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学长》 第1章 《猫猫学长》作者:有问无答【完结】 虞江临喜欢猫,尤爱宿舍楼下的那只猫猫学长。 猫猫学长很亲人,总在虞江临进出宿舍时把自己趴成一只猫饼,给人随意摸摸。 虞江临:真是一只守猫德的好猫猫! 校园里有举办猫德评选大赛,某只白猫赫然倒数第一。 “从未遇见过脾气这么坏的猫!” “连靠近都不允许,过分!” 虞江临一手刷着校内论坛,一手摸着开始翻肚皮的学长,陷入沉思。 因不可抗力,虞江临不得不搬入新宿舍。新室友是位好心学长,一头白毛,冷淡却好看。 虞江临礼貌邀请:“校园里新开了家猫咖,学长要不要……” 怎料冰山室友当场抓住他手腕:“你要去碰别的猫?” “……别的?” · 虞江临发现,自从入学,不仅学长学姐们身上总掉猫毛,就连同年级的新生们也开始缺胳膊掉脑袋了。 他转头摸摸某只属于他的人形学长,学长身上同样掉下一堆猫毛,以及一窝蠕动的触手。 |本文食用手册| 1.主受,加粗双箭头 2.受:身份存疑、年龄存疑、记忆存疑的学弟 3.攻:一名学长,一只猫,一团乱七八糟的触手怪 4.评论区看见拆/逆/梦/泥塑发言会删除,共建和谐阅读环境,比心 5.本文非现实向,一切为小情侣谈恋爱服务,且文内不会出现任何一只普通猫咪。大家如果遇到现实流浪猫,在互动、喂食、绝育、领养方面则需要秉持更科学严谨、生态友好的态度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东方玄幻 校园 萌宠 美强惨 主角视角虞江临互动戚缘配角幼年体幼年体 一句话简介:房间内怎么会有猫毛……? 立意: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 第1章 猫出没 虞江临自认为猫缘不错。 可自从入学,方圆百里的猫咪却是眼见越发稀疏。常常远处瞧见一只,没走多近那猫便飞快跑掉,无影无踪。 这天晚上七点觅食而归,他踩着夜色路灯下的影子,刚转过拐角要走入宿舍楼,却缓缓放慢脚步。 “喵?”他小心翼翼蹲下,轻声朝花坛那处学猫叫了一声。 花坛里最高的那株粉花颤了颤,又静止不动。 于是虞江临屏住呼吸,把声音放得更软,重新又喵了几下。 “咪。” 花坛里也回应出一声猫叫,比人类的声音更轻飘,听起来像是只幼猫。幼猫叫得虞江临心颤,他眼睛蓦地亮起。 这回,终于有一颗毛茸脑袋从花丛里钻出。 纯白的,长毛的,软乎的,像一颗奶油团子——还是点缀着两颗蓝色糖果圆眼睛的小团子。 虞江临望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也笑弯起自己的眼,自言自语道:“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那白毛小猫仿佛听懂了,爪子一顿,才又若无其事缓缓踏着矜持步伐继续走来。 它把身子紧贴上虞江临的小腿与大腿,边用脑袋蹭边围着人类从前往后转了一圈,交换彼此的气味。 最后小猫站定在虞江临膝盖前,圆溜溜的眼睛水润带光,抬起脑袋往上瞧,似乎在等着什么。 虞江临自然很是配合地伸出手,先是摸了摸那颗圆乎乎的脑袋,才又顺着往下继续撸过去。 被人类服侍得极好的小猫咪眯起眼睛,蓬松大尾巴缓缓扫过来,尾尖似有似无掠过虞江临光洁的手腕。 虞江临微微抖了抖,他有些怕痒。 但念及这是小猫咪的尾巴,终究没有躲开。 “你不像是流浪猫。” “咪。”绵软大尾巴停在了虞江临手腕内侧,一瞬间静止。 “不过这里的猫咪似乎都被照顾得很好。” “咪。”尾巴重新轻晃起来。 “想要吃点东西吗?” “咪。”猫咪蹭了蹭人类掌心。 虞江临又笑了,他发觉这只小猫很喜欢撒娇回应,哪怕对方根本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宿舍旁超市里便有贩卖猫咪零食,他嘱咐小猫在原地等着,便一步三回头地向超市走去。 小猫咪起初跟了一两步,虞江临立即做摆手状:“你的腿太短啦,我跑起来你会跟不上的。” “……”这回,小猫没有咪咪叫。 见猫咪蹲下不动了,虞江临加紧脚步,很快便买好零食往回走。 兴许这零食确实很香,路上拆开时,便有一团橘色东西从草丛里窜出,眼巴巴朝他张望。 这又是一只猫。 肥美的身子,圆圆的脑袋与圆圆的眼,最重要的是那足以彰显饭量的橘黄色皮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辆身形符合刻板印象的大橘。 虞江临笑着蹲下来,将装有小零食的塑料袋放在腿边,似是与猫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找我有什么事呀?你也想吃小零食吗?不过我已经说好了给另一个小家伙吃,如果你想要的话……” 说着他环顾周围半圈,视野中除大橘之外再无别的猫。 但直觉告诉他,那些屋顶与树后,那些小巷子与花坛里,都悄悄藏着某些视线。 这所校园的猫咪不爱出现在他面前,但似乎很喜欢悄悄玩着躲猫猫的小游戏。虞江临喜欢猫,自然不介意被猫猫们跟踪。如果可以,他甚至还想要挨个撸过它们的毛。 眼前的大橘乖乖蹲坐在他身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这故作严肃的小模样仿佛在思考什么深沉的事情。 真有意思。虞江临笑着伸出手,准备用自己私下里练了许多年的撸猫手艺伺候猫大爷,怎料对方耳朵忽然抖动,紧接着便是受惊一般浑身炸毛。 虞江临:……? “我……” 虞江临话还没说完,那橘猫却猛地原地一弹。 对方朝灌木丛某个方向瞪了眼,仿佛是遇见了什么天敌,随后便撒爪就跑,钻入另一边草丛,无影无踪。 几乎同一时刻,那些躲在暗处的“小视线们”也随之消失了。 虞江临稍有些怀疑人生。 ……他有这么可怕吗? 正待这时,一声熟悉的“咪”叫从脚边传来。 虞江临低头,发现那小白猫不知何时已从宿舍院子里出来,小小一只,绕在自己脚边,大概也是闻到了零食的气味。 昏黄路灯下,小猫干净纯粹的眼睛里仿佛真有海水流动,漂亮得惊人。 虞江临看得出神,连带着方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 在其他猫咪爱睬不理的对比下,小白猫更显可爱乖巧了。 他蹲下,从包装袋里倒出几块鱼形状的小零食到地上,等着小猫进食。 小猫却没有吃,只是伸出一只前爪碰了碰,圆圆的脑袋低下去轻嗅,随后抬头朝虞江临委屈地咪叫一声。 虞江临很难解释清楚,他是如何从猫叫中听出委屈情绪的。 可眼前的小猫看起来要多不开心有多不开心,还是那种湿哒哒的、自己生闷气要别人哄的小可怜劲。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从巴掌大的猫脸上,品出这么丰富的色彩。 虞江临眨眨眼睛,心有所感猜测到什么,从袋子里重新又倒出几颗零食,放到掌心里,手平摊开悬在小猫脚旁。 这回,猫咪终于愿意吃了,低下头舔了舔。 “你还真是又爱撒娇又娇气……等等,有点痒。” 猫舌头湿漉漉的,小猫舔得又轻又慢,羽毛似的,仿佛在他心尖挠痒。虞江临眼皮一跳,没忍住从鼻腔里溢出几声气音,手心下意识微微后缩。 刚舔上的食物没了,小猫又抬起一张小脸,朝虞江临咪了一声,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虞江临垂着眼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抿嘴把手又伸过去。 猫咪没有第一时间去吃,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人类,恬静乖巧,仿佛在细细观赏对方脸上的神情。 随后,它低下头,又是那种折腾人的舔舐吃法。 虞江临睫毛颤了又颤。 小白猫蓬松的大尾巴则不紧不慢晃动,看起来心情不错。 等逐渐适应这令人难耐的触动,虞江临开始调整紊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忽视手心的触感。 他试图将注意力转移至别的地方:比如小猫可可爱爱的耳朵尖尖,圆圆呼呼的脑袋瓜瓜,毛茸温暖的大尾巴,以及…… 虞江临的目光忽然凝固在某个位置。 那里,蓬松无比的大尾巴正好心情地慢慢晃悠,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虞江临感到有些手痒——这句话此刻被赋予了双重意味。 当人类摊开一只掌心乖乖喂食,他便用另一只空着的、罪恶的手轻轻捏住那缓缓晃动的毛绒硕大尾巴尖……向上微微一提。 小猫愣住了。 虞江临也愣住了。 第2章 虞江临含笑眨眨眼睛:“是小公猫呀。” 话音刚落,小猫整个团子便“嘭”地弹开,眼前爪子都仿佛不怎么会用的小猫咪,成功用一通连招将自己绊倒。 最开始小脸上还满是震惊与呆滞,到后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眼前的人类,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虞江临刚想伸手将摔倒的小猫扶起,就见小团子蹭蹭蹭溜得飞快。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四个短短的小爪子能跑出这般气势。 他可可爱爱的小猫咪,便这般像个小火车一样哐当哐当开跑了。 等到眼前连个猫毛都不见,虞江临才低下头,他看着掌心间湿漉漉、没吃完的小零食,就着这个姿势蹲了许久没动。 他好像……让小猫咪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 开文时间到!(一阵敲锣打鼓)“猫猫学长”攻,“人类学弟”受,大家不要站错啦。 虞江临不是一个什么猫都喜欢调戏的小变态,他潜意识里只会调戏某只小白猫。 某只小白猫:? 【大写加粗注意】 本文非现实向,一切为小情侣谈恋爱服务,且文内不会出现任何一只普通猫猫。 大家如果遇到现实流浪猫,在互动、喂食、绝育、领养方面则需要秉持更科学严谨、生态友好的态度。 第2章 学长 第二晚,小猫并未如约而至——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约定。 虞江临坐在书桌前,砖块般的大部头专业书摊开。他盯着密密麻麻的字,眼前小白猫的影子却挥之不去。 睡前洗完澡,去公共区域吹头发,却见到房间里空无一人。 虞江临站定在门框下,他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慢慢走过去,打开墙上挂着的吹风机,屏幕里果然显示维护中。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虞江临便默默翻出手机,将因嫌吵闹而拖入消息屏蔽的宿舍楼群点开:3个小时前有人提醒,每层的吹风机系统都陷入故障。 此时已十一点,宿舍楼门禁时间为零点。 虞江临抬起头,望着镜子前半湿中长发悬至肩头的自己,陷入沉思。 时值八月末,夜晚路上风凉,虞江临打了个喷嚏。 该多披件外套的。他想。 头发先前已细心擦干,不再滴水,此刻被风一吹却冷得发寒。不知是否为心里错觉,连脑袋都似乎有些酸胀。 明天是开学典礼,他将上台发言,感冒发烧并不好笑。 虞江临摸了摸冰凉的鼻尖,加快脚步朝目的地走去。 出发前他已打探清楚,今晚这片宿舍区的吹风系统均统是全面瘫痪,想要借用只能走很远,到另一片宿舍区。 终于抵达陌生宿舍楼,院子外有人脸识别系统。 虞江临准备等学生经过时,说明情况一同进入。 他抱着手臂,一动不动立在门旁。等到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口却还是空无人影。 闲来无事,他竟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眼前不知见证了多少岁月的树皮,身旁交错形成杂乱美感的青草尖,脚下被细细打理光洁的路面,远处高高挑起的建筑群轮廓。 一切都是那么平凡,虞江临却端详得很认真。仿佛一个初次睁眼看世界的盲者,好奇而珍惜地欣赏着周围一切。 就在虞江临开始瞧地上的石子儿,又打了今晚第六个喷嚏时,终于有人影从远处走来,牵引走他的视线。 夜色下,虞江临看不太清,只见到对方停在自助售货机前,似乎正在挑选商品。 “同学……”虞江临发现自己已有了闷闷的鼻音。 坏了,似乎真要感冒。 那人影似乎才发现院子外有人,抬脚往这边走来。 “同学你好,我们宿舍楼的吹风机坏了,不能用。我想借用你们这边的吹风机,可以帮我开一下门吗?真的非常感谢。”虞江临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还没等将学生卡翻出来自证,滴滴一声门锁系统便解开了。感应光随之自上而下从门上投下,昏黄而狭窄,恰好照出来者的脸庞。 那是一张戴着黑色口罩的脸,令人捉摸不透情绪。裸露出的少许肌肤仿佛同样染上了夜晚的寒意,苍白,冷淡。 虞江临没来由地下意识错开对视的眼,他自己也没察觉。 视线下移,只见对方一头半湿的白色短发贴垂在脸颊旁,发梢甚至还滴着水。再往下一身素色棉睡衣,柔软面料稍微削减了些距离感,应当也是洗完澡不久。 ……白色的头发?好少见。 虞江临很快回过神来,又道了声谢,便小跑着往宿舍跑去。 身后人影慢吞吞将院子门关上,站在原地望着虞江临的背影,直至对方消失不见,才抬脚往回走。 ——没有买售货机的任何东西。 。 虞江临在公共区域匆匆吹完头发。 此刻距离零点还有十五分钟,很是紧迫。 刚放回吹风机,转头却看见方才的好心人就靠着门框,低头划手机,仍未摘下口罩。 他注意到对方换了身日常衣服,手臂间搭了件外套……这个时间,还要出门吗? 好心人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望过来一眼,随后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朝这边走来。 虞江临往旁边让了让,却发现对方在自己面前停下。 “快要到门禁时间了,我骑车送你回去。”没等虞江临反应,这人又接着说,“车上风大,可以披件外套。” 说罢,将外套塞入虞江临怀中。 仿佛是看出了某张脸上的犹豫,好心人再度开口,声音冷而平静:“我车速很快,但如果继续站在这里闲聊,我今晚就会被门禁拦在外面了。” 接着便转身朝外走,没给人拒绝机会。 虞江临原地抱着衣服,慢了几拍才抬脚跟了上去。 他低头回想着方才在灯光下才终于看清的模样。 雪白碎发垂在耳尖,海蓝色的双眼略显疏离,这个搭配……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陡一走至室外,风刮过脸颊,冷硬带刺,瞬间戳破室内将人包裹的柔软气息。 依托于身上干爽温暖的外套,这回虞江临觉得好受多了。 按理来说,这是虞江临第一次穿别人的衣服,有些宽大。 手掌被袖口没过,即便努力伸直手臂,也只留下一小截指尖在外面。 他默默抬头关注着两人的身高差,随即注意到对方头发未干。如果不是为了送他,这会儿好心人应当已吹完头发上床睡觉。 虞江临感到心尖上染了点异样的情绪。 他仔细思索一番,觉得自己大抵是心疼了。哦,心疼。 【你过去并不常产生这种情感。】 他压下这阵念头,只是问:“你的头发还是湿的,会不会不好受?” 好心人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弯腰开车锁的动作顿了下,随即背对着淡淡道:“骑车一来一回也就干了。” 虞江临又想说些什么,却有另一道声音将其打断。 “那边那个!不能带女朋友进男生宿舍,不知道吗?总有些人觉得要毕业了就开始放肆起来……”雄厚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隐隐怒气。 原来好心人是即将毕业的学长——但这不是重点。 虞江临望着不远处推着垃圾小推车快步走来的老伯,自己整个人则仍笔直从容地站在原地,一点儿都不像是被捉个正着的“小情侣”。 此情此景,“女朋友”一词只可能是指他。 ……哦。 虞江临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两下眼皮,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份从未有过的尴尬境地。或许于他而言,比起尴尬,说是茫然更为恰当。 【茫然。这种常见而普通的小情绪,在久远的过去同样很少出现于你的心底。】 身旁人倒是比他先一步答话:“他是我的学弟,我正要送他回宿舍……嗯,‘学弟’。” 虞江临又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出来这话中的揶揄意思。 然而侧头朝上看去,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却仍是面无表情。仔细一想,方才的声音也是一本正经,没有丝毫笑意。 ……他大约是多心了。 “男同学?”老伯放下推车,仍是怀疑地走近仔细瞧。 虞江临很快意识到,是自己的头发和身形产生了误会。 他便从口袋里取出方才没用上的学生卡,将有身份信息的那一面递出:“您看,这是我的照片,这是性别。” 老伯在路灯下辨认了一会儿,才终于相信眼前面容精致、声音软和、乌黑秀发甚至几乎垂到肩头的学生,竟是个男孩。 “男同学也不要在外面呆这么晚,这年头不止女生会遇到危险,宿舍门也快要关了。”老伯语重心长着,得到了虞江临的保证,才推着小推车往回走。 第3章 这通乌龙过后,虞江临心底里仍残存着某种异样的情绪,有些滚烫。他不太能分辨得清。 他便这么低垂着眼转身,见到那位好心学长已坐上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正侧头盯着他。 “上车。”学长简洁指示。 。 这是虞江临第一次坐别人的自行车后座——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懂得手该放在哪里。 车起步,虞江临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双手下意识虚虚悬在面前唯一的支撑物上,却没有真正搭上去,只用腰与腿间力量支撑。 自行车,似乎是一种极为不舒适的载具。虞江临默默想。 “手搭在我腰上。”车没走几步,学长忽然说。 有了对方提醒,虞江临才试着捏起对方腰间两侧的一点衣角。仿佛再多抓一点,这衣服就会碎了一样。 学长说得没错,车速很快。风从前往后刺,虞江临庆幸自己有了一件厚实的外套。 他发觉学长看着虽然有些高冷,实际上却相当贴心且热心。 如果今晚不是碰巧遇到对方,他恐怕就要白白在外面吹几十分钟冷风,然后顶着一头又冰又湿的头发回去,迎接彻夜未眠与感冒头疼。 想到这里,虞江临又打了声喷嚏。 他提前捂好了嘴,并迅速将头扭至一边。等打完喷嚏,抽抽鼻子,虞江临将手心在自己裤腿上擦了又擦,才继续捏着对方衣角。 “感冒?” “好像是……我的体质一直很差,习惯了。”虞江临发觉自己鼻音愈加明显,简直像是早晨没睡醒。 是的,没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体都保持着极为脆弱的状态,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虞江临竟发觉自己一时间回忆不起来许多东西,也许是风真把脑子吹坏了。 “……”车前座的人没接话,虞江临并未注意。 这份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前方才又传来声音:“前面是下坡,你可以再扶稳一点。” 于是虞江临又多捏了一点衣角。 他很快被自己害苦。 步行时看着不算陡峭的小坡,坐在车上却是迅速朝下倾斜。 虞江临稍稍睁大眼睛,没料到自己整个人直接向前倾倒,来不及反应便陷入面前人柔软的后背。 湿漉漉的凉意沁上眼尾,鼻尖涌入淡淡清香。 他闭着眼,意识到自己蹭上了身前人未干的发梢。这股香味或许是便是沐浴剂的味道。 他面前能支撑的东西自然没有别的,因而虞江临终于真正触碰上了对方的身体。 在下坡中,为了不狼狈贴到对方身上,他把学长的后腰搭得很实。 ——这是一个极为标准的拥抱。 在虞江临本能的认知里,这种亲密接触还是太不得体了。 他很是歉意,等下坡结束就要往后松手:“抱歉,我没控制住身体。” “没关系,后座的人本就需要环住前面人的腰,你应当抱得更紧一点。”学长又一次好心提醒道。 虞江临自然不做怀疑,听话地乖乖抱了回去。 原来这才是自行车的正确乘坐方式,确实比刚才舒服多了。他暗暗感慨。 “到了。”兜了不知多久,学长忽然停住车。 虞江临环视一周,后知后觉意识到旁边大概就是他的宿舍楼。才入住没几日,自己还不够熟悉也是应当的。虞江临不觉奇怪。 【你刚才有告诉他……你的住址吗?】 虞江临下车,某个怀疑的念头自然而然于心底升起。 然而当他与学长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对视,“某个念头”便自然消失了,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他再度乖乖道了谢,脱下外套并问:“这个是放在……?” “我穿在身上就行。”学长说着接过衣服,随手往自己身上一套。 虞江临望着对方低头整理衣角的样子,目光锁定在某头雪白短发之上,莫名觉得那里空荡,仿佛少了点什么。 在对方抬头前,虞江临便很快移开视线。 “对了。”临走前,学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怎么……” 虞江临的话语在屏息中止住,身前人忽地靠近,伸出手来探向他的脸。 他缓缓睁大眼睛,不再眨动,感受着对方指尖轻触,似有似无的暖流从对方指腹染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细腻的触感从下巴绕至脸侧,又一点点滑至耳后。 在他所看不见的角度,对方有力的手指正轻轻摁压于自己的后颈,逐渐加重,停了好一会儿。 这显然不是一个寻常的动作,容易产生某些错觉。好似被恋人轻柔地捧住脸颊,又被勾住敏感的后颈,即将被带到对方臂弯中,呼吸间全是对方暧昧的吐息。 虞江临整个人都被定在原地。 “有片树叶。”学长如此说着收回了手,眼中仍是没什么情绪。 “……谢谢您。” 随着肌肤相抵的烫人温度离去,那阵今晚一直黏在身上的、湿漉而阴森的冷意,也一并消散。 等目送学长的背影消失,虞江临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朝后低头看去。 那里没有拂下的叶子。 也许是被学长拿走了,又也许是刚被风吹走。 虞江临挑了挑眉。 。 吱—— 返程路上,白发的学生突兀停下自行车,修长的腿单脚踩在地上。 “哦,吹风机坏了……”他自言自语低语了这么一句话,随后又原路骑回。 铁门紧闭,一辆自行车停靠在院子前的灌木丛旁。 一只白得发光的小猫咪从灌木丛中钻出,它迈着哒哒的小步伐钻入铁栅栏,轻车熟路往宿舍楼走。 几分钟后,小猫咪离开宿舍楼。 十几分钟后,被虞江临屏蔽的宿舍楼群里终于有人发现并报喜:吹风机可以用了。 此刻早已过了门禁时间。 当小白猫迈入漆黑夜色中,远处阴影似乎传来某种尖锐的嘶鸣,又像是野兽的嬉笑。 作者有话说: ---------------------- 一只会修理水电的猫师傅。 第3章 开学典礼 今天便是开学典礼了。 作为新生代表,虞江临起得很早。 他轻手轻脚做好洗漱,没有吵醒室友,便带上门下楼,预备前往大堂与其他人汇合,为今天的典礼做最后彩排准备。 下楼时,虞江临轻快的脚步慢慢停下。 他想起昨晚的事来,却发现自己此刻整个人精神都极好,一点不像感冒的样子。 或许自己的身体素质变好了。他想。 一楼楼道内有面全身镜,虞江临路过时停下脚步,在镜子前端详衣着。一切整齐,没有任何不妥。 他看着镜子里精神饱满的自己,一时间竟感到一阵恍惚,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 虞江临捏起脸侧最长一缕发梢,绕在指尖,想起这几日走在路上,时不时被误认为女孩。 微长黑发垂在肩头,对男生而言确实不算短。 奇怪,从前他也会被误认作女孩吗? 【你觉得呢?】 他将脸旁两侧头发拨至耳后,想了想又用一只手将长发握起,歪着脑袋对镜想象自己短发的样子。 想着想着,脚步不禁后移,试图在窄窄的镜子里更方便看到全身。 就在后背靠上楼梯扶手的刹那,耳背陷入一团绵软,痒意如触电般钻入头皮,蔓延至脚尖。 虞江临惊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后退。 那一瞬间,他琥珀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凛然杀意。 “咪。” 软而轻飘的熟悉叫声从面前传来,虞江临这才发现那团一日不见的猫咪竟然一直蹲坐在栏杆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方才他的脑袋就是恰好靠在了猫咪身上。 悬起的心脏缓缓放下,虞江临有些无奈:“你差点吓死我了。” 小猫蹲在高高的栏杆上,清澈蓝眼睛平视着面前的人类,毛绒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悬在空中轻晃,一点心虚也没有,似乎并未听懂。 虞江临却眼尖发觉对方神态有些蔫,没有前几日有活力。 “小朋友,你是不舒服吗?”虞江临担忧地伸出手,摸过对方软软的皮毛。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小小的猫耳朵尖尖抖了抖,整只小猫脑袋都埋下去,害羞似的。 好一会儿,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才在人类的抚摸下重新抬起。 它若即若离蹭着人类的指尖,眼睛时不时往虞江临脸上瞧,像是在小心观察人类的神色。 虞江临同样也在观察对方,他确认小猫没有异样,才放下心来,手掌也逐渐下移。 在温热绵软的触感中,很快就要摸上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就在此刻,小猫忽然站起,慢吞吞沿着扶手向上走了几步,才又蹲下,一双圆眼睛与人类对视。 第4章 这个高度,虞江临伸手不方便触及。 他便往台阶上也走了几步,以为是小猫呆腻了原来的位置。 刚走完两步站定,却见那猫又站起来,迈着短短的腿往上也多走了几步。而后,一张小脸居高临下又很是无辜地望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几秒,虞江临思索片刻,终于想起什么,不太确信地问:“……你害怕我又抓你的尾巴,看你的蛋蛋?” 优雅蹲坐的猫咪微不可查顿了一瞬,那双小蓝眼猛地将虞江临盯住,却只能看见对方眼底的清澈与坦然。 于是它扭过头去,若无其事伸出爪子轻舔。 虞江临望着小猫自娱自乐的样子,有些拿不准自己的猜测。 他只软声软气哄道:“我现在有些事情要做,得离开了。晚上回来如果你还在这里,我再陪你玩,好不好?” 猫咪自然是听不懂人类在说什么的,猫咪只是自由地舔着爪子。 虞江临勾起嘴角笑笑,他挥挥手,说了句道别,才匆匆走出宿舍楼。 当人类的身影消失,小猫才终于将方才忍下的喷嚏打出。 红得发黑的血随之从嘴里咳出,晕染胸前一大片。 。 大堂内人不多,虞江临到得算早。 彩排未开始,闲来无事,他便去帮忙布置道具,踩着爬梯上上下下。 稍后一名学姐匆匆赶来,大包小包拎着许多东西,手里还打着电话,应当是负责人。瞧见站在梯子上整理横幅的生面孔,她有些惊讶。 “这位是……” “是今年的新生代表,主动帮忙来布置东西的。”旁边蹲在小板凳后面扎气球的学生解释道。 “原来是学妹。真的太辛苦你了,这些事情本来该是我们做的。来,喝点水休息,剩下的我们来就好。”学姐边感激着说,边一手拿出瓶矿泉水,另一手从包里翻找着什么。 “你流了好多汗,这距离典礼开始还早着呢。大堂空调也坏了,修理师傅在赶来的路上……我这里有头绳,可以把头发扎起来。” “谢谢您。”虞江临浅笑着接过水,又平静指出,“不过我是学弟,不是学妹。” “啊?公的?”学姐刚翻找出头绳递出去,闻言一愣,脑子没转过来,“那这能用吗?” “能用的,谢谢学姐。”虞江临再度道过谢,面上神色仍无异样。 ——他刚才是不是听见对方用了“公”这个字眼? 喝了几口水,虞江临独自朝大堂洗手间走去,打算对着镜子慢慢琢磨扎头发一事,顺带将脸上的汗水洗下。 刚打湿指根,便听见右后方传来一阵呜呜声,怪渗人。 虞江临屏住呼吸,默不作声关上了水流,才抬起脚步,谨慎往声源走去。 大堂洗手间挺大,七拐八拐,才瞧见是窗户开着了,风声怪叫。 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将角落的窗户开出一道缝,足有两个拳头大小。 虞江临好好将窗户关紧,再走回洗手台时却是一愣。 就方才关窗户的时间里,没人的洗手台前便多了个身影。对方背对着自己,低头慢条斯理洗着手。 虞江临没多看,只站到旁边位子去,低头用手捧了点水往脸上泼,再拿手帕擦干。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几十分钟的热汗终于被冰凉缓解。 等睁开眼睛,却是发现那根发绳不知何时已从台子上掉到水池里,或许是刚才被他自己的衣袖推下去的。 虞江临第一时间将其捞起来,发绳却已全湿。 他有些苦恼地盯着掌心间的东西瞧。 “我这里有干净的,你需要吗?” 熟悉的好听声音适时从近处忽然传来,多了点闷闷的鼻音。 虞江临抬起头,发现旁边那人竟然还没走,这会儿垂眸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自己。 ——是昨晚的学长。 今天对方仍戴着那面黑色口罩,外套领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大半张脸陷在宽大兜帽里。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标志性的蓝眼,难怪他刚才没认出。 “什么?”他下意识问,没反应过来。 于是虞江临见到学长从口袋里拿出样东西摊开在掌心,递了过来。 是根黑色的手工绳环,像是手链又像是头绳。 虞江临的注意力被绳子上一颗猫咪挂坠吸引,白色的,圆乎乎的,还有条大尾巴,和他宿舍楼下那只小猫很像。 等虞江临抬起视线接过头绳道谢,对方仍是那种神色倦怠的样子,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只留下句:“送给你了,平常可以当做手链。” 虞江临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发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他略有些生疏地在后颈扎起一个低垂的小揪,小白猫挂坠正好窝在小揪中间睡着。 虞江临喜欢极了,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想起方才学长浓重的鼻音以及口罩,笑意却渐渐消失。 他该不会是……把学长传染了吧? 。 典礼快开始时,虞江临将猫咪发绳拆回到手腕上戴,整整齐齐把长发理顺,才将另外一根半干的发绳还给那位好心学姐。 他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在洗手间里时不小心把它打湿了。” “没事儿,一块钱能买一大把,我包里一堆呢。”学姐很是爽快地表示不在意,目光落在虞江临手腕,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难掩惊讶。 虞江临眨眨眼睛,他顺着学姐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于是又被这白白的小猫咪可爱到了。 他抬起眼,目露困惑,像是不理解有人会被这可爱的手链吓到。 学姐显然也发觉自己失态,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哎呀,好可爱的手链。” “我也很喜欢,是别人送的。”虞江临笑眯眯说道,又后知后觉注意到大堂凉快了许多,“空调已经修好了吗?” “修好啦。哦,等一下,我接个电话……哈?二楼空调也是坏的?那赶紧让戚缘把那里也修一下……什么?他已经走了?他是赶着回去睡觉还是晒太阳啊?这典礼都还没开始……啊?感冒了?!” 虞江临在旁边站着,学姐的声音一句句传入耳中,他心中满是感慨。 ——校内的各个设施似乎年久失修,坏掉的可真多。 ——最近感冒的人也好多。 。 九点整,典礼正式开始。 作为新生代表,虞江临迎着众人注目,一步步走上台阶。 方才还嘈杂的场下,这会儿一片肃静。 大堂内临时摆好了一张张木靠椅,新生们难得穿上统一黑色制服,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至于角落里,窗沿上,帷幕下,则不知何时落满了一只只毛色不一的猫。仿佛整座校园的猫咪都聚集于此,旁听人类的典礼。 它们也很是安静地蹲坐着,没有谁趴得不成体统。 虞江临站在演讲台前。 他今天同样穿着一身制式校服,简单的白衬衣套烟灰羊毛衫,黑西装内打着午夜蓝色的笔挺领带,显得干练而优雅。 黑发的学生身形正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裁剪得当的制服很好地衬托了腰身。纤细修长,但绝对算不上高大,周身气质却莫名给人威严之意。 也许是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实在太过透亮,不同寻常。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仿佛灵魂正经受审视,不敢有丝毫轻慢。 虞江临轻轻扫过台下众人,他缓缓开口,念起预先准备的讲稿:“我衷心希望,在座每一位在接下来相处的日子里,都能度过一段宁静的时光……” 清亮的嗓音回荡在礼堂内。 堂外屋顶上,一只白毛小猫利落爬上去,探出脑袋。那里没有什么别的事物,只余下一支带血的斑驳鸟羽,应当是匆匆落下的。 作者有话说: ---------------------- 无奖竞猜环节:已知,洗手台上放了个别人送的(划重点)头绳,洗手台旁有只猫,洗手台前主人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头绳掉水里了。 请问是谁做的? a.猫 b.主人 c.头绳 第4章 探病 开学典礼结束后,虞江临又主动帮着收拾起会场。 反正闲来无事,没成想这一帮就帮到了晚上。一群人又张罗着聚餐,把他也一并招待去。 “今天我请客,感谢大家忙活了一天。” 那位学姐——虞江临已经知道对方名叫棠梨——看着很有大姐头气派,又把果汁杯敬向虞江临。 “尤其是这位学弟。今天多亏了你,补上了戚缘不在的空缺,要不然我们现在可没法吃上饭。” 她自然认为虞江临认识戚缘——编着那小子猫毛的手链还戴在对方手腕上呢。 虞江临自然是知道戚缘的——就是学姐今天口中那位负责修理空调却又因病早退的师傅。 二人两相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第5章 正当此刻,小包厢内的纸门唰地拉开,一名黄毛年轻人笑嘻嘻走进来,却是面色一变,皱起眉头。 “怎么这房间里一股令人讨厌的味道,那家伙不是说感冒不来吗?” 等黄毛青年转头瞥见包厢里的生面孔,刚重新扬起热情笑脸,视线却停在了对方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白猫黑绳手链上。 他整张脸同样喷涌起震惊,这些情绪与方才没消下的笑容一起,混合成一种诡异的表情。 棠梨满意微笑,看见受到惊吓的不止她一个,自然是极为舒畅的。 整个饭局内,虞江临都不得不注意到,桌上有两人始终嘀嘀咕咕互相挤眉弄眼。 一个是棠梨学姐,另一个则是方才来晚了的黄毛学长。 虞江临已经知道了对方名叫谢金。 ——是情侣?不太像……看互动倒更像是姐弟。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晚上那个拿着一大袋零食……”谢金忽然抬起头来,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憋回去,颇为突兀地埋头继续干饭。 虞江临却是念头一动忽然想起什么,他猛地转头看向墙面上的钟表,整颗心凉下去。 “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和……别人有约。我想我得先走了。” 他自然不能说和一只猫咪有约。 其实这话倒也没错。比如棠梨和谢金两人在听到这话后,同一时刻转头看向彼此,在对方目光中看到了肯定眼神。 他们当然猜到虞江临究竟与谁有约——并误打误撞猜对了。 谢金又挂起一副笑嘻嘻模样,望着虞江临开口就道:“弟妹……” 棠梨一筷子从火锅里捞出颗虾球塞旁边人嘴里堵住:“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嗷嗷嗷嗷姐!姐!烫!!!” 一桌人似乎早已习惯这对姐弟的相处模式,笑着打趣,虞江临则冷静低头用纸巾擦拭方才手抖倒出的果汁。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虽说不知为何担上了“弟妹”之名,但首先要澄清的是…… “我是男生。”他这几天里不知第多少次说道。 谢金缓缓张大嘴,似乎已经忘记口腔里的烫意,而那虾球就从他嘴里啪嗒一声掉进他自己的碗里。这声响仿佛将他惊醒,令人从呆滞状态走出。 他下意识找身旁棠梨确认:“公的?不是说他们毛发长一些的都是……” “闭嘴。”棠梨已经不想再管这家伙了,她转头朝虞江临好声道,“那你先走吧,江临同学。别让对方等急了。” “好。”虞江临微笑。 ——这是不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公”这个字眼? 。 虞江临没太将聚餐中的事情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位谢金学长大概是将他错认成什么人了。眼下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花坛里,没有。 楼道内,没有。 到处寻了一遍,白白圆圆的小小身影都不在,虞江临才失落回到宿舍。他想,都怪自己比平常晚了那么多才回来。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什么时候便摸上手腕挂着的猫咪挂坠,忽又一顿,从床上坐起。 他记得,学长今天是不是说话有鼻音? 等虞江临带着自己寝室里屯的感冒药,飞速赶到校内最近的水果店,买好一篮子慰问水果,又飞速赶到学长所在的宿舍楼前,他对着人脸识别门锁犯了难。 虞江临当然不知道学长具体住在哪一间,但他可以把水果篮连同药给昨晚见过的那位宿管大伯,嘱咐对方转交给学长。 毕竟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又是住了几年,肯定会有印象吧? 然而或许是这栋宿舍楼里住着的都是毕业年级的学生,留校住宿人不多,大晚上连个进出门的人影都看不见。 等了好一会儿,就在虞江临琢磨要不要转身离开时,方才还念着的大伯便推着垃圾小推车,从街对面小路走过来。 “又来找戚缘那孩子啊?”大伯和蔼笑道。 虞江临眨眨眼睛。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今日白天里的某些误会。那位负责修理空调又得了感冒的修理师傅……原来就是戚缘学长? “您好,我有件事想要麻烦您。能不能帮我把这果篮和药转交给学长?就是昨天晚上……” “哦,是门刷不开?没事,我可以帮你打开。” “我不知道学长他具体住在哪一间房。”虞江临坦诚道。 大伯朝上指了指:“就是顶楼唯一亮灯的那间房嘛。” 虞江临没想到直接能获得答案:“谢谢您!那我……可以去找他吗?” “可以啊!那孩子经常帮忙修水电,是个好小伙。”大伯竖起大拇指。 虞江临:……? 先不说这前后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但当虞江临缓缓想象起学长顶着那张冷冰冰的脸,面无表情修水电……咳。 学长可真是个好心人。他不知第几次感慨。 。 楼道内很静。 即便有冷白的走廊灯将每个角落照得仔仔细细,仍旧令人无端感到些许冷森。也许正是因为安静过了头,缺乏人的气息,仿佛这整栋楼内都未曾住人一样。 虞江临本人倒是没有太多感觉,他很快便来到最高层,找到那间唯一有亮灯的房间。 虞江临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他敲第二下,仍没有回应。 脚尖前昏黄灯光从门缝底下缓缓淌出,虞江临蹲下来将果篮放在地上,打算等过十几分钟再离开。 ——没想到门很快便开了。 随着门向内拉开,狭窄的暖光顷刻间铺面翻卷而来,打在身上,驱散寂静的楼道。而这会儿距离虞江临蹲下才不过一两分钟。 苍白的人影立在眼前,迎面扑来浓重血腥味。耳边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像是弹着血管奏鸣,滴答,滴答。 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一定能判断出这位青年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厮杀。一条狰狞的伤口从脸颊一侧撕裂下来,在口罩后蜿蜒,又沿着脆弱的脖颈向下蔓延,最终汇入衣领下的肌肤。 这人差点被撕成两半,声带多半受损。 ——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异常事实。 虞江临眨了眨那双琥珀色泽的眼。 他看着对方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口罩,看着对方此刻蓝得发黑、明显没什么精神的眼睛,以及被对方举着的手机屏幕上正对自己的一行字。 *抱歉,刚才在穿衣服* 说是衣服,但其实也就是一件素色斗篷。依稀能想象出这斗篷原本纯白的色彩,可惜如今已染上斑驳血迹,几乎成了一件血衣,足让人产生某些不妙的联想。 虞江临的注意力果然被这斗篷吸引。 ——学长现在穿的是睡袍吗?难道原本是什么也没穿?他该不会打扰了对方睡觉吧? ——不方便说话,是因为感冒加重了? 于是虞江临内心歉意更深,他站起身举起果篮:“这个是想要感谢您昨天的帮忙,还有……这个是感冒药,不知道您吃了没有,我今天白天听到您说话有鼻音。” 对面的人静静看着他。 虞江临莫名觉得此刻的氛围应该让自己感到紧张,他却只感到好奇地想往房间里看,视线又很快被对方身影挡住。 白发的学长又往手机上敲了些什么,随后举到虞江临面前。 这一次,屏幕上的内容令虞江临脑子蓦地一片空白。 *如果你亲一亲我,也许我会好得更快* 。 戚缘盯着面前人,那人一双漂亮的琥珀瞳显露出分明的茫然来——除了他以外,世上大概再没有人能看出虞江临这些藏得极好的细微神情。 如他所料,虞江临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那双深邃的蓝眼于是加重了,眼见着将便得更为幽深,凋零成午夜的色调,透露出某种诡谲而引诱的味道。 虞江临怔怔望着那宁静的黑蓝,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仿佛思想在动摇。 就在虞江临目光变得更加空洞,即将上前一步时,戚缘却先一步垂下眼眸。 他无声张了张嘴,自言自语。 那口型像是在说:算了。 *谢谢,晚安* 打出道谢语句,戚缘提着果篮,轻轻关上门。 寂静的楼道内,主动把自己送上门来的小学弟独自站了片刻。 好一会儿,虞江临终于回过神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哦,他给学长送了果篮和药,学长收下并对他道了谢。 希望学长的感冒快点好起来。 临走时虞江临关切地想,又莫名舔了舔唇。 作者有话说: ---------------------- 有的家伙做猫时很会撒娇,做人类时却是脸皮薄些(但也只稍微薄了一点点x) 第5章 课堂 今天是正式上课第一日。 虞江临站在候车亭,坐上了今早第一班校车。 第6章 校车是敞开式八人座。 虞江临坐到司机旁边的位置,礼貌地说了句早上好,刚与司机对上视线,便愣了愣。 原来司机先生便是昨晚帮他开门的那位宿管大伯。 对方黑发白了半头,穿着件白纹黑底老式制服,戴着顶扁扁的白色平顶帽。眼窝很深,眼睛一侧有条淡淡的疤痕,应当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五官组合起来,便显得有些凶狠。 不过虞江临知道,这是位会关心学生的好大伯。 司机大伯显然也认出了他,善意打趣:“你也早上好,昨天那么晚来找戚缘,今天就起这么早啊。” “今天毕竟是第一天上课。”虞江临笑了笑,又关切问,“您今天见过戚缘学长了吗?他看起来病好点了吗?” “他啊,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我这校车开了一圈,他估计都还在梦周公呢。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这孩子身体硬朗得很,一点儿小感冒很快就会好的。” “……您今天如果遇到戚缘学长了,能不能替我留意一下他的状况?晚上我还会坐校车回宿舍的,那时候您能不能告诉我他的状况?” “好,我会替你好好看看他的。”大伯了然,他可见多了这个年纪的小情侣,那晚也就是认错了性别,其余和他猜想的大差不差嘛。 他于是欣慰又问:“同学你姓什么?” “谢谢您,我姓虞。”虞江临也显然并未察觉对方的某些误解,只觉得这位长辈真好。 车上还很空旷,司机大伯等在亭内,没有立即开走。 虞江临看见驾驶座旁放有一置物篮,篮内最上面放了盒小鱼干。盒子开了封,已消耗一半,“猫咪专享”几个大字印在显眼位置,右下角则标有白色产品标识:猫猫社。 虞江临想起来,自己前天晚上在超市买的小鱼干,似乎也有“猫猫社”的标签。短短一会儿,他想到许多。 ——看来司机大伯也很喜欢喂猫咪。 ——“猫猫社”是一个专门卖猫咪零食的牌子吗? 过了一分钟,车上乘客多了两三位。 确认没有学生再要上来,校车便启动,向着下一站行驶。 虞江临翻开入学时统一发放的手机,他这时终于注意到主界面上一个显眼的气泡图标,下面写着“校园论坛”几个字。 点开进入,纷乱的界面令虞江临目不暇接。 他像个老古董一般,懵懂浏览起来。 校车行驶期间,忽而一个稳健的拐弯,瓢泼的阳光便自上而下从右侧浇灌下来。抖然被温暖席卷,整个车前座都仿佛被淡奶油融化,白金一片。 虞江临下意识闭了眼,再睁眼时视线已从手机屏幕抬到了车外。 那是一片柔和缀着杂花的浅草地,飘荡的草尾末过脚踝。一团团毛色或深或浅的小猫蜷在软草间。 乳白色不规则石砖,修剪圆润还缀着水珠的灌木丛,三三两两的学生蹲下来与猫咪嬉戏。 虞江临看得入了神。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却就在此刻,一幕并不和谐的画面闯入其中。 几个学生垂着脑袋从另一条路走来,他们两只手腕都戴上了某种皮质手环,手环上连接着一根粗绳——完全就是外出遛狗用的那种绳子——几根绳向前牵着,被收到最面前一名带队的学生手里。 领头的那人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气质上来看应当是位学长。对方神情严肃,仿佛捉拿着什么罪犯,又仿佛正在遛狗……不,应当说是溜人类……不,不,这联想太过冒犯了。 虞江临稍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于是才发现这队伍后面还有几只猫咪跟着。那些猫咪们也一个个严肃极了,抬头挺胸走得极有气势,一双双眼睛把学生们盯牢,似是害怕他们跑了…… “这是在做什么?”虞江临不自觉出声。 “估计是犯了什么事,被学生会抓了个正着。”没想到旁边的司机大伯竟然很快回答,似乎这种事情在校园内很是常见。 “犯事……”虞江临窥见那些学生鼻青脸肿的样子,思索了下,又好奇道,“是指聚众斗殴么?” “差不多吧……”司机含糊嘟哝着,倒是没再继续往下说。 等虞江临再将注意力转回到屏幕上,便正好看见一个新帖子冒出。 那是一名新生发的帖子,称在东海区食堂遇见了只相当漂亮的白色长毛猫,接着楼主像是努力用尽毕生所学,来描述那只猫有多么好看。 虞江临心中漏了一拍,他终于想起来那只曾与他有过“一夜情”的小猫咪,并怀疑这位就是本尊,便继续往下翻看。 很快有跟帖人问:“图呢?图呢?没图说个什么?” 跟贴质疑的大多为新生,唯独有那么几个像是老油条的跟帖人接龙发着看戏的表情包。 “白猫在看着你.jpg” “这么仙的猫,脾气一定很好吧.jpg” 在被加盖了几十层后,楼主才重新出现:“不怪我啊!那只猫好凶!我一靠近正要拍照,它就朝我哈气,作势要挠我,然后跑得贼快!(大哭)” 虞江临了然。 ——看来那不是他要找的亲人好猫猫了。 。 到站后,一车年轻人步伐轻快地入了教学楼,来到同一教室坐下。 这门课的教室不大,大约能容纳下三十来人,于是第一排的某位“不速之客”相当显眼。 那是一只……狸花猫。 柔软的身子摊开在桌面上,端的是气定神闲,哪怕突然有一波人类进入房间也面色不改。 它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卧在桌面上,时不时舔一舔自己的爪子。 教室内已坐了些人,但没有人对这只猫有什么特别的注意。 虞江临站在门口,看见同行人都到后面落了座,同样无人在意这只格外显眼的狸花。 他歪了歪脑袋,仅思考了一两秒,便毫不迟疑地坐在了这位“猫猫学姐”的后座。不知为什么,他潜意识里似乎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位“学姐”而非“学长”。虞江临没有细想。 也许是为了避开“学姐”的气场,学生们都让出了前两排,这让虞江临独自一人享受了一整排的空荡。 这位蹭课的学姐虽然躺姿慵懒,但与虞江临先前见过的那只橘猫相比,明显劲瘦许多,看起来有做好猫咪身材管理。 ——当然,都比不上他最可爱的小白猫。 虞江临正想凑近去瞧,恰好此时预备铃响起,一名穿着学生制服的人从门外走进来。对方腰间夹着办公包,很是自然地便站上讲台,自称是学生会学习部的成员,将作为学生助理给他们上第一堂课。 几乎就在这位学生助理进门的前一刻,狸花学姐便似乎很有“偶像包袱”地蹲坐起身。 它高扬着下巴,审视一般听着台上那位学生讲课,身后尾巴一晃一晃,时不时再点点头,抖抖耳朵,仿佛真能听懂。 ……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虞江临觉得自己大约是听课听糊涂了。 这是一节大课,上午时间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严肃的学生助理站在讲台上,罗列这门课的结课方式。 那狸花猫便在众目睽睽下施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在众目睽睽下跳下桌子,迈着轻巧的步伐走出教室。 就在狸花学姐身影消失的后一秒,台上那位学生助理十分明显地松了口气,仿佛在为自己通过了领导抽查而庆幸。 ……虞江临觉得自己最近总产生莫名的幻觉。 。 走出教学楼,旁边便有一座食堂,及一条校内小食街。 刚结束上午课程的学生们愉快穿行其间觅食。 几辆校车停靠在小广场位置,最前面那辆尚未满员,后面的自然空着等待。虞江临眼尖地看到最后一辆车,坐在驾驶座上的是熟人大伯。 他自然而然往最后走。 方才课堂的奇遇提醒了他——那小鱼干闻着那么香,下次遇到小白猫的时候可以投喂。 离得近了,便见那看起来稳重成熟的司机大伯手中举着小巧的零食袋子。 那袋子上仍是大大的“猫咪食用”字样。 那袋子画着可可爱爱粉粉嫩嫩的猫咪爪子。 那袋子比之早上时干瘪了许多。 于是,虞江临便撞见了这样一幕—— 似乎很喜欢投喂小猫的司机大伯将零食袋子倒过来抖了抖,取出最后一根小鱼干,然后……扔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大伯嚼巴嚼巴嘴里的小零食,像是恋恋不舍回味着袋子里仅剩的小鱼干。 一转头,看见车窗外一张人类学生的小脸。 大伯:“……” 虞江临:“……” 大伯:(缓缓放下零食袋) 虞江临:o.o 原来,这些小鱼干是大伯自己吃的……人可以吃猫咪零食吗? 虞江临脑海里闪过些许困惑,却奇妙地没再细想下去。 第7章 “中午好呀。”他率先问好。 “……中午好。” 虞江临:o.o 司机:“……” “您好,我是想要喂猫,可以问问这个零食在哪里买吗?”意识到对方似乎有某些不便之处,虞江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体贴地递出话题。 。 待虞江临得到满意答案离去,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才终于轮到这辆最末端校车发车。只是到这时,饥肠辘辘排队的学生们已全数乘车离开,站台空无一人。 司机大伯捧着一包夹心小饼干,这是虞江临刚才送他的小礼物,说是答谢这几日的帮忙。 他将小饼干藏进篮子的最深处,甚至用上两层海绵压好。末了,又把零食篮子与另一只篮子调换位置。 随后,他驾驶着没有乘客的校车缓缓启动。 亮黄色的车徐徐穿梭在林中小道,弯弯绕绕,远看像是孩子们遥控的玩具。些许嫩绿的枝叶垂下,扫过它的顶,拂过明净的前窗。 窗倾倒上了大片阳光作打底,前头缓缓勾勒层叠交错的树枝的剪影。随着枝叶向后远去,这幅明暗的画卷水流般流动。 某一下,像是阳光落下黑斑,从拂过的树枝里窜出一小团阴影。阴影盖住车檐,又轻巧离去,如果不是眼力极佳,几乎是发觉不了。 车沉了一点,却也只有一丁点。 这辆不大的明黄色的车,终于迎接来中午的第一位客人。 副驾驶座位上,小小的客人百无聊赖扫着尾巴,没什么精神,似乎是犯了午困。 “你昨天没睡好?”司机大伯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 要是虞江临还在这里,一定会惊奇,毕竟这车上可什么也没有,除开司机外只有一只……他相当眼熟的猫。 纯白的长毛幼猫伸出爪子,眯着眼睛挠了挠自己的下半张脸,身上的毛被风一吹显得更加蓬松。 它轻轻喵了几声,仿佛在回答方才的问题。 突然,这只白毛猫抖了抖耳朵,连爪子都停下动作。 它狐疑地嗅了嗅鼻子,一双海蓝色的大眼睛猛地瞪圆,转头望向开车的大伯。 “喵???” “对,那天晚上那个孩子,他刚才是来过这里,找我问喂猫的零食。你就偷着乐吧。”司机大伯打趣道,“对了,他问我你的感冒好了没。你什么时候还会感冒了?你小子可是从小最皮实的一个……” 说着,他侧过头去,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到副驾驶上已空无一猫,只剩下座位垫上几根白白的猫毛,作为小小乘客来过的证据。 “这小子哪里有什么感冒的样子……”司机大伯嘟哝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忙将车靠边停靠。 他抱着小提篮,一层层掀开遮蔽物,只见原本完整的一袋子夹心饼干,变戏法般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包随处可买的普通小鱼干。 “……臭小子,鼻子真灵。” 作者有话说: ---------------------- 人懂得送小饼干答谢,人好。 猫懂得(偷了东西后)等价交换,猫也好(。) 第6章 猫猫社 虞江临所乘坐的校车,也到了终点站。 满满当当的学生们水泄般下了车。 虞江临没有顺着人流走。 他抬手逆着阳光,眯起眼睛望向十字路口的指示牌。 只见一根竖直栏杆上头,从上到下分别挂着四只猫咪形状的木牌,均是端庄坐立的姿态,惟妙惟肖。神情细节各有不同,唯有尾巴统一高高翘起,指示着四个不同的方向。 这样的木牌在校园里随处可见,如同撒在蛋糕里的细碎酸甜果肉,时不时给人以惊喜,虞江临每每看见便多开心几分。 其中一只木牌呈白色,略看像是一只简略的小白猫。那猫虽是蹲坐着,却几乎团成镂空圆形,尾巴尖用花体字写着缀有猫爪印的指示:猫猫社。 司机大伯说,校园内美味的猫零食全部都由猫猫社产出。 虞江临将这个怪可爱的名字在心里再度默念了一遍,便顺着指示牌方向而去。 穿过一片掩映在林中的人工湖,走上弯弯绕绕的木质回形桥,虞江临终于看见了此处小树林里唯一的建筑物。 这是一间咖啡馆,原木风装潢。 门前是座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花园左手边搭了个宽阔的白色露营帐篷,帐前放了套野餐桌椅,和一小架篝火。右手边则是层次分明的各式花坛、花架。 虞江临站在院子中的石板路上,从这个角度,能透过深咖色落地玻璃窗隐隐绰绰看到馆内的座位与人影。 ……原来猫猫社是一间咖啡馆?虞江临有些意外。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清脆风铃声随之颤动。虞江临寻声抬起头,望见左上角猫咪头形状的金色铃铛。 “欢迎光……临。”屋内欢迎者的声音微妙地在末尾变了下调。 一名身穿黑白工作制服的年轻人站在吧台后,看模样与精气神应当也是学生。大概是兼职,这很正常。 不那么寻常的是,他认得这张脸,尤其是那橘黄色的头发。 “谢金学长?”虞江临记得这是那晚聚餐时的学长。 “嗯哼。”即便穿着工作服,谢金学长看起来仍旧不着调,一头黄毛乱七八糟。 对方笑得很是灿烂:“江临同学要来一杯咖啡吗?” 。 虞江临在一处靠窗的小沙发上入座。 圆形小矮桌上放有一只白色千纸鹤,足有两只巴掌那么大。 折叠的纸面上似乎印有字。 虞江临好奇探身望去,刚伸手触碰,便见千纸鹤兀自散倒,流水般摊开,平铺到桌面上。 纸张光滑如初,一点折痕也没有。 虞江临拿起纸张,发现这竟是张菜单。 可点单品很是丰富,分别是不同款式的猫猫零食,猫猫零食,猫猫零食……和猫猫零食。 虞江临默然,又翻看菜单另一面。 背面是豪华套餐,分别由不同的猫猫零食搭配不同的——猫猫玩具。 “……”虞江临又把这菜单细细看了个底朝天,确认没有猫零食和猫玩具之外的任何存在。明晃晃一家咖啡店,竟连咖啡也没有。 这么一看,咖啡倒是个菜单上点不出的隐藏品了。 就在虞江临认真挑选起猫玩具时,那位谢金学长终于端着盘子走来。 陶瓷咖啡杯矮矮胖胖,手柄处同样别出心裁地做成猫尾形状。 “我们这可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做过咖啡了……喏,这是账单。”谢金将一张白纸条放到桌上。 虞江临捡起账单看。 虞江临看到一串零。 虞江临……不动声色地开始瞳孔地震。 “别担心,算是送你的……”谢金笑眯眯又说。 虞江临刚松了口气,就听对方又慢慢补充道:“这账从店长那扣。” 虞江临:……? “这样不好吧……”虞江临又把视线放到那串触目惊心的零上。 “没事儿,我们小气又刻薄的‘店长大人’估计很乐意替你付账。”这话说得可真是阴阳怪气极了。 虞江临眨了眨眼,他隐隐约约意识到那位店长先生也许认识他。但还未继续深想,便听对方很快便变了话题。 “哎,不提他了,倒是江临同学来这做什么?恐怕不是来单纯喝咖啡的吧?是什么人推荐你来的么?”这话又是似乎意有所指。 虞江临点点头:“有位校车师傅推荐我来的,他说这里卖的猫零食很不错。我想要买一点喂猫,请问您有什么推荐吗?” 橘毛学长先是愣了下,随之笑得更灿烂。 他一把将桌上菜单拿起,开启专业推销模式:“有的有的。不是我吹,学弟,我们店里卖的零食可是世上最好的。那嚼劲,那味道,啧,根本没有哪只猫能够抵抗……” 说着便在菜单上给虞江临旋风般点来点去介绍,到了后来甚至信口开河起菜单上没有的东西。 “我们店里现在还有春季限时大礼包,你今天算是来对了!只要买了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就能附赠一把限量款逗猫棒……” 虞江临活了这么些年可从没见过这种推销套路,他被册子上的图案弄得眼花缭乱,根本招架不住,只能跟着点了点头。 “那我都要了……多少钱?” 谢金笑得很是开心:“不要钱。” “……又是划到那位店长账上?” “江临同学可真聪明。” 虞江临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纵容后辈恶作剧般,他眉眼间满是无奈:“我都没见过那位店长,学长您这样……” “不,你见过的。”谢金轻声低语。 这张总嘻嘻哈哈的脸仍挂着笑,眼睛却没再跟着一起笑,瞳仁黑漆漆。这令虞江临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位初见就一副大大咧咧样子的学长,私底下并没有这么阳光。 第8章 对方向前俯身,也就是朝着虞江临的方向探过去脑袋,眼底染上些不宜察觉的焦急,与一丝压得极深的恐惧。仿佛是要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背着某个可怖的家伙,向外说出某些不可高声语的隐秘。 那张嘴开合:“求您……” 话刚吐出来几个字,眼前的黄毛学长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对方捂着下半张脸,整张面孔显示出某种痛苦,如同犯上忌挨了刑。 这位谢金学长本就长得瘦瘦高高,如今脊背几乎弓成了一只虾。他浑身颤抖,撑着桌面似乎将要把桌子也给掀翻,神情不似作假。 “学长您还好……” 虞江临刚要出声,就见到一只手凭空出现,轻轻搭在这位谢金学长的肩头。那手掌漫不经心地拍了两下,空气中传来某道更为轻飘的声音。 “工作的时候只需做好分内事,不要打扰客人休息。” 虞江临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但似乎比他熟知的声音多了份温和。这种温和并未让人放松,反而周围的气氛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这时才发觉,就在他们二人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站了一个人,更不知把他们之间的话听了多少。 那人肤色白净,甚至苍白得显露出几分病态。只穿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衫与浅色牛仔裤,明明一副年轻人打扮,却不见多少青春气息。 也许是因为那头罕见的白发,又也许是因为那双深蓝的眼,这人浑身上下透露出冰冷疏离的味道。 对方长得不算矮——至少虞江临心知比自己要高上不少——但还是比不过“电线杆子”身材的谢金学长。可如今对方只是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拍了拍谢金学长的肩膀,便显示出某种绝对的威慑力。 那拍动的幅度真的很轻,旁人视角看来仿佛只是隔着空气,轻轻掸了掸衣领的灰尘。虞江临却看见,谢金学长在一瞬间绷紧了下巴,瞳孔中的恐惧骤然溢满,仿佛拍他的是什么鬼魅。 但随着那几下轻拍,谢金学长脸上的痛苦确实消失了,可谓是药到病除,立竿见影。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虞江临仍旧坐在小沙发上,望着那新来的人影怔怔出神。 白色的发,蓝色的眼,一如既往戴着口罩——虽然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口罩并非黑色,而是改戴上白色——这不是戚缘学长还能是谁? 正在虞江临开口要叫出声时,那双蓝眼心有灵犀般地锁定过来,与他对视。美丽,深邃,神秘,凋零,近乎墨黑…… 虞江临觉得自己沉入了海底,直至一道声音将他唤醒:“你还好吗?” 虞江临眨眨眼睛,看见面前有两人。 一人是他所熟悉的谢金学长,另一人是位陌生青年,从刚才二人的对话来看,来者似乎是这里的店长。 “抱歉,刚才走神了。”他轻轻晃了晃脑袋,露出一个笑。 好意关心的店长先生于是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又朝侧边瞥了眼。 谢金学长不知何时已恢复了那欢快的样子,接收到视线,便摆了摆手,显得十分有活力:“好嘞,店长。那接下来就由您来招待这位客人啦,我去仓库清点存货。” 虞江临望着这位黄毛学长离去的背影,禁不住有些感慨:看来谢金学长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清醒时刻,也再度被扭曲。 咦?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刚才脑海里有在想些什么吗? 就在虞江临茫然之际,这位白发的店长坐到了他的对面,视线落到那张菜单上。 “……猫零食?是给校内的猫买的么?”对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嗯,我最近遇到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猫,想要买些零食喂它。”虞江临说完,发觉那双冷暗的蓝眼似乎亮了些许。 “你很喜欢那只猫?” “嗯,我原本还打算挑个逗猫棒……” 话音刚落,便见这位白发店长沉默站起身,一声不吭地朝柜台走去。 正当虞江临怀疑自己说错什么话时,对方便提着一篮子东西过来,重新坐下。 那篮子搁在桌上,虞江临一扫便看清是什么。 只见满满当当的小篮子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逗猫棒,逗猫棒,和逗猫棒。 “随便挑。”店长先生说。 虞江临:“……” 店长倒还挺热心。他想。 虞江临不是没有见过逗猫棒,他也曾……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好像在某些时段里,他常常用自制的逗猫棒逗弄猫咪们。如今这些逗猫棒倒是新奇了不少,全是他没见过的样式。 他很是感兴趣地埋头在小篮子里挑捡起来。其中一根棒子顶着颗软弹的章鱼脑袋,一甩一甩,有趣极了。虞江临握着这根章鱼逗猫棒,手腕下意识抖了抖,棉花章鱼便跟着晃了…… ……晃不动了。 虞江临歪歪脑袋,他看见自己的小章鱼被一只修长的手扣住。 顺着这冷白色的手,他慢吞吞抬起头,见坐于对面的店长先生正心无旁骛紧紧盯着他……手中的棉花章鱼。 虞江临试探性地拽了拽手中的木棒,没想到对面那只手也用同样的力道往回扯了扯。那双漠然的蓝眼中,竟透出几分……兴奋? “这只章鱼棒子不卖么……?”虞江临困惑地问。 仿佛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先是呆住,而后缓缓松开了,又若无其事收了回去,很是心虚地消失在虞江临的视野里。 店长先生的神情仍是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嘴里也是语气淡淡:“没什么,你继续选。” 虞江临点点头,他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虞江临似乎总是这样,毕竟如果什么事都要放在心上的话,这么多年来他的心可是要堆成小山啦。 逗猫棒,逗猫棒。那么可爱的小猫咪,应该会喜欢逗猫棒……吧? 虞江临终于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他蹙着眉开口:“像它那样傲娇又好面子的小猫咪,大概不喜欢被人拿逗猫棒逗弄……” 他是如此沉思着,因而没看见那位白毛店长几乎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那神情,仿佛即将到手的小鱼干长翅膀飞跑了。 “算了,我还是只买基础款猫零食好了,至于逗猫棒就不要了。”虞江临微笑抬起眼。 也许是错觉,直至虞江临买好一大堆猫咪零食离去,这位店长先生周身都始终环绕着某种失落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 虞江临没有买下逗猫棒。 但他确实成功逗弄了猫(。) 第7章 猫德评选 当虞江临再次见到那毛茸茸的小猫咪,他惊喜发觉对方已恢复初遇时的精神气,又是一只活力满满的小猫了。 接下来几日里,无论早出晚归,晨起暮回,他可可爱爱的小猫都会趴在寂静的楼道内,装出一副乘凉的不经意样子,准时迎接他的到来。 有时,小猫会蹲在楼梯扶手上,垂下一条大尾巴,挠着人类的脸颊与脖颈。虞江临时常还未见猫,便先被这“猫毛掸子”偷袭。 ——虞江临没有证据,可他总怀疑这小坏猫知道他怕痒。 有时,小猫又会仰面躺在最下的台阶前,把自己流淌成一张软乎乎的猫饼、一只四脚摊开的方形小猫脚垫,总之整个脆弱的肚皮都显露在人类面前。 虞江临最喜欢小猫这副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小猫全盘的信任。被勾引的人类会怀着愉悦的心情蹲下来,两手在温暖柔软的猫肚子上揉来揉去。 猫从来不会挣扎,只是别过脸不看人类,偶尔再用大尾巴挠挠人类的手腕,仿佛在说:这是你自己主动要摸的,不关猫的事。 “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虞江临总会说。 随后,被赞美的小猫则会漫不经心地轻晃尾巴尖。 这天,人类的赞美却产生了些许变化:“他们都说你很凶……太过分了,你明明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猫而已。” ——小猫晃晃悠悠的尾巴尖停下了。 它望见人类竟没有看他,而是全神贯注盯着手机瞧,于是慢吞吞从地面上翻身起来,前爪搭在人类小腿上,一张小脸更是朝着人类大腿拱。 可惜,如它这般的小短腿,很难一跃跳上人类膝头。 虞江临正坐在楼梯台阶上。他方才一手玩着手机,一手敷衍地撸猫,这会儿发现小猫开始急切地扒拉自己,于是感到有趣地笑了笑。 他将腿上的帆布包拿开放置一边,又把小猫抱到自己的腿中央:“怎么了?你也想要看手机吗?” 虞江临不觉得一只小猫能看懂什么,但他向来是个溺爱孩子的家长。人类将手机屏幕向下移了移,令小猫和他都能看见。 或许是被这发光屏幕所吸引,小猫果然乖乖盯着手机看。 视线越过小猫圆圆的脑袋顶,虞江临继续翻看刚才的论坛界面。 第9章 只见一则标题为“猫德评选”的帖子醒目而张扬。 虞江临哄孩子一般,重新翻到帖子首楼,在一张张猫猫图片中指出其中之一:“看,他们说这个是你。” 白毛小猫沉默地盯着那张图看。 ——那是一只猫么? ——嗯,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是。剩下还有三分之二的概率,分别可以是一颗飞扬的高速羽毛球,或者一片被揉巴揉巴丢到空中的狂乱塑料袋。 完全看不出猫样的诡异白色模糊物体,定格于高空中,身下是一面围墙。显而易见,这是张静止图,但任何人仿佛都能从中想象,这个白色物体是如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咻——地越过比人还高的围墙。 而在白色物体的前方,也就是图片的边缘处,露出来一条匆匆忙忙的橘猫尾巴。任何见了这张图的人都能看出——假使那白色小炮弹真的是一只猫——这是一只白猫在追赶另一只橘猫。 像是担心人们的“看图说话”能力不足,帖子的楼主又夹带私货地在图片旁边补上一串字:“就在这几天,我看见这白猫追着一只橘猫打,追了有大半个校园,我好不容易才抓拍到!” 简直像个不依不饶找架打的小流氓。虞江临不禁在内心感慨。 ——当然,这种暴力小猫和他家可爱的小白猫自然没有任何关联。 “他们都在诋毁你。”虞江临皱眉,摸摸小猫看得出神的小脑袋,“你这么短的小腿,怎么可能跳那么高呢?你连我的膝盖都爬不上来。” “……”白猫默默把四只短腿都缩到肚子下,如同一只老母鸡那般窝在人类腿上,背影看上去更小了。 虞江临自顾自安慰了一番小猫,又饶有兴趣地继续浏览起帖子。 这是个投票贴,每人都有一正一负两张票,分别选出自己心目中校园内最有猫德的猫猫,和最没有猫德的坏猫。每只猫的大头照旁都能看见实时票数。 发起人名为“猫猫社”,从过往发言来看是个什么学生组织——所以这猫猫社原来不是家单纯的咖啡店? 虞江临多看了几眼“猫猫社”的猫爪头像,又把首楼每只猫猫的大头像都欣赏了一遍。 果然还是他的小白猫最可爱——虽然由于某些人的恶意诋毁,他可怜又无辜的小猫竟然排到了猫德榜最末,倒数第一! 虞江临接着又往下继续翻阅。 跟楼的讨论很是火热,某只白毛小猫更是频频被点名。 “从未见过这么凶的猫!” “长得那么仙却不让人摸,过分!” “坏猫!坏猫!知猫知面不知心!” “我奉劝那几个白猫信徒,速速改票!你们这种少数派已经被包围了!世界属于真正的好小猫!” “我每次见它时,它不是在揍其它猫,就是在和猫头鹰打架,什么叫猫届混混一哥啊。” ——猫头鹰? 