道父亲和别人一起住，一定会睡不好。「那个……虽然费用可能会增加，但我是被挖角去外面诊所，诊所院长有给我一笔签约金，能够应付这些开销。」
    许子錚尽量让自己的眼神坚定，希望对方能够相信这样半真半假的说词──他的确没办法留在医院，因为升等需要其他主治医师讨论、投票后同意，而他最后并没有通过这个考验。
    还好一位业界有名且有声望的医师，两年前还在医院时看上了许子錚的能力及技术，说自己之后会出去开一间私人医院规模的牙科诊所，里面有最新的仪器、实验室、手术室等等，如果许子錚有兴趣，他很欢迎这位牙科奇才。所以许子錚在得知无法继续待医院后，便和对方牵上线，决定新的落脚处。
    但对方没有给所谓的签约金。许子錚和父亲说有钱可以负担昂贵医疗费用，其实是龙神给他的黄金变现后所得。他不愿让父亲知道真相，只希望以这个合理的藉口，让对方安心。
    许贤岱凝视着许子錚的双眼许久，终于松开眉头，点头道：「我了解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爸，你真的不用去想这些事，只要赶快让自己身体好起来就好。」许子錚轻拍父亲手背，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一直很自责，觉得自己拖累了你。」许贤岱眼中覆上一层薄膜，声音微颤。「让你一直为了我操心，都没有好好考虑到自己的事。我很担心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
    「爸，不要说──」许子錚话才出口，就被父亲抬手阻止。
    「从小，你不相信人，也不让人靠近。就像刺蝟一样，把自己包得紧紧的，谁靠近，就用刺把人推开。一副不需要别人、一个人也活得下去的样子。」
    「你难过、生气、害怕，都憋在心里。我知道是因为以前的事，让你变得这么防备。我也花了很久时间，才得到你的信任。」
    「但我终究没办法陪着你一辈子。只要是人，一定需要和别人相处。我很高兴你有听我的话，至少做到表面的社交，不会被大部分的人排挤。但你心里的难关、可能会有的情绪，终究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你分担。」
    许子錚低下头，沉默不语。他听得懂，也太明白这一番话的意思。只是，他从没敢去想，当父亲不在时，自己该怎么办。
    「医院里有没有你可以敞开心胸交谈的对象呢？有没有适合一辈子走下去的人呢？应该有不少不错的同事吧？外面那个护理师怎么样？」许贤岱突然问道。

 许子錚-2

    许子錚身体一震。面对这个问题，他总是避重就轻。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和父亲坦白自己的性向。他怕对方失望、怕病情恶化……尤其现在，他不敢冒这个风险。
    至于可以说心事的朋友，许子錚也想不到人选。邓崇宇跟他交集最多，但彼此只是利益交换，他没有想要跟投机的人深交。急诊护理师怡芳人很好，不过也仅此于互相帮助的关係。
    至于最近出现在家里的那位神，虽然莫名订了个「互信之约」，但对方连人类的基本常识都不足，更别说可以分担情绪。
    「没有……都只能是工作上的伙伴。」许子錚终究还是给不出答案。「开始工作之后，总觉得每个人的想法都很复杂，很难有办法讲心事。」
    「但我会努力看看……爸，你就专心养病，我会照顾好自己。」许子錚搓了搓父亲冰冷的手，站起身整理病房环境，又去茶水间装热水，倒进热水袋，递给对方。他接着清理卫浴、洗脸台，把椅背上的衣物折好。
    「探病时间快到了。你要好好吃饭，有需要什么就跟我说。」许子錚在镜子前整理仪容后说道。「我先走了。」
    「……子錚。」就在许子錚即将踏出病房时，许贤岱唤住他。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病床。
    「真的很谢谢你。我……明明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却──」
    「爸。」许子錚走回到病床边，瞳孔里流露着光。「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你永远是我唯一、也是最敬重的父亲。永远。」
    许子錚轻轻拥住许贤岱，那瘦弱的肩膀，曾经是他最大的依靠。他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转身离开病房，深怕那份情绪从鼻尖蔓延到眼眶。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很认真思考，是不是可以找一个「烟雾弹」，让父亲放心。但一方面对女生不尊重，二来父亲也有可能看穿这个谎言。
    一直以来，他经歷过太多背叛与伤害，不能也伤害别人。他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跟父亲。小时候，是父亲接住了许多他的脆弱，现在父亲身体不好，他只能独自承受、甚至分担对方的烦恼。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压力，或许真的会好一些。
    ──但这世界上，真的有可以好好交心、信任的人吗？许子錚不禁这样想，一边转开房门。
    「许子錚医师，你回来了。」一进门，龙神便从手机萤幕上抬起视线。
    「嗯。」许子錚淡淡应了一声，瞥了一眼对方手中的手机──那是他用卖黄金的一小部分资金替龙神买的，也教祂使用方法。龙神也像之前学拿筷子那样，很快就上手。
    他相信龙神应该可以在手机上耗上不少时间，所以把祂留在家，跑去探病。还好没有出什么大事。
    「是说，在家不用叫我『许子錚医师』。」许子錚脱下风衣外套。
    「那不是你的名字吗？」龙神疑惑。「你白袍上是这样绣的。」
    「我叫许子錚，医师是职称，在工作场所才会这样叫。」
    「那我在家要怎么叫你？」
    「叫我许子錚就好。」许子錚把钱包跟钥匙一股脑地放在桌上。
    龙神虽然满脸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许子錚，我今天点了一些画面，这台机器突然说我中奖了。」龙神举起手机。「但我再点其他的，它就变得很奇怪。」
    许子錚一听到龙神的话，心中的警铃大响，连忙把龙神的手机抢来看。果不其然，七彩闪亮的画面及不断跳出的分页，显然已经中毒。
    「靠！」许子錚猛然想起，为了让龙神使用某些功能，自己曾输入帐号与信用卡资讯，现在那资讯极可能已被盗用。他连忙打开自己的手机检查帐号状况。
    「怎么了吗？」龙神见许子錚不回话，凑过来问。
    「你先别说话。」许子錚不耐地挥手，飞快地操作着。偏偏网路又慢得要命。
    「但你还没说，我的手机怎么了……那个奖可以领吗？」
    龙神再次亮出手机，那闪烁的画面与跳动的广告令许子錚更为焦躁。最后他瞥见自己的信用卡帐单多出几笔不明消费，心凉了半截，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你现在只要闭嘴，就是最大的帮忙。」许子錚狠瞪龙神一眼，此时手机跳出电量不足的警告，他咒骂一声，把手机扔开，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善后。
    「我不该相信你的。」
    他最近对于龙神的学习速度感到吃惊，一时忘记祂的行为及思维还停留在儿童阶段。
    他不应该轻易相信任何人。
    终于收拾完一连串灾难，时间也逼近半夜。许子錚原本在床上戴上耳机，准备用手机播放音乐后入睡，却发现手机已自动关机，他叹了口气后拿下耳机、点开电脑、播放资料夹里的摇滚乐，让震耳的旋律佔据整个房间。
    「最后一件事──不要动我的电脑，不要切掉音乐，其他你想做什么随便你。这点，你总做得到吧？」
    他望向龙神，见祂点点头，才终于鑽进棉被，打算用睡眠来平復这一晚的烦躁。

 许子錚-3

    许子錚身处在一个昏暗而无声的空间。
    这间屋子简陋得近乎清贫，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边立着一个倾斜的书架，书架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灰。一旁角落堆着破旧的衣物及绒毛玩偶，玩偶的车缝线已裂开，露出里面的棉花。
    窗户被厚重的灰色窗帘遮住，透不进一丝光亮，连外头的风声都被阻隔。这里的静，不只是没有声音，更是没有生命，甚至连空气流动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许子錚试着开口，想证实自己的声音依旧存在，但声带彷彿被无形的力量掐住，发不出半点震动。
    忽然间，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他急忙追了上去，看见对方的背影，身上穿着熟悉的水蓝色polo衫。但人影仍持续移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许子錚越跑越快，但人影却越来越远，他伸出手想触碰，却怎样都搆不着。眼看人影就要消逝，他的喉头终于发出了沙哑声：「爸──」
    在喊出口的瞬间，人影消失无踪。
    他失望地垂下手，四周又恢復成无生命的背景。屋内的寂静持续延伸，巨大的黑暗缓慢包围了他。
    在视野被漆黑吞噬之际，他看见另一抹身影。
    对方穿着粉色的轻薄连身裙，隐约透出底下光滑的肌肤。脚上的高跟鞋轻踏在地上，诡异的「叩、叩」声回盪在整个空间。那个人影如幽灵般掠过视野的边缘，只留下一抹模糊的轮廓。
    许子錚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那是他必须追上的人──那是他生命中某个遗失的部分。
    「等一下！」他喊，声音在空旷的空气中碎裂，但黑暗随即吞没了他的呼唤。
    许子錚再度追上去，每一步都踩得沉重，却无法停下。他紧盯着远方那模糊而轻盈的人影，对方一直与他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和跟刚才的男子一样，始终没有办法离对方更进一步。心跳和呼吸节奏已失控，胸口如同灌了铅，双腿像快要被火烧断，但那个人影，还是在他看得见却触不到的地方。
    「妈妈！」
    猛然间，世界像是摺叠起来扭曲了。人影忽然远去，像被一阵风捲走，化为虚无。
    许子錚跪倒在地，喘息如野兽般粗重，肺几乎要撕裂。懊悔的心情从胸口蔓延到眼眶，视线开始模糊。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
    绝望的呜咽衝上喉头，眼角倾泻的骤雨冲刷着麻木的心灵。黑暗再度从四周包围。他的手指紧握，指节泛白，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寒意已经渗透进骨头深处，像从心脏里慢慢释放出来的冰霜，一寸寸冻住了他体内残存的温度。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他的内心被掏空了，像一口井，被一点一滴抽乾，连最后的潮湿也蒸发殆尽，只剩裂缝与黑暗。他彷彿成了一具还未埋葬的躯壳，活在世界边缘。
    许子錚望着前方漆黑无比的远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终点。他已经被这个世界拋弃，声音也传达不到任何地方，只能渐渐地消失……
    「救命！」
    许子錚惊醒，整个人弹起坐直，背后的冷汗早已湿透睡衣，贴在皮肤上如冰刺痛。他张口喘息，大口大口地吸气，却怎么也吸不饱，像是肺早已破了个洞。
    他手扶着额头，胸口剧烈起伏，馀光看见龙神坐在书桌前，正以不解的眼神看向他。
    四周非常安静，安静地反常。在他的印象中，夜晚的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了？」龙神皱眉问道。「你看起来很痛苦。」
    「……音乐呢？」回神后，许子錚才发现空间如此安静的原因。「电脑播放的音乐。」
    「那个……」龙神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因为我踢到电源，关机后重新开机，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打开──」
    「干！」
    许子錚猛地站起，眼睛睁得极大，血丝密佈。他的脸涨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整张脸因为情绪的激烈而扭曲。拳头紧握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又是你……又是你！」
    他朝龙神走近，带着怒意的重量，每一步都像要踏碎地板。
    「把手机搞砸还不够，现在连睡觉都不让我好好睡是不是！」许子錚又吼了一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去释放心中那股混浊与愤怒。「把我搞到精神崩溃，还想要我帮你治疗，会不会太过分了！」
    「滚。」许子錚手指着门，身体剧烈颤抖。「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可是，我们签了『互信之约』，我也给你黄金──」
    「去你的互信之约！」许子錚啐了一声，恶狠狠地盯着龙神一阵后，拾起了桌上的钥匙和钱包。「好，没关係。你不走，我走！」
    他不等龙神反应，直接甩门离开，独留对方在屋内。
    许子錚坐在公寓大门旁的突起石块上，把头埋进臂弯中，不发一语。天濛濛的亮了，但还未把光触及整片天空。清晨的风有些寒冷，只穿睡衣的许子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了。他以为一切都控制得很好。
    不愿回想的儿时记忆再度被翻出，在他脑中掀起滔天巨浪──

 许子錚-4

    小许子錚坐在餐厅一角，手上抓着玩具熊，让它搭着模型车去兜风，而后碰到旁边的白绵羊。
    「熊熊──」他控制玩具熊下车，然后再用另一隻手抓着绵羊说：「羊羊──」
    两隻玩偶碰面后很开心，并肩移动。小熊的尾巴缝线已经脱落，露出部分棉花。白绵羊的毛也已经变成灰色，但两隻玩偶脸上仍掛着笑容。
    玩了好一阵，小许子錚的肚子发出抗议声。他坐在地上，朝门的方向看去，还是没有动静，心想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他再度玩起扮家家酒，玩累了靠在墙上发呆一阵后，终于听见了开门声。
    门口传来熟悉的的花香味，以及高跟鞋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披着一头金色长发走进家里，把闪着金釦的名牌包放在沙发上，甩了甩头，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小许子錚看见后，开心地起身走去，道：「妈妈！」
    女人看了一眼小许子錚，他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还沾上了灰尘及不知道哪来的黑色痕跡，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子錚，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捡羊羊。」小许子錚指着地上的绵羊玩偶。女人循着他望去，发现地上堆满了书及玩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
    「为什么把东西乱丢不收？」女人居高临下看着小许子錚，严肃道，随即抽出鞋柜上的细棍。「手伸出来。」
    小许子錚怯怯地伸出小手，连续被打了好几下，手心红肿，但他不敢吭一声，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吞。
    「你脏死了！先去洗澡！」女人强势抓着小许子錚瘦弱的手臂，往浴室拖去。
    「妈妈……饿饿……」
    「等一下啦！」女人一边把玩具跟书踢到角落，一边烦躁地说。「可恶，那个死鬼，竟然搞到没钱请保母，害得我现在要处理这种事……」
    小许子錚看向角落的小熊及绵羊，他觉得自己和它们一样，全身脏兮兮。但因为它们脸上一直是微笑着，所以他还是很喜欢。
    如果他一直笑着，也能得到妈妈的喜欢吗？
    小许子錚已经渐渐习惯肚子饿的感觉了。他发现睡觉可以解决飢饿后，很常玩一玩就地睡着，直到门口传来开门声。
    一名男子穿着水蓝色polo衫走进家门，先捏了捏鼻子，自言自语了一阵，随手把钥匙往柜子上丢，然后看到小许子錚缓缓从满是玩具的地上爬起，而屋内没有其他人后，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妈呢？」男子问。
    「妈妈……出去……」小许子錚有些矇矇地回答。「爸爸……饿饿……」
    「该死的女人，连基本的照顾小孩都做不到。」男子嘖了一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荡荡，只有一碗剩饭。
    男子将剩饭微波，在橱柜里翻了许久才找到汤匙，之后把碗跟餐具放在餐桌上，道：「快吃。」
    小许子錚笨手笨脚地爬上椅子，手抓着大汤匙想舀起，却一个用力把饭都撒到桌上，只有一点留在汤匙上。他吃完汤匙上的饭后，再用脏污的手捡旁边掉落的饭吃。
    「马的，那女人到底是怎么教的。」男子看见小许子錚的举动后，烦躁地碎念。「连基本的吃饭前洗手都不知道，也不会用汤匙。」
    「到现在快五岁也只会讲几个字，表现像个弱智。我怎么可能生出这种小孩？一定是那个女人跟外面哪个男人有一腿……」
    小许子錚听不懂男子的话，但还是朝他露出笑容，心想或许这样，对方可以开心一点也说不定。
    男子看见小许子錚的笑，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小许子錚被客厅传来的声音吵醒。
    一男一女的声音来回交锋，而且越来越大。小许子錚揉了揉眼睛，抱起枕头旁的熊玩偶，慢慢往客厅的方向走。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儿子，说话结结巴巴，连吃饭都不会吃，像个白痴一样！」男子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刺痛人的尖锐。
    「我教的？那你到是说说看，你一个月有几天在家？」女子回呛，语气里尽是深藏已久的怒火。「你哪天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投资什么奇怪的虚拟货币跟期货，到底有哪个成功过？」
    「我至少有在试！」男子吼了起来。「你以为当工程师能赚多少？我如果没你们这两个拖油瓶，早就有资金衝一波了！你跟那小鬼吸乾我还不够，现在还在那边数落我？」
    「你现在是怪我们拖累你？」女子冷笑一声。「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才会选你，才会跟你睡了那一晚……」
    小许子錚听见门板发出轻微的颤动，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情绪撕裂的声音震碎。
    「我根本就不想要有小孩！」女子的声音瞬间尖锐如刀。「是你说会负责，是你说会让我过好日子，结果呢？你连基本生活费都拿不出来，也没钱让他去上幼稚园，现在还敢怀疑我有别的男人？」
    男子一声冷哼：「那你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是为了谁？」
    「不关你的事！至少我不像你，披着工程师的外皮，做着只会输钱的投资，还怪别人不给你机会！」
    子錚抱紧了膝盖，额头侧贴着冰冷的墙面，小小的身体蜷曲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那隻旧旧的小熊玩偶，不敢动弹。他不喜欢看到爸爸妈妈吵架，他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像熊熊跟羊羊一样，一直微笑，一直相处得很好。
    但这样的想法，他只能放在心里，没办法和任何人诉说。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见到父亲。
    他问母亲，爸爸在哪里，对方都只会露出哀伤的表情，不发一语。
    母亲起初还维持着和他一起生活的样子，只是越来越常出门、越来越晚回家。身旁的香水味及脸上的妆也越来越浓，
    有一天，她坐在小许子錚床边，轻声对他说：
    「子錚，妈妈想重新开始人生。你希望妈妈幸福对吧？」
    小许子錚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可以理解妈妈的决定。」她笑得很温柔，还摸了摸他的头。那是许子錚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笑容。
    也是最后一次。
    隔天晚上，天气骤变，窗户的玻璃被狂风吹得不断震动，发出嘎嘎巨响。窗缝渗出刺骨的冷风，捲进屋里，吹动窗帘飘飘摇摇。
    小许子錚醒来后发现家里一片黑，母亲的鞋子不见了，包包也不见了。
    「妈妈？」他从房间走出来，小小的身影晃过空荡的走廊。「爸爸……妈妈？」
    没有人回应。
    雷声突然炸开，整栋楼都晃了一下。他吓得趴在墙边，身体捲起。他想哭，但随即有更大的雷声盖过他的声音。
    过了许久，肚子发出抗议声响。他打开冰箱，里头只剩一些冰冷的剩饭剩菜和一盒开封过的牛奶。他不知道怎么把食物加热，只能把冷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下去，像在吃石头一样硬。
    好几天过去，他倒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双唇乾裂，意识渐渐模糊。弥留之际想起了母亲最后和他说的话。
    「你希望妈妈幸福对吧？」
    他如此相信对方，相信那些承诺与希望，最后却换来绝望。

 许子錚-5

    后来的事，他也不记得了。经人转述才知道，因为双亲的手机打不通，奶奶与叔叔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最后来到家门口，请人开锁后，才发现奄奄一息的小许子錚。
    小许子錚从医院出来后，脸上总掛着一层沉静的表情。他不哭，也不吵，总是乖乖地坐着，安静地听大人们说话。
    「有人可以收养他吗？」
    「我不行……光家里那两个就够烦恼了。而且他应该是那个什么……发展迟缓吧？」
    「可怜的孩子，爸爸欠了高利贷跑了，妈妈也跟其他人跑到国外。」
    「……」
    「大家都没办法吗？还是我们就把他交给社福机构……」
    许子錚观察每个大人的眼神，各个飘忽闪烁、阴晴不定，像是在传递什么危险物品一样，深怕受伤的会是自己。
    经过这段日子，他渐渐读懂这些表情与声音代表的意义。他变得敏感而冷静，不再期待什么。
    「我来吧。」
    一名和他父亲长得相似的男子最后出声。他的个头不大，淹没在眾人的身躯里，眼神却是坚定地盯着小许子錚。
    「贤岱！你确定吗？你身体那样……还有那个孩子的状况，可能比我们想得还糟糕！」
    「我知道。」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小许子錚。「但是，我不希望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拋弃。」
    之后，他开始和叔叔一起生活。原先叔叔会在白天时把他送去幼稚园，也让他去医院接受一些训练及治疗，晚上再将他接回家，一起吃饭、陪他入睡。他的身心也渐渐跟上同年龄小孩。
    直到小学三年级时，叔叔某天说，他一周有几个晚上必须出去外面，许子錚要在家自己过夜。
    「你也要离开我了吗？」小许子錚面无表情，像机器人般说道。
    「我不会离开你。」许贤岱抱了抱小许子錚僵硬的身体。「对不起，叔叔不是故意的。但请子錚相信，叔叔绝对不会离你而去。」
    「如果你害怕睡不着，让熊熊、羊羊、狗狗、猫猫牠们陪你，好吗？」许贤岱抱起一旁的玩偶，原本小熊尾巴破裂的部分已被不同顏色的缝线修补起来，绵羊也恢復成米白色，旁边还多了两隻新伙伴。「你可以放音乐，把他们放在旁边，想像它们在唱歌陪你一起睡觉，好吗？」
    小许子錚很害怕，但许贤岱会一边播放音乐，一边在他旁边，直到他闔上眼。
    之后，他渐渐可以靠着有人声的音乐，慢慢入睡，好像他身边随时有人陪在一旁，而不是被拋弃、孤单地在那空无一人的家。
    他在高中毕业旅行时，曾经因为忘记带耳机、怕影响到同房同学，而没在睡前放音乐，结果就做了恶梦惊醒。从此之后，他一直确认音乐是有持续播放的情况下才入睡。
    没想到，昨晚因为用手机善后龙神的事导致没电，选择用电脑播放音乐，并告诫对方绝对不能关掉，结果还是发生他最不想遇见的情况。
    许子錚猛地抬起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在发根用力揉乱，
    「真是够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喘了一口气，动作急促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手指颤了一下，又像压不住衝动似地拉开暗层，抽出一根香菸。
    打火机点燃时，火光短短一闪，映出他眼神里隐藏不住的疲惫与怒气。他狠狠吸了一口，差点呛到。烟雾灌进肺里，胸腔微微一震，像是压抑太久的坏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烟从他唇间吐出，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模糊了他的脸。
    他很久没有抽了，但当压力真的到极限时，拿来当作慰藉，至少可以让他暂时逃离这个世界。
    许子錚看向天空，黑夜渐渐被取代，变成渐层的靛蓝色。心情似乎稍微稳定下来。冷静后想想，虽然经歷了手机事件，但因为龙神学习快速，所以他认为对方能不再乱动电子產品，是他思虑不周、太过相信对方。
    一辆汽车从他眼前呼啸而过，刮起的风让只穿着睡衣的许子錚打了个哆嗦。他把身子缩得更小一些，打算抽完这根菸就回房里，一步一步教龙神所有电子仪器的使用方法。
    他的身上突然多了件外套，带有些清新的味道，有点像薄荷，却更温和，如镇定心神的植物香气。
    许子錚侧头一看，龙神穿着白色衬衫，手指在空中打旋，製造出微小气流，将香菸飘出的烟吹散。
    「好臭。」龙神嫌恶地说，但祂并没有直接把许子錚手上的菸蒂吹熄。
    「哼……」许子錚冷笑一声，又吸了一口菸，故意往龙神方向吐。在「环境之神」面前抽菸，让他有种莫名的快感。
    「你怎么会出来？」
    「……我来道歉的。」龙神坐在许子錚旁边，身上的气流不断把烟往远方吹。「对不起。」
    「哦──你为什么要道歉？」许子錚语气上扬，充满挑衅意味。「你觉得你做了什么应该道歉的事？」
    「我不知道。」龙神直截了当地回答，反倒让许子錚愣了一下。「但我从网路上查到，你对我生气，应该是因为我做了某件错误的事情。」
    「既然错了，就该道歉──网路上是这样写的。」
    「噗！」
    许子錚听到龙神的回答后，忍不住地笑出声，之后叹了长长一口气。他看向龙神，如琥珀般光亮的金银双瞳，透明得像是曾经的他，没有一丝虚假、一丝世俗的杂质，流露出最单纯的善意。
    他突然不觉得那么生气了。
    突然有一双手，轻轻从他背后伸来，稳稳地搂住了他。
    许子錚猛地一僵，烟从指间掉落，还没来得及转身，大手又将他搂得更紧一些。
    「你、你在干嘛？」许子錚惊慌地喊道。
    「网路上说，如果对方生气的时候拥抱，可以缓解压力、让人心情变好。」龙神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像是搔痒一般，让许子錚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别动，这样效果会不好。」
    许子錚觉得好气又好笑，放弃了挣扎，心中不禁吐槽祂在网路上到底都看了什么。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抱过了。他想起曾经也有一双手这样接纳他，只是现在已经再也没有力气这样做。
    龙神的西装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身上，两隻大手紧紧扣在他胸前，清新香气不断窜进他的鼻子，这样的姿势，让许子錚想像后脸不自觉地发烫。
    ──不行，再这样下去，好像会起反应……
    「唔……怎么你的心跳好像越来越快。」龙神皱眉说道。「方法错了吗？」
    许子錚莞尔，同时解开龙神的双手，避免后续產生不必要的误会。
    阳光洒落，许子錚起身拍了拍身体，逆着光回头向龙神说：「回家吧。」

