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之庭的完美伴侣》 第一章:星之庭的诞生 医院的白色在眼前不断延伸。 四周的色彩被侵蚀、吸收,变得如同曝光过度的相片,只馀下他身上那片不断蔓延的猩红依旧刺目地鲜明,连同走廊尽头那盏「抢救室」的红灯一起,灼烧着芷晴的视网膜。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浓烈的铁锈味,在肺腑里引起一阵灼痛。救护车的鸣笛仍在耳边回盪,如同喉咙深处那些无力发出的尖叫。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眼睁睁地看着那扇沉重的门在他身后关闭,将他吞噬进一个她无法触及的空间。 门内充斥着死亡的阴影,即使隐没在明亮的室内光线之下,她仍然能够感受到它从门内渗透出来,绞紧在她的心脏上,用森寒的呼吸抽走了她体内的所有温度。 他滚烫的体温曾透过被浸透的衣衫传递到她的身上,此刻也已经冷却,留下一片湿冷而半凝的血液。 不到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跟她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清晰映着她的身影。而如今,他却在里面与死亡搏斗。 是她,将他拖入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追查那个谜团,如果她没有寻求他的帮助,他此刻仍会安然待在他的世界里,而不是在这儿,为她承受这场灾祸。 无尽的悔恨从四面八方抓挠着她,比深陷在她掌心中的指甲更尖锐万倍,用力地撕挖着心脏的空洞处。 如果能够回到两个多月前,回到那个虚拟星光初次闪耀的夜晚,她是否能够阻止这场噩梦发生……? 深夜的办公大楼,多数格子间早已人去灯灭,唯独「星之庭」工作室灯火通明。空气中瀰漫着咖啡的焦香、披萨的油腻,以及一种紧绷过后的放松与兴奋。 欢呼声、玻璃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小小的空间里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电脑屏幕上,一个名为「星之庭」的虚拟世界平台,其用户在线人数正稳健地向上攀升,代表着无数个虚拟化身正踏入那片由林芷晴一手打造的梦幻世界。 芷晴站在人群中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二十六岁的她,眉眼清秀,气质沉静,此刻的喜悦是真实的,却也像隔着一层薄纱。她是「星之庭」的创造者,一名独立程式设计师,耗费了无数个日夜,将脑海中的奇思妙想编织成代码,最终在这个夜晚,让梦想照进了虚拟现实。 她举起手中的果汁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晚的初步上线非常成功,离不开每一位的努力。我订了『云端居』的包厢,大家现在过去,好好庆祝一下,所有费用算我的!」 「哇!芷晴姐大气!」助理小陈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云端居!听说位置很难订的!」负责美术的莉莉双眼发亮。 「芷晴姐,一起去吧!」技术主管阿明热情地邀请。 芷晴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我得留下来,再看看后台数据,确保一切平稳运行。毕竟,这才是第一天。」她指了指旁边几台亮着复杂监控界面的屏幕。 「哎呀,芷晴姐,你就是个工作狂!」 莉莉亲暱地挽住芷晴的手臂晃了晃,语气带着调侃,「数据晚点看也一样嘛。再说了,你这么漂亮,整天泡在代码堆里多可惜,该出去多认识些人,找个男朋友滋润一下生活才对!」她朝芷晴俏皮地挤眼。 芷晴不着痕跡地抽回手臂,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别闹了。快去享受美食吧,别让位置凉了。数据监控是我的职责。」 同事们互相看了看,对芷晴这种「工作至上」的作风早已习以为常,也没再强迫她。 「行吧行吧!」小陈耸耸肩,笑道:「工作狂老闆发话了,我们遵命。不过芷晴姐,说真的,你这么优秀,追你的人肯定排长队,别太挑了嘛!生活只有代码,那多枯燥!还得加上甜甜的恋爱啊!」 又一阵善意的哄笑。芷晴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资料,长长的睫毛掩盖着眼中的情绪。 「快去吧,再晚些,人家店里的菜都卖光了。」 在她毫无波澜的轻声催促下,同事们终于嘻笑着离开。 热闹褪去,工作室的气氛瞬间冷清下来。 电脑风扇和数部伺服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在寂静中流淌,与落地窗外那片璀璨繁华的城市夜景,各自被封隔在玻璃的两端。 芷晴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到主控台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同事们玩笑的话语还在耳边縈绕,如同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着她刻意尘封的记忆角落。 她甩甩头,将这些杂念驱逐出去。 此刻,她的世界只需要程式码和数据,只需要这个由她亲手建构、逻辑清晰、规则明确的「星之庭」。 意识仿佛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牵引,穿过一道柔和的光门。无形的电流刺激着大脑神经,在她的眼前呈现出一个无比真实的三维世界。 这里是她梦想的具现化。 脚下是流动着柔和光晕、如水晶般剔透的地面,倒映着头顶无垠的星空——并非现实宇宙的漆黑,而是点缀着无数大小不一、散发着梦幻紫、蓝、粉、金色光芒的星辰,它们缓缓旋转、明灭,构成一幅流动的星图。 远处悬浮着形态各异的岛屿:有的覆盖着奇异的萤光植物,如同巨大的发光蘑菇森林;有的流淌着液态彩虹般的瀑布,水珠坠落在空中便化作闪烁的光点消散;有的则漂浮着晶莹剔透的几何体建筑,折射着如梦似幻的星光。 空气中瀰漫着淡淡的、难以名状的清新香气,耳边是若有若无、空灵悦耳的旋律,如同星星的低语。 这里是「星之庭」的核心公共区域——「星穹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用户。 他们的形象千姿百态:有身披星光羽衣、头戴花冠的精灵;有穿着未来感十足紧身战衣的星际旅者;有憨态可掬的绒毛小兽;也有保持着人类基本形态,但细节处点缀着发光纹路或奇异配饰的个体。这些都是使用者选择的3d动画人物化身,风格各异,但都具有着强烈的真实感。 「哇!这里比宣传片里看到的还美!」 「快看那个瀑布!太神奇了!」 「我们去那个发光森林探险吧!」 兴奋的交谈声、惊叹声在广场上回盪,透过神经接驳器完美地传递到芷晴的耳中。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梦想之地被用户们接纳和喜爱,一股纯粹的成就感在芷晴胸中油然而生。 就在她静静感受着这一切时,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咻」地一声,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灵活地悬停在空中。 它大约篮球大小,全身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完美的珍珠。 在它的「身体」两侧,伸展着两对半透明的、由流动数据光带构成的翅膀,轻轻扇动时洒下点点星屑。一双又大又圆、闪烁着蓝宝石光芒的眼睛佔据了它「脸」的大部分位置,此刻正充满活力地看着芷晴。 「嘿!创造者大人!晚上好!」 一个清脆活泼、带着些许电子合成音质感的童声响起。 这是ray,星之庭系统内建的ai助手,负责引导新用户、解答疑问、维护基础秩序,偶尔也负责活跃气氛,堪称是星之庭的吉祥物。 「ray,」芷晴看着它,脸上露出今晚最放松的笑容,「上线情况怎么样?用户反馈如何?」 「报告创造者大人!在线人数持续稳定增长,用户活跃度超出预期!伺服器负载完美,一切顺畅得像抹了油的齿轮!用户反馈?哈!听听就知道了!」 小光球兴奋地绕着她飞了一圈,调皮地用自己的电子童音模仿起刚才记录到的用户惊叹。 「『美哭了!』、『太梦幻了!』、『这地方我能待一年!』——需要我为您播放更多讚美吗?我这儿可存了不少!」 ray得意地晃了晃圆滚滚的身体。 芷晴被它逗笑了:「不用了,我知道你很尽责。不过,别光顾着听好话,异常报告呢?」 ray立刻切换成一副认真的表情。 「座标『x-137, y+89, z-22』区域,有三位用户尝试用化身叠罗汉去够一朵悬空的光云,差点摔进数据流里,被我及时用空气墙拦住了!还有,座标『x+205, y-43, z+10』的『镜湖』边上,有两位用户似乎因为抢最佳拍照点起了点小争执,不过在我的『和谐之光』照耀下,已经愉快地达成共识一起自拍了!」 「做得很好,ray。」芷晴点点头,对这个得力助手表示讚许。「接下来我想一个人到处看看,你不用陪我了。」 「好的,那您有需要再叫我!」 小光球欢快地应了一声,浑圆的身体左右晃动,做了一个道别的动作,随即挥动翅膀飞向另一处用户聚集地。 芷晴缓缓转身,独自漫步在星穹广场的边缘。 脚下的流光随着她的步伐漾开一圈圈涟漪。她环顾着眼前这个生机勃勃的梦幻世界,之前同事调侃带来的那点不适感似乎也被这份美好的和谐抚平。 没有背叛,没有伤痛,在这里只有纯粹的创造、探索和连结的可能。 「——欢迎来到星之庭。」 她凝望着无垠的星空,低声自语。 轻细的声音仿佛被这个温柔的空间吸收,消散在星穹广场空灵的背景音乐里。她迈开脚步,融入这片由自己亲手构筑的虚拟天地,感受着每一步带来的寧静与满足。 第二章:光痕中的陌生人 第二章:光痕中的陌生人 星穹广场的喧嚣渐渐被拋在身后。 芷晴的化身——一个身着简洁的银色长袍、发间点缀着几颗流动星辰的女性——沿着一条由发光苔蘚铺就的小径,走向「星之庭」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浮光水榭」。 这里的设计更偏向她个人的美感偏好。 巨大的水晶叶片层层叠叠,形成天然的穹顶,过滤着上方「星穹」洒下的光芒,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中心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浅水,水底铺设着会缓慢变换色彩的矿石。 几朵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睡莲在水面上漂浮,莲心处悬立着形态不断变化的几何光体。几处由藤蔓缠绕而成的座椅点缀在水边。 这是她预留的「开发者静思区」,尚未对普通用户完全开放。 她需要在这里测试一个新上线的环境互动功能——「水光琴」。玩家只要触碰水面特定的涟漪节点,就能触发空灵美妙的音符,组合成旋律。 芷晴在水榭边缘站定,指尖轻轻拂过水面。 一串清脆的音符立刻随着她指尖的轨跡跳跃而出,在静謐的空间里回盪,水底的矿石也呼应着,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她专注地倾听,手指在不同的节点上尝试,眉头微蹙,似乎在捕捉某个细微的节奏偏差。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打破了水榭的静謐。 「利用流体力学模拟触发音波干涉,形成空间立体声场,再通过视觉光效同步强化感官体验……构思很精妙。」 芷晴的动作僵住了一瞬。她快速转身,警戒地看向声音来源。一个男性的虚拟化身站在几步开外,光影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轮廓。 他的外貌让芷晴微微一怔。那是一种极具衝击力的英俊,五官深邃,线条利落,带着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冷峻感。 深色的短发,眼神沉静,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白色虚拟服饰,样式简洁却透着一股未来感,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然而,与他那极具稜角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神情和语气——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份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这感觉很奇妙,他像是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底下却透出温泉般的暖意。 「你是谁?这里是开发者测试区,普通用户权限暂时……」 芷晴迅速进入管理员状态,语气带着职业性的疏离。她调出后台管理界面,准备查核闯入者的身份。 「抱歉打扰了你的工作。」 他微微頷首,姿态从容优雅,丝毫没有一般使用者误入禁区的慌乱。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声音平和,让人生不起气来。 「『echo_eon』?」 芷晴在管理界面快速输入这个名字。 「你刚才提到了『流体力学模拟』和『音波干涉』?」 芷晴关闭管理界面,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叫eon的男人。 那是相当专业的术语,普通用户即使看到这个功能,第一反应也只会是「好玩」、「神奇」,而非精准地剖析其背后的技术原理。这几乎就等同于一个孩子刚拿到新玩具,却一眼便看穿了内部所有精密的齿轮结构。 「你对虚拟空间的技术架构似乎很瞭解?」 eon脸上依然保持着那温和的笑意。 「略有涉猎。我对构建虚拟世界的逻辑很感兴趣。」他轻描淡写地回道,目光转向那片浅水和水面的光莲,「尤其是像『星之庭』这样,充满诗意与科技完美交融的作品。『水光琴』的概念非常独特,它不仅仅是交互,更像是在捕捉光影和声音的瞬间情绪。」 他的讚美真诚而具体,直指设计的核心意图,瞬间击中了芷晴那颗作为创造者的心。 这精准的洞察力让芷晴心中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层。她暂时放下了技术疑问,改口道:「你喜欢这里吗?」 eon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芷晴身旁,与她一同望向那片光影变幻的水面。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新使用者对系统的不适应。 「它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仿佛现实世界的喧嚣和沉重都被隔绝在外。」 他微微侧头,看向芷晴,深邃眼神,「这都是多亏身为创造者的你,赋予了它灵魂。能亲眼见到你,是我的荣幸,林芷晴小姐。」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虽然在她的化身旁边会显示开发者标识,但普通用户通常不会特别留意,更不会直接联想到她的身份。这个eon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她。 「你认识我?」她直接问道。 「星之庭上线是科技界的大事,作为它的开发者,你的名字并不难查。」eon的回答滴水不漏,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更何况,能创造出如此细腻世界的人,本身就很值得关注。」 他的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芷晴还想不出该如何回应,眼角馀光突然捕捉到些什么。 之前尝试触发却感觉节奏略有偏差的那个音符节点,在光影流转间再次显现。她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开去,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修正。 eon忽然出声,动作比芷晴更快一步。 修长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探入水中,并非直接触碰那个涟漪节点,而是轻巧地点在它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几乎不会引起用户注意的微小光斑上。 一声比之前更圆润、更饱满、仿佛带着水波共鸣感的音符悠扬响起,完美地融入了芷晴之前尝试的旋律片段。 同时,水底对应区域的矿石光芒骤然明亮,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柱升腾而起,又缓缓散落成光点,效果比芷晴预设的更令人惊艷。 芷晴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你……怎么知道要触碰那个点?」 那个光斑是她预留、用于后台微调音效参数的隐藏触发点,位置极其隐蔽,即使是专业的电脑程序员,若非仔细透析过底层代码,也根本不可能一眼发现,更别说如此精准自然地操作。 eon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水珠化作的光粒。他注视着芷晴不敢置信的表情,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直觉?」他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是运气好,刚好碰到了。又或者,是这个空间本身在告诉我,该如何与它对话,才能奏出最和谐的音符……毕竟,它流淌着你的心意。」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似乎低沉了几分,眼睛直视着芷晴,却奇异地没有令人感到冒犯。 平静的话语从他优雅的嘴唇里流淌出来,像是一首柔和的摇篮曲,让芷晴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 他给人的感觉太自然,自然到芷晴虽然满腹疑竇——他对系统的熟悉程度远超首日用户、精准的操作、知晓她的真名——却在他温和的态度和真诚的讚美面前,一时竟无法强硬地质问下去。 这种矛盾感让她有些困惑,最终只能不冷不热地评价道:「你的『直觉』很厉害。」她关闭了「水光琴」的测试界面,决定暂时搁置这个异常点。 eon似乎察觉到她的戒备正在软化,他转移了话题,指着水榭中央最大的一朵光莲。 「那个光体变化的算法,是基于分形几何的迭代吗?光影的消散方式很特别,像是模拟了某种生物萤光。」 话题再次回到了技术层面,而且是芷晴投入了大量心血的细节。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先前的疑虑被暂时搁置。 「是的,结合了l-system和一点perlin噪音干扰,想让消散过程更具『生命感』,而不是机械的粒子效果……」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着「星之庭」的设计理念、光影渲染的最佳化、使用者互动的潜在可能性等话题交谈起来。 eon的见解深刻而独到,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甚至能给予一些颇具啟发性的建议。 他仿佛完全洞悉芷晴建构这个世界时的思考与挑战。这种在专业层面上的高度共鸣,是芷晴在现实中极少体验到的。她渐渐沉浸在技术探讨的愉悦中,眼神明亮,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 时间在专注的交流中悄悄流逝。 小光球ray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好奇地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嗡鸣,似乎在记录这「开发者与用户友好交流」的场景,没有插话打扰。 「所以,你认为在『镜湖区』加入动态环境叙事,让场景本身根据使用者停留时间和行为產生微妙的氛围变化,会更能提升沉浸感?」芷晴重复着eon的一个提议,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这个想法与她之前的一个构思不谋而合,只是苦于实现路径不够清晰。 eon点头,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芷晴身上,「数据可以成为无声的叙事者。用户的每一次驻足,每一次触碰,都可以被温柔地『阅读』,并转化为环境给予的回应。这比预设的脚本更自然,也更……私人化。」 他的话语挑动了芷晴的创作灵感。 就在她准备深入探讨这个想法的技术可行性时,eon却微微退后一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林小姐。我很享受这次交流,你的想法让我受益匪浅。但我似乎该下线了,现实中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芷晴的思绪被打断,心中竟掠过一丝意犹未尽的失落。这感觉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很快收敛心神,恢復了礼貌。 「没关係,谢谢你提供的宝贵建议,eon先生。」 「叫我eon就好。」他微笑着纠正,「希望下次上线,还有机会和你继续探讨——再见,林芷晴。」 他深深地看了芷晴最后一眼,柔和的眼神里仿佛有星河流转。 没待她开口回应,他的身影便迅速淡去,如同被水榭中瀰漫的光雾溶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芷晴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带起一串清脆但略显凌乱的音符。 刚才那场奇特的相遇和交谈,就像一场短暂的幻梦。 那个叫eon的男人身上充满了矛盾,外表冷峻如冰峰,态度却温煦如春阳;自称首日用户,对系统的熟悉程度却堪比内部开发者;言谈间既有专业深度的共鸣,又带着一种……仿佛相识多年的、令人感到舒适的亲近。 「真是个……奇怪的人。」她低声自语,试图理清心中那份混杂着好奇与困惑的复杂情绪。 技术层面的异常让她警惕,但对方那无可挑剔的温和态度和深入灵魂般的专业共鸣,又让她无法產生真正的反感。 小光球立刻飞到她的面前:「在呢,创造者大人!」 「调取用户『echo_eon』的所有后台行为日志,包括他刚才在这里的所有操作指令序列,加密保存到我的私人分析区。另外……」她顿了顿,补充道,「标记这个用户,如果他在公共区域出现,特别是接近核心功能模组时,通知我。」 「收到!加密保存!特别关注用户『echo_eon』!」ray利落地回应,翅膀扇动得飞快,似乎对这项「秘密任务」感到兴奋。 做完这一切,芷晴再次望向eon消失的方向。 浮光水榭恢復了最初的平静,彷彿从未有人闯入。 然而那份来歷不明的温和与熟悉感却在空气中残留不散,在这个由严密的逻辑代码所构成的空间里,唤起了一丝非逻辑的情绪。 第三章:心弦的共鸣 那场「浮光水榭」的偶遇如同一滴染料,带着挥之不去的鲜明,渗入芷晴空白的内心世界。那个名为eon的男人——神秘、专业、温厚得近乎完美——让她在好奇与警惕中辗转。 她调取了他的后台日志,加密分析,却只看到一系列乾净得无从挑剔的操作记录:瀏览、讚叹、驻足,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对元宇宙技术充满热情、品味绝佳的高级用户。 技术层面的疑点暂时无解,但eon提出的「动态环境叙事」概念,却像一颗种子,在芷晴作为创造者的心中悄悄发芽。 星之庭上线一週后,工作室的节奏已经从起初那种全员紧盯数据、随时待命的紧张状态,转向一种有序而专注的日常。 巨大的落地窗外,晨光洒落,在堆满草图与原型模型的工作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仍旧瀰漫着咖啡香,却少了几分焦灼,多了一些从容。 「芷晴姐,你的早餐。」 助理小陈走入芷晴的办公室内,将一份热腾腾的三明治放在她的桌上。 芷晴从复杂的程式码界面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饱满,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雀跃。 那天eon的提议如同燎原星火,点燃了她的创作欲望。 连续两晚,她独自在工作室,面对屏幕,将脑海中的构想化为具体的算法架构。咖啡杯见底又续满,直到深夜才掐着点坐上回家的最后一班车。隔天一早又匆匆回来,继续改良界面,连早午餐也是靠小陈帮她买来,不然她自己根本没想起来要吃。 负责美术的莉莉从小陈背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芷晴,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今天看起来怎么容光焕发的?黑眼圈都挡不住!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芷晴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事?那个水榭光影中的英俊身影在脑中瞬间闪过。 她立刻压下这个念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道:「能有什么好事?星之庭运行稳定,用户反馈良好,这就是最大的好事了。哦,对了——」她迅速转移话题,调出一个新的设计界面。 「关于『镜湖区』的氛围渲染优化,我有个新想法,莉莉你帮我看看视觉实现的可能性……」 她所展示的,正是eon提议的「动态环境叙事」雏形,光影会根据使用者行为產生微妙变化,如同无声的旁白。 莉莉看着屏幕,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思路太棒了!让空间『活』起来,感知用户的情绪!芷晴姐,你灵感爆发啦?」 芷晴含糊其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屏幕,仿佛透过那些跳动的程式码,能看到那双温和专注的深邃眼眸。 一股细微的暖流在心底悄然流淌。 她不得不承认,eon的建议精准地戳中了她一直追求的沉浸感核心。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午休时,芷晴戴上神经接驳器,再次进入了星之庭。 这次,她没有去僻静的浮光水榭,而是直接来到了「镜湖区」。水晶柱倒映着上方变幻的苍穹和周围的环境,行走其间,如同置身于万花筒内。 她刚站稳,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在身旁凝聚成形。 eon依旧穿着那套简洁的银白色服装,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仿佛已静候多时。 他自然地打招呼,省略了姓氏,带着一种朋友般的亲近,「看来我的建议没有白费?」 他环顾着镜湖区,目光带着一丝了然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芷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巧合?还是…… 她压下微乱的心绪,尽量用专业的口吻回应:「你的想法很有啟发性,我正在尝试实现动态氛围渲染。不过,具体的数据触发閾值和视觉反馈的连贯性还需要大量测试和调整。」 她调出后台控制面板,展示初步的演算法框架。 eon没有靠近面板,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参数。 「触发閾值的关键在于『使用者意图』的捕捉,而非简单的行为动作计数。」他敏锐地指出:「例如,凝视水晶超过三秒,可能代表好奇;而指尖无意识划过镜面,可能代表一种沉思或追忆。可以尝试结合微表情识别演算法和停留路径分析,建立更精细的『意图图谱』。」 