虞江临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困惑,他隐隐约约觉得,猫头鹰似乎不是一种常见的生物。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却发现没有人再继续这个话题。 仿佛猫头鹰在这校园里是和日升日落一样习以为常的自然现象,无人在意,无人提出质疑。 “猫头鹰……”虞江临低声念着这个词语。 不知什么时候,膝头的小猫已扭过身来与人类对视,那双澄澈的蓝眼是如此单纯,仿佛小猫咪的脑袋里从来装不下什么复杂的事情。 很快,虞江临的异样感也消失了。 ——就像猫咪会出现于校园一样,猫头鹰自然也是校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虞江临安心地想。 【你真的安心吗?】许久未出现的幻觉又在脑海中轻响。 他又继续往下翻,津津有味旁观着学生们的讨论。 各种玩梗与耍宝层出不穷,大家叽叽喳喳,演得似真似假,仿佛真要为了一群猫猫的名誉而展开决斗。 虞江临挺喜欢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活泼人类。 等翻至最末,再一刷新又冒出来一层回帖,回帖人顶着个橘子的头像:“岂止啊,这家伙还又爱吃醋又护食,啧啧。他这种绿茶猫,就是那种会在主人面前装可爱的两面派!” 再然后,虞江临就看见自己腿上安安静静的小猫,一爪子伸出猫猫拳,挠着屏幕上这颗“橘子”,看上去似乎要炸毛了。 “哎呀,你不喜欢橘子吗?放心,这不是真橘子……”虞江临笑着为小猫捏捏脑袋顺毛。 忽然,不知小猫是不是点错了什么东西,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一只巨大的红包突然在屏幕中跳出,占据了整个手机界面。 虞江临歪着脑袋思索几秒。 他没有直接点开红包,而是注意到右下角的小问号。将其展开,便见到几排活动说明。 原来这个投票贴还设置了“抽奖”……哦,抽奖,他明白了。 虞江临在脑内浩如烟海的“常识”中找到关于抽奖的定义,随后兴致冲冲地就要打开红包。 刚要点上去,却又收回来。 他看了眼腿上不知为何仍气呼呼的小猫,勾起嘴角:“你来帮我抽,好不好呀?” 说罢,他捏起小猫的一只前爪,又俯身亲了亲这只粉粉的爪垫,随后不顾小猫直接被亲懵的死机状态,捏着猫爪敲开红包。 金光闪烁,彩带飞舞。 一等奖! 虞江临眼睛亮晶晶,开心地抱起小猫,对着这小额头献上一个吻,嘴里说着“你真棒”之类哄小孩的话,全然没发现小猫烧红的小脸——假使猫也会脸红的话。 他没有去注意一等奖究竟是什么,也并不十分感兴趣。 虞江临只是觉得——哇,他的猫猫抽到了唯一的一等奖。 。 抽奖活动上注明了领奖地址:行政楼一楼生活部。 ——生活部? 去行政楼领奖的路上,虞江临遇到了位熟人。那位名叫棠梨的学姐正抱着一大摞文件,也正巧往行政楼方向走。 他打了声招呼,便帮忙替对方分担了一部分货物。 “哦,你说猫猫社呀,这个社团的社长是生活部那位部长兼任的,他们社时不时就喜欢搞这类活动。不过生活部现在正在开会,你可能需要等一会儿啦。在那之前也可以跟我到办公室来喝会儿茶。” “听起来这位部长很喜欢猫。” “也许吧……不过他的存在感很低,大家都不太能记住他的名字和样貌。比如现在,你看,我就又忘了生活部那位部长叫什么了。”棠梨心大地笑了笑,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走上几步宽阔台阶,穿过一面自动玻璃门,便是开阔的大厅与中央唯一的电梯。 虞江临跟随棠梨乘电梯来到七楼,出了电梯便看见走廊上唯一一扇门,门旁挂着“主席办公室”的牌子。 除了这扇门以及脚下的地毯,昏暗的走廊上空无一物,连盏灯也没有。 推开门,入目首先是前方巨大的落地窗,从左横贯至右,可将校园中央的广场一览无遗。窗前则摆着张黑棕色的巨大办公桌,桌面光滑如镜,没有囤积什么杂物。 房间内其余则是些常见的摆件,资料柜,写字台,茶几,沙发,盆景,饮水机……规规矩矩,窗明几净,只是都太过正式,太过光秃,完全看不出多少生活痕迹。 ——除了落地窗前某样明显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 虞江临沉默了会儿,把注意力从“某样东西”上移开。 见棠梨进门便朝着那张巨大办公桌走去,他又问:“棠梨学姐是学生会主席?” 棠梨摇摇头:“戚缘是主席,我和谢金平常会来他的办公室帮忙。” 说着,这位学姐又不满道:“不过戚缘这家伙总是不干正事,活都是我们底下几个部门部长在做。” 虞江临更加好奇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戚缘学长会成为主席呢?” “为什么呢……”棠梨正专注于将刚搬来的文件分类,随口答道,“也许是因为校长先生私下里最喜欢他了吧。” ——学姐似乎随口说出了什么很恐怖的话。 虞江临在自己的“常识”中扒拉来扒拉去,找到了诸如“师生恋”、“职场潜规则”、“公权私用”之类的不妙词语。 他缓缓皱起眉。 作者有话说: ---------------------- 虞江临:我的猫真是好可怜,总在被欺负。 第8章 学生会 虞江临坐在待客小沙发上,端着杯茶酝酿一会儿,终于组织好语言。 他问:“您说的这位‘校长’……年龄多大了?” “你说校长先生的年龄啊……”棠梨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文件,似乎仍旧没把这个话题放在心上,随随便便继续回答着,“肯定要比我们大得多,但没有谁知道他具体活了多久。” ——还是个老头子。 虞江临的目光更为凝重了。 第10章 他环视这间办公室一圈,空荡荡,冷清清,看不出什么来——除了窗边搭造的一座豪华猫爬架套装。 ……所以,为什么这里会有猫爬架? 虞江临又低头默默抿了口茶水。 疑似公权私用的失格校长,不干事的学生会主席,在学生会办公室公然建造猫爬架的部门部长……这所学校似乎过于潦草了点。 那道声音又在脑海里低语:【你当初为什么会来到这所学校?】 望着杯中茶水自己的倒影,虞江临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一股没来由的不真实感从脚底攀升,要淹没脑海。 恍惚中,他看见眼前一只白色的山竹果肉在晃动。 不,那不是山竹,那是一只白胖胖的猫爪子,他曾经常在某些狸花猫身上见到。 “江临同学?”狸花猫问。 虞江临眨眨眼睛。 山竹猫爪与狸花猫的幻觉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位长发齐腰的小姑娘站在自己身前,关切地挥手。 虞江临好像这时候才看清这位棠梨学姐的样貌。对方一头棕色长发梳得整齐,两侧麻花辫在脑后扎成结垂下。同某个一头杂乱黄毛的学长一样,他们都有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我刚才一直叫你,你都没有听见。”棠梨叹了口气,转而笑道,“现在的新生刚开学就这么劳累吗?” 虞江临想了想说:“这几天总是有些犯困,脑袋也昏昏沉沉,也许是因为感冒?” “哎呀,那确实得注意。不过很快就是新生军训了,你们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多晒晒太阳,强健体魄。”棠梨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军训?”虞江临下意识复述了一遍词语。 “不要告诉我,你们这些新生又不看《新生手册》。”棠梨伸出根手指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又笑起来,“《新生手册》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一字一句都是我们纪律部的心血呢。” 虞江临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回忆。他入学时有收到新生手册吗?有?还是没有? ……他是什么时候入学的? 虞江临捏了捏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的记性这阵子总是时好时坏,仿佛还没睡醒,晕晕乎乎。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他望见那位棠梨学姐立即站起来,快步走到办公桌接听。方才和他笑着闲聊的学姐,声音变得冷静而严肃。 似乎是学生会的公事,虞江临觉得自己不便细听,每一句话却都落到他耳中。 “军训还是照常……嗯,体育部那边说是人手不够,还需要你们部门调一些成员帮忙……具体的细节你当面找他商量吧……监控的事情已经在跟进……” 棠梨这通电话聊了很长,期间似乎转接了不同人。 听着听着,虞江临的目光变得困惑起来:怎么感觉这个学生会的职责范围,涵盖了这所学校每个学生的方方面面? 等棠梨终于接完电话,虞江临于是问出了口。 学姐也爽快回答了他,只是答案令他有些惊讶。 对方仿佛站于某个庄严的宣誓会场,右手抚于胸前心脏位置,目光虔诚,语气坚定:“学生会的职责,是守护好这座校园,守护好校园内每一个学生,让大家尽可能地顺利毕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永远牢记我们的使命。” ——永远。 虞江临把这个不同寻常的词语在内心加重念了一遍。 “直到你们自己毕业?”他问起所谓永远的定义。 棠梨眼中竟露出些微迷茫,就仿佛她从未思考过这件事一般。 茫然中,她复述起虞江临的话:“……直到我们毕业。” 虞江临莫名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或许因为毕业总意味着分别。 【你知道,他们不会的。】 他觉得自己应当再好奇些什么,比如当这届学生会毕业后,下一届成员的任命方式;再比如若是学生会打理好了一切,那么校园内的教职工们还需要做什么…… 但这些想法哪怕只是刚刚冒头,便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掐灭。 虞江临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哪怕他总觉得自己原本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兜兜转转他又问回了校园猫猫社。 “猫猫社具体是做什么的呢?”虞江临问。 “当然是一切和猫猫有关的活动。”棠梨不假思索回答,“帮助学生们和校园内的猫猫和谐共处,给予猫猫们更好的生活环境,关心猫猫们的心理健康……学生会有不少成员都是猫猫社的一员呢。” 听着听着,虞江临竟然也想加入这个组织了。 他又问:“学姐您知道最近论坛上的猫德评选吗?” “当然,校园内任何活动,不管大的小的都要提前向主席办公室报告。”对方回答得很快。 “那学姐您最喜……” “狸花猫。”这次甚至不等虞江临说完,棠梨便斩钉截铁地回答。 方才热情开朗的学姐,此刻认真得如同上了战场,誓要为某种骄傲而拼命。 “橘猫是世界上一种只会浪费伙食的麻烦存在,白猫则是又凶又爱向主人装可怜的邪恶小东西。”棠梨一字一句说着,仿佛公布着什么世间真理,“江临同学你要记住,只有狸花猫才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好猫哦。” 这通霸道的“猫猫毛色主义论”令虞江临笑弯了眼。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扎着棕发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来到大人的眼前讨要夸奖。 他没觉得这通联想有何不妥,只哄孩子般附和道:“好,好,狸花猫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好猫。” 说完,虞江临发现棠梨学姐没有接话,只是怔怔望着他看。 室内一时很静。 “怎么了?”虞江临问。 “……不,没什么。”棠梨揉了揉眼角,很快从那阵恍惚中醒来,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会儿生活部应该已经开完会,江临同学可以去一楼找他们啦。” 。 虞江临站在电梯中,在他面前是两条竖排并列的按钮。 左边一条是单数层,分别是一层,三层,五层。 右边一条是双数层,分别是二层,四层,六层。 最上面一个按钮居中,便是主席办公室所在的七层。 【这栋行政楼只有七层吗?】 虞江临脑海中又一次无端响起某道声音,他垂下眼眸,手掌轻轻覆盖一层的按钮,却没有立即按下去。 闭上眼睛,漆黑中眼前再现着方才进入建筑物前的场景;他看见了一栋楼,每层都有一面开阔地落地横窗;他从下往上一层层数着窗户的数量;他的指尖在一个个按钮上虚虚划过去。 ——八层。 睁开眼睛,虞江临看见自己的手指停留在了七层按钮的上方,这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但虞江临确信,他来时在外面见到了第八层窗。 也许需要走楼梯才能进入八层。他想。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虞江临摁下了一层按钮,等待电梯缓缓下行。 头顶上的屏幕从“七”变成“六”,又变成“五”,直至变成“四”,相同的时间间隔内却没再次变化。 电梯停在了四层。 门徐徐打开。 一名戴着黑边眼镜框的学生走进来。对方一手在腰间夹着个硬皮笔记本,另一手提着个轻巧的电脑包,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样子。 令虞江临感到意外的是,这位看起来不算好相处的学生,竟主动朝他点了点头,语气颇为礼貌:“您好。” “您好。”虞江临微笑着回应。 随后他们便各自在电梯中站立,虞江临看见对方摁下了二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闭前,他看见外面墙上挂着的巨大标牌:学习部。 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张写满日程事项的小黑板,以及各种做了记号的便利签与日历,满满当当,却又不显杂乱。 到了二层,电梯再度打开。 这一次,虞江临看见了另一个标牌:体育部。 与整洁的学习部不同,体育部的走廊墙上,则是歪歪斜斜贴了一张张海报,似乎是学生们手绘的。虞江临粗略扫了一眼,分别是各类运动的科普,以及各种锻炼活动的宣传广告。 墙角则堆满了纸箱与铁丝网桶,里面乱七八糟盛着运动器械,似乎是使用完后随手放的。虽然没有刻意分类,但倒是十分整洁,显示出使用者们的爱惜。 虞江临看见面前的同学小幅度皱了皱眉,又见对方用手指向上拨了拨镜框鼻托。他猜测这人或许有某些强迫症。 呼。虞江临无声笑了笑。 “再见。”又一次,在虞江临意料之外的情况下,黑框眼镜同学以严肃又认真的表情,朝他告别。 虞江临着实觉得这位同学有意思极了,他笑得更灿烂:“再见。” 等黑框眼镜同学彻底从视野中消失,电梯关门的这一会儿功夫,虞江临把这栋楼已知的几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第11章 共有八层,一层是生活部,二层是体育部,四层是学习部,七层是主席办公室。这么一看,这栋楼似乎完全是学生会的领地。 七层就已经是主席办公室了,那么八层会是什么? 虞江临有些好奇。 到了一层,虞江临迎着“生活部”的标牌,走出电梯。 他站在狭长的走廊上,入目是一派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竟一时间以为自己到了户外。 ——这风格和猫猫社的咖啡店倒是如出一辙。 虞江临站定顿了顿。 他扭头望向身后,看见的仍是充满科技气息的冰冷电梯门。只是门旁被放置有高高低低的花架装饰,旁边还有一只高脚手编花篮。 虞江临将双手背在身后,颇为感兴趣地探过去脑袋。他看见花篮里被用手帕悉心分成了三格,分别放有一沓干净手帕与湿纸巾,一大包创口贴与应急绷带,以及被用塑料袋密封好的别针、纽扣、橡胶圈。 花篮上面插着张小卡片:爱心花篮,请自行取用。 卡片的右下角则落款着“生活部”的印章。 虞江临想起来,似乎校内每栋楼的入口处都见过这种高脚花篮。 他这才意识到这些花篮的用意与来源。 一种奇妙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虞江临莫名觉得,这花篮里的“小物品”也许拥有某些不寻常的使用方式。 他多看了几眼,但并未伸手触碰,只是转回身。 如今仔细观察,才发现墙边这些花株全被精心栽培于花盆与花架中,彩纸与塑料编织而成的小鸟与蝴蝶穿插期间。一段普普通通的走廊,被用心装点成了一座可爱的微型花园。 生活部……确实很有生活气息。虞江临想。 他望向走廊左边,那里只有一扇门,上面挂着“生活部办公室”的牌子。 他望向走廊右边,则是一截狭长的走廊,随着鲜花向前延伸,间隔着同样几扇门,尽头是一面明亮的方形窗。 虞江临没有选择直接敲响左边的房门,而是踱步朝右边走去。他看见每个房门都挂有门牌:“生活部·甲组”,“生活部·乙组”,“生活部·丙组”…… 直到走廊的最末,他停下脚步。看见窗边放置有一只水箱。箱内水流清澈,造景精致,透过窗外阳光清晰可见箱内游动的一条……木头小鱼。 那木头做成的胖头小鱼,睁着双黑白分明的死鱼眼睛,随着水流的摆动而晃动。 ——其实还挺精致,但越精致便越是显得那颜料涂抹出的目光呆滞而诡异。 虞江临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他笑出了这第一声,便也忍不住笑出第二声。 他笑着笑着,直至笑容逐渐消失,便默默盯着水箱低声道:“为什么要养一条木头小鱼?” 【你分明该知道的。】 静静的走廊内,除了脑海中的冰冷回声,没有谁回答他。 虞江临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他回到走廊左端,礼貌敲门。 咚咚。 门开得很快。 开门的人穿着件白色衬衣,白发蓝眼,戴着白色棉口罩,目光淡漠。除了口罩的颜色,一切都是虞江临心心念念熟悉的某个样子。 ——这不是戚缘学长吗? ——今天竟然又戴起白口罩了? ——咦,为什么要说“又”? 虞江临刚要开口,目光却被那海蓝色的双眸吸引。 他注视着深海,深海注视着他。 也许只是过了一两秒,虞江临终于回过神来。 ——这里是生活部办公室,他前来领取奖品,面前的是位陌生同学。 【真的吗?】 他眨眨眼睛,向开门者说明来意,礼貌而疏离:“同学您好,我中了论坛投票贴的一等奖,活动说明里让我来找生活部领取奖品……活动举办方就是那个‘猫猫社’。” 虞江临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组织名字念出口还挺让人不好意思的。 他在其他人面前说时怎么不觉得? “这周的论坛账号由甲组学生运营,出门第一个房间就是。”对方倒是回答得很干脆。 “好的,谢谢您!不好意思打扰了。” 虞江临转身就要走,却被毫无预料地拉住手腕。 他茫然扭头,见白发的学生直直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这样特别的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虞江临却无法回忆起来。 力气有点大。他想。 然后他们就这么僵持地站着,谁也没说话,仿佛在玩木头人游戏。 对方掌心间冰凉的温度仿佛都一点点渗入到他的肌肤里,虞江临却奇怪地觉得肌肤相亲处反常地有些躁意。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不慌不忙开口:“才刚刚开学,生活部负责采购的同学还没准备齐全,他们也许没法立即给你奖品。” 虞江临直觉认为这句话不大可信,像是什么临时编织的拙劣借口。 不过他对奖品也没那么大欲望,正要点头说就此离开,没想到对方却话锋一转,语速快了许多。 “我这里有自己刚烤好的饼干,可以作为奖品给你,要么?” “要!”虞江临答应得更快。 虞江临对食物没有太多偏爱,他却觉得开心。他不觉得一块热腾腾的饼干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开心极了。 同样的,他感觉对面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似乎也愉快起来,仿佛在与他同乐。 虞江临被邀请到沙发上坐下。除了进门正对面都有一扇巨大的落地横窗,生活部这边与主席办公室的布置很是不同。 他环顾一圈,入目所及是烤箱,煎锅,冰淇淋机,烧烤架,吧台,缝纫机,带有格网和标尺的工作台,堆满瓶瓶罐罐的柜台,与挂满各种修理器械的墙壁。 除了门边这块巴掌大的休息区,这间办公室简直没有落脚的地方,每个小角落都被划分成一个个工作区。 嗯,生活部真的……是不是过于有生活气息了? 那位白发的同学很快便端来一盘金黄的小饼干。盘子没什么特别装饰,通体瓷白,倒是前方突出来两个尖角,像是猫咪的耳朵。 白瓷盘上不多不少刚好摆下六枚饼干。饼干圆圆厚厚,香气扑鼻,虞江临一见那饼干的模样,便禁不住勾起嘴角。 他戴上盘中的手套,捏起一块仔细欣赏。正面看是圆圆滚滚的可爱猫头,反面看就是鼓鼓囊囊的猫爪,放在手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令人觉得吃了可惜。 饼干的制作者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适时开口:“你要是喜欢,随时可以来我的办公室做客。” “这样好吗?”虞江临说出口的词扭扭捏捏,他本人却难掩那股子要溢出来的欢快。 “你也可以把这当做一等奖的一部分。”白发的学生贴心回答。 虞江临也就不再装模作样,开开心心地享受起饼干来。 咔擦咔擦的细碎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拥有琥珀色眼瞳的人吃得很虔诚。他细细品味着口腔与舌尖的每一丝醇香,仿佛在用他那向来引以为傲最近却不知为何变得不可靠的记性,来铭记这份珍贵的艺术品。 白发的人只是静静看着他,并适时倒来一杯花茶解腻。 【你对吃食向来没什么特殊的喜好。】 【只是会觉得,普普通通的食材在不同的巧手与心灵中,便能被幻化为各种各样不同的复杂食物,实在太过神奇,也太过美丽。】 【就像欣赏一株花,欣赏一片云,欣赏一座建筑,欣赏一个人类……又或是欣赏一只猫。】 “您是生活部的部长?”吃完一盘所有饼干,虞江临慢慢饮着杯中剩下的一半花茶。很清谈,搭配热乎乎的饼干实在正好。 “嗯。”对方点头。 虞江临捧着花茶,一边小口品着,一边毫不避让地望着对面瞧。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白毛蓝眼的搭配…… ……啊。 虞江临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他在心里面组织了下语言,便把茶杯放回到盘子里。 “是这样的,关于论坛上的投票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我有一只很喜欢的猫,它似乎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很多学生在那个帖子里诋毁它。”他说着说着微微蹙起眉。 “什么样的猫?” “是一只白猫,一只很漂亮很可爱的小白猫,它有一条特别大的蓬松尾巴,还有一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睛。”虞江临说着说着,便用手认真比划起猫咪的身形,“您对它有印象吗?” “不知道,不认识,没印象。”白毛蓝眼的生活部部长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比较长,明天(12.25)不更新,后天(12.27)再来看哦! 第9章 雷区 白毛蓝眼的生活部部长声称自己并不认识某只白毛蓝眼的小猫。 第12章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会告诉社团成员,让他们在运营账号时注意维护每只猫的形象。” “谢谢您!”虞江临真诚地笑了。 他又随口聊起些别的,话题延伸到生活部风格独特的走廊:“您很喜欢这种风格的装饰吗?我觉得很可爱。” “谈不上喜欢。只是总有些人喜欢这种可爱的小东西。”生活部部长语气淡淡。 【其实你也并不算喜欢,真要说起来你更倾向于简单些的风格。】 【只是觉得可爱的小东西们生活在这样可爱的环境里,看起来便会愈加可爱。】 【你养着它们,就像孩子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说起来,刚才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惑。为什么水箱里养着的是条木头小鱼?”虞江临好奇问。 生活部部长于是又沉默地盯着面前的学弟。 虞江临便也微笑着回以温和的目光,大大方方将自己展示给对方看。 ——这位学长似乎不仅话少,反应还总是有些慢半拍。虞江临稍有些同情。 “你知道木头鱼的故事吗?”终于,学长说话了。 “不知道,不过我想听。”虞江临很好地接上话茬,他向来爱听各种各样的有趣故事。 这回,虞江临并没有等待多久。 “曾有个人,在他生命中某个短暂的片段,喜欢上给猫做木雕的玩具。他说猫都是喜欢鱼的,所以他雕了很多鱼形状的玩具。猫相信了,将那些木头鱼珍藏起来。” “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后来呢?”虞江临不吝啬夸奖着,接着又问起下文。 “……后来,猫发现了真相。”生活部部长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原来那人只是对木雕这种技术感到好奇;那人好奇,于是去向木雕师傅拜师学艺;那人练习木雕,于是雕出了很多练习品。” “木雕呀……”虞江临觉得这种手工活确实很有意思,他有些心痒竟也想去学学看了。 不过此时还是满怀着对故事接下来走向的好奇,继续问:“后来呢?” “一如既往,那人做出的作品是如此耀眼,人们称赞那是大师的杰作,是不朽的天工,要抛掷千金只为得到——哪怕这位神秘的雕刻大师从来只爱雕鱼。” “一生只雕鱼的木雕大师……感觉好有趣,我也好想和他见见面,认识认识。”虞江临微微前倾身子,阳光照耀下,琥珀色的眼瞳因兴奋而闪烁着近乎金色的微光,“后来呢?这位雕刻大师有卖掉他的作品吗?” 生活部部长与那双灿烂的眼瞳对视,平静说道:“一件也没有卖。那人随手便将那些木头都送给了猫,又骗猫说是专门给它做的玩具……那人就是这样的花心,而又随心所欲。” “听起来会是个令猫伤心的故事。那后来呢?”虞江临的声调低了些许。 “后来,那人走了,那些玩具也不见了。”仿佛是担心听众又要跃跃欲试地来一句“后来呢”,故事的讲述者冷漠说道,“这之后,再没有后来了。” 虞江临遗憾闭上了嘴,并吞下了本要说出口的“后来呢”。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小声说道:“如果只是为了练习,为什么要专门雕那么多鱼呢?” 生活部部长不假思索回答:“那人只是想要顺手逗猫而已。” “也就是说,猫的主人为了那只猫,而雕了许许多多的鱼……真是一只受到偏爱的小猫呀。”虞江临又笑起来。 “……” 【你踩雷了。】 虞江临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左看右看,发觉办公室内的温度陡然降低,窗外方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此刻……等等,什么时候窗帘拉上了? 巨大的落地窗被一截漆黑的幕布严严实实遮掩,室内只有吧台上的悬挂小吊灯微微亮着冷色的光。就像是夜晚天空上凄惨缀着的那一两颗星,比起照明作用更适合用来渲染孤独与恐惧。 仿佛就在意识到房间内如此昏暗的那一瞬间,房间才咔擦一下陷入昏暗而沉寂的世界。 虞江临坐在沙发上,他看不清对面那位学长的面容。 那张白色的口罩,在这种能见度下仿佛也染上了漆黑。 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黑口罩……虞江临这会儿走神地想着。 于是,他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人的逼近。 等回过神来,虞江临发现自己被压倒在沙发上,对方冰凉的发丝垂在他的脸颊与脖颈。他真的挺怕痒的,于是有些难受地扭了扭身体,想要躲开。 这动作仿佛是一种挑衅,刺痛了某些个别人敏感而脆弱的心。 “你说……偏爱?”伏在学弟身上的某个学长,声音如幽灵般空洞。 “抱歉,你是不喜欢这个词吗?”虞江临温声反问。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无意踩重了对方神经上某些来自于过去的阴影,于是认为自己有安抚的责任。 “是的……那就是偏爱……他是偏爱我的……”上方的阴影兀自呢喃,似乎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像是那些走火入魔、狼狈败于自己手中、死到临头还歇斯底里的……虞江临飘渺延伸的思绪被几滴水打断,他瞬间僵硬了。 有人哭了。他意识到。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偏爱我……不,他是个随心所欲的骗子……他不会再……不,我没有做错……” 虞江临静静倾听着,虽然他完全听不懂这些破碎话语的含义。 不过他还是伸出手,摩挲着抚上对方的脸,轻轻擦干那一点泪水。 【你总会心疼他。】 “我只是……我仍然是他心目中那个乖孩子……我是个好孩子,对吗?” 漆黑中,虞江临的手被牢牢反扣住,不容挣扎。 ——那力道是真的太大了。 “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对吗?”与那可怕禁锢截然相反,几乎厮磨于虞江临耳畔的声音却很软,很是委屈,听起来令人心疼。 ……至少能让虞江临心疼。 有人把脸埋进虞江临的颈窝,有人咬起虞江临裸露在外的肌肤,有人将虞江临的另一只手也一并抓来,两只手都扣到头顶。 墨色与雪色的发丝含混不清地纠缠在一起,空气中的味道一时暧昧而危险。紧闭的房间内,是连向外呼救的可能也没有的,更别提会不会出现什么不看气氛、专程来打搅好事的搅屎棍。 这是一间幽暗的密室,门窗早已在神不知鬼觉的情况下悄然落锁,亮堂堂的日光也被厚重而严密的漆黑窗帘阻挡于外……很适合做一些坏事。 虞江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正在融化,被揉进另一个冰冷而滚烫的身躯中,每寸肌肤都遭受着某种亲昵而痴迷的舔舐。 鼻尖满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只要呼吸就离不开这份气息,就像鱼离不开水。他的气息被不容置疑地裹挟进另一人的吐息中,不得逃脱。 那是一种冰冷的无色无味的东西,没有实体,没有画面。虞江临却觉得好生熟悉,那将他压在身下的苍白的影子,竟给他一种宁静的舒适。像是冬日的炉火,像是细细烹调的羹汤……像是某种可以抱在怀中的、柔软的小东西。 虞江临觉得脑海很是混乱,他觉得此刻自己的五感也同样混乱。所有的东西都混杂到一起,竟然分不清究竟哪些荒谬得更胜一步。 虞江临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毕竟身上的小家伙看起来太过可怜。 那张一贯优雅的面颊上,竟渐渐熏染出某种潮红的热意——说实在,这堪称奇迹,某个家伙几乎要做到了这世上曾无人达成的某样奇迹。 虞江临却好似终于抓住了脑海中的什么东西,他这时候声若蚊呐、迷迷糊糊地小声问:“要不要我也给你雕一条木头小鱼?不过我不能保证雕出来是否好看。” 他其实已神智不算清晰了。某个总爱装可怜的家伙,若是继续这么可怜兮兮地索求起来,虞江临大概都会愿意给的。 可这一瞬,虞江临话音刚落的一瞬,缠在他身上的阴影确实地不动了。 良久才缓缓突出一个字:“……好。” 【而你也总知道该如何哄他。】 虞江临眨眨眼睛。 他发觉不知何时身旁又恢复了宜人的温度,窗外明媚的日光快活地喷洒于室内红棕地板上。 他端坐于沙发上,对面是好心为他讲故事的生活部部长。 白发的部长衣冠整洁,神色淡淡,丝毫看不出先前偏执的一面。 ……刚才发生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学长为他端来了美味的小饼干,又给他讲了个有关“猫咪,主人,木雕和小鱼”的故事,而他则说要为这位好心学长雕一只木头鱼。 【你又闭上眼睛自欺欺人了。】 。 送走前来拜访的小学弟后,白发的生活部部长便坐回到小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中漂亮的木头小鱼看。 第13章 那真是一件十分精巧的木雕,恐怕唯有历史上那位神秘的木雕大师能与之相比。 一阵敲门声打乱了他愉快的独处。 他板着张谁看都知道不爽的冰块脸,推开门。 门外站着个新生,对方挠挠头,兴奋而不好意思地说:“学长您好,我中了论坛那个投票贴里的一等……” “旁边第一个房间,找甲组组长。”他面无表情打断对方的话,“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没有了!”愣头愣脑的新生慌忙摇摇头,便顶着令他压力山大的目光敲隔壁房门,又一股脑钻进隔壁房间去。 等目送完不速之客消失在视野里,这位部长才关上门,坐回到他的小沙发上。 他继续盯着手中的小木雕瞧,谁也看不懂这白口罩下的心思。 忽然,这位部长又站起来。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办公室一直走到长廊的最末,那里有只水箱,箱内静静漂浮着一只小鱼——是他亲自雕出的小鱼。 他刚把那人新送的礼物放入水箱中,便有一阵特殊的电话铃声响起。 “滴滴。”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垂在腿侧的指尖轻颤。他没有立即接电话,而是缓缓摸上了脸上那纯白的口罩。 只眨眼功夫,纯白的口罩便变为了黑色。 与此同时,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都随着口罩的转变,而多了几分清明,几分冷酷。 他从口袋中拿出电话接听,屏幕上来电显示:卫生部。 “报告主席,卫生部侦查小组同一时间目击到两只猫头鹰。” 他仍垂眸盯着水箱。 两只木雕的小鱼漂在一块,鱼头碰鱼头,尾巴并尾巴。阳光从水箱上的四方窗投射进来,将箱内澄净的蓝色世界染上暖意。 “拆分卫生部,一部分跟随棠部长留守主校区,另一部分随谢部长前往后山。军训一切照常,除体育部维护现场秩序外,其余部门即刻听从临时调遣安排,做好随时增援准备。一切以新生安全为先——必要时舍弃主校区阵地。” 作者有话说: ---------------------- 1 猫猫社只设置了一个一等奖名额,前来领奖的却有两位,这是为什么呢?好难猜啊() 2 猫得到了一只木头做的小鱼,却失去了本喂到嘴边的活生生的小虞,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指指点点) 第10章 梦醒 今天便是军训了,虞江临比往日起得更早。 闹钟原定在凌晨三点响起,虞江临几乎与其同一时刻醒来,在对方响动前便快速关上闹铃,摸黑爬起床。 他只开着床头昏暗的小灯,窸窸窣窣换上昨晚提前叠在枕边的衣服。 基础款的白色运动衫配白条纹蓝底长裤,脚下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虞江临从来穿得简单,可再简单的布料挂在他腰身上,总透出一股异于常人的贵气。 像他这样的人,若是随便披件床单到身上,往人群里走上那么一圈,恐怕也会被竞相称赞。人们必是要被骗得裤衩也不剩,纷纷以为那“大道至简”的布料是什么稀罕物了。 ——他还真做过这种事。 不过那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如今这世上鲜少有人知道,传说中的虞江临也曾是个顽劣性子。 