 各自的日常-1

    许子錚一面注意手机时间，一面穿上目前衣柜里能拿出来最体面的衣服──浅蓝衬衫、卡其裤，然后在镜子前转了几下，显得有点彆扭。
    「你要出门？看病人？」龙神嘴里还咀嚼着蛋饼，含糊不清地说。「我也要一起。」
    「我是去办正事，你不用跟来。」许子錚挥了挥手，在镜子前瞄了最后一眼，决定把衬衫扎进裤头、系上皮带，看起来比较正式一些。
    「我们可是订了『互信之约』，但自从上次在医院后，你就没再帮我治疗。你知道，如果违约的话……」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出门。」许子錚叹了一口气。「新老闆约我去看看未来的工作场所，那边设备齐全，也比较有隐私，不容易被发现。」
    「更何况，你的牙齿问题也不是一次就能解决。我总不能每次都拿灵异事件当藉口，隐藏你的存在。」
    「喔。」龙神应了一声，把食物吞下。「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晚上就会吧？再联络。」许子錚抓起手机示意，瞥见龙神又拆了一盒蛋饼，心里暗想祂是真的爱上这食物了。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奇怪──牙齿出问题通常都是清洁不当造成的。龙神说祂从前只吸收自然能量，直到最近才第一次接触人类食物，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祂的牙齿坏得这么彻底？
    这个问题，可能之后需要好好研究才能得知，许子錚忖度。
    新诊所离医院有段距离，从住处过去车程也要近二十分鐘。面对新环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的经验，他还是有些紧张，尤其想到要重新认识一批同事，他的胃就微微抽紧。
    不过，听说邓崇宇也会一起进这间诊所工作，就算他不怎么喜欢对方，至少算是个熟面孔。
    一走下公车，许子錚虽早知道这间诊所规格堪比私人医院，亲眼见到实体建筑时，仍不禁怔住。
    在一片由砖红色、不到十层楼大厦的旧式建筑群中，这栋超过十五层的方形大楼如异界来临般矗立。建筑主体以纯白复合材质包覆，于阳光下映射出柔和冷光。其顶部覆盖一座银灰流线型弧顶屋簷，彷彿战舰般悬浮于空中。
    正面墙体中央，一块透明强化玻璃led看板嵌入建筑，闪耀着「星茂牙医」四个挺拔字样，亮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要不是左边有个「报到柜台」的告示牌，他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柜台小姐绑了一个黑色长马尾，身穿粉靛色的制服，亲切问道。
    「那个……我和院长有约。」许子錚怯怯地点了点头。「我是之后要来工作的医师。」
    「啊！是许医师吗？」柜台小姐抬眉微笑，确认许子錚身分后又说：「谢院长要亲自接待您，请稍等一下喔！」
    她通完电话后，请他坐在沙发区等候。许子錚看着大厅的叫号系统显示病人的姓氏及号码，告知欲前往的楼层及看诊医师，而病患则熟悉地拿着咖啡或饮品，搭乘电梯前往治疗的地方，一切流程优雅得近乎超现实。
    「子錚啊！这边这边！」
    一名头发稀疏、肚子微凸的中年男子，披着长白袍朝他挥手。白袍左胸前绣着大大红色的「谢茂更院长」五字，深怕别人不认识他的头衔。
    许子錚连忙起身，双手交叠微微鞠了个躬，道：「谢医师，好久不见。」
    「你可终于来了！」谢茂更笑着拥他入怀，许子錚也礼貌回抱。「啊，先跟你介绍，这是我们的助理长，叫霖茹。你以后有问题都可以问她。」
    「许医师你好，我是霖茹。」刚才联络院长的柜檯小姐起身向许子錚打招呼，许子錚看见她左胸上的名牌写着：「方霖茹」。
    「你好、你好。」许子錚向她微微点头。
    「啊！虽然谢院长可能等不及要带你去参观，但我方便先跟你加个联络方式吗？之后正式上班前有些资料要麻烦你带过来。」方霖茹拿出手机。两人交换讯息后，谢茂更便拉着许子錚的手将他带走。
    「子錚，来，我带你好好看看我们整间诊所！」
    院长先介绍了一楼的设计与艺术装饰，再热情领着许子錚前往各楼层的诊间。沿途遇到其他医师、助理、技师，也向他们介绍许子錚，并大力称讚了一番他的实力。
    许子錚心中很感激谢茂更如此照顾他。当初在医院相识，许子錚快速做出一个漂亮的临时假牙后，就被对方注意。之后院长也一直很欣赏他的能力。某天谢茂更得知许子錚的父亲因为重病在医院治疗，住院医师的薪水不够付担医药费，还主动借钱并不计算利息，只说慢慢还就好。
    谢茂更在牙医界非常有影响力，某些决策还要看他的脸色或与他谈判，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前辈，愿意帮一位小住院医师出这笔钱，对当时的许子錚而言，是莫大的恩情。
    但许子錚也不愿欠下太多人情。之后随着年资累积以及帮邓崇宇值班，他只为自己留最基本的生活费，其他都拿去还债，终于在最后一年全数结清。那时星茂诊所刚开幕，谢茂更就邀他加入，但碍于医院规定不能在外面兼职，所以只好婉拒。
    后来因为许子錚没办法留在医院，也记得对方的恩情，虽然要换到新环境对他来说是一种挑战，但他认为还是得回应对方的热情。
    「子錚，你看，这间就是我们的vip室。独立空间、採光良好，如果不想被看到也可以拉上窗帘保护隐私。家属可以在沙发休息，看杂志喝咖啡，病人躺下来也可以看上面的电视，避免太紧张。」谢茂更指着天花板上的萤幕，许子錚竟有种想亲自躺下来体验的衝动。
    「如果你对研究有兴趣，我们楼上七楼也有研究室。」谢茂更带许子錚走出vip诊间，按了向上的电梯。「研究室旁也有独立的空间，你想写论文、查资料，里面的设备随你使用。」
    两人巡览着放满显微镜与模拟设备的房间，明显看得出谢茂更在这诊所投注不少资源。许子錚心想，也许能在这里找出龙神牙齿问题的根源。
    「不过要投稿的话，记得让我先看看，掛个名送出去，比较容易通过。」谢茂更笑嘻嘻地拍了拍许子錚的肩膀。
    许子錚知道这是教授及学生互惠的方法。教授的名声可以让论文容易被看见，也让自己有面子。学生需要论文才能有更好的前途。
    许子錚虽然不排斥，但处理龙神的事才是现阶段他在意的，不然再不治疗，他就要因为那个「互信之约」吐血而死。
    而龙神的状况，就算研究，也不适合拿出来发表。
    「啊，子錚你晚点有其他事吗？」谢茂更突然问。
    「嗯……应该没有。」虽然许子錚担心龙神在家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出状况，但现在对方这样询问，还是不要轻易拒绝比较好。
    「那待会要不要跟一下廖医师的诊？刚刚你看到在植牙的那位。廖医师可是我们的业绩王！」谢茂更拍了拍许子錚的背。「下班之后，我们大家再一起去吃宵夜，认识一下彼此，如何？」
    许子錚有些犹豫，因为这代表他得摆出笑脸，和每个人社交，那是他最不擅长也最花心力的事。
    但想到自己必须适应新的环境，也不要让院长认为他孤僻冷漠，最后只好默默点头接受。

 各自的日常-2

    租屋处又回到了寧静。
    龙神吃下最后一口蛋饼，心满意足地把空盒收集起来，再丢进垃圾桶。祂记得许子錚说过，不要的东西都要丢进那个大桶子里，最后再装袋给负责的人用车载走。
    接着祂走进浴室洗手。许子錚说，人类为了避免把手上的脏污带进口中或生活空间，需要将手洗乾净。即使祂可以用自身力量去除那些油腻，为了更理解人类的习性，祂还是试着做这些小事体会。
    洗完手后，祂看向镜子，又想到许子錚说过，吃完东西一定要刷牙及用牙线清洁。于是祂拿起牙刷，挤了点牙膏，开始刷起满是黑斑的牙齿。
    其实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到牙齿疾病。某天在神界，牙齿突然刺痛难耐。祂去找治疗之神──希尔鳞，对方化为蛇跑进祂的嘴里，观察了一阵后就和祂说：「你这个我没有办法治疗。」
    「你不是什么病都会医吗？」龙神不解。
    希尔鳞自祂口中爬出，化为一位额头长鹿角、白发飘逸的老者，手持拐杖，杖身缠着一条蛇。「因为你的问题不是神界的原因造成。」
    「你必须去人界，找一位专门看牙齿的医生。」
    「要怎么找？找谁？」龙神激动地问。祂觉得牙齿越来越痛了。
    「这个嘛……」希尔鳞向祂眨了眨眼。「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了。」
    龙神听得一头雾水，但希尔鳞逕自离开，不再给祂任何建议和提示，祂只好自己想办法找寻有关人类的知识。身为掌管环境的神明，过往与人界几乎无交集，只需调和天地气候、维持自然平衡。所以这次祂好不容易得知，人类世界中也有像希尔鳞的存在，名为「医生」。而专门医治牙齿疾病的，则称为「牙医」。
    除此之外，祂也必须在外表上做出改变。在神界，祂拥有狭长头部与双角，全身覆满鳞片。但如果就这样到人界，恐怕只会引发混乱。所以祂又想办法花了一些时间，忍住牙痛，耗费神力，化为人形，最后来到人界，寻找可以治疗祂的人。
    人界很大，祂也不知道从何找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一望无际的高空，祂看见了一片漆黑中，有个星点正闪烁着。龙神循着星点的方向移动，最后找到了一栋白色的建筑，上面的招牌有「医院」两个字。据祂了解，这里有医生，那应该也有牙医。
    之后，祂就遇到了许子錚。
    这个人类看起来弱小，也没什么精神，却迅速处理好祂的疼痛。而且竟然还可以藉由祂的齿列，得知自己并不是一般人类。这让祂產生了好奇。
    虽然一切有些误打误撞，但祂猜想，希尔鳞所说的「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了」也许是这个意思。
    祂需要靠许子錚治疗好牙齿，才能恢復力量、重新回到神界。儘管祂想办法让许子錚无法离开自己，但对方并未照祂预期持续治疗。人类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做，并不像祂想像地单纯。
    龙神仔细地用牙线处理完食物残渣，之后坐回沙发开始滑手机，寻找祂疑惑的知识，或是玩一些小游戏。手机萤幕上闪了好几次，显示排名最高分之后，祂有些索然无味，把手机丢到一旁，手背在后头，开始发呆。
    许子錚不在的时间，祂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忽然，「叮！」手机震动。祂以为对方终于要回来了，打开讯息却只看到：「我会晚点回去。」
    龙神嘴角垂下，看来今天又没办法要许子錚帮祂治疗了。
    ──大概是为了新的工作地点吧……龙神心想。祂其实很想直接衝去什么新老闆面前，要对方赶快生出一个空间给许子錚做治疗。但许子錚说人类要互相体谅，不能用胁迫的方式。
    为了确认理解是否正确，祂又搜寻了一阵关于「体谅」、「威胁」等词汇。祂看得懂，不过还不确定要如何使用在和人的对话里。毕竟，目前唯一能对话的对象，就只有许子錚。
    祂又想起许子錚说，与人互动，能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时间已经是晚上，祂虽然不会感到飢饿，但为了体验人类三餐生活，许子錚建议祂跟着作息。如今对方不在，或许祂该自己出去找食物，顺便了解其他人类。
    龙神随手拿了一叠蓝色钞票，带上钥匙，第一次独自走出家门。
    祂穿行过各式店铺，有的传来油墨的味道，有的展示华丽衣物。龙神高挑挺拔的身形及笔挺的西装，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祂不在乎地继续走，最后停在一间充满香气的小店前。
    龙神看向厨房，里面的人正用大勺舀起冒烟的金黄色液体放进碗里，接着把一团黄色细长条的东西泡进液体，上面撒上一些绿色点缀。
    龙神对这样的景象感到好奇，盯着店铺好一阵子。一名年轻女店员发现祂驻足，热情招呼：「您好！里面还有位子喔──」
    龙神转头，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道：「你们这边有卖食物吗？」
    女店员愣了一下，说：「呃……有啊！」
    龙神没察觉对方的表情，又说：「那我要蛋饼。」

 各自的日常-3

    女店员眨了几下眼，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身体前倾问：「请问先生您是说……蛋饼？」
    「嗯。」龙神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卖蛋饼。」女店员略显尷尬地搔了搔头发。
    「你们不是有卖食物？怎么会没有卖蛋饼？」龙神纳闷。
    女店员更不知所措，眼前这人气势凌厉，语气却像个刚学说话的小孩，这样的突兀她从没遇过。
    不过对方似乎还在等待答案，最后只好道：「我们真的没有卖蛋饼……我们是卖锅烧麵的。」
    「锅烧麵？」龙神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也是食物吗？」
    「对？」女店员被问到有点怀疑自己。
    「好吃吗？」
    「当然好吃！我们家的海鲜锅烧麵很好吃喔！」女店员赶紧推销。
    「嗯……」龙神沉吟片刻，说：「女孩，给我一份。」
    这称呼让她微愣，但仍专业回应：「好的！请问先生是要内用还是外带呢？」
    「什么意思？」
    「呃……就是……」女店员又觉得好像无法跟对方沟通了。「您要在店里吃，还是带回家吃？」
    「哦──」龙神这次听懂了，心想回家也没人在，便道：「那我在里面吃吧。」
    「好的！有位子都可以坐喔！」
    龙神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边观察其他顾客。有些人「簌簌」地吸着麵条一边看手机，有些人则是等待麵上桌时看墙上大萤幕的新闻报导。这一切对祂而言既陌生又新鲜。
    有人注意到祂的视线，抬眼对上那锐利的金银双瞳，吓得赶紧低头装没事。龙神觉得奇怪，自己应该没有做什么威胁别人的事。
    「先生您的海鲜锅烧麵。」女店员打断了祂的注意力，端上热腾腾的汤麵。
    龙神向她点了点头，掏出五张千元纸钞给对方。「给你，交易。」
    女店员一怔，连忙挥动双手道：「啊！一张就好了，而且我们是吃完才结帐。」
    龙神眼睛转了一圈，把纸钞收进西装外套口袋，问：「所以是吃完再给你？」
    「是的。」女店员回答，见龙神注意力回到麵上，赶紧离开。
    龙神学其他顾客，抽出一旁桶子里的竹筷，夹起麵条吸吮。一股鲜味蔓延至口腔，不同于蛋饼的酥脆，吸着汤汁的麵条很好入口，同时绿色的点缀物也提供不同的味道变化。
    ──好吃！
    龙神一口接一口，不怕灼伤，没几分鐘便将所有东西吞下肚，最后将汤一饮而尽，满足地砸了砸嘴。
    等许子錚回家，祂要跟他推荐这款食物，龙神心想。
    原本龙神给完钞票就要离开，但店员一直在后面喊「先生！你的找钱！」，给他好几张粉色钞票及铜板才回店里。后来龙神用手机查，才知道人类的货币有大小之分。
    外出一趟，看到了许多新奇的事物，龙神回家之后花了许久时间搜寻「锅烧麵」、「墙上有影像的大板子」等资讯，然后整理目前祂在人类世界中的所见所闻。
    看起来，人类似乎没有做什么会影响环境的事，那为什么人类的活跃会导致环境变化剧烈？提出疑问之后，祂又开始搜寻其他资料。
    过了许久，在搜寻告一段落后，祂看见手机上的数字显示「01：36」，是许子錚应该已经打开音乐、躺在床上的时间。
    但许子錚还没有回来。
    祂有些纳闷，看了下手机，讯息停留在对方说会晚点回家，不过已经超过平常睡觉的时间了。
    祂决定去外面看看。
    「互信之约」中，如果许子錚呼唤祂，祂就必须出现在对方身边。这个就是利用契约连结去感应对方位置。龙神闭上眼，感受风的流动，终于在城市某处、被树木包围的区域感应到目标的气息。
    仅仅一瞬间，眼前的景物消散，下一秒，祂就站在一座公园中。风带着夏天潮湿的气味，从树叶间滑过。园中的路灯昏黄，斑驳地照着一张钢製长椅。椅旁的草地上，有个人倒在那里。
    许子錚歪斜地倚靠着长椅脚，脸半埋在自己呕吐过后的污物中。酒气与酸腐的味道在空气中闷着，浓得足以使龙神皱起眉头。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从肩膀一路到腹部都沾着未消化的混浊液体，连发梢也湿濡地贴在额头与脸颊上。
    他眉头深锁，口角还有些残渣，顺着下巴滴到衣领，突然身体一震，又有许多秽物从嘴中吐出。
    「许子錚！」
    龙神衝上前，但后者没有反应。祂迅速伸出食指在空中绕了一圈，產生淡淡的蓝色微小气流，探至对方鼻下。过一阵终于看见他眉间舒缓，也慢慢睁开了眼。
    「许子錚，你……怎么会这样？」龙神震惊。这是祂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
    「你……」许子錚抬眼，眼神有些失焦。「我……没事。」
    「这样怎么叫没事？」龙神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许子錚现在很痛苦。
    「休息一下……就好了……」又有些反胃感从许子錚的腹部涌上，但这次他没吐出任何东西。
    龙神看得出对方现在连说话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便不顾对方身上还有秽物，将他扛到椅子上，道：「我不是说过，只要你需要，叫我一声，我就会到？」
    「我们之间有『互信之约』啊！」
    许子錚听闻后嘴角只扬了几度，轻轻地摆手，不再多说。
    「你……还是不信任我吗？」
    许子錚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脸别向一旁。
    风掠过两人，潮溼闷热，令人几乎窒息。龙神终于明白，即使祂主动订下所谓的互信之约，也不代表对方真的愿意相信自己。
    祂垂下眼，沉思片刻，决定先将身旁的人带回住处。

 新的生活-1

    许子錚又回到了那个昏暗无声的空间。
    窒息难耐，四周毫无生气，就像被囚禁在一座无形的牢笼里，却连一道门或铁栅都不存在。
    他只能等待时间流逝，才有可能获得解脱。
    这里曾经有其他人──名为「父亲」与「母亲」的存在。但他们早已各自离开，留下他独自一人。
    「救命……」
    内心再次被掏空，他缩成一团，只剩黑暗的烟幕如虫群般蠢动，盘踞在他四周，啃噬着他的身体，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你想活下去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传入他耳中。
    还能活吗？他早已被这个世界遗弃，还有可能拥有生命吗？
    纵使他已深陷绝望，自暴自弃，他仍渴望一丝温暖，不想就这么结束。
    「想。」
    彷彿听见对方轻轻地笑了，接着，一道风袭来，带着生命的色彩，将黑暗吹散。
    那风很清新，无边的暗墙开始裂开，阳光穿透进来，在他面前铺出一道通往未知的光之路。
    好暖和。
    他想永远沉浸在那道光里，能在他虚弱时给他力量，在他害怕时拥抱他。
    他抬起头，看见光中站着一道人影，逆光而立，模糊不清。
    「我帮你。」
    墙壁轰然崩解，光芒汹涌而入。他奔向那道人影，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觉得眼前愈来愈亮……
    许子錚睁开眼睛。
    晨光打在他脸上，令他不由得瞇起眼。意识与现实接轨后，他才惊觉，那一切只是梦。
    起初还是熟悉的恶梦，但最后，竟有个陌生人拯救了他，带他逃离那间阴暗的房间。
    也许是因为梦的结局太过温柔，此刻他竟感到神清气爽。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一双大手牢牢地扣在他胸前。
    他马上就认出来是谁的手，进而意识到对方现在应该正躺在他背后……
    他伸手一摸，触及高级西装裤滑顺的布料，脸顿时「唰」地变红。
    「唔？许子錚，你醒了啊？」
    听到声音的瞬间，他猛地拨开胸前的大手，跳起身，惊愕地望着身侧的龙神：「你、你……怎么会跑上我的床？」
    「抱歉，我看你昨天又做恶梦，想帮你，但我又不知道你喜欢听哪个音乐，怕放错会让你更不舒服。」龙神坐起身，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后来想到，拥抱可以让情绪比较稳定，所以就抱着你到刚刚了。」
    「看起来有效，因为你后来睡得还不错，表情也没再扭曲了。」
    许子錚脸红得发烫，想到自己居然就这样被同居者抱了一整晚，羞到想找地洞鑽进去。但他也意外自己在没开音乐的情况下，竟然睡得不差。
    等等，为什么昨晚没开音乐？
    「昨天晚上……」许子錚按着额头，慢慢想起谢院长在热炒店搭着他的肩，把酒拼命地往他杯子里倒，频频和他敬酒。
    「我……喝醉了？」
    「嗯。」龙神点头。「你倒在公园，我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经龙神一说，许子錚有些印象龙神的确找到他并说了一些话，但当时头实在太晕，可能也吐了不少，整个人软弱无力。
    ──等等，如果吐了，那衣服……
    他低头一看，自己现在穿着的是蓝色刷手服和裤子。
    龙神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想法，道：「你的衣服脏了，我怕用神力清会让你不舒服。但查网路是说上床前要保持乾净，所以我就帮你换了。」
    龙神讲的很平静，但许子錚脑袋轰然一震。
    他……被龙神看光了？
    「你……都看到了？」他语音颤抖，抱胸防卫。「我的身体。」
    「嗯。」龙神坦然点头，还露出一丝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许子錚缓缓滑坐到墙边，掩面呻吟。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全身被对方摸过了。
    虽然对方可能没有做什么进一步的事，但私密部位被看到，还是极度羞耻。
    为了确认，他拉了一下裤头，发现里面穿的还是自己昨天出门的内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我去洗澡。」他丢下这句话，飞快抓起换洗衣物衝进浴室。
    龙神看着许子錚一连串的举动，眉头紧缩。祂不太清楚为什么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至少这一次，许子錚没有生气。
    祂起身离开床上，看向两人睡觉的位置。虽然因为祂不用睡觉，所以整晚都是保持清醒。不过在抱着许子錚一段时间后，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过去祂都是在神界处理环境问题，没有和人类接触，照理说，这次应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才对。祂也没有看过许子錚的印象。
    龙神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流声，闭眼沉思。

 新的生活-2

    许子錚办完医院的离职手续，正式进入星茂牙医诊所工作。
    诊所的环境与医院截然不同。这里设备崭新，每位医师都配置一名助理全程协助。这让一向习惯亲力亲为的许子錚感到不太适应。
    诊所重效率、重回馈，若病人的需求没能即时处理，很容易就被客诉、甚至在网路上留下负评。许子錚经常为了确保治疗品质，在一位病人身上花费过多时间，导致后面预约的病人久等而向他抱怨。
    相比之下，邓崇宇显然更能驾驭这样的节奏。他擅长与病人打交道，也经常使用一些非正统但快速见效的方式解决牙齿问题，达到迅速安抚病人的目的，再微笑送客。助理也因为这样有足够时间收拾、准备器械，甚至还可以提早下班。
    邓崇宇还时常自掏腰包请饮料、讲有趣的事逗大家笑，迅速成为诊所里的红人。
    「大师，你太执着于正规做法了，诊所不适用啦！」邓崇宇看许子錚又延误到没时间吃饭，捏了捏对方的肩。
    「但你那样做，后续很容易出问题。」许子錚忙着写病歷，抬眼见对方拿着手摇饮，一派轻松。
    「又不一定会发生，对吧？到时候有问题，再拔掉就好了。」邓崇宇耸了耸肩，不在乎地说。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许子錚皱眉，快速输入最后一笔纪录。眼角馀光看见电脑萤幕时间，再过五分鐘又要上班了。
    「你自己斟酌吧！」邓崇宇挥了挥手，转身跑去跟助理们聊天。
    许子錚一整天下来，可能只匆匆吞了几口饭，又投入工作。院长对他寄予厚望，病人被塞得很满。他不想让对方失望，只是也不愿牺牲治疗品质。
    等大家都走光后，他会独自到楼上实验室，确认研究进展。
    他还不熟悉诊所的配置，不敢在诊所帮龙神进行正式治疗，但已经先在家中採集了龙神口中的黑斑与分泌物，试图找出病因。
    如果是一般人，在显微镜下可以显现牙齿的病菌。但龙神，不管他从哪个位置取下的标本原料，都是一片无机质，没有生物跡象。
    这代表龙神的发病原因，不是食物及细菌造成。许子錚虽然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连续几晚都得出相同结果，许子錚一度对那些黑点的本质感到茫然。直到某天，一片玻片滑进储藏柜下，捡起时上头沾满灰尘。他突发奇想地将脏物放到显微镜下观察，却惊讶地发现，与龙神口中的黑斑极为相似。
    龙神会因为尘埃而生病？许子錚又突然想到，当初他抽菸时，龙神便露出厌恶的表情将那些烟吹散。
    难道龙神就跟某个古早卡通的英雄一样，一碰到污染物就会变弱？
    「我没那么弱。」龙神听完许子錚的猜测后，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我只是讨厌那股味道。」
    「你是环境之神，曾说过因人类活动导致自然失衡，需要你出手。」许子錚了解龙神不愿受到羞辱而有此反应，但最重要的还是找出问题点。「人类从工业革命后排放废气、破坏臭氧层，你要不断耗神力去调整环境。这些污染，会不会其实也是你生病的主因？」
    这次龙神没有马上反驳，而是先低头滑了几下手机，再闭眼沉吟了一阵，最后才睁开眼：「有可能会有影响，但或许不是主要原因。」
    「什么意思？」
    「我刚刚用手机查了一下你说的工业革命，大约是三百年前，也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人间有比较大的变化。」龙神的语气渐渐低沉，四周空气似乎也跟着流动起来。「后续人类发展快速，造成我需要出手的次数变多。」
    「我大量消耗神力，试图让自然界自我修復。虽然比我想像得慢，但目前还没有失控。我身体确实会变弱、会有症状，但通常能靠治疗之神──希尔鳞处理好。」
    「这次不一样，我的牙齿出了问题，而且希尔鳞没有办法治疗。」龙神转头看着许子錚，目光认真。「所以我才找你。」
    「那……你之前身体有状况的时候，会有什么症状吗？」许子錚秉持研究精神，想找出任何线索。
    「我的皮肤会有黑点，有时候会觉得身体很沉重、没有力气。我想，大概跟人类的『感冒』类似。」
    「那些黑点有一点像我牙齿上的那些，但在牙齿上会让我很痛，在皮肤上不太会。」
    ──所以治疗之神可以治疗感冒，但没办法处理牙齿？许子錚心里疑惑着。
    他双手交叠放在下顎，思索一阵后道：「你牙齿这样，痛多久了？」
    「大概是这几个月的事。」龙神双手环胸。「越来越痛。」
    许子錚试着比对近几个月的气候变迁与污染资料，发现环境虽然不算理想，但也没有剧烈恶化。他暂时找不到直接证据，证明是牙齿问题的主因。
    但可以确定的是：龙神会因外在环境而受影响，而这些影响会以「污染物形态」表现在祂的身体与牙齿上。