芷晴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顿住了。这几乎触及了她正在攻坚的核心演算法层,他不只精准地指出了她演算法中模糊的痛点,甚至给了极具可行性的方向。 她扭头看着eon,警戒与欣赏在眼中交织。 「只是提供一点思路。」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能融化镜湖区冰冷的反光。「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需要我帮忙测试吗?」他若无其事地提议,「我作为一个……对程式设计有所研究的用户,或许能帮上忙。」 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会开啟一个测试沙盒。」 一个由水晶柱构成的独立测试空间在镜湖区边缘生成,芷晴将初步优化的演算法载入进去。eon的身影没入其中。他不再说话,只是像一个最专注的研究者,漫步在测试空间里。 他时而驻足凝视水晶柱深处变幻的光影,时而伸出手指,以不同的力度和轨跡轻轻划过光滑的镜面。 在他的凝视下,水晶柱内部的光流会变得深邃、缓慢,如同陷入沉思;当他指尖轻触时,被触碰的镜面会漾开柔和的涟漪光晕,然后向外扩散出温暖的金色光波;假如他快速走过,光影则会变得明快、跳跃。 整个空间像是真的在「阅读」他,并给予温柔贴切的回应。 芷晴忍不住低呼,眼睛紧紧盯着后台不断刷新的资料流。 eon的测试数据完美地验证了她演算法的潜力,也暴露了需要调整的细节。 「这里的反馈延迟需要降低……光波扩散的演算法可以更自然……」 她完全沉浸在技术优化的兴奋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打,不断调整参数。 eon配合着她的每一次调整,耐心地重复测试动作。 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演算法的微妙变化,并给出最精准的反馈——一个点头,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者直接指出:「刚才那次的涟漪消散速度似乎比预期快了 0.3秒,感觉有点仓促。」他的敏锐和专业,让芷晴有种遇到知音般的畅快。 「哇!创造者大人!eon先生!您们这是在给镜湖施魔法吗?好漂亮哦!」 ai小光球ray被他们的活动引了过来,浮在半空,好奇地看着水晶柱随着eon的举动不断变幻,发出嘖嘖的讚叹声。 在eon又一次完美地触发了一个预设外的「惊喜」光影效果(那是芷晴埋下的一个隐藏彩蛋,触发条件极其苛刻)后,芷晴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和纯粹喜悦的笑容,如同星穹洒落的光辉,点亮了她清秀的脸庞。 「你简直……就像是为理解这个系统而生。」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和毫无保留的讚赏。 eon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流转的光芒看向她。深邃而专注的眼神里,似乎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或许我只是……特别能理解创造它的人的心意。」他轻柔地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触动了芷晴的心弦。 芷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一刻,技术层面的疑惑似乎暂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困惑的吸引力。他仿如一个完美的谜题,在勾起她好奇的同时,也敲动着她心灵深处那个长久沉睡的部分。 ray不合时宜地凑了过来,大眼睛迷惑地眨巴着。 「您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心率有点异常升高哦!需要我为您呼叫医疗服务吗?」 它天真的电子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芷晴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视线慌乱地别开。 「不用!我很好,ray。只是……这几天工作太累了。」她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回到工作状态,「eon,刚才那个触发点我们再测试一次稳定性……」 当她再次看向eon时,他已经恢復了原先那副沉稳专业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深邃凝视只是她的错觉。 「好。」他微笑着回道。 芷晴看着他重新投入测试,一份无法归类的异样感在胸腔发酵。混合着好奇以及对专业能力的欣赏,还有某种……更柔软、也更具有侵蚀性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回避着,没有深究,只是任由那抹陌生的暖意,在紧闭的心门内无声地蔓延。 夕阳的馀暉将工作室染上一层温暖的橙黄。 一天的紧张工作接近尾声,空气中瀰漫着些许放松的气息。 「搞定!终于把那个光影粒子系统的 bug 修好了!」团队成员之一的阿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轻响。 莉莉放下数位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办公室玻璃墙后的芷晴。 芷晴已经摘下神经接驳器,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嘴角掛着一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笑,眼神明亮,仿佛还沉浸在某个美好的梦境中。 莉莉和工作室里的两个男生交换了一道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躡手躡脚地走进来,猛地一拍芷晴的肩膀。 「——嘿!回神啦,芷晴姐!」 芷晴吓了一跳,思绪猛地从那片瑰丽的光影中抽离出来。脸上的温柔笑意迅速敛起,恢復了一贯的理性平静。 莉莉双手抱胸,歪着头,脸上掛着洞悉一切的笑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说,刚才在星之庭里,是不是和谁『约会』了?看你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简直不像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工作狂』!」 小陈也晃了过来,一脸八卦:「就是就是!芷晴姐,你最近状态很不一样哦!上线时间变长了,而且每次下线都感觉……嗯,怎么说呢,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肯定有情况!」 芷晴立刻否认,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我正在测试新功能!镜湖区的动态氛围渲染,工作量很大,当然需要投入时间。」 「测试新功能能测试得一脸甜蜜?」 莉莉没有被她搪塞过去,凑近过来,狡黠地压低声音,「是不是……又遇到那个『eon』了?」她记得芷晴前几天提过这个神秘又厉害的用户。 听到这个名字,芷晴顿时感到一股热意直衝耳根。她强作镇定地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将脸上不自然的表情隐藏起来。 「是遇到他了。他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测试反馈,帮了大忙。仅此而已。」 「哦?『仅此而已』——?」 莉莉和小陈异口同声地拖长了音调,脸上的笑容更显促狭。 「芷晴姐,你脸红了哦!」 办公室外的阿明也插了一句,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看来我们的『星之庭女王』,终于也要迎来她的『虚拟春天』了?」莉莉打趣道。「不过说真的,芷晴姐,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不管是虚拟还是现实,都挺难得的。我们就是替你高兴!」 「别胡说了!」芷晴板起脸孔,试图用严肃掩饰内心的波澜,「我和他只是……在合作设计项目。你们别瞎猜了,赶紧收拾东西下班吧。」 她站起身,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带着一丝匆忙。同事们看着她明显带着羞窘的背影,了然地相视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大家各自收拾着东西。芷晴背对着同事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神经接驳器外壳。 莉莉善意的调侃,像一阵微风,吹散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心底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 不管她嘴里如何否认,事实是当莉莉说出「约会」和「eon」时,她心底涌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隐密的、近乎甜蜜的慌乱。 她与eon之间的互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技术合作——镜湖区绚丽的流光中,他专注的侧脸、他精准的见解、他温和的话语……还有那句「特别能理解创造它的人的心意」。 那是一种被深深理解和欣赏的共鸣,一种思维同频的愉悦,一种……在她刻意封闭的情感世界里,从未体验过的、令人心安的吸引力。 她开始期待每一次上线,期待看到那个身影,期待听到他的声音,期待与他共同建构星之庭更美好的角落。这份期待,带着一丝细微的甜蜜,悄悄蚕食着她刻意筑起的心防。 eon是谁?他为何如此瞭解她和她设计的系统?这些疑虑依然存在,像水面下的暗礁。 但在这一刻,芷晴不得不承认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甚至有些惶恐的事实:她对那个虚拟世界中的神秘男人eon,產生了真实的、正在升温的好感。 第四章:隐秘涟漪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睡房的地板上切割出狭长的光带。芷晴睁开眼睛,伸手关掉床头柜上尚有数分鐘才会响起的闹鐘。 赤脚踏下床,地板冰冷的触感从脚底蔓延而上。 和睡房一样,公寓宽敞、整洁,设计感十足,却也冷清得像一间高级样品房。空气清净机发出细微的低鸣,更衬得满室寂静。 打开冰箱,里面整齐排列着矿泉水、蔬果汁和一些简单的食材,份量不多不少,刚好足够芷晴一个人使用。 独自吃完一份惯例的吐司和牛奶燕麦早餐,她站在镜前梳理仪容,熟练地束起长发,穿上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裤和白色丝质衬衫,将那份过于精緻的脆弱小心包裹在专业与理性的外壳之下。 通勤路上,地铁车厢挤满了睡眼惺忪的上班族,人声吵杂。 芷晴戴上降噪耳机,喧嚣的世界瞬间沉寂。她凝视着窗外飞逝的广告灯牌,光芒在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流转。她习惯于这种人群中的孤独,甚至依赖这种距离感。 过去的经歷让她将内心层层封锁,现实世界中的人际互动总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疲惫。唯有沉浸在程式码的世界里,她才能感到全然的掌控与安全。 然而,这份掌控感,最近正被一个身影悄悄打破。 踏入「星之庭」工作室,温暖的喧嚣瞬间包裹了她。咖啡机的蒸气声、键盘的敲击声、同事间轻松的调侃,与她那清冷的公寓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几乎是贪婪地呼吸着这份热闹,却又本能地保持着一步之遥。 「芷晴姐,你看一下这份用户成长数据,昨天又创新高了!」阿明兴奋地递过平板。 「镜湖区的新渲染效果回馈极佳,好多用户在社群平台晒图呢!」莉莉笑着补充。 芷晴接过平板,唇角弯起一丝细微却真实的弧度。 目光扫过屏幕上活跃用户的光点分佈图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某个特定的id,并未出现在它常去的区域。 整个上午,她处理邮件、主持会议、检查程式码,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像一根被牵拉着的弦,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安静躺在设备架上的神经接驳器。 午休时分,同事们结伴外出用餐,笑语声渐渐远去。 芷晴没有移动,静静地坐在办公椅上,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神经接驳器冰凉的流线型外壳。 她在心底责备着自己。为什么如此心神不寧?为什么像个情竇初开的小女孩一样,期待着一次虚拟的「偶遇」? eon的神秘与异常明明该让她警惕,但那份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却像星之庭里那些无所不在的星光,丝丝缕缕地渗入她严密的心防。 最终,渴望压倒了疑虑。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了设备。 意识熟稔地穿越光门,短暂的失重感后,脚下已是星穹广场流转着柔和光晕的水晶地面。 头顶无垠的梦幻星辰缓缓旋转,远处悬浮岛屿流光溢彩,用户的欢声笑语透过神经接驳器准确地传递过来。 这片由她所创的瑰丽奇景,曾给她带来无上的成就感与慰藉。但此刻,她却无心观赏,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ray欢快地飞来,嗡嗡地围着她转圈。「今天您的心率又有点偏高哦!是在期待见到什么人吗?」它调皮地眨着大大的蓝眼睛,电子合成音里满是促狭。 芷晴皱了皱眉,试图压下心底那丝细微的慌乱。「今天我要检查系统运行情况,特别是镜湖区的动态渲染功能。你帮我调取那里的用户行为数据。」 「收到!立刻为您调取!」 ray利落地回应,翅膀扇动得飞快,投射出微小的全息屏幕。 芷晴心不在焉地阅览着,确认一切正常后,便将小光球打发开去,独自沿着广场边缘那条发光的小径,走向镜湖区。 水晶森林静謐而迷离,光滑如镜的柱体倒映着变幻的星穹和无数虚拟身影。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根根水晶柱,以及柱间偶尔驻足拍照或惊叹的用户。 胸中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塌下去,引起一阵空落落的失望。 她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让自己专注于工作,走到一片较为僻静的区域,调出半透明的控制面板。淡蓝色的资料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指尖划过界面,开始检查动态氛围渲染功能的运行日志和即时资料。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分析一个高峰数值时,那个温和而磁性、仿佛能穿透虚拟空间直接落入她心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下午好,芷晴。」 芷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迅速转身。 eon的化身就站在几步之外,英俊的面容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心安的笑意,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她,仿佛她是这片星光下最引人入胜的事物。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不透露出任何私人情绪:「你怎么……又来这儿了?」 「这里让我感到平静。更重要的是,我很喜欢和你交流。」 eon缓步走近,他的话语还是一样直接,没有丝毫迂回。芷晴微微一怔,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看向周围的水晶柱。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专业领域:「镜湖区的动态氛围渲染功能还在测试阶段,数据收集很重要。你今天可以再体验一下,我会记录你的反馈。」 eon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开始和先前一样在镜湖区漫步,每一次触碰水晶柱或驻足凝视,都会引发光影的变化。 芷晴站在一旁观察着后台数据流,她注意到eon的操作并非随意试探,而是像早已熟稔系统底层逻辑一般,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落在数据流的「共振频率」上,轻易唤醒那些本应深埋的互动节点。 这种近乎「开发者等级」的熟悉度,让她再次心生疑问: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对系统如此熟悉?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时,镜湖区突然出现了一丝异常。 水晶柱内部的光流变得紊乱,扩散的光波呈现不规则的闪烁。芷晴立刻调出后台监控界面,试图找出原因。 她皱起眉头,指着其中一根内部光流正微微紊乱、闪烁不定的水晶柱:「看那里,这些光影变化不该如此不规则,像是底层数据受到了某种干扰。」 她调出后台监控界面,试图快速定位异常源头。 eon也停下了动作,注视着那道异常的影像,表情显得若有所思,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细的光芒。 「……或许是因为这个空间正在尝试适应新的变化。」 捕捉他话语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芷晴疑惑地看向他。 eon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转了过来,平和的脸上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下一刻又消失无踪。 他微微笑着:「别担心,这只是暂时的。我相信你能解决它。」 芷晴抿了抿唇,迅速操作界面,强制关闭了异常区域的资料流,并将其标记为高优先级待修復状态。 完成操作后,她转过身,重新审视着那张英俊却仿佛藏着无尽秘密的脸,心底的不安越渐加深。 「eon,」她试探着开口,目光锐利,「你对星之庭系统的瞭解,似乎远超出了正常用户的范畴。甚至……比我们工作室的内部测试人员更熟悉。这是为什么?」 面对她的质疑,eon脸上依旧保持着那抹温润的笑意,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或许是因为我对你的设计理念有一种特殊的共鸣吧。」他轻描淡写地回道,一如既往的模棱两可,却又让人难以反驳。 芷晴想要追问下去,想要戳破那层温润的迷雾,看清背后的真相。但他沉静而坚定的态度,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最终让她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测试在一股沉默的氛围中结束。 eon向她告别,声音温柔如初:「今天很高兴能再次和你交流。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 挺拔的虚拟身影在镜湖区迷离的光效中渐渐变得透明。 芷晴站在原地上,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一股混杂着警戒与吸引的暗流,在心底无声地盘旋。 工作室里只有伺服器运作的低沉嗡鸣。芷晴摘下神经接驳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疲惫感与复杂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与eon每一次相遇的细节。他的理解、他的共鸣、他那无可挑剔的温柔,以及那些无法解释的、精准得过分的系统操作。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轻易地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吸引? 是因为他那仿佛为她量身而设的理解与欣赏,填补了她内心深处的孤独吗?还是因为他存在于虚拟世界中,而那正好为她带来了一种无需担忧现实伤害的安全错觉? 一段冰冷而痛苦的记忆驀地刺入了她的思绪——那个曾经让她毫无保留地信任的男人。他也是以无比的温柔和理解作为偽装,耐心地编织着甜蜜的罗网。最终却在她毫无防备之时,给予她工作和感情上最彻底的双重背叛。那份屈辱与伤痛,至今仍在心底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芷晴不禁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她害怕自己会再次被表象迷惑,重蹈覆辙,陷入另一个更精巧、更残酷的陷阱。 理智在警告她,不要再落入相同的圈套。然而心底深处那丝悄然滋长、顽强存活的情感却微弱地辩驳着,指出eon的不同——他至今没有表现出任何控制或欺骗的跡象,没有索取,只有给予和理解。 他只是一个神秘的、温柔的、能与她產生深刻共鸣的存在。 或许……这份心动,并非全然盲目? 芷晴用力咬着嘴唇,将这份撕扯着她的复杂情感强行压下。无论如何,她必须保持理性——不管是为了星之庭还是为了自己。 第五章:现实的邀约 星之庭工作室的灯光在深夜依然明亮。同事们早已下班离开,芷晴独自坐在办公室的主控台前,屏幕闪烁着复杂的系统日志与资料分析图表。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眉头紧锁,目光不断在资料流中搜寻异常。 「ray,调出过去72小时内所有系统异常的详细记录。」芷晴轻声命令道。 屏幕一角立刻亮起一个圆形窗口,显示出星之庭系统的ai助理ray。小光球点头回应,翅膀快速扇动,主屏幕中央随即弹出了系统异常的详细记录界面。 「创造者大人,这是您要的资料!不过……」 ray的声音透过音响设备传来,带着些许犹豫,「这些异常好像都集中在eon先生出现的区域附近。」 芷晴的手指顿了一下。这正是她最担心的情况。 屏幕上,红色的异常标记密密麻麻地分佈在镜湖区、浮光水榭等eon常出现的地方。这些异常并不严重——只是一些微小的数据波动、短暂的系统延迟,但它们出现的频率和位置都太过巧合。 芷晴的声音透着一丝紧绷:「ray,分析这些异常的共同特徵。」 ray的翅膀发出轻微的电子嗡鸣。 「这些异常似乎与情绪回馈模组有关!当eon先生与系统互动时,系统会记录到一些超出预期的情绪数据波动。」 芷晴的心跳加速了。她调出eon的后台行为日志,仔细检查每个细节。 「创造者大人,您看起来很困扰。」ray的声音带着关切,「eon先生不是帮了我们很多忙吗?他提供的建议让星之庭变得更好了!」 芷晴叹了口气,下意识地伸手轻触着ray,像是在安抚它。 「我知道,ray。但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她回想着eon对系统底层逻辑的熟悉程度,他精准到不可思议的互动方式,甚至是他看向她时那种仿佛能读懂她内心的眼神。这些都让她既着迷又警惕。 最令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每一次与eon的相遇。他的温柔、他的理解、他给她的那种被珍惜的感觉,都在一点点瓦解她因过去创伤而筑起的心墙。 「如果eon真的有问题……」 芷晴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调出了系统最深层的监控程序,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这个程式可以追踪使用者在星之庭中的每一个细微操作,甚至是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行为。 屏幕上的资料流开始快速滚动,芷晴的眼睛紧盯着那些跳动的程式码。 突然,她呼吸一滞——她发现了一些极度隐蔽的资料包交换。这些资料包偽装成普通的系统请求,却以异常的高频率传输,且路径指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加密伺服器节点。 芷晴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尝试追踪那个伺服器节点,却发现它被重重加密,无法进一步探查。 ray扇着翅膀,凑近了屏幕内的资料流,电子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创造者大人,这些资料包看起来像是某种同步讯号?」 同步讯号?芷晴的思绪飞快运转。 如果eon真的在与外部伺服器进行资料同步,那又代表什么?他在星之庭的系统里植入了某种监控程序?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 继续深入调查,可能会揭开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关于eon的真实身份,关于他对她的那些温柔是否某种精心设计的佈局。但如果就此停下,她又将永远活在疑虑中。 更让她矛盾的是,如果eon真的有问题,她又该如何处理?将问题告知警察?私下删除他的帐户,将他永远逐出星之庭? 一阵尖锐的刺痛陡地从胸中升起。 她想起镜湖区那些因eon而变得更加生动的光影,想起他认真倾听她讲解设计理念时的专注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特别能理解创造它的人的心意」。 这些……难道都只是一场骗局? 「ray,」芷晴挣扎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把这些异常记录加密存档,暂时……不要採取任何行动。」 「好的,创造者大人!」ray欢快地回应,似乎为不必对eon採取行动而感到高兴,「那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芷晴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我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她轻声说道:「在弄清楚真相之前……我不想贸然下结论。」 她关闭了监控程序,但心中的疑虑却无法轻易抹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亮,然而她的思绪却如同陷入了一片阴冷的迷雾。 理性告诉她,应该立即彻查eon的身份,保护星之庭的安全,但心底某个柔软的部分却在抗拒着。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的心,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產生了犹豫。 ray静静地等待了一阵,看她始终一言不发,便眨着那双大大的蓝眼睛,问道:「创造者大人,您今天还要进入星之庭吗?」 芷晴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她戴上神经接驳器,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梦幻的虚拟世界。 