弯腰系上一个漂亮的鞋带,随后又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这功能还是虞江临昨晚刚摸索学会的——他把亮光调低往脚底下探,轻声慢步朝洗手间走。 虞江临尽量没发出太大声响,很快便洗漱完毕。他踩着轻巧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小桌前,把昨晚整理好的背包再度清点一遍。 最后,便是背上背包轻轻合上门,期间决不打扰室友们的好眠。 虞江临总是寝室内最安静的一份子,没有哪个室友会抱怨他太过吵闹,他是如此贴心——甚至贴心过了头。 当虞江临迈着轻快的步伐下楼,被他关好门的寝室内仍旧安静无声。 ——这是自然的。 毕竟这屋内除了虞江临的床位整整齐齐铺好了床单被套,其余皆是空旷一片。 自从这学期开学以来,虞江临的寝室便只住进了他一人。 。 此时天还未亮,一群年轻人便提着装水的小布袋,背着行军包,精神抖擞上了校车。 他们此行便是要穿过中央校区,去到学校西部一片空旷的海滩处。接下来为期一周的军训,将在此处海滩及周围山林中度过。 校车自然不是校园内最常见的八人座敞篷款,大概是学校为了军训而从仓库里捣腾出的旧货,大块头巴士看着十分有年头,倒是能容纳下一班数十人。 宁静夜色中,虞江临挑了个靠窗位置,坐在后排。 他旁边没什么人来坐,大家似乎都刻意避让了周围的位置。虽说车上都是同班同学,可也才开学没几日,彼此间不算相熟。 虞江临与他们不熟悉,他们却是对虞江临这张脸熟悉极了。 没有谁有十足的底气坐到这位同学身旁,真要是有个勇猛的英雄站了出来,也当即会被周围一圈打量的视线敌视。开学短短几日,虞江临的脸便连同这个名字,悄悄在新生间热切讨论起来。 那确实是极为精致的脸孔,可如果只有一张脸,绝不会引得这么多热切的目光。 一定还有某些别的,那是只存在于虞江临身上的东西,兴许是气质,兴许是神态,甚至可能是那又温又冷的标志性的笑……某种神秘不可捉摸的东西,令名叫虞江临的存在,与众人鲜明地区分开来。 在虞江临所不知道的背后,他成为了人们关心的焦点,交谈的中心,如同过往任何时候一样。 似乎从来如此,世上认识虞江临的能人异士很多,越是厉害的家伙越是不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却也仅单方面认识。 虞江临自己本不多的熟人里,则好些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故人寥寥无几。 好在虞江临如今并不觉遗憾。 ——毕竟,他全忘了。 刚坐下没多久,便见校车慢悠悠扭上小坡,黑蒙蒙的夜色中,大巴晃荡得跟助眠摇篮似的,虞江临索性闭起眼睛养神。 头顶上的车灯照下来,将这张脸勾勒得愈加明媚。 见“男神”睡觉了,学生们偷偷打量的目光便愈发肆无忌惮,不少人甚至悄悄拍了照。 有人拍照前还正暗暗吐血:开学典礼上,学校那仿佛打了马赛克的大屏画质,竟能将这等颜值拍成简笔小人。 等自己咔擦一通猛拍,却发现每张照片都糊得难以辨认,还不如简笔画…… 以上种种,虞江临自然是一概不知, 车身晃荡间,他渐渐呼吸匀速,不知不觉陷入小憩。 。 虞江临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中,一只白毛小猫咪端端正正坐在古香古色的长矮桌前。桌上是成堆成摞的线装书与竹简,几乎淹没了小猫的身体。 小猫像一摊水,不时融化到椅子上,瘫成软乎乎的猫饼。 猫饼昏昏欲睡,又很快打起精神,重新坐好,继续用功。 小猫学习中,白雾缭绕在梦境周围,俨然神仙幻境。 虞江临就这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小猫用那绒球般的小爪子抓着毛笔奋笔疾书。 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着,或许在这梦境之中,他便是以灵魂状态漂浮。 他看了很久,久到虞江临几乎要以为自己在这梦境里度过了一生。 他看见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猫咪的屁股后面逐渐长出来第二条、第三条……许许多多蓬松绵软的大尾巴。 雪绒似的尾尖闪烁着金子般的光彩。 如仙人座下白莲,如佛祖背后金光,它们摇曳在那团小小的身影后,仿佛要把小猫托举上天空。 当生至第八尾,梦境戛然而止,一切凝滞。 飘渺的白雾散开,成堆的竹简与桌椅消失,整个梦只剩下一片漆黑以及漆黑中一枚白得发光的团子。 八尾猫浮空端坐,轻舔爪子。 【它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天才小猫,不是吗?】 虞江临听到有人喟叹,像是最盲目的家长为自家小孩而沾沾自喜。 那八尾的小猫将花束般的尾巴收好,又迈着短短的小腿朝着某个方向狂奔,似乎在追赶什么。 可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咪而已,又能跑出多少距离呢? 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停下来,很是委屈地把自己缩成一团,似乎认清了自己与它所追赶之物间的宏然沟壑。 这时候另外又有些小小的影子靠近猫。 那些影子同样有着尖尖的耳朵与长长的尾巴,似乎是猫咪的同伴。 它们安慰着猫咪,像是要在漆黑中给予猫咪一份毛茸的贴贴。 白色的猫咪果真不再蜷缩了,它站了起来……与影子们扭打成一团。不,应当说是单方面殴打着那群可怜的影子。可怜的影子们毫无还手之力。 第14章 【它只是太害怕,太伤心……】 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试图为白猫的坏脾气寻找着借口。 白色的小猫咪终于将一众同伴揍趴。 它利落地甩了甩浮毛,随后继续迈着这短小而坚定的腿,将这通猫猫拳施展给更多的影子。 越来越多的影子朝着这里游动,仿佛此处便是这方漆黑空间的中心。那些影子不再是柔软的猫咪样子,反而奇形怪状,巨大无比…… 小小的猫很是努力地打着群架——指它一只猫打一群敌人。 又偷偷摸摸地从这些影子身上咬下来什么东西,鬼鬼祟祟藏在毛绒大尾巴里。 【……小坏猫。】 那声音有些无奈,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猫并不总是能打赢,毕竟它只是一只猫而已。 有时候它那好看的皮毛会被影子吞噬掉一部分,它变得很难看,不再是曾经漂亮的样子。 可猫还是执着地护着这方空间。 它不断不断地打架,不断不断地击退来敌,不断不断地从“那些东西”身上撕扯下来“某种东西”。 终于,猫暂时停下了殴打。 它飞快地扫视周围一圈,似是在确认短暂的安全。 虞江临挑了挑眉。在他仔细思考前,某些潜意识里熟悉的画面便先一步与眼下场景重合。 ——他认得小猫这护食的样子。 果然,好不容易脱战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又趴回到角落里。 虞江临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小猫跑累了就是蜷缩于此。也许这里便是小猫自认的窝。 只见小猫警惕地竖起耳朵东张西望,随后飞快地从尾巴里掏出一颗……毛球。 白色的毛球,从猫咪蓬松尾巴里掏出的毛球,一眼就能看出用哪只小猫编成的毛球,裹了不知什么“东西”的毛球…… 虞江临怔怔望着那只有猫爪大小的小毛球。 那真是颗很小很小的球,这样一颗球不知是小猫用了多少年、打了多少架才慢慢积攒出来的。 小猫衔着它的小毛球,抬起脑袋。 顺着猫眼巴巴看着的方向,虞江临才终于看清—— 原来这个世界并非原本漆黑一片,只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遮盖了全部的空间。那阴影比先前任何都要来得巨大,连绵起伏,如同仰卧的群山,又像是无垠的海。 入目所及皆是浓黑,单凭肉眼无法触及边际,更妄论捉摸“它”的轮廓。 “它”浑身散发着死寂的味道,如同一座油尽灯枯、悄然熄灭的坟。 那是何等落寞的坟,甚至没有旁人上前来献上一株花。人们只遥遥眺望,哀伤着惋惜着叹息着,见证“它”的凋零。 唯有一只小小的白猫湿哒哒衔着好不容易卷好的毛球,把白色的小小的自己融入到那死寂的黑夜中。 它努力抬起脑袋,凑上去又松开嘴。 于是那毛球便掉落于“坟”中,消失不见。 没有谁知道这毛球能起到什么效用,又或是它究竟是否能起效。毕竟相对于那大得令人绝望的阴影而言,这团毛球实在太小,太小了。丢下去的石子儿连一丝回音也没有。 猫却没有气馁。它用湿漉漉的鼻尖贴了贴那冰冷的阴影,便打起精神来再度跑出去。继续巡视领地,继续舔血打架,继续用好不容易撕扯下来的材料卷着一颗颗毛球。 如同不知疲倦的鸟儿,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地衔来石子,直到终有一日要将沧海填满。 虞江临只是望着,沉默。 寂静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名字。 有人在轻声唤着一个名字,那声音中的情绪是如此亲昵,如此忧伤,如此……惊讶,而又惘然。 仿佛疲惫的旅人孤身于荒漠中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蓦然回首才终于发现,有只小小的猫一直缀在自己脚边。弱小的小东西辛苦而执着地追随,像是要永远这么执拗地陪着旅人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 【……小缘?】 那执着的猫竟也抖了抖耳尖,似乎是听到了熟悉而久违的呼唤。 它转过头来,仿佛要与虚空中的某道视线对视。 虞江临这时才看清了小猫的正脸。 那是一双冰冷的蓝金异瞳眼。 “……小缘?” 虞江临听到心底里有人在说话,这一次的幻觉比任何一次都要更为真实。 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他的嘴唇在翕动,这是从他自己舌尖发出的声音。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自言自语。 。 伴随着一阵凄然惊悚的鸮叫,虞江临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悄无声息。 就在许许多多人期盼他永远永远地不要醒来之时; 就在许许多多还记得他的人们虔诚祈祷着希望他醒来之时; 就在许许多多已不记得他的人们偶尔为心底某种奇怪的情绪黯然伤神之时; 就在某只又凶又坏的猫半是期待半是恐惧那一日来临之时—— 虞江临毫无征兆地醒了。 没有盛大的迎接,亦没有四面楚歌的围城。 或许这世上除了虞江临自己以外,没有谁能知道他是何时醒来的。 这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即将迎来破晓的凌晨。 他睁开眼睛,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军训 【听说溺死的人会在下一辈子做一条鱼。】 【那么溺死的鱼呢?】 【鱼?鱼怎么会溺死呢?】 【不,这世上从没有溺死的鱼,除非……那鱼甘愿自刎于海。】 。 虞江临是在这一刻从那黑甜的梦中苏醒的。 他靠着冰凉的椅背,此刻车身已不再晃荡,入目座位亦是空荡。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的情景已记不太清了——准确来说,他似乎完全遗忘了曾活于世的过往。记不得,理不清,思不明。 仅存的一段记忆,便是站在一所校园中,遇上了一只猫。而后历经短短几日的校园生活,再然后,便是要随新生们一同前往军训。最后的画面停留于他坐在校车上昏昏欲睡。 就连过去几日的时光,也掺杂着些模糊的痕迹,仿佛雾里看花,叫人看不分明。似真似假,如梦如幻,古怪莫名。 虞江临直觉不对,他审视起过去几日“自己”的一言一行……嗯,那个“自己”似乎有点傻气,无知无觉,时不时做些令他无法理解的举动,对周遭一切异象更是无所察觉,疑似中了幻术。 ——幻术?这世上能有人给他下幻术?他竟然还真能中招? ——若真是幻术,那么如今又是因何而解?莫非施法者…… 思考间,余光瞥见一抹蓝,琥珀色的眼睛情不自禁向外瞧。虞江临看见了一片海,他缓缓向前倾身,几乎是轻靠在窗沿上,细细端详那片深蓝色的远景。 车窗上有几点污斑,应当是常年落下的痕迹,轻易无法清理。虞江临却没在意,他只觉得这块玻璃很好,很透亮,将海的颜色照得那么清澈。 那刚苏醒而泛着冷意的警惕目光,逐渐被这深蓝的色泽融化,流淌起一种他如今无法理解的温和与怀念。 ——自己从前或许很喜欢这样的蓝色。他想。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仅仅只是一小会儿,几秒钟的间隙,虞江临听到有人于背后不断念着什么词。 “……同学?同学?” 他转头看去,见到是位留着寸头的陌生学生。对方肌肤呈小麦色,看起来阳光而和善。 见终于喊动了人,这人微笑道:“同学,到达目的地了。我刚才叫了好久才把你叫醒。” “谢谢,不好意思,我刚才睡得太沉。”虞江临同样微笑。 他调整下坐姿好方便交流,一只手随意摸上另一只手腕,竟是摸到什么东西,动作一顿,又不动声色地将手连同“那样东西”一起放入裤子口袋。 ……刚才坐在身边的,是这位同学吗? “没事。我就是想要问问,我们两人在军训期间组队如何?”对方没从座位上让开,接着又问。 虞江临顺着对方的话,歪歪脑袋不解问:“组队?” “啊,你刚才睡着了,没听见。领队的那位学长说,到了目的地后我们可以几人为一组,按组行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你组队。” “必须要组队么?”虞江临又问。 “听起来似乎单人行动也可以。不过我想人多力量大,到时候各项考核更容易通过,出了什么事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不是么?”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听起来运动神经好的学生将更容易被投掷橄榄枝。虞江临静静扫了眼对方身上明显长期运动的痕迹,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打量。 随后露出恰当的微笑:“可以。不过同学,你的手指怎么了?上面似乎在流血?” 第15章 “……啊,刚才不小心划伤了,不碍事。”对方含糊回答着,便将受伤的手插入裤兜中。 虞江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聊,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很快便跳过:“我是虞江临,还不知道同学你的名字呢。” “我叫宋林。”宋林笑出一口大白牙,显得十分爽朗。 。 二人下车时,其余学生已在车旁空旷处列队。 虞江临从车上迈出最后一步,脚踏上沙地。 他没有跟随那位队友立即进入队伍,只是就这么站着远眺海滩风景。 此时正临近日出,海风迎着清晨朦胧的水汽吹散而来。 人群里夹杂的细碎闲聊与零食咀嚼声于身后零星飘来,直至夜空中寂静的深蓝晕染开原本漆黑的一片,人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那纯蓝的深天,仿佛就是海,只是最上层还沉着一道未曾隐去的黑夜。 不知多了多久,深蓝被稀释得淡了许多,其下逐渐吐露出粉红与淡金,薄而纤细,只一线晕出,像是海的脉搏。嫩红之下,临海的石滩勾勒出隐约的轮廓,尖锐的石块不规则起伏,如画梅剪影。 清水般轻淡的天空中,烛光般小而珍稀的一抹宝石,缓缓自海面露出娇嫩面容,逐渐上浮,上浮,直至成熟为一枚圆润的赤金火玉佩,将整只天整只海都染成旧照片的昏黄。 ——好美。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清晰的视野,也很久很久没有过这般清晰的思维了。 任由风牵起那缩水得仅齐肩的长发,虞江临独自站在人群之外,观赏着久违的海上日出。无人提醒他归队,似乎所有人都如他一般沉浸在这瑰丽的壮景中。 他的视线从被晕染开的海平面上移,移向海天分割的交际线,移向多彩而绚丽的高天,直到最终锁定至那枚悬停的金日。 金色的太阳倒映在这琥珀色的眼中,黑发的青年仿佛也被折射出一双璀璨的金瞳。 许久,他缓缓垂下眼眸,手插进口袋里,边用指腹轻捏起那只猫咪手链,边转身往人群走。 方才在车上睡醒时,他便发现手链断了。 ——有些心疼。 。 理论上,这应当是虞江临第一次体验军训。 清点好人数后,带队的学长便拍拍手,随后宣布:“上午正式开始操练,大家记得提前休息好。我们班分到的营地在那片礁石后面,背靠后山,一会儿可以去扎帐篷了。” 直到一伙人稀稀拉拉朝着营地方向走去,虞江临才落后几步跟上。 新队友倒很是热情,竟也刻意放慢脚步,问起他对招揽其它队友的意见。 “我没什么想法,你是队长,我听你的就行。”虞江临摆出好队员的姿态。 “……我是队长?”宋林挠挠头,似乎很是惊讶又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和虞江临同学你组队,没有要抢当队长的意思。” “我不擅长运动。军训这种活动,果然还是宋林同学这样的人更适合来领队,不是吗?”虞江临随口找了个什么借口应付,连大脑也懒得过。 如此说着,他想到什么,伸出一截手腕,兀自端详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他看着自己的肌肤在阳光下显露出近乎病态的苍白,似乎这只纤细的手轻易便能被折断。 ——自己从前这么虚弱么?应当不是。 “好吧,那么我会努力找到我们的新队友的!目前我打算再给我们找两个队友,组成四人小队。”宋林笑着接过了队长的活,随后他仿佛是才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问道,“虞江临同学有听说过后山的传闻吗?” “后山的传闻?” “听说我们军训时就会在那山上活动。有传闻称那山上死了人,每当夜深之时,便会有死去的人从山里爬出来,往校园……” “嘿,江临同学!”响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虞江临津津有味听故事的心思被打断,他往那边一看,见到是个熟人——至少对他那短短几日的记忆来说,是熟人。 对方刚从另一辆校车跳下,便大步跑着朝这边而来,同时挥着手。一头蓬松的黄毛随之颤动,像是迎风起舞的麦田。 虞江临挑眉:“谢金学长?您怎么……” “你是不是要问戚缘?他有点小事,所以就没法来看你啦。我嘛,则是来当志愿者的。” 谢金笑笑,几声招呼间便不着痕迹将宋林挤到了外圈。 他走在虞江临和宋林两人间,本就长得高大,此刻将宋林完全挡了个严实。 虞江临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询问什么。 只是听到某个名字时,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说起来,你们军训期间是不是要组队?找到组队人选了吗?”谢金低头看着比他矮上许多的学弟问。 “目前我们组里面加上我还只有两人。”虞江临如实回答道。 “哦?除你以外的那位是……”谢金仿佛真没看到旁边有人,十分困惑地环顾一圈,等视线扫到某个人形物体,又十分夸张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噢——原来是这位学弟呀。” ——那拖长音的语气词还挺欠揍。 虞江临有些好奇他的新队友会做出什么反应。 宋林倒是丝毫没有被冒犯到样子,很有礼貌地接话:“谢金学长好,我是宋林。” “你好像认识我。”谢金咧着嘴说。 “学生会的各位部长在校园里没有谁不认识。”宋林的解释也没什么问题。 谢金笑了笑,倒是没再继续说什么。 。 如那位带队学长所说,他们所分到的营地坐落于后山脚下,旁边有林子和礁石遮掩,树林阴翳,显得十分僻静。对于军训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学生们都已开始三三两两扎帐篷。一顶顶黄橙橙的小帐篷拔地而起,如同雨后喷涌的鲜亮蘑菇。在它们周围又散落着些零星的矮凳,桌布,以及刚架好的锅具。比起军训倒更像是野外露营。 来到营地后不久,宋林说着去招募队友便独自离开了。对方离去的方向,似乎是其他班的位置,很快便消失不见。 虞江临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干燥位置,卸下行军包,撸起袖子,便开始埋头扎他的单人小帐篷,手脚麻利极了。 谢金站在一旁观察了会儿,忽然问:“你不给你的队友留点位置么?” 这位看起来礼貌极了的学弟,实实在在把帐篷搭在了这块地正中央,再没有谁能利用那些边边角角的地块。 虞江临正打上最后一枚木桩,闻言头也不抬,边干活边说:“夜晚睡觉时最容易遇敌,防人之心不可无。学长您就是那种会在细节处被人暗算的类型。” 普普通通的军训俨然被他说成了什么野外大逃杀,听起来荒谬又古怪。 被莫名指点一通的谢金竟也没什么恼意,只低头默不作声扣了扣背包上的橘猫挂坠,像一个被班主任唠叨的小学生——不服气,却又不敢还嘴。 很快便有人来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一名手臂戴有红袖章的学生跑来,低声朝谢金报告起什么。 “开学那几日确实有新生闯门禁……不,当晚监控被毁……纪律部那边并未查出身份……学生人数正确,目前没有死亡……和主席的通讯断了,忽然联系不上……” 这一言一语可谓是细思极恐,虞江临却只是默默坐在刚搭好的帐篷前,面无表情捧着那根断裂的猫咪手链,像是要将之盯出花来。 虞江临认为,但凡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能判断出那位曾操弄他心神的幕后施法者身份。这短短不到一周的校园时光里,与他接触最多同样也最为古怪的,当属那位白发蓝眼的“戚缘学长”。 白毛的小猫,护送他回宿舍又送他手链的学长,“猫猫社”的社长,“生活部”的部长,以及“学生会”的主席……呵,这人的身份还挺多。 如今手链断了,而他又获得久违的清醒,恐怕这位“学长”已凶多吉少。 虞江临捏着手心中的白猫团子,把团子又挤又揉,明明被“戏弄”的大仇得报,却莫名并不觉畅快。 “抱歉,江临同学,我得离开一会儿,学生会那边有些事……”谢金说着,就要跟着那位红袖章走。 “谢金学长。”虞江临突然在这时候叫住了谢金。 “怎么了?” “戚缘学长现在还好吗?”他盯着手中的小白猫问。 “你听到了?那家伙不知怎么的不回消息……但不是有句老话吗?所谓‘祸害遗千年’。世界毁灭了,他这种家伙都不会死的。”谢金说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很快便离开了。 小小的单人帐篷前,又恢复了寂静,没人来打扰。 直到大部队通通在营地驻扎好,广播响起,催促还未领取炊具的同学前往物资派发处。 虞江临终于站了起来。 第16章 微冷的风袭来,胡乱掀起他披散的发尾,把单薄的上衣吹得鼓起,更显得这具身躯的清瘦。仿佛这风再猛烈些许,便要将人吹倒。 “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我觉得我从前大概不是什么容易心疼别人的好人。”他自言自语道,琥珀色眼瞳此刻显得有些渗人,“……那根手链我真的挺喜欢的。” 。 虞江临抵达物资处,负责的志愿者赶紧将最后一箱物资搬出。 “同学你再清点一下,里面有锅,水壶,木架,罐头,菜刀……”志愿者一件件把东西从箱子里拆出。 他再抬头,发现那位容貌昳丽的学弟正拿起菜刀,放在手中细细打量。画面一时怪异。 这菜刀还挺沉,刀柄过重,刀身过宽。每学期都是这么个款式,每学期都有新生吐槽,每学期体育部都不做改良。总之比起砍菜,这粗犷的大刀似乎更适合砍柴。 笨重的菜刀此刻便稳稳被握于那纤细的手上,对方手腕一翻一扭,刀便在根骨分明的手中起舞,斑斓日光浮动其上,翩然若银翼蝶。 志愿者看呆了眼。 直至空气中破开咻的最后一声,他才从怔愣中惊醒。原来对方已利落收好刀柄,此时正温和望着自己。 志愿者无端感到背后一阵冷意,那暖色调的琥珀瞳忽然给他一种诡谲的不和谐感。 但只见这位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小学弟露出微笑,笑得仍是那么友善:“谢谢您,这刀不错。”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定苍山 把物资领回帐篷,搭锅生火,虞江临默默蹲在锅前,等待锅煮沸。 他一动也不动,像条静待猎物的黑鳞巨蟒,冷血捕食者的瞳眼将小小的坩埚紧紧盯牢。仿佛要是这锅一煮沸,里头的汤便要长翅膀飞跑了。 不过他本就身形不算高大,此刻往地上这么一蹲,更显小巧。比起什么凶狠的巨蟒,倒不如说是一条把自己团成团的宠物小蛇。 ——可爱的小东西,就算是护起食来,也仍旧那么可爱。 曾何几时,虞江临也这么评价过某些“可爱的小东西”,不过如今他显然是不会记得的。 终于,伴随着香气扑鼻的白气升腾,锅中的食物可以开吃。 虞江临认真将肉块与蔬菜捞出,连骨头都没放过。盛了满满一碗后,又拿起另一只碗盛半碗奶白色的热汤。 他端着碗坐回到帐篷前的小板凳上,有些期待地凑近汤碗,喝了一口——又面无表情地飞速吐了出来。 ……好烫。 虞江临缓缓拧起眉,盯着碗中香喷喷的汤水,显然不适应人类脆弱的口腔。默默纠结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将汤碗放回到地上,又端起另一只沉甸甸的食碗,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将食物喂进碗里。 挺新鲜的……好烫。 调味也很好……好烫。 即便被烫得想要吐舌头,虞江临仍旧缓慢而坚定地将碗吃到见底,面色不改,姿态从容。 一碗下肚,他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稍有些茫然。 这碗的容量算是不小,比起碗倒更像是一只小铁盆,可如今明明已该吃饱喝足,躯体却毫无饱腹感,灵魂深处都在叫嚣着好饿,好饿。 他又抬起视线重新盯着那口热腾腾冒气的锅。 似乎进食已失去了意义,可他真是饿得出奇。 虞江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静止的锅,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侧过头,遥遥望向远处。那里热热闹闹的学生们正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欢快吃着饭。 ——他们看起来好香。 虞江临抿起嘴,收回视线,他蹲在锅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 大约是在虞江临喝下今天第三碗肉汤时,那位叫宋林的队友才回来。对方身后跟着另两位陌生面孔,大概就是他找来的新队友了。 三人靠近时,虞江临正坐在他的小板凳上,捧着碗默默喝汤。 巨大的铁盆将他下半张脸都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乖乖露在外面,像是在表达:你说吧,我在听。 宋林果然嘴巴一张,就兀自叭叭个不停。介绍完队友名字,又介绍两位各有什么特长。一个擅长攀岩,另一个搏斗技术颇佳。 等卖力地说完一长串,宋林发现一会儿功夫不见,虞江临竟然往单件衣衫外又加了个外套。这外套还挺大,罩在虞江临身上把对方的身体显得更单薄了。 ……今天有这么冷么? 他刚一觉得奇怪,就听见对方笑吟吟又问:“那么宋林同学擅长什么呢?” “我脚上功夫还算不错,以前在田径项目上得到过些奖项。”宋林垂下眼睛,笑得很是腼腆。 “真厉害。”虞江临很是表面功夫地夸赞道,又似乎想起来该轮到自己做介绍,“我没有什么擅长的,接下来这段时间只尽可能不给大家拖后腿了。” 宋林立即做惊讶状:“怎么会拖后腿?多少人都想邀请虞江临同学入队呢。” 说着他又很是自然地指向旁边还剩大半的锅:“闻起来真香呀,我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快要饿死了。” 虞江临仍旧笑眯眯:“那可真是太糟糕了,趁现在休息时间还没结束,如果立刻开始做饭,还是赶得上吃几口的。对了,你们挑好扎营的地方了吗?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只剩下稍远些的空地了。” 他一点儿也没有将食物分享出去的意思,更是几句话间就拒绝了与队友们露宿一块的可能。 宋林仿佛没有接收到这委婉的拒绝,又问道:“江临同学这是已经用完餐了吗?我看这锅还剩下一半,要是浪费了……” “不要在野外轻易接受别人的食物,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胃是很脆弱的。”虞江临的语气是如此认真。 ——假的,他单纯不乐意把自己做好的饭给别人吃而已。 “……好的,谢谢你的劝告。”宋林嘴角细微抽了抽,继续笑道,“那我们就在那边去扎营了,等我们做好饭后,江临同学要不要尝一尝?” “不用了,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我的胃现在也很脆弱,不能随心所欲吃东西了。”虞江临的语气还是如此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失落。 ——这次是真的。 “……好的,那么回头见。”宋林的嘴角更抽抽了。 打完招呼,宋林便带着两位新队友离开,去找扎营的空位。 虞江临只坐下来重新给自己又盛了碗汤。这汤算不上多么好喝,充其量只能饱腹,对虞江临来说连饱腹作用也没有。 他却喝得很虔诚,等喝完了便把脑袋放空,盯着树上某片树叶发呆。他很快反推出速食肉汤的原材料制作过程,又琢磨出几点改良建议。 随后,虞江临便发现,没有谁能乖巧地听从他的建议——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小新生而已。他眼中再度浮现茫然,仿佛生平第一次遇上这种事。 等休息时间终于结束,虞江临默默收拾起锅碗,他听到远处营地那边又是传来嘈杂的响动。 抬起眼皮,见到人群乱成一锅粥,有人推搡,有人摔锅,还有一队穿着制服的学生抬起担架来,把几个不省人事的家伙抬走,看起来情况颇令人忧心。 虞江临托着下巴发呆。 ——看,这就是随便与陌生人分享食物的坏处。 。 等到了集合点,见队列中人数明显少了一些,又听到周围人七嘴八舌说着什么,虞江临便问起离他最近的一人。 “同学,你好,我想问问刚才我们班营地这边……” “你绝对想不到!竟然有人往锅里投毒!”回答者十分激动,不好说是兴奋还是愤怒。 “才第一天就投毒?查出来是谁了吗?”虞江临好奇又问,没有多少惊讶意思。 “不是‘谁’的问题,好多人都中招了,他们都吃着不同锅呢。看来就刚才那会儿,不少人都干了这下三滥的诡计!” “这才开学不久,大家彼此间也没什么恩怨,为什么要……” “哪里没有恩怨了?接下来军训的表现可是要算学分的。” “……学分很重要吗?” “当然!不修满学分就无法毕业!就是为了毕业,我才苦苦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入学的机会……只要能毕业,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若只是为了毕业,从不需要杀害别的什么人。”虞江临平静陈述。 回答者目露诧异,似乎无法理解新生中还会有人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他便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般地如此反问—— “我吃了这么多苦才好不容易得来的毕业机会,凭什么要让别人也享有?” 虞江临没再继续问下去。 。 吃饱喝足,全校的新生都聚集在海滩旁,熙熙攘攘。 一名学姐正站在前头,举着喇叭宣布规则。 “军训第一日,登——山!”说完这句她响亮地吹起脖子上挂着的口哨,把下面成片交头接耳的响动压下去。 第17章 “沿途都有方位标识,终点在山顶……看到那座山了吗?到了山顶检验合格,才算是跑完了全程。中途若是身体不适可呼叫志愿者,会有人把你送回山下营地。但如此一来,这项项目则作零分处理……” 顺着学姐所指的方向,只见一座灰黑色的巍峨高山,山顶白蒙蒙一片,说不清是云还是雾气。他们没有谁不熟悉那座山。 任何人站在校内任何位置,抬头仰望都能瞥见山的背影。山从不言一语,只静默俯视着他们。仿佛远在他们还没入学之时,远在这所学校还未建立之时,山便站在那里……而今他们要上山了。 有几名学长正挨个给他们分发荧光运动腰带,那腰带上放置有追踪定位。虞江临拉下外套拉链,把腰带扣到腰上,宽大的运动衫扎在里面,而后拉上外套拉链。 这件外套可真是大,即便塞了这么些东西,看上去也不显臃肿。虞江临回忆了下,似乎是他昨天整理背包时,从衣柜里拿出来带上的。自己怎么会有一件这么大的衣服……嗯? 虞江临眨动眼皮,忽地想到了几日前的一幕。那晚他去借吹风机,被某位学长塞了件外套穿上,似乎也是这样的尺寸。但分明记得当晚便将外套还了回去…… 他伸长手臂,只指尖前浅浅的一寸露出,大半手掌都被包裹于袖口内部。那晚学长的外套似乎与这件尺寸相当,而他自己可绝不会置办这样的衣物。 尺寸一样,但衣服显然不是同一件。所以那位学长趁他不在时,偷偷翻进他的宿舍,把这样一件外套给放入了衣柜里?不,不对…… 虞江临眯起眼睛,一个更为大胆的灵感缓缓浮现。那位戚缘学长,没准不是第一次借他外套穿。在他毫无印象的更早的时候,他便将对方的外套穿回了宿舍,又收进衣柜,随后将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借他衣服,还要一次又一次抹了他的记忆,装作互不认识……有意思,这是把他当傀儡养着呢…… ——所以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 随着口哨又是嘹亮一响,学生们呜呜泱泱朝前奔去。 虞江临将这通怀疑短暂压下,仍是不紧不慢缀在最后。那自称“腿脚利索”的好队友竟也与他保持同速。 对方主动搭话道:“这要跑上好久呢,一开始就提速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还是虞同学这样的人聪明,懂得保存体力。” “我?我是使不上什么力气。”虞江临浅笑。 “虞同学是受过伤吗?”宋林似乎关切问道。 “也许吧。不过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大概是落下了病根。”虞江临随口胡扯着回答,仍是没经过大脑。 却显然有人当了真。 “那可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宋林低头应道,令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等到大部队都跑到山脚,海滩上显得空荡不少,虞江临扫了一圈发觉“落后生”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他问:“其他两个队友呢?” 宋林笑笑回答:“他们呀,估计是跑到最前面去了。我向你介绍过,这两人分别擅长攀岩和搏击,要到前面才能派上用场。” 虞江临闻言目光闪烁了下,倒是没评价什么。 。 等到他们也跑到山脚下,便见一块乌黑巨石硬生生阻断在路当前。 一人多高的石头,三个成年男子手拉手才勉强能环抱。 迎头这面光滑平整,如同被惊雷竖直劈削,其上深深匝进去龙飞凤舞的几个金色大字:【定苍生】。其气势之逼人,像是生生一横一竖奋力敲击而出,可字迹之游走韵美,又绝非蛮力可得。 “此山名为定苍山,这石头便是镇山石。”有一人于路旁介绍,对方脚边支着张折叠椅,怀里抱着个文件夹,应当是沿途的学生志愿者。 虞江临站定在这镇山石前。 墨色巨石与他墨色的长发交相辉映。 他身旁那姓宋的学生见了这上面的字,眼神里登时夹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虞江临没有向旁去瞧,他的视线只沉默地流转于这沧桑的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又有三四个学生来了。