 新的生活-3

    许子錚逐渐熟悉诊所的环境，也掌握了其他员工的上下班节奏。
    製作假牙的技师若无急件，通常晚上七点就会下班；助理则会跟着医师，结束看诊后再善后琐事，最晚不会超过十点半；助理长方霖茹偶尔因行政业务留下来，但也不会超过十一点。
    如果要秘密替龙神进行治疗，晚上十一点之后，是最理想的时间。
    这晚，许子錚一如往常，假借处理病例与实验之名，刻意留到十一点后。他打算检查vip诊间的设备，却在转角撞见刚走出諮询室的方霖茹。
    「咦？」许子錚吓得退了一步，没预期有人这个时间点还在诊所。「霖茹，你还没下班？」
    「许医师，你也还没走啊？」方霖茹怀中抱着一叠资料，显然也没料到会遇见他。「我是要面试新助理，所以才到那么晚。」
    「新助理？约这个时间？」许子錚纳闷。
    「对方今天上晚班，只能这时候过来。」方霖茹苦笑，用空着的手整理散乱的瀏海。「你也知道，现在牙科助理很难找。」
    许子錚点点头。他与助理互动不多，不过也从旁人的间聊中知道，人手时常吃紧，加班已成常态。
    「那，辛苦了，回家小心，我还要再确认一些东西再走。」许子錚说完，转身要按电梯。
    此时，远方突然有个声音喊道：「霖茹！等等我！」
    一名娇小的身影从洗手间方向奔来。虽然灯光昏黄，看不太清楚，但许子錚总觉得那人……
    「怡芳你很慢耶！啊，刚好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你怎么在这里？」
    一男一女异口同声，方霖茹双眼一怔，左右看向声音来源。
    「你们……认识？」
    「许子錚医师啊！急诊牙科的大凤梨。」怡芳笑得灿烂。「每次他值班都一堆急诊病人，超旺的。」
    「许医师，没想到你离开医院来这里了？」
    「怡芳，我才想问，你不是在当急诊护理师，怎么会跑来？」许子錚抓了抓头。
    「太累了，我打算辞掉，但因为还是要工作赚钱，所以我就问霖茹这边能不能兼职。」
    「你们认识？」换许子錚提出相同疑问。他看得出两人直呼对方名字，应该是有交集，只是想不出有什么关联性。
    「我们……」方霖茹顿了下，和怡芳交换一个眼色，露出意味深长地笑。「我们是同个社团的成员。」
    「对！」怡芳痴痴地笑。「『社团』。」
    许子錚看不懂她们的想法，但也没继续追问，按下电梯按妞。
    「那个……如果你能来，就太好了。」许子錚在电梯门打开后对怡芳说，接着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剎那，许子錚忽然想起怡芳曾在护理站帮他查找龙神的资料，现在来诊所兼职的话……
    他眉头深锁，心想现在龙神的外貌与服装和急诊那时有很大的改变，但万一她起疑……
    许子錚重重叹了口气，突然觉得龙神的黄金，恐怕没那么好赚。
    许子錚一整天心神不寧。
    他差点搞错要治疗的牙齿部位，也弄反涂药剂的顺序，导致要全部重新来过，只能拼命补救并和病人道歉。
    今天跟他的助理是怡芳。怡芳说学生时期有做过牙助，所以很快就可以上手，也帮他注意各种治疗的细节，让许子錚有种回到牙科急诊时被帮忙的感觉。
    不过他之所以会频频出错，主要是因为今天是龙神要来治疗的日子。
    他在脑中已模拟过动线、监视器死角、治疗档案该如何加密。只要其中一步出错，龙神的秘密可能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夜晚时间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焦虑。怡芳关心他的状况，他只能随意找个理由应付。
    此时，晚上九点半，诊所内的病患注意到玻璃门外站着一名气质出眾的男子。
    祂西装笔挺，精緻的领带上绣有独特的龙纹，闪耀的银发格外引人瞩目。别緻服饰下的结实体态，犹如橱窗模特儿那般标准。
    祂神情沉静，正专注地凝视玻璃门内的动静，直到看见某个熟悉的蓝色刷手服身影，才推门进入诊所。
    许子錚正在和其他病患说话，龙神知道不打扰他们才是人类应有的礼节，等候之馀，祂便想找个位子坐下，但祂的银发实在太过醒目，且是过了掛号时间才走进诊所，柜檯的方霖茹看到便上前询问：「先生，不好意思，今天已经结束看诊囉，请问您是来预约的吗？」
    「不。」龙神嗓音低沉，富有磁性，方霖茹听得心跳漏了一拍。祂继续道：「我找许子錚。」
    「许医师还在忙，请稍等一下喔。」方霖茹看着龙神，心想如果是一般病患应该会称呼「许医师」，代表两人可能是熟识，便小心地问：「请问……您是许医师的朋友吗？」
    「朋友？」龙神在脑中思考这个词汇，之后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朋友。」
    「我跟许子錚是一起生活、彼此有约定的关係。」
    误认男子和医生存在「特殊关係」，方霖茹不禁倒抽一口气，她脸颊羞红，身体朝后退了步，双手随后遮住扬起的嘴角。
    此时许子錚发现到了两人，他连忙衝过来，试图解开误会：「霖茹，不好意思，我朋友就是喜欢开玩笑，他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係──」方霖茹的语调飘高八度，她略带笑意的眼在许子錚和龙神之间徘徊，眨眼暗示：「我、懂！」
    龙神疑惑地看着方霖茹，许子錚则是翻了个白眼，无奈叹气后，先把对方支开，压低声音凑到龙神耳边：「我不是跟你说，在后门等我？」
    「后门等不到，所以就跑到前面看看了。」
    「我不是说我会比较晚下班……唉。」许子錚扶额，担心一整天的事，结果第一步骤就搞砸了。
    远方的方霖茹还在看着两人，身旁冒出小花并痴痴地笑，许子錚想到怡芳待会可能会下来找他，便叫龙神先回后门等待，避免节外生枝。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许子錚才将龙神带进vip诊疗室。他看着龙神的全口x光片，眉头深锁。
    除了在口中所看到的黑斑外，还有一些隐藏在比较深层的区域有感染，需要花好几次疗程处理。
    不过，龙神的表情看起来倒是很期待。
    「终于……终于可以治疗了。」龙神语气中藏不住兴奋。「许子錚，快点治好我吧！」
    「啊，还是在这里，要叫你许子錚医师？」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名字就好。」许子錚无奈回应，却也露出一抹微笑。
    相较于大部分会讨价还价的患者，龙神没有任何疑问地接受他的治疗计画，并给他很多金条，算是十分单纯、配合度高的病人。
    想到能尽量发挥自己的专业、帮助到别人，不用花太多心思在说服上，许子錚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缓缓吐气，一抬眼，目光锐利，戴上乳胶手套，开始治疗。

 安慰-1

    连续多日高压工作，加上深夜替龙神治疗，许子錚的身心状态终于逼近极限。
    他越来越没时间正常吃饭，常常是草草吞两口便进诊间。等夜里处理完龙神的牙齿，往往已是午夜时刻。隔天一早，又得继续看诊、写病歷、应付病患情绪。
    即使龙神现在每天晚上都会抱着他睡觉，用「让你好睡」的理由将他揽进怀中。但这样密集的工作，让他想到以前在医院值班，时常在精神不济的时候看诊。
    一个月后，许子錚被院长约谈。
    「子錚啊，坐。」谢茂更露出招牌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吃过午餐了吗？」
    「有吃一点。」许子錚点点头，乖乖在高级实木桌对面坐下。今天虽然有准时结束早班，他原本想在休息室补眠，却被院长叫了过来。
    「我看了一下你上个月的状况。」谢茂更翻了翻手中的资料。「你很认真上班，也听助理说常常治疗到超过时间。」
    他顿了一下，语调一转。
    「认真很好，不过，这边不会像医院那么要求。所以你可以放轻松一点。」
    谢茂更始终维持笑容，许子錚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紧绷。不过他并不想要因为这样就和心中的那道准则妥协。
    「谢医师，谢谢关心，不过我还是想要给病人最好的治疗。」许子錚抬头和对方对上眼。「我会尽量加速，不耽误助理的休息时间。」
    「你有这种想法，我当然高兴。」谢茂更笑了，但手指在资料上一敲，声音压低些许。「不过说真的，你的观念太『医院派』了。」
    「现在外面的病人，很多都能接受高额自费，你不需要一直替他们省钱。那是医院的作法。」
    「你现在出来了，要有点改变，你才会轻松，看到报表上的数字才会笑，对吧？」
    谢茂更抖了抖手中的资料，许子錚不经意看到自己的业绩数字被红色的笔画圈。
    「虽然你已经还完了钱，但你父亲每个月的医疗费用应该还是不少吧？你既然现在已经出来诊所，总不能一直维持这种收入水准吧？要开始往高薪阶层迈进才是。」
    许子錚低头，沉默。他无法否认，若不是龙神的金条，他现在可能还在为生活费挣扎，甚至因缺钱被迫牺牲良知。
    他自认来到这里工作后，每一项治疗都问心无愧，但在诊所这种地方，「问心无愧」或许不是唯一准则。
    「我知道了，我再努力。」许子錚轻声应道。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敲门声，是材料商前来会谈。谢茂更点点头，放他离开，随即转而以锐利的商业语气与业务寒暄。
    许子錚踏出院长室，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失望，却也迷惘──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下午的看诊情况依旧没有改善。许子錚向病人解释左上的牙齿已经蛀得太深，没办法单纯用一般的材料修补，必须进行根管治疗，之后做上假牙保护。但病人对于他的解释并不领情。
    「我只是有一点不舒服，为什么要做什么根管、把牙齿神经抽掉啦！」一名张口满是烟味的中年男子大声咆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赚我假牙的钱吗？」
    「先生，如果不好好将感染的地方清理乾净，之后会引发更严重的感染，甚至变成蜂窝性组织炎……」
    「不会啦！你不要乱讲，我之前都好好的。」男子指向他右侧的牙齿。「我上个月给其他医师看，他都可以用补的，又快又好，为什么你就不行？是不是你技术比较差啊？」
    许子錚瞄向右侧牙齿的x光片，蛀牙没有清除乾净，只有单单在蛀洞上面填补暂时的材料。他再往前瀏览医疗纪录，发现是邓崇宇做的。
    许子錚眉头微微皱起，即使知道这样的做法并不适当，但也没办法直接和病人说「这个治疗不好」。否则，病人就会质疑其他医师没处理好，进而向院长申诉，造成医疗纠纷。
    「每颗牙齿的情况不太一样……我现在是针对你目前会不舒服的这里给建议──」
    「算了啦！我不看了！」男子一挥手，从治疗椅上离开，拿起随身物品就直接往外走。「我要退费！什么烂医生……」
    空气一瞬间安静，许子錚一时之间也只能脱下手套，摸摸鼻子把病情都打在医疗纪录上。他的助理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大口气，才将器械收拾、消毒，离开前还埋怨了几句。
    而远方邓崇宇的诊间，则是传来医生及助理哈哈大笑的声音，活泼而快活。
    这样的低气压一路蔓延到晚班结束。许子錚在处理完病歷后，按惯例留下来替龙神治疗。他设备准备好，治疗椅上的灯调成最柔和的色温，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站在灯光下，望着手中的器械出神。
    经过一整天，他已经气力放尽。
    下午被说是「烂医生」，晚上的病人则是在治疗之后情绪失控，痛骂他手法差、时间拖太久，临走前甚至摔东西咆哮：「你这种医生怎么还能执业？」
    助理在一旁脸色尷尬，想替他缓颊却说不出口。许子錚只是默默道了歉，像是早就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指责，但那句话还是像钉子般，狠狠扎进他心里。
    龙神坐在治疗椅上，看了他一会儿，缓缓说：「你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许子錚回神，嘴上轻描淡写，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们开始治疗吧。」
    「这张照片好像不是我的。」龙神指着萤幕上的影像，是今天某位病人的x光。许子錚意识到后，赶紧切换成龙神那异常诡异的牙齿照片。
    「我最近在网路上看到一句话。」龙神忽然开口。「『人如果有不开心，就要说出来。不说的话，它们会像积灰尘一样卡在心里，会让人失眠、失神。』」
    「你以前说过，没有精神，就没办法帮我治疗。你现在的状况，不太好。」
    许子錚望进那双清澈的金银双瞳，正发着光，与他此刻无神的眼眸形成了强烈对比。
    他的确状态很差，但说了就会好吗？龙神毕竟不是人，不会懂得他的情绪。万一自己倾诉了那些沮丧与难堪，龙神或许只会用一如既往清澈无害的眼神，冷不防地说一句：「我去把他们撕碎。」
    听起来是痛快，但烦闷却驱不散。
    所以……与其被一个不真正理解的人「安慰」，有时候还不如什么都别说。
    「没关係。」他原本想这样搪塞过去，把话咽下肚。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龙神却忽然打破了沉默：「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声音不重，却像一道光，从许子錚封闭的心缝中轻轻探入。
    他瞳孔一震，那句话轻轻敲进他的心湖，点起一道道涟漪。
    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要吞回去的话，还有压着眼底的雾气，都慢慢浮了上来。
    他已经习惯独自消化、独自承担，也许这一刻，他真的需要有个人可以好好接住他。

 安慰-2

    许子錚低下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今天被病人骂了。」
    「他说我技术不好、动作慢，还说院长推荐的医生原来是这种货色。」许子錚苦笑一下，眼底浮现掩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不能太在意这种话，但有时候，还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这份工作。」
    「来到这里之后，我还是不习惯诊所的快节奏。病人对我抱怨、写负评，助理觉得我耽误到她们的休息时间，老闆也嫌我的业绩差。」
    「反而邓崇宇一直很顺利，他用不标准的方式治疗，病人却很相信他。他常常请饮料、买点心给助理或其他医师吃，人际关係处理得很好。」
    许子錚就这样一股脑倾吐着，也不管龙神听不听得懂。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把这些苦闷吐出来，好让自己轻松一点。
    「我可能不适合当牙医。」许子錚看向旁边洗手台的掛镜，里面的人披头散发，面色憔悴，和一般人想像中光鲜亮丽的牙医有天壤之别。「我没办法做好医病沟通，治疗也被质疑，我一向认为是正确的事，正在一一崩解。」
    许子錚的肩膀微微下垂，指尖紧紧握着器械，指节发白。
    「我也在想……我帮你治疗，会不会其实也只是在折磨你。」
    房间陷入静默。
    龙神没有立刻回话。祂从治疗椅上站起，走向许子錚，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祂轻轻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覆上许子錚紧握器械的手背，掌心温暖而坚定。
    许子錚微微一颤，却没抽开。
    「你的手，很温柔。」龙神低声说，眼神认真得近乎庄严。「我不是人类，但我感受得到。你每一次碰触，都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痛我。」
    「你会问我哪里不舒服，每个动作前也都会先告诉我。我能感觉到，你从来没有伤害我，而是保护我。」
    祂微微前倾，与许子錚距离只剩半个呼吸。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对我来说，你能让我不痛，可以正常度过每一天，代表你是厉害的。」
    「我是神，只愿意给你治疗，代表你是很有能力的人。」
    许子錚怔怔地看着龙神，那股压在胸口多时的委屈，终于被祂真诚的话语挑开，他沉默不语，仅是咬紧下唇，眼眶泛起一层温热的雾。
    龙神眼神一沉，语气变得温软而低醇：「我相信你，许子錚。」
    祂的手指微微收紧，轻握住许子錚的手背，像是一种传递，想稳定对方的心绪。
    许子錚终于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话：「谢谢你。」
    他说不出更多华丽的话，但那声「谢谢」，让某个坚硬的地方终于裂出一道缝隙，温暖渐渐渗了进来。
    龙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掌心仍轻贴着他的手背。
    许子錚吸了口气，终于举起器械。
    「……我们开始吧。」
    许子錚刚吃完午餐，医师休息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许医师，方便打扰一下吗？」
    「嗯？什么事？」许子錚起身。
    萤幕上一条一星评论格外刺眼，点名批评许子錚态度冷淡、治疗时间过长，还抱怨张口太久导致嘴巴痠痛。
    「这位……我记得我明明只看他不到半小时……」许子錚蹙眉，语气尽是无奈。
    「先生您好，谢谢您的指教。许医师一向用心且细心治疗，看到您的留言我们十分震惊并深感抱歉。您今日是治疗最后一颗大臼齿，治疗过程较为困难，需要张口较大，且疗程较为耗时，以确保治疗的完善。医师尽力处理，然而疗程间仍造成您的不适，我们深感抱歉。」
    「治疗当中有任何不适，可以向助理或医师反映，医师一定会耐心地等候或做调整。若未来您还有看诊需求，欢迎您再次与我们联系，让我们有机会再为您服务。祝您平安顺心。」
    许子錚看完之后，轻轻点了点头。「这样就好了，我们都尽力了。」
    「嗯，辛苦你了。」方霖茹收起手机，忍不住多看了许子錚一眼──最近许子錚的黑眼圈越来越深，眼神里透着倦意与落寞。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许医师，你……还好吗？我看最近的病人都很暴躁，之前院长也找过你。」
    「……还好，只是一些看诊的事。」许子錚挤出一丝笑容。
    「离下午开诊还有点时间，要聊聊吗？」方霖茹低头看了看錶，又补了一句：「啊！不过如果你想休息的话，也没关係。」
    许子錚想了想，还有二十分鐘。就算闭眼，也睡不安稳。于是回道：「没关係，我可以。」
    两人来到一楼的咖啡吧台，各自拿了免费的热饮，坐在角落位置。许子錚把最近看诊遇到的困境与烦恼简单说了一遍。
    「我其实有偷偷观察许医师的看诊方式，也有听到一些助理的回馈。」方霖茹轻啜了一口奶茶。「我以前是医院牙科的助理，后来才被院长找来当助理长。所以我知道，你的治疗，其实没问题。」
    「不过呢，医院相对没有业绩压力，所以可以慢慢做好，病人也习惯等待；诊所竞争激烈，所以其实有些时候，要以解决病人的最大问题为优先。」
    「比如说，病人可能有五个问题，但时间有限，就先快解决最急最痛的，其他再安排后续处理。反而会让他们觉得你有规划、有安排。」
    许子錚仔细听着对方的话，想起第一次帮龙神治疗时，也是採取类似做法。但因为当时在急诊，就直觉认为快速处理、达到目的就好。现在在诊所，觉得应该要为病人做更多，而耽误到时间。
    「至于那些不讲理的病人……你尽到告知的义务就好。剩下是他们要对自己的病况负责。」
    她语气一转，露出一抹笑意：「不过啊，诊所病人很吃『亲切感』。你偶尔多展现一下温柔，他们的态度自然会软下来。」
    远方有助理在呼喊方霖茹，她赶紧把奶茶一饮而尽，向许子錚举起拳头：「加油，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再来找我聊！」
    许子錚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脑海却浮现昨天龙神说过的话。龙神以病人的角度，告诉他治疗手法与态度并不冷漠；方霖茹则从专业角度，肯定了他的技术。他们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名不合格的牙医。
    这些安慰如手里的温热咖啡，渐渐在他将死去的心潭重新注入温度。
    儘管疲惫，但心头那个一直紧绷的结，终于稍微松了一些。

 安慰-3

    龙神在那天安慰许子錚之后，也有了些改变。
    祂结束诊疗后，和许子錚一起走出诊所，准备搭公车回家。不料才刚踏出门口，眼前的公车便呼啸而去，只留下尾灯在黑夜中渐行渐远。
    许子錚失望地垂下肩膀，查看手机app显示的公车动态，下一班要三十分鐘后才到。
    「等吧。还是我们搭计程车？」许子錚抬头问龙神。
    「许子錚，你想早点回去休息吗？」龙神的眼神专注而认真。「你看起来很累。」
    「可以早点回去是最好……」
    「那我带你吧。」
    「咦？」许子錚一愣，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带我做什么？」
    「带你回家。」龙神忽然俯身，在许子錚还没反应过来时，双臂一前一后稳稳伸出，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咦咦咦──」许子錚一瞬间腾空，背部与膝盖皆被厚实的手臂环住，他的脸几乎贴近对方结实的胸膛，在西装底下起伏的肌肉清晰可见。龙神身上的草木香气窜进鼻中，带着清新与隐隐的热意。
    「抓紧了，否则我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
    语音刚落，龙神已经开始低声唤息，周身骤然激起一股猛烈的疾风。呼啸的气流像无形的巨兽般，将两人整个托举起来，往夜色深处疾驰。风势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像刀刃般割过许子錚的脸庞与指缝，逼得他眼角泛泪，几乎无法张开双眼。
    许子錚只能紧抓着龙神的西装领子，头发被搅得凌乱飞舞，耳畔充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彷彿都在疾风中被拉扯变形。
    然而这股惊心动魄的速度仅仅维持了片刻，下一秒，双脚已稳稳踩在熟悉的地面上。
    「我们到了。」龙神低沉嗓音穿透许子錚的耳鸣。许子錚微微张开眼，住处的大门就在眼前。
    起身后，许子錚感到一阵晕眩，惊魂未定，他的脑袋似乎仍在狂风波涛中翻滚，一时没能站稳，下意识抓住龙神的衣襟，呼吸略显急促。龙神察觉到，眉眼柔和下来，俯身凑近，指尖轻抹在许子錚鼻下及唇畔，随即散出一缕清新气息。
    凉意沁入鼻腔，驱散了胸腔中的窒闷与头脑的晕眩。许子錚终于缓过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清泉洗涤过，逐渐安定下来。
    「你……」许子錚好不容易从震撼中回过神，想起刚刚的经歷，心有馀悸。「你平常都这样移动吗？」
    「在神界是这样。」龙神淡淡地说，一副理所当然。「不过在这里，我都照你教的方式，走路、搭公车，才能真正体会人类的生活。」
    许子錚摸了摸胸口，心脏还是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魂未定，还是因为龙神这份关心他的举动。
    不过，这样的经歷可能一次就够了──许子錚心想。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住处，许子錚脱下外衣，坐在床上发呆，龙神突然递了一个东西到他眼前。
    「许子錚，这个给你。」龙神手上拿着一瓶亮晶晶的瓶装饮料，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网路上说，这种饮料可以提神醒脑，让人快速回復精神。你今天很累，所以我买了一瓶给你。」
    许子錚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是超商卖得很好的高咖啡因能量饮。
    「你在我帮你治疗前给我，比较有效。」许子錚笑了笑，把瓶子晃了几下。「但待会准备要睡了，我要是喝了，会睡不着。」
    龙神的眼神瞬间黯了几分，低头看着那瓶饮料，好像变得没什么意义了。「这样啊。」
    许子錚心中忍不住一软。
    ──这傢伙，其实只是想帮他补充体力而已吧？虽然方法不是很正确，但笨拙地关心他的模样，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他拍了拍龙神的手背：「不过我现在还不想睡，喝一点应该没关係。」
    龙神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嘴角轻轻翘起。
    隔天晚上，许子錚没有安排龙神治疗，不过当他一踏进家门，玄关就飘来甜腻的香气。他脱了鞋走进客厅，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两个纸盒，里面是他熟悉的外国品牌甜甜圈。
    龙神坐在沙发上，嘴角还沾着糖霜，见他就说：「许子錚，这个叫甜甜圈的东西很好吃，我买了两盒，一盒给你。」
    「我看网路上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你吃看看。」
    许子錚愣了几秒，低头望着那几颗被特意留着、布满彩色糖霜的甜甜圈，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龙神连续两天，买东西给他？
    好久没有人，会在他回家的时候等着他，甚至会因为担心他而准备这些小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这样的心情，但此刻，心里却像是被某种温热的糖浆轻轻包住。
    龙神见许子錚没有回应，想到什么似突然站起，语速变快：「放心！我吃完有刷牙，也有用牙线！」
    许子錚一愣，随后嘴角扬起。
    「我刚刚不是在意这个啦。」他忍住想摸一摸对方的头的衝动，只是坐到龙神身边。「但你有刷牙，很好。」
    「只是既然刷牙了，怎么没把嘴边的东西也清一下？」许子錚抽起一张卫生纸，轻轻替龙神把嘴角那抹糖霜拭去。
    「啊，抱歉。」龙神顺从地闭上眼，任由许子錚处理脸上的小灾情。
    第三天，是垃圾车会来收垃圾的日子。许子錚原本打算下班后赶回家把垃圾拿出去丢，结果被诊所其他医师拦住讨论病例，耽误了将近半小时。
    虽然请龙神带他回去，可以是一瞬间的事，但他不想再经歷那种刺激，于是还是搭乘大眾运输。只是等匆忙赶回家，垃圾车已经在巷口转角和他擦肩而过。
    「……完了。」他站在巷口喘着气，只能目送目标离开。
    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吵杂声。转头一看，只见龙神站在门前，脸色罕见地带着几分鬱闷，旁边还有几位邻居和他间聊。
    「怎么了？」许子錚走近，看见龙神手里提着空垃圾桶，惊讶问：「你……刚刚丢了垃圾？」
    「我看你还没回家，家里的垃圾又有点多，想帮你处理。」龙神眉头微蹙。「我把垃圾丢进白色那台车里，结果里面那个人对我大吼，说我的是一般垃圾，应该要丢到黄色大车，说我造成他们的麻烦。」
    「我本来想把他撕碎，但你说过人要互相体谅，所以我忍住了。」
    邻居笑着帮腔：「没事啦！这位先生可能不知道这边的分类规定，下次注意一下就好了。」
    许子錚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涌起一股暖意。
    他没想到龙神竟然会主动帮他倒垃圾，还忍住不伤人。
    在回房间的路上，许子錚和龙神解释：「会分成两台车，是因为要把垃圾分类，减少污染、回收再利用，这样才能保护环境。」
    「你有没有注意，我把前天喝的饮料罐放旁边，没有丢进垃圾桶，就是想另外处理。」
    话还没说完，龙神的表情却变得呆滞，彷彿遭受重击，许子錚赶紧道：「没关係啦！你有帮我丢一般垃圾，我就很感激了，回收我再找其他时间处理。」
    但龙神没有反应，又过了几秒，突然抱着头蹲了下来，指尖在发间乱揉说道：「我一个堂堂的环境之神……竟然不知道垃圾要分类，做出破坏环境的行为！」
    「这样叫我以后怎么有脸回到神界……」
    「喂，不用崩溃成这样吧！」许子錚笑着蹲下，拍拍他的肩：「你又不是故意的，下次知道就好。而且那袋垃圾后来也分好了，没有真的造成破坏。」
    「以后分类就没事了，环境之神也是要学习的啊！」
    龙神眨了眨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低声道：「下次，再让我倒垃圾。」
    祂目光锐利，像是锁定了目标，毫无犹豫。
    许子錚看龙神那想扳回一城的表情，不禁露出微笑：「好。」
    「不过，下次我们一起去。」