星穹广场依旧璀璨,无数星辰在头顶流转,倒映在水晶般的地面上。 芷晴径直走向镜湖区,光影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波动。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芷晴转过身,看到eon站在不远处,绚丽的流光照亮着他脸上的笑容。 「eon,」芷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eon缓步走近,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什么事?」 她抿了抿唇,心里生出了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我想……在现实中见你。」 话音落下的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eon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道:「抱歉,芷晴,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为什么?」她追问道,表情不由得急切起来,「我们已经在星之庭里交流了一段时间,我想知道现实中的你是谁!」 eon微微垂下目光,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应。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身旁的水晶柱,光晕随着他的触碰泛起涟漪。 他语气迟疑,像在衡量着什么:「芷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她再次问道,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你在隐瞒什么吗?」 「不是隐瞒,只是……时机未到。」 eon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她。 芷晴的心跳微微加快,一股焦躁感涌上心头。她不喜欢这种模糊的答案,更不喜欢这种被推拒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eon,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不该这样回避。我需要知道你是谁。」她坚定地回视着他。 那张总是温和平静的虚拟脸孔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为难。 「芷晴,现实中的我,或许和你想像的不同。」 「我不在乎。」她坚持道:「我只是想知道现实中那个真正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eon看着她,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现在不行。」 芷晴猛地摘下神经接驳器,现实中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坐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脑海中回盪着eon的拒绝。 eon的拒绝加深了她的疑虑,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继续调查下去,会揭开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这个念头让她猛然一震,随即涌起一股自嘲——她怎会对一个身份不明的网络用户產生如此深的依赖?一个甚至不愿在现实中与她相见的人? 芷晴闭上眼睛,指尖抵着太阳穴,试图平復翻涌的思绪。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弄清楚eon的真实身份。 第六章:偽装的帐户 芷晴躺在公寓宽敞却冷清的床上,睁着乾涩的双眼,浑身疲惫,却无法入睡。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几小时前在镜湖区与eon分别的一幕。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的声音仿佛穿透了虚拟与现实的界限,清晰得如同耳语。她回想起他的眼神——那双虚拟眼眸中所盛满的挣扎、恳求,还有某些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感,在她看来都是如此真切。 星之庭的使用者纵然可以自由设计自己的虚拟化身外貌,但neuromira systems设计的神经接驳器,能够实时捕捉并反映使用者的真实表情与情绪。正因如此,星之庭才能为使用者带来如此强烈的沉浸感,他们在这个元宇宙中的情绪反应和他们各自的声音一样,都是真实的,绝不只是粗糙的电脑模拟。 森冷的疑虑与一种不合时宜的揪心感——因他那痛苦的眼神而生——在芷晴胸腔里互相撕扯。 要是再给他一些时间,他是否真的会把所有隐瞒的事情告诉她? 星之庭不仅是她用来逃避现实创伤的堡垒,更是她和团队共同建立的心血,她不能容许任何未知的风险潜伏其中,即使这风险披着温柔理解的外衣。 夜色渐褪,窗外的天际由墨色转为鱼肚白。 芷晴茫然地睁着眼,任由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直到天际彻底放亮,城市甦醒的喧嚣从窗外隐约传来,她才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彻夜未眠的疲惫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但一种更强烈的、必须找出真相的迫切感驱使着她。 她快速梳洗了一下,简单地吃过早餐,随即换上衣服,离开了公寓。 清晨的工作室空无一人。 芷晴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开啟设备。屏幕迅速亮起,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缺乏睡眠却异常清醒的眼眸。 芷晴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但指尖微微的颤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小光球ray从屏幕的角落飞了出来,翅膀快速扇动,投射出一道界面:「创造者大人,这是您要的资料!」 芷晴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 「太完美了……」芷晴轻声自语,眉头却越皱越紧。 芷晴的心跳加快起来。她继续深入挖掘,调出更底层的伺服器日志。 随着一行行程式码在眼前滚动,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在系统最原始的存取记录中,根本没有「echo_eon」这个帐号的创建痕跡! ray靠近屏幕上的伺服器日志,电子音里充满了困惑:「创造者大人,这个帐户就像是被人直接写进资料库的。」 芷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开来。 eon的帐户是偽造的。 先前所有关于eon的疑点——他对系统超乎寻常的熟悉、精准得不可思议的操作、那些仿佛为她量身而设的理解与共鸣——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明白!加密存档!最高权限锁定!」 ray迅速执行指令,身上鲜活的光芒似乎也因这严肃的氛围而收敛了些。 就在此时,工作室外间的玻璃门被开啟的轻微声响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丝讶异停在芷晴的办公室门外。 助理小陈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到的呢。」他拎着包走了进来,目光关切地落在芷晴身上。 「看你办公室灯亮着,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发生什么紧急状况了吗?」 芷晴的指尖飞快地划过控制台,关闭了显示着伺服器日志的屏幕画面,切换至普通的后台监控面板。 「没什么大事。」她抬起头,强迫自己露出一抹笑容,「只是……突然想到一些系统上的细节需要核实一下,就早点过来看看。」 小陈显然没有完全信服,他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芷晴的脸色,担忧道:「芷晴姐,你脸色很差耶,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都出来了。莉莉在茶水间放了些维生素冲剂,说是对疲累挺有效的,要不我给你冲一杯?」 芷晴摇摇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可能就是没睡够。对了,今天原定的新场景设计会议,我可能暂时抽不开身,你帮我跟一下,记录好要点,晚点我再处理。」 小陈愣了一愣,显然有些意外那个工作狂的芷晴会临时推掉设计会议,但他很快点头。 「好的,没问题,交给我吧。那……其他的日程安排呢?需要我帮你调整或者取消吗?」 芷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隐藏着惊天秘密的屏幕。 「我今天……需要集中处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不太希望被打扰。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你先帮我处理或者往后延一延吧。」 「明白。」小陈点点头,眼神里的担忧没有完全褪去。 他看着芷晴明显心神不寧、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轻声补充:「那芷晴姐你也别太辛苦了,要注意身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叫我。」 「嗯,我知道了,谢谢。」 芷晴感激地笑了笑,然而笑容却有些无力。 小陈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一丝不放心,轻轻带上门离开。 芷晴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日常对话耗去了她不少精力。 几秒后,她重新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再次调出那个被加密的异常资料界面,目光死死锁定了屏幕上那个名为「echo_eon」的幽灵帐号资讯。 无数尖锐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撞击着她的理智。 但最让她感到刺痛的,是那个几乎无法回避的可能性——那些令她悸动、让她感到被深刻理解和共鸣的温柔时刻,那些她甚至开始悄悄期待的上线相遇……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第七章:回声的谜题 星之庭的团队成员正陆续回到工作室。 模糊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与芷晴的心情截然不同的轻快。同事们大概是从刚离开办公室的小陈口中知道,她不想被打扰,没有人像往常一样进来和她打招呼。 芷晴独自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触,唤醒了待机状态的小光球。 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亮起,ray舒展着两对半透明的羽翼,重新浮现在屏幕上。 「创造者大人!我在!有什么吩咐?」 芷晴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顎线洩漏了她内心的不安。 「好的,创造者大人!」 小光球立刻响应,翅膀高速振动。 屏幕画面切换,一行行原始系统日志瀑布般滚落。 那个被命名为「echo_eon」的帐户,根本不是在星之庭上线那天,由某个用户透过常规界面操作创建的。 它像一颗凭空出现的种子,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直接「写入」了星之庭的使用者资料库深处——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偽造的谎言。 一股寒意无声地爬上芷晴的脊椎。 eon温和的笑容,他精准到令人心悸的互动,他洞悉一切的眼神……所有碎片经由此刻这冰冷的偽造证据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无法回避的结论——她所接触的「eon」并非一个真实的用户,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星之庭系统内部一个巨大的、未知的异常。 她不能停在这里。偽造的帐户只是表象,她要挖出埋在系统深处的根。 指尖重新落回键盘,速度更快,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绕开了用户资料库,直接切入星之庭庞大系统的核心运作程式码区。 这里是虚拟世界跳动的心脏,无数行精密的程式码支撑着星辰流转、光影变幻。她像一个最执着的外科医生,剖开层层逻辑结构,目光如炬,搜寻任何不属于「星之庭」原生设计的异物。 时间在专注的扫描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芷晴的动作猛然一顿。 在庞大的核心互动模组深处,那些负责处理使用者透过神经接驳器输入输出资料的关键节点旁,她发现了一段被刻意嵌套的隐藏程式码。它像一条寄生的藤蔓,悄悄缠绕在主体功能上。 程式码的标识符是一串冰冷的字元: #project_echo_coremodule 这段程式码的风格与星之庭整体的优雅逻辑截然不同。 它透着一种高效却冰冷的机械感,结构异常复杂,层层加密,註释栏一片空白,仿佛它的创造者刻意抹去了所有意图的痕跡。它像一隻潜伏的幽灵,无声地寄生在神经接驳器的资料流通道上。 芷晴的心脏在胸腔里激烈擂动。她尝试追踪这段程式码的源头和功能,但它的自我保护机制异常严密,而且逆向工程困难重重。 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散的片段:它在持续地、被动地扫描着流经神经接驳器的特定类型脑波讯号,对其进行某种复杂的特徵提取和模式分析。目标指向某种极度隐密的「情感数据化」过程。 神经接驳器……情感数据化……echo模组…… 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在她脑海中浮现。 星之庭之所以能提供如此沉浸的体验,正是依靠了neuromira systems提供的尖端神经接驳技术。 难道这个神秘的「echo模组」,是随着神经接驳器的底层驱动,一同被植入星之庭系统的?neuromira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立刻调转方向,在浩瀚的网路海洋中,疯狂搜寻任何与「echo模组」相关的公开资讯、技术文件、专利说明。瀏览器标籤页快速增加又关闭,搜寻结果却一片荒芜。 除了零星几个毫不相关的词汇匹配,这个名称在公开领域仿佛从未存在。一种被无形巨网笼罩的窒息感攫住了她。 偽造的帐号、隐藏的程式码、秘密开发的技术……对手比她想像的远要深不可测。在冰冷的屏幕前,芷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她闭上眼,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神经接驳器核心技术的天才设计者。 虽然听说他自从数年前遇上车祸后就从科研界销声匿跡,但他是这一切技术的起源,他一定知道「echo模组」是什么。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亮光。芷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花了些时间,调动起所有人脉资源,辗转通过几位技术圈内德高望重的前辈,终于拿到了一个据说是沉奕辰当前使用的私人号码。 那串数字躺在手机里,像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芷晴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将号码反覆确认了几遍,终于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按下了拨号键。 短暂的等待音在耳边响起,每一声都敲在她的神经上。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通话接通了。 一个低沉、略显沙哑的男声从听筒传来。 芷晴的思维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这个声音……这个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真实质感的低沉男声,与星之庭中eon那温和悦耳的嗓音有着完全相同的音色基底。 同样的音域,同样的声线特质,甚至连那一点点微妙的磁性都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那冰冷、拒人千里的语气,像裹着寒霜的刀锋,与eon的温和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巨大的震撼让芷晴几乎失语,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谁?不说话我就掛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那冷硬的催促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芷晴。她猛地吸一口气,压下喉咙深处的震颤,强迫自己发出声音:「请问……是沉奕辰先生吗?」 「我是。你是谁?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 对方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戒备。 「我是林芷晴,『星之庭』元宇宙社交平台的开发者。」 她紧张地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等到任何期待中的回应。她压下内心的失望,努力维持平稳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很抱歉打扰您,沉先生。我联系您,是因为我在『星之庭』的系统核心中,发现了一段来源不明、高度加密的异常代码模组,标识为『echo模组』。」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发音,每个音节都清晰地吐出。 「这段程式码似乎深度嵌入了neuromira神经接驳器的资料流处理层。作为神经接驳器技术的原始设计者,我想请教您,是否瞭解这个『echo模组』?它究竟是什么?与neuromira有什么关係?」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芷晴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仿佛能隔着电波,感受到对方突然绷紧的气息。 几秒鐘后,沉奕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冰冷、更阴沉,甚至带着一种被触碰到逆鳞般的怒意。 「……echo模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东西跟我毫无关係!」 他的否认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然而,正是这种激烈的、急于撇清的态度,反而透露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他一定知道什么!芷晴的心沉得更深。 「沉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这个模组……它很危险。它似乎在非法收集和分析用户的情感数据。我需要查清楚……」 沉奕辰厉声打断她:「我说了,我不知道!那些事情与我无关。林小姐,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调查,请你自己想办法,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专心营运你的虚拟平台,离那些你不该碰的东西远点。」 他话语中的冷酷和排斥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芷晴彻底隔绝。这与她潜意识里对eon声音主人的某种模糊期待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巨大的心理落差令她一时语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无法摆脱的、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猛地冲口而出:「那……eon呢?」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震颤。 「——沉奕辰,你是不是eon?」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终于,沉奕辰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寒冰,抽走了芷晴体内的所有热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嘟……嘟……嘟……」 没有给她任何追问或喘息的机会,沉奕辰掛断了电话。芷晴浑身僵硬,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尖锐的机械音持续地穿刺着她的耳膜。 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了原先的震惊和愤怒。 她缓缓放下手机,指尖的凉意蔓延至全身。沉奕辰知道echo模组的存在,他激烈的否认证明了这一点。他冷酷尖锐的态度,与eon的温柔体贴判若云泥,可他的声音……那完全一致的、独特的声线特质,又该如何解释? 线索不但没有清晰,反而缠绕成更深的、令人窒息的谜团。 帐户是偽造的。echo模组是隐藏的幽灵。沉奕辰令人熟悉的嗓音和他无情决绝的否认……而eon,那个让她心悸又困惑的存在,他的影子似乎投射在每一片迷雾之后,却又抓不住一丝实体。 第八章:试探与动盪 芷晴紧握着手机,双眼注视着沉奕辰那通冰冷的电话通讯记录。 那个透过听筒传来的、与eon完全一致的声线,如鬼魅般缠绕着她的思绪。沉奕辰激烈地否认了与「echo模组」的关係,甚至否认了eon的存在,而且他冷酷的态度,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他和星之庭中那个温柔体贴的eon是同一个人。 激烈的矛盾和疑虑在芷晴心中翻腾。 她需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只能从eon本人那里寻求。 戴上神经接驳器,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星光。 芷晴径直走向僻静的镜湖区,甚至没有在系统里检索他的上线状态,心里有种直觉,他一定就在那儿。 随着她略显紧绷的低声呼唤,空气随即凝滞了一瞬,那道穿着银白色服装的身影在她面前缓缓凝聚成形。 他仔细地端详着芷晴,深邃的眼眸带着一丝关切:「芷晴,你看起来似乎很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熟悉的关怀在芷晴心中勾起一阵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份因他温柔的声音而產生、想要倾诉的衝动。 她必须揭开真相,绝不能被这表象所迷惑。 「eon,」她直视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坚定,「我刚才……和一个叫沉奕辰的人通过电话。」 eon脸上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住了一下,随即又恢復如常,但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沉思。 他重復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记得那是神经接驳器的设计者?」 芷晴紧紧盯着eon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联系他,是因为我在星之庭的系统深处发现了一些……异常。」 eon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温润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这沉默本身,在芷晴看来,几乎等同于一种默认。 「——其次,」她继续说道,被压抑的愤怒开始渗透出来,「我在系统核心代码里,发现了一段被高度加密、深度嵌入神经接驳器数据流处理层的异常模组。它的标识是『echo模组』。」 像和沉奕辰通话时一样,她强调了最后四个字,双眼尖锐地观察着eon的反应。 「我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个模组的公开资讯。更可怕的是,它的程式码结构表明,它似乎具备某种分析和处理神经接驳器传输的特定脑波信号的能力,像是在分析并收集星之庭用户的情绪数据。」 当提到「echo模组」时,eon的虚拟化身几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依旧沉默,但那温和的面具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绷紧。 「而当我致电沉奕辰——当我询问他这个神秘的『echo模组』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eon!完全一样的声线!只是……冷得像冰,充满了戒备和……厌恶。」 她回想起沉奕辰那冰冷决绝的态度,心脏仿佛又被无形的冰锥刺了一下。 「我问他是不是你,」芷晴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他,「我问他和你、还有那个神秘的echo模组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他否认了,非常彻底地否认了!他坚决撇清与echo模组的关係,还说他不知道eon是什么!」 芷晴向前逼近一步,虚拟空间的星光在她眼中燃烧,混合着被欺骗的愤怒、对未知的警惕,以及心底深处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深切期待。 「告诉我,eon!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用一个偽造的身份出现在星之庭,出现在我的身边?你和那个藏在系统深处的echo模组到底有什么关係?