这几位似乎便是最后面的小尾巴,踩着慢悠悠的步伐,一边走一边嬉笑,还一边吃着自带的小零食,堪比郊游。 他们是如此没个正形,似乎全然没把军训放在心上。 等靠近这镇山石,年轻的学生们却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话也不说,嘴巴也不嚼。 他们走到了虞江临前面,站在那石头跟前,对着那“定苍生”几个字,竟是向前弯了一腰。从动作来看,很是生疏,但每个人都把腰弯得很沉。 过了几秒,才又挺直背,继续朝前走,同伴间交谈的几句话落在身后。 “咦,你们刚才弯腰做什么……” “你不也是……” “不知道,但总觉得就这么直挺挺走进去不好……” 很快几个人身影没入山林。 虞江临收回视线,问:“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拜这座山,每个路过镇山石的人都要拜。”守在路口的志愿者回答得很简洁。 虞江临若有所思,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队友:“你怎么不拜?” 宋林一愣,似是没料到虞江临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干笑几声:“……噢,要拜的,要拜的。哎呦,我给忘了。”说着便也学着前头那几个学生的样子,对着个石头规规矩矩拜了一拜。 等拜完石头,这两位新晋“倒数第一”才跑进山中去。 那名穿着学生制服的志愿者往海滩看了看,确认后面再没有人了,便在表格划上勾,拿起手机。 “报告组长,新生全九百人,除去八十三人因中毒提前离场,其余八百一十七人已全数上山……什么……紧急集合?我现在的位置是……” 不知听到什么,志愿者眉头一皱,便收起折叠凳,背起背包,预备同样往山上去。 踏出一步前,即便十万火急,他也同样安安静静在山前弯下一腰,对着石头敬拜一礼,随后身影匆匆忙忙消失于林间小路。 ——从始至终倒是没有人问,虞江临又为何不拜。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人头菜园 山上路不好走,雾落在林间,更是遮掩视线。 虞江临的脚步很浅,几乎不出声。他仍旧小跑着,步履轻快,吐息又缓又稳。 宋林勉强跟在后头,满头大汗,步子更是沉重,像是替虞江临喘着两人份甚至更多人份的粗气,重重叠叠,显得狼狈极了。 他身前,那位说着“不擅长运动”的青年,在人眼完全看不清的白雾里轻盈跃动,似乎压根儿不担心撞到哪棵树。只能看见对方向后扬起的黑色长发,像是一滴墨水落入到纯白的轻纱帐上,随风鼓动,若隐若现。 宋林硬着头皮紧跟着那黑色的“指引标”,这一路埋头全力跑着,竟然真没有撞上障碍物。只是有时候稍微跑慢一点儿,便彻底失去了方位。 就在宋林越发起疑,猛然意识到这一路上竟然从始至终没碰上其他学生,前头的虞江临似乎正把他往某些荒僻地方引时——他终于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孤身一人的山路冷清,幽静。 明明四下无人,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看。那视线仿佛密密麻麻,防不胜防。好像只要闭上眼睛,便会被雾中什么东西开胸破肚。 “你还好吗?”忽然有声音从背后极近处传来。 “啊——”宋林吓得叫了一声,那叫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撕扯开来,层层叠叠,回声不断,很是吵闹。 声音的主人从雾气中走出,站到他面前。 原是虞江临。 “嗯……你的胆子似乎有点小。”虞江临把手背在身后,垂眸望着脚边瘫软的人,嘴角弯上一道浅浅的笑意。 ——虞江临其实挺爱笑。 他常常将这笑轻轻挂在嘴边,可却少有人觉得他平易近人。或许是因为每当他笑起来时,那双清澈的金瞳便愈加冷冽,皎如水上月,遥不可及。 人们被这轻飘的笑意扫过,便无端觉得自己正遭受轻蔑的俯瞰。在多数人眼中,虞江临的笑从来不意味着亲昵,更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观赏。 宋林终于亲眼见到那传说中所谓“虞江临的笑”。 如前人所述一般,这笑令人战栗,仿佛自己灵魂的一切,都已被这清冽的金瞳审视无遗。 ……金瞳?! 宋林突兀打了个颤,他警惕乃至紧张地向那双眼睛看了又看,才发觉是自己眼花误认。那只是掺了褐色调的琥珀瞳而已,被朦胧的白雾一罩,才仿若有了莹莹的金光…… 他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宋林同学今天身体不舒服吗?”他听到头顶上那人似是关切地又问,声音又软又轻。 第18章 显而易见,对方委婉指出的,便是先前自己称擅长跑步一事。而“不擅长运动”的虞江临,竟是显得比他更为轻松。 宋林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被吓得坐倒在了地上。双腿酸软,说不准还是累倒的。 自从他成……有多久没有这般丢脸过了?好在周围没有熟人,被虞江临看见也就罢了。传说中的虞江临…… 宋林垂着脑袋不知想着什么,才抬起脸又礼礼貌貌一笑:“我这种人只擅长在空旷的平地上跑。这山又陡又压抑,到处是雾,可跑不起来。见笑了。” “噢。”虞江临似乎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毕竟宋林同学只是业余的,比不得专业选手,我明白。” “……一般来说,没有哪个主办方会安排全程在山上长跑,还是这种又陡又起雾的荒山。”宋林没忍住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嘘,这山可不荒,宋林同学。”虞江临挑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自己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吐出的话放缓压低,“这里住着一群可爱的小家伙。” 宋林却只愣了愣,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仔细。 此刻虞江临站着,他坐着,那居高临下的浅笑,配上刻意压低的嗓音,莫名令人觉得惊悚。像是画皮的美人露出半截白骨婀娜一笑,美则美矣,却森然怪异,亲历者除了想跑还是想跑。 可细细看了又看,虞江临白白净净一张脸上,除了温和与善意再无其他,似乎脾气好极了。 也对,都已沦落至此,今非昔比,传说中的虞江临…… 不知是联想到什么,宋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怜悯地瞥了眼队友。 唔? 虞江临丝毫不落地接收到这微妙的眼神。他若有所悟地垂着眼眸,浓密眼睫内目光流转。 ——看来不仅认识他,还知道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仿佛只是在刹那间消化好那纷繁的思绪,随后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正要若无其事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草丛里一团黑影极快地略了过去。 虞江临一向眼尖。他停下足尖,稍稍歪了歪脑袋——这似乎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目光放空,简称发呆。 那黑影的形状好像是…… 不过,这边还有个讨人嫌的、犹待处理的队友。 在黑影与讨人嫌的队友间,虞江临只浪费了两秒便愉快做出决定。 他后退两步,转瞬身影消失于白雾中。 等宋林察觉不对回头看,便发现自己又一次独立迷失在山林间。 这时候,虞江临已经窜出到山的那头,偏离了指定跑道。 。 那团低矮的黑影移速很快,虞江临于是适当提高速度,保持一段合适的距离,跟在后头。 等黑影中途停下来,他便朝旁边一棵树蹬脚,原地轻快地上了树。 他坐在树干上,两腿悠闲垂下晃荡,两手扶着软而细密的枝叶,两眼则将树下一切窥视无遗。 那黑影正是一架抬着人的担架。担架上的似乎便是前不久吃坏肚子的学生,苦着一张脸陷入昏迷。这都没什么稀奇的。 不寻常的是,那抬着担架的不是别的,而是一群毛色各异的猫猫。前面两只,后面两只,合作充当着猫力轿夫,一路上山跑得飞快。 这儿的路不比前头专门开辟的小道,落叶与野草交错铺盖,有些野蛮生长的树丫甚至松弛垂到地上,如瀑如墙。 人不好走,猫可是好走极了。不过似乎是念着担架上的两脚人类,四只小猫还是贴心地清理起前路。 它们齐心协力把担架放置到一边,随后各自忙忙碌碌地把树丫咬到旁边去,用爪子将比他们还高的草丛踩平。 等确认前面不会再有什么东西刮住人类庞大而弱小的躯干,猫师傅们才再度将担架背起,继续风风火火地朝前狂奔。 虞江临轻巧跳下树,踩着猫师傅们开辟的道路,仍旧尾随得飞快。 这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这辆小猫牌救护担架似乎终于抵达目的地。眼前一片被树林环绕的开阔平地,没长什么草,不知是不是被专门清理过。 湿漉漉的土被松软翻开,显露出凝实的黑褐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铺盖在了林间。飘逸的雾气轻盈晃荡其上,把土壤间的东西遮蔽得朦胧。此处的白雾似乎比别处更为浓厚…… 虞江临站在后头,视线扫至前头,他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目光凝固。 顶着一张茫然的脸,他再度上了树。 这或许是某种新潮流。虞江临似懂非懂地思索。 他从前倒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只是朦胧破碎的记忆里,似乎都是某些邪门歪道之术,嗯…… 只见在他身前下,大约有一间教室那么大的空地上,此刻满满当当地“种”满了一颗颗人头,活像什么邪祭现场。 每颗人头都闭着眼睛,难辨生死,倒是完完整整,未曾缺什么五官,也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部位。他们的表情很是安宁,看不出多少痛苦。 不难辨认出,这些“人头”便是前不久那些吃坏肚子的新生们。如果不是他的回忆出了问题,那么这些学生此刻应当已经被救护车送至了校医院,而不是在这里……嗯,露天晒太阳。 除了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头们,其余引人注目的,便是三三两两的小猫趴在“田地”旁,撅着屁股似乎在一张本子上写着记录。 辛勤开垦过的田地,被收拾整齐的菜园,以及菜园里几只小猫,任谁来看都会觉得眼前之景充满田园惬意风味——除了菜园里的东西似乎不大对劲。 看见新来的猫咪担架小队,其中一只疑似“菜园看管员”的小猫严肃喵了几声,爪子朝旁边一指:“喵,那边那边,不要再往这个角落放了,太拥挤啦!” 抬着担架的猫师傅们点点头,便乖乖朝着另一边空旷的角落去。它们卸下“货物”,随后四只猫猫劲往一处使,埋头刨起坑来。 一只深深竖竖的坑很快挖好,那形状不大不小,疑似正好能容纳下什么东西。 果然,只见猫师傅们嘿咻嘿咻地便一起将那昏迷的新生抬起来,三二一打着节拍喵了三声,便将伤员丢到坑里。四只勤勤恳恳的猫师傅又爪子麻利地将土填好,把每一块土拍打得蓬松又湿润。 最后,不知生死的可怜人类便只露出一颗头,迎风插在土中,脸上甚至还沾着脏兮兮的泥点。 刚埋完尸的某只猫师傅似乎也瞧见了这点不体面,便很是贴心地踮起小脚,啪啪啪地给人类脸上来了几爪子,把那泥点子拍干净,顺带着把人类可怜的脸也拍得红通通。 ——那张脸确实是红了起来。 刚才还疑似断了气的新生,自从入了土面色便红润起来,简直起死回生。 虞江临“看见”某道温和的力量顺着泥土将人类的灵魂包裹起来,把那躯壳残破的内在细细修复。 这似乎是山本身的能力,那力量令他分外熟悉…… 虞江临又看向菜园的另一头。那边的新生应当是最早下土的一批,如今已恢复得差不多,应当再过不久就能完全康复。 他的脑海中瞬时浮现出这样一幕:寂静月色下,养好病的新生们悄无声息睁开眼,白惨惨的月光照在他们空洞的眼上。只听嚯地一声,地里的新生们僵尸一样地朝上伸出手,随后一整个身子破土而出。 他们便如此这般无知无觉地麻木走下山,回到校园中,躺到宿舍床上,第二天醒来便迷迷糊糊重新回归平凡生活…… 那场景实在太过逼真,不像一种荒诞而离奇的幻觉,反倒仿佛是虞江临果真一次又一次亲自见证。他闭眼轻轻晃了晃脑袋,再睁开眼睛,视野恢复到此刻。 猫猫们已经干完活,团团聚集在一起,毛茸茸又吵闹闹。 “好啦,这下子最后一名伤员也埋好了!呼呼,这次需要处理的新生也太多了点,看来下次得再找一片更大的空地才行了!” “最讨厌开学了!每学期都是这个时间点的时候最忙,打打杀杀真烦猫!一点都不体谅我们体育部的难处!” “这次部长临时调了好多猫猫走,我们自己都要不够用了诶……” 干完活的猫师傅们似乎很是兴奋,喵喵喵地就要滔滔不绝聊起天来。可惜事与愿违,很快便又有一队担架师傅送着不知死活的新生跑来,打断闲聊。 “喵喵喵!别嘻嘻哈哈了!快点走,前面还有好多新生要搬运呢!” “嗯?吃坏肚子的那批笨蛋人类不是都在这里了嘛?”猫猫们很是困惑。 “哎呀!是新的事故啦!有两个坏坏的新生守在悬崖关口上面,后面来一个人类就往下揍一个……悬崖下面堆积了好多笨笨的新生,需要我们搬运!” “咪——”以为终于能休息的猫师傅们发出难过的哀嚎。 人类坐在树上偷听,只觉这描述越听越熟悉。 虞江临眉梢一挑。 第19章 这两个“坏坏的新生”,估计就是他的两位便宜队友……一个“擅长攀岩”,另一个“搏斗技术颇佳”。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酸梅汤 虞江临赶到那据说“躺了许多新生”的悬崖下面时,一车新的猫猫大队正巧从他身边走过。 猫师傅们大摇大摆走在路上,没有避让什么。再往悬崖那头一瞧,倒得七零八落的人类有些躺在河道里,还有些被冲到岸边,旁边的猫猫们辛苦地挑挑拣拣。 悬崖上一道瀑布飞出,垂挂如剑,汹涌的水流溅出极远。虞江临摸了摸脸,把那几滴冰凉捏到指腹间。无色无味,比普通水更为凝固,团在他指尖,好似一粒晶石。 “这水连通外面那‘浮海’,有人说是这山神的眼泪。”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江临侧脸看去,见到是位面容和善的婆婆,似乎一直立在河边眺望。对方一头灰发绾得齐整,上头扎一蝴蝶银簪,下穿暗红宽袖袍。岁月在额间眉间留下痕迹,那对深绿色眼睛却亮得惊人。 “山神的眼泪?”虞江临的语调有些奇异。 “传说那位大人悲悯凡人,便落下血泪。这泪水能洗煞,把那戾气横生的灵魂里里外外洗得宁静、平和。再暴戾的人在这山上爬了一周,都将变得乖顺。” “真的么?” “假的。也可说是半真半假。” “……嗯?”虞江临认真倾听的表情愣住,他盯着说话者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最新一句话又是真是假,接着笑了两声,直白说道,“我还以为您是专程来给我做‘背景介绍’的‘世外高人’。” 老婆婆摇摇头,同样也笑笑:“老身可不是什么高人,充其量只是个打饭婆子罢了。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事不方便做。若想要知道这里是何处,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请您自己去挖掘……唉,又掉下来一个。” 虞江临顺着对方视线看去,那里一名新生正好浴血飞出。兴许是胸前被捅了极深一刀,大片鲜血跟随身体被抛出,像一只展翅而飞的红蝴蝶。 “红蝴蝶”掉落于瀑布底,又很快被水流托起,飘荡至岸边,正巧停在虞江临脚尖。尸体青白的脸上仍睁着双惊惧的眼,分明已被开膛破肚,破碎的内脏却并未散出。那无色无味的水珠渗透进躯壳,便牵连着里面红的白的重新聚合。 不消一会儿,这死状凄惨的家伙便恢复“体面”。除了肤色仍旧铁青不似活人,其余完完整整,与常人没有多大分别,变成了虞江临先前在菜园里见到的那些“不知死活”的病患。 又有猫师傅抬着担架来了。 猫猫们看见了站在这的虞江临,有些惊讶这时候竟然还有新生刚到这里:“你现在要爬悬崖吗?不过这会儿掉下来的新生可太多啦,我们这边人手不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过一会儿再去,真是太感谢啦!” 虞江临蹲下身来方便与猫猫们对话,指着地上尸体问:“你们觉得我会像他一样被‘弄死’?” “喵?”猫师傅们脑袋挨着脑袋,一齐盯着虞江临上下左右地瞧,最后得出结论,“你的身子骨太弱啦,打不赢那些坏孩子的。” “是么。”虞江临笑意盈盈,倒是没有反驳。 “悬崖上面正进行混战呢,最厉害的新生都在那里打架,最聪明的新生则悄悄等在悬崖下边暗中观察……至于又弱又笨的新生嘛,喏,就像他一样了。”猫师傅们望着那躺尸着的“又弱又笨”的新生,唉声叹气。 说罢,它们又看向一旁的灰发老人:“哎呀,是婆婆!食堂送餐来啦,要开饭了吗?” 灰发婆婆笑得和蔼:“到饭点了,吃饭吧。今天的烤鱼尝试了新的酱汁,你们也许会喜欢。” 虞江临这时才注意到,对方身后拉着一小推车,车上塞满了一只只饭盒……食堂?他好像还没有去过校内食堂。 伴随着其中不知哪只猫大喊了一声“开饭啦”,悬崖底下忙碌的猫师傅们撒爪就跑来。就连树林里也不知从何处窜来毛色各异的猫猫们,成群结队。 在老人面前,它们整整齐齐排好队。 老人便转身从推车里翻开白布,嘴里问着排头的那位小猫:“今天做的盒饭有咸口的和甜口的,想要哪一种?” “甜口的!谢谢婆婆!”猫师傅欢快嚎了一嗓子,话音刚落身形便膨胀起来。小小一只的猫咪转瞬变成一只体面的两脚人类,身上还穿着高年级的学生制服。 变成人类的学长从婆婆手中接过饭盒,没有做猫咪时那般吵闹,而是规规矩矩又礼礼貌貌地再度道谢:“谢谢婆婆,您辛苦了。还是老样子,要一碗红豆汤。” “你们才是,忙活了大半天,都辛苦啦。”婆婆又拿出一只空碗,揭开盖子从一只大桶中盛出满满的羹汤。 虞江临好奇往里看,只见一弯曲隔板将深桶一分为二,如同阴阳阵。左边汤水粘稠而朱红,还泛着热气;右边汤水清清凉凉,黑乎乎浮着透明冰块。 也许是瞧见虞江临的视线,老人便解释:“是热乎的红豆汤与冰镇的酸梅汤,要来上一碗么?” “好的,谢谢您。”虞江临露出微笑。 老人却并未立即动作,那双幽绿的眼只望着虞江临又问:“红豆汤是甜口的,一口喝下去暖胃舒心,舒舒坦坦,能叫人忘掉许多烦心事。酸梅汤是酸口的,一般人接受不来,但具有醒神功效。” 虞江临嘴角仍缀着浅笑,神色未变:“来碗酸梅汤吧,婆婆。” 老婆婆便转身拿起一碗一勺,往那黑咕隆咚的汤水里舀,嘴里嘟哝着:“已经很久没有学生来找我要酸梅汤喝了。” 虞江临从老者手中接过汤碗,漆黑的水中望见自己面容的倒影。鹌鹑蛋大小的方形冰块堆满碗面,像一面碎裂的无光镜子。比起酸梅汤,这碗东西倒更令人联想起某些熬得发苦的中药,某些危险而神秘的剧毒。 他静静看着水中影,忽然便仰头将一碗酸汤饮尽,浓郁的黑色汤汁从他嘴角蔓延溢出,像是流着冰凉的血,又像是沿着脸颊落下的泪。 那冰镇的凉水果真如此酸涩,冷到心底里,把一颗心脏都酸得颤抖起来。冰冷的水流顺着食道流进血液,把滚烫的、迷离的血浸得清醒。如同冬日里瓢泼大雨淋下,将人从头到尾打醒。 那股子刚睡醒后晕晕乎乎的朦胧感被这冷意打破,酸涩的气味从舌尖散开,一股脑涌入眼眶。 虞江临好似被这乌梅的味道呛到似的,他猛地闭上眼。视野却并未就此陷入漆黑。他眼前出现了许多画面,那些画面叠加到一起,鲜活而生动。他仿佛于高空俯瞰着大地上所发生的一切,又似正身临其境,经历种种。 ——他看见三幕正轰轰烈烈发生的情景。 他看见本该宁静空旷的校园之上,裂开了三圈巨大的太阳。黑红的太阳烘烤着身下一切,扭曲着畸变着,竟隐隐凸浮出人的五官。 火雨无情肆虐着昔日校园,一部分的边际建筑群已然毁损,大部分仍牢牢被庇于某种防护之下。三日遮天,地上一群只有芝麻点大的猫正奋力施法抵御,拼命维系它们周围眼花缭乱的法阵…… 他看见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巍然白骨冢屹立。同样的黑红三日张开獠牙,试图吞噬整座枯冢。这三轮太阳相比之前的更为巨大,更为深沉。如同三只正在膨胀的肿瘤,污染着天空与大地。那“肿瘤”上的纹路已编织成三张怪异的人脸,人脸狞笑着。 在巨大的三面人脸下,又是另一群猫正与之相敌。只是这边的战况更为惨烈,许多猫倒在地上、泥里,但绝不让那太阳靠近山巅一步…… 他看见一片海,他知道这是正在进行的第三片战区,同样的却更为阴森邪狞的三面人脸太阳高悬于海面。这里似乎相比起来更为“宁静”,没有纷乱的法术,亦没有尸横遍野的惨境。只有一只纯白色的猫的“尸体”,一起一伏飘荡于海面。 不,那甚至不能用“白色”来形容,某个鲜血淋漓的东西像只残破的垃圾袋,被丢弃于海面上,正遭受那庞大怪物的“撕咬”…… 如果这些“太阳”都是某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的分身,那么这最后的海面上的三面怪物一定最接近本体的力量。它是如此巨大,像一座悬浮的山峦,几乎紧贴着海面,要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将那小小的“白色垃圾袋”摧毁。 “白色垃圾袋”晃了晃,竟是还未死去。它颤巍巍地试图再度站起来,却又被“撕扯”开,堕入海底。如此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不知死活地与敌人相缠。 海上的三面人脸开口了。 它的五官鲜活地蠕动着,三面相聚,一喜一悲一怒,三副不同的神态拥有着同样一张面孔,那是虞江临不久前才见过的脸。 “区区八尾,不自量力。”三张“宋林”的脸冷笑着说。 。 虞江临睁开眼睛,那惊悚的一幕幕景象消失了。 第20章 眼前只是普通的林地与崖瀑,前来充当志愿者的学长学姐们正有滋有味吃着盒饭,旁边试图爬上悬崖的新生们被崖上的“小团伙”霸凌,通通死下悬崖,等待着被学长学姐们抬上救护担架…… 那老婆婆的声音再度传来:“即便清醒了,许多事仍是无能为力,徒留痛苦。倒不如喝一碗安神的红豆汤,沉溺于无知无觉的梦境。” 只见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小推车,如今已空了不少。学长学姐们不知何时都已领了盒饭,各自席地而坐,一盒饭并一碗汤。虞江临目之所及,那汤碗内皆盛着粘稠的朱红色。身旁推车之上,鸳鸯铁桶两极并列,其中一半已舀空,另一半冷黑的汤水仍满满当当。 婆婆已开始收拾推车,似乎预备要走人。 “这军训是一定要准时进行么?”虞江临问。 他觉得这所校园真是好生怪异,外面一群高年级的学生正奋力与敌人打得眼花缭乱、惨烈又壮烈,被护在山中的一群新生却无知无觉进行着军训,玩着过家家般的登山游戏,甚至还弄出了小团体霸凌。 “我们推迟得了,这些新生却等不得,他们盼望了许多年才得来这‘入学’的机会,只再盼着将来‘毕业’。再说,哪学期没有这些‘事故’呢?”老婆婆的声音仍旧温和,语调不急不慢,“能打架的孩子都调到前线去了。只剩下周围这么一小部分,留在这维护军训秩序。” “没有人负责这些事么?仅仅让一群……‘学生’来管事?”虞江临微微歪了歪脑袋,脸上不再挂有什么表情。 老人又笑了:“若在从前,有位大人只须一抬手,便能化解天崩地裂、沧海倒灌之危;此般的来敌,也未曾被置于眼中……可如今,那位大人连老身的名字都忘啦。” 这是一副善意的笑,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打趣,又像是晚辈对长辈难得昏头的无奈。 苍老的猫眼倒映着黑发年轻人的身影,那身影纤细,青涩,一如很久以前,久到那位大人身边还未聚集起众人。 “……我该如何称呼婆婆?” “老身姓孟,他们便唤老身——孟婆。” 作者有话说: ---------------------- 祝大家2025年快乐![三花猫头] 第15章 “宋林” “宋林”立在山林间。 此刻距离虞江临走后,已过去上十分钟,他却未曾离开原地一步。没有了虞江临做指引,他立刻便失去了方向,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山中白雾。 ——那姓虞的很是古怪,是察觉出他没法看见沿路的指示标,于是故意把他引来这里困住么?不,不可能,若他碰上的真是当年那位“虞江临”,现如今不可能还好端端站在这。巧合么…… 白雾中隐隐约约有某些光亮闪烁,他知道那是猫的眼睛。一群又一群的猫正藏在雾里不善地盯他。这些猫受了点化,开了灵智,比寻常野猫更聪明,却还未化形,平时似乎就住在这山上,守着那座骨冢。 他试过去捉一只给他带路,可那白雾着实蹊跷,他无论如何都只能扑个空。于是只能任由这群恼人的东西悠哉地围在旁边。 “宋林”想起来虞江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里住着一群可爱的小家伙。看来不仅是他,虞江临也发现了这群尾随他们的家伙。 ——与他动身前获得的消息不同,这“虞江临”的魂魄似乎还未完全消散,刚见时他差点以为自己落入了陷阱。直到近距离谨慎观察才放心,对方是真死了,如今这具不知何物的躯壳与行尸走肉无差,半点灵力也没有。 “哼,沦落到要被一群野猫护着,也不过如此。”他从前没有真正见过虞江临,当他到达那一步踏入了“他们”的境界,便才听闻那位传说中的大能早已陨落。 倒是听说这位虞江临曾养了群猫,如今看来传闻果真不假。已成废人的虞江临,配上一群牲畜,倒也相配。 刺目的红光忽然炸开,自下而上罩着这张阴郁的脸。 “宋林”漫不经心垂眸,那根统一分发下来的荧光运动腰带,此刻环在他腰身上,一闪一闪射着鲜红的警示灯。他嗤了声,随手解下,将之丢至一旁。 与虞江临呆在一起时,他刻意掩盖了腰带的异样,如今看来对方短时间不会返回,便没必要遮掩。也不知这腰带是什么宝器,竟然能看破这壳子已易了主。 “宋林”用挑剔的目光扫了眼自己,嫌弃地撇撇嘴。如果可以选,他更愿意占一个更好的壳子,比如他方才精挑细选出来的两个祭品。 可惜了,他污染了校内许多设施,蹲了几日,也只引诱出来这么一位闯门禁,还险些被那白猫捉到。 思及此,“宋林”冷冷又是一哼,皮笑肉不笑地朝地上某个位置扫去一眼。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他却仿佛正盯着什么,阴阴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你竟在他身上放了守命符……以命相抵,甘愿身受重伤,哎,真感人。若不是你,我早便得手,犯不着折腾到现在。” 他凉凉说了一阵,便抬起只手。若虞江临在此,必能认出,这手便是先前他于大巴上醒来之时,提醒“宋林”正受伤流血的那只。此刻,整只手臂都已溃烂,向外流着紫黑色的浓郁苦汁,连里头翻出的骨头都呈现出被烧焦的腐斑。 “宋林”用另一只手徒手一切,这根遭受反伤的手臂便整根自肩部掉落,缀在地面化成灰白灰烬。而那断口之上,又活生生长出一根新的手臂,原模原样,光洁如初。 “宋林”转了转手腕,试着这新生的器官,居高临下轻蔑道:“作为猫妖能修炼至此已是难得,八重境中恐怕难有能伤你的存在……虽然也只是八重境而已。要不是替他挡了那记伤,你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如此狼狈。” 遥遥海之上,深蓝色的海平面盛着黑红的火焰,成了一片火海,仿佛天空俯身向海抓来无数鬼手,将要掐灭宁静的深蓝色。 火海之中,八尾猫仰面躺着,每条尾巴都被烤焦,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一片。已是濒死,一双蓝金异瞳眼却仍冷冷盯着天空之上的来敌,似乎从没有退让的打算。 林中的“宋林”与海上的人面三日同调大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八重境,能给他挡到几时!” 。 虞江临忽然转头,眺望向山的那头,那是海的方向。 他脸上表情仍旧未变,只是嘴角不带笑意。 “孟婆婆,您说他们自己能解决么?” “老身不知。老身只是个打饭婆子,修行浅薄,空无法力,只会烧些饭菜罢了,从来无法参与到这些来。”孟婆说着便推着推车,似要就此离开。 “您这就要走了吗?”虞江临有些意外。 “送完了饭菜,老身自然是要回食堂的,还要准备大家伙的下一顿饭呢。”孟婆手上的推车,便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笨重的推车仿若纸做的般,于青草乱石间轻松游摆,“您要是心疼,也可以尝试做些什么。毕竟很多事我们做不得也说不得,但您是可以的。” “为什么?因为我曾经是个很厉害的人么?”虞江临理所当然地如此问起来,一点儿不脸红,一点儿不心虚,一点儿都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哪怕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因为他永远不会朝您发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令虞江临微微愣住。 就在虞江临愣神之际,孟婆的身影已逐渐远去,剩下最后几句话落在后头:“等这阵风波过去,往后可以常来食堂,找老身要一碗酸梅汤解腻……不过可要记得避着‘那位’。” “那位”又是哪位?这个问题刚在虞江临脑海里冒出一小截,便立即被一个“白毛蓝眼”的人影盖住,那人影又转瞬变化成一只“白毛蓝眼”的小猫……啧。 虞江临眯着眼睛不知想着什么,这时候周围一阵嘈杂。方才还心满意足吃盒饭的学长学姐们,不知何时都已放下饭盒,变回一只只小猫,继续风风火火地抬着担架“赶尸”。 “死掉的新生太多了!人手不够!” “就地掩埋!无须再搬运!” “死伤已经过大半了……山上的雾气越来越稀薄了……这届新生怎么这么好斗!” “怎么办……偏偏在这种时候,部长也不在……” 虞江临看见小猫们开始就地挖坑,又就地埋尸,场面一时混乱。他扫视周围一圈,很快发现尸体新增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如果死人太多了,会怎么样?”他问起身旁一位猫咪学长。 “会怎么样……医疗资源是有限度的!死掉的家伙越多,修复他们所消耗的力量就越多……山会崩溃的……” “如果山崩溃了,会怎么样?”他又问。 离得近的猫猫们听到了这话,面面相觑。 “不知道……” “山从来没有真正崩溃过……因为在那之前,主席会发很大很大的火,把所有新生都做退学处理……” 第21章 “以前有过一次……那一次学校停了好久,一直等到山恢复元气,才再度接纳新生……” 虞江临抬眼,望向远处那瑟瑟发抖的新生们。这群人大概就是猫咪们口中“虽弱但勉强聪明”的那批,此刻躲在悬崖瀑布下面,没有贸然上悬崖送死。 可这终究不是长计。既然军训要求他们上山登顶,那么这中途的悬崖便避无可避,迟早要去面对。不解决源头,问题不会自动消失。 虞江临好奇问:“既然不希望增添更多伤亡,为什么要放任他们相杀?你们不能上去制止么?” “哎,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看《新生手册》?这年头的新生真是越来越浮躁了……” “……抱歉,我看得不够仔细,《新生手册》上有写什么吗?”虞江临顿了顿,乖乖蹲下身,问起面前小小一只的猫咪学长。 学长清了清嗓子:“咳咳,第11条:‘校内禁止相杀,校内禁止自杀,违者后果自负。’第12条:‘开学一周内进行军训,军训期间上条规则无效。’” “意思是你们鼓励新生们在军训期间自相残杀,为什么?”虞江临立即发觉当中的隐含意味。 “因为每届新生刚入学时大多都有点小坏,有时候还会出现些超级坏的大坏蛋。他们总想着到处搞破坏,想着打打杀杀,他们浑身都是戾气。每次都是刚开学那会儿,隔壁纪律部最忙,整天把那群坏坏的家伙捉回去教训……”猫咪学长嘟哝嘟囔着。 虞江临垂眸听着,想起几日前的一幕。他坐在校车上,望见一群猫压着几个鼻青脸肿的学生走,跟管罪犯似的,估计那时候就是碰上了纪律部捉人的现场。 “等到了军训周,就成了我们体育部最忙。部长说,军训就是要让他们发泄掉一身戾气,把他们变成乖孩子,往后才能做乖乖的好学生……” “戾气?” “戾气,邪气,煞气……总之就是这一类嘛,反正就是他们身上的一些不好的黑不溜秋的脏脏的东西。哎呀,你不要和我在这聊些有的没的啦,我很忙的!”猫咪学长一甩尾巴,便又跑回去刨坑了。 虞江临想起孟婆所说的话,此刻那通关于“山神”的传说倒是与这位学长所言对上了。所谓“半真半假”,那么他是否可以认为,这山确实有“净化”的效用?至于假的么……虞江临莫名觉得“山神”这个词不大好听,他怀疑是假的,虽然他没有证据。 ——山神,多没有逼格。他略有些嫌弃地想。 虞江临抬脚打算去悬崖下面,与那边的新生们再做交谈。河水看起来清而浅,没有别的路,他便想要涉水而过,足尖甫一入河,那自悬崖之上跌落的无色之水,便自发避开了他的鞋面,仿佛两极相斥。 虞江临挑了挑眉,眼中兴味正浓。 不知为何而醒,不知为何而记忆全无,不知周遭一切为何物,从大巴上苏醒开始,他便觉自己像一具没有实感的空壳——还是一指头就能被人碾死的那种。但虞江临并不困扰,反而认为有意思极了。 ——只是心底里偶尔莫名涌现的酸痛,令他不解。 过了河,便看见一撮人群躲在瀑布下,乱石后,约有一百多人。虞江临扫了眼,准备就近找个好说话的继续询问相关事宜。他的目光停留在两位女学生上。 那似乎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朋友。只是其中一方将另一方拥抱着,看护着,安慰着。比起同龄人,她们之间的奇异氛围倒更像是母女。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浮海 两个姑娘贴得很紧。一人长发披散,另一人梳着条马尾辫;一人的神态看起来沉稳而成熟,另一人更显稚嫩、仓皇。 那看起来做守护者姿态的小姑娘温柔安慰着:“别怕,没事的,很快都会过去的……”只是那止不住颤抖的肩膀,暗示着她内心同样并不镇定。 她怀中的另一名小姑娘则边小声抽泣着,边用手背擦拭眼角,脑后马尾辫一颤一颤:“我们能不能不要毕业了,我不想呆在这里……” 负责安抚的小姑娘默了默,低声道:“可是外面也很可怕……我们好不容易才等来入学的,再忍忍就好……” “外面是什么?”二人身旁,一道清润的生硬插入谈话。 两个姑娘均是吓得一惊,马尾辫姑娘下意识将脑袋埋进长发姑娘胸前。长发姑娘也是脸色一白,立即护住了怀中人。她瑟缩地抬起眼睛,发现她们身前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同她们是一样的年纪,十八九岁的样子,正值青春——校园里的学生都是如此。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人脸上一双黄褐色的眼瞳,平静,冷清,令人分辨不出情绪。与这双眼睛对视久了,心底莫名被冻上冷意,她赶紧错开视线。 这人的脸很是白净,却并非人们惯常会联想的如脂如玉的“白”,而是某种近乎透明、苍白如蝉翼的微妙色泽。与这白呈鲜明对照的,是那一头绸缎似的墨发。柔顺的黑发微微没过肩头,轻盈而具垂感,如一丝一丝精雕细琢的黑玉石。 她竟然一时间辨不出来者的性别,便再往下看。 与这精致五官截然不同的,是那一身过于潦草的穿着。过分宽大的灰白色外套不合身地批在外面,随着对方蹲下的姿势,下摆甚至一部分拖到了地上。被这外套所包裹着,只能露出一小截鞋面,似乎是双普通的纯白轻便运动鞋。 她想起来一句话:好看的人,就算是批一身麻袋,也是极为好看的。 也许是因为没有得到答案,这人又问了一遍:“外面是什么?”这次她听得明白了些,虽然声音软和清亮,但确实是男生。 “外面是海。”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那双蜜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剔透的琥珀:“你们住在海里?” “不,我们住在镇上……大家都住在镇上。” “什么样的小镇?” 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住在镇上的记忆已十分模糊,明明距离入学才过去几日而已,最后只能回答:“大家叫它浮海镇。” “浮海……”那人轻声念着这个词,似乎在思索什么。 