 加温-1

    週日，许子錚看着散落一地的衣服、蒙上灰尘的电视萤幕，决定好好打扫一番。
    他将衣服一件件折好，分类整齐放进衣柜，接着将散乱的纸张、发票、收据一一归类或丢掉，终于让房间在视觉上腾出了些许该有的空间。
    龙神见许子錚忙来忙去，鬓角落下几滴汗珠，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置身事外，道：「我可以帮忙。」
    「喔……那，麻烦你擦窗户、电视萤幕、冰箱。」许子錚用袖子把跑进眼睛的汗水擦掉。
    龙神看了眼自己负责的物件，举起右手，指尖凝聚起蓝绿色的微风，旋转流动，如丝缎般飘逸。他轻轻一指，风便掠过空气，将许子錚的瀏海拂起，挟着淡淡薄荷香，眨眼之间，灰尘已随风消散、无影无踪。
    「还有吗？」
    许子錚看着被处理过的地方乾净得发亮，一时忘了动作，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那，厕所跟淋浴间也麻烦你了。」
    「嗯。」龙神走进浴室，蓝光一闪，水声旋即响起。不到一分鐘，他又走了出来，淡然地说：「好了。」
    许子錚拿着除尘拖把，才清完一个角落，就看见整间浴室闪闪发光，水垢、污渍都已经被清除。
    他没想到龙神的能力竟能用在这种地方──真不愧是环境之神。
    清扫进度大幅提前，许子錚也打算把手边的工作一口气完成。他先拖过大部分看得见的区域，当他趴下身，准备将拖把伸进沙发底下时，眼前忽然一片明亮。
    抬头一看，龙神竟单手将沙发一端举起。
    「这样比较看得到。」祂说。许子錚眨了眨眼，差点忘记龙神曾轻松将他抱起，那抬沙发应该也不算难事。
    他不辜负对方好意，尽快清扫完原本难以触及的死角。
    「最后是──」许子錚还话才说到一半，龙神便将双人床整个举起，底下的脏污一览无遗。
    「……好像不那么意外了。」许子錚耸了耸肩，为打扫收尾。
    工作提早完成，他心情不错，想起附近有间新开的吃到饱火锅店，便随口道：「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午餐？」
    「出去吃吗？」龙神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语气有些震惊。
    许子錚想起，自己过去总担心龙神在外失控，怕收拾不了场面，所以每次都是外带回来。但这段时间，龙神不仅学会独自外出，行为也愈来愈像个正常的人类，也许可以尝试看看。
    「嗯。」许子錚微微一笑，拿起钥匙。「走吧。」
    「跟许子錚出去吃饭、跟许子錚出去吃饭……」龙神低声反覆呢喃，声音压抑不住颤动。忽然间，祂的额头泛起微光，一对细长的突起悄然破出，带着神性与优雅的痕跡，向上延展，逐渐分岔，末端微微弯曲，宛若初生嫩芽，闪烁着细緻的银光。
    许子錚一惊，指着龙神连在额头上如枝椏的突出物，一时说不出话。
    那个是……龙角？
    龙神似乎没有发现，心情愉悦迈着大步走向门口，许子錚这才回神急喊：「等、等一下，你的角……」
    「嗯？」龙神愣了一下，往自己的头上一摸，「哦」一声，才把龙角收回，额头恢復平整。
    这是许子錚第一次看到龙神露出人以外的样子，那漂亮的银角有种魔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想到虽然对方说自己是「龙神」，却从来没展示给他看原始样貌，都是以人的姿态呈现，让他以为神和人长得类似。
    「那是你在神界时的样子吗？」许子錚不禁好奇。
    「唔。」龙神点头，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一小部分。」
    「原来你有其他面貌啊……」许子錚开始猜想，龙神原形是否真的是一隻「龙」。
    「平常你都隐藏起来？」
    「嗯……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跑出来。」龙神抓了抓头。「我只是想着可以跟你一起出去吃饭，就感觉到身体充满力量。」
    许子錚一顿，没有想到这样的小事就足以让龙神雀跃，同时代表对方没有隐瞒，反而很坦承地把心情展露在外。或许就是因为这份单纯，他才能和龙神说出心里话。
    两人在路上并肩而行，因为火锅店在医院与公车站的反方向，沿途经过的店家景色都和平常不同。龙神对于每个不同的招牌都感到好奇，直到一间健身房吸引了祂的注意，忍不住问：「他们在做什么？」
    「在运动、训练。里面有很多器材可以用。」许子錚说完，健身房里便传来金属器材撞击的清脆声。
    「为什么要训练？」
    「因为……可以让身体健康、力气变大？」
    「力气不是原本就有，需要训练吗？」
    「呃……」许子錚看着龙神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来。「你是神，我们是人啊！」
    「喔……」龙神点点头，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和身边的人不一样。
    类似的间聊一路持续，龙神的天真常常让许子錚笑出声。偶尔两人的指尖在行进间轻轻擦过，仅仅一触，却让许子錚心头微颤。胸口某处冰冷而麻木的角落，正悄然融化。
    到了火锅店，店员将他们带到角落座位。说明完用餐方式后，龙神问许子錚：「所以，那个冰箱里的东西都可以拿吗？」
    「对，蔬菜、肉都可以，还有中间吧檯的一些熟食。」
    「拿多少都可以？」
    「嗯，吃到饱就是这个意思。」
    「哦。」龙神应了一声。「但是我不会有饱足感，这样就不算吃到饱了。」
    「噗哧！」许子錚喷笑，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说。「那……你就把每样东西都试一遍好了。」
    龙神点头，真的照着许子錚所说，把每样餐点或食材都拿了──只是都装了满满一盘。
    「这个叫做肉燥饭的东西，好吃。」龙神正不顾形象地把饭扒进嘴里，几乎要连碗都吞下，接着又从火锅里夹起一大片涮好的肉，稀哩呼嚕地吸进口中。「这个肉跟汤，也好好吃。」
    「……」许子錚已经在吃最后的甜点，看着对方毫无保留的豪迈吃相，心中暗忖之前给祂的食物会不会太少了点？
    龙神的行为也引起了其他顾客的注意，有人好奇地问是不是在比大胃王，或在录吃播。许子錚只好赶紧打哈哈，然后趁店家还没觉得要被吃垮前，把龙神带离。
    ──看来有段时间不能来这里了。许子錚心想。
    「人类的食物……真的很好吃。」龙神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角的馀味，许子錚往祂的腹部瞥了一眼，依旧平坦无波，彷彿刚才的食物都被丢进了无底洞。
    「我们要去哪里？」龙神见两人往不是家里的方向走。
    「去买一些衣服。早上整理的时候发现，有些应该要替换了。」许子錚指着前方路口的连锁服饰店。「你想要先回家吗？」
    「不，我也想去看看。」龙神滑了一下手机，然后说：「我查资料以后才发现，人类真的会一直换各种衣服。」
    「因为想要有不同的样子吧。」许子錚瞧了一眼龙神的手机网页，上面正是「人类 衣服种类」的图片搜寻结果。
    「你会想要换一套衣服吗？例如轻松一点的。」
    龙神现在不管是在家或外出，一率都是全套西装的装扮，虽然很养眼，但许子錚也不免担心那样会不会太热或不方便活动。
    「不会。」龙神回答的很快，两人刚好在红灯前停下。
    「因为你说过，你很喜欢我穿这套。」
    许子錚一愣，没想到祂竟记得这句话。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落，斑驳地映在他们脚边，连带也把龙神笔挺的肩线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偏过头，不敢再直视龙神那双认真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偷瞄一眼对方修长的身影──白衬衫在阳光里带着柔和的光，深色西装外套将龙神的轮廓衬得更加挺拔。这一刻，他的胸口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午后暖风吹拂而过。
    「……你不要特别记住这种事。」许子錚小声补了一句，语尾几乎要被车声吞没。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不确定是因为太阳，还是龙神那无懈可击的直率。

 加温-2

    许子錚觉得事情越来越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走。
    现在每当许子錚洗完澡、躺在床上时，龙神总会像没骨头的猫一样，默默爬上床，然后在他背后躺下，用大掌环住他的胸口。
    「那个……你可以不用每天都这样。」许子錚感受到背后的热气，脸上不受控制地浮起红晕。
    「你说我抱着你睡，你比较容易睡得好。」龙神低沉的嗓音，搔得许子錚耳边痒痒的。「你有精神，才可以帮我治疗。」
    「是这样没错……」许子錚窘迫地在龙神怀中扭动了几下。「但人类一般不会这样。」
    「为什么？」
    「因为……」许子錚语气带着几分羞恼，耳根发烫说道：「通常是情侣才会抱着彼此睡觉。」
    「情侣？」
    「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对方的那种关係。」
    「喔。」龙神应了一声。许子錚以为对方会识相放开，没想到听到祂说：「所以人跟神，就不行？」
    许子錚心跳漏了一拍。
    他脑中乱哄哄，还在思索要怎么回应，龙神又问：「人跟神，也要当情侣才能这样吗？」
    「是、是没有这种规定啦……」许子錚将头埋进被子里，连声音都闷了下去。
    「如果你讨厌的话，我就不这样做了。」龙神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
    许子錚听见这句，反而觉得现在挣脱像是不领情，会伤到对方。
    龙神似乎掌握到了他的软肋，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胸口上轻触，敲得他的呼吸都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没有……没有讨厌。」
    龙神没再说什么，只是敛下眼，轻轻地又抱紧了一点。
    许子錚闭上眼，脸还是红的，心却是暖的。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谁──不管是不是人──用这么认真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走近自己。
    有什么真的变了。
    龙神变了，自己好像也开始期待，这种「有人在身边」的感觉了。
    许子錚后来发现，只要龙神抱着他睡觉，就算不放音乐，他也可以睡得很沉。
    噩梦有时候还是会出现，但仅仅是一瞬间的事，之后总是可以被清凉的风吹散，只剩下平静。
    这对已经习惯放音乐睡了近二十年的人来说，突然有这样的变化，多少有点不习惯。不习惯的，是早晨起床时精神异常良好，心情也意外地平和。
    虽然，起床时看到那双牢牢将他稳住的双手，又会不自觉地心跳失速。
    这样的改变，唯一缺点就是很常不小心睡过头。
    「我出门了。」许子錚一边把脚硬塞进还没解开鞋带的鞋里，一边拉开玄关门。
    「许子錚，早餐。」龙神从身后递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咖啡及三明治，那是祂早上特别去买的。
    「……谢谢。」许子錚欣慰地接下龙神的善意，小跑步离开。
    许子錚没有吃早餐的习惯，顶多有时喝杯咖啡，但龙神从网路上查到，早餐对于人类来说很重要，所以每当许子錚没时间准备，祂就会出去买一份，再顺便带回几份蛋饼给自己。
    许子錚出门后，龙神坐回沙发。窗外的风轻轻掠过窗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祂一手滑着手机，一手夹着蛋饼送进嘴里。
    几个月下来，祂渐渐习惯了人类的生活模式：吃三餐、清洁身体、用网路搜寻资讯，这些对祂来说，都是很简单可以做到的事。不过，关于人类的情绪，并没有祂想像中那么单纯。
    祂观察许子錚，或是街上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表情：高兴、难过、害怕、生气、惊讶……声调、行为也会跟着改变。一开始祂感受不到，但或许是和许子錚的相处太密集，最近竟然渐渐能体会其中的细微。
    许子錚起初很少笑，大多时候都是绷着脸，不然就是对祂的一些举动生气。现在他嘴角比较常上扬，语气也变得温和。每当他笑起来，龙神就觉得胸口好像有什么暖洋洋的东西，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这是祂在神界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而且祂发现，许子錚开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牙齿好像就没有那么痛了。
    明明没有进行治疗，却可以缓解不舒服。反倒是只要许子錚情绪低落或疲惫，牙齿就会隐隐作痛。
    祂不确定是不是巧合，但祂知道，自己想让许子錚开心，想做到更多。
    想到这里，祂忽然想起早上买早餐时发生的小插曲，于是又在手机上敲下搜寻：「家人 意义」。
    龙神凝视着萤幕上那些解释，眉头轻轻蹙起。
    家人：基于血缘、婚姻或收养等关係，长期共同生活、互相照顾与扶持的一群人。
    祂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眼神专注到彷彿要将这句话刻进脑里。
    「血缘……没有。」祂低声自语。
    「婚姻……不是。」
    「收养……也不是。」
    祂又查了一下，发现家人的延伸定义还包括「彼此之间有情感连结、共生共存」。
    龙神的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敲了两下。
    「共生……共存……」
    祂想起许子錚睡觉时总是微皱的眉头，只要祂抱住，那些皱痕就会慢慢展开。
    祂也想起早上许子錚对祂笑着说「谢谢」，那声音很轻，却比祂听过的任何话都更有份量。
    如果「家人」是指互相照顾与扶持……那么，现在自己和许子錚，算是吗？
    龙神的指尖滑向下一行字，萤幕上显示着某篇温暖的网路文章。祂很认真阅读，直到手机突然大声「叮叮叮」响起并震动。
    是祂自己设下的提醒：「纪录人界生活」。
    那是许子錚建议的──当祂说要观察人类时，许子錚说可以用手机记录下每天的所见所想，回头确认那些发现的意义。
    祂查了一下网路，可以用打字纪录，也可以用声音或影音方式记录，有些人还会把这些放到网路上，和其他人分享每一天的心情。
    龙神并没有想要公开，祂只是想确认自己的想法，以及看到的、感受到的是不是和一般人一样，这样或许就可以知道，人类和环境之间的关係。
    祂打开录音程式，标题打上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口：
    「早上，去帮许子錚买早餐。店员因为我常常去买而认得我，还问我买那么多是不是买给家人。我不知道家人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家里的人』。许子錚是在家里的人，所以我就说是。」
    「刚刚查资料，发现家人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有很多种解释，但我还是不确定，我和许子錚算不算家人。」
    「刚刚看到一篇文章，上面说『所谓家人，不一定要血缘。只要彼此心里留了位置，就已经是了』。」
    「许子錚应该也有家人吧？那个家人也佔了一个位置吗？如果可以，我想看看他的家人，或许我就能更了解，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意义

    病房的窗帘半掩，午后阳光斜斜落在洁白墙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映在许子錚脸上。他动作轻柔地替许贤岱整理被角，又用温热毛巾仔细擦拭对方背部与颈侧皱褶的肌肤。
    「冷不冷？」他低声问。
    许贤岱摇摇头，笑意藏在眼角满布的细纹中：「你把我养得很好。」
    许子錚欣慰地勾起嘴角，他已经好久没听到父亲开玩笑。
    「能看到你精神好，我就很满足了。」许子錚替许贤岱把床头的柜子整理好，从抽屉里翻出没吃完的饼乾渣，丢进垃圾袋里。「上次的补品还够吗？」
    「太多了。」许贤岱指了指墙角座椅上还有一盒未开封的鸡精。「看护平常很用心照顾我，所以还给他几瓶补气。」
    因为许子錚已经没办法像之前一样，可以从医院抽出时间照顾父亲，所以他便请了全天看护，自己则是週末休假时和对方换班。
    看护是怡芳介绍的，经过观察后，他也觉得对方可靠。至少在目前父亲的状况下，不太需要担心。
    「爸，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许贤岱疑惑转头。「我在这里已经住到搞不清楚是哪一天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黑色绒盒，放在床头柜上，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推了过去。
    「爸，六十二岁生日快乐。」
    许贤岱愣了下，乾瘪的手颤颤巍巍地打开盒子，一条闪着温润光泽的金鍊安静地躺在里面，款式很旧，却光泽如新，就像是从回忆里被完整拉出来一般。
    「这是……」许贤岱抬起头，看着儿子，声音沙哑。「你怎么……」
    「不是原本那条，但……」许子錚微微垂着眼，「我记得形状，就找人照着打造。」
    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物，但对他来说，那是一条换来三餐和学费的金鍊，是父亲深夜喘息里的一点重量。
    二十年前，他还是小学生时，某天父亲放学接他回家，他发现对方脖子上少了个东西。
    「那条亮亮的鍊子呢？」他指着许贤岱空无一物的颈子。
    「那个啊……」许贤岱轻轻一笑，摸了摸后颈。「因为天气太热，所以我把它先拿下来了。」
    他当下没有特别注意到不对劲，直到某个夜晚，他半夜起床上厕所，推开房门，看见客厅的灯还是亮着，走廊那头传来奶奶与父亲的声音。
    「那条金鍊，是你爸生前留给你的，你真捨得？」奶奶压低声音说道。「你一直宝贝得戴着……」
    「不卖不行。妈，子錚还有学费要缴，他之后会抽高，衣服也要换新的。」许贤岱语气坚定。「爸他会理解的。他的爱只是用另外一种形式传递下去。」
    「但你都卖掉了，还要去接夜班，三更半夜跑工地？你身体又不好……」
    「不用担心，我年轻的时候气喘都熬过来了，这个不算什么。」
    「你就是这样，让我不得不过来看看你……」
    许子錚躲进漆黑的厕所，双手抱膝，努力压抑情绪。他终于知道，父亲半夜出门的真正原因，他也终于知道，「天气热」只是谎话。
    自己每天能上学、吃饱饭，是靠着对方半夜忍着病痛，以及那条换来生活费的鍊子撑起来的。
    他年纪还小，没有什么可以回馈给对方，但那时候他下定了决心，不能再增加父亲的负担，长大之后也一定要赚很多钱，给父亲过好生活。
    「你其实都知道吗？」许贤岱摸了摸手中的金鍊。「我把鍊子卖掉的事。」
    许子錚默默点头。他从看到龙神要拿黄金和他交易的那刻起，就暗自决定，要留下一部分去打造父亲为了他牺牲的宝物。
    「我觉得应该要还给你，哪怕它只是个替代品。」许子錚替许贤岱掛上金鍊。「如果不是我，你不用卖掉它。」
    「傻孩子。」许贤岱轻拍许子錚的额头，语气温柔。「父母对孩子，是不会要求回报的。」
    「但这个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坎。」许子錚神情认真。「你就收下吧。」
    许贤岱双唇紧抿，隔了好一阵才轻声说：「子錚，能看到你长大，我没后悔过，真的没后悔。」
    主治医师这时走进病房查房，看见许子錚也在，便顺势告知许贤岱的身体状况。这次抽血数据虽然没上次好，但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也同时叮嚀许贤岱有空可以多用助行器走动，避免肌肉萎缩。
    「要去医院的空中庭园走一走吗？」许子錚问。
    「好。」许贤岱缓缓从床上坐起，移动到床边，许子錚则帮对方换好外出的衣服，同时从护理站推了一个活动点滴架来。
    「叮咚！」
    许子錚手机响了一声，他滑开萤幕解锁，看到是龙神传的贴图，一隻绿色小龙歪着头，旁边写着「晚上吃什么？」
    他微微一笑，停顿了一下，迅速在讯息栏打上：你买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洗完手准备带父亲出门，一抬眼就见到对方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的表情不一样了。」
    「有、有吗？」许子錚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睛眨了好几下。
    「很棒的表情。」许贤岱望着许子錚慢慢变红的脸颊，眼睛瞇成一条线。「有对象了吗？」
    许子錚的手顿在半空，水珠顺着指节滑落，滴在洗手台边，发出细微的声音。
    「要是对方愿意，找时间带来看看吧……我也想在还能认得人的时候见一面。」许贤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心的笑。
    许子錚心口一紧，他望着父亲乾瘪却温暖的笑容，心里却浮出龙神那双金银透明的眼。
    他当然知道父亲的期待。只是心里的那个人，还不是那样的关係，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对象──一位神，外表还是个堂堂正正的男性。要是许贤岱知道了，不一定能承受得了，甚至……会不会反而吓坏对方，让病情恶化得更快？
    但他也不想说谎，否认也会让对方失望。
    沉默了几秒，他避重就轻地回了句：「……我知道了，爸。如果时机到了，我会带祂来。」
    许贤岱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迟疑与颤抖，笑着点点头，又捏了捏胸口那条失而復得的金鍊。
    窗外光线慢慢落下来，把病房里照得很安静。许子錚低着头，不敢与对方热情的视线交会，最后只说了句：「走吧。」

 转折-1

    许子錚微微调低了诊疗椅的角度，让龙神能更舒服地仰躺。柔和的诊疗灯打在龙神的脸上，映得那双金银色的眼瞳泛着温顺的光。
    「有打麻药，不过还是会有器械震动的感觉，你忍一下。」许子錚拿起治疗手机，语气跟往常一样平淡，却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龙神握着治疗椅扶手，手指轻轻收紧，轻声嘶了口气，却很快又放松下来，配合地张开嘴，让许子錚的指尖偶尔擦过自己唇边。
    许子錚很专注地看着牙齿表面，细心将黑色的感染区域去除，接着对比龙神的齿色，选择适合的材料填补。龙神则静静地望着他的眼，偶尔含糊地问句：「快好了？」
    「嗯。」许子錚应了一声，开始对牙齿照光。龙神也很有默契地闭上眼。
    等最后一颗牙齿的边缘也处理乾净，他才放下器械，轻声说：「好了。」
    龙神不等没等椅背升回原位，便一个核心用力坐起，抓起漱口杯大力漱口。看见混浊的污染碎屑随着水被吐出，高兴地说：「这些东西终于消失了。」
    许子錚看着对方对着镜子张嘴咧笑，露出一口几乎透着冷光的白牙，像个特别骄傲的孩子。
    「下一次再处理完剩下那几颗，就算正式结束了。」许子錚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很轻。
    龙神听到这句话，眼底瞬间涌出光彩，转过身来几乎是扑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金银交织的双瞳彷彿要点亮整个夜晚的诊间。
    「真的吗？那我的力量应该差不多也恢復了。」龙神说完，语尾还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双手逕自在空中飞舞。神力的作用下，空气里浮动起一丝湛蓝水雾，变换成雨，又化成冰晶，最后蒸发消失不见。
    「也许这样，我就可以回神界了！」
    许子錚正替龙神把领口的护巾解下，手指不自觉碰到龙神锁骨处温热的皮肤，听到这句话怔了怔，心口忽然空了一块。
    是啊，这里从来不是龙神该停留的地方。
    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有需求才来，而他刚好是那个能修补牙齿的人。等对方神力恢復、牙齿没问题，祂就会回到祂的世界，恢復那远在云端的身份──那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几个礼拜，他过得太安逸，也渐渐对龙神產生了依赖，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长久，而逃避这个总在他面前撒野、问东问西的神，真的会离开的事实。
    对方离开后，他还是要每天在这间诊所里，面对每个残缺的牙齿与老闆的压力，延误下班，然后回到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房间。
    那种落寞像碎石一样藏在心里，不会剧烈疼痛，却每一下都真实让伤口淌血。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把情绪压得极深，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恭喜你。」
    龙神没有发现许子錚的异样，仍开心地挥洒着神力，在空中让冰晶爆开，洒下鑽石雨，闪闪发亮，像是在为重生后的自己庆祝。
    龙神最近常觉得奇怪。
    许子錚有时候会拒绝祂一起上床，说想要听着最新的歌曲睡，便把音乐音量开到最大，自己一人躲进被子里，背对祂闔上眼。但又不排斥早上祂买给他的早餐，或是晚上的甜食宵夜，只是原本的笑容稍微变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悄悄擦去了一角。
    祂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寻常。许子錚明明说，只剩下几颗牙齿的小问题，清理完就好，应该不会再痛。但祂每天还是能感觉到牙根深处隐隐的不适，就像有什么在那里轻轻挤压，时好时坏。
    祂想起一件事：当许子錚心情好的时候，这股疼痛就像雾气被风吹开，马上散得一乾二净。于是祂上网搜寻，有什么方式，可以让许子錚更开心。
    某天，许子錚一回到家，见到龙神头戴一顶形状特殊的皇冠，像是倒过来的臼齿，举着不知道哪来的超大牙线棒当权杖，庄严地站在玄关。
    「许子錚，本龙神现在认定你是有治疗牙齿实力的人，因此命你为牙仙，现在就跪下来接受册封！」
    「……蛤？」许子錚一头雾水，连鞋子都忘记脱。「这在干嘛？」
    「下面的留言，很多都写『哈哈哈哈哈』，应该是很好笑，所以我觉得你也会笑。」
    「……」许子錚无言，嘴角勾起一抹笑，却不是影片的功劳，而是龙神那过于天真的逻辑。但他没有对到那部影片的笑点，加上今天太过疲惫，只想赶快洗澡休息。
    「网路上的东西，有些没有太多知识的，看看就好。」他摆了摆手，脱下身上的脏衣服丢到洗衣篮，刚走进浴室，又回头探出头说：「牙线棒不好，要用牙线。」
    他说完这句便关上门。龙神看了看手中的巨型牙线棒，有些洩气。
    「许子錚可能不喜欢没知识的东西。」龙神喃喃自语，心中默默想着可能要换一种方式让对方开心。
    许子錚下班回到家，一开门，就看见裸着上身的龙神。
    玄关的灯下，那具几乎不属于凡人的躯体在柔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宽大厚实的肩膀肌肉线条锐利却不显突兀，像是被上帝反覆雕琢过，胸口到腰间的块状肌肉稜角分明，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龙神的金银双瞳在室内光线下像化开的琥珀，祂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的西装裤头扣，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却带着奇怪的谨慎认真。
    「许子錚，我们来做爱。」