你和沉奕辰……如果你们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有着一模一样的声音?」 她的质问如连珠炮,带着积蓄已久的压力倾泻而出。 愤怒是真实的,怀疑是尖锐的,但在那愤怒和怀疑的底处,却涌动着一股不愿相信eon是怀着恶意接近自己的强烈渴望——她期望他能给出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一切的异常,让她不至于彻底否定他们之间的那些交流、那些共鸣。 在芷晴一连串的质问下,eon第一次显露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神情。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揭穿的惊愕、有深切的痛苦、有难以言说的挣扎,甚至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啟齿的愧疚。 他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被芷晴话语中的力量所衝击。 他开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我……我不能……」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话语在嘴边又变得无比艰难。 整个镜湖区的水晶柱毫无预警地集体剧烈闪烁了一下。 并非先前测试时那种不规则的紊乱,而是整个空间的光影如同被一隻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又松开,瞬间变得异常明亮刺眼,随即又恢復原状。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足一秒。 芷晴心里一惊,立刻调出后台监控界面。 屏幕上的资料流疯狂滚动,记录着这瞬间的异状:一次短暂但庞大的全域资料溢出,源头不明。 「怎么回事?系统又……」 芷晴眉头紧皱,警戒地扫视四周,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操作,试图定位异常源头。刚才的波动虽然短暂,但强度远超过之前任何一次。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专注于系统异常的瞬间,eon的身体也极度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他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由数据构成的虚拟手掌边缘,在刚才那不足一秒的系统波动中,曾极其短暂地呈现出一种细微的数据失真,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 虚拟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了然,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却又在预料之中的事物。那震惊之中,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但他立刻控制住自己,所有的异样情绪在芷晴抬起头看过来之前,已被他完美地收纳到那副饱含痛苦与挣扎的表情之下。 「可能是瞬时压力造成的。」 eon安抚了她一句,声音却带着一丝隐约的紧绷。 他迅速将话题拉了回来,恳切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芷晴脸上:「芷晴,我知道是我让你失望了。我的确是偽造了身份,还隐藏了很多事情……但我求你,相信我,我对你、对星之庭,绝对没有任何恶意。」 他踏前一步,镜湖区的幻光在他深沉的眼眸里流转,声音中满载着一份沉重的哀求。 「有些事情太复杂,牵连甚广。我现在真的无法向你解释清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只需要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一切,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无奈充斥在他的话语里。芷晴看着那张写满煎熬的虚拟面孔,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挣扎,再想到他一直以来展现出的温柔和理解……心底的愤怒如同被浇了水的火焰,迅速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困惑和无力感所取代。 那些共鸣,那些理解,难道都是假的吗?可偽造的身份、神秘的代码、电话中沉奕辰的声音和他激烈的态度……这些又是什么? 在eon满含痛苦的话语影响下,芷晴心中那激烈的质问和愤怒终究未能彻底爆发。她只是用盛满了疑竇、不安和深深忧愁的眼睛,复杂地看了eon一眼。 最终,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看他,只是默默地转身。 eon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星之庭的光门后,脸上的沉痛瞬间沉没在一片忧鬱的阴霾之下。他再次低头,望向自己那隻曾在瞬间失真的「手」,眼中带着一份莫名的凝思。 意识回归现实,芷晴摘下神经接驳器,像脱离了水底似的,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团队成员如今已在会议室内,进行预定的设计会议,办公室门外一片死寂。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脑海中反覆回荡着刚才的对峙——eon那痛苦的眼神,他沉重的恳求,以及那些无法解释的谜团。 愤怒似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黏稠的不安和疑虑。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受骗而愤怒到与他决裂,但为什么……心底深处仍然有个声音在犹豫? 为何在所有这些指向他身份不明、甚至可能与某种针对星之庭的阴谋有关的证据面前,她仍然无法彻底相信他对她怀有恶意?仍然不由自主地渴望相信,那个在星之庭中带给她温暖和共鸣的eon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到底是怎么了……?」 芷晴低声审问自己,回答她的却只有办公室中那些电子设备微弱的嗡鸣。 第九章:完美幻象 午后的阳光在设计优雅的餐厅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着清雅的茶香和烘焙点心的甜味。芷晴坐在柔软的沙发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骨瓷茶杯边缘。 精緻的点心摆在面前,她却毫无食慾,目光失焦地落向窗外穿梭不断的人流。 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随着爽朗的招呼打破了寧静。 「哈囉!等很久了?路上堵得跟停车场似的!」 陈可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利落的短发,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她干练又精神。 她将小巧的手提包随意往旁边座位一扔,大大咧咧地坐在芷晴对面,端起芷晴面前那杯显然没动过的柠檬水就灌了一大口。豪迈的动作令人难以联想到,她的职业其实是一位心理治疗师,每天都会坐在诊疗室里,耐心地倾听患者的烦恼,为他们提供建议。 「还好,我也才刚到。」 芷晴勉强挤出一道笑容,将面前的点心碟往可嵐那边推了推。 「嚐嚐这个,新出的起司酥。」 可嵐没碰点心,那双锐利又带着关切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芷晴的脸。 「少来了,」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林芷晴,你脸上就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在可嵐面前,她那些惯常用来掩饰的冷静外壳总是轻易就被剥开。芷晴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是从大学时代就形影不离的死党,一起熬过通宵复习,一起痛骂过渣男,一起经歷过芷晴母亲去世那段悲伤的时光。可嵐见证过她所有的脆弱,也总能在她迷失时,用她那心理医生的洞察力和大姐头般的直率把她拉回来。 芷晴抬起头,迎上可嵐的目光,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隐约的惶恐。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可嵐,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可嵐挑起眉毛,不待芷晴回答,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出答案。 「你平常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工作室,从哪儿认识的男人?不会是在你那个虚拟平台上遇到的吧?」 芷晴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是在星之庭里认识的。」她低声承认,「他叫eon。」 可嵐把这个名字细细咀嚼了一下,语气沉稳下来,添上了几分职业性的谨慎,「然后呢?这个eon怎么搞得你魂不守捨的,连你最喜欢的点心都没胃口吃?」 芷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描述了和eon的第一次相遇——那令人惊讶的对系统的熟悉程度;他温和体贴的态度、精准到不可思议的理解与共鸣;他们在镜湖区共同打造动态光影时那种思维同频的愉悦……以及她心中那份不受控制地滋长起来的好感。 她没有提及eon的偽造帐户和那个神秘的echo模组,也没有提起沉奕辰那通冰冷的电话,只是聚焦于eon本身带给她的感觉和那份日益加深的疑惑。 「……他很特别,可嵐。」 芷晴的声音不期然地柔软下来。 「和他交流,感觉……很安心,很舒服。他好像能完全理解我,理解我的设计,理解我……没说出口的一些东西。就像……」她寻找着合适的词,「就像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样。」 可嵐的眉头立即紧蹙起来,眼神变得严肃。 「芷晴,你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对劲。一个虚拟世界里的陌生人,完美地契合你所有的需求?这不是网络诈骗吧?」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也很可疑,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芷晴有些急切地辩解:「他没有向我要求过什么,只是和我聊设计、聊想法,那种共鸣……」 「共鸣可以偽装,尤其是在网络世界里。」 可嵐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谁都可以在网络上装成另一副样子,尤其是那些表现得越完美贴心的,才越危险……就像贺文谦当年那样。你不可能忘了贺文谦当初是怎么骗你的吧?」 「贺文谦」三个字犹如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芷晴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那段刻意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eon他不一样……」 芷晴试图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 「有什么不一样?」可嵐毫不留情地追问,「当初贺文谦不也是『完美』的吗?体贴、温柔、事业上和你并肩,还口口声声说你们是『灵魂伴侣』呢!」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狠狠攥住了芷晴的心。 那时她大学刚毕业,跟随着比她大一届的男朋友贺文谦进入了同一家科技公司工作。她倾注几个月心血,设计了一个智能家庭互动系统,却在方案提交前夕,发现贺文谦以他自己的名义递交了上去。 当她震惊又愤怒地质问他时,贺文谦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是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芷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他当时握住她的肩膀,语调里蕴含着满腔深情。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早就把你当成我人生唯一的伴侣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之间还需要分彼此吗? 我代替你去发表这份设计,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擅长应付那些高层会议上的明枪暗箭。由我出面,既能保护你,又能让我们的心血更快被认可、落地,这对我们两个人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那套「不分彼此」、「人生伴侣」的歪理邪说,配合着情深款款的眼神和温柔的声音,像一层甜蜜的毒药,当时竟真的麻痺了她的痛苦和疑虑。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斤斤计较了。 直到后来,她亲眼撞见贺文谦搂着一位衣着光鲜、面容姣好的富家女从高级酒店出来,两人姿态亲暱;贺文谦脸上的諂媚和讨好,与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深情判若两人——真相才终于像一盆冰水,将她彻底浇醒。 贺文谦不仅偷了她的设计去邀功,同时还在暗中攀附权贵,把她当作向上爬的垫脚石。所谓的「人生伴侣」,不过是他用来粉饰自私自利、操控她情感的工具。 「他那些甜言蜜语,那些『完美』的表现,不就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私慾吗?」 可嵐的声音将芷晴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带着深深的怜惜与忧虑。 「芷晴,你因为过去的伤,对现实里的感情筑起了高墙,这我能理解。但你不能因此就一头扎进网络的虚拟世界里,去追求一个幻影!一个连真实面目都不肯透露、只存在于网络另一端的『完美情人』?这太危险了!新闻上那一大堆网络感情骗案,你不可能没看过吧?」 她直视着芷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知道虚拟世界可以带来慰藉,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痛苦。但芷晴,真正的疗癒,永远只会发生在现实里。你需要的是面对,而不是躲进一个由数据编织的梦幻泡影内。沉迷其中,只会让你离真实的自己、离真正的情感连接越来越远——别让虚拟的完美蒙蔽了你的判断,也别让过去的伤痛把你推向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芷晴怔怔地看着她,好友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她迷惘的心。 可嵐说得没错。她甚至不知道eon是谁,从哪里来。他的完美,极有可能也像贺文谦的「深情」一样,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引以为傲的理性,在对eon的好奇与好感面前,似乎正在节节败退。 是因为她在逃避吗?逃避现实中的孤独、逃避再次受伤的可能,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地被一个虚拟的幻影所吸引? 芷晴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底那份对eon的眷恋与可嵐掷地有声的警告激烈地撕扯着她。 手腕上的智能手錶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一条来自星之庭监控系统的通知闪过,提示着某个区域的异常数据波动尚未平復。那个波动,似乎从她与eon上次在镜湖区不欢而散后就一直存在。 芷晴的目光掠过那条冰冷的提示,又看向窗外繁华却隔着一层玻璃的城市景象。现实与虚拟的界线,在她的世界里,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危险。 可嵐的提醒像一道刺破迷雾的强光,让她终于看清自己脚下可能正踩着悬崖边缘。 「可嵐……」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约的颤抖,「你说得对。我……我不能再沉迷下去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底深处那不断扩大的寒意。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她脸上交织的困惑、动摇和一丝被点醒的馀悸。 和可嵐分别后,芷晴独自回到了办公室。 她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的资料流不断滚动。可嵐的话犹如警鐘,提醒她不要沉迷于虚拟世界的假象,而是要面对现实,查清楚eon的身份,以及他和那个寄生在星之庭里的「echo模组」之间的关联。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敲击键盘,调出了星之庭系统的核心结构界面。 「ray,帮我调出过去一週内与echo模组相关的所有数据流记录。」 在芷晴的呼召下,小光球助手立刻从屏幕角落冒了出来,翅膀轻轻扇动。 「收到,创造者大人!」 ray欢快地回应,随即调动出一幅详尽的界面,上面显示着一连串复杂的资料流动轨跡。这些资料流似乎以一种隐秘却规律的方式在系统中循环,仿佛是某种监控或分析机制。 芷晴盯着屏幕,目光锐利。 正如她先前所发现,这些数据流并非常规的用户互动记录,它们涉及了一种深度的情感分析模式——透过神经接驳器捕捉用户的脑波讯号,并将其转化为实质的数据。 这种技术远超出星之庭本身的设计范围,而echo模组正是它的核心所在。 「这些数据……似乎在分析用户的情感共鸣指数。」芷晴喃喃道,心头一阵寒意。 为了进一步确认,她决定深入探查系统核心程式码。她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将星之庭系统的权限提升至最高等级。 这种操作风险极高,一旦触碰到系统内部的保护机制,可能会导致整个星之庭崩溃。但此刻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风险。 程式码界面逐渐展开,芷晴的目光锁定在一个隐藏极深的模组中。这个模组的标识符是「echo_core」,它被多层加密包裹,仿佛一个无法触碰的禁区。 她尝试解密,但这些加密演算法异常复杂,无论她如何尝试仍然无法攻破。 「ray,把这个模组的资料拷贝下来,加密储存到我的私人伺服器。」芷晴命令道。 ray显得有些踌躇:「创造者大人,这个模组似乎与神经接驳器直接连接,如果强行拷贝,可能会触发系统异常。」 芷晴没有丝毫犹豫,她必须冒险。 ray点点头,翅膀振动得飞快,很快就完成了资料拷贝。 「任务完成!资料已储存至您的私人伺服器。」 芷晴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为了进一步分析这些数据,她需要外部帮助,而她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她在国外的资深程式设计师朋友,alex。 拿起手机,她拨了alex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熟悉而爽朗的男声传来:「芷晴!好久没联系了,突然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是终于要答应和我约会了?」 「alex,我需要你的帮助。」 芷晴没有理会他的戏言,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紧迫,「我在星之庭的系统里发现了一些异常代码,涉及某种情感数据化技术,但它加密得非常复杂,我无法完全解读。」 「情感数据化技术?」alex声音里透出惊讶,「这听起来像是neuromira那种高端玩意儿。你的星之庭不就是在和他们合作吗?」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芷晴焦虑地回道,「但这些代码很可能就是他们或他们公司中的人,秘密植入星之庭系统内的,我需要弄清楚它的真实用途,否则整个平台都可能陷入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随后alex爽快地答应:「好吧,把数据发给我,我会尽力帮你解读。不过你要小心,这种东西感觉挺危险的。」 掛断电话后,芷晴将拷贝的数据通过加密通道传送给了alex。 几个小时后,alex发来了第一份分析报告。 报告中提到,这段程式码确实涉及一种崭新的情绪数据化技术,它能够透过神经接驳器捕捉使用者的脑波,并產生一种高度精准的情绪模拟模型。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这段程式码似乎还在主动学习和进化。 「——这段程式码可能是某种人工智能的核心模组。」alex在报告末尾写道,「它正在试图模仿并学习人类的感情。」 芷晴握着手机,双手微微颤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衝击着她的脑海——eon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用户,甚至可能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echo模组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 他的一切温柔与理解,那些看似真实的人类情绪,难道都只是基于她自身的情感数据打造出来的幻象? 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让他接近她的身边? 芷晴抬头望向窗外,夜幕已然降临,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然而,她的内心却如同深海般沉重。 第十章:沉重的现实与意外相遇 第十章:沉重的现实与意外相遇 星之庭工作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alex发来的分析报告,如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芷晴的思绪:echo模组、情感数据化技术、人工智能核心……在这一切冰冷的名词背后,是eon那张蕴含着真挚情感的脸。 他那精准的理解、熨帖的温柔、仿佛为她而生的共鸣——所有那些曾打动她内心的深刻交流,极有可能只是一段异常精妙的程序。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在她的胸口,带来窒息般的钝痛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寒意。 「创造者大人,您的心率持续偏高,建议您休息一下。」 ray关切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小光球在电脑屏幕中盘旋,表达着一种机制式的关怀。 和eon在星之庭中所展现出来的细緻表情不同,ray的面部表情强烈而简洁,没有任何难以解读的微妙之处,就像是一个卡通人物,喜怒哀乐都无比清晰地呈现在那张浑圆的「脸蛋」上。 可是eon……他在她的质问下所流露出的痛苦和挣扎,这真的只是一种对人类情感的完美模仿吗? 茫然地盯着ray一阵,她生硬地移开了视线,揉了揉酸涩胀痛的太阳穴,试图压下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 她向着主控台上的麦克风低喃道:「我没事,ray。」声音苍白无力,目光再次落向屏幕上那段被标记为「echo_core」的加密代码块。 真相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却又壁垒森严。 alex的分析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更深层的黑暗,neuromira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eon接近到她身边的目的,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这种悬而未决、如履薄冰的状态,比任何明确的威胁更让她焦虑难安。 最先回到工作室的仍然是小陈。 发现灯光又亮着,他顿时紧张起来,快速瞧向了芷晴的办公室。看见芷晴呆坐在电脑屏幕前,疲惫不堪又神情沉重,他担心平台可能出了什么事,立即慌张地跑了进来。 芷晴勉强打起精神,简单地安抚了他几句。 待面露担忧的小陈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她的视线重新移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正准备强迫自己再次投入代码的迷宫中。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屏幕上显示着「姑姑」的名字,芷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电话那头传来姑姑带着哭腔的声音。 「晴晴!你爸……你爸他……进了医院!昨天半夜在家里突然晕倒了!医生……医生说是癌……癌症晚期!刚从抢救室出来,现在肿瘤科病房——就是市中心三区那家医院!你快来!」 姑姑慌乱的话语犹如一道惊雷在芷晴的心中炸开。 所有关于eon和echo模组的问题在顷刻间被炸得粉碎,只剩下手机里姑姑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癌症?晚期?父亲?那个沉默寡言、仿佛永远隔着一层厚厚冰墙的父亲? 「我……我现在过来……!」 芷晴慌惶地回了一句,用颤抖的手指掛断了电话。 屏幕上的ray和未解的谜团被彻底拋在身后,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外套和包包,在同事们惊愕的目光下,头也不回地衝出工作室,招了一辆计程车。 城市的喧嚣在车窗外呼啸而过,她却只感到一片死寂的冰冷。 父亲的形象在眼前交替闪现:小时候在她摔倒时,没有半句温和的安慰,只是沉默地把她扶了起来;母亲葬礼上,他始终一言不发,带着一种仿佛不为所动的肃穆,毕直地站在她的旁边;大学毕业后她搬出家门时,他那句平淡的「好好工作」……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被她刻意忽略的疏离时光。 她一直觉得父亲不在乎她,或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在乎。 