过了几秒,那张瑰丽的脸上转而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为什么你们都想要毕业呢?” 她被这笑短暂地眩了神,下一刻又被那双冷淡的、毫无笑意的琥珀瞳惊醒,不自觉喃喃回答道:“不知道,不记得了……” 怀中的女孩子渐渐停下了哭泣,只仍抓着她的手,小声道:“我好怕……” “没事,别担心,很快就会过去的……”她下意识、第无数次地安慰着,轻拍着对方的背。 许多事已记不得,许多画面已模糊不清,就连这个外貌与她同龄的孩子,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只是本能比理智先行,她总想将之护着,直到……各自毕业。 她恍惚再抬头,却发现那位青年不见了。 。 虞江临在这悬崖底下走了一圈,逐一交谈。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太多:想要毕业,却不知自己为何想要;来自一个名为浮海镇的地方,却对那里的生活毫无印象。 倒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躲在这悬崖下面的新生,皆是毫无杀意,毫无狠厉,怎么看都是容易任人宰割的羔羊。这样的人在“大逃杀”游戏里通常难以站到最后。 ——可偌大个学校都开了,还不能准许人人都毕业了? 虞江临如此想着,他往悬崖上看了眼,便顺着瀑布要上崖。同那下边的水流一样,这些无色而凝固的水遇上他的身体,便自发向两旁移开。水沾湿不了衣物,他爬得很快,步履轻松,如踏平地。 途中,遇上了那才匆匆见过一面的便宜队友之一。对方四肢长而有力,灵活穿梭在瀑布间,借着水幕的遮盖,时隐时现如鬼魅,又如林间吊来吊去的猿猴,叫人防不胜防。看来便是那位“擅长攀岩”的学生了。 至于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对方仍在爬悬崖,没有上去,答案也显而易见——这人腰间挂了不少磨得尖锐的石头,正举起其中一块,朝下面一名试图上爬的学生丢去。 那石头即将正中脑门,却在中途被另一侧袭来的、又快又急的小石撞飞。这位伏击客一愣,随后一双凶狠的眼猛地抬起,看向那坏他好事的家伙。 虞江临刚从悬崖峭壁上捡了块石头丢去,手都还没放下,见那位好队友看过来,便笑着顺便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哟。” 好队友呆了呆,像是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似乎看见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便被一块更急更狠的石头正中人中——“猿猴”坠下了悬崖。 悬崖底下窝着的一群人产生了些许骚动。学生们似乎恨极了这位四处偷袭的家伙,有几个冲上去,对着“猿猴”的尸体踩了又踩,直到旁边的猫师傅架着担架来一视同仁地刨坑。有几个胆大的则冒出头来,打算试着爬悬崖了。 第22章 虞江临足尖点在悬崖上一点,借着巧力轻飘飘立着,拍了拍手上灰尘,自言自语道:“解决了一个。” 至于这位好队友方才究竟想要说些什么,是个什么身份,又是究竟为什么要躲在这里袭击一众学生,是否有何隐情,是否被那姓宋的家伙唆使……虞江临一概不关心。 虞江临只知道两点:要论攀岩,那人不及他;要论投掷准头与速度,那人更是没法比——这就够了。 。 虞江临爬上了悬崖,他看见悬崖上面仅站有两位人,双方正在殊死搏斗,其中一位便是先前宋林领来与他见了一面的另一位队友。 先前那位队友躲在水幕后看不清神色,这会儿这位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站在宋林身后时还算乖巧,此刻一张脸上却是戾气横生,身旁黑雾环绕,像是恨不得生吃了对面的另一学生。 虞江临扫了四下一圈,鲜血淋漓,尸体倒了几十位。看来是新生中较为厉害的那一批尖子生,好不容易冲破了那水幕间“猿猴”的偷袭,上了悬崖却又被这位“屠夫”解决。这些人不仅死状凄惨,尸体还被扣着,没法掉下悬崖,也就不会被猫咪救护队们埋入土里。 即便如此,仍有雾气稀薄而轻飘地赶来,颤巍巍地试图修复这些尸体。只是尸体不埋在土里,赤|裸裸暴露于空气中,修复效果微乎其微。更多的雾气于是跟着飘来,像是用漏斗取水,显得极为奢侈…… 虞江临皱了皱眉。他想起来那一幕幕的三日凌空之下,一群猫正与庞大的敌人生死相斗,那些战死的猫也同样被白雾修复着,只是死去的速度远赶不上复生;他想起来那只白色的破垃圾袋般的海上小猫;他想起来悬崖下那位学长的话:医疗资源是有限的。 ——如今有限的医疗资源全被这些坏孩子浪费了,啧。 虞江临默默看着面前两位肌肉虬结的学生殴打在一起,看着他们各自挥着利器,一招一式,招招致命——但话又说回来,这个年纪的学生真能有这样的身材与身手么? 两个明显不像学生的学生打得热火朝天,尘土飞扬,狂风飒飒,虞江临便是擂台下唯一的观众。他看出这二人各自身负派系绝学,且学艺已久,已成风格。 ——招式很新,倒是新鲜,但基本功不牢。他于心中点评道。 仿佛潜意识被这火热的打斗场面所激醒,又也许那漫长岁月中所一点点习得的知识早已渗入骨髓,无须记忆无须刻意找寻,虞江临看了一会儿便了然:他能打过,单凭肉|身武艺。 对战已近尾声,虞江临的那位好队友显然占据上风,另一人则身负重伤,即将成为周围一圈尸体的一员。 虞江临低头拉开外套,剥荔枝一样地把胸前衣领拉下,然后握上那别在运动腰带上的一柄……菜刀。是扎营时从物资处领来做饭的菜刀,已细细洗干净,他把菜刀从外套中取了出来。 虞江临颠了颠沉甸甸的菜刀,又是一阵自言自语:“原本这刀是打算用来砍宋林队长的,现在倒提前派上用场了……不过看在我们都是队友的份上,我想队长会理解的。” 眼前战况已出,一人倒下,另一人仍站立,竟是几乎毫发无损。 那小山般魁梧的学生,那堵在悬崖上杀了数十狠角色的屠夫,他的好队友转过头来,满脸戾气,凶狠如邪魔。与他四目相对时,却是一愣——刚掉下去的那位好队友似乎也是如此。 虞江临勾起嘴角:“你认识我?” “……虞江临。” 虞江临笑了笑:“阁下如何称呼?” “六重境玄冥斗尊——厉刃魔。”对方目光炯炯,缓缓报上名号,每个字都念得很重,像是希望听者能记住。 ——好没格调的一串名字。虞江临在心里说。 他面上神色未变:“他们都没有记忆,你却好像记得一点。” “哼,废物们自然什么也不记得,只浑浑噩噩地苟活。”好队友傲慢道。 被莫名归类为废物一类的虞江临笑意更深。 自名为“厉刃魔”的好队友兀自又沉沉继续说下去,语气竟带上几分敬重:“您要是欲继续往前行,在下愿送您一程。” “你不拦我?”虞江临笑着瞥了眼周围的尸体。 “在下敬您一分。” 虞江临没问为何而敬,只又问:“那他们呢?” “弱者不配上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向来是这世间的道理……您是想要为这群废物求情吗?”厉刃魔神情逐渐不悦。 他以为传说中的那位虞江临会反驳,又或是与他争辩——他其实也并未保留多少记忆,但自从那位姓宋的神秘高人为他开点几句,前尘往事便逐渐浮上心头。 他记起了他曾经的名号,记起了那位修道者无人不知的虞江临,以及最关键的,明白了与虞江临所息息相关的、这所建立于浮海之上的“学校”存在的意义。 ——他得抢占先机地率先将其余学生逼至退学,才好更为稳妥地迎来毕业日。 ——资源是有限的。 却没想到面前的虞江临竟赞赏地点头,脸上笑意更深,随之他听到一句轻飘飘的话:“哦,弱肉强食,这个我懂——我最熟悉了。” 被这笑晃了神,厉刃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的手轻轻一推。不,不可能,他修炼至今的金刚之身不可能……他的身子分明在往后倒! 厉刃魔后知后觉感受到胸口一阵冰冷的痛意; 他后知后觉发现推他的不是手,而是一柄银色的刃;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发现自己胸前中了贯穿伤,整个身体被砍成了两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视野前略过的那抹银色,是连他的肉眼都难以捕捉的十几招横横竖竖的快刀! 不,不可能,那虞江临不是已经……! 那刀是什么法器,竟有如此威力……? 堕下悬崖前视线最后所见,便是对方仍笑盈盈的脸。只是这回厉刃魔终于意识到,那笑是如何诡谲,叫人发冷。对方轻松将那菜刀模样的法器于手掌间翻转,含笑开口。 “我为强,你为弱,那么——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新生手册 将那名号又长又没格调的新生砍下崖,虞江临甩了甩菜刀,刀上血便自发如串珠滚落,又被白雾托起,朝悬崖下飞奔而去,似是要与身体的主人重新融合。 在“这里”,似乎没有真正的死亡一说……又或许需要用某种特殊的方法。 虞江临随意检查了下光洁如初的刀面,便将其卡回到运动腰带上,重新拢上外套拉链,整个人便又是一副清清白白、柔柔弱弱的好学生模样。 贴心的好学生耐心地将崖上数十的尸体拖到崖边,一个一个地全部丢下,崖上打转的白雾们于是也都冲了下去。远远往下望,那些猫咪担架队们很快负责地上前搬运,一视同仁,没有态度差别,哪怕这群“坏坏”的孩子给它们增添了极大的工作量。 又强又坏的孩子们不再挡道,那么后头不坏却很弱的孩子就该上来了。虞江临等了一会儿,果真看到新的学生从下面爬上来,只是那张脸令他有些意外。 ——是那对关系微妙的小姑娘。 先冒出头的是长发姑娘,对方胆怯又谨慎地往崖顶扫了一圈,看到虞江临时同样很是惊讶,但并未露出什么惧意,似乎这位声音软和的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她自然不会想到,这悬崖大乱斗的唯一胜者,便是面前这位。 没有其他人,长发姑娘微微松了口气,于是一鼓作气,有些狼狈地翻身爬上来,又弯下腰趴在地上,毫不体面地拽着紧跟的另一人。很快,后面那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也被拉着冒出脑袋。 她们显然是普通人中的普通人,从来没有徒手爬过悬崖,此刻浑身脏兮兮,手上伤口颇多。那位马尾辫姑娘即便被同伴帮助着,也差点在上来时掉了下去。 虞江临默不作声伸了一手,把她们两人都拉上安全范围。 “谢谢您!”长发姑娘感激极了,眼眶红红,似乎方才真以为同伴要掉下去了。她抓着同伴的手,带着对方一起弓了弓背——就像是母亲带着怕生的年幼孩子那般道谢。 虞江临淡淡笑了笑:“没事,顺手而已。趁那些人还埋在土里,抓紧时间往前跑,你们应该能登顶……只有你们上来了吗?” “他们在犹豫,害怕悬崖上面还有人。我本来是想来试试看,如果有人就再偷偷下去……”长发姑娘逐渐破涕为笑,“结果哪里有人呀,他们都自相残杀地掉下去了!果然是恶有恶报!” 被无故开除“人籍”的虞江临一默,他视线落到地上某处,似乎是这两位翻身上来时掉下的,滚到了他脚边。 “有样东西。”是个小册子,他弯腰捡了起来,看清上面的字时,他动作一顿,“……抱歉,我的手册不见了,我能借用你们的看一眼么?” 第23章 “当然可以了。”长发姑娘很是爽快。 虞江临捧着巴掌大小的薄薄手册,目光在那“新生手册”四个烫金大字上多停留了几秒,便翻开黑皮外封,垂眸看了下去。 【欢迎各位新生前来浮海求学,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相处的日子里,都能度过一段宁静的时光。关于入学后在校期间的纪律问题,有以下几点需要强调。】 【1.校内学生数量固定一千人,赋予临时学号0001-1000,报道日不可抢夺他人录取通知书,不可伪造学生证。】 【2.每日零点至三点为门禁时间,不可出宿舍夜游,违者后果自负。】 【3.校园内的猫是可信的,无论它们以何种姿态出现。】 【4.校园内的猫头鹰是不可信的,无论它们以何种姿态出现。】 【5.如遇猫头鹰袭击,请联系卫生部或就近向猫寻求帮助。】 【5.时刻谨记,猫是一种拥有柔软毛发与数量不等的尾巴,并能发出喵叫的可爱生物,拥有鸟羽的存在不是猫,发出鸮叫的存在不是猫。】 【7.猫不会吃掉学生,若目击到有学生被猫吃掉,两者之间必有一方为猫头鹰伪装,请尽快联系卫生部。】 【8.除集中外出时间段,新生须每日前往一次食堂,若某学生某日未前往食堂,请联系纪律部检举,若某学生一周内累积三日未前往食堂,请尽快联系卫生部。】 【9.食堂内每日免费发放红豆汤与酸梅汤,可自行选择其一取用。】 【10.教学楼一楼均放有爱心花篮,如遇突发状况,可自行取用。(详见生活部规章)】 【11.校内禁止相杀,校内禁止自杀,违者后果自负。(详见卫生部规章)】 【12.开学一周内进行军训,军训期间上条规则无效。未完成军训者,退学处理。(详见体育部规章)】 【13.未通过期中、期末考核者,毕业日未修满学分者,一概退学处理。(详见学习部规章)】 【14.毕业日前仍未修满学分者,若综合素质评定结果优越,可酌情加分。(详见文艺部规章)】 【15.在校期间不可擅自出校园,离校仅能乘坐校车,违者后果自负。】 【15.本手册由纪律部组织编纂,参考学生会各部门意见修订,最终解释权归学生会所有。学生会全体成员在此预祝诸位顺利毕业。】 一页首页加上十六页条款,内页共十七页,若加上封皮则是整整十八页。袖珍白张上墨迹湿润,毛笔字书写得大而张扬,像是某种玄而又玄的符文。其中涉及不同部门规章的尾部几条,则墨迹深浅不一,笔法也各自不同,应当是不同人修改添加的。 虞江临看完了,面上不做神情。他很是客气地将手册归还,淡淡祝福道:“谢谢,希望你们接下来一路顺利。” “嗯!”长发姑娘将手册收好,见虞江临站在原地没动,又问,“您不走吗?” “我呀,我还有个队友落在后面,也许是迷路了……我还得亲自送他一程。”虞江临笑眯眯道。 等这对新生手拉着手继续向前跑,悬崖上又接着有几人同样冒出头来,见纷争果真平息了,便鬼鬼祟祟悄悄咪咪地想要爬上来。 虞江临没管他们,只慢吞吞从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学生证。上面印有他的姓名,性别,头像,以及学号——0000。 他垂着眼睛笑了笑,把学生证收回口袋,随后转身一跃,在众人惊诧目光中,跳下悬崖。他单手拽开拉链,将那柄大菜刀拔出。灰白的运动外套被狂风疾疾吹鼓,仿佛白袍翻滚。 他便以刀入山壁,坚不可摧的刀锋直挺挺砍入山身。随着身体坠落,那刀同样向下劈砍,击打着层层巨岩乱石,声震如雷。那根看上去无力的手腕此刻悍然不动,磐石般与刀柄凝铸一体。 他握刀而下,借着刀承受的阻力,从悬崖顶自上而下匀速滑行,湍急的瀑布自发避开他的身躯,从外看来仿佛青年持刀劈开了崖瀑,银河分半。 还仍不安犹疑的新生们驻足于瀑布下,呆而震惊地仰望这劈山分水的一幕。那白袍猎猎的高人已轻松落地,一头墨发散乱于肩,一手持着一柄应当是奇珍宝器但不知为何形似菜刀的刀器。那张精致出众的脸应当是在哪里见过,可却谁也不记得谁也不清楚。 高人自山上来,冷声开口道:“趁那几个刺头还埋在土里,抓紧时间上山。”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九日凌空 校园内。 漫天结界张开,丝丝缕缕托着炙烤的三日。在持久的消耗战下,结界原本琉璃般的色泽已逐渐枯萎,好些火焰已掉落于底,顷刻吞噬掉所接触的一切,仿佛一只张开火舌的饥饿巨兽。 棠梨的左肩膀以及一只左手臂已消失,从胸口到左腰赫然开裂着一狰狞的黑窟窿。这是方才不慎被一簇火苗偷袭所致。 她咬牙掐诀,一手撑着结界法阵,另一手远远帮前面一人扑了火,又高声向身后问道:“他们还没有回音吗?!” 身后一名黑发黑眼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冷静回答:“没有,无论是戚缘还是谢金都没有消息。雾气越来越散了,恐怕他们那边的伤势更为严重。棠梨,我们大概得做出选择了。” 棠梨暗了暗眼。她此刻眼底的坚毅与决绝同虞江临先前所见迥然不同。她皱眉扫视一圈,看到手底下部员们已瘫倒大片,复生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伤。他们维系结界的法力被源源不尽地消耗着,仿佛开了闸的大江,永无至今泄出,直至枯竭。 而面前这位总是保持冷静体面的同伴,此刻腰腹处也破开大洞,半张脸都被火球掀翻,只剩下一根眼镜架徒劳地挂在半只耳朵上。 那无声与她对视的眼睛仿佛在说:守不住的。 棠梨自己又何尝不明白。他们负责镇守主校区,在校内诸多常驻法阵加持下,都已被敌人击破至此,后山的情况只可能更为糟糕。这白雾越发稀薄,可见那边伤势之惨重,他们必须得尽快赶去支援! 棠梨张了张嘴:“所有人听令,撤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四面八方浓厚白雾喷涌,滚滚袭来,如大雪压境,连绵不绝! 白雾轻柔地托举起重伤死亡的学生们,这些缺胳膊少腿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修补。他们睁开眼睛,便没有丝毫犹豫地再度投入战场,原地盘腿而坐,掐诀施法,天空上灰暗的结界逐渐恢复色彩。 “看来他们那边形势逆转了……”棠梨望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胳膊喃喃道,又抬眼扬起抹明媚的笑,“怎么样,姜水?我就说我们能守住吧!” 被换作姜水的学生单手捏着歪斜的镜框,将其重新戴回到复生的耳朵上:“可以。我们速战速决,也许还能赶去支援。” 。 山巅骨冢。 谢金睁开眼,他黑色的瞳仁了无光亮,过了几秒似乎是意识到身旁还有人,他轻快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又死了,这是第几轮了?雾气似乎更薄了呢……” 他身旁的一个学生正蹲下来,随意将断肢接到自己身上,眼里同样没有光彩:“应该是军训出了问题。那边占用了太多雾气,卡住了资源。我的部员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死了也好……复活得那么快,也只是被当做耗材而已。” 谢金没有接话,只瞥了眼那人。 那人一边施法对敌,一边低低继续说道:“这学期军训大概又会退掉许多新生了……戚缘那种家伙一定很高兴吧。” 谢金垂眸在同伴阴郁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视线,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浓厚雾气回归,周围死去的部员们复苏,而他枯竭的力量也在白雾加持下重新灌满。 “嚯。”对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谢金有些意外地发出声感慨,他仿佛没听见同伴方才的话,继续做出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雾气回来了,看来军训那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继续好好打吧!无论如何,我们得守住这座冢,不是吗?” 。 在白雾加持下,校园内和白骨冢两地的学生会战力显而易见地提升起来,战势逐渐倾斜。 “宋林”仍旧站在林中,他冷笑了声:“区区凡人,果然没什么用。”他挑挑拣拣才勉强找出来两个煞气重的狠角,用来消耗那东西的力量,想不到这么快就废了。 视线又望到海边的战况,他逐渐皱眉:“怎么还没解决……” 那八尾明明从一开始就只剩下个丝血,结果硬是扛着这丝血抵抗到了现在。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哪里不对劲,那八尾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这偌大的浮海,至高仅有一个八重境守护,其余甚至连八重境都没抵达。论及跟脚,也不过是一群野猫而已,血统毫无出彩地方……虞江临更是半死不活,与凡人无异,不成威胁…… 理论上很好得手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宋林”隐约察觉到,不可再继续打消耗战下去……得速战速决! 第24章 他立即收回另外两处的分身,全力投入海上对战。趁其他家伙还没来抢食,他得尽快吃了这八尾,再去吃那虞江临! 刹那间,就在战况逆转之时,校园内和骨冢内的人面三日同一时间消失,转瞬海面上出现九轮畸形而狰狞的太阳,血红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来。 当九轮太阳聚集到一起,它们便膨胀得更为巨大。首尾相接,衔成圆环。九轮血日周身环绕着不详的漆黑斑点,那黑色逐渐渗透原本血色的天,直往下坠。 一时间,校园内,山巅上,山腰中,所有人都被那灼热的气息所烘烤,抬头都能看见那邪祭般成环的九日,以及大片大片落下的侵蚀黑雨。 ——九日凌空! 九张“宋林”的脸于茫茫海面上嗤笑:“耗了这么久,想必你也撑不住了……看在你护主之情的份上,就给你个痛快!” 。 虞江临返程的路上,山上一群猫跑过来围在他脚边,喵喵叫。 他入山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这群小家伙了,这里的小家伙似乎与校园内的不同,无法变成“学长”“学姐”们,都只是单单纯纯的小猫而已。它们追逐着他的脚步,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 他短暂地停了脚步,笑着说:“我还有事情要做,不能陪你们玩啦。待会儿记得躲远点,不要被波及到了。” 猫咪们仍黏糊糊地围着他,声音略带焦急。人们常说天有异动,百兽先闻。 很快,虞江临的疑问便不成疑问。同所有人一样,他也看见了天空之上诡异的九日。当瞥见那规律排列如同某种仪式的圆环,虞江临目光颤了颤。 他紧盯着那高空的九日,任由天上落下的黑雨滴落到他的头顶,他的肩头。灵魂上传来震震刺痛,那些黑雨正在腐蚀他,吞噬他。可他浑不在意。 “啊。”虞江临只是轻轻喟叹了一声,那声音有惊讶,有意料之中,有恍然大悟。 仿佛一个陡然失忆、不知何为我何为世界何为终将所去的人,突然坐上考场要面临一份听闻无比艰难、几乎无人可作答的试卷。 当翻开卷面,却发现字字开卷,入目皆是曾经最为熟悉的、几乎已刻入本能的事物。那是比刻骨铭心更为深刻的印记,哪怕魂散身消,也绝不忘记。 漫长的时光令某些做了千千万万次的事情成了习惯,令某些习惯成了技能,令某些技能成了知识,令这份知识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成为了“虞江临”这个名字在这世上所代表的含义。 虞江临想:原来敌人不过是这种东西。 他低头朝猫咪们温柔地笑了笑:“不用害怕,很快就结束了。你们可以去找那些‘前辈’,他们会保护你们的。这些雨水对你们有害,沿途记得找树林避让。” 说完,他便加速朝那宋林的方向奔去。 。 虞江临终于抵达他与宋林分开的那阵白雾。此处白雾比先前更为厚重,叫人看不清。从白雾里,隐隐约约竟然站着一群人。 虞江临又走近了些。一个,两个,三个……足足有九颗脑袋,前后左右,上上下下起伏着,仿佛人山人海。 “宋林”显然也看见了他,便一步步走了过来——只有他一人。 “宋林”的肩膀上,本该与脑袋相接的脖颈处,此刻顶着九颗悬浮的头。每颗头颅都被一根环绕着符文的金锁链缠绕,神态各异,气球般系到了那人类躯壳之上,半空悠悠飘动。 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宋林”,开口却是先发制人地说:“你不对劲。” “哦?我觉得在场不对劲的那一位,应该不是我。”虞江临仿佛没有看见宋林那惊悚诡异的九头样貌,仍旧温温和和笑着。 “宋林”眯着眼睛,打量着虞江临。 他问:“那两个废物死了?” “宋队长是说我们的两个好队友吗?他们脾气不太好,所以只能暂时让他们睡一觉了。等‘好孩子’都通关了,再请他们这些‘坏孩子’赶在最后的时间里冲刺。我想时间紧迫的危机关头,他们就再没有心思对付别人了。”虞江临耐心解释道。 “宋林”神色不定:“他们一个是六重境,一个是五重境,这批废物里再没有比他们更强的了。那群留下来不参战的野猫更是连三重境也没有……是你解决了他们?” “他们不太听话,所以我替你把他们踢出去了。说起来,我帮你管理队伍,你还欠我一声谢谢。”虞江临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却仍旧温和。 “宋林”九张脸黑得很沉,他九双眼睛盯着虞江临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最终凝重地吐出来一句:“……虞江临,你醒了。” 虞江临没有回答。 “你竟然还有能醒来的这一天,即便卸去一身骨与血,魂飞魄散,过了这么多年……该说不愧是你么。”“宋林”低低笑了声。 “哼,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陨落之时,我尚不在那高天之列,你们这些老家伙的恩怨与我无关。就算是要寻仇也不该朝我发怒,我同样也不会将你苏醒的事情泄露出去……” “宋林”叽里咕噜地就开始说些虞江临如今压根听不懂也记不得的东西,虞江临只冷冷相望,并不做任何反应。这气势令“宋林”更加确信:这老怪物果然苏醒了! “我来只为一样东西,作为交换,我可以饶了你那只宠物不死。”“宋林”开始谈判。 虞江临不动声色反问:“宠物?” 显然,比起对方口中那神神秘秘的某样东西,他更在乎后者。 “宠物也好情人也好,我可不管你们私下里是怎么叫的……总之那只八尾的猫快撑不住了,我猜你能‘复活’,多半有它这么多年的努力吧?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但我也并不在乎。我只要一样东西——生死簿,给我一页,如何?”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猫头鹰 “我只要一样东西——生死簿,给我一页,如何?”“宋林”其中一颗脑袋嬉笑着说。 虞江临两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其中一只隔着布料摸那柄菜刀,眼神则在对面人九只脑袋上来回打量;另一只捏着手机,盲敲着什么。 见虞江临不回答,“宋林”另一颗脑袋嘶哑着继续往下说:“你的力量想必还未恢复,如果你醒来的消息传出去,那些家伙恐怕会争相赶来,要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吃’了你。” 满面忧愁的脑袋紧接着接话:“但我不一样,我没那么贪心,我只要一页而已。一页生死簿换一只猫,很划算,对吧?” ——所以那生死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虞江临转开话题:“把雨停下。” 天上那古怪而漆黑的雨,已下得越来越沉,如同厚重帷幕降下,四面灰蒙蒙。那些雨水在一点一滴侵蚀他的身体。于他而言问题不算太大,但那群新生恐怕凶多吉少。 “把雨停下?”最右边的一颗脑袋以尖锐的嗓音复述了一遍。 中间一颗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为了闯入这里,我可饿了好久,又被你那白猫追了这么些天,一直没曾进食。” 最左边的脑袋激昂喊道:“来者是客!你既然不接客请饭,那我只能自助了!” “吃饭!吃饭!吃饭!”剩下的脑袋们一齐张大嘴尖叫起来。 黑色的雨淋湿在大地上,尚能行动的新生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身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地方竟消失不见。随着被淋湿的地方越来越多,他们感到一阵虚弱,仿佛失血过多。 人们很快意识到,那黑雨会吃人。 “躲、躲雨!” 能跑的学生,倒尚且能躲进树林里,藏在岩石下面。但那群被埋在土里的家伙就不好说了。露天之下,他们只露出颗脑袋,无知无觉,对黑雨来说似乎是最好的盛宴。 “搬运!必须搬运到安全位置!” “来不及了!得找些东西盖住!” 一群猫乱哄哄的,它们没有随着那些新生们一起逃跑,而是找寻起周围的遮蔽物来。它们爬上树拽下些宽大的叶子,它们把担架上的布料撕扯开,它们在慌乱中尽可能找寻东西,挡在地上那群人头上。 有些猫咪们第一时间窜入了森林,朝着不同方向跑去,那是不同的“菜园”的方向。有些猫咪实在找不到掩体,便只能把自己当做遮掩物,趴到人类的头顶,为其挡下沉重的雨水。 每只猫都变得格外狼狈,黑雨同样无情而畅快地啃食着它们的灵魂。对黑雨而言,它们甚至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新生更好对付,因为它们不会逃跑,也不会乱动。它们是体育部的部员,军训期间守护好每位新生是它们的职责。 ——快,快,快,菜园里还有新生! 一名猫咪学长努力向前狂奔着,可它浑身的毛发越来越沉,灵魂仿佛压了千斤重量,眼皮也麻木得几乎睁不开。就在已经抵达目的地,眼前就是它所负责的菜园时,猫终于跑不动了。它趴到了地上,无力地咪了一声。 第25章 它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次的“死亡”并不一样。如果被那黑色的雨水吃了,是不会回到校园,不会回到大家身边的。它的鼻尖有些发酸,它还没有完成它的最终使命,它们所有的猫咪都是为了那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至今,那是……那是什么呢? 它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最初的目标,而它还没想起来这无比重要的事情,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轰响,一辆明黄色的小车从灰蒙蒙中冲出,冲到它面前停下,甩出一个飘逸的摆尾。那是校内最常见的校车,八人座,小巧可爱得如同孩子的玩具,如今为遮雨拉上了顶棚。 车上那位黑发白了半头的司机挥了挥手:“上车!”。 “常叔……”猫认出了这位校车师傅,可它已经没有力气上车了。 一只手把它的后颈提了起来,猫扑腾了两下,睁开眼睛,发现是组长。这一车上坐了许多猫,许多人类——严重超载了。 “组长,菜园……”猫焦急地说道。 猫咪组长点点头,安抚道:“放心!我们这就是去接他们的。” 可是车坐不下这么多人……猫立即想到。 话音在心底里刚落下,便听见森林里轰隆隆又传来一阵响动,紧跟着一辆接着一辆相同的明黄色校车呜呜奔来! 车上每个司机都身穿统一黑色制服,戴着一副墨镜,复制粘贴般整齐。他们以最前头那辆校车为首,恭敬地停在稍后方,一眼望去,黄澄澄一片长龙,望不到尽头。 “赶紧的,全搬上来!”常叔挥手指挥道。 这一队明黄色的校车载了满车人与猫,便继续轰隆隆地往山上跑,沿途遇上人遇上猫便往车队里接。那玩具似的校车,却将可怕的黑雨完全挡在了外面。车内人挤人,猫挤猫,每位学长学姐都变回了本体,缩成一团,尽量给新生们挪位置。 还醒着的新生们很是感激,突然天上就下了这奇怪的大雨,而校方便派出了这校车队伍们来接应。虽说每辆车上都不知为何坐了几只猫,但猫猫们也是需要躲雨的,他们能理解。 ——似乎再离奇的事情,都能被他们的大脑自动接纳。 毛绒绒的学长学姐们悄咪咪地接着头,喵喵喵说着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它们互相确认同伴的数量,又清点起新生的个数。先前下发的运动腰带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借助腰带上的定位,很快那九百人的新生都搜罗得将近齐全。 猫咪组长很是威严地趴在角落里,如今部长不在,它是留下的唯一的组长,便要独自撑起体育部来。就在它喵喵叫着指挥方向时,一双手忽然将它举起。 “喵???” “哎呀,地上多凉啊,坐到我腿上吧。”一名新生好心说道。 猫咪组长抖了抖毛,见组员们仰着脑袋,没有对这一举动表露出什么怪表情,它便端坐在人类腿上,接受了对方的好意,继续威严地喵喵指挥着。 好吧,这届新生倒还算敬重学长…… 黄澄澄的车队继续向山上跑。终于,他们遇上一群看起来像难民的家伙。这批人东倒西歪走着,缺胳膊少腿,有些人干脆不省人事,被同伴们扛着背着。 车上猫猫们喵喵大叫起来:“是部长他们!” “部长怎么倒了……” “呜,部长身体一向不好,不该出外勤的……” 这群“难民”,也就是方才在山巅骨冢战斗的那批人,下山下到一半,见到上山的车队,每个人脸上都是惊讶又茫然。 谢金站在最前头,他背上背着昏倒的同伴——也就是这群体育部成员们的部长——此刻望着那一辆辆超载的校车,同样木着一张脸不知应当作何表情。 那敌人突然就消失了,天空上重新出现了九轮太阳。队伍内伤亡过重,他们本想先把昏迷的伤员安置好躲雨——但这成群结队的校车是要做什么?郊游么? 车队停了下来,谢金便先招呼众人上车。 谢金坐上了排头的校车副驾驶,又把背上昏迷的家伙放下来。似乎是嫌挤,他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把对方拍回本体猫咪样子,这才转头看向司机:“常叔,您怎么来了?” 被唤作常叔的司机回答:“不是你们让我来的么?” “……什么?” “小虞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是下雨了,让我带着弟兄们来接你们上山。”常叔递来手机,那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不久前的新鲜消息。 “‘小虞’?”谢金揉了揉太阳穴,战斗时难得清醒的大脑,在脱战之后又变回迷迷糊糊。他勉强想起来了小虞是谁。哦,就是戚缘最近黏得很紧的一个人类。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太多东西,但眼见着这车越跑越快,他们距离那山巅越来越近。他猛地一惊,从座位上转过大半身子,几乎要抢了那方向盘。 “常叔?我们这是要去哪?!” “还能去哪里,抄近路上山呀。” “不,等等,这军训还没结束,这后面那一车车的新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一起上山了,难不成还能丢下他们?” “……您的意思是,这整整九百人,后面什么关卡都不用闯,直接就坐车通过军训了?全员通关?!” 谢金觉得常叔疯了。不,疯了的不是常叔,校园里唯一的疯子另有其人。他想象了下若是真全员通关无一人退学,某个疯子发癫又发火的样子,顿时觉得屁股下坐着的不是校车,而是辆灵车,一辆把他送上死路的灵车。前几日被某个疯子追着揍的痛感还新鲜得紧,不过当时是为什么被揍来着?想不起来了…… 比起在风中凌乱的谢金,常叔倒是显得镇定多了,他打着方向盘,一点没有刹车的意思,指点道:“错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小虞同学的意思。小虞同学的意思,不就是戚缘那小子的意思么?” 谢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这当中的逻辑,又闭上。 好一会儿,似乎终于悟出这里头的门道,才重重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么个意思。” 。 “宋林”哈哈大笑着,这浮海的自助餐可比外头吃起来畅快多了,连“开盖”都不用,入口即化!不枉他花了那么大代价,才找着这进入的法子。 他笑着笑着,一颗脑袋突兀地就掉到了地上,剩下八颗脑袋同一时间噤声。八位仁兄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地上那颗脑袋。 那掉落的脑袋仍在笑,只是笑着笑着忽然回过味来了,发觉哪里不大对劲:“哎呦,我怎么下来了,哎,不对……” 话说到一半,便噗嗤爆汁,一把大菜刀横贯面中央,头颅裂成两半。 刀把上系着根红绳,飘带似的,是先前扎营所剩的绳子,另一端缠到了虞江临手腕上。他腕间灵巧一扭,深入头骨的菜刀便飞回来,稳稳落到他手心。 