 转折-2

    许子錚差点把钥匙丢出去。
    他愣了几秒，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关门的手还僵在半空，甚至没来得及脱鞋。
    「……你说什么？」
    「做、爱。」龙神又重复一次，像怕他听不懂，语速还放慢。
    「你、你……这……突然……」许子錚双手在空中飞舞，脸急速升温。他别过头，发现房门还开着，赶紧先关紧锁上。
    「做爱前好像要先脱衣服，快。」龙神向前一步，手已伸向他的上衣下摆──
    「等、等一下！」许子錚双手张开挡在双方面前，阻止了对方的兽行。「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要做……爱？」
    「我今天上网查了一下，做爱可以使人感到快乐。」龙神似乎有些疑惑。「难道这个资讯也不对吗？」
    「……你又看了什么？」
    龙神拿出手机，亮出萤幕上的网页：「这个『人类多巴胺分泌行为排名』，表示分泌越多，就越快乐。休息七十二分，吃甜食一百三，但做爱可以有两百。」
    「虽然有更高的，但我查了一下，那些是毒品，对身体不好。做爱则是有很多好处。」祂低头看看自己解开的裤头，又抬头看许子錚，语气满是理所当然，「你现在不快乐，所以我们可以做这个。」
    「然后，做爱前也会亲吻，亲吻也有一百九十分，所以效果很好。」
    许子錚忍住想扶额的衝动，但也终于知道这场闹剧是怎么回事。
    「那个……你知道做爱是怎么进行的吗？」
    龙神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彷彿终于能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我有看了一些网站，两人要先亲吻、抚摸对方的身体，之后再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
    「好了，可以了。」许子錚怕接下来的话过于露骨，连忙抬手制止。「我们不能做爱。」
    龙神眨了眨眼，眼神里还带着点疑惑。
    许子錚叹了口气，走近一步，捡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替对方披上。「龙神大人，这种事……人类不会随便做。」
    「做爱通常是很私密的，是两个有深厚关係、互相信任的人才会做的事情。就算多巴胺会分泌很多，也不是想做就做。」
    龙神低下头，声音比刚刚轻了点：「可是……你最近不快乐。」
    许子錚手指一顿。
    「我没有不快乐。」许子錚垂下眼，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只是有些小事。」
    「是什么？」龙神盯着他看，金银色的眼睛里映着波光。「我不能知道？」
    「……先别讨论这个吧。」
    许子錚移开了视线，不想让自己被看得太透。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仍堵在喉头──他因为龙神即将离开而沮丧，却又不敢开口挽留，因为龙神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
    而他最该做的，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龙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许子錚又打开音乐，把自己裹进棉被，独自背对着他入睡。
    祂低下头，手指还抓着方才被许子錚重新扣上的西装裤头，指腹上，似乎还留有对方收回时残馀的温度。
    ──又失败了。
    祂学了网路上各种使人开心的方法，不管是食物、行为、还是仪式感十足的搞笑表演，结果许子錚还是不怎么开心。
    观察了那么久，祂知道许子錚有在隐瞒什么。祂听得出来，许子錚说「我没有不快乐，只是有些小事」，背后藏着的意涵，比祂在云层上看过的雷鸣还要沉重。但祂就是抓不到、碰不到，也无法一窥究竟。
    龙神垂下眼，喉头滚了滚，有一种诡异的窒闷赌在胸口。
    祂可以用神力翻动风雨，唯独面前这个人，像是用什么细密的锁把自己关得严实，无法撼动。祂知道许子錚一开始不信任祂，但后来他对祂的反应，网路上资料显示是正向的，尤其能抱着对方睡在同一张床，代表彼此关係已经相当亲近。
    那现在为什么又不愿意让祂靠近了？
    祂想知道原因，这样或许就能完全改善祂牙齿的问题、恢復力量。但是要怎么做呢？祂已经尝试过所有的方法了。
    祂滑着手机搜寻，看到萤幕上一行字，自言自语：「或许，我应该去问问其他人类。」
    几天之后，龙神在晚上九点半时，走进了星茂诊所。
    「你好，我们今天已经截止──」方霖茹原本见门被打开，讲到一半发现是龙神后，惊呼道：「咦？龙先生？」
    「龙先生？」在一旁的怡芳正把病患资料拿去柜檯，见方霖茹对着一位西装笔挺、气场出眾的陌生男士打招呼，有些纳闷。
    「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方霖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藏不住的兴奋。「和许医师有点……关係的人。」
    「啊！原来──」
    「你们好。」龙神向柜檯的两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霖茹身上。「唔，你是那个叫霖茹的女孩。」
    「龙先生还记得啊？」方霖茹一惊。她只是在某次下班时，从后门撞见了许子錚和龙神，后来许子錚有简单介绍，没想到龙神竟记得她的名字。
    「记得。」龙神简单回应，随后看向怡芳。「女孩，之前没看过你，你也是在这里工作吗？」
    「啊！是的！我叫怡芳，是诊所的助理。」怡芳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身体一震。
    「怡芳、方霖茹……」龙神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忽然似有所悟，语气诚恳而严肃地念道：「怡方霖茹？」
    「……噗！」两人被突如其来的谐音连接梗戳到，笑了出来。
    「咳咳……」方霖茹努力收敛表情，恢復专业口吻。「龙先生，如果是找许医师的话，他大概还要再忙一阵子。你可以先在沙发稍等一下。」
    「不了。」龙神走近一步，语气冷静。「我是来找你们的。」
    「咦？」方霖茹及怡芳异口同声。
    「你们和许子錚一起工作，应该很了解他。」龙神没有理会两人的惊愕，语气一贯地直白冷淡：「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们。」
    「我要知道，怎么深入许子錚。」

 转折-3

    「咦咦咦──」方霖茹惊呼，脸涨得通红。「深、深入？」
    「你、你跟许医师是那个──」怡芳差点尖声叫出来。
    「哪个？」龙神眉头微蹙，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互看一眼后，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方霖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正色看着龙神：「所以……龙先生的意思是，许医师有秘密不跟你说？」
    龙神頷首，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重大议题：「对，我想知道他最近为什么不快乐，但他不说，我只能想办法进去他里面。」
    这句话一出，两人差点没忍住笑到岔气，脑中自动浮现了各种幻想场景。
    「我查了资料，也许他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事，不愿意跟我说，所以就来问你们。」
    龙神凝视两人，语气里藏着一种近乎焦急的关切。
    方霖茹看了怡芳一眼，后者歪着头想了想后道：「嗯……好像跟之前差不多，一直很忙。」
    「但他最近的确有时候会恍神，我还想说应该是其他的原因。」
    「所以不是工作的关係。」龙神眉头已经挤在一块。
    方霖茹见龙神似乎很烦恼，猜到了对方的疑惑，但不确定和许子錚的关係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便先小心说道：「印象中龙先生之前说，和许医师是一起生活、彼此有约定的关係？」
    「是这样没错。」龙神点头，方霖茹及怡芳彼此交换了炽热的眼神。
    「那……许医师之前都会跟你分享他的事吗？」方霖茹又试探问。
    「我们一起在家的时候，他都会露出笑容。但最近他似乎有意避开我。」龙神自顾地说，没有注意到祂讲到「一起在家」的时候，两位女生同时发出惊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有些无奈地对看一眼，但龙神恳切求知的眼神，还有男性之间的感情纠葛，让怡芳忍不住说：「这个我们不清楚，可能要想想看你们两人最近有发生什么事？」
    「我想不到，所以才想说可以问其他人。」龙神直截了当。「你们没有办法回答吗？」
    怡芳虽然对龙神的单纯直率吃惊，不过还是小心回应：「我们不知道，但龙先生刚才说到，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许医师会有高兴、回避之类的反应。」
    「我在想……龙先生对他来说，应该是很特别的存在吧？据我对许医师从医院到诊所工作上的观察，他是个不太会开口求帮忙、连情绪都会藏得很好的人。他愿意把情绪表现给你看，代表他是在意你的。」
    「只是以他的个性，也许他心里在想的事情，和身旁的人有关，他不想影响对方心情，于是选择一个人面对。」
    「像是之前我不小心拿错材料但没注意到，导致后来治疗进度延误。但许医师只是默默自己去拿他要的东西，之后不停向病人道歉，完全没有责怪我。」
    龙神沉默，垂下眼睛，那对金银双瞳不再反射光线，而是转向了某种内在的混沌。
    「意思是，许子錚不愿意让我知道，是因为我吗？」祂问得很轻，像是害怕听到心中的答案。「但是，为什么他会不愿意说呢？我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他，所以……我无法理解这种想法。」
    「如果你们有不想告诉对方的事，会是什么原因？」
    「……」
    龙神的问题彻底考倒了两人，这个问题牵涉太广，无法一一剖析。眼前这位西装笔挺的男子虽然表情不多，但声音里藏着明显的困扰。
    方霖茹仔细地想了想，最后开口：「那个……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真正的答案，不过你可以想想看。」
    「我之前有看过一本书，里面有讲到一个人如果没有安全感、没有被理解接纳，或是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可能就比较不会和别人说实话。」
    「怡芳刚刚提到的，也是其中一个可能的原因──每个人消化情绪的方式不一样。有些人为了不伤害对方，会把情绪都揽在身上、独自承受。有些人则是直接情绪外露、不管其他人的想法。」
    「每个人的想法、感觉、情绪，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就构成人的『心理环境』。」
    龙神微微挑起眉，语气不解地低声念了一遍：「心理……环境？」
    「嗯。可以想像，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方霖茹耐心解释。「里面有无数的因素，例如情绪反应、压力、认知……这些元素彼此作用，让整个内在环境变得复杂又难以预测，进而影响外在表现。」
    「这些很复杂，所以我们没办法和你说，到底是哪个原因造成。可能龙先生要好好和许医师谈谈。」
    「心理环境……」龙神再次低声念着这个词汇，像是在咀嚼某种陌生的语言。
    这是祂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身为环境之神，祂理应掌握天地万物的变动──雨水的降下、云气的聚散、风的流动。但祂却从没想过，人类之中，居然还藏着一种祂无法看到、无法触碰的「环境」。
    不是湿度、不是气压，也不是云层分布，而是隐藏在肉体之内的地貌。如一座被心墙包围的森林、不容人任意侵入。
    祂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挫败感。
    明明自己是最了解环境的神明，却根本不知道人类的「快乐」或「痛苦」竟与一种无形之境有关。
    这个世界比想像中要复杂，祂感到无助。

 转折-4

    龙神的眼神有些迷茫，声音也微微低落了下来：「那么，要怎么样才能改善心理环境、让对方愿意说出来？」
    龙神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祂刚踏入完全陌生的领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如果是我的话，只要我相信对方，就会愿意说。」方霖茹轻声地说。「因为那代表我相信对方能够接住我说出口的话，也愿意一起承担，想办法解决问题。」
    龙神一怔，最终又回到了他一开始在意的部分──相信。
    他们有「互信之约」，但那并不等于真正的信任。
    就算祂毫无保留地相信许子錚，而对方也愿意接纳祂的存在、与祂日常相处，也不代表愿意将整颗心交给祂。
    他们的关係，如同一片透明的薄冰，好不容易凝结成型，却也会因为一丝动盪而碎裂。
    「所以，我必须要让许子錚完全相信我，然后接纳我，或是让他知道，我会完全接受他？」龙神沉吟了一阵后说。「然后我们彼此就可以更加深入，改善心理环境。」
    「嗯……对！就是这样！」方霖茹听到关键字，立刻和怡芳交换眼神，兴奋点头。
    「如果是两个男生，『接受』跟『深入了解』，都是很重要的。」怡芳痴痴地笑，眼睛不停地眨。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许子錚突然从三人后方出现，他刚拿下手术头帽，整个头发乱糟糟，看起来有些狼狈。
    「许子錚，你下班了。这个给你。」龙神从西装口袋内掏出一罐提神饮料。
    「……谢谢。」许子錚收下饮料，突然察觉有两道炽热的眼神从旁边射来。
    「那个……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说……」许子錚对龙神用眼神示意后门的方向。
    「我有事情问她们。」龙神转身，向两人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女孩，我再试试。」
    「真的不用客气！」看见许子錚和龙神的互动，怡芳的声音拔高。
    「那我们就先下班囉！」方霖茹咯咯笑，拉着怡芳离开。「就不打扰两位的愉、快、时、间──」
    两人走向电梯，怡芳拿出手机说：「霖茹，你有看到我传给你看的『牙医说的话其实很撩』那篇贴文吗？」
    「哦有啊！但平常真的不会想到耶！」
    「我今天给许医师看，他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不过刚刚我就想到──」
    「对！」两人互相交换眼神，兴奋互相击掌。
    两人的声音直到电梯门关上才消失。许子錚眉头微蹙，转头问龙神：「你刚刚问她们什么？应该没有说你在这边治疗的事吧？」
    「没有，我是问她们要怎么深入你。」龙神回答得诚恳，许子錚眼睛一瞬瞪大。「她们讲的很有道理，我学到了不少。」
    「……不要把那些话当真。」许子錚深怕龙神的纯洁被有心人士利用。「她们只是在开玩笑。」
    「是吗？」龙神疑惑，他觉得刚才两位女孩的态度认真。
    今天是最后一次帮龙神治疗的日子，许子錚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记得刚被龙神缠上、订下「互信之约」的时候，他心里想的，都是怎样可以快点结束治疗，以摆脱这位暴力的神明。
    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看见了对方的改变，也察觉到自己渐渐產生依赖。那些少根筋又充满欢笑的日子、那些两人在沙发、床上接触的时刻，他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的心意。
    看着龙神缓缓坐上诊疗椅，再瞧一眼萤幕上的x光片，剩下两颗小蛀牙需要填补，一切就结束了。
    他尽量维持平常心，等龙神坐定位后，让祂躺下来，一边戴上乳胶手套，一边调整头灯角度，道：「来，嘴巴张开。」
    龙神应声把嘴巴张到最大。
    「虽然只是小蛀牙，不过还是打一点点麻药。等一下可能会有点痛，你忍耐一下。」
    话一出口，许子錚的脸瞬间通红。
    原本只是诊疗流程中的一句话，却因想到怡芳给他看的「牙医撩人语句」染上了曖昧色彩。像是「嘴张开一点」、「等一下会有点紧紧的感觉」、「痛的话告诉我」……
    「许子錚，怎么了？」龙神盯着他，含糊不清地说。
    「没、没事……」许子錚甩了甩头，用口镜撑开龙神的脸颊，把麻针对准位置，道：「来，很快就好了，深呼吸──」
    已经打过几千、几万次麻药，许子錚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刚刚龙神提到了「深入」，他不自觉地想到现在在做类似的事……
    「你先漱口一下。」许子錚战战兢兢打完麻药后，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把诊疗椅竖起。
    龙神漱完口后，回头对他说：「许子錚，这次好像有点深？」
    许子錚一怔，原本只要挤一滴的材料，不小心弄成一摊水在器械盘上。
    「是、是吗？」许子錚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脸烧得更加通红。
    原本预计不到半小时的疗程，许子錚花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完成。
    「抱歉，这次比较久一点。」他向龙神说，对方正用不同角度看着自己已经没有黑点的牙齿。
    「你做的很好。」龙神给予他肯定的眼神。「谢谢。」
    许子錚的脸又变得更红，低下头眨了几次眼后说：「那个……虽然都已经处理好，但为了确认这些治疗是不是有完全改善，我们可能再过一、二週后拍一下x光片。没有问题的话，就真的结束了。」
    这是他的藉口，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再和对方相处。他知道不该破坏龙神的兴致，但再一点时间也好，他想要好好地面对这样的情感，最后在对方离开时，不留遗憾。

 信仰连结-1

    风声像是野兽在咆哮，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如一群乱槌重击玻璃，整栋建筑不时发出咿呀声响，彷彿连钢筋都在颤抖。
    街道上早已没了人影，只有急促的雨点与风声交织成一场失控的交响。
    许子錚把窗户关得死紧，还是能感觉到缝隙里灌进来的湿冷空气。
    「啪」的一声，楼下似乎有东西被吹倒撞上墙面。风声又更大了，窗户被震得吱吱作响，像要被整个掀起。
    台湾的夏季特產──颱风。
    诊所停诊，他没办法进行龙神的最后一次追踪检查，只能待在家里，等待这阵风暴平息。
    许子錚知道这只是颱风──很常见的天气现象，理智上是这么告诉自己。
    「没什么的，又不是第一次……」他低声说，自言自语地安抚自己，试图让语气平稳。
    可许子錚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望向天花板上的灯。灯还亮着，白光带着一种脆弱的安定感。他知道只要电力还在，一切就都还在可以掌控的范围。
    许子錚转头看向一旁的龙神。对方气定神间，正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报导。
    「颱风……也是你可以控制的吗？」许子錚问。
    「是。」龙神按下暂停键，抬头说。「不过我通常让自然自行调和，只有在灾害太剧烈时才介入。」
    「你的介入，是指可以直接让颱风消失？」许子錚抱着一丝期望问。
    「可以调整路径，或是变强、变弱。但相对的，这些能量变化会影响到另外一个区域，所以要小心使用。」
    「但是，我现在不在神界，所以做不到。」龙神似乎看穿的许子錚的想法，无奈地摇了摇头。「许子錚，你怕颱风？」
    话音刚落，一声突如其来的「啪」，一切电源瞬间熄灭，眼前骤然陷入黑暗，像是一层厚重的布幕毫无预警地罩下来，连那微弱的安全感也一併夺走。
    许子錚猛地站起身，小桌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停电了……」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话语在空气中迅速被风声吞没。
    胸口开始发紧，有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悄悄往上涌。他的脑中闪过某个画面：同样的天气、突然的黑暗，窗外是无止尽的风雨，屋里没人、没声音，黑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曾经在那样的夜里，等不到任何人回来。
    心跳加快、呼吸变短，他靠着墙试图稳住身体。手一阵摸索，好不容易从桌面找到手机，用颤抖的指尖打开手电筒功能。白光划开黑暗的瞬间，他眨了眨眼，手电筒微微晃动的光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人影，让空气显得更冷更浓。
    「不行……我要冷静……」他小声地说，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快控制不住。
    颤慄的回忆形同怪兽，在黑暗中重新张开獠牙，伸出扭曲的舌，将许子錚从成年人的外壳里一点一滴地拖出，再次让他沦为从前那名无助的孩子。
    龙神也学许子錚，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整间屋子又变得亮一些。
    许子錚喘息间看到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四十，用仅剩的理智判断后说：「我们不能这样一直开着，会没电，到时候有问题就麻烦了。」
    「会有什么问题？」龙神不解。
    「如果需要联络外界、发出求援，手机就是唯一的工具。」许子錚见龙神的手机电量只剩不到百分之三十，便用颤抖的手帮对方关了光。
    手指还没完全离开手机，一隻温热的大掌就覆上了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
    许子錚的身体猛地一怔，心跳在胸腔里失速。他抬头，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见龙神的另一隻手正指向窗外。没有任何华丽的姿态，只是轻轻、坚决地划过空气。
    下一秒，风声竟开始减弱。原本像要掀走屋顶的雨声，也渐渐退去。
    许子錚顿住，脑中一片空白。世界在这片刻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呼吸还急促不安。
    「虽然我没办法控制颱风，但製造气流阻挡声音，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
    龙神转过头，坚定地望向他。祂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落下，每个字都像刻进心底。
    「我会保护你。」
    许子錚一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不是没听过对方讲这句话，但此刻，这句话却是真正接住了他心里最脆弱的一块。
    他垂下眼，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手机依然握着，但已经不再颤抖。
    许子錚终于感觉到，现在和以前不同，他不是一个人了。
    「……谢谢。」
    但光源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稍微冷静过后，他脑中突然闪过某个记忆──前阵子怡芳送他一盒香氛蜡烛，说看他总是紧绷，点点这些小东西也许能让心情放松。
    他当时回家后就摆进柜子，没想到此刻竟可以派上用场。
    他走到柜子前，翻找几下，果然摸到了纸盒。蜡烛是玻璃罐装的，外头还有一圈乾燥花。许子錚把蜡烛放到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火苗窜起的瞬间，他才真正感觉到一点温暖。淡淡的木质香瀰漫开来，像是被什么轻轻抚过心头。
    「先这样吧。」许子錚关掉自己手机的光源，轻声说道。
    龙神看向眉头紧锁、双手不安交叠在下巴的许子錚，忽然伸手将他拉近。
    许子錚对这样的举动没有反应，只是持续盯着那盏摇曳的火光，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是在这样的夜里，被父母拋弃。」
    火光在他眼里跳动，把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眼神却像陷在很远的夜里。
    龙神迟疑了一瞬，道：「家人吗？」
    「嗯。」许子錚轻声回应。「曾经是。」
    他颤抖地向龙神吐露从前的往事，那个除了养父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埋藏在心底的噩梦。就算现在对方只是短暂陪在他身边，那句「我会保护你」还是让他卸下了一些心防。
    「所以，我害怕夜里只有自己一人，只有照着养父的方法，把音乐开到最大，才有办法睡着。」
    许子錚低下头，不再说话。龙神一声不吭，但搂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
    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许子錚。」龙神的金银双瞳在蜡烛火光下闪烁。「你曾经有做过什么请求吗？」
    「嗯？」许子錚看他一眼，眼神略显困惑。「……什么意思？」
    「你刚刚说小时候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家的事。」龙神神情严肃，语速也不自觉加快。「你在那时候，有渴望，或祈求什么吗？」
    许子錚不知道龙神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但还是思考片刻后说：「可能有吧。」
    恶梦中反覆出现的场景，就是最深层的心底反射。虽然那时候已经意识不清，但他应该还是抱持着希望，不想孤独死去。
    「我大概是想活下去。」
    龙神双眼骤然睁大，内心深处某块记忆被撕开。

 信仰连结-2

    龙神脑海中的画面缓缓浮现，祂想起了还在神界时候的事──
    「你说什么？」龙神皱眉，眼神锐利地瞪向眼前的人。
    「别这样看我，又不是我决定的。」希尔鳞耸耸肩，早已预料到龙神的反应。「毕竟大家的神力在减弱，神帝又发现，有人信仰的神，神力比较不会变弱，反而还会增强。所以会规定每一位神要和人类有信仰连结，也是可以理解。」
    「谁叫你缺席会议，不然你可以当面跟祂们说。」
    「太离谱了。」龙神冷哼一声，鼻息如雾般吐出。「我堂堂环境之神，为什么要与人类扯上关係？」
    祂从不认为自己需要。祂是风雨、山峦与海潮的主宰，是天地运行的一部分，又何必要依赖脆弱的人类信仰？
    「不过你这几十年找我治疗的次数变多了。现在的神力和以前相比，还是有差吧？」希尔鳞说。「我也是有信徒啊！神力也维持得不错。和人类有信仰连结没什么不好吧？」
    「那是你们才需要，我有自然界给我的能量就够了。」
    「你跟我说没用啊！现在上头是这样规定，你也只能照做。」希尔鳞见龙神固执，便不再劝说。「反正至少有一位人类就好，你就找个合适的对象交差了事吧。」
    「嘖。」
    龙神不以为然，自顾自继续掌管气候调节。但随着期限逼近，不断有使者催促、提醒祂还没建立连结，祂只好前往人间，寻找对象。
    当时祂正调整一座岛屿上的天气，暴风雨席捲了整片城市。祂位于高空，云层翻涌，风压沉重，连天际都被压低。
    直到某个瞬间，一道细微却顽强的波动，穿透风雨，衝进祂的感知。
    那是一个微弱却固执的生命讯号，如同溺水者最后一口气，在黑暗中刺眼而清晰。
    祂顺着讯号追踪，意念穿过层层雨幕、断裂屋顶与泥泞街道，终于来到一栋老旧建筑旁。
    屋里有一名奄奄一息的小孩，身体瘦得彷彿祂轻轻一拨，就可以将对方撕碎。
    「……救命。」
    祂听见了男孩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却是对生存的执念凝结。
    祂想起希尔鳞曾说，人会在最脆弱的时刻，向神祈求。那是信仰生成的契机。
    祂微微蹙眉，决定试一试。意念轻声传出：「人类，你想活下去吗？」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祂几乎快失去耐性、准备转身离去寻找下一个目标，那颗微弱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想。」
    短短一个字，却击碎了整座风暴中心。
    龙神静了一瞬，随即嘴角缓缓上扬。祂抬手，指尖迸出细小的光芒，如星辰从掌心绽放。
    「我帮你。」
    光芒如丝线般编织，迅速在空气中构筑出一道繁复的阵图。在暴雨之中，一道浅蓝色的光缓缓从龙神的胸口延伸而出，化为细线，穿过风雨、瓦砾与阴影，稳稳落在男孩心口。
    光线一接触，空气瞬间凝结，天地静止了一瞬。
    男孩已经失去意识，但那道光，深深嵌入了两者之间，成为彼此灵魂的细线。
    最后，光芒淡去，消融于无形。
    龙神的意识回到了昏暗的房间，祂看着许子錚，那眉眼之间的痕跡，与当年那个在风雨中垂死挣扎的孩子，逐渐重叠。
    原来这就是一切的起源。
    当年祂达成任务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人界，将这段勉强建立的连结拋诸脑后。
    而眼前的人类，在意识薄弱之际，和祂產生连结，所以对他毫无印象。后来，一神一人各自走上不同命运，从未再交会及互动，直到现在。
    祂终于理解，希尔鳞说，要去人界找治疗祂牙齿的医生。
    祂总以为自己是因为牙齿异状，才踏入人界。却未曾想过，是那条从未断裂的连结，引领祂再度走进那个人类的生命中。
    祂想起许子錚初次为祂看诊时，满脸憔悴。后续又因为各种原因，压力累累、心事堆积，愈来愈无法快乐。
    祂开始明白，自己不适的真正原因，不只是生理上的病徵，而是与祂连结的这个人类，心理环境正在崩坏。
    而偏偏，这个与祂缔结契约的对象，是名牙医。
    所以他的情绪、压力与倦怠，才会直接反馈到祂的牙齿，甚至连神力也受到影响。
    要解决牙齿问题，单靠许子錚的治疗远远不够。祂也需要把根源──许子錚的心理环境处理好，才能完全恢復神力。
    「找到了。」
    龙神低声喃喃，垂下眼帘。
    他终于明白，自己如今的混乱与失衡，不单是来自失控的气候与病灶，而是来自这条被遗忘的信仰之线。
    这不只是人类影响神明，而是环境之神的宿命。
    过去，祂调整风雨、稳定山林，未曾触碰人心。
    但现在，祂必须开始思考，如何用自己的力量，修復那个与祂命运相系之人的心灵地貌。