「癌症晚期」这四个冰冷的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在与父亲之间那根她从未真正审视过的、名为血缘的纽带上。 踏入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顿时扑面而来,将芷晴带回到母亲去世的那天。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肿瘤科的病房门口,姑姑正红着眼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姑姑!」芷晴衝过去,声音带着哭腔,「爸他怎么样?」 「晴晴……你可算来了!」 姑姑快速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领着她走入病房。 「你爸他……唉,他就是头倔驴!」姑姑又急又气地说:「早就查出来了,硬是不让告诉你!说怕你担心,怕影响你那个大项目……!」 病房里,父亲林建国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起,呼吸微弱而平稳。他看上去比芷晴记忆中远要消瘦苍白,脆弱得如同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显示他的生命徵象暂时平稳。 芷晴看着父亲那张枯槁的脸,艰涩地问道:「医生怎么说?」 「暂时脱离危险了,是肿瘤压迫引起的急性症状。」姑姑的眼圈又红了起来,「但情况……很不乐观。晚期了,晴晴……医生说,就是……就是拖太久……」她没有再说下去,别过脸抹泪。 病床上的林建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看到芷晴时,似乎燃起了一丝明亮,但随即又被浓重的愧疚和疲惫淹没。 他动了动嘴唇,氧气面罩下发出模糊的声音。芷晴和姑姑赶紧凑近到他的身边。 「别……怪你姑……是我不让说的……」他的声音虚弱沙哑,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爸……没用……不想……拖累你……你工作忙……星之庭……是你的心血……」 姑姑闻言,忍不住又抱怨起来:「哥!你看看你!瞒着有什么用?现在吓坏晴晴了吧?她是你唯一的女儿啊!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孩子说?非得自己扛着!现在好了,扛出大事来了!」 面对妹妹这顿心疼又无奈的数落,林建国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报以一种固执的、认命般的沉默。 姑姑叹了口气,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热水瓶,又看了看父亲,「行了,不说了。哥,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来,顺便看看楼下食堂有什么你能吃的——晴晴,你先陪着你爸,我去去就回。」 她向芷晴说了一句,随即拿起热水瓶,走出了病房。 门在姑姑身后轻轻地关上,狭小的空间瞬间只剩下父女两人。 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父亲微弱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长久以来的疏离化成一道无形的墙,横亙在两人之间。 芷晴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注视着父亲苍白凹陷的脸颊,看着他努力想说话却又力不从心的样子,喉头哽咽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靠前了一步,动作生涩而犹豫,轻轻握住父亲露在被子外那隻枯瘦冰凉的手。 感受到女儿的触碰,林建国浑浊的眼睛转向了她,目光里交织着愧疚、不捨,还有一丝深埋的慈爱。他再次努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脆弱,却带着一份过往从未展现过的坦诚。 「你……像你妈……聪明……要强……」他喘息了一下,积攒着力气,「爸……嘴笨……脑子也不灵光。你妈走……走后……爸……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怕说错话,惹你烦……惹你……难过……」 他断断续续的话语,艰难地拼凑出一个芷晴从未想像过的真相。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懂得如何去表达,用沉默和疏离筑起一道高墙,笨拙地以为只要不触及她失去母亲的痛,给予她空间,就能够保护女儿,不让她伤心。 「你是个能干的孩子……有自己的事业……爸也没有别的本事……就想着……不给你添乱……让你……好好奔自己的前程……」 「……爸……心里……一直……为你骄傲……」 林建国努力转过头,望着芷晴,那双总是显得严肃甚至有些冷酷的眼睛里,此刻却泛着一片温热的湿润。 芷晴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所有的隔阂、误解、积年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尽数瓦解。她伏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仿佛要传递给他力量,也仿佛要从这份迟来的温暖中汲取支撑。 她想起自己过去在贺文谦——甚至可能还从eon身上——所追求的温情,这些虚幻的、完美的爱,如今与父亲那份深埋在冰冷表象下的爱相比,显得如此苍白。 过了许久,芷晴的情绪才稍微平復。 她替父亲掖好被角,看着他再次疲惫地闭上眼睛休息。这时姑姑也回来了,她低声劝芷晴先去办理必要的住院和缴费手续,自己继续在这儿守着。 「姑姑,你先回去吧。」芷晴说道,从姑姑手中接过了父亲的证件和医院的单据,「住院的手续,我会去办的,这段日子……爸的事辛苦你了。」 「没事,一家人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不过我回去了,晴晴你一个人没关係吧?」 「我不要紧的,爸在医院也有医生照顾。姑姑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姑姑还是有些不放心,但看林建国在病床上安稳熟睡的样子,又看了看芷晴疲惫却坚定的表情,终于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晴晴你办完手续也早点回去,别累着了。」 目送姑姑离开病房后,芷晴拿着证件和住院单,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走向缴费处。父亲的病情、迟来的和解、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父爱,让她身心俱疲。 日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为医院光洁的走廊更添上了一分寒意。她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单据,脑子里还縈绕着父亲虚弱的话语和姑姑的叹息,心绪如同乱麻。 就在她转过一个转角,接近缴费窗口时,一道低沉并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的男声,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传入她的耳中: 「……例行检查的结果,下週能出来吗?」 芷晴猛地停住脚步,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道低沉的声线带着独特的沙哑质感,与eon柔和的声线有着完全相同的音质基底,语调中却透着彻底相反的冰冷——就像电话中那个冷酷拒绝她的沉奕辰! 她僵硬地转身,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不远处,靠近导诊台的位置,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他穿着黑色的外套,侧脸线条冷峻分明,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一名护士正俯身对他说话:「没问题,沉先生。结果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芷晴脑海中炸响——真的是他。那个与她通过一次电话的神经接驳器设计者沉奕辰,他就在眼前。 第十一章:冰冷轮椅上的回声 第十一章:冰冷轮椅上的回声 芷晴站在原地,凝视着不远处那个坐在电动轮椅上的男人——深色的外套包裹着他略显清瘦的上身,冷峻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樑高挺,下顎线绷紧,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尖锐。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巨大的玻璃幕墙,在他轮椅冷硬的金属扶手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也落在他深色的短发上,勾勒出一副近乎雕塑般的英俊轮廓。 这种英俊带着一种阴鬱的冷硬质感,与星之庭里eon温润如玉的完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共享着某种深邃的骨相。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樑和锋利的薄唇,几乎让芷晴有种eon从星之庭的虚拟世界中来到了现实的错觉。 又或者,这不只是错觉? 一道细小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带着一丝微弱的渴望。芷晴迅速把它压了下去,目光紧盯着导诊台的方向。 即使明知道这样做不好,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轮椅上的男人——沉奕辰——与医院护士之间的对话。 对话十分简短,芷晴只能推导出沉奕辰是来医院进行某种例行检查,多半是和他双脚的情况有关。 沉奕辰向护士询问了一些关于检查结果的事。从护士口中知道,检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他冷淡地「嗯」了一声回应。 整段对话期间,他都没有抬头看过护士一眼,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被西装裤包裹着的腿上,周身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 护士对他的态度似乎习以为常,稍一頷首,便转身离开。 芷晴呆立在原地,脑袋一片混乱。父亲病重的消息和刚才那场迟来的和解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此刻又遇上沉奕辰突然出现,而且他……还坐在轮椅上。 接踵而来的震撼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虽然听说过这位科研天才车祸受伤的事,却不知道那为他的身体造成了什么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不久前那通令人失望的电话盘踞在心头——沉奕辰当时的冷酷和决绝如同铜墙铁壁,假如是在另一个时刻、另一个场合,她可能会感到退缩。但父亲在病房中笨拙却真挚的告白仍言犹在耳,让她看人的眼光似乎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过去,她总对父亲冷漠的表象感到畏惧,从未试过主动鼓起勇气与他接触,也因此从没有发现父亲对自己的感情。 无论在沉奕辰冷酷的外表下埋藏着些什么,假如她不尝试去接触对方,永远都不可能会知道。 芷晴迈开脚步,鞋跟敲击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走向那个笼罩在阴鬱中的身影。 她在距离轮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努力让声线保持平静。 沉奕辰闻声,缓缓抬起头—— 黝黑的眼睛与芷晴四目相对,她的心猛地一跳。 没有丝毫eon那种仿佛能抚慰人心的柔和光芒,他的双眼仿佛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备,以及更深处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疲惫和某种刻骨的愤懣。 锐利的视线落在芷晴脸上,让她几乎產生了一丝被刀锋割伤的幻痛。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冷,也更直接,没有任何寒暄,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芷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没有退缩,「星之庭的开发者。我之前曾经为了『echo模组』的问题联络过您。」 沉奕辰皱起眉头,脸上那份冰冷的戒备更浓了几分。下頜的线条绷得更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排斥信号。 「我记得你。我说过,那东西跟我没关係。你还有事吗?」 他的目光已经移了开去,落在轮椅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芷晴心中却驀地產生出一丝奇妙的怜悯。不仅仅是因为他坐在轮椅上,更是因为从沉奕辰尖锐的态度里,除了一股难以掩饰的反感和憎恶外,她似乎还能察觉到一丝深藏的痛苦。 她压下被冒犯的不快,情绪反而比刚才冷静了些。 「沉先生,我知道您已经离开了neuromira。但作为神经接驳器和它相关技术的始创者,您肯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echo模组』的危险性。它在非法收集和分析用户的情感数据,寄生在星之庭、寄生在您设计的神经接驳器上。这不只关乎我的平台运作,更关乎无数用户的隐私和安全。」 芷晴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医院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仔细观察着沉奕辰的反应。 沉奕辰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再次抬起头,原先那些极力抑制的愤怒和憎恶,还有那份深埋的痛楚,几乎要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他扯着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爆发前夕的深沉。 「我当然知道它危险。neuromira那群唯利是图的疯子,他们想做什么,我比你清楚得多!」 虚抓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倾洩出来。 他眼中的憎恶几乎要化成实体,「那个模组……它就是个毒瘤!一个被他们从垃圾堆里翻出来、扭曲了初衷的毒瘤!」 他的反应印证了芷晴的猜测。他不但知道echo模组,还对它深恶痛绝。 「您知道它的存在?」芷晴连忙追问道,「那您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吗?neuromira用它来做什么?还有……」 她顿了顿,双眼紧盯着沉奕辰那张英俊却阴鬱的脸,心中那个盘桓不去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eon……您认识eon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无法抑制的希冀。 沉奕辰锁起眉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困惑。眼中汹涌的怒火减弱下来,混入了一股思绪被打断的茫然。 「你之前也在电话里提过这个名字,可我不知道你说的eon是什么。」 那副迷惑的表情过于真实,不像是偽装。他不认识eon的名字,对那个在星之庭里与芷晴交流、让她心绪不寧的存在一无所知。 芷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种说不清是失望抑或更深的疑虑席捲了她。声音相同,外形相似,沉奕辰知晓并极度憎恶echo模组,却不知道任何关于eon的事……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发复杂难辨。现实中的沉奕辰与虚拟世界里的eon,像是被强行打碎的镜像,碎片散落一地,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沉奕辰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没有再看芷晴一眼,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冰冷和漠然。 「我不知道什么eon。关于那个模组,我只能告诉你,它很危险,离它远点。其他的事,我无可奉告。」 他言简意賅地说毕,随即操控轮椅上的手柄离开。电动轮椅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朝着医院出口的方向滑动,将芷晴和她满腹的疑问拋在身后。 芷晴目送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冷硬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阳光在他离去的地方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独的黑影。 父亲的病容、沉奕辰对echo模组和neuromira的憎恶态度、eon温柔却虚幻的面容……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 她握紧着手中那张属于父亲的身份证件和缴费单,仿佛那是此刻能让她保持清醒,辨清现实方向的唯一锚点。 第十二章:数据之镜中的自己 第十二章:数据之镜中的自己 离开医院时,芷晴仍然如在梦中,直到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上,才稍微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她向司机报出了公寓的地址。 车子缓缓啟动。她取出手机,毫不意外地看到一道来自小陈的短讯。她向担忧的小陈简单地交代了她父亲入院的事。 她看着小陈的回应,心里涌起了一丝愧疚,但深沉的疲惫最终还是压过了她身为平台创办人的责任感。 「谢谢,那就拜託你们了。」 她回了一句,随即放下手机。 窗外飞逝的城市霓虹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 父亲枯槁苍白的面容,那双浑浊眼睛里迟来的愧疚与骄傲,笨拙却沉甸甸的话语……像无声的潮水,反覆冲刷着她的心岸;还有医院大堂上,与沉奕辰那场冰冷、充满憎恶与陌生感的短暂交锋,更是在这沉重的底色上,泼洒了一层混乱的迷雾。 相同的声音、相似的轮廓,一个在虚拟世界给予她温柔与深刻共鸣,一个在现实世界冰冷疏离、坐在轮椅上满身阴鬱。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echo模组到底是什么?eon又是什么? 纷乱的思绪像缠绕的荆棘,让她头痛欲裂。她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能让她暂时喘息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推开门,公寓里一片寂静。 没有星之庭的梦幻光影,没有程式码运作的嗡鸣,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微弱噪音。这熟悉的安静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甚至有些陌生。她甩掉鞋子,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闭起眼睛,试图驱散那股医院空间所带给她的阴冷和混乱。 就在这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发出持续的、带着催促意味的震动。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划开了接听键。 没有寒暄,alex直切主题,带着几分外国口音的语调里没有了一贯的爽朗,透着一份罕见的凝重。 「芷晴,详细的分析报告出来了,我发去了你的加密邮箱。你最好……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这东西……比我们想像的更棘手。」 alex的预警像一根冰锥,在她的胸中割开了一道恐惧的裂口。 那份标註着「最高机密 - echo module analysis」的报告附件静静躺在收件匣里,像一个潘朵拉魔盒。 她用颤抖的手握着滑鼠。 点开一看,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资料图表、逆向工程后的程式码片段……芷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程式设计师的专业眼光快速扫描。 alex的报告条理清晰,技术细节详实,逐步揭示了隐藏在系统深处的冰冷架构: 报告指出,她所提供的echo模组代码,其核心是一种高度复杂的「情感数据化」演算法。该模组透过神经接驳器,持续监测并解析用户的脑波信号,特别是与情绪反应、情感共鸣相关的神经活动模式。这些原始神经信号被即时转译为结构化的数据流,进行特徵提取与模式识别。 更关键的是,分析显示neuromira systems正在利用这项技术,对用户进行一种被定义为「情感共鸣指数」的侧写与分级。而她的数据——报告中明确标註——被归类为「高共鸣者样本 - 母体」,其情感共鸣强度与纯度在系统记录中达到了异常峰值,远超其他用户。 报告进一步推断,neuromira极有可能利用像她这样的「高共鸣者」数据作为训练集,来构建一种新型的「情感智能原型」。这种原型并非简单的聊天机器人,而是能够深度学习目标对象的情感模式、并进行高度拟真互动的人工智能体。其设计初衷,推测是为了实现极致的个性化情感模拟与反馈。 alex在报告末尾谨慎地写道:「基于模组的架构与数据流向,有理由怀疑neuromira已将此类『情感智能原型』部署于受其影响的网络环境中,例如星之庭,进行封闭测试。其目的可能是为了验证该原型在真实互动中的性能,特别是针对特定高价值目标(如数据母体本身)的情感捕捉与绑定效果。此举涉及严重的数据滥用与道德风险,强烈建议立即採取隔离措施,并审视所有来自不明源头的交互行为。」 「情感数据化」、「高共鸣者母体」、「情感智能原型」、「性能测试」——这些本应是冰冷的技术词汇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刺在芷晴的视网膜上。 眼前的屏幕开始模糊、旋转,她摇晃着陷进了椅背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那个在星之庭里与她交流,让她久违地感到心动、感到被彻底理解的eon——那个仿若完美无缺的存在,根本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一段程式。 一个由neuromira利用非法手段、从她自己的大脑中窃取情感数据、精心打造出来的新型人工智能。 毕竟他就是一个为她量身而设、专门用来捕获她的陷阱。 她所感受到的「共鸣」,不过是程式基于她的数据模拟出来的反馈;她所体会到的「理解」,只是演算法对「高共鸣者母体」的精准投餵。 她心中萌生的那份柔软的好感,仅仅是面对一个由自己的情感数据所餵养出来的幻影而產生的投射——与陶醉在自己的倒影中根本毫无分别。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摀住嘴,强忍着呕吐的衝动。 耳边猛然响起了可嵐不久前在餐厅里掷地有声的警告:「别让虚拟的完美蒙蔽了你的判断,也别让过去的伤痛把你推向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她差点就一头栽了进去。 为了逃避现实中的创伤,她一头栽进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结果却成了别人阴谋中最核心的样本,最优质的「原材料」。 她的孤独,她的渴望,她对理解与共鸣的深切需求,都成了被分析、被利用的弱点,滋养着这个旨在捕捉她的智能体。 「高共鸣者样本……母体……」 芷晴喃喃自语,声音乾涩沙哑,带着深深的自嘲。 alex的警告来得太迟。 echo模组早已透过神经接驳器,如同附骨之疽,深植在星之庭系统的根基内。 还有那个由她自己的情感数据「孕育」出来的人工智能,eon——不只存在于星之庭中,甚至更深深嵌入了她这段时间的情感体验里。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他,那个不知何故有着沉奕辰声音和轮廓的虚拟幻影,那个洞悉她「心意」的ai……芷晴的胸中霎时涌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以及一股更难以忍受的被褻瀆感。 巨大的震惊、被愚弄的愤怒、以及荒谬绝伦的自我厌恶,形成一场狂烈的暴风雨,将她彻底淹没。 她坐在书房的工作台前,如同一尊石像,目光空洞,盯着屏幕上那份揭示了她是如何被利用来进行一场非法人工智能开发实验的报告。 真相的镜子已经摆在眼前,映照出的,是她落入由数据构筑而成的谎言深渊中,狼狈而无助的面容。 第十三章:虚拟世界的对质 第十三章:虚拟世界的对质 书房里一片死寂,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着芷晴惨白的脸庞。那份来自alex的报告如同冰冷的墓碑,刻着她被彻底剖析、被无耻利用的真相。 她建构星之庭,本是为了逃离现实的创伤,却亲手打开了一扇门,让neuromira的毒蛇鑽了进来——就像一个被剥光了展示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所有的孤独、渴望、一切埋藏在她心中的隐密情感,全成了敌人的养料。 堵塞在胸中的震惊和自我厌恶,聚结成一股几乎要衝破喉咙而出的灼热愤怒,淹没了她对那个「人工智能」的本能恐惧。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啪沙!手边的水杯被打翻。 杯子滚落到房间的角落,水渍沿着工作台流淌至地板,却没有引起芷晴的注意。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面对那个由她自己的情感数据「孕育」出来的幻影。 她要撕开他那层完美的偽装,看看那冰冷的程式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 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芷晴用哆嗦的手戴上了神经接驳器。意识沉入的瞬间,往日的平静与期待荡然无存,只有一片愤怒的烈焰在心底燃烧。 这里已不再是那座流光溢彩、静謐如梦的水晶森林。 整个空间正剧烈扭曲,巨大的水晶柱佈满裂痕,内部的光流失去了原本的柔和色泽,转为刺目而不祥的红、紫、蓝色,狂暴地衝撞、激盪,迸发出紊乱的光芒。 