 裂痕

    「你该回来了。」
    希尔鳞声音冷冽，没有丝毫起伏──甚至带着一点恫吓，如同天音般直灌入龙神脑海。
    「……什么事？」
    龙神正坐在客厅，思索如何能让许子錚完全相信他，达到信仰连结的修復，突然被打断，祂眉头一皱，语气中透出不悦。
    「神帝正在找你。」希尔鳞语气罕见地严肃。「你在人界待得太久，环境开始失衡，祂已经注意到了。」
    龙神沉下眉眼，重重叹息，用意念回应：「我已经找到原因了。只差最后一步，我的力量就能恢復，到时就会回神界。」
    「你终于想到就好。」希尔鳞轻叹。「但你必须快。若祂认定你失职太久降下神罚，不只是你，连你的信仰者也会被波及。那个人类……他还撑得住吗？」
    龙神心口一沉。
    这是祂一手造成的局面，绝不能使许子錚受牵连。但祂必须让许子錚完全地信任、信仰祂。只要那份信仰稳固无碍，祂就能回神界处理好一切。
    当天晚上，许子錚帮龙神拍了x光，也在口内四处检查有无异状。明明只是一般检查，诊间的空气却比往常更显沉静。
    「看起来都没有问题。」许子錚语气平稳，心中却翻涌着复杂思绪。「治疗完成了。」
    他把治疗椅升起，脱下手套。想说的话卡在喉咙，迟迟无法破出。
    「谢谢你，许子錚。」龙神开口。神情却不同于上次的雀跃与神力澎湃，反而多了几分凝重。
    「但是，我的牙齿还是不时会痛。」
    「你在家的时候也这样说，我也怀疑还有我没检查到的地方。但今天看起来，应该是没有问题。」许子錚又瞄了一眼x光，那些原本的断垣残壁都已经修復，也没有发炎徵兆，没有理由会继续痛。
    「如果你还会痛，有时候是脸部附近的神经问题，那个就不是我可以处理的，你可以去找──」
    「不。」龙神打断，语气坚决。「许子錚，我需要你的信仰。」
    许子錚的目光一瞬间落在祂身上，而后又移开。「你从颱风那天开始，就在说这件事。」
    「因为我终于发现了。」龙神急迫地离开诊疗椅，靠近许子錚。「我们之间，存在『信仰连结』。那是影响我力量的原因。」
    许子錚轻叹一口气。龙神在颱风夜那天和他说，他小时候快撑不下去的那一个晚上，两人有了某些连结。但当他追问对方是不是给他力量活下去、撑到奶奶及养父找到他，龙神又说自己没有那种能力，也不记得除了连结之外还做过什么。
    然而，这份连结从未消失。他的「心理状态」会影响龙神的牙齿，甚至影响祂的神力。
    「许子錚，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完全相信我。」龙神面向他，神情凝重。「我一开始的确做了不少造成你困扰的事。但是，后来你越来越愿意接受我，也过得比较开心。」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打扫家里，你也愿意让我抱着你睡觉……但是，最近我总觉得你开始疏远我了。」
    许子錚抬眼，对上那双澄澈的金银异瞳，思索了好一阵，最后才把所有情绪浓缩成一句：「你一定要回神界吗？」
    「嗯。」龙神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注意到许子錚的眼瞳黯淡了几分。「我是管理环境的神明，现在环境变得不受控，神帝也发现我不在，我必须赶快回去处理。所以我需要你的信仰，帮我恢復力量，才能回到神界。」
    许子錚眼角下垂，视线被一层水膜覆盖，变得模糊不清。他呼吸变得急促，忍住从胸口满溢的苦涩，颤抖地吐出：「对不起，我没办法。」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许子錚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滑落他的脸颊。「从以前……从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擅自跟我做了那个什么信仰连结，然后就消失了。你从来没想过我会怎样，也没在梦里出现过，什么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情绪却清晰。
    「我差点就没命了，是爸爸和奶奶找到我，才能活下来。我们一直生活得很辛苦，爸爸身体不好，为了我还是加班、兼差赚钱。我努力克服一个人过夜的恐惧，后来也熬夜念书，只为让他未来能过得好一点。这些都是靠我们自己才得到的。」
    「信仰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切实际。但如果你可以在我们最痛苦的时候，拉我们一把，我们的心自然就会跟着你，愿意去相信你这个神。」
    许子錚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臂随意抹去泪水。
    「可是你没有。就连这次你也是因为牙痛才想到来找我。你说你要回神界、说你只差一点……但你都只是要我『相信你』，要我替你补上那块缺口。」许子錚笑了笑，但眼神却十分冰冷。「那我呢？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压下更汹涌的情绪。
    「你对我好，我也很喜欢有你在的日子。我对你心动、对你依赖，到头来都是我自作多情吧？你根本不知道，你说要离开，我会有多痛苦。」
    「因为，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工具』──一个能完成连结、让你恢復力量、回到神界的工具。」
    龙神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反驳。
    「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许子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力地断开一样。「『互信之约』──不管是治疗还是信任，也结束了。」
    「对不起，我没办法成为你的信仰者。如果你需要信仰的力量回神界，也许可以去找其他人。」
    沉默如冰霜般降下，隔开了他们之间曾短暂交会的温度。
    龙神的唇微微开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祂从没想过，自己会让许子錚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被自己亲手丢进寒流里，不再期待、不再相信。
    祂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许子錚真正的想法，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真相-1

    自从上次与龙神的争吵后，许子錚便再没与祂说过一句话。
    恰逢看护家中有事请假几天，许贤岱的抽血数据也有恶化的跡象，许子錚乾脆睡在医院，亲自接手照顾。他传讯息给龙神，告诉祂这几天可以留在家里，把私人物品整理好带走。
    如果是从前的龙神，也许早就因不愉快而将他撕碎。但如今的祂，思维已越来越接近人类，不会轻易动手，甚至会反省与思考。他心底某个角落仍然抱着希望，希望龙神能理解自己，正面面对这份情感。
    明明，祂只要说一句「不会拋下你」就好了。
    生活依旧要继续。虽然龙神给的金条不少，但不可能用一辈子。尤其近期许贤岱可能需要额外的自费治疗，他还是得赚钱，避免积蓄瞬间被耗尽。
    一天晚诊结束，他坐在电脑前检查病歷。平时早已下班的邓崇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
    「大师，待会有空吗？」
    许子錚抬头看对方一眼。「怎么了？」
    「找你去吃宵夜啊！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吧？」邓崇宇伸手摇了摇许子錚的肩。
    「你不是都跟助理她们一起去？怎么找我？」许子錚挑眉。他常常结束工作时，看见邓崇宇揪助理们去唱歌、吃东西。
    「唉，今天不一样啦！」邓崇宇摆了摆手。「今天我需要一点男人之间的对话──只有我和你。」
    「……」许子錚停下打字，瞧了邓崇宇好一阵，对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如果只是一下下，可以。」他看了眼时间，心想只花个一小时，应该还能回医院陪病，不算太晚。
    「谢啦！」邓崇宇握拳，拿起名牌随身背包。「我先去一楼等你。」
    如今不必在下班后替龙神看牙，许子錚的时间弹性变大，他也开始稍微能掌控看诊节奏。所以搭电梯抵达大厅时，他发现还不到十点──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早离开诊所。
    「我好了。」他看邓崇宇在沙发上滑手机，出声道。「你有想要吃什么？」
    「我知道一间居酒屋很好吃。」邓崇宇亮出手机上的店家资讯，评分高达四点九。「我们搭车去。我刚刚叫车了。」
    「很远吗？要喝酒？」许子錚皱眉。
    「放心啦！旁边有捷运站。只是坐车过去比较快。」邓崇宇拍了拍他的肩。「居酒屋不一定要喝酒啊！我们今天是健康路线，健康！」
    许子錚半信半疑，不过也不好意思拒绝对方的好意，等车来了后便一起坐上。
    夜晚的街道因微雨而带着一丝潮湿气息，霓虹灯映在湿润的柏油上，映出摇晃斑斕的色彩。许子錚跟着邓崇宇踏进居酒屋，立刻被热气与烤物的香味包围。
    「两位。」邓崇宇向店员示意，店员很快就带位，还和邓崇宇寒暄几句，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你点吧，我请客。」邓崇宇扬了扬下顎。
    「不用，我付我──」
    「我约你的，不用客气。」邓崇宇把点单推到许子錚的面前。许子錚见对方心意已决，自己也不怎么饿，便随意点了两三样。
    「太少了。」邓崇宇看了一眼，又多画了好几项，才把单子送出。
    许子錚这才发现到，原本每天上班都谈笑风生、在助理的嘻笑间打转的邓崇宇，现在眼底竟有淡淡的黑眼圈，笑容中也藏着倦意。
    小菜和热茶先上桌，许子錚尝试了一点，的确是满好吃。
    两人吃没几口后，邓崇宇已经默默加点了清酒。
    「你不是说健康路线吗？」许子錚看他将酒倒入杯中，微皱眉。「我可不喝。」
    「好啦，我喝就好。唉，我原本是真的打算只吃饭的……」他举杯，苦涩笑道。「但最近实在太鬱闷了，让我紓压一下，只喝一点，真的。」
    「敬我们……还在牙医这条路上挣扎的人。」
    许子錚没碰杯，只是默默吃着毛豆冷盘。
    「所以，你想讲什么事？」许子錚见邓崇宇黄汤几杯下肚，怕待会节外生枝、时间拖太久，赶紧切入正题。
    「喔……」邓崇宇脸上已经泛起红晕。「我问你，你之前有被谢老头找去谈吗？」
    「院长吗？」许子錚顿了顿。「有。」
    「是谈关于业绩的吧？好像只有业绩不好的会被找。」邓崇宇大口将羊肉串咬掉一大块，没特别注意许子錚的脸色微微下沉。「我最近也被找了。」
    许子錚有些意外，他印象之前谢院长还称讚邓崇宇成交率很高，是业绩新秀。
    「我原本以为这种事轮不到我。」邓崇宇一口乾掉杯中酒。「只不过上个月，大概是什么百货公司周年庆吧？病人比较没钱做自费，我的业绩有点掉，就被找了。」
    「他说我不能太得意忘形，要衝更高目标，还说我下个月要种满三十颗植牙，不然抽成要降低。」
    「这合理吗？就算我没你那么爱保留牙齿，一个月要做那么多颗，每个病人一来就要去推销，光听到都吓跑了。」
    「他现在很少在看诊，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医病关係。他要的是那种可以从病人身上搾取更多利益的医师。」
    邓崇宇一面说，一面又一口肉配一口酒。许子錚默默喝着热茶，心里却感到惊讶。他没想到连邓崇宇也被院长约谈，也没想到院长势利程度比他想得还离谱。
    不过，邓崇宇讲话有时候会夸大，所以他还是持保留态度。
    「我跟你说，他大概过不久就会再找你。」邓崇宇的眼神开始有些迷茫。「欸，我从助理那边听说，他也觉得助理太多、薪水太高，想办法扣钱。因为他最近很缺钱。」
    许子錚抬头。
    邓崇宇压低声音，像在说秘密：「他好像离婚了。赡养费很大笔。小三最近也吵着要买房。然后他投资又赔了一笔……所以现在诊所的资金压力很大。」
    「这些都是真的？」许子錚觉得，那个看好他未来的谢院长，就算对他的业绩不满，应该还不到那么夸张。
    「八九不离十，我就看过他带小三到院长室，可正的哩！」邓崇宇重重放下酒杯，想要再倒酒，却已经空了。
    他已经一个人喝掉一整瓶清酒。
    「这个……我们大概也无能为力吧？」许子錚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现在心里也很混乱。
    「随便啦！大不了就走人。」邓崇宇突然大声说话，吓到邻桌客人。「只是要找个好理由，不然他到时候把我黑掉，在牙医界就不好过了。」
    邓崇宇沉默一阵，脸已经红到烧起来似。许子錚看了下时间，发现已经超过预计的一小时了，准备起身道：「那个，我可能差不多要走了。我要回医院照顾家人。」
    「嗯？」邓崇宇瞇成一条线的眼睛缓缓张开了几釐米。「你家人还在医院啊？」
    「对啊。」许子錚点头，看了下帐单，想说如果对方直接倒在这里，他可能要负责结清。「需要帮你叫计程车吗？」
    「不用。」邓崇宇不耐挥挥手，但身体已经开始有些不稳。「欸，是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到星茂上班？」
    「……什么意思？」许子錚对对方话锋一转感到纳闷。
    「就是……嗝！以你的状况，最好就是留在医院，这样你家人看病也有折扣吧？」
    「对啊。但是，上面主治医师的投票，我没有通过──」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啊！」邓崇宇眉头紧锁，盯着许子錚。「明明是那老头施压，要那些主治医师不给你过。结果你现在还来老头这边上班。」

 真相-2

    许子錚愣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邓崇宇有些不耐烦。「那老头觉得你很厉害，想要得到你，但他……嗝！知道你会想留在医院，所以就跟那些主治说，如果让你过，那医院科内就拿不到补助款。」
    许子錚整个人怔在原地，像是被人一棒打中。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回盪，声音忽远忽近，耳边的居酒屋嘈杂声彷彿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杯盘碰撞的脆响和邓崇宇不甚清楚的呼吸声。
    「谢院长施压……」
    他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那几个字如烫红的铁，深深烙进脑海。
    他努力眨了几下眼，想让思绪回到正轨，却发现胸口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确定？」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周围喧闹淹没。
    他知道自己问得很多馀，因为邓崇宇就算喜欢夸大，也不会在喝醉时，编织出这么有逻辑的话。
    「不然，你去问他嘛！」
    邓崇宇大声说完后，再也承受不住酒精的威力，整个人倒在桌面。
    许子錚的指节在桌边绷紧，冷意一点一点从背脊爬上来。
    邓崇宇的预测没错，隔没几天，许子錚就被找去院长室。
    「子錚，坐。」
    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压不过谢茂更的语调。那声音平稳却带着审判般的冷意。对方端坐在桌后，眉头微皱。
    许子錚才刚在对面坐下，谢茂更便开口：「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因为……业绩的事吗？」许子錚小心试探。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谢茂更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纸本报表。
    「子錚，你自己也看数据吧？从你来星茂到现在，业绩都是垫底。」谢茂更的眼神像重锤般压下来。「我不是来找你做慈善的。」
    许子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手指下意识收紧。
    「……我知道我业绩不好。」他努力让声音平稳，「但我有尽量帮病人做合适的治疗，也一直在改进。」
    「合适？」谢茂更冷笑一声，「你合适得让病人给你负评？你知道吗？有多少留言都是我压下来的，免得砸了诊所的招牌。」
    许子錚胸口一紧，深吸了口气。
    「亏我还给你不错的抽成，结果你是这样回报我？」谢茂更猛地把报表拍到桌上，纸面上满是红字。「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推自费？」
    「……有需要的病人，我都会讲。」许子錚低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用医院那套。明明一堆人都需要。」谢茂更的音量陡然拔高。「还有不要给病人妥协、选择，直接给他们费用最高的治疗方案。要说我们的东西是最好的，不会出问题。」
    「许子錚，我会让助理盯着你，以后只准和病人推高额自费。」
    许子錚心中某个既定画面开始动摇，那个在医院称讚他、在他困境时伸出援手的谢茂更，正一点一点崩塌成模糊的影子。
    现在对方正在生气，他也知道自己应该默默地答应这个要求，但脑中一直绕着之前邓崇宇说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谢医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当初，为什么要找我？」
    谢茂更眼神闪了一瞬，随即勾起一抹笑。「因为我以为你能替我赚大钱。技术好、人又年轻，长得也斯文，是病患会喜欢的类型。我还以为你一来，营收能翻倍。」
    「我好不容易从医院把你弄过来，结果你现在表现成这样，像话吗？」
    许子錚心口一沉，像是被冰水泼下。
    原来，邓崇宇说的是真的。
    「赔钱货！」谢茂更语气转硬。「亏我当初还出钱帮你父亲治疗，你还真让我失望！」
    这句话如重锤砸下，许子錚脑中「碰」地一声炸开。
    许子錚想起那时自己急得走投无路，以为院长伸出援手是因为对方的无私与爱戴。原来不过是投资，一笔等着回本的买卖。
    ──没有人可以信任。
    不管是邓崇宇昨晚酒后吐真言，还是现在谢茂更不加掩饰的直白，都把这句话刻进骨里。
    自己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符合利益时被捧着，不符合时就被无情踢开。
    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在牙医界的权势足以让他寸步难行。公然对抗，只会毁了自己。
    许子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医师，我后来也还完钱了。当初您帮忙，我很感谢。只是……很抱歉，我没办法达到您理想的业绩。」
    谢茂更冷哼一声，像是对这份「知恩图报」毫不在意。「感谢就不用了，你想继续在这行混下去，之后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规矩？」
    「从今天开始，不管病人来看什么，每个都要推植牙、假牙或矫正，都要让他们点头。这个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单月业绩要破百万，不然你的抽成，我会直接砍半。」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许子錚的手心冒出薄汗，心口像被两股力量反覆拉扯──一边是对病人的责任，一边是活下去的现实。
    他努力压下所有情绪，只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院长室的瞬间，外头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感觉生活又回到了那个熟悉又窒息的循环──一个人努力赚钱、却赚得不多，每天在责任与生存之间挣扎。
    只是这一次，他连相信别人的力气都耗尽了。

 真相-3

    屋里静得只剩下时鐘的滴答声。
    夜色自窗外缓缓渗入，像一层冰凉的水，把整个空间浸得透彻。龙神独自坐在沙发上，唇线紧抿，神情中透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牙齿又在痛了。
    这几天疼痛的频率越来越高，应该是许子錚的心理环境又开始恶化。同时也是某种讯号，或是警告，提醒祂前一阵子犯下的错。
    龙神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与许子錚握手、拥抱的手，如今却泛着淡淡的透明光，边缘模糊得像雾，与空气几乎分不出界线。
    力量在流失，比刚到人界时更虚弱。因为那时的许子錚，还没有如今这样悲伤、背负着过重的压力。
    这一切，都是祂一手造成。
    许子錚的心，一直有一道很深的裂缝。祂曾不经意修补过，以为这样就足够，却一直没去细究，裂痕是如何產生。
    要是祂能再多感受一点，要是祂能够再多理解身边的人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
    如果祂明白许子錚真正渴望的是「留下」，祂就不会那么急躁、直白地说要回神界。
    一直以来，祂都是以自己为考量，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许子錚的感受：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就订定「互信之约」，或为了牙齿能够舒服去讨好对方、让对方开心。现在因为需要回到神界，逼许子錚產生信仰。
    祂太轻视「相信」与「信仰」的重量。
    龙神把脸埋进手掌之间。是祂自己，亲手把补过的裂缝拨开，露出里面最赤裸悲伤的那一块。
    祂脑海里又回想起那天自己的话：「现在环境变得不受控，神帝也发现我不在，我必须赶快回去处理。所以我需要你的信仰，帮我恢復力量，才能回到神界。」
    祂只想儘快修復力量、完成任务回去。祂急躁、焦虑，却没有多看许子錚一眼，没看到对方眼底沉下去的光。
    许子錚根本不会去在意什么神帝的规定，他只希望自己能留下。
    如果当时祂停下来，多听一句、多看一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但已经太迟了。
    许子錚已经对祂失望，甚至亲口说去找其他人建立信仰连结。这一扇名为信任的门已经被彻底关上。
    许子錚最近也因为家人的事情，没有回来。祂没办法和对方说自己真正的想法，也担心许子錚会因为看到祂的讯息而让心理环境变得更糟。但这几天祂不只是因为牙齿感到疼痛，更觉得自己的心中缺了一大块，不停坠落。
    祂原本不该如此。祂是掌管环境、无需情感的存在。祂认为自己是不需要与人类有所牵扯的神。但是，和许子錚相处之后，那股从胸口涌上的温暖，是骗不了人的。
    祂產生了情感，开始在乎许子錚。不只是单纯因为要治疗好牙齿，而是从原先神明的空壳中，找到了新的灵魂。
    牙齿又开始痛了。
    龙神对着镜子张开嘴，发现原先处理好的牙齿，现在上面又开始產生黑斑。
    祂慢慢抬起手掌，指尖在空中晃动，光线穿透掌心，彷彿这个身体随时都会被风化、被吹散。
    力量急速流失，身体与存在感一同变淡。
    祂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无法守护唯一的信仰者。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席捲而来。祂从未在神界这样否定过自己──在那里，祂是稳定的力量之源，是权威的象徵。然而现在，祂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像坠入一口冰冷的深井，听不见回声。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祂低声自问。
    祂从一位俯瞰万物的神明，变成了连一个人都守不住的存在。
    龙神的视线开始模糊，四周的空气像被抽空。祂感觉自己的轮廓在崩散，每一片碎光都带走一部分的感觉──手的触觉、脚踩在地上的重量、甚至牙痛的实感。
    祂急躁地拿起手机，喃喃自语一阵，最后手机穿过祂的手掌，掉落在地上。
    龙神敛下眼，最后一刻，祂瞧向玄关，希望看见某个身影站在那里。喉间涌起一个想说出口的名字，却再也发不出声。
    一道透明的波光闪现后，消融在空气里。
    病房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仪器的指示灯在静静闪烁。外头的走廊传来轮班护士轻而规律的脚步声。
    许子錚坐在病床旁，背有些僵硬，手里的毛巾还留着温水的馀温。微光下，他眼底的黑影显得更深。
    即使看护已经回来，但许贤岱的病情持续恶化，许子錚仍继续留在医院照顾。
    医生为许贤岱调整药物，抽血数据变得稳定一些，但副作用使得许贤岱几乎无法进食，没吃几口就会想反胃，最后不得不改用鼻胃管餵食。
    许子錚看父亲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心里很是煎熬，恨不得替对方承受这些痛苦。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在一旁守着。
    「咳、咳！」许贤岱突然咳醒，胸腔传来湿闷的声音。
    「爸，慢慢来。」许子錚立刻伸手扶住他，把床头摇高，另一隻手轻拍着他的背。他熟练地拿起吸痰管，替父亲处理，直到呼吸声逐渐平稳才松口气。
    许贤岱靠在枕头上，视线在微弱的灯光中停留在许子錚的脸。许子錚连忙问：「爸，怎么了？需要水吗？」
    许贤岱轻轻摇头，好一阵后才道：「子錚，去休息吧，我没事。」
    「爸，我没关係。」许子錚还是倒了一杯水在床头柜上。
    「很有关係。」许贤岱的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你看起来不太好。」
    「……还好。」许子錚回应。但他知道不必照镜子，也能想像自己此刻憔悴的模样。
    「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许子錚微微一愣，低头整理床边，试图掩饰。他不能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他不想让对方担心。
    「只是工作比较忙。」
    「子錚。」许贤岱缓缓伸出手，轻拍他的手背，「我就算已经变成这样，还是在这里，还可以听你说说话。」
    「比起你要讲的事，看到你这样，我会更难过。」许贤岱一眼看穿他的掩饰。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开啟了他胸口压抑已久的闷痛。
    许子錚红了眼眶，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忍不住开口：「院长最近说我的业绩太差，还暗示我要推一些高额自费疗程，才能留下来。」
    「你不愿意？」
    「我……」许子錚的声音微颤。「那不是病人一定需要的东西。我在医院熬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可以分辨对错、给病人选择，而不是强迫他们接受。」
    许贤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子錚，正确的事，是经得起考验的。」
    「我知道你原本打算直接去诊所工作，但又认知到自己的不够，所以决定去医院学习。所以，不要被外界轻易否定你这一路的努力。」
    「可是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没工作。」
    「那又怎么样？」许贤岱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倔强。「你还年轻，还有能力，也还有良心。钱可以再赚，良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子錚低下头，喉咙一阵紧缩。
    「你这些事，没有跟身边的人讨论吗？」
    许子錚一愣，看向许贤岱。「我只有现在对您说──」
    「不是。」许贤岱打断。「我是说，你的对象。」

 真相-4

    许子錚愣住，视线闪了闪，而后撇过头。
    「我就知道。」许贤岱轻轻苦笑。「你们两个，出了什么事情吗？」
    许子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们的想法不同。可能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吧……」
    说完，他忍不住苦笑，像是在笑自己愚蠢。龙神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他的期望已化为失落。
    「傻孩子。」许贤岱叹息，伸手揉了揉许子錚的头发。「感情的事，没有谁欠谁，只有合不合适。你能对一个人真心，已经很难得了。别把这当成失败。」
    许子錚抿了抿唇，眼睛微微泛红。
    「记住，你是我的骄傲。路该怎么走自己决定。」
    许子錚低声应了句「嗯」，握住父亲的手，像在汲取最后的安定。
    「我现在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许贤岱语气中有些无奈。「很抱歉，我没办法帮你更多。」
    「爸，这是我自己要面对的。你能听我讲，我已经很满足了。」许子錚甩了甩头，试图振作。
    「子錚，如果你生活有困难，可以把这条卖掉没关係。」许贤岱拾起胸前的金项鍊。「我能再见到它就够了，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不行！」许子錚连忙阻止许贤岱，帮他把金鍊收回病人袍内。「爸，钱的事，你完全不用担心，这是真的。」
    许子錚觉得，龙神就算是利用了他，在金援方面，他仍感谢对方给他不少帮助。
    许贤岱见许子錚神情坚定，便不再多言。沉默一阵后，换了个话题：
    「是说……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到了，最近常想起以前的事。」许贤岱轻啜一口水，眼神飘向窗外。
    「好像是自从你给我金鍊以后，让我一直梦到，当初找到你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家在哪。你父亲失踪之后，想关心你母亲却联络不上，问了她的家人，他们也很意外。」
    「那几天正好是颱风天，我们也没办法出去找人。但是当风雨比较平息后出门，有一股风，一直推着我们往你家的方向去。」
    许子錚双瞳瞪大，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许贤岱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继续讲：「我们还觉得很奇怪……一直在抵抗，后来又发现，天空有个旋风，直指你家的方向，但没有对四周建筑造成破坏。」
    「那个就像是某种神奇的力量，告诉我们你在那里。我们向附近邻居打听，才知道你们家的位置。因为没人应门，我们怕出事，就找人破开门，发现你躺在地上，失去意识。」
    「你的脉搏几乎探测不到、身体状况很糟，原本也以为你已经死了……但还是赶快送去医院，最后救回你一命。」
    「如果再晚一天……不，可能再晚个几个小时，你就不在了。」
    许贤岱回头看向许子錚，双眼模糊，没注意到许子錚的眼中也覆上一层薄雾。「我一直觉得，你能活下来，是神给我的奇蹟。」
    一道温热的液体流过许子錚的颈。
    那个晚上，或许并不是像龙神所说，只有和他建立信仰连结就离开。龙神很可能真的救过自己，只是祂忘记了。
    不管是不是只因为要完成信仰连结才这样做，但他的确因此活了下来。
    许子錚焦急拿出手机，点开和龙神的对话，按下了网路通话键。但萤幕直接显示没有回应。
    他又改打手机号码，听筒侧却传来：「您拨的电话未开机，请稍后再拨。」
    「怎么了？」许贤岱对许子錚一连串的举动感到不解。
    「爸，我离开一下。」许子錚抹了抹双眼，吸了下鼻子。「我很快回来。」
    「嗯。」即使不知道原因，许贤岱也了解，现在许子錚有更重要的事。
    许子錚快步穿过了护理站，匆忙按下电梯。到一楼后拼命奔跑，跳上排班计程车并报上住址。
    夜色下的车速很快，可每一秒对他来说都过得漫长。等红灯时，他想起龙神说过，「互信之约」中只要他呼唤名字，祂就会立刻出现。
    「龙神、龙神！」许子錚轻声呼喊，但没有预期中那股清新的风吹来，也没看到熟悉的银发身影。
    这时候他才忆起，那个约定已经结束了。
    终于到达大门口，许子錚几乎是衝下车，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彼此碰撞的「鏗鏗啷啷」声，在静得出奇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心急得手指都在颤抖，钥匙差点插不进锁孔。门一开，他顾不得喘息，立刻推进去，再转开房门，连鞋都没脱，鞋底在地板上留下湿漉的泥印。
    啪──灯亮了。
    暖黄的光线瞬间铺满室内，却照不亮那份空洞的寂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夜风透过微开的窗缝溜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轻轻撩动窗帘。
    「龙神？」许子錚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间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
    「龙神大人？」他又喊了一遍，语调更急，但依旧只有窗帘的摩擦声作答。
    他走进小客厅，脚步缓慢，目光掠过覆着薄灰的餐桌与书桌，显示这里已经静置许多天。那一瞬间，急切化为沉甸甸的失落，压得呼吸困难。
    他跌坐到沙发上，视线不经意往下一瞥──沙发底下，有一个熟悉的物品。他伸手一勾，拉出一支手机。是龙神的。
    屏幕冰冷，按下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能让他找到对方。那种切断联系的乾脆，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心底的防线。
    他坐着不动，耳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乱。脑海里闪过今天才拼凑起来的线索：龙神可能曾在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刻救过他，那份连结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他原本想确认、想当面问清、想说一句谢谢……可是现在，连对方的影子都找不到。
    一个可能性在心里浮现──或许，也许龙神已找到新的信仰者，或已用别的方法回到神界。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紧握着那支手机，指节发白。
    他被拋下过一次，深知那种窒息感。如今，那股熟悉的空虚正再次张开口，将他整个人吞没。
    感激、感动、背叛、失望。这些矛盾的情绪像乱麻般在胸腔里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在疼痛中挣扎。许子錚垂下眼，连视线都被压得沉重，久久无法抬起。

 龙神-1

    诊所休息室里瀰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却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墙上的时鐘滴答作响，像特意放慢了节奏，将每一秒都拉得冗长。
    方霖茹抱着资料夹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许子錚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杯纸杯咖啡，杯缘被他指尖反覆按压出一道道细微的凹痕。那咖啡早已不冒热气，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许子錚的肩膀微微前倾，像背负着无形的重量，除了疲惫，还透着一种被抽空的坠落感。
    「许医师？」方霖茹唤了许子錚一声，但对方没有回应，像是掉入某种虚空中。她走近后，在许子錚面前挥了挥手，对方才抬起头。
    「还好吗？」
    方霖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许子錚这几天都是这样的状态。
    「嗯。」许子錚应了一声，眼神依旧有些失焦。「有事找我？」
    「对。趁下午开诊前，我想跟你说一下待会第一位病人的状况。」方霖茹掏出手机，萤幕上是一张牙科x光片。「这是我大舅，人还不错但牙齿不太好，拖了好一阵，最近才想要处理。」
    「他有先去看其他间诊所，可能需要植牙，但那间的医师不会做，所以我推荐他来这里。你待会再评估看看。」
    「好。」许子錚点了点头，眼睛稍微找回一些光彩。「谢谢，真的很谢谢。」
    许子錚最近接到不少评估植牙或活动假牙的病人，很多都是方霖茹、怡芳介绍的。许子錚猜想她们可能得知自己有业绩压力，特意帮他创造机会。
    「没什么，其实在这间诊所观察那么久，把身边的人交给你处理，我是最放心的。」方霖茹语气平淡，却像刻意放轻。「谢院长最近盯你很紧，我尽量排怡芳跟你的诊，免得其他助理一直打小报告。」
    「怡芳这样不会有事吗？」许子錚其实有点担心会害到对方。
    「她说大不了不做，反正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方霖茹朝许子錚笑了笑。「所以你就不用担心这个，打起精神好好上班吧。」
    许子錚点了点头，但又呈现恍惚。方霖茹看着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观察他的神情──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唇角下垂，像是心里某个支撑被抽走了。
    「最近还发生什么事吗？」方霖茹见许子錚失神状况没有好转，又开口问。「怡芳说你最近看诊，有时候会忘记一些步骤。像是补牙的时候忘记涂黏着剂。」
    「啊。抱歉。」许子錚抓了抓头。「我会再注意。」
    「许医师，我其实没有刻意想知道你的私事……」方霖茹的神情变得凝重。「不过这样下去，我会很担心你有医疗疏失。」
    方霖茹停顿了一下，直视许子錚道：「你最近这样，和龙先生有关吗？」
    那一瞬间，许子錚的手指把杯缘捏紧了一些。方霖茹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你们吵架了？」
    「……不算。」许子錚沉声回答，眼神却躲开。
    「那是什么？」
    「……可能有点误会吧。」许子錚顿了顿。「我不知道。」
    吵架是双方，但他是单方面对龙神生气，之后又没办法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你们有沟通过了吗？」方霖茹小心地问。
    「没办法。」许子錚摇摇头。「我找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他不接你电话，也不读你的讯息？」
    「……不是。」许子錚深吸一口气。「祂的手机留在我这，不知道去哪了。」
    许子錚原本对与他人谈论龙神的事有所防备，但上次方霖茹的话曾让他心情放松，他知道她是真心在意自己的状态，而不只是单纯听八卦。
    「或许祂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只是不告而别，我有点难过吧。」许子錚勉强笑了笑。
    「有报警吗？听起来不太妙……」
    「祂很安全，不会出事。只是可能我不够好，所以他离开了。说不定去找其他人。」
    方霖茹认真听完许子錚的话，眉心微皱，沉吟了一阵后说：「我觉得不太可能。」
    「为什么？」
    「我问你喔……龙先生最近跟你讲话时，有没有闪躲、飘忽不定？」
    许子錚回想一阵后，给了否定的回答。
    「如果会的话，那才可能是心里有别人。但既然他没有闪躲，也就没有跡象显示会去找别人，你别自己吓自己。你是牙医师，知道诊断要有依据，而不是凭空猜测吧？」
    许子錚低下头，指尖在杯壁上划过一道道无意义的弧线。
    他也知道，即使龙神会订「互信之约」，但要真的找到一个能马上信任祂的人，以祂直白的个性，其实很不容易。
    「许医师，你知道上次龙先生来诊所找我跟怡芳做什么吗？」
    许子錚想到她们好像在讨论关于「深入」的话题，但不确定内容，还是摇摇头回应。
    「他在问要怎么样取得你的信任。」
    许子錚猛地抬眼，失焦的眼神重新聚集成点。
    「他真的很在意你。他问了很多，也同时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方霖茹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眼神却专注地锁在许子錚身上。「在那之后，他有做什么吗？」
    许子錚想起最后和龙神的互动──龙神积极地询问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并说要得到他的信仰，直白得像是急着完成什么目标。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回神界……
    「他直接问我原因。不过，他只是因为某种目的，需要我的信任吧。」许子錚歛下眼，苦涩从胸口蔓延开。
    「许医师，我是不知道龙先生有什么目的……」方霖茹正色，加重了些语气。「但就算真的有这种成分在好了，龙先生他着急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我们看过他对你的样子，那不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祂会问我们怎么让你信任祂，会特地去买东西给你，会和你一起生活……这些不是随便谁都会做的。」
    许子錚垂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方霖茹说的都对。如果龙神真的单纯是要利用他，那可以有更多方法，而不是浪费时间和他纠缠这么久。
    但是，当他听到龙神没有留恋、要回到神界时，还是忍不住往坏的方向去想。
    「许医师，你知道吗？只要龙先生在你身边，你看他的眼神特别温柔。」

 龙神-2

    许子錚愣了愣。「……我有？」
    「有，而且很明显。」方霖茹轻笑。
    许子錚沉默下来，视线落在桌角，一时之间没再辩解。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在与龙神私讯对话时，表情看起来很好。
    方霖茹见许子錚有些动摇，继续说道：「我啊，以前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我们几乎天天见面、聊天，彼此都觉得对方是最能理解自己的人。结果有一天，他突然不来找我了。」
    许子錚听着，眉心微蹙。
    「我那时候跟你一样，各种猜测──是不是我说错话？是不是他找到更合得来的人？」方霖茹她用手指轻敲桌面。「那些猜测，就像一颗颗小石头，越积越多，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就去他每天上下班的地方堵他。才知道他那阵子是家里出了事，根本没心情见人，也不想让我担心。」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对方不想见我』，其实只是自卑心理而做的臆测。」
    许子錚抿着唇，喉结微微滚动。方霖茹说的都没错，从怀疑龙神找到其他人得到信仰，到揣测龙神的心思，都是他自己的情绪凌驾于理智所下的判断。但他又不想这样放弃与龙神的感情，便一直在这样的状态下沉沦。
    龙神不在家的原因，除了找到新的人选之外，有没有可能因为其他因素？许子錚联想到龙神说与自己之间那份特殊的连结。那是一种超越言语的共鸣，甚至连情绪都会影响。就算自己不承认，但两人的连结还是存在。只要自己的心理环境低落，那股影响就会直接传到龙神身上。
    这念头让他心里一紧──如果现在的自己是这副模样，会不会正是祂离开的原因之一？龙神变得更不舒服，但又不想求助于他，因为他已经拒绝过了。
    不管最后龙神去了哪里，或许这是对方最后的温柔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许子錚没有说出口，只觉得胸口沉得发闷。
    方霖茹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回：「也许你们需要沉淀一下，不过如果是好朋友，再次见到时，看到对方不好受，也是会担心的。」
    「你可以不用预设立场，先把情绪整理好，之后再勇敢面对。或许那时候，对方也准备好主动来找你。」
    方霖茹对许子錚眨了眨眼，换了个比较俏皮的语气：「这是我的私心啦！我希望你们能够和好……你懂的。」
    「啊！时间差不多了。」方霖茹看了看手机，抱起资料夹起身。「我先准备上班囉！待会我舅舅再麻烦你了。」
    走到门口，她又突然回头道：「还有啊，咖啡别老是放凉再喝。苦的东西，喝多了，人也会变苦。」
    门轻轻关上，安静重新笼罩整个休息室。
    许子錚盯着手中的咖啡，脑海里忽然响起龙神曾经说的话：「我看网路上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你吃看看。」
    也许自己不知不觉间，一直走向苦涩。现在他应该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至少让祂在远方感受到的，不再只是阴霾。
    然后，他想要再见祂一面。这一次，他希望换成自己能够直白问出对方的心情，再次确认双方的心意。
    仅仅一个瞬间，龙神的视线便被黑暗吞没。
    一开始只是神力微弱到无法维持人形，后来逐渐失去温度、重量、轮廓，无声无息化为气体。
    祂不知道自己飘到了哪里。
    四周是无尽的黑。不同于夜晚，而是一种无物、无声、无方向的虚无，像是在某个被世界遗忘的缝隙里静静沉睡。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动都被压缩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
    祂试着张望，却没看到任何一点光，也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只剩下一缕意识，孤零零地悬在这片沉寂之中。
    寒意从不存在的四肢蔓延上来，记忆也开始结霜。祂想抓住什么，却连同温度一起从体内消散。
    「许子錚……」
    这个名字在意识深处飘浮，却如一滴水落进枯井，没有回音。
    龙神试着回想对方的声音，那声音应该是……温柔的，又带着一点倔强。还有那双眼，总是隐隐透着疲惫，却在帮祂治疗时，全神贯注，充满了光芒。
    但再往下想，许子錚的身体，曾经的话语，好像渐渐没有办法拼凑起来。画面在脑中断断续续，如破碎的玻璃，闪烁过无数相处的片段，又迅速消退得像从未存在。
    祂不确定了。
    祂想伸手去捧住那些片段，但在这里没有形体，什么都留不住。
    「我是不是……要消失了？」
    自古以来，无论神力再如何削弱，龙神从没真正怀疑过自己的存在。天地间的风、云、雨、山海……都在祂的掌握之中。祂是自然的延伸，不和任何生命有所牵掛，也不需要有任何感情。
    但现在，祂开始感到害怕，害怕失去记忆，害怕那些与在意之人共度的温暖被彻底抹去。因为它们已成为构成祂的核心，也是祂改变的证明。
    待在黑暗中越久，记忆剥落得越快，祂快忘了最后一次与许子錚说的话。对方的脸、声音也渐渐模糊，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到人界。所有的情绪只剩一个残留在心底──懊悔。
    懊悔自己迟钝、自以为能掌握一切，以为凭神力便能改变所有事。却没有察觉与祂连结最深的人，心理状态一天天恶化，甚至在最后的几次对话中，让对方受了伤。
    这些情绪，不停将龙神往下拖。祂觉得自己飘在这样一片没有任何标示的无垠空间里，找不到定位指标，胸口被一颗沉重的铁球束缚，只能不停下坠。
    有一股很陌生的感觉凭空扑面而来，祂无处躲藏。那些长年堆叠、使他成为一名神明的根基，在剎那间彻底崩塌。
    一股凌空感穿越祂之后，缓缓渗透进空壳里。神力早已枯竭。失去信仰的连结，也丧失自身的坚定，祂连回忆都无法守住。
    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会记得「龙神」。祂将成为宇宙中无数漂浮的残念之一，被风化、被时间吞没，最终连这些悲伤都会消失。
    原来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彻底遗忘。
    祂在无形的空间里颤抖，用意识紧抓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三个字不放。那是祂最后的依靠，也是此刻的全部。

 龙神-3

    为了寻找龙神，许子錚回到住处。
    龙神离去前，没有传任何讯息给他，也没有留下纸条。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龙神的手机。自从龙神学会使用网路之后，很多事情都依赖搜寻功能，也许能藉由龙神的搜寻记录里，拼凑出一些祂去向的蛛丝马跡。
    但龙神的手机已经没电，许子錚只能先将它接上充电器，等到有足够电量再开机。等待期间，许子錚决定先整理家中属于龙神的物品。只是在翻找一阵后，发现除了牙刷、漱口杯、筷子，以及一些祂买的零食饮料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许子錚这才意识到，原来龙神的生活如此简单。
    龙神的衣服可以凭空创造，其他的日用品大多和他共用。平常他在外面工作时，龙神也是待在家里，用手机搜寻知识，顶多偶尔外出吃饭。其他时间，不是在等他下班，就是到诊所接受牙齿治疗。
    他的生活范围是诊所、父亲的病房以及这间住处，而龙神的世界，几乎只在他的身旁打转。这样的神，会就这样拋下他、去找其他人吗？
    然而念头一转，许子錚又想起龙神在订定「互信之约」的时候提到，如果祂违反，会被剥夺神力，不再是神明。对龙神而言，那恐怕是极为严苛的惩罚。这次如果祂没办法在时限内回去神界，或许也会遭遇类似的后果，这样龙神也不得不去找新的信仰连结人选，以恢復神力。
    「嘖。」许子錚用力甩了甩头。方霖茹才提醒过他不要胡思乱想，他却又陷进去了。
    等到手机充电到足够的电量，他按下开机键。原本担心龙神会设密码，没想到萤幕一滑就解锁了。
    萤幕背景是原厂预设的单调图样，没有任何更动，和龙神在他记忆中那单纯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先打开瀏览器，查看搜寻记录，跳出了「牙齿痛」、「对方生气了怎么办」，之后是「人类 信任」、「信任是什么」、「要怎么样才能得到别人信任」。
    许子錚眼睛不禁一酸。他原本害怕看到「怎样得到很多人的信仰」这类词，却没料到龙神仍在想办法修復两人之间的关係。
    许子錚继续查询，出现「人类 快乐」、「最好吃的甜食」、「家人」、「吃到饱」等字眼，似乎都是以前他们过去日常的缩影。他也开了龙神的地图程式，唯一标记的地点，就是「星茂牙医」。
    一道响亮的铃声划破房内的寧静。
    不是他的手机，而是龙神的。萤幕上跳出一则提醒，旁边的备註写着：「记录人界生活」。
    许子錚点开讯息栏，画面跳转到内建的录音程式，里面有将近百个录音档，每个音档的标题，都是不同日期。他一路滑到最底层，大约是四个月前的存档。
    许子錚好奇按下播放键，伴随着沙沙的环境杂音，龙神低沉稳重的声音缓缓传来──
    「今天，许子錚说可以用手机或纸笔记录每天看到的事务，以及我的想法。这样就可以知道人类的生活，究竟和环境有什么关係。」
    「许子錚教我使用网路，这样我就可以查到所有想知道的事情。不得不说，这个小小的方形机器，居然能做到那么多事，有点像是神之间用神力沟通、交换意见。人类的智慧，比我想像得还要厉害。」
    听到这里，许子錚一楞。当初他只是提供一个意见，并没有预料到龙神会用这样的方式记录。他好奇又陆续点开几个档案：
    「今天我不小心把许子錚的电脑音乐关掉，他生气了，甚至气得跑出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网路上也查不到答案。但我看得出来，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他的神情都很痛苦。我在『互信之约』中有承诺要保护他，但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用神力解决。幸好，按照网路的建议，向他道歉，然后拥抱他，他的心情就有好一点。原来这就是人类的互动方式。」
    「今天我出去吃了一个叫锅烧麵的东西，很好吃，也学到人类钱币的使用方法。或许再多出去几次，我就能更了解人类的生活，也能知道为什么我的牙齿会不舒服。不过自从许子錚帮我看了一次牙齿后，就很久没有再看过了，牙齿最近又开始有点不舒服……等他回来之后，我要问他是不是忘记我们有『互信之约』。」
    「原来就算有『互信之约』，不代表两个人都完全相信对方……我一直以为，只要有这个约定，许子錚就会按照我所想的去做。敢这么和我对抗的，他是第一个。该不会……是我的神力又变弱了？」
    许子錚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他几乎能看见之前龙神还懵懵懂懂时说这些话的模样──那份笨拙、天真，竟让他觉得无比可爱。
    而且，这几段录音都有个共通点──都提到了他、以他为中心。
    「许子錚开始新的工作之后，精神好像越来越差，在帮我治疗的时，也会不停叹气。我查了资料，可能是压力大、很多事情积在心里面，还会导致睡不好、有黑眼圈。这些症状……他全都有。他之前说过，如果精神不好，就没办法帮我治疗。那现在也许是因为我提到很久没看牙，才勉强帮我处理。这样下去，他的状况可能会越来越糟。」
    「我想办法说了一些话，许子錚似乎有比较好一点。我也觉得既然平常在家里没事，可以帮忙分担他的压力。上网查资料后，我买了些东西给他，也帮他倒垃圾，他终于笑了。网路上说，笑容代表正向、快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笑的时候，我的牙齿好像就比较没有那么痛了，而且……有一股暖流从我胸口流过，这种感觉，在天界时从来没有过。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但身体的确又有了力量。」
    「现在每天跟许子錚在一起，身体都充满温暖的力量。我查了网路，如果人与人之间有特殊情感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有时候是因为彼此是家人，有时候则是因为两人相爱。前几天才有人问我和许子錚是不是家人，我没办法回答，搜寻以后也没办法确定答案。或许我应该找个机会问许子錚？我也想知道，他对家人的情感，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有这种温暖的感觉。」
    听到这里，许子錚怔住了。他没有想到，龙神并不只是照着网路的说法行动，祂本身也开始有了「情感」。
    但是，祂对自己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为什么又会在最后选择拋下他回到神界？龙神都不会眷恋这样的「力量」吗？
    许子錚继续点开录音档，后续几个都是比较日常的记录。他直接滑到比较近期的档案，再度点开──

 龙神-4

    「今天，我第一次知道人类有『心理环境』这样的东西。我以为我的职责就是调整自然环境，没想到竟然还有我所不知道的环境。我查到，现代的人似乎因为科技的快速发展、生活方式改变，在物质相对不缺乏的情形下，反而生活压力变大，居住环境变小也会影响情绪。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近几百年来，我比较容易不舒服的原因。不过，为什么许子錚对我的影响，又特别明显呢？是因为他是离我最近的人吗？」
    「原来……我和许子錚早在二十几年前，就有了信仰连结。而且因为许子錚是我唯一的信仰者，他的心理环境变化，对我的影响最大。听他说了以前的事情，或许从他被亲生父母拋弃那时候起，心理环境就开始不稳定。但是，我却没有为他做任何事，去改善他的状况。最后，许子錚累积压力太大，导致我的牙齿恶化……」
    「我被神界的命令逼急了，没有顾虑到许子錚的心情，让他……彻底不信任我了。一直到他把心里话讲出来，我才明白自己对他有多重要。他需要我，他不希望我离开，而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这件事，一直把回到神界当做是唯一目标。原来，我才是最近让他心理环境恶化的原因。我身为环境之神，实在是太失职了。但是如果现在跟他说这些，会不会让他认为，我是为了要回神界而说的呢……」
    「我最近试着想像，我回到神界以后，大概会一直想起许子錚的事。我已经习惯身边有他的日子，我会不自觉地想起他。我想和他说话，我想和他一起吃好吃的东西，我想……和许子錚永远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人类相爱，或是想成为家人的感觉。而我一直到现在才了解自己真正的心意。但是……许子錚已经离开我了，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我从来不担心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自然环境的变化，都是缓慢的，我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整。但人的心理环境，变动得太快，我还来不及反应，就掀起了巨浪。」
    「对不起，许子錚，是我没办法守护你、成为你的信仰。就算现在我必须要回到神界，我还是没办法接受除了你以外，被其他人信仰。我……没有想要再找任何一位信仰者。许子錚是我的唯一，从以前到现在，甚至是未来的每一天，我都想和他在一起生活。我想要一直看到他，看见他对我笑，成为我漫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现在……我的力量好像越来越弱，感觉……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录音最后，是一段沙沙的杂讯，紧接着一声沉重的碰撞声响，之后就没有任何声音了。
    许子錚的脸早已被泪水浸湿，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苦涩堵在喉头，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伸手掩面，旋即有一阵呜咽声从他食指併拢的掌中溢洩而出。
    「龙神……龙神……」
    他无法停止哭泣，面对这样诚挚的告白，他怎么还能怀疑龙神同样喜欢自己的心情。
    龙神那些不加修饰的关心，以及为了让他开心所做的每一件事，一一在他脑中浮现。如果自己不要那么倔强，早点问清楚，也许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
    可是祂最后说的力量衰退，又是怎么回事？祂不是神明吗？神明拥有强大的力量，怎么会说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嘟──嘟──嘟──铃铃铃！」
    手机铃声猛然响起，这次不是龙神的，而是他的。许子錚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看护的来电。
    为什么在这时候打来？许子錚下意识皱眉，他的手还颤抖着，眼角还藏着泪。此刻，他根本没办法立刻接听。他努力把泪水擦乾，擤了擤鼻涕，努力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在接起电话时，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刚刚哭过。
    铃声持续响着，却在快要接听前戛然而止。没过几秒，来电又再度响起。
    如果只是一次，或许是误拨，或有小事要通知。但立刻再打来，多半是真的急事。许子錚心底一沉，接起电话。
    「许医师！许医师！不好了！」看护语气急促到几乎破音。「医院那边失火了！」
    「失火？」
    「我、我刚出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冒烟，而且被封锁了！可、可是许伯他还在里面！」
    许子錚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下一秒，他已顾不得什么，全身像是被火点燃，衝出家门。他飞快地从楼梯奔下，每一步都像踩在焦躁上。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震盪，如同一声声沉重的警鐘。
    空气凝结，马路上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得可怕。「咚、咚、咚」的每一下如炸裂的鼓声，无法停歇。他从未觉得医院离家这么远，每一个红绿灯都是折磨，他最后乾脆不管交通规则，违规穿越马路，引来刺耳的喇叭声与骇怒的骂声。
    「拜託……拜託……」许子錚边跑边低喃，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在祈求。「爸，你千万不要有事……」
    距离医院只剩两个红绿灯时，远方已经可以看见翻滚的黑烟，伴随消防车警铃刺痛耳膜。许子錚心一急，想加快脚步，却没注意地上的突起，脚一绊，重重地摔倒在柏油路上。
    掌心与膝盖一阵火辣地痛，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翻身立刻爬起来，狼狈地继续奔跑。
    终于，医院大楼出现在眼前，却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相信-1