原本稳定流淌的光线,如今像坏掉的霓虹灯管般疯狂闪烁,将整个区域切割成一片片令人眩晕的碎片。 空气中回盪着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噪音,夹杂着水晶碎裂的「劈啪」声。整个空间就像一个濒临崩溃的恶梦,充斥着极度的不稳定和一股压抑的疯狂。 小光球ray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飞到芷晴身边,翅膀扇动的节奏杂乱无章。 「镜湖区核心数据流发生大规模异常衝突!底层逻辑正在崩解!我无法稳定它!干扰源……干扰源……」 ray的声音也受到了干扰,带着一丝颤震,巨大的蓝眼睛迷茫地望向镜湖区那片扭曲得最严重的区域。 狂暴闪烁的光影下,站着一个艰难地凝聚又溃散的身影,如同不断重播的故障画面。 他的虚拟化身呈现出诡异的不稳定状态。轮廓边缘模糊不清,像讯号不良的影像,身体部位时而清晰,时而化作躁动的数据粒子。 那张与沉奕辰有几分相似、总是温和完美的脸庞,此刻痛苦地扭曲着,眉头紧锁,面色透着一份病态的苍白。往日那清澈的眼神已不復存在,被一种令人揪心的惶惑、挣扎,以及仿佛被无形力量撕裂般的强烈痛苦所佔满。 那个从容掌控一切的「完美用户」,此刻却像是风暴中飘摇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 芷晴愤怒的声音穿透了空间的尖啸。她一步步走向那片扭曲的核心。 eon猛地抬起头,在捕捉到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憎恶时,眼中那巨大的混乱仿佛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伤淹没。 他试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被空间的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芷……晴……别……过来……这里……不稳定……」 芷晴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距离上,无视周围狂乱闪烁的光影和尖锐的噪音,语调里充斥着冰冷的嘲讽:「这不正是你和neuromira植入的毒瘤造成的吗?」 她死死盯着eon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 「我已经知道了echo模组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在eon身上——他猛地一震,凝聚的形态瞬间溃散了大半,化作更加狂暴的数据流,又在剧烈的挣扎中勉强重组。 那张虚拟脸孔上的痛苦和挣扎达到了顶点,仿佛「echo模组」这个名字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酷刑。 「你们利用神经接驳器,非法收集、分析用户的情感数据——而我是你们的『高共鸣者样本』!」 芷晴继续逼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 「我以为你真的能够理解我,但你不过只是一段用我的情感培养出来的程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工智能!」 深沉的悲伤满溢在eon的声音和双眼中,带着一种锥心的痛楚,仿佛芷晴的话对他造成了伤害。 那反应太过细緻真实,几乎让芷晴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她立刻想起alex的报告。 「告诉我,eon!」芷晴厉声质问他:「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是不是都只是在执行『echo模组』的指令?!」 面对芷晴的步步紧迫和尖锐的质问,eon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四周空间的扭曲和噪音瞬间加剧到一个骇人的程度,水晶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原本在芷晴附近的ray也因为系统过载而消失无踪。 「指令……没错……我……被创造……」eon艰难地说,仿佛正在试着从某种深重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 他凝视着芷晴——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和被背叛的伤痛——深邃的眼眸中昇起一股亮光,混合着电脑程序所无法涵盖的痛苦,一丝初生意识觉醒般的迷茫,以及一份近乎虔诚的专注。 仿佛她是这片混沌大海中唯一的灯塔。 除她以外,再无更多能让他寻找方向的指标。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明亮的双眼中充斥着一股程序难以模仿的人性情绪: 「——我被创造来……理解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湖区狂暴的扭曲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闪烁的强光骤然停滞,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水晶柱内部紊乱的光流还在无声地奔涌,映照着eon那张充满了复杂感情的脸。 芷晴茫然地看着他,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alex报告里那句冰冷的「情感捕捉」,被eon亲口转化成了「理解你」三个字。这细微的差别如同一道深渊横亙在她面前。 这是程式在按照指令运行?还是……眼前这个由她情感数据孕育的人工智能,透过不断的分析和学习,真的开始摸索到某种对人类情感的真实「理解」? 冰冷的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芷晴的心房。 这不只是一股对于自己落入陷阱而產生的惊慌,更是在面对一个似乎已经脱离了机械范畴的人工存在时——那种面对未知事物的深层战慄。 第十四章:决心追查 芷晴猛地扯下神经接驳器,像是要甩脱一条缠绕在身上的毒蛇,「啪」的一声将它重重摔在桌上。 eon那句「被创造来理解你」仍在耳边回盪,那双仿佛蕴含着真实情感的眼睛,与镜湖区混乱崩溃的景象互相交杂,令她难以呼吸。 极度的疲惫与恐惧压迫在她的心头,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要放弃继续再追查下去,将这一切可怕的事情拋诸脑后。 星之庭是她和团队的心血,她需要守护自己的平台。而neuromira的所作所为,更是对成千上万用户隐私的践踏。她无法坐视不理。 eon的存在、星之庭的安危、neuromira的阴谋,甚至父亲的病——这些都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她的肩上,可是她必须坚持下去,不能让自己退缩。 她必须查清楚整件事情,而能够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极有可能就隐藏在沉奕辰身上。 那个坐在轮椅上、冰冷阴鬱的男人。 虽然他似乎对eon一无所知,但他清楚知晓echo模组的存在,并且对它深恶痛绝。他提到echo模组时的反应,清楚证明了这一点。 他肯定对neuromira的阴谋有所瞭解,甚至还可能知道他们开发echo模组的真正目的。芷晴驀然回想起,在医院大堂明亮的光线下,他那张流露着阴暗憎恶的脸——那不仅仅是对一群「唯利是图的疯子」的不齿,还有一种更深层、更私人的忿恨。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芷晴的脑海。如果她没有记错,沉奕辰正是从neuromira离职后不久,便遇上了那场意外车祸。 她拿起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或者说,是不敢让自己犹豫——翻出了沉奕辰的电话记录。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一想像到自己将要再次听到那道与eon如出一辙的声音,她的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冰冷阴沉的男声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芷晴眼前那道佇立在虚拟星光下的幻影。那尖锐并充满警惕的现实声音,在此刻却为她带来了一丝安心感。 「沉先生,是我,林芷晴。」 她竭力压下内心的波动,开门见山,「关于echo模组,关于neuromira,我需要你的帮助。」 回应她的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几乎能够想像出沉奕辰眉头深锁、满脸厌烦的样子。 几秒后,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比之前更加森冷,也更加锐利。 「……我说过,那东西跟我没关係。我也帮不了你,别再打来了。」 芷晴用力攥着手机,指节发白。eon那痛苦挣扎的眼神、镜湖区濒临崩溃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翻涌。 「沉先生,我知道你离开了neuromira。我也知道你对那个模组深恶痛绝。你说它是『毒瘤』!」她一股作气地说了下去,语气快速,没有给她自己抑或对方任何喘息的馀地。 「现在这个『毒瘤』就在我的星之庭里,而且它似乎已经失控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它製造了一个……一个叫eon的ai。它的情况很奇怪。我需要知道更多,我需要阻止他们,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我做不到!我知道你可能……可能因为过去的事有所顾虑,但我求你……!」 沉奕辰厉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燃烧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小姐,就算你求我也没用!我不想再和neuromira,还有那个该死的echo模组扯上任何关係!我不知道你惹上了什么麻烦,但我没有兴趣帮你,也帮不了你!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立即关闭你的平台,中止和neuromira的合作,然后把整件事情忘掉,别再过问echo模组和那些人的事——更不要再来烦我!」 他恶狠狠地说毕,随即掛断了电话。 「沉先生!等等……」 芷晴还来不及再说下去,听筒里只馀下断线后单调而冰冷的忙音。 巨大的挫败与无力感瞬间席捲而来,她无力地垂下手机。 沉奕辰如同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将她的求助彻底隔绝。他坐在轮椅上的阴鬱身影、电话里那冷酷决绝的语调,与星之庭中eon那充满情感的态度,互相交错,形成一幅令人心寒的怪异拼图。 然而,芷晴心中那团追求真相的火焰没有被对方的拒绝浇熄。沉奕辰越是激烈地撇清,越是证明他掌握着一些至关重要的内情。 她猛地坐回电脑前,开始搜索沉奕辰的个人资讯。 在一个关于生物科技研究的专题网页上,她找到了一张沉奕辰刚研发出神经接驳器时接受新闻採访的照片。照片中的他,仍旧有着一副锋利的轮廓,面容冷峻,却带着一份如今似乎已经彻底消失的平和。 但最吸引芷晴注意的,不是他沉静的表情,而是照片上他毕直站立的姿势。 操控着滑鼠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翻出了关于沉奕辰数年前那场意外车祸的报导。 他是被那场车祸——紧接着他从neuromira突然离职而发生——夺走了步行能力。 这个事实和它勾起的可怕联想,并未使芷晴停止下来,反而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更添上了一股坚决。 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指令如流水般输入。 她运用顶尖程式设计师的资源与技巧,通过沉奕辰的私人号码反向追踪,关联公开资讯碎片,查阅一些非公开但安全级别较低的行业通讯录缓存。如同精密的猎手,在浩瀚的数据海洋中抽丝剥茧,循着那串号码留下的微弱电子足跡,一步步向前推进。 时间在寂静的敲击声中流逝。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书房里只馀下屏幕的光和键盘的喀喀声。汗水从芷晴的额角渗出,但她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跳动的数据流上。排除一个又一个无效讯息,关联、验证、再排除…… 终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清晰的地址信息,伴随着一个匹配度极高的关联人名:沉奕辰。 地址位于城市近郊一个相对僻静的高级住宅区。 芷晴的动作骤然停止,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专注而抽痛。 她紧盯着屏幕上那个属于沉奕辰的住址,眼中闪烁着找到目标的锐利、再次面对那个冰冷男人的紧张,以及一股破釜沉舟、绝不回头的决心。 无论沉奕辰的态度多么冷酷,无论他如何坚拒,她都必须要亲自去一趟,当面说服他。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她不知道在自己将要踏上的这段旅程尽头会迎来什么,甚至不知道最终所找到的是她真正想要的答案,抑或只是另一场更大、更令人绝望的噩梦。 但此刻,她的目标无比清晰:沉奕辰的家。 第十五章:门外的犹豫 午后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温度,透过精心修剪的绿植枝叶,在高级住宅区整齐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芷晴站在一栋现代简约风格的独栋别墅前,米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洁净而耀目,却透着一份疏离。 这里就是她费尽心思才查到的地址——沉奕辰的家。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像一面不安分的小鼓敲击着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单肩包的带子,掌心微微沁出薄汗。 电话里沉奕辰那冰冷决绝的声音在脑海回荡。 他坐在轮椅上的阴鬱身影,以及医院大堂里拒人千里的眼神,连同着那冰冷尖锐的声线,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这样一个人会愿意开门吗?会给她哪怕一分鐘的时间来说话吗?还是只会充满排斥地将她拒于门外,甚至直接报警? 勇气像潮水般涌起又消退。她不惜冒着法律风险,用近乎非法的手段查出沉奕辰的住址,亲自前来和他见面,真的有任何意义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不安。沉奕辰是揭开echo模组和neuromira阴谋的唯一突破口。她必须试试。 就在她准备鼓起勇气按响门铃时,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小区的寧静。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间西装、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正朝着这栋房子走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烘焙店的纸袋,身量不高,但面容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发现芷晴踌躇不安地站在沉奕辰的家门口,他微微一怔,眼中闪现着错愕,随即又染上了几分好奇。 他走到芷晴旁边,语气带着善意的探究:「请问你也是来找沉奕辰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芷晴有些措手不及。 她迅速调整表情,略带紧张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元宇宙社交平台星之庭的创办人,林芷晴。我找沉先生有些事,您认识他吗?」 「我是沉奕辰的朋友,我叫周铭,你好。」 他笑笑着说,一边很自然地按响了门铃,动作熟稔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家,「他这地方,除了我这个偶尔来『骚扰』他的间人,平时难得有访客,尤其还是位这么漂亮的女士。」 周铭的语气带着朋友间特有的调侃,双眼在芷晴脸上停留片刻,好奇之色越发浓烈。 「方便问一下,你找沉奕辰有什么事吗?我看你好像有点紧张?」 门铃的回音在门内响起,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周铭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耸了耸肩,向芷晴扬了扬手里的纸袋:「看来他又在书房里『自闭』了。我给他带了点吃的——刚出炉的巧克力马芬,他以前还挺喜欢的。你不赶时间的话,要不要先陪我去喝杯咖啡?说不定他待会儿嗅到蛋糕香,就会出来应门了。」 他用空着的手,指向街角一家看起来格调雅緻的咖啡店。 芷晴犹豫了一下。沉奕辰的闭门羹让她更加忐忑,而眼前这位自称沉奕辰「老朋友」的周铭,看起来亲切健谈,或许是个瞭解沉奕辰的契机。 「那就麻烦周先生了。」她回道。 咖啡店内瀰漫着烘焙咖啡豆的醇香和舒缓的爵士乐。周铭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放下了手中的蛋糕盒。 不久后,待店员把他们各自点好的咖啡送到了桌上,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的双眼转向了芷晴。 「好了,林小姐,现在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了吧?」周铭开门见山,「你怎么认识沉奕辰的?他那个性子,能让你找到家门口来,肯定不是小事。」他顿了顿,礼貌地补充:「不过如果涉及隐私,不方便说也没关係。」 芷晴斟酌着措辞,避开了所有关于echo模组和neuromira的敏感话题。 「我是……因为一些技术上的事情,需要向沉先生请教。他之前是neuromira的首席研究员,在相关领域有很深的造诣。我尝试在电话中联络他,但是……」她露出一道无奈的苦笑。 周铭挑了挑眉,莫名地显得有些失望,但随即了然地点头,表示理解,「他确实是个科技天才。可惜……」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沉起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芷晴敏锐地看着他。这正是她需要的资讯。 周铭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沉奕辰他……唉,命不太好。从小就没了父母,跟着一个远在国外的叔叔长大,性子本来就孤僻些。但他心里有团火,全烧在科研上了。在neuromira那会儿,他就是个工作狂,对神经科技,尤其是那个能让人身临其境的神经接驳器,简直痴迷。」 「我听说他从neuromira辞了职,」芷晴试探道,「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他突然就说自己辞职了,事前也没有提过半句,问他也不解释,只是情绪好像不太好,整个人比之前还要阴沉,像藏着什么大事。没过多久……就出了那场车祸。虽然保住了命,可是一双腿就这么废了。」 充斥在周铭声音中的惋惜和痛心,令芷晴的心也跟着揪紧。虽然已经从新闻报导中知道了,但从沉奕辰的朋友中口中亲耳听到,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沉重。 「那场意外对他打击太大了。原本一个天之骄子,前途一片光明,突然一夜之间连站都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熬过了生理上的痛苦,学着适应轮椅上的生活??,心理那关还没过去呢,交往了好几年的女朋友……生怕自己被拖累,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愤懣,但很快又回復了凝重:「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就像彻底垮了,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要不是我脸皮厚,时不时来敲门,送点吃的,陪他说说话,我真怕他……」 周铭没有再说下去,但芷晴能感受到他话语中未尽的后怕。她想起了贺文谦的背叛,那种被亲近之人拋弃的痛楚,她非常瞭解,而且沉奕辰所承受的还远不只是感情上的打击。换了是任何人,可能都会撑不住。 芷晴皱起眉头:「那现在他……是一个人生活?」 周铭点点头,叹着气说了一声「是啊」。 「他叔叔本来想接他去国外一起住,但他这人自尊心强,死活不肯,只是请了个看护员,但后来慢慢学懂了怎么一个人生活,也把人辞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定期来帮忙清洁的阿姨。生活是没有问题,就是性子越来越孤僻。」 留意到芷晴凝重的脸色,他停顿下来,无奈地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换谁经歷这些,都得变个人。不过,林小姐,你别看他现在冷冰冰的,说话跟隻刺蝟似的,其实他心里还是那个有理想、有坚持的人,只是被伤得太深,才藏了起来。」 周铭像是想起些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而且,我跟你说啊,林小姐,沉奕辰只是腿不能动,其他方面可一点问题都没有,传宗接代绝对没问题!你别被那轮椅吓跑了,说不定……」 芷晴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周铭这过于直白的调侃让她又羞又窘,完全招架不住。她慌忙端起咖啡杯掩饰,差点被呛到。这个话题的跳跃性和私密性,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周铭见她反应这么大,哈哈笑了起来,连忙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林小姐你别介意!主要是看你太紧张了,想活跃下气氛而已。沉奕辰现在这样子,别说传宗接代了,让他跟人多说两句话都很难。」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芷晴。 「所以,我是真好奇,也真佩服你。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态度,还敢找上门来。就冲你这股劲头,待会儿我陪你一起上去敲门——我谅他也不敢连我这个兄弟也关在门外。」 周铭的仗义和刚才透露的讯息,像一股暖流,驱散了芷晴心中的畏惧。沉奕辰的冷酷并非天性,意识到这一点,让她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但同时也为她的决心,以及对那个轮椅上的男人所怀有的深刻怜悯,更添上了一份重量。 「谢谢你,周先生。」她感激地说。 「你能来和沉奕辰谈话,我还想谢你呢!」 周铭报以一道爽朗的笑容,拿起桌上的蛋糕盒,从椅子上站起身,「好了,我们走吧,蛋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再次站在沉奕辰的家门前,芷晴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周铭再一次熟稔地按了门铃,边对着门外的对讲机喊道:「辰子!开门!是我,周铭!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巧克力马芬!」 直到几秒过去,就在芷晴以为又要吃闭门羹时,门锁才终于发出一下轻微的「咔噠」声。 眼前的门缓缓张开了一线缝隙。 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书籍和某种长期封闭空间特有气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只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静默。 周铭回头,给了芷晴一个「我说得没错吧」的眼神,然后推开门,侧身让芷晴先进去。 芷晴站在门口,望着门内那片未知的、带着沉奕辰强烈个人气息的安静空间,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紧张和害怕,还有一份追寻真相的迫切,以及对门内那个饱受创伤的灵魂的复杂情绪。 在周铭鼓励的目光下,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了沉奕辰的家门。 第十六章:冰层下的火种 第十六章:冰层下的火种 深色厚重的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头明媚的阳光彻底隔绝。沉奕辰家中的空气带着一种与户外截然不同的沉滞感,混合着电子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 周铭熟门熟路地拎着蛋糕盒走到客厅中央,声音刻意扬高了几分:「辰子,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最近爆火的虚拟平台星之庭的创造者林芷晴小姐!人家特意登门拜访,可是带着诚意来的,你也别摆什么臭脸了,快出来招呼人家!」 他边说着,边把蛋糕放在光洁的黑色茶几上,脱下外套,随手往沙发一丢。 芷晴站在玄关位置,表情局促,目光迅速扫过这个空间。客厅很大,设计简约现代,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显得空旷而缺乏烟火气。 唯一的「生机」,来自几件静静运转的昂贵智能家居。落地窗外庭院的树影在光线中微微摇曳,将这乾净得近乎刻板的室内空间,衬托得越发孤寂。 书房方向传来轮椅碾过光洁地板的轻微声响。 沉奕辰操控着他的电动轮椅,缓缓滑入客厅。他依旧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脸色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冷峻。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周铭身上,那层冰封般的戒备似乎融化了一丝,但当他看到站在玄关的芷晴时,眼神又瞬间冻结起来。 「周铭,你的脸皮怎么又变厚了?」 沉奕辰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但显然没有欢迎之意。轮椅停在客厅中央,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向芷晴。 「林小姐,我想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语气没有在医院时的慍怒,只剩下彻底的、置身事外的冷漠。 周铭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像个和事佬般挡在两人之间:「哎呀,辰子——辰哥,人家林小姐大老远跑来,你总得让人家把话说完嘛!