    灰黑色的烟雾从高楼层窗户不断窜出，警铃此起彼落，几辆消防车正停在门口，消防员来回奔走指挥，现场一片混乱。人群在医院前聚集，有人哭喊、有人焦急询问病患去向。
    许子錚看得心头一凉，浑身的力气从双膝洩去，整个人快要瘫软在地。
    「不、不要这样……」
    「许医师！」
    看护神色慌张地跑来，许子錚连忙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颤抖：「到底怎么回事？爸爸呢？你怎么没有在他身边？」
    「对不起，因为许伯难得说想要吃点粥，所以我就到医院对面的小吃街买，结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医院在冒烟。我问过护理师，她们说同一层的病人都已经撤离，但是没看到许伯，她们去病房找过，里面却是空的……」
    许子錚一瞬间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僵住。
    「怎么会……人不在病房？他、他能去哪里？他连走路都──」
    他来不及说完，声音就被爆破声吞噬。许子錚转身就往前衝，穿过人群，大声呼喊：「爸！爸！」
    他像是想把嗓子撕裂般喊声，却没有任何回应。他焦急地把手机翻出来，从相簿里翻出父亲的照片，逢人就递给消防员与医护：「请问你们有看到这个人吗？拜託……他叫许贤岱，是内科大楼十二楼的病人，他可能还在里面……」
    「这位有在已经撤离的名单上吗？」一位消防员转头问同伴，却得到摇头的回应。
    「有可能被困在其他地方吗？」许子錚急得快哭出来。「他行动不便，应该还在里面……」
    「先生，我们还在逐层搜救，请再耐心等待。」
    「不行……」许子錚喃喃，眼眶泛红，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脑中闪过父亲为他做过的一切──
    当所有亲戚拒绝收养变成孤儿的他时，父亲毅然接下这份责任。
    父亲为了他，忍着病痛、拼命工作，直到拖坏身体。
    现在就算已经伤痕累累，还是愿意听他说话，给他人生意见。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明明已经那么辛苦了……」
    父亲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他可以找到适合的人过一辈子。但他最后和父亲见面时，还是让对方担心他了。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想要给对方过更好的生活，还想让父亲看见自己足以独立、足以让他骄傲。
    但现在，如果连最后能够信任、最亲近的人都失去，那么他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许子錚抬头望着医院那片浓烟翻腾的窗户，胸口像被烈火灼烧，痛得几乎窒息。所有的情绪碎屑连着火光、热气扑面而来，在他的脑海里翻搅成狂烈风暴。悲伤、后悔、自责从心底翻涌，他痛哭失声，往负面去的声音，似乎没有终点。
    如果……如果这世界上有神明，能够改变这样的命运，那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绝望之际，他想起了龙神。那个不可一世，却为了他改变的环境之神。
    那个在他沮丧时，在一旁说出「我相信你」，成为他倚靠的存在。
    那个当他在颱风夜瑟瑟发抖，承诺「我会保护你」的神明。
    他不知道龙神现在发生什么事、身在何处。但如果是祂，或许能够扭转这一切。
    也只能是祂。
    他只相信祂。
    「龙神……」许子錚已经顾不得理智，攥紧双拳，像个无助的孩子对着空气吶喊。
    「求求你，救救我爸爸。」
    无边无际的黑暗。
    祂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漂流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或许已经过了数百年，但只有寒冷和空洞如紧箍般缠绕在祂的意识上。
    祂是谁呢？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祂努力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握不到。现在祂连形体都不存在，只剩下零碎的意识，像浮在冰冷深海的泡沫，随波翻涌，随时会被吞没。
    「许……」
    那个名字好像很重要，但它正从祂意识里溜走。祂模糊地记得，自己曾经和某个生命在一起，感受着温度，只是这些感觉，现在已经化为黑暗里的碎屑。
    载浮载沉，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几乎要与这片虚无融为一体，彻底被遗忘──
    「……龙神。」
    一个声音，一道光，在祂快要失去自我的剎那划破了死寂。
    那不是属于黑暗的存在。它温暖、坚定，像是从遥远彼端伸来的手，穿越层层虚空。
    「龙神。」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更为清晰。
    是祂熟悉的人。
    祂想起自己的名字，那颤抖却坚决的呼唤，在耳边匯聚成风，撕碎周遭凝固的虚无。
    是谁在叫祂？龙神循着那道声音，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我相信你。」
    这句话射穿了龙神的意识，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光点开始从四周匯聚，像点点雨粒般，光辉熠熠。
    温暖的笑容、指尖的触感、牙科座椅上专注的眼神……
    「许子錚……」龙神低喃，吐出最沉重、也是最珍贵的三个字。
    那个帮祂用心治好牙齿的人，那个教会祂人类情感的人。
    那个，祂想永远在一起的人。
    许子錚现在相信祂，正在呼唤祂、请求祂。祂是许子錚唯一的神，许子錚是祂唯一的信仰者。祂不能让他等，祂必须赶过去。
    光的方向变得愈加明亮，力量正在回到祂的身上。一点、一滴，如雨水浸入乾涸的大地。祂的感官回来了，形体回来了，连灵魂都开始震颤。
    龙神没有半分犹豫，往光的方向疾行。每一步都像踏碎一层厚重的阴影，黑暗在祂脚下崩裂、塌陷。而光的边界，就在前方──
    「许子錚，等我。」
    「轰」地一声，祂衝了出去，破茧而出，离开了长久禁錮祂的黑暗。
    一瞬间，光潮如海啸般将祂吞没，温暖得几乎将祂融化。冰冷的黑暗在背后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龙神那坚定无比、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的金银双瞳。

 相信-2

    天空骤变，乌云在短时间疯狂集结，层层压下，沉得像要压碎整座城市。低沉的雷鸣在云层深处滚动，随后骤雨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然而这并非寻常的雨。降下时忽然袭来一阵强劲狂风，彷彿被某种意志驱使，将滂沱的水流凝聚成一道道急箭，精准地衝向火场核心。烈焰在怒吼中被逼退，烟雾被切割、压散。就在这混沌之间，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动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像是闯入人间的闪电，身后拖曳着淡淡的绿色残影，挟带着清凉草木香，穿过燃烧的烟雾，乾净而令人心安。
    当大家还在讨论这股奇异的自然现象时，许子錚的心脏却已被某种熟悉的感觉紧紧攫住。那是他再清楚不过的气息：深沉、强大，带着某种与生命本能共鸣的脉动。
    他猛地抬头，呼吸在胸腔里一滞，自他体内涌出的回响，渐渐与另一个节律紧紧贴合。
    许子錚眼前突然出现两个画面，一边是雨幕下的高空，一边是火与烟的深处。他眨了眨眼，感受到热浪迎面扑上，真实得像是自己就身处在焦黑的建筑中，与恶火对抗。雨水在力量引导下化成无数细线，沿着走廊与天花板灌入火焰缝隙，掐断它们的呼吸。
    这一瞬，他理解了这样的情景──他的视野，与龙神同步了。
    许子錚静静闔上眼，关闭自我感知，把精神完全沉入龙神的目光里。他能感觉到龙神虽然不知道目标是谁，却沿着一道微弱但鲜明的指引，在浓烟与碎瓦的掩埋中穿行。
    龙神拨开倒塌的柜子，看见一扇玻璃门后方，有个男子倒在地上。那条覆满灰烬却仍闪着金光的项鍊，瞬间唤起祂的记忆──那是祂曾亲手交到许子錚手中的黄金，如今系在另一个男人的颈间。
    祂明白了。这个人，与许子錚有着无可取代的连结。
    龙神破门而入，俯身将那具瘦削的身躯揽入怀中。男人的呼吸紊乱而微弱，脸微微泛红，龙神赶紧唤来清澈的风，覆在对方口鼻上。祂的视线掠过高温炸裂的窗户，玻璃边缘锋利如刃。
    祂将许贤岱紧紧抱在怀里，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臂膀与肩膀挡住外露的尖锐边缘，不让任何一片碎玻璃伤到对方。下一瞬，祂屈膝蓄力，脚在焦黑的地面上重重一踏，身影如箭般窜起──
    砰地一声，伴随着暴雨的轰鸣，龙神抱着许贤岱衝破窗户，玻璃碎片在空中被雨水打落，映出一瞬间的光，迎面朝他们而来的则是雨的湿气及高空的广阔。
    龙神利用风减缓下坠速度，落地时，稳稳蹲身缓衝，将衝击力全部吸收，确保怀中的人未受任何影响。外头的雨水立刻覆盖全身，将焦灼的气味彻底洗净，只留下泥土与青草的清新。
    许子錚猛然睁眼，他知道龙神的落点，立刻奔去。幸好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浓烟冒出的方向，和龙神所在恰好相反。
    直到他看见那西装笔挺的高大银发身影，才确信刚刚的一切并非幻觉。
    雨水倾泻而下，打在龙神的肩头与背脊上，顺着那修长的轮廓滑落。祂怀里抱着的，是气息微弱但毫发无伤的许贤岱。许贤岱的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
    许子錚的胸口猛地一紧，所有压抑的恐惧、焦急涌上。他衝上前去，几乎是颤着手接过养父，确认呼吸及脉搏还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人安置平躺、头部垫高。
    再次抬头时，他的目光落在龙神身上，那一双眼中早已泛起热意。不仅仅是因为父亲得救，更因为祂真的回来了。
    雨幕将两人隔绝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火场的喧嚣和人群的惊呼全都模糊成远方的杂音。许子錚一步向前，伸出手，指尖触及到那熟悉的温度时，再也克制不住地抱紧对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祂嵌进自己的胸膛。
    「谢谢你……」声音在雨中颤抖，混杂着湿热的气息与鼻音。「你回来了……」
    龙神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抱，掌心稳稳覆在许子錚的后背，像要把所有的力量与安定感都传给他。祂能感受到对方颤抖的肩膀，也听见那颤抖下与自己重叠的心跳，稳定且坚定。
    「嗯。」龙神歛下眼，低而沉稳嗓音中，泛着无法掩饰的颤动。「我回来了。」

 尾声-1

    许子錚和龙神一起将许贤岱送到急诊室，幸好因为许贤岱待的空间密闭性比较好，只吸入了少量浓烟，并没有大碍。
    此时，许贤岱仍在昏睡，一人一神并肩坐在病床旁静静守候。看护和怡芳曾一起来探望过，放下补给品后，怡芳就拉着看护离开，临走前还给了许子錚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沉默中，许子錚主动开口，提起自己与父亲相处的往事，也将那个推测告诉龙神──父亲能找到他，大概是因为龙神当年的帮助。
    「应该是这样没错。」龙神轻轻点头，眉宇间透着几分愧疚。「抱歉，当时我只是想完成拥有信仰者的目标，并没有刻意去记自己做过的事。」
    「不过，能因为这样而让你活下来，并且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许子錚脸微微一红，避开了龙神炽热的视线。
    龙神看着他，声音低沉：「对不起，许子錚。是我让你怀疑，也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
    「……我都听见了，从你手机里的心声。」许子錚浅笑，深吸一口气后，抬眼正视对方。「我也要和你道歉。我没有真正去了解你，却随便猜测你的想法。」
    「龙神，我需要你，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
    那一瞬间，龙神的呼吸微微一滞。有什么东西穿过胸膛，击中祂最深处的心核。祂的金银双瞳在灯光下微颤，表面覆上一层薄雾般的水光，光亮湿润，掩不住其中翻涌的情感。
    胸口缓缓流淌过的暖流，比祂操控过的风、雨、海潮更加柔和，也更加踏实。这份力量并不来自神界，而是来自眼前的人，带着温度、带着重量。
    祂抬手，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许子錚紧紧抱住，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怀里，不留一丝缝隙。龙神侧过头，前额轻轻抵在许子錚的耳侧，呼吸交错间，低声却坚定地道：「以后，我会永远陪着你。」
    许子錚怔住了。那句话像是在他心底深处某个早已封尘的地方，轻轻推开了一道门。从小到大，为了不让父亲担心，他习惯独自面对最痛苦的孤独，习惯了在没有人能伸手的时候，把眼泪逼回去。可是现在，有人抱着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会永远陪着他。
    胸腔里的压抑像被一瞬间击碎，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甚至害怕这只是梦境，一旦醒来，龙神就会再度消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于是，他下意识地回抱，指节用力到发白，要把这个人锁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让祂离开。
    龙神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祂合而为一的力量。不单单是脆弱的依赖，更是一种渴求。渴求祂留下、渴求祂存在他身边。龙神的喉头微微发紧，心底有什么被牵动得隐隐作痛，却又涌出更多力量。
    祂低下头，眉心蹭过许子錚的脸颊，闭上眼，把对方的气息、体温、心跳牢牢嵌进灵魂。
    这一次，不论发生什么，祂都不会再放开。
    「子錚。」
    许贤岱微弱的声音传来，许子錚赶紧放开龙神，移动到床边：「爸，你醒了。」
    「早就醒了。」许贤岱浅浅一笑，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又看了龙神一眼。「原本我只想多听一会儿，但我怕再这样装下去，这里又要失火了。」
    许子錚脸「唰」地变红，开始支支吾吾地想解释。龙神没有避讳，直接走到许贤岱面前：「许子錚的爸爸，你好，我是龙神。」
    「嗯。」许贤岱试着从床上坐起，但力气不足。龙神立刻俯身为他调整姿势，并坐在对面与对方平视。
    「是你救了我吧？」
    「我只是回应了许子錚的请求。」龙神神情认真。「而且，许子錚是你最亲近的人，我能感受到，他和你的连结很深，是我用神力也无法衡量的。」
    「爸，龙神的意思是──」许子錚正急着想掩饰，却被许贤岱伸手拦下。
    「龙神……你是神明吗？」
    「是。我是掌管环境的神。」龙神毫不犹豫地回答，也不管许子錚在一旁滴着冷汗。
    「这样啊……」许贤岱的视线飘向了远方。「难怪我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是你在那个颱风的隔天，指引我找到子錚的，对吧？」
    龙神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遇见子錚。」许贤岱轻轻覆上龙神的大手。如枯枝般瘦弱的手指很冰凉，但龙神却感受到，那股打从心底的真心诚意。
    「爸。」许子錚有些踌躇，不过还是下定决心出声。「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许子錚很害怕，自己不符合父亲的期待，但他终究不能一直隐瞒下去。「我喜欢男生，而我的对象，不只是男性，甚至不是一般人──」
    「那很好啊。」
    许子錚一顿，原本想好的说词，被许贤岱打乱。但许贤岱只是露出欣慰的笑，慈祥地看着他。
    「你……你不在意吗？」
    「呵。」许贤岱皱纹下的漆黑双眼，正充满了光。「子錚，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找对象呢？」
    资讯量太大，许子錚一时无法反应过来。但许贤岱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你奶奶是个传统的人，所以我不能和她说。虽然有点对不起你，但每次被问到的时候，我其实都拿你当挡箭牌。」
    「只是，这算是我小小的遗憾吧。」许贤岱苦笑，同时看向许子錚与龙神。「所以，你们一定要幸福。」
    许子錚怔怔地看着父亲，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心口。那一瞬间，鼻尖一酸，呼吸几乎停滞。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秘密会成为父亲心上的重担、会让对方失望，甚至难以接受。但事实恰好相反，父亲不仅没有责怪，还以一种坦荡的姿态将自己的心事摊开。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理解，让他感到格外温暖。
    长久的防备与恐惧，在这一刻悄悄松绑。过去那些关于「如果被知道了会怎么样」的焦虑，如同积雪在阳光下融化，化成温热的水流淌进心底。
    许贤岱见许子錚的模样，浅浅地笑了。原来，自己不小心给了他压力。现在能够在离开人世前解开误会、感受到他打从心底快乐，一切都已值得。
    「龙神。」许贤岱唤了一声。
    「是。」龙神如应答长辈般，语气沉稳。
    许贤岱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眼睛望进那漂亮的金银双瞳，把心底的一切都融成一句话：
    「我儿子，就拜託你了。」

 尾声-2

    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阵冷风捲了进来，伴随着嗡嗡声响。方霖茹正低着头在柜檯输入资料，听到动静后抬头，便看见穿着笔挺西装的龙神，拉着一只将近他半个身高的银色行李箱走了进来。
    「龙先生？」她愣了下，随即挤出一抹职业微笑。「你是要找许医师吗？他今天早班……」
    「不是找他。」龙神语气冷淡却不失礼貌，抬手指向楼上的方向。「我要找你们的院长。」
    「呃……院长？」方霖茹显然没料到。
    「麻烦你转告他，我是许子錚的病人。」龙神的语气坚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来是要把他欠下的业绩还清。」
    方霖茹的眉头微蹙，放下手边的滑鼠。她大概猜到两人已经和好，龙先生也清楚许子錚最近的难处。但这个要求，实在有些怪异。
    「龙先生，我知道你是关心许医师……」方霖茹语气带着为难。「但诊所的业绩是依疗程与病人就诊状况计算，不能用这种方式处理。」
    「为什么不能？」龙神抬起下巴，金银双瞳中透出逼人的压迫感。「如果院长需要的是钱，那我就给。」
    方霖茹一时被龙神震慑，这才注意到龙神此刻的整装与气场：西装笔挺、目光锐利，以及那处处散发的保护欲，像极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
    「那个……也不单纯是钱的问题……」方霖茹虽然听得开心，但还是有些无奈。「院长有他的规定和想法，这些都得考虑进去。」
    龙神显然不打算退让，又沉声道：「那你告诉院长，我有办法让他满意。」
    两人僵持了几句，电梯「叮」地一声在大厅打开。谢茂更穿着一袭雪白的医师长袍，正和一位牙科器材厂商谈笑走出来。白袍胸口口袋上的「院长」两字，在龙神的视线里格外刺眼。
    龙神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向他们。
    「你是院长？」龙神的声音低沉而直接。
    谢茂更眉头一皱，先是打量他陌生的面孔，再扫一眼那巨大的行李箱，语气平淡：「你是谁？」
    「许子錚的挚友。」龙神答得毫不迟疑。
    柜檯后的方霖茹立刻低下头，掩嘴偷笑，肩膀微微抖动。
    「我听说，你因为业绩问题施压他。」龙神俯视着谢茂更，眼神像要穿透对方。
    谢茂更眉梢微挑，仍维持院长的威严：「这是我们诊所内部的管理问题，和你没关──」
    「当然有关。」龙神冷声打断。「因为他是我的人。」
    方霖茹差点没忍住惊呼，连忙把头低得更低。
    谢茂更微微眯起眼，重新打量面前这个陌生男人。「你是什么的身份，管那么多做什么？这里是职场，不是你们发洩个人情绪的地方。」
    「职场？」龙神嗤笑一声，语气却如刀锋般锐利。「我看你只是仗着职位，逼一个真正用心的医师去做他不愿意的事。」
    谢茂更的脸色沉了下来，语调刻意放缓：「我这里不是慈善机构，他的做法明显不适合，所以我要他修正，仅仅如此。」
    「说那么多，你也只是因为缺钱吧？」龙神一步逼近，两人的距离只剩半个手臂，压迫感如影随形。
    谢茂更被戳中痛处，脸渐渐扭曲变形。正想怒视对方，却被那双冷冽的眼瞳逼得声音卡在喉间，最后恼羞成怒地吼道：「如果你们不高兴，就滚！这是我的诊所，你一个外人──」
    「现在是我的了。」
    龙神猛地将行李箱拉到谢茂更面前，手一抬，扣环被利落地拉开。
    箱盖翻开的瞬间，白花花的千元大钞映入所有人眼中，整齐摆放，散发出新钞特有的气味。
    「这里有三亿元。」龙神的声音在大厅里回盪，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每人耳里。「我要直接买下你的诊所。」

 尾声-3（完）

    许子錚下班后才得知，自己变成星茂牙医的最大股东。
    当方霖茹走进休息室，笑着喊了声「许院长」时，他还一头雾水看了看日期是不是四月一日。直到龙神随后推门进来，将一份「股份转让协议」摊在他面前，他才恍然大悟。
    他不知道龙神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和谢茂更谈判，而龙神只淡淡地说一句：「我会保护你。」
    从此之后，许子錚的生活有了剧烈翻转。他除了看诊，还得处理诊所行政事务。但因为龙神一直陪在他身边，方霖茹也在一旁协助，比起过去虽然更忙，却多了几分踏实与快乐。
    天气渐凉，转眼已是秋天。
    这几天，世界各地的新闻都在报导异常的天气现象──中东沙漠骤降暴雨引发洪水，东南亚地区频繁遭遇密集颱风，台湾则偶尔在雨中气温骤降至十度。
    许子錚知道，只有一个人可以解决这样的问题。
    「你一定要回去吗？」许子錚问。
    「嗯。」龙神紧紧盯着许子錚，像是想把对方收藏在眼底。「我会回来的。」
    许子錚不知道龙神会离开多久，但这一次，他选择相信。
    「过来一下。」
    诊所旁的绿地上，微凉的风拂过，四下空无一人。龙神向前一步，许子錚则是牵起祂的手。
    他仰望龙神，眼底的光微微晃动，像是想将对方这一刻的轮廓深深刻下。他淡淡一笑，伸手勾住对方的后颈，稍稍用力，将那颗高傲的头压低，在龙神脸侧落下一吻，温热而短促。
    「给你的饯别礼。」
    龙神怔住，金银双瞳圆睁，时间骤然凝结。片刻后，祂似乎领会了什么，将许子錚整个人拉进怀里，力道不重，却紧得让人无处可逃。
    许子錚的脸颊紧贴在龙神西装下宽阔的胸膛，听见那并不属于人类的心跳节奏，沉稳却带着隐隐震动。他贪恋地吸着对方身上清新的味道，安定感充满胸口。
    然而下一瞬，眼前忽然一闪──什么东西覆了上来，柔软、温热，还带着微微的湿意。
    许子錚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从唇缝间涌入的草木香瞬间打乱了他的呼吸。还没来得及退开，那灵巧的舌尖便探入，轻易地撬开他紧闭的牙关，与自己的纠缠缠绵。
    电流般的酥麻窜过脊椎，许子錚只觉得双腿像被抽空了力气。幸好龙神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将他牢牢圈在这个不容分心的连结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龙神才慢慢退开。两人的唇瓣还藕断丝连，薄亮的水光在间隙间牵成一条细线。
    「……」
    许子錚原本想说些什么──感性的、理智的，或哪怕一句简单的告别，全被这个吻打得七零八落，只能结节巴巴地吐出：「你、你怎么……」
    「网路上教的。」龙神语气轻松，舌尖似乎不愿浪费任何味道，意犹未尽舔了舔自己的唇角，还顺手用指腹拂过许子錚的下唇，将那点馀温与水意收入口中。
    许子錚脸别过去，不敢正视。龙神轻轻一笑：「果然这样，多巴胺分泌很多。」
    「……你也要提早说啊。」
    龙神勾起嘴角，大掌在许子錚头上揉了揉，把原本已经有些凌乱的头发弄得更翘，眼神尽是宠溺。
    「我走了。」
    祂转过身背对许子錚，仰望天空，一眨眼之间，整个人化为青色的残影，消散在空中。
    许子錚摸了摸嘴唇，上面还留有刚才的馀温，以及专属于龙神的气息。
    风掠过绿地，带着秋日的凉意，鑽入许子錚的领口，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肩。
    他又回到一个人的时候了。
    但是，这一次，他不用担心害怕，也不用在夜里开着音乐才能入睡。
    因为他知道，他们只是短暂分离，而不是被拋下。他会在每个夜晚想着他的神明大人，而龙神也会同样掛念着他。
    他是这样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