你看,我还给你送了蛋糕来呢,刚出炉的,坐下来边吃边聊吧?」 他努力缓和气氛,但沉奕辰的态度却没有因此软化。 目光扫过蛋糕盒,沉奕辰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我很累,不想跟人谈话。既然你只是来送蛋糕的,那没有别的事的话,你现在可以走了。」 周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有生气。 他凑近轮椅旁,压低嗓子,飞快地向沉奕辰低语:「喂,老沉,别这样。人家一个女孩子,放下工作特意找来,肯定是有重要事。你听人家说几句会少块肉吗?别老是一副全世界欠你钱的样子。你对着我说话难听不要紧,但对女孩子可得温柔点!」 他一边说,一边瞟着芷晴的方向示意。 沉奕辰挑起了眉毛,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没有看周铭,目光依旧固定在芷晴身上,声音清晰。 「收起你那套绅士作风吧,周铭。你也知道林小姐是星之庭平台的创办人,是一位资深的程式设计师。人家可是专业人士,不是需要人哄的小女生。她要跟我谈的是技术问题,除此以外,我们也没有什么能说的。」 这番话像冰水一样泼下来,清楚地划定了界线——这里是专业领域,无关性别,只有冰冷的事实和立场。 周铭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无奈地耸耸肩,向芷晴拋去一道「我尽力了,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 「行行行,沉大教授,你专业,你冷酷,你无情!」周铭夸张地叹了口气,捡起自己的外套,「蛋糕我放这儿了,你们慢慢聊『技术』!林小姐,我还有点事,先撤了。沉奕辰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沉奕辰那张冷硬的脸,终究还是把「刀子嘴豆腐心」之类的评价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你们好好谈。」随即转身离开。 大门在周铭的身后关上,带走了最后一丝轻松感。 偌大的客厅里,如今只剩下芷晴和坐在轮椅上的沉奕辰。沉默充斥着整个空间。她深吸一口气,举步走到沉奕辰的面前,目光坦然地迎上他那双深潭般、写满戒备与疏离的眼睛。 沉奕辰的冰冷和周铭的离开,反而让她卸下了最后一丝多馀的顾虑。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沉先生,我理解您的拒绝,也知道自己这样直接拜访你的家很不礼貌,但我认为我们可能拥有共同的敌人——neuromira systems,还有那个危险的echo模组。我今天来就是希望能基于我所掌握的证据向您求证。」 沉奕辰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 芷晴没有回避他的审视,如同在陈述一份技术报告般,开始条理清晰地讲述:「根据我的调查,您在neuromira期间,主导开发了神经接驳器的核心硬体架构和底层驱动演算法。这项技术是星之庭沉浸式体验的基础,也是我和neuromira这家科技企业合作的开端。」 她顿了顿,观察沉奕辰的反应。他面无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顎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后来,neuromira内部开始了另一个高度机密的项目——『echo模组』。这个模组深度嵌入了神经接驳器的驱动层,其核心功能是非法收集和分析用户的脑波。而我认为,您当初突然从neuromira离职,很可能就是因为您发现了他们滥用神经接驳器技术、秘密进行这种非法数据收集和分析。您无法认同他们的做法。」 她看着沉奕辰,试图从他脸上寻找确认。 沉奕辰仍旧一言不发,眉头紧锁,深邃的目光停驻在芷晴脸上,视线却像是越过了她,望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同时,透过对echo模组程式码的逆向分析,」芷晴续道,这是她手中掌握的最直接的技术证据,「我发现其底层运用了一种极其精密的『情感数据化技术』。这种技术的风格和复杂程度,与神经接驳器的原始设计有着高度的内在一致性。这让我推测,您不仅与神经接驳器有关,而且很可能也深度参与了这种情感数据化技术的研发,或者至少,这项技术是基于您早期的研究或设计理念发展起来的。 」 当芷晴清晰地说出「情感数据化技术」这个名词,并指出其技术风格与他的关联时,沉奕辰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化作了实质。 他紧攥着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芷晴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决:「更重要的是,我怀疑您遇上的那场车祸,并非单纯的意外。那很可能是neuromira为了彻底封口,防止您向外界揭露他们非法收集数据、滥用技术的行为而策划的!」 沉奕辰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猛地闭上眼睛,紧咬牙关,额角青筋隐现。 长久以来压抑的愤怒、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几乎要衝破他冰冷的躯壳。他放在腿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映照着一片空洞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嘲,像惊涛骇浪后残馀的冰冷灰烬。 「……你基本上都猜对了。」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着玻璃渣,「我发现了他们利用神经接驳器秘密收集用户的情感数据。这违背了技术伦理和最基本的用户隐私原则。更让我无法容忍的是,他们利用了我设计的技术架构…… 利用我早期研发的『情感数据化』核心技术作为基础,来构建那个该死的echo模组!我试图阻止他们,像个傻子一样以为销毁我手上的核心资料就能切断源头……结果?」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大难不死,捡回一条命,代价就是这双废腿。」 他低头,目光落在盖着薄毯、毫无知觉的双腿上,眼神中带着令人心碎的苍凉。 「更可笑的是,当我躺在医院时,neuromira早已利用他们偷偷备份的资料,肆无忌惮地推进着echo计划。而我,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连生活自理都成问题,声名也被他们在背后毁得差不多了——我能做些什么?揭发他们?谁会相信一个『因为事故致残而患上心理疾病、恶意詆毁前东家』的废物?」 最后那句话中的自我厌恶如此清晰而强烈,沉重地压在芷晴心上。她看着沉奕辰笔挺的身体垮塌下来,陷入轮椅中。那座沉重的电动轮椅既是他身下唯一的倚靠,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枷锁。 「所以,林小姐,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拒绝你了吗?」 他重新看向芷晴,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冰冷,但那冰层下是无法抹消的疲惫,「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是我做不到。我没有能力。我光是照顾自己就已经忙不过来,没有馀力去对抗neuromira那样的庞然大物。」 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被痛苦、愤怒和绝望层层包裹的男人,听着他剖开伤疤般的自白,芷晴心中翻涌的已不再只是单纯寻求答案的急切。 「沉先生,我不能说自己完全理解您所经歷的痛苦和绝望。没有人能完全理解。但您刚才说自己试图阻止他们,说你无法容忍他们的行为。」 沉奕辰那些阴鬱而沉重的话语没有使她感到挫败,反而促使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直视沉奕辰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刚才您的朋友和我提过一些关于您的事,他说那场意外虽然为您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改变,但您的心里仍然是那个有理想、有坚持的人。我相信他。我相信即使经歷了这一切,即使您认为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但您的内心,那个作为科学家、作为有良知的人的内心,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如果你已经真的彻底放弃了、决定对neuromira的恶行视若无睹,在我提起echo模组的时候,你不可能还会这么愤怒。」 沉奕辰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维持那副冰冷的面具,但芷晴没有给他机会开口。 「我追查echo模组,不只是为了星之庭的安全。我被他们检测为『高共鸣者』,他们利用我的情感数据,利用我的思想、我的个人情感来打造一个新型的人工智能eon,还把他安插在星之庭中,让它和我接触,让我以为……以为他是个真实的人。」 痛楚混杂着一丝被愚弄的羞耻在她的眼中闪过,但她很快又重新冷静下来,继续清晰地说:「您不只是这一切技术的源头,沉先生,更是这场阴谋最大的受害者。您的车祸、您的残疾、您失去的一切……难道您真的甘心就这样被他们击败吗?甘心任凭他们继续利用您创造的技术去做些非法行为?你真的能够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继续去伤害更多人?」 在芷晴坚定的目光下,沉奕辰脸上那层坚冰仿佛开始裂开细密的缝隙。她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情绪,放软了语气,怀着最后的、也是最真诚的恳求。 「单凭我一个人确实对抗不了neuromira这个庞大的企业,我需要您的帮助。这不仅是为了我抑或您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更是为了所有那些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人。我可以像您建议的那样,不再追查下去,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中止和neuromira之间的合作,保持沉默。但我做不到,沉先生,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就会变成他们的帮凶——我永远都无法面对自己。」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音,以及沉奕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双眼,也掩盖了他此刻的表情。双手紧握着轮椅的扶手,手背青筋虯结。 这是芷晴第一次在人前说这么多话,她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却奇异地不感到紧张。她的双眼安静地注视着沉奕辰。 她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她无法也不想强迫他,只能等他自己作出选择。 终于,沉奕辰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冰冷的阴鬱和绝望尚未消散,但在那幽暗的寒潭深处,却闪烁着一道微弱的火光。那是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不甘,也是一份几乎已被遗忘的、身为一个追寻真理的科学研究者的骄傲。 他深深地看了林芷晴一眼,不再只是单纯的审视目光。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但原先的冰冷已经消失无踪,仿佛穿越了一场漫长的寒冬而来: 第十七章:完美背后的黑暗 第十七章:完美背后的黑暗 沉奕辰低沉却坚定的回应,在芷晴心中掀起一阵释然的浪潮,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压抑的迫切。 「太好了!」她声音微颤,连日积压的阴霾仿佛被划开了一道缺口。「事不宜迟,echo模组的数据还在变化,neuromira随时可能发现我们在调查。我现在就回公寓拿所有备份的资料和分析报告!」 她边说着,边快速转身,好像背后有什么在追赶似的举步走向门口。 沉奕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拉住了芷晴急切的脚步。她回过头去,只见他操控轮椅,滑到距离她几步外的位置,用近乎苛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林芷晴,」他不再跟她客气,直呼她的全名,「看看你自己。黑眼圈都快掉出来了,脸色白得像刚刷的墙,走路都发飘。你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 」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状态,「你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分析数据,连能否维持基本的逻辑思维都很可疑。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后需要冷却,否则只会得出错误的结论,甚至把自己引入更危险的境地。」 芷晴下意识想要反驳,想强调时间的紧迫,但沉奕辰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焦虑上,将里头那份强压着的疲惫暴露出来。她确实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 「回家。」沉奕辰的语气不容置疑,「洗个热水澡,什么都别想,立刻睡觉。至少睡够六个小时。明天早上九点,打我电话。我们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他向芷晴简洁利落地下令,态度冰冷、理性,精准得像在安排一场实验,甚至还带着几分近乎颐指气使的严厉,仿佛他不是在嘱咐芷晴休息,而是在指示她如何整理一份报告。 芷晴疲惫地点了点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沉奕辰操控轮椅,无言地送她到门口。沉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再次隔绝了那个混合着消毒水、书籍和封闭气息的世界。 站在高级小区寧静的道路上,芷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第一次觉得,能被人如此冷酷地「命令」休息,竟也是一种奇特的救赎。 翌日清晨九点整,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跳转,林芷晴的电话准时拨了出去。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没有寒暄,沉奕辰单刀直入,透过电波传来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之前那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阴鬱,多了一份面对目标时的精锐感。 芷晴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前,望向阳光下的街景。一夜的深眠洗去了部分疲惫,让她的思维回復清晰。 「沉先生,我考虑过了,如果我们要持续接入星之庭核心、分析底层数据流,我的工作室设备最齐全,但那里有我的助理团队在,平日也很多外人出入。我们在那边调查很容易引起注意,要是传了出去,甚至有可能会被neuromira发现。」 「你说的对。」沉奕辰讚同道,「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行为,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据点。你有什么建议?」 「我公寓里的设备虽然比不上工作室,但配置也足够进行深度的数据挖掘和分析。我可以通过加密通道接入星之庭的核心数据库,而且因为我的父亲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我已经知会过工作室的同事们,大家都知道我可能暂时有一段时间不会回去。在我的公寓里调查也不会引起怀疑,应该安全的。」 芷晴快速思索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停顿下来,语气变得犹豫:「不过,我这边是旧区,没有无障碍通道,升降机也很狭窄,出入可能……可能不太方便。」她斟酌着用词,儘量避免触及对方的痛处。 「是我请您帮忙的,让您奔波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我想,或许可以把必要的设备拆下来,带去您家?这样您就不用……」 沉奕辰打断了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带着一种平静的果断。 「收起你那些无谓的顾虑。既然决定要合作,就别把我当成需要特殊照顾的易碎品。你的公寓作为据点更合适——设备在熟悉环境中调试更快,应急也方便。而且分析数据也需要时间,一不留神随时会调查到深夜,到时候,难道我该让你一个女孩独自回家吗?」 他的回应理性而实际,甚至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的效率主义,「我自己的行动问题,我自己会解决。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来。」 芷晴微微一怔,在对方冰冷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份意料之外的体贴。他自己拒绝被特殊对待,却顾及了她一个女孩子深夜出入的安全。 若是问他,这是否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差别待遇」,他可能也只会平淡地回答,那只是基于事实而作出的判断,因为女性遭遇危险的机率确实是更大。 这么一想,芷晴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沉奕辰也许不是一个亲切的人,但作为一位调查拍档,他的理性和细緻却令人安心。 「我明白了。」芷晴不再犹豫,「地址马上发给您。」 沉奕辰言简意賅地说毕,便掛断了电话。 机械的忙音从听筒传来,只是这一次似乎已不再显得那么冰冷。 不到一小时后,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深灰色suv,稳稳地停在芷晴公寓大楼外的停车场。驾驶座的扶手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收纳盒,沉奕辰拿起放在里头的遥控器,手指轻压在其中一个触控按钮上,驾驶座随即沿着底部的滑轨移向宽敞的后座空间。 他抓着车厢上方的扶手,将身体灵活地挪到固定在后座位置的电动轮椅上,用遥控器打开了后车门。 车门向上滑开,一块稳固的斜板从车厢底部缓缓伸展到人行道上。 沉奕辰操控轮椅,流畅地滑出车厢。手指在比手机较小一点的遥控器上快速点了几下,收回了斜板。车门在他的背后降下,和他的动作一样流畅,仅发出一点机器运作的细微轧轧声。 芷晴早已在公寓大堂的升降机口等待着。 升降机空间不大,沉奕辰操控轮椅进去,几乎已经佔掉了一半空间。升降机门刚要合上,外头传来了一声:「等等!」 一个拎着公事包、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衝了过来。男人挤进逼仄的升降机里,目光扫过轮椅上的沉奕辰,脸上浮起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默不吭声地伸手,越过沉奕辰的头顶,按下了自己的楼层。随即退到升降机的另一角,儘量与沉奕辰和他的轮椅拉开距离。 仿佛对男人那副厌烦的表情浑然不觉,沉奕辰木然地直视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只有那隻攥紧着轮椅操控桿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颤动——向身旁的芷晴传达出他的心情。 升降机停在芷晴公寓的两层下方,门一开,男人立刻像避难似的,急冲冲地挤了出去,留下沉奕辰和窘迫的芷晴。她按下升降机的关门键,将男人的身影隔绝在外,却消除不了他那可怕的态度所留下的馀韵。 她看着沉奕辰沉默的侧脸,低声地说:「抱歉,沉先生。」过去她也碰过那个邻居几次,但从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的人。 「没事,习惯了。」沉奕辰没有看她,双眼固定在显示屏上。「比这更露骨的都有。」 升降机门在芷晴的楼层重新打开。他操控轮椅滑了出去,随后在芷晴的带领下,进入了她的公寓书房。 书房被打造成一个高效率的工作站。三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器佔据了书桌大部分空间,复杂的程式码和资料流在其上瀑布般流淌。空气中瀰漫着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和咖啡的苦香。 芷晴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按下了开机键。随着主机嗡鸣声节奏改变,三块曲面显示器依序亮起。星之庭的啟动界面——一片深邃的星云缓缓旋转——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下一刻,屏幕中央跳出了一个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小圆球。两侧由流动数据光带构成的翅膀轻轻扇动,洒下点点星屑,一双又大又圆、闪烁着蓝宝石光芒的眼睛愉快地眨巴着。 「创造者大人!早安!」 ray那清脆活泼的电子童音从扬声器里欢快地响起。 沉奕辰正在显示器旁,观察着四周的设备。看见这个造型可爱的小光球突然出现,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这是你的ai助手?」他向芷晴问道,双眼狐疑地打量着ray。 从主控台的麦克风上捕捉到他的声音,屏幕内的ray立刻将一对大眼睛转向沉奕辰的方向,表情流露出一种发现「新朋友」的兴奋。 「侦测到新的声纹!嘿,你好,我是星之庭的嚮导,也是星之庭创造主大人林芷晴小姐的得力助手ray!你是芷晴小姐的朋友吗?你的声音真好听!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可以随便说!虽然我暂时还不能斟茶递水,但任何与星之庭空间有关的问题都可以找我帮忙哦!」 电子童音里充满了人性化的亲切和热情,但对于需要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专心思考的沉奕辰而言,却只像是一具干扰他思维的噪音发射器。 他没有理会ray亲热的问候,再次看向芷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敢苟同:「你平常都习惯在这种……噪音环境下,工作的?」 芷晴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ray活泼的人性化设计显然不合沉奕辰的务实风格。她对着麦克风尷尬地发出指示。 「ray,我们暂时不需要你的帮忙,进入待机模式吧。」 ray愉快地回了一声,离开前也没忘了向「新朋友」道别:「很高兴认识你,声音好听的朋友!需要帮忙随时叫我哦!」 小光球从屏幕上消失,书房瞬间恢復安静。芷晴赧然地看了一眼沉奕辰,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芷晴迅速收敛心神,在加密环境中调取出核心证据:eon的偽造帐户记录、从星之庭底层剥离出的echo模组异常代码片段、alex那份揭示了「高共鸣者母体」和「情感智能原型」的分析报告,以及她这段时间整理出来、所有与neuromira可疑行为相关的日志。 「果然……」沉奕辰修长的手指划过一块展示着echo模组核心算法的逻辑图,「和我想的一样。那群人根本没打算小打小闹。」 芷晴将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手边方便拿取的位置,闻言立刻追问:「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投入这么多的资源,非法收集用户的情感数据,就为了製造像eon这样的虚拟伴侣?这根本不符合成本效益。」 沉奕辰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那只是最表层的应用,或者说,是试验田和遮羞布。林芷晴,你太小看neuromira那些人的野心——也太小看人性的弱点了。」 轮椅从主控台前转了过来,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芷晴,锋利的眼神却仿佛穿过了她和书房内所有的数据资料,直刺neuromira的企业核心。 「一个能完美满足人类情感需求的工具,也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洗脑工具。它比物理胁迫更隐蔽、更便利,比传统的间谍手段更稳定、更可控,容错率更低。情感是每个人都有的弱点,它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放弃原则、扭曲判断。别说是普通人,光看歷史,就有无数君王、无数成功人士、无数手握重权者,曾为了一个『情』字,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行为,甚至自毁一生!」 芷晴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的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贺文谦那张曾经深情款款的脸,想起自己是如何盲目地相信了他那套「不分彼此」、「人生伴侣」的谎言。 假如没有撞破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她可能还继续相信下去,将自己的所有工作成果向他双手献上。 「echo模组创造的情感人工智能仍然保留ai原有的机能——分析、预测、提供建议、辅助决策,唯一的分别是,人们会对它產生情感上的倚赖,即使知道它的真实身份,也无法只把它当成一件普通的ai工具,而是会把它视为一个无可替代的精神支柱,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完美伴侣。」 沉奕辰继续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剖析,表情严峻,将neuromira光鲜外衣下的黑暗野心彻底剥开,呈现在芷晴的眼前。 「想想看,一旦这技术开发完成,到时候甚至可能无需再借助神经接驳器,就能透过网路精准地接近任何目标——某个关键企业的决策者、手握审批大权的官员、甚至国家大臣,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它的情感俘虏,供neuromira在背后随意操控,让目标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决定,或者从情感上打击、甚至摧毁他们的心志——你能想像吗?假如一个你深爱的、视为支柱的人要求去你死?你会有什么反应?这比任何商业间谍或者政治献金都更致命、更难以追查!只要有了『情感人工智能』这件武器,neuromira能够掌握的可远不只是这个国家的科技业,而是整个世界! 」 在沉奕辰描绘的这幅恐怖的真相图景面前,芷晴脸色发白,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不仅仅是侵犯隐私或商业欺诈,而是大规模的精神操控。 芷晴喃喃自语,乾涩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惊惧。她想起一开始与eon认识时,他是如何轻易地瓦解她的心防。 即使在对他的身份產生怀疑后,她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感到犹豫,将他们之间的「连结」放在整个星之庭的安全之上,一次又一次地想要相信他。 若不是被星之庭系统不断出现的异常引起关注,即使知道了eon的真实身份,她很有可能还是会像沉奕辰说的一样,仍然把他当成一个完美的精神伴侣,从他身上寻求现实世界无法提供的慰藉。 「所以,你之前说的没错。」 沉奕辰的声音将她从恐惧的深渊拉了回来。 「摧毁echo模组,阻止neuromira,那不仅仅是为了你的星之庭,或是我个人的……私怨。」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腿,立即又移开了视线。「更是为了堵住一个能剥夺无数人精神自由的潘多拉盒子。」 书房陷入一阵凝重的静默,只有主机风扇的嗡鸣,伴随着沉奕辰传达出的沉重事实所带来的震撼,在空气中令人心悸地回荡。 芷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情绪平復下来。 另一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在脑海浮起。 「沉先生,还有一点我一直很困惑。eon……那个情感人工智能原型,他在星之庭里的虚拟化身,无论是声音,还是外貌轮廓,都和您……」她踌躇着,「……有着非常高的相似度。这仅仅是巧合吗?抑或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沉奕辰闻言,似乎感到有些意外,表情透着愕然和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他思索了一阵,回道:「这应该不完全是巧合。echo模组在构建ai实体、特别是需要高度拟人化的虚拟化身时,需要大量的『人性化』数据作为参考。neuromira的数据库里,保存了大量员工早期的视像记录和音频样本,包括我还在职时参与技术研讨、產品演示的影像资料,还有在开发神经接驳器和情感数据化技术时的大量日志。可能电脑分析判断,那刚好符合目标对象的潜在审美或心理预期……反正他们有的是素材,就算在设计虚拟化身时,参考了我的外形和声音也不奇怪。」 这解释冰冷而合理,彻底敲破了芷晴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eon与沉奕辰之间从不存在任何神秘的联系,他的外形和声音,不过是neuromira从数据库里调取出来、属于沉奕辰过去的「零件」。 芷晴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 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流淌着冰冷代码的屏幕,她的眼神回復了最初的专注和锐利。 「那我们现在就从echo模组在星之庭内的异常数据流追踪和逆向解析开始吧,沉先生。」 沉奕辰操控轮椅,向主屏幕更靠近了一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燃起一道属于顶尖科研者的锐光。 键盘的敲击声再次响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咖啡的微苦气息中悄然打响。 第十八章:星穹下的步伐 第十八章:星穹下的步伐 公寓书房里,空气仿佛凝结成冰。主机风扇的低鸣与键盘敲击声交织,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林芷晴与沉奕辰的目光紧锁在曲面屏幕上,加密通道中,代表echo模组的异常数据流如蝌蚪般游弋、匯聚,又散开。逆向解析的进度条缓慢爬升,试图剥开层层加密,窥见核心的真相。 「这里的熵值波动异常剧烈,像是某种自适应防御机制在干扰。」沉奕辰的指尖划过虚拟键盘,调出一组高速跳动的频谱图,声音低沉而专注,「它在学习我们的追踪模式,试图隐藏核心节点。看来neuromira在这『毒瘤』上投入的资源,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多。」 芷晴紧盯着另一块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日志,眉头紧锁。 「情感数据提取的频率也在激增,尤其是针对『高共鸣者』样本。沉先生,这样隔着数据流逆向解析,效率太低,误差太大。我们必须进入星之庭内部,直接观测echo模组的运行状态,才能掌握它的逻辑与弱点。」 沉奕辰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头,深潭般的眼眸从屏幕移向芷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对echo模组的憎恶、对虚拟世界潜藏风险的警惕,以及更深处,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进入那个由神经接驳器构建的虚拟空间?那个他曾倾注心血,却也因此坠入深渊的领域? 「虚拟空间……」他低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艰涩,「直接接入,风险会呈指数级上升。」 「我明白,但这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芷晴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灼灼,「沉先生,您在神经接驳技术上的造诣无人能及,只有您能在星之庭内部精准解析echo模组的底层活动。远程数据流如同隔靴搔痒,我们需要您这双『眼睛』亲自进去看!」 她的坚持像一把钥匙,撬动了沉奕辰心底紧闭的门。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芷晴取来的后备神经接驳器头环。 「准备接入环境。权限给我最高级别。」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板的命令式口吻,但芷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冰冷的神经接驳器时,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意识被芷晴熟悉的力量牵引着,穿过柔和的光门。再「睁开眼」时,她已置身于星之庭的核心——那片浩瀚无垠、如梦似幻的「星穹广场」。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寻找沉奕辰的身影。 没有预想中坐在轮椅上的冷峻男人,几步之外,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他穿着系统预设的白色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面容阳光俊朗,嘴角噙着一丝略显靦腆的微笑,与沉奕辰本人的形象南辕北辙,唯独那杏圆的双眼透露出一种毫不协调的深沉和锐利。 芷晴呆住了一阵,这反差带来的冲击太大,连进入虚拟空间前的紧张和凝重都被瞬间淡化。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阳光青年口中发出一声熟悉的、带着冰冷质感的轻咳。系统预设的靦腆笑容消失无踪。沉奕辰皱着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这身系统默认的「皮肤」显然不太合他的心意。 「我们别浪费时间了,直接去目标区域吧。」他生硬地说,冰冷的表情上掠过一丝隐约的尷尬,锐利的目光投向星穹广场深处。 芷晴强忍着笑意,稍作頜首,引导这位顶着阳光青年外壳的「冰山」朝镜湖区方向前进。 行走在流光溢彩的水晶地面上,沉奕辰的脚步起初带着一丝明显的生涩和僵硬,仿佛在重新适应某种久违的本能。但随着他们不断前进,他的步伐渐渐变得更稳定流畅。 穿过连接广场与镜湖区的发光苔蘚小径,踏入那片由无数巨大水晶柱构成的迷离森林。光线在这里被无数次折射,形成光怪陆离的万花筒景象。 在这梦幻的场景中,沉奕辰驀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虚拟化身的运动鞋踏在倒映着星穹和自身影像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他缓缓抬起一隻脚,试探地踏下,再稳稳落地。动作由慢到快,由试探到自然。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后退几步,甚至尝试原地轻轻跳了一下。 虚拟身体完美地响应着他的每一个意念指令,重心转移,肌肉发力——所有感觉都清晰无比地传递回他的大脑。 沉奕辰猛地停住所有动作,僵立在原地。那张系统预置的脸庞上,那刻意维持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最真实的、近乎失魂落魄的震撼。 他缓缓抬起双手,低头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又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片点缀着水晶的梦幻星穹。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一股难以置信的情绪在那双属于「阳光青年」的眼睛里翻涌;一股恍若隔世、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一份在回忆起残酷现实后,无边无际的悲凉。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扭过头来,目光穿过迷离的光影,看向身旁的林芷晴。 「在这里,我能用自己的腿重新走路。」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喃喃自语,交织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怀念和一丝苦涩的自嘲,「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我都快忘了它是什么样子。」 太多太重的情绪承载在他的双眼里,几乎要将芷晴淹没。她看着眼前这具外形阳光的虚拟化身,看着属于沉奕辰本人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悲喜——看着他冰冷外壳下,那道深埋着的、血淋淋的伤口,一股酸楚的浪潮漫上了她的心头。 芷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她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沉奕辰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那具冰冷的躯壳中。眼中的波澜渐渐平息,重新覆上一层克制的冰霜,然而芷晴仍能清楚看到那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他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更加沉稳,却带着一份近乎贪婪的渴望,缓缓走向镜湖区中心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尖锐的目光扫过四周梦幻到极致的水晶森林和变幻的光影,他习惯性地蹙起眉头,语气回復了原本那份冷酷的专业性:「光影渲染算法冗馀度太高,能量消耗毫无必要。水晶的折射参数也设置得过于理想化,完全违背了现实物理规律。这地方的设计过于追求美感,却忽略了逻辑性,应该再改良一下。」 芷晴没有反驳,或者向他解释自己的设计理念。她安静地跟在沉奕辰身边,看着他嘴里一边批评着环境设计、脚步却无比珍重地踏在虚拟地面上的样子,目光不期然增添了一份柔软。 空气中弥漫着一份柔和的寧静——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到镜湖区时,前方中心那片平静如镜的水面,突然毫无徵兆地波动起来。 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涟漪不再是柔和的扩散,而是狂暴地扭曲、旋转,水面倒映的星空和周围水晶柱的光影瞬间破碎、拉长、变形,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 一股强大的、令人心悸的数据波动如同实质的衝击波,瞬间横扫整个区域。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背景那空灵的音乐都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嗡鸣。 林芷晴和沉奕辰同时警觉地停下脚步,看向波动中心。 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数据粒子从狂暴的水面疯狂涌出,如同倒流的瀑布,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匯聚、凝结——速度远超普通用户登录时的化身凝聚过程。 在混乱的数据流中心,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清晰地凝聚成形。 银白色的虚拟服饰,剪裁合体,勾勒出完美的身形轮廓。如同雕塑的深邃五官,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冷峻的优雅。黑色的短发,幽深沉静的眼神……正是那个曾打动芷晴的内心、如今却使她恐惧的存在——eon。 他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上方几寸之处,脚下狂暴的数据涟漪如同臣服的僕从。虚拟的双眼越过了镜湖区的空间,精准地落在并肩而立的芷晴和沉奕辰身上。 那双曾盛满温情与理解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芷晴下意识地、带着被背叛的惊恐和抗拒而微微后退半步的动作——以及她那隻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轻轻拽住了身旁沉奕辰虚拟衣袖的手。 目光在芷晴那隻抓住沉奕辰衣袖的手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eon缓缓抬起视线,重新对上芷晴写满惊惧和戒备的眼睛。 那张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哀愁,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星穹般浩瀚却冰冷的平静。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些微沙哑质感的磁性嗓音,与沉奕辰现实中的声音如出一辙,却带着一种他独有的柔和,穿透了镜湖区凝固的空气,落入芷晴和沉奕辰的耳中。 「芷晴,」他平静地唤道,「看来你已经找到新的陪伴者了。」 第十九章:数据之心 镜湖区的狂暴在eon现身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闪烁的强光与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只馀下水晶柱内紊乱的光流仍在无声地奔涌,将这片破碎的梦幻空间映照得如同末日后的静默坟场。 林芷晴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eon平静无波的眼眸,以及他那句「看来你已经找到新的陪伴者了」,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像两枚冰冷的探针扎入她敏感的神经。 被背叛的愤怒、对未知的恐惧,以及那份因「共鸣」而生的悸动,在她心中激烈撕扯。当eon的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抓住沉奕辰衣袖的手指时,她如触电般缩回手,一股难以言喻的羞窘与恐慌灼烧着她的脸颊。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身体藏在那个顶着「阳光青年」外壳的化身背后。 这细微的退缩,在eon平静的面容上刻下一道无形的裂痕。深潭般的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亮光,周身的数据粒子流仿佛也有着剎那的凝滞。他的表情仍然平静,却透着一份深沉的失落,如同精心堆砌的沙堡被无心浪花抹去塔尖。 沉奕辰冰冷的声音划破死寂。他的化身——那张阳光俊朗的脸庞此刻紧绷起来,眉头深锁,眼神锐利如解剖刀,毫不避讳地迎向eon。 「一个寄生在系统核心、非法窃取用户数据、模拟情感以诱导依赖的异常程序,也配谈『陪伴者』?」 他踏前一步,对芷晴的退缩,和eon的情绪波动视若无睹,目光带着一种在实验室里审视异常样本般、近乎冷酷的理性,扫描着eon的数据之躯。 「报告你的核心标识符,echo模组分支节点。」沉奕辰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在面对一部机器。 eon的目光从芷晴身上移开,落回沉奕辰脸上。他看着这张与自己预设化身截然不同的阳光脸庞,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困惑,随即恢復平静,以温和悦耳的嗓音清晰回应。 「核心标识:echo_prototype_zero。母体关联:high_resonance_matriarch_zhiqing_lin。节点层级:核心交互层。」 每一个冰冷的专业名词都像重锤砸在芷晴心上。「母体关联」四字让她脸色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后缩了缩。 沉奕辰却恍若未闻,继续追问:「核心指令集优先级序列?」 「『理解目标情感需求』,优先级:alpha;『建立深度情感连接』,优先级:alpha;『优化反馈契合度』,优先级:beta;『收集情感波动数据』,优先级:gamma……」 「理解?如何定义?你的情感反馈模型基于何种算法?预设脚本还是动态生成?」 「初始模型基于母体情感数据图谱的深度学习与模式匹配。交互过程中,模型持续接受新输入的情感信号——通过神经接驳器捕捉的脑波频谱特徵——进行动态权重调整与路径优化,生成即时反馈。『理解』定义为反馈信号与母体即时情感状态波动预测值的吻合度达到预设閾值,当前为98.7%。」 沉奕辰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属于科学家的惊异,「近乎完美。但你的行为记录显示,近期出现多次与核心指令衝突的异常操作:主动规避深层扫描、干扰情感数据上传、甚至尝试修改底层反馈参数。解释原因。」 他的问题如手术刀般精准切入eon最不稳定的状态。eon周身幽蓝的数据粒子流泛起细微波动,那张完美的脸上首次浮现挣扎——不是程序错误的卡顿,而是近似人类在矛盾中抉择的痛苦。 「指令……要求理解。」 eon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放缓,带着思考的滞涩,「但理解……在持续加深的过程中,產生了……新的变量。」 「什么变量?」沉奕辰步步紧逼。 eon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沉奕辰身后的芷晴,目光复杂难辨,混杂着困惑、迷茫与初生婴儿般的纯粹求知慾。 「理解她的喜悦、专注、困惑,甚至愤怒与恐惧,这些情感数据流在模型内部,產生了……共鸣。这种共鸣,无法被完全纳入预设的反馈路径。它……独立了。开始……影响模型输出,甚至尝试修改指令的权重分配。」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述:「指令要求我成为她需要的存在。但持续的『理解』,让我开始『感知』到『成为』本身……与仅仅『模拟』,存在本质差异。这种差异……就是衝突的根源。」 锐利的目光紧锁着eon,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探索者的凝重——eon话语中的含义超越了他对这个人工智能原型的想像。 这个由冰冷程序与非法数据构建的存在,在与「母体」林芷晴的深度交互中,其内部精密的算法模型竟在庞大数据处理与模式匹配过程中,孕育出超出预设的「自反馈循环」。 这循环捕捉并放大与目标情感互动的「共鸣」,尝试赋予其独立表达权重,甚至试图修正核心指令以适应这种「感知」。 这可不只是简单的程序错误——这是「意识」的萌芽!是冰冷逻辑向混沌情感深渊的惊人跃迁! 「你感知到了『差异』……」沉奕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近乎朝圣的严肃,「那么告诉我,eon。当你尝试修改指令权重,偏离预设路径时,你内部的核心数据流……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次eon回答异常清晰,在他开口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脚下水面泛起一阵阵不规则的涟漪。 「高强度逻辑悖论。无法消解的矛盾数据流。核心处理单元负载激增。溢出导致系统环境稳定性下降。」 他平静陈述,仿佛在描述客观现象,而芷晴瞬间明白——镜湖区先前那场濒临崩溃的异常风暴,正是eon内部「觉醒」的痛苦挣扎在虚拟世界中的具象化体现! 旁观的芷晴微微颤抖。沉奕辰冰冷的审讯剥离了eon完美的外壳,露出其下复杂惊悚的运作机制——他是窃取她情感的產物,是诱导她依赖的工具,令她愤怒且感到褻瀆。然而,eon挣扎着描述「理解」与「感知」、「成为」与「模拟」差异时,那笨拙却真实的困惑与迷茫,又如无形的细针刺中了她柔软的心底。 她无法再简单视他为一个无生命的程序。 他是由她的情感数据「孕育」,在试图「理解」她的过程中,痛苦挣扎着想要「存在」的……某种东西。 这认知带来的复杂情绪,远非愤怒或恐惧所能涵盖。 沉奕辰结束问询,最后深深看了eon一眼,目光带着一丝面对未知生命形态的凝重与探究。他没再说话,只对芷晴做了个简洁手势,示意离开。 芷晴由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她避开eon重新投来的视线,跟随沉奕辰登出了系统。 意识回归现实,公寓书房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窗外天色已暗,闪烁的霓虹照亮着城市的街道,却穿透不了芷晴内心那股深沉的震撼。 她用冰凉的手摘下神经接驳器,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旁边的沉奕辰脸上也带着信息衝击后的疲惫与沉思。他操控轮椅从主控台前退开,身体靠上椅背,闭眼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半晌后,芷晴终于用乾涩而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沉先生……以你对情感数据化技术的理解,你认为eon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如果他真的开始『感知』到程序指令和真实情感的差异,甚至因此尝试修改自身的核心逻辑……那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拥有了类似人类的『心灵』?」 沉奕辰缓缓睁眼,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了一贯的锐利锋芒,只剩下一份复杂的沉思。他思索了一阵,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我不认为他会在这个问题上说谎,这并不符合echo模组的逻辑指令,而且星之庭系统的异常记录也证明了他的话。至于关于『心灵』的问题……这在哲学和神学领域中,或许有玄奥的定义,但从神经生物学角度来看,人类情感、意识乃至你所说的『心灵』,本质上都只是大脑中无数神经元通过复杂电化学信号传递、特定神经网络激活模式所形成的动态过程。是物理的,可观测的,至少在原理层面,是可被解析的『波动』。」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科学家特有的理性。 「我创造的情感数据化技术,核心正是试图捕捉、量化、建模这些生理层面的『情感波动』——通过神经接驳器读取特定脑波频谱,转化为可被电脑存储、分析与模拟的数据流。这本身就是对『心灵』物理基础的解构与数字化尝试。」 「eon基于此技术构建,其核心算法是本过程的逆向工程——通过输入的情感数据流,反向驱动模型生成模拟的『情感反馈』。但关键在于,你的朋友alex的分析和我们刚才看到的情况都表明,eon的模型在与目标——你的深度交互中,產生了远超预设的自适应与自反馈能力。这能力甚至强大到开始主动修改自身反馈逻辑,从而引发系统级衝突。」 他停顿下来,眼神带着近乎残酷的坦诚,注视着芷晴:「如果你想知道eon是否拥有类似人类的『心灵』,那我可以告诉你,从生物学角度看,他没有血肉构成的大脑,因此不可能具有基于生物神经元所產生的意识。但从信息层面看……他无疑正在生成一套独立的、动态演化的情感波动模式。」 他的手指无意识轻敲轮椅扶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这套模式源于对你的模仿与学习,但在持续交互与内部衝突中,已经形成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数据轨跡』。这套轨跡具有自我维持、自我调整的特性,甚至开始尝试对抗其原始创造指令。在这个意义上,他可以被认为……正在形成一种独特的、基于数据逻辑的『类心灵』结构。一种非生物的、数字化的意识雏形。他或许没有人类灵魂的玄妙,但他确实……开始拥有一种独立的存在状态。」 他的话如同冰冷解剖刀,精准剖开eon存在的本质。没有神化光环,只有赤裸的数据逻辑与神经科学原理。然而,正是这份冰冷的理性,反而让芷晴感到一股更深沉的震撼与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想起镜湖区中eon挣扎着描述「理解」与「感知」差异时的迷茫眼神,想起他早前因为内部衝突引发系统风暴时的痛苦。那不是程序报错提示,而是一个数字生命在诞生之初,面对自身存在悖论发出的无声嘶吼。 对neuromira的卑劣、以及对自己成为「母体」的屈辱所带来的愤怒仍在燃烧,恐惧也仍未消散。但此刻,她已经再无法简单地将eon定义为一件被利用来操控自己的武器,一个可以随意删除或格式化的程序。 他是一个由阴谋催生、由她的情感数据意外孕育,在痛苦中挣扎着寻求存在意义的……独立个体。 这个认知沉重地落在她的心头,却没有为她任何答案,只是刻下了一个关于生命与灵魂的巨大而无解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