这次轮到虞江临轻声笑了两下说:“真能砍下来。” “宋林”剩下的八个脑袋阴沉沉问:“这么说,你是不打算与我谈判了?”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你要是轻轻松松就能解决我,想必是不会与我废话至此的,对吧?” “宋林”的脸更沉了。 虞江临握着大菜刀,像个最冷静的猎手一般,继续专心观察着那剩余的八颗脑袋,在里头找着什么…… 他心里面只分出一小半心神思索着:看来猜对了……嗯?不对!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虞江临便发现了那八张脑袋细微的神态变化。他立即萌生出一阵危机预感,想要朝旁躲开。 瞬间,就在那电光火石常人无法分辨的下一刻,他半个身子被自上而下一道力量冲散!那不是任何的武器,不是任何的法术,是最纯粹的力量释放,从天而降。 虞江临半个身子都被击溃,如同被冲散的一团雾,毫无阻挡之力,留不下丝毫。若不是躲避及时,这半个身子恐怕都不会留下。他一时间瞳孔溃散,破破烂烂的身体被那冲击波狠狠撞到了树上,又顺着树皮无力滑下,瘫坐在地。 “唔……”刹那间灵魂被吞噬大半的滋味并不好受,常人大多会在巨大的精神痛苦中当场失去神智,从此浑浑噩噩。 虞江临却仿佛习惯了这种罕见的痛苦。他茫然眨着剩下的一只眼睛,很快便恢复视野的清晰。他抬头望向攻击所来的方向,那是高天之上的赤红九日阵。九轮太阳徐徐旋转着,太阳中隐隐有大片的黑斑晃动。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群群黑鸟在里面飞。 “你……”虞江临艰难地突出一个音节,他感觉自己好似在融化。不,他真的在融化…… “你果然有问题!”那边的“宋林”接过他的话头说,眼睛里露出精光,咧嘴露出一对尖牙,“你根本没有记忆!哈,亏我还一直试探你,竟敢唬我。” 说着说着,这人又好似精神失常一般,朝地上某处空气皱眉看了眼,不耐烦道:“切,这家伙怎么又暴走了?心疼了么……” 第26章 与此同时,高天上的九日阵再度降下火柱。这回却不是朝这边袭来,而直奔着山的另一头。比方才的威势更大,那冲天的火光,足以覆盖整座山峦!毁山灭地的力量,正降临于山的那头,降临于不知何人之上。 虞江临怔怔望着遥远的火光,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酸痛。 他听到那“宋林”低声嘟哝着:“这回总死干净了吧……” 他蜷缩着手指,缓缓将手伸进了口袋里,冰冷而僵硬的手碰上那枚断裂的猫咪手链,却无力握住……幸好,刚才躲避的瞬间,这手链没被毁掉。 虞江临觉得很累,整个身体如同一块融化的冰糕那般,他觉得自己正在消融。那嘈杂的乌鸦仍在叫。 “同样的话奉还给你!要是当年那个老怪物在此,我可不会还有机会说这些话,呵呵。虞江临,我猜……你如今连‘生死簿’是什么都不知道,对么?” 虞江临觉得自己在缩水……不,那不是幻觉,他真的在缩水。 他的视野在降低,他的身体在变小,他的体力在逐渐恢复……他紧紧握住了那根猫咪手链。 “我当你虞江临如何厉害呢,到头来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如今卑如草芥,连那凡人也不如。怪不得那只八尾如此看护你,生怕你伤着了……虞江临,他们都说你当初如何骇人,我倒要瞧瞧……咦?” 就连聒噪的乌鸦也停下了声响。八只脑袋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大变活人的一幕。方才只剩下半边身子的虞江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缩水的完好身体——那分明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外表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粉雕玉琢,墨发垂地。冷白色的一张脸上,一双琥珀瞳变得更浅,更剔透,更……形似金瞳。那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宽大外套,竟然在方才的冲击波下没有销毁,完好无损。 黑发的孩子缓缓站了起来,只赤身裹着那灰白的外套,一双手都藏在了袖子里,下摆垂至小腿肚,露出不着鞋袜的足,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哦,打回幼年期了?”“宋林”很快反应过来,对他们而言,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幼年期的虞江临冷冷开口:“九颗头,九轮太阳;你是‘九凤’,也是‘九日金乌’……原来如此,你走了两条道。” “……看来你也不是一点东西都不记得。人变小了,脑袋变聪明了嘛。”被说穿跟脚,“宋林”压下不悦,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虞江临面无表情继续说:“既走两条道……你道心不稳,心性不坚。”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教育我了?!”被戳上心里最记恨的那颗疙瘩,“宋林”终于忍不住怒了。 他豁的一声撕开了那人类的皮囊,斑驳鸟羽潮水般从瘦小的躯壳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地直往外溢。转瞬间,整片林子都被鸟羽所拥挤。九颗大如楼栋的鸟头从皮囊中钻出,九双血瞳急急滚动,仿佛将要炸裂。 什么小心谨慎,什么分身试险……“宋林”此刻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想以真身降临,叫这虞江临看看,他是如何以双道登临九重境,如今又是如何将那昔日皎皎之月——斩落! 伴随着一阵雷鸣般震颤的惊悚鸮叫,有着邪狞花纹的庞然猫头鹰自林中飞出,它带来的风波掀翻了一排排林木,掀得那一辆辆将要登顶的明黄校车也赶紧刹车避让。 同一时刻,那高天之上的九日阵停止了转动,九轮太阳整整齐齐固定,被太阳们所环绕着的阵法中心同样钻出来一只巨大的猫头鹰。它自出现,那九轮太阳便乖顺浮于翅后。 林中的九头猫头鹰向上飞,天空的九日猫头鹰向下俯冲。 当它们冲到一起,两相融合,天地变色。 黑沉沉的天空上裂开密密麻麻无数狰狞的缝隙,如同发丝如同霉斑如同蛆虫,扭曲着蠕动着,向外吐出一根根漆黑的触手。那触手仿若活物,饥饿地便抓起触及到的任何东西吞吃起来。 不可名状之物降临于此,它睁开九双血瞳,便是九轮太阳挂在天幕。 世人所求长生不老,法力无边。 谓之——仙。 作者有话说: ---------------------- “那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宽大外套,竟然在方才的冲击波下没有销毁,完好无损。” (某只白猫骄傲地挺起胸前白白的毛) 第20章 仙 虞江临仰面望着那天空上巨大无比、扭曲无比的不可名状之物。 那柄刀仍紧紧握在他手上。身体缩水后,大刀干脆直接沉沉拖地,刀尖抵入泥地。这是他唯一的武器,既非奇珍异宝,也非能工巧匠所制。那仅仅是把菜刀,但着实坚固,对虞江临而言已足够。 他手持它,斗战神般站立于黑风呼号之中,眼中不曾有惧意。 那双极浅极清的眼瞳,心无旁骛盯着天上九只血瞳。他在观察猎物,他是对那些“东西”最好的猎手,他曾亲手斩下数不尽的“它们”。 “它们”是谁? “它们”是仙,是那世人所求长生不老、法力无边的仙。 空间仿佛骤然被扭曲,孩子般稚嫩的身躯被那黑风所撕扯。遭受重伤后自发跌入幼年期的灵体,再度受损,数不清的伤口攀附上他的躯壳。 从苍穹裂口中伸出的海水般的触手,疯狂向他袭来。他手持菜刀而立,挥手凭本能斩断,却连视线都未动摇分毫。 他仍在观察。作为最专业的猎手,谨慎观察着它的运动。 漫长的岁月给予他无尽的记忆,无尽的记忆中某些刻入本能的知识于危机关头激发。他看到那九日凌空之景,见那九头之鸟身,便知它的身份。 昔年神鸟,谓之金乌,栖扶桑,居日中。神鸟驾日车,其数有十,十日当空,炙焚大地,苍生涂炭。先人名羿,引箭射之,九日落地,天下归安,遂立地功德加身,一步证道登仙。* 上古先人得证大道,便留仙缘于此地。后世间禽鸟羽类若要求仙,便可借此缘,寻此道,修九日。九日加身,九重境圆满,从此证道成仙。 昔年神鸟,谓之九凤,人面鸟身,九首聚顶。神鸟居大荒,原为十首,天狗食之其一,从此其九有头,其一无而日夜滴血,血引灾咎。* 世间禽鸟羽类亦可寻此缘,修九首,登九重境,便为九凤仙。 ——同修两道,以两道之力强登九重之境,则道不稳,心不定。 “找到了。”虞江临呢喃自语,突然弯腰以刀尖挑起那先前砍下的头颅。那头已失去原本面貌,脱离人类皮囊,凝成一团不可名状之物。 虞江临触碰上那团“东西”,那“东西”便渐渐安静下来,逐渐成形。他把手伸进去随意一搅拌,终于抓出来一根“金色线条”。他把这“金线”缠绕上菜刀的刀面,原本平平无奇的银灰菜刀,登时金光闪烁,如同神器。 虞江临半眯着眼,静静盯住天上不断运动着的其中一只眼瞳,便将菜刀朝上而掷。缠绕上“金线”的菜刀仿佛生有羽翼,精准朝那眼瞳飞去。 菜刀一直飞,一直飞,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它轻轻敲上了那湖泊般广阔的眼瞳,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湖中。 ——湖水被石子敲碎了。 。 它是一只乌鸦,一只修炼成仙的乌鸦。 世间万物若要成仙,便要修道。修何道?修那先人成仙所成之道。效仿先人,走其来路,寻其所留仙缘。 仙缘,天命,气运,福泽……总之就是这么一类的事物。可庇万世风调雨顺,千秋万载海晏河清,变蛮荒为沃土,使枯树生新芽,化白骨炼活肉——他们要争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谓修仙,便是夺这世间的仙缘。修仙者一步步向上而攀,三重境脱离凡俗,六重境呼风唤雨,八重境便为半步仙人,九重境则一步登仙。 从此长生不老,法力无边。 它是一只乌鸦,一只鸟。曾在它面前有两条修仙路可走,它毫不犹豫选择了两条。因同时修两条道,吃两路的“缘”,它走得比许多修仙者更快,短短一千年,便修炼成仙。 如今它落了下来,以本体乌鸦之姿倒在虞江临脚前,战斗连几分钟都没有,转瞬即逝……不,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 “呵,短短一千年,就修炼成仙了……” 它茫茫然又震惊,耳边听到孩童稚嫩的声音。 “道心不稳,心性不坚……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敢来成仙了。” 那孩子清亮的声音仍很淡,便显得话语中轻蔑而嘲讽的语调更浓。 它不可置信地抬起鸟头,发觉不是它的错觉。它真的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打出来了幼年体,变成一只秃顶的干瘪乌鸦,被一柄菜刀插在地上。那菜刀映着孩童的脸,它从中看见了一双浅浅的琥珀瞳——不是金色的,一只都不是。 “不可能……不可能!你如今根本没有恢复力量……你没有九重境,连八重境都没恢复……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幻术……这是幻术!”它刺耳地叫了起来。 第27章 孩子蹲了下来,如瀑的墨发垂在脸侧,明明没有什么表情,乌鸦却感到一阵森然。 它意识到虞江临在它的身体里翻找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一双金色的鸟眼恐惧着,一只鸟椽半张着。 “做你们最熟悉的事情。”孩子露出一份大大的笑。 它蓦地不动了,僵硬住,在反应过来后终于又比方才更为剧烈地、凄惨又悲怆地挣扎起来。可那虞江临却用那菜刀轻而易举地将它固定,令它不得翻身。 “不、不要……我修炼了一千年、一千年才……” 孩子默默望着眼前的乌鸦,听着它求饶,又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手链,白猫黑绳,却是断了。他小心地捧着它,像是担心捏坏了。 “是你把它弄坏了,对吧?” 乌鸦认出了那根手链,是那只该死的八尾放到这虞江临身上的守命符——它亲自触发的。它心里一凉,那孩子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小乌鸦为什么要弄坏我的东西?那是属于我的。”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想过要伤害那只猫……我只是冲您而来的……我被迫才伤了……”乌鸦自己都觉荒谬,它未曾想过未来有一日,自己竟像条别人案板上的鱼一般,疯狂认罪自己只想伤人,不想伤人的猫。 那孩子不再说话,把手链放回了口袋,又埋头从它身体里挑拣起来。 乌鸦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竟然以真身降临被虞江临捉住,后悔它轻易地就露出来自己弱点——哪怕这只鸟如今仍不清楚,自己的弱点究竟是何物又在哪里,为何虞江临三两下便将它解决,如同老练屠户解剖肉块。 它看见虞江临的手从它灵体里撕扯出来一团团“金线”,其中参杂有许许多多的“黑线”,那灵巧的手便耐心地将“金线”从“黑线”中分开。黑线留下,只取金线而出。 它感到越来越虚弱,灵魂一阵空虚,巨大的精神痛楚笼罩住浑身,它恍然觉得自己是一只被扣入杯中即将窒息的鸟。 它只能胡乱地以最后的理智,继续求虞江临放它一马:“大人,大人……我曾听说您的事迹……您从来不屑于吞食仙缘,更厌恶同类相食……” 虞江临动作一顿:“是么……” 它看见孩子歪着脑袋做出思考的样子,心中刚是一喜,以为可侥幸逃脱,却听到孩子勾起嘴角笑得更深。 “很抱歉,这些我都忘了,我真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孩子露出淡淡歉意的神情,声音又陡然变得欢快,“但看到你,我就知道该如何杀了你,又要如何完美‘吃’掉……你看。” 孩子从乌鸦的灵体中掏出一大团金线,两只手捧着都还有余,递到乌鸦面前,仿佛剖了人的身体又叫受害者自己来看。干净的脸蛋天真又残忍地笑着,在乌鸦眼中仿若恶鬼。 乌鸦其中一只眼睛失去了金色,它已掉入半仙,八重境之身。 它凄惨地颤悠悠地叫着,千年功力毁于一旦。 ——那恶鬼般的孩子却突然软软倒在了地上。 一双眼睛仍睁着,逐渐露出困惑之意,似乎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倒下。 乌鸦同样不明白,但乌鸦知道这是它的机会。 它猛烈地挣扎起来,撕开被那菜刀定住的灵体,残破地飞了出去。它连那团“金线”都没要,拼了命地只想要逃出去。 它飞得很快,很快,不一会儿便把那恶鬼丢在了身后,它飞到了海面之上。出口就在前方,它惊惧的一颗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稍微冷静思考,便能很快意识到自己遭受了欺骗。给它消息的那人骗了它,把它骗来这里。而它竟然轻易地就以真身降临,阴沟里翻船,失了大半仙缘…… 这浮海就是一块伪装成肥肉的诱饵!那虞江临分明没死透,以不知什么样的姿态仍旧活着……那只怎么也弄不死的八尾猫同样很是古怪……难不成…… 它隐隐约约地似乎要明白过来什么,可还未思考清楚,便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它猛地停下,仿佛是看见什么可怕的、惊悚的一幕,它尖叫了一声,将要打转飞回去,可那叫声甚至只挤出来一半,整只鸟便被那庞大的影子吞了下去。 乌鸦死了。 死前只听到一声空洞的轻笑,便再无法将这浮海的消息传递出去。 作者有话说: ---------------------- *注释:分别改自后羿射日和九头鸟的传说啦。 第21章 催眠 当仙被斩落,天上九轮血瞳悉数退散,密密麻麻的窟窿与其间汹涌钻出的触手一并蒸发。雨过天晴,那枚独一无二的金色太阳再度高悬天际,清冷注视着大地。 此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斑斓的日光倾斜到那一队徐徐爬山的明黄色小车。车上载了满满当当的人与猫,许多睡了许多昏迷,仅少数人仍睁着眼睛趴在车边栏杆上,无言仰视那云开雾散、风轻云淡的黎明。 他们终于抵达了山巅。 山上无它物,仅一排排奇形怪状、高耸入云的“白树”伫立。那些“树”似是石灰又像是白骨,构成一座迷离的苍白树林。林间弥漫着浓厚雾气,如雪如雨,原来这山中白雾皆是从此而出。 车上人渐渐醒了,他们爬起身,迷迷茫茫地走出车子,同样站到人群里,沉默而敬畏地望着那连绵起伏的苍白色。 如果那是“树”,该是耗费多少岁月方能长出这云海般的树林?若那是“骨”,又该是怎样的庞然巨物陨落,才会遗留下如此震人心魄的残骸? 苍白树海之上,是太阳。如玉如佩的太阳此刻离他们如此之近,好似天空的一只眼,垂眸望着他们。他们开始感到灵魂的轻盈,好似身体在向上飞,最后那点沉重的、不甘与愤恨的气焰,也终于在太阳的注视下,消散于苍白的林。 猫咪们无声地开始了工作。这里的猫大多是体育部的成员,它们一部分开始检查新生们的腰带——自然是以学长学姐的身份,至于为何山上突然冒出来这样多的学生学姐,目光清澈的新生们一如既往没有深思。另一部分则开始为同伴疗伤,这同样是体育部的职责。 “还缺了一人。”一名学姐说。 “谁?” “这个……”她指着名册上一人划上圈,名字的地方赫然是“宋林”二字,“纪律部方才发来消息,监控恢复了,前几日闯门禁的学生同样是他。” “……这是他违纪所付出的代价,节哀。那么这次军训,我们便足足有八百九十九人……” “等一下。”身后校车上传来一道厚重的声音,吸引交谈的几人望过去。 只见常叔,校车师傅里最有威望的那位“老大哥”,正噗噗发动起校车,又朝车窗外招了招手:“别那么快下结论。刚又收到条消息,让我去山腰接个同学上来……说不定这次会是整整九百人呢。” 学生们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才有人出声:“上届新生军训刷了多少人下去来着?” “……似乎只留了三分之一?” 。 虞江临躺在空地上,同方才倒下时的姿势没有差别,他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毕竟是被打回了幼年期,灵体严重受损。 他想他快死了,原来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好像不是第一次死亡,好像已经死过一次……好像死过不止一次。 好像,好像,似乎总是好像,究竟什么才是确切的,什么又才是真的?虞江临不知道。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去往何方。不知因何而死,不知为何而活。茫然无知中,就要死了。 虞江临平静地要接受“死亡”之时,他余光瞥见了一抹人影。那人同他一样倒着,生死不明地倒着。他吃力地转动起思维,想起来是那“宋林”。 不是那扭曲而邪恶的“仙”,而是原本的被夺走了躯壳的新生“宋林”,一个本该入学之后平平静静度过军训的孩子。那具躯壳失去了“寄生者”,已是破烂而残缺,不成人形,周身环绕着团团雾气。那些白雾正“治愈”着他,但速度太慢,将赶不及登山。 虞江临仍旧觉得那雾气十分的熟悉,可即便他被重创至此,那些熟悉的“雾”却从始至终不曾接近,仿佛他并不被视作“学生”的一份子。 虞江临轻轻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他努力积攒起力量,捡起衣袋中的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这里还有个学生,请来接他上山。这是定位,感谢。 这点动作仿佛消耗了他仅剩的体力,虞江临沉沉地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虞江临突兀惊醒——自己竟还未死,他仍在原地。 来不及多做思考,本也已做不出什么思考,他警惕而防备地捏紧掌心,神经紧绷。这是遇到强敌的本能,浑浑噩噩中他“嗅”到了极具威胁的气味,比那不成气候的乌鸦要危险得多…… 第28章 他仍蜷缩在地上,冰冷的身体裹着那灰白的温暖外套。浑身无力,只睁着双冰冷的眼,盯着危险迫近的方向。原始的厮杀本能作祟,即便连爪子都伸不出,他也定会在临死前咬断敌人的脖子……一只不剩多少理智的小兽凶恶地想。 一步,两步……来了。 林间无声走出一人,那人浑身雪白又掺着触目惊心的血,如同雪人,如同血人。似乎刚经历了什么残酷的厮杀,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一片,连头顶那对柔软的耳朵,都凄惨地垂下一只,看起来疼极了。 那人把湿漉漉的、忧伤的蓝眼睛看过来,蜷缩于地的孩子则回以冰冷、警告的一瞪。 来者僵硬了一瞬,好似被这冷漠的眼神弄得很是受伤。雪白的人影停下脚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缩水下去。 ——变成了一只雪白的负伤的猫。 濒死的幼兽终于收起那凶巴巴的眼神,他茫然望着那小小的雪团子。好似在哪里见过,有么?还是没有?这样的小东西他一口就可以吞下,是么?不是么? 他感到一阵错乱,错乱间小小的白猫试探着往前踏了几步,见孩子不再投来那样令猫伤心的目光,才继续一瘸一拐地靠近。 猫走得极慢,毕竟它身上受了这样重的伤,再如何被心疼地抱起来都是应该的——可孩子只是审视着它,仿佛只要它稍微露出一丝强硬姿态,便会被孩子掐住脖子。 小小的负伤的猫终于窝到了小小的负伤的孩子的颈窝里。它把自己一条毛绒的大尾巴都紧贴上孩子的肌肤,然后轻轻舔了舔对方的下巴,小心望着那双垂下的眼。像是讨好,像是观察,又像是勾引。 也许是眼前的小猫实在招人心疼,也许那小猫温暖的气息令孩子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也许小孩真的只是很喜欢小猫而已。年幼的孩子慢慢地张开手,抚摸上猫咪的脑袋。 猫咪眯起眼睛,蹭了蹭它期盼已久的掌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孩子看着白猫背毛间鲜血淋漓的伤,混沌间他终于想起来一件事,那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他去斩了那只乌鸦,因为那只乌鸦弄坏了他的东西,弄坏了只属于他的小白猫;他从乌鸦身体里抽出来了许多的“金线”,这些“金线”可以缝补好他受伤的小猫。 虚弱的孩子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他紧紧护着的那团“金线”,金线自他掌心凝聚成一颗金色的“糖果”。他把这金色的糖果捏到猫的嘴前,强迫对方吃下。 看起来乖顺无比的猫咪,却在此刻紧紧闭上了嘴,怎么也不肯塞进去。 它倔强地咪了一声。 嘭。猫咪变大了,再度变成两脚人类的样子。 虞江临愣了愣。怀中小小的事物陡然变大,他的猫消失了,那不是他的猫。好不容易付出真心的孩子顿感遭受欺骗,他狠狠咬牙,就要咬上这猫的脖子,却被温柔又黏糊地抱进怀里。那力道看起来温柔,却分毫不容许反抗——他只咬到了一撮冰凉的发梢。 猫变大了,却并不是先前高挑的姿态,而是化作同样七八岁外表的孩子,只是头上仍旧顶着一对雪白猫耳。雪白的短发与墨黑的长发交错,垂在两人脸侧亲昵相贴。 白发的孩子跪坐于黑发孩子身上,轻柔地将对方扑倒,又两只手撑在对方脸侧。这是一个强硬的姿势,白发的孩子脸上神情却很是受伤,仿佛遭受欺负的是他。 就着这个姿势,黑发孩子掌心间的“糖”被取走了,对方转而将“糖”喂到了他的舌尖。金色,球型,甘甜,在白发孩子手心里滚了一圈后,变得更大、更晶莹。黑发的孩子被那双可怜兮兮的蓝眼睛盯着,不自觉竟将糖咽了下去。 “乖孩子。”有着猫咪耳朵的孩子垂眸轻声说。 ——大逆不道。 虞江临脑海里突兀浮现一个词。那“糖”刚在舌尖化开一半,他的意识便清晰了许多,空虚而饥饿的灵魂得到满足,他听到心底里一个声音气笑了,他感到胸膛里涌现出某种又气又无奈的潮意,略带酸涩。 他还是无法动弹。那张近距离的脸逐渐又逼近了许多……一份轻柔的吻贴上了他的额头。 “睡吧……再睡一觉,好么?”额上传来唇齿的轻微颤动,孩子清澈的声音压低了,带上诱导的音色。 琥珀色的眼与那双深蓝色的眼对上了视线。 ——是催眠。 ——谁有胆子来催眠他?! 虞江临眼神一凛,毫无惧意地迎上那双逐渐加深的瞳。强大的精神反冲下,白发的孩子猛地闭上眼,痛苦地弯下腰捂住嘴咳嗽,指缝间流出新鲜的血。 “疼……” 虞江临听到上方传来颤抖的呻|吟,他下意识指尖颤了颤,目光松动。 那可怜又哀伤的深蓝眼睛于是捉住了这机会,纠缠着又望过来,再度与他对视,再度光明正大地、很有胆子地当场催眠。 “好疼……”孩子边强硬施法,边哀伤地叫痛,像是撒娇。血从那人嘴角溢出,淌过指缝,滴落到虞江临唇间。 “……” 这一次,虞江临没有第一时间反抗。 ——只需这一刻的心软。 催眠结束。 某个家伙静静收起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站起身,变回如今高挑的身形,那是过去的虞江临所陌生的形象。他抱着昏睡的孩子,缓缓离去——倒是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 。 虞江临又落入了那无光的海底。 这是独属于他的记忆,是那无垠流淌着的灿烂又悲壮的滚滚历史。繁华盛大的已故波澜中,虞江临于意识的最后沉浮里,捕捉到一抹小小的浪花,那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午后,日光和煦,春风微醺。 【哎呀,又失败了。小缘的幻术看来还差很远呀。】 【……世上没人能把您弄晕,除非您自己愿意。】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你瞧,我可没有反抗哦。】 【不是这种……我要的是您心甘情愿,任我摆布。】 作者有话说: ---------------------- 这段军训剧情终于结束了!下章开始入v!鞠躬! 第22章 同居 【它修炼之途走得太顺,未受磋磨,道心不坚,恐易生祸。】 【呀,快捂住耳朵,小朋友可听不得这种坏话。】 【……你这样溺爱,小心这孩子日后长歪。】 【我的猫,就算长歪了,我自然也能护它一辈子。】 。 虞江临感到自己颠簸于海浪之上,身下某个柔软又温暖的“窝”托举着他,令他感到分外安心。他朝那温暖的源头又钻了钻,呼吸绵延而悠长。 此刻已结束深度睡眠,他快醒了,耳畔传来人声。 “没有伤亡……” “不,校车不是体育部安排的……常叔说是您的意思。” “全员通关……整整九百新生,全员通过了军训……” 那几人的声音尽量轻,像是担心吵醒了什么,却仍旧不免泄露出紧张之意,如同工作出了大差错的下属,战战兢兢地向领导汇报进程。 随后,虞江临听到了一道他很是熟悉的声音,只是太冷太冰,他从未听过声音的主人在他面前如此说话。 “呵,一群废物全部蒙混过关了。” 虞江临蓦地睁开眼,耳边声音霎时间全静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躺着的那张“小窝”僵硬了起来,不再柔软。 视野逐渐清晰,他看见一片跌倒的空间……哦,是他自己正躺着。他似乎躺在校车上,在那最后一排。前面几排坐着几名学生,几名猫。他们十分刻意地望着风景,望着脚尖,甚至还有地互相对视,一时间连呼吸声响都没发出。 发生什么了?他刚才好像听到了谈话声? ……是错觉吗? 虞江临揉着眼睛就要爬起来,两只手忽然从身侧贴来,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扣得很紧。他抖了抖,努力忍住了没有向后进行肘击。 “离学校还有段距离,还可以再睡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次没那么冷——没错,这才是是虞江临所习惯的戚缘学长。 咦?为什么要说“才”? 虞江临很快把这困惑抛之脑后,他下意识抓了抓脸下那块柔软的“东西”,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原来是枕在了学长的腿上。他没忍住捏了捏,于是这只作乱的手被另一只手捏住。 “睡不着?”学长的情绪很稳定,看起来仍是那么好脾气。 虞江临盯着他面前这只苍白的手,看着上面青色的脉络。于是又手痒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描摹起这些冷色的线条。那手背转瞬紧绷起来,显得青色更青,白色更白。 “是睡醒了……我在军训期间晕倒了么?”虞江临问,他确实记不得什么了。上一段清晰完整的记忆,似乎断了在去军训的校车路上,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嗯……似乎忘掉的东西有些多。 第29章 “……你发烧了,一直睡到了军训结束,我给你请了病假。” 学长还是那么好心。虞江临感慨。 他又问:“我可以坐起来么?这样子不太舒服。” 这回,学长没有立即回答。 扣住他腰的手没松开,捏着他一只手掌的手同样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方才用一种莫名幽怨的语调反问:“‘这样子’不舒服?” 虞江临同样沉默。 他心有灵犀般地似乎明白了对方在钻什么牛角,于是顺毛地换了个说法:“我想看看风景。” 学长终于松开了手,只是动作很慢,很不情愿的样子……错觉吧。 虞江临便从学长柔软的腿上爬起,坐到邻座。今天的学长仍是戴着副黑口罩,上半张脸露出一对蓝眼。他没有多看,只盯着看了一两秒,很快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此刻刚入夜,皎洁月光洒落,车行驶于小道。远远可见校园的剪影。这似乎是虞江临记忆里第一次看学校的外景。苍白建筑群外是幽寂的林荫道,林荫道外是一片海,这是一座海上孤岛。 海的那边是什么? 虞江临如此想着,他转身朝车后望去——这一看竟是真的看见了东西。他似乎看到隐约倒退的一座城镇,因太过遥远而显得那样小,只潦草几笔轮廓,什么也看不清。在那城镇与学园孤岛间,伫立着一条细长的白玉桥…… 奇怪。那桥分明也极远,几乎淡成一条飘带。虞江临却知道那桥是白玉色泽的。桥身很长,人要是走上去,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完的。是此去不再复返,还是尚有执念,愿回头等待下一次的入学……行人拥有充沛的时间做出抉择。 “那是什么?”虞江临喃喃问。 身旁的学长没有回头看,却仿佛知道他所指何物:“是一座无名的桥。” “桥的那边又是什么?” “是镇。” “什么样的镇?” “许多人住的镇。” “浮海镇?” “……” 那戚缘学长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似乎是静静地打量,一寸寸审视他的神情,从眉梢到眼尾,从鼻尖到嘴角。这眼神着实有些可怕,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此。 虞江临则眨眨眼睛,从这个角度他终于注意到什么。便伸出手,帮学长扶正了一侧的口罩带子,勾回到对方耳朵上:“您这里没戴好。” 学长没有抗拒,任由他的举动。只是在他指尖触碰到耳尖时,稍微抖了抖。虞江临忍住了想要捏捏耳朵的冲动。 他边一本正经扶正口罩,边神游仔细回忆:“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有些同学说他们来自那里……似乎是。” 他笑了笑,把方才靠近的那点距离撤回来:“好啦。下次戴口罩时,得对着镜子仔细把两根带子都放好。您这口罩戴得这么紧,不把带子翻正的话,时间久了耳朵会不舒服的。” “……嗯。” 虞江临见学长很快地收回去视线,他便也坐了回去。至于刚才问了什么,则忘得干干净净。等了好一会儿,车走了不知多远,才听到身边人再度开口。 “外面那片海名为浮海,人们便逐渐称那海边镇为浮海镇。” 虞江临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这话是接的哪个话题,便又笑吟吟道:“那么我们这里便是‘浮海大学’了?”他在“常识”中找到了类似的命名方式。 “你要是觉得喜欢,也可以叫这个名字。”学长的语气很淡。 终于,车抵达校园,前方是大门。 门很是开阔,建得极高,同样是白玉般的色泽,夜晚月光下透着莹莹素雅的光纹。 大门最上头有副牌匾,黑底金字,上书“浮海大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虞江临总觉得这飘逸的字迹似乎在哪里看过。 当校车穿过那白玉门,车上学生们,以及那群不知为何同样坐在车上的猫,不约而同地抬起视线——有些光明正大,有些则鬼鬼祟祟悄悄咪咪——他们都看向了那金字牌匾。 明明理应不是第一次进入校园,不是第一次穿过这扇大门,他们却是极具新鲜感地好奇张望着。仿佛就在刚才,就在虞江临吐出那四个字时,这所学校才终于有了它的名字。 ——就连装得最沉稳的戚缘学长,也自以为没人看见地飞快向上瞥了一眼。 虞江临勾了勾嘴角。 。 校车驶过月色下的校园,此刻已晚八点,正是回寝休息的时刻。 虞江临把头枕在栏杆上,眯起眼享受略带凉意的晚风,他的视线忽然凝固到某一处,随之静静思考了两秒。 他没有回头,反手扯了扯学长的袖子。 戚缘垂眸望着虞江临的小动作,见对方背对着看不见,便默不作声用自己另一只手也扯了扯对方的袖口——即便虞江临此刻看见了,恐怕也难以理解这位学长的脑回路。 虞江临自觉引起了身后学长的注意,便神色复杂地问:“那是什么?” 戚缘随口回答:“是校内的建筑物。” 嗯,那乌漆麻黑、神似一坨巨型煤炭、傲然立于月色下的,俨然是校内昔日优雅整洁的楼栋。 “我的意思是……它们怎么成这样了?” “暴雨,是一阵暴雨把它们变成了这样。”戚缘随口扯了个理由。 他朝前瞥了眼。前排某个学生的后脑勺便仿佛自发收到了领导的指示,后脑勺的主人兢兢业业低头在工作日志上记录下来:这次事故,对新生统一称作是暴雨所致。 “暴雨……会将一栋楼淋成这样么?”虞江临仿佛要在这个问题上一根筋钻下去,仍在继续问。前几日还很好糊弄的小学弟,今天忽然变得不好糊弄了。 戚缘朝那坨“巨型煤炭”看了眼,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起来:“学生会那边正在抢修。” “哦……”虞江临似乎是接受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仿佛他一开始也没指望得到个什么答案。 看着看着,眼见着校车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目光飘忽起来:“我怎么感觉,那几栋楼有些眼熟?” “那是宿舍楼。”戚缘说,又补充道,“其中一栋正好是你住的。” “……诶?” 。 因不可抗力,虞江临被告知他不得不临时搬宿舍,与其他寝室的学生暂时挤一挤。 按照戚缘学长的意思,他今晚得先回宿舍整理行李,然后拖着行李去往新宿舍。问题来了,一整栋楼都被“暴雨”弄成了煤炭,那么宿舍里的行李当然不必多说…… ——竟然完好无损。 虞江临在宿舍楼下的临时帐篷前,报出自己的寝室号,便被一名志愿者学长指引着来到摞起的纸箱前。他很快找到了写有他号码的纸箱,将之搬出清点。 衣服都在这里……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除了统一下发的制式校服,他究竟上哪搞来这么多不合尺寸、过于宽大的衣服啊?从前没察觉,如今看来他的衣柜里分明堆满了不属于他的衣服吧? 虞江临眼皮跳了跳,他略过这诡异的一块,继续往下翻。 他翻出了囤积的一盒盒感冒药。这药他记得,是开学那几日发觉学长“病”了,于是便急匆匆带着感冒药上门探问。此刻他眯着眼睛,把感冒药的盒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嗯,很标准的“无证”产品,只有右下角标有“体育部”的标签。体育部……竟然还生产“感冒药”么。 一圈翻找下来,总之箱内物品很是齐全,从大的衣物,到小的生活用品,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什么缺漏。 “不要小看了学校的常驻防护法阵啊。”身旁的志愿者学长骄傲道。 虞江临自动过滤了“法阵”这个词,眉毛都没动一下,便站起来对这位学长礼貌道:“您好,我已经清点好了。没有什么问题。” “哦哦好,那你到那边桌子上签个字吧,签完字就可以领行李箱。喏,这是你的新宿舍地址,今晚就可以和你的新室友打招呼了。祝你们相处愉快!” 虞江临接过纸条,道了声谢又问:“这个是随机抽签的吗?” “应该是吧,我不负责这个。”志愿者学长挠挠头。 。 虞江临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此次换宿舍,他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唯一惦记的,便是那“白毛蓝眼”的小猫。他搬家了,也不知那位“猫猫学长”会不会跟到他的新住处来,继续若无其事地趴在楼梯下乘凉。 刚出宿舍院子,便看见一苍白的人影无声立在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还是某个白毛蓝眼的学长。 “学长,您怎么还在这里?” 虞江临记得方才那校车停靠时,只有他一人下来了。戚缘学长这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又独自走回来了么? “我送你。”学长说着直接拿过了他的行李箱。 ——这行李箱拖着还挺轻的,真不必。 第30章 虞江临想要这么说,但看着身旁人一副很想帮忙的样子,便默默把这话吞了下去。 没走两步,身旁人又幽幽道:“晚上风大,我这里有外套可以……” “不用,学长,我穿得很厚实,比您自己穿得还多。”这回虞江临一口回绝了。 “……哦。” 虞江临脑海里冒出一个诡异的猜测,他好像知道自己那一柜子不知从何而来、明显不属于他的宽大外套,是如何一件件跑到他衣柜里了。 ——简直就像一个想要在大人面前逞能装酷的小孩。 路过那栋来过两次的宿舍楼时,虞江临自觉地停了下来。说起来,对他而言,这栋宿舍楼竟然比他自己的还要熟悉些。 他伸手打算接过行李箱:“送到这里就行了。这么晚了,您也该回去休息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了。” 学长仍幽幽望着他,却没有交出行李箱的搬运权,只是一副不开心样子——除了虞江临,大概没人能看出这张平静甚至还戴着口罩的脸,此刻究竟哪里不开心了。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 “……回去休息。”虞江临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心虚,他觉得自己像个夜不归宿被丈夫盘问的妻子……这是什么奇怪的联想。 学长继续面无表情:“你不回家休息,还想回哪里休息?” 虞江临定住两秒,忽然低头翻看起那张据说是“随机抽签”得到的纸条。正面写有宿舍地址,往右前方一看正好对上了眼前这宿舍楼号;反面则是新室友的名字与信息。 至于名字么…… 虞江临抬起眼睛,便看到正主站在他面前,一副质问眼神。 。 总之,因不可抗力,虞江临发现自己接下来将与戚缘学长住到一起。 ……他怎么总感觉那纸条不像是随机抽签得来的。 进入院子后,碰巧竟又遇上了那位大伯。虞江临此前已和对方交换了通讯方式,知道对方人称常叔。 常叔推着辆垃圾小推车,经过时和蔼地对着他们笑了笑,眼睛一侧的刀疤便跟着耸动。面容看上去有些凶恶,但若没有常叔以及对方手下的一众小弟们,军训期间势必……势必什么? 记忆再度被某种力量阻隔,若隐若现,越是去想,越是模糊。虞江临面色如常,早已习惯,便笑着打了声招呼:“常叔晚上好。” “晚上好,又来找戚缘这小子玩啊。”说着,常叔的视线落到那行李箱上,脸上笑容凝固了。 “……这是谁的行李箱?”这回,常叔觉得不能断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度发生上次认错性别的乌龙。 “我的。”虞江临老实回答。 “……你今晚要在这住下?” “是的。”虞江临稍有些困惑。 “和他……这小子睡一间房?” “是呀。”虞江临没太能理解常叔那微妙的眼神。 常叔的表情很是古怪起来。他似乎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终干巴巴说道:“学校只规定了不能进异性寝室。” 虞江临:“……所以?” “但我还是觉得你们这个年纪不该如此……哎,是我老了,总之你们得克制点。”常叔摇摇头,便一副“不便多说”的样子,推着他的小推车扬长而去。 什么是……“如此”? 虞江临没想明白,于是他转过头去,想问问方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学长。 只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戚缘学长呆呆立在那里,一双薄薄的耳朵在雪白碎发间透出粉意,桃花似的,疑似要被夜晚的冷空气蒸熟了。 。 虞江临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手牵着学长的手,将那呆呆的、不知为何左看右看就是不愿看他的学长拉上楼。 刚一进房,伴随着门咔擦一声关上,学长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只是目光仍旧飘虚,嘴里倒是冷静又镇定:“我没有那个意思。” “您没有‘哪个’意思?”虞江临随口一接话。 他扫了眼屋内布置,和他的那间差不多大小。进门有茶几沙发书柜与写字台,左手边一排置物柜,右手边是洗漱间。再往前面则左右各摆了张床,一张已布置好,另一张空着,便是他未来的小窝了。 这寝室倒是几乎没有住人的痕迹……他看着比样板房还空荡的房间独自琢磨……未来可以多布置点温馨的小东西,比如窗台小物,比如墙面挂件。 不知不觉,虞江临已把这里当做他的长期住所,并将身旁的学长视作为他未来的长期室友。 而他的室友仍在一本正经地说些有的没的:“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住在一起的话,我能更好看护你……没有别的意思。” 先不提那“别的意思”是个什么意思,果然那随机抽签的换寝结果,就是戚缘学长的手笔吧?这么快就露馅的么? 虞江临无声叹了口气。 他埋头收拾起行李来:“好啦,我不是很在意这个。别人我也都不认识,和您住在一起确实方便些……所以,这些衣服都是您的么?” 虞江临抱出一大摞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他的脸都埋在了那“小山”后面,只露出一双剔透的眼睛。 只见方才还一副莫名紧张模样的学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变了脸,一双情绪淡淡的眼很是刻意地移开视线,嘴里也淡淡道:“不认识。” “……”虞江临没戳穿,他埋头继续整理起衣物,“没什么,就是我这里有些尺寸过大的衣服。您要是哪天缺衣服穿了,可以到我衣柜里找件穿上……说不定恰好很适合您呢?” “……哦。” 。 虞江临整理好床铺,摆放好生活物品,他觉得这间房真是极好的,戚缘学长明显也是个爱护起居环境的人,是个绝佳的好室友。除了房间内稍微有那么些猫毛……太多猫毛了。 就在虞江临今晚第八次从眼前揪住一撮白毛时,他终于忍不住问:“现在是掉毛季吗?” “……也许吧。”对面的戚缘学长抱起换洗衣物,很快钻入洗漱室。 听着一墙之隔的淅沥水声,虞江临仰面躺到了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静静望着那纯白色看了许久,忽然便向上伸出手,五指张开。他端详起自己的手心,又翻转过来看着手背。 这是一只完整的手,这是一具完整的身体。年轻,青涩,十八九岁的样子。校园内的学生似乎都是这样的年纪——哪怕许多人的谈吐气质明显与十八九岁没有丝毫关联。 记忆仍旧混乱,应当是被人做了手脚。幸运的是嫌疑人找到了,目前正与他住在一起;不幸的是,他的心智似乎也同样遭到了篡改。 打从第一眼看见——至少是目前他仅存记忆中的第一眼——便对这位“身份可疑”的学长莫名亲近,难以产生抵触。越是靠近,越容易被蛊惑;越是交流,脑子越发迟钝。这不是个好走向。 明天开始可以多在校园里走走,找些线索…… 就当虞江临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时,洗漱室的门轻轻打开了。白乎乎的热气从里头散出,那位学长便从热气中走出,湿漉漉的短发垂在脸侧,从这个角度看竟然还挺乖。 ——但为什么刚洗完澡就戴上了口罩? ——那张口罩是焊在学长脸上的么? 虞江临的目光落在那挡了大半张脸的漆黑口罩上,觉得这东西真是格外碍眼。 “我洗完了。”冷淡学长的声音仍旧冷冷淡淡。 “好——”笑盈盈的小学弟仍旧笑盈盈拖长音……随后一愣。 虞江临抱着换洗衣物低头与对方擦肩而过。 他关上门,站在被白气覆盖的洗手台镜前,用指腹碰了碰那湿润的雾气,一点点擦出自己的脸。他静静凝视着镜中人,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上多停留了几眼,随后捏了捏这张最近笑得过多的脸。 他觉得自己从前大概也是爱笑的,只是不该是这种笑,这种……虞江临轻轻蹙眉,对当前的境况很是不悦。 遇上这种能蛊惑心神的敌人,最好的解决方法自然是快刀斩乱麻,迅速下手,以绝后患……啧。 虞江临将这通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到脑海后,脱起衣服来预备洗澡。腰间恰好撞上什么,有东西咔擦掉落。 他转过头去,原来是碰到了衣物篮,里面放有学长方才换洗下来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拿出去。一张卡片掉在了地上,幸好没打湿。 虞江临捡起来,是张学生证。上面印有学长的姓名,头像照,以及学号——0001。 他在那串数字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目光,便慢吞吞将之放回到篮中。 。 睡前一切洗漱完毕,虞江临乖乖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吊灯已熄灭,室内只有远处写字台上亮着盏昏暗的小台灯。戚缘学长就坐在桌前,不知做着什么,偶尔发出点轻微的响动。 虞江临窝在被窝里,脸靠着柔软的枕头,眼望着那伏案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这场面有些温馨。不大的房间,空荡的布置,似乎没什么可珍贵的,但却莫名令他安心。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海上旅途中,一次又一次颠簸与风暴中,一小段极为偶然的天晴。 第31章 终于,戚缘学长似乎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站起身,却没有关小台灯,也没有走向他自己的床——而是径直朝这边走来。 虞江临有些惊讶,那边戚缘学长与他对上视线,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还没睡?” “等您一起睡。”他笑道。 说话这句话,学长脚步顿了顿,才继续慢步朝他走来,走到了他的床边,缓缓蹲下,一张脸近距离放大在面前……啧,那口罩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虞江临盯着那黑口罩正不爽之际,他的一只手腕被对方从被窝里轻轻捉了出来,陡然从温暖的被子里离开,贴上冰凉的手心,他稍微瑟缩了下。 对方低下头,拿出来一样东西,虞江临微微睁大眼睛。 ——是一条新的猫咪手链,白色的猫咪,黑色的绳环。 “刚编好的,原先的不是不见了么?”学长说。 虞江临抿了抿嘴。今天校车上醒来后,他便发现原先的绳环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虞江临默默把这件事惦记到了现在,稍微有点伤心……一点点。他没想到学长同样注意到了这件事,甚至还给他做了条新的。 他没有说话,昏暗中只是看着对方慢慢给他系上手腕。他望着手腕上那颗软弹的白猫毛球,又望向面前人那没有猫咪耳朵的白发头顶。 虞江临放在被窝里的另一只手,缓缓蜷缩了起来。 做完这件事,学长便站起转身。 虞江临这时候才轻声说:“下次我也送您一条手链吧。” “……真的么?”学长很快地侧过脸来,露出的一对蓝眼睛在昏暗房间内亮晶晶。 “真的。”虞江临又笑了,他问,“手链上有什么想要的小物件么?” “鱼。”学长回答得很干脆。 虞江临想起来……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想起来什么时,他发觉自己想不起来了。 他问:“您很喜欢鱼么?” 这次,学长的声音不干脆了。 过了一两秒,虞江临才听到一阵闷闷的回答:“曾经有个骗子,他骗了我很久……说他是一条鱼。” 。 虞江临在他的新宿舍迎来了第一晚的入眠。寂静黑暗中,不知谁先道了声晚安。 随后便是另一人也轻轻回道:“晚安。” 他闭上眼,便睡得很快,睡得比前几日更加安心……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他又做起了一个梦,一个宁静柔和的梦,一个醒来后注定会遗忘的梦。那梦境中的一切是如此悠久,久到那些年岁已被压入时光的尘埃里,遥遥落在车轮之后。 【今后你要做一只冷酷的小猫咪……嗯?你问为什么?因为你是一只呆呆的小笨猫。只有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别人才不会欺负你呀。】 【我?我可不会一直呆在你身边。小朋友,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母亲么?我是鱼,你是猫,鱼是不可能生出小猫咪的。再说我也没法给你喂奶,哎呀害羞啦。】 【我当然不用装冷酷了,因为我比你强,而且强得多……嗯,先定个小目标吧,等你什么时候长出来第九条尾巴,再来找我切磋,如何?】 。 夜色中,行政楼里最后一扇亮灯的长窗熄灭了。 黑发黑眼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提着电脑包从学习部部长办公室出来。这层部门向来办公到最晚,他乘电梯而下,照例来到体育部楼层。 看到那些随手摆放、明显不做整理的“体育用具”,以及墙上张贴得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手绘海报,他皱了皱眉,有些强迫症地推了推眼镜。 部长办公室紧锁,他取出腰间的钥匙,轻车熟路打开。这间办公室常年锁着,不要说该部门的部员了,哪怕是那位戚主席,办公室的主人也是一概不见。 唯有这位学习部的部长拥有房间钥匙,即是拥有着进入“探病”的资格。体育部的部长病了,常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有少数时候才会出“外勤”,这是学生会上下成员都知道的事情。也许是心病,也许是别的什么,旁人不敢多问。 门轻轻推开,房间内很黑,没有开灯。 墙上便有照明开关,姜水却并未摁下,他只是打开了手表上的小灯。微弱的光亮笼着他自己脚边一点路。 “开灯吧。”嘶哑的声音从漆黑的角落里传来。 姜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眼,这才按下开关,霎时房间大亮。他在开灯前便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适应骤然刺激的光线。 与走廊上活力满满的画风不同,这间办公室十分冷清。桌上,架子上,四处堆满瓶瓶罐罐,罐子里盛着不同的药,固体的,液体的,药片,颗粒,注射器,满的,空的……像是一间病房。 那位部长便衣衫不整地病殃殃瘫坐在角落里,枯槁的中长发凌乱扎在背后。他神经质地咬着指甲,细碎作响。 “这次又退了多少人?”体育部的部长——秦筝哑着声音说。 “没有退学的人。”姜水把电脑放到唯一空旷的桌台上,他将之打开,指尖便在键盘上敲打。 “……什么?”秦筝怔怔抬起头。 “作为部长,你也该看看你部门下面的汇报了。”眼镜片被电脑屏幕的反光映出一串串变化的数据,“九百人,全员通过军训。” “怎么可能……那个魔鬼怎么可能会允许……”秦筝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骤然拔高,病态的脸逐渐晕出潮红。他猛地捂住胸口,似乎喘不过气。 “秦筝。”姜水停下指尖的弹动,等到对方呼吸恢复匀速,他平静问,“你还记得‘虞江临’这个名字么?” “虞江临……”秦筝恍若在梦中,他困惑念着,“……是谁?” “没什么。”姜水的表情未变,“一个建议: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你可以试着开始筹备这学期的运动会。” “运动会……哈,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屠杀罢了。”秦筝垂着脑袋,神经质地轻笑了,“力量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这是玷污,那家伙玷污了那么多的意志……那家伙……” “秦筝。”姜水再度平静叫出同伴的名字,制止了对方的又一次情绪失控,“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你可以尝试期待……它变得不一样。” “最后一次……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这场噩梦或许终于要醒来了。” 房间内只剩下键盘清脆敲击的声响。过了几分钟,黑发黑眼的学生终于停下,他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文档。他将文档放入桌面一个隐藏的文件夹中,文件夹的名字是:虞江临。 他把这命名为“虞江临”的文件夹拖入回收站。刹那,他的目光迷茫一瞬,而后逐渐恢复正常。看着桌面上“回收站”的图标,他知道自己方才对记忆进行了例行的清理。 临走前,秦筝缩在角落里问他:“‘虞江临’究竟是谁?是我们应当认识的人吗?” 姜水皱起眉,想了一会儿,摇头:“不认识。” 快要走出行政楼时,特殊的来电提示音响起,他不快也不慢地接听。 电话那头的人竟然也问起了同样的问题:“你还记得……‘虞江临’这个名字么?” “不知道,是我应当认识的人么?”姜水的回答没有差错。 戚缘穿着单薄睡衣,站在寝室阳台上。他随意捏着手机,背靠栏杆,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阴冷。他静静聆听电话那头声音的波动,判断出对方没有说谎。 “没什么。这次军训通过的新生过多了,期中考核时注意控制一下人数。”他的目光透过玻璃门,望向床头已入眠的睡颜。 “好的,主席。往届都是压到百分之六十的及格率,那么这次……” “百分之三十。”戚缘冷冷道。 ----------------------- 作者有话说:还是小情侣贴贴写得爽。 第23章 食堂 午夜过后的浮海,总是死寂的。一座座冷硬的建筑立在月色下,像一只只苍凉的墓碑。零点至三点为门禁时间,通常没有学生会在这时候继续游荡。就连猫咪们也大多睡了。 一只白得发亮的小猫哒哒哒行走于寂静的校园,像一位威风的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猫总能找到一些躲藏于角落的阴影,那些阴影是“仙”投下的影子。它撕咬着阴影,将这些难吃的东西吞下。 能成仙的,少有意气用事的莽夫——前不久那只乌鸦除外。狡猾的仙大多不会亲自降临,他们只是把“手”伸入浮海,谨慎而贪婪地捕捞,而又试探。那些影子是他们的爪,有时候爪子伸得过长了,影子便化为了“猫头鹰”,即为仙的分身。 零点至三点,是影子力量最为强大的时刻。它们有时会污染校内设施,有时又会吞掉在外落单的学生。 起初门禁时间的巡逻任务,由卫生部负责。后来伤亡率实在太高,坏脾气的白猫着实恼火,便干脆独自巡逻。猫很珍惜自己的“命”,战斗时总是尽量将身体护好,即便偶尔重伤,也绝不动用那白雾的“治愈”能力。 第32章 它只是独自战斗,独自负伤,独自于清晨前匆匆赶回寝室,又独自在被窝里舔舐着伤口。 今天的小猫又一次披着月色奔回住处,只是今夜略有不同。它小心翼翼落到阳台,不发出声响,一溜烟从玻璃门缝隙挤入室内。见那床上人仍睡得香甜,才爬上它自己的小窝,尾巴包裹上冰冷的身体。 。 周末早上六点整,虞江临睁开眼睛。他的睡姿素来是一板一眼向上平躺,双手规规矩矩放到小腹位置,堪称模范生中的模范生。此刻望着纯白天花板,发呆了好一会儿,虞江临逐渐回神,想起来昨晚的事来。 他坐起身,眼中很是清明,不沾丝毫赖床的恶习。微微侧头看向右边,那里是另一张床,床上鼓了个小山包,团成团,一小撮白白的发顶露在被窝外,不难想象里面人蜷缩成了何种样子。 ——学长的睡相似乎有些差。 虞江临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做好洗漱,把昨天没整理完的行李全部解决,最后坐到书桌前看了会儿书。他随意挑了书架上一本书,书封右下角标有“学习部”的标签,是本民俗科普书。 他撑着下巴,单手翻阅起来,用以消磨时间。要是有他人在此,一定会惊诧,虞江临看书的速度快得惊人,用“一目十行”来形容都是夸张。 他有时略微点头,时不时又歪着脑袋,浅笑着摇了摇头。撰写者很是用心,看来查阅了不少资料,只是有些习俗年代久远,未整理留下,便在口口相传中失了真。 翻完一本书,虞江临合上最后一页,他动作微微一顿。就在刚才一刻,他对书中内容的记忆完全消失了,只隐隐约约留下一丝印象……虞江临稍微有些不爽。 看向钟表,此刻已七点;又转头看向床上那静悄悄的鼓包。 ——学长没有要醒的样子。 虞江临有些无奈,将书放回到书架里。这时候一张彩色传单从书架上被擦落,他捡了起来,原来是食堂的宣传单。上面图文并茂介绍起这学期的早餐套餐。 食堂,他好像从没有去过校内食堂。 早餐,哦,这个时间正好是人们该吃早餐的时刻。 虞江临的目光在那床上鼓包和传单间来回移动,最终他决定不等学长。待会儿从食堂打包带回什么东西就好……总不能等他回来了,学长还没睡醒吧? 虞江临轻轻关上门。 一墙之隔,那夜游了一整晚的人,蜷缩在被子里,紧闭双眼,腹部的贯穿伤极慢极慢地愈合着。 。 虞江临来到食堂。 食堂窗口种类繁多,他挑了个最长最弯弯绕绕的队伍,站到末尾排队。至于前头究竟卖的什么,虞江临没有提前去看。 他的想法很是简单。队伍长就代表人多,人多就代表菜品的足够竞争力。等排到自己了再看卖的具体是何物,便充满意料之外的惊喜。即便惊吓、失望,也不失为一种体验。至于是否浪费时间……这种问题,从不在虞江临的考虑范围内。 等待期间,他看见门口处位置放有两口大锅,里面似乎煮着什么汤。旁边立着两个牌子,分别写有“酸梅汤”、“红豆汤”两个词,一张横幅挂在两口锅上:免费自取。 每个学生经过时都打了碗汤——全是红豆汤。虞江临注意到酸梅汤所在的锅冷冷清清,似乎没人喜爱这口酸涩味道,他打算排完这边的队就去喝碗尝尝。 等终于站到了窗口前,虞江临看见一摞摞蒸笼,他立即明白过来这边卖什么了。 一名似乎是兼职的学姐站里头问:“大包还是小包?” “小包吧……有什么馅?” “好嘞,一笼小笼包!都统一的馅料,不分什么馅。”学姐爽快一挥手,虞江临得到了份热腾腾的小笼包。 他一手端着小笼包,一手端着酸梅汤,最后找到个靠窗位置坐下。先是尝了口小巧玲珑的包子,面皮软和,馅料尚足,中规中矩,就是普普通通的早点味道——这反而令虞江临有些意外。 他似乎在期待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心中究竟在期待什么。虞江临又夹了个包子进入嘴里,安静咀嚼。 这是个五边形圆桌,能坐下五人。恰好一时间食堂内人多起来,剩下四个座位很快便被坐满。 虞江临左手边坐着个留着寸头的学生,对方似乎大病初愈,手脚还打着绷带,吃起来倒是很有胃口;右手边两个姑娘是一起的,边吃边小声说着悄悄话,偶尔对视一笑。 对面则坐了个浓眉大眼、一身肌肉的家伙——气质上完全看不出和他们同龄。坐下来短短一分钟里,虞江临便听到这人开始自来熟地自报家门,什么什么厉刃魔,总之很没格调的一串名字。 这顿早餐吃得很普通,但或许正因为普通,才显得不寻常。虞江临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像他们这一桌迥然不同、毫无关联的五人,原本是不会有机会坐到一起,更不会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 食堂内仅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以及细碎的交谈。入学前身份无论如何悬殊的几百人,最终都来到了这所校园,平等地坐到了一座食堂里,享用着同等的早餐。 ——像是有某种超脱于地位、力量、财富、品格的东西,使他们变得一样;在那样“事物”面前,众生平等。 快要吃完一顿早餐时,虞江临这才想起他没动过的酸梅汤。他一手端碗,一手刚夹上最后一只小笼包。低头轻抿了一口,冰凉酸意入喉,他抬起眼……小笼包啪嗒掉到了桌子上。 一桌剩下四人都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刚才手抖了。”虞江临有些抱歉地说道,他的目光很是平静,仿佛自己没有看到桌上四位学生脸上插满的羽毛。 不,那些羽毛并不是“插”上去的,而是从肉里骨里生长出来,密密麻麻拥挤到他们的肌肤上。他们简直成了一只只人形的“猫头鹰”。 虞江临不动声色扫视食堂一圈,很快发现他置身于这些人形猫头鹰的海洋。只是学生们似乎都看不见彼此脸上的异样,仍无知无觉地进餐。随着他们的进食,那一根根的羽毛自身体脱落下来,跌成灰烬。当进食完毕,他们便重新成为一名名光秃的人类了。 虞江临看向入口处,那里一位位长满羽毛的新生正饿着肚子走进来;他又看向令一旁的出口处,那里一位位吃饱喝足的新生正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他最后低头盯着那碗黑乎乎冰冷冷的酸梅汤,陷入沉思。 。 虞江临提着重新排队买的一笼小笼包回到宿舍时,便发现戚缘学长还未醒来。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没有直接叫醒对方,他只是静静坐到旁边等待。期间想起昨晚的承诺,干脆开始编手链。借着那酸梅汤还未消散的清醒刺激,虞江临这根手链几乎是直接徒手而上,凭空生成。 他折下自己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十指翻飞,细细雕琢。白色的链子,缀着枚黑玉石小鱼——刚好和他的相衬。虞江临对这条手链很是满意,他等不及要戴到某人手腕上。 学长仍旧没醒。 虞江临蹲在床头,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剥鸡蛋般地把这颗脑袋剥出来,露出对方捂得严实的一张脸。这是张光洁的脸,没有伤口,没有脏污,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羽毛……所以为什么日常要戴副口罩? 随着对方浅浅的呼吸,这张脸一起一伏。虞江临盯着看了会儿,他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学长的脸颊,还挺好玩。他没忍住继续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霎时间被捉住了。 第24章 小笼包 坏坏小学弟用手指亵渎昏睡学长的脸……被正义受害者就地逮捕! 虞江临一惊,他没想到竟然真把学长给戳醒了。此刻学长仍躺着,半眯着眼睛望着他,把他看得颇有些心虚。人赃并获,他的一根手指被学长捏得紧,没法狡辩。 “……对不起。”虞江临干巴巴说。 可学长没反应,不仅不说话,甚至那半阖的眼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浓密眼睫把最后一点深蓝色都盖住。 ——学长又睡了,刚才仿佛回光返照。 虞江临松了口气,想站起身,却发现他的一根手指头仍旧被紧紧攥着。戚缘学长的力气一向很大,此刻他完全抽不出来,上手掰也不敢用力。 虞江临挣扎不开,只能哄着小声说:“好,好,我不走……你松开一点,好吗?” ——真松开了,虽然只松了一点点。 虞江临挑了挑眉,他怀疑这人在装睡。可他接下来把学长的脸捏了又捏,揉了又揉,这回可怜的受害者却是纹丝不动,睡得相当死。仿佛刚才醒来那么一下,只是为了把他抓在手里。 戚缘学长的手格外凉,明明捂在被子里,却好似冻着。虞江临抿着嘴微微皱眉,最后还是上手来,用自己的两只手捂住这只冰凉的手,渐渐地,那手有了温度。 第33章 此刻忽然枕边有铃声响动,是学长的手机,来电显示:谢金。 虞江临很快接听,刚想说学长睡了,便听到对面人先一步出声。 “咖啡馆倒了,得重修一下。这学期还是要建咖啡馆吗?” 咖啡馆。虞江临在他短短的校园回忆里,找到了唯一一家咖啡馆,便是那据说猫零食卖得极其火爆、却连一杯咖啡都没什么人点的猫猫社据点。 “为什么倒了?”虞江临好奇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下,不知是不是听出来接话人声音的不同。虞江临诡异地似乎听到了什么翻文件的声音。 “我找找,找到了。哦,他们说是因为……一场暴雨?”说到后面,电话那头的人声拔高了音量,似乎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不过谢金学长又很快重复了一遍,显然迅速便接受了这荒谬的官方说法:“就是这样,因为一场暴雨,咖啡馆倒了。” 虞江临没再追问这毫无营养的暴雨话题,他转而问起下一个问题:“什么叫‘还是要建咖啡馆’?” 谢金学长显然听出来接电话的并非戚缘学长,却什么也没问,反而问什么便答什么,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戚缘学长上哪去了,电话又是怎么到另一人手上的。 “不建成咖啡馆也可以。上一届是奶茶店,上上届是健身房,再上上届是花店。这学期咖啡馆得票数最多……不过已经被暴雨淋塌了。”谢金学长仍坚持着那暴雨设定。 咖啡馆,奶茶店,健身房,花店……这些店铺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么?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他也问了出来:“这些店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猫猫社据说不是专为校内小猫服务的学生社团么?” “给那群猫放松心情用,毕竟大家的压力都很大。每周社团内社员会轮班去兼职,打理店铺,总之‘猫猫社’就是这么个存在。” ——所以究竟什么样的猫,才会去咖啡馆、奶茶店、健身房、花店等等地方放松心情?虞江临在内心默默吐槽着。 随着军训结束,他发现校园里有些“学长学姐”干脆都不带掩饰了,而那群目光清澈的新生则越发目光清澈,对周围异象无动于衷,似乎哪怕天塌下来,他们也能兴冲冲地继续向着“毕业”努力。 毕业,毕业……这个词被提了无数次。 虞江临望着面前人的睡颜,忽然想到昨晚洗漱室内所看见的那张学生证。戚缘学长的学号是0001。 “学生会总共有多少人?” “一百人。” “学号从0001到0100,对么?” “对吧。” 所以……学生会一百人,加上每届新生九百人,校内恒定一千名学生。虞江临思索着,不自觉捏了捏手中另一人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谢金学长在这所学校里呆了多久了?” “这个么,不知道。” “不知道?”对这个答案,虞江临稍有些意外,他想了想又问,“您没有想过毕业么?” 这一次,谢金学长沉默了很久,久到虞江临甚至以为被挂断了电话,那头才缓缓道:“……想过。”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毕业呢?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必须要做吗?”虞江临把声音放轻,一步步引导。 “我……” 就在这时,虞江临感到肩上一沉,什么暖烘烘的东西趴到了他身上。 ——戚缘学长醒了。 醒来的学长默不作声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脸也蹭着他的脸,声音迷迷糊糊隐约有些不满地问:“你在和谁说话?” 电话那头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 “……戚缘?你们……你们……”谢金学长在那“你们”了好久,半天没“你们”出个什么来。 虞江临就着这个姿势,空着的那只手往上一捞,摸了摸学长的头,没想到戚缘学长竟然很是舒服地哼了哼,把他抱得更紧了。 ——感觉还没睡醒。 虞江临于是边撸着学长的头,边继续接电话:“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哦,不用管戚缘学长,他还没睡醒。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就好……对吧,学长?” 他把手机举到学长眼前。 “嗯?嗯……”学长连眼睛都没睁开,挂在他身上,不知听懂没。 半睡半醒的戚缘学长看起来心智堪忧,似乎只要怀里能抱着个东西就行。甚至就连那不断发出声响的手机,学长都用手往旁边推了推,嫌吵。 浪费了三秒钟的时间,将吵闹的“板砖”挪远,某个大型挂件便重新将手臂环上小学弟的肩,黏黏糊糊把自己挂上去,像一条巨型白色围脖。 ——挺热的,热得脸有些燥。 虞江临勉强冷静道:“您听到了吧,谢金学长?戚缘学长说没问题。那么关于猫猫社这学期的据点,我有一个想法。既可以让猫咪们减压,也可以促进校内猫咪和新生间的关系……” 。 戚缘醒来时,眨巴着眼睛发呆了好一会儿。 今天的枕头似乎有些高,不过很软弹,像个水袋,挺舒服的……就是脑袋莫名有点沉。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便是发现自己睡在虞江临怀里,脑袋枕在人家小腹上,两条手都不知羞耻地将人家抱紧,也不知抱了多久。 虞江临半躺半坐,靠在他床头,似乎正看着什么书。那又厚又重的硬壳书就搁在他的脑袋上……怪不得脑袋这么沉。 ——戚缘呆住了。 对待小学弟极不尊重他的一幕,这位素来以坏脾气著称的冷面主席,心底里第一时间涌现的,不是生气,也不是恼怒。 他一时间恍惚,呆呆望着虞江临。 虞江临同样也发现怀中人的变化,便笑着打招呼:“学长?您现在是醒了吗?” 不知是听到什么词,戚缘目光闪烁了下。 随后他仿佛才终于真正醒来,意识到这里是何处,意识到物是人非,面前人如今也已……忘了他。 他仍旧面无表情,只低低说了声:“抱歉……我睡觉时是不是梦游了?”声音里带着那么一丢丢又一丢丢的试探之意,似乎担心自己在小学弟面前做了什么荒唐事。 “还好,您睡着时挺乖的。”虞江临默默将书收回去,不着痕迹放到床头柜上。 还好学长脾气好,没生他的气。刚才他嫌举着书手酸,而学长的脑袋是如此合适……咳,他就只想放一会儿,一小会儿而已。 ——没想到学长醒得这么快!这才……下午一点呢! 虞江临目光飘虚,飘到茶几上。 他想起来问:“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您买了一笼……冷了的小笼包。”虞江临默默在“小笼包”前面加了个前缀。 不等学长回答,他便又默默补充一句:“……要不还是重新买点什么吃吧。它现在硬邦邦又冷冰冰的,估计很难吃。” “我吃。”戚缘学长却认真盯着他说。 那目光实在太过热切,仿佛生怕他把小笼包给丢了。虞江临被这目光烫得很快转开视线。他站起身来,想要去拿那小笼包,随后发现—— “学长,您先放手。” “……哦。” 最终他们一起坐到了小茶几旁。 戚缘学长只穿着件睡衣,刚睡醒头发微微凌乱,口罩也没戴,浑身上下比日常软和许多。对方夹了个小笼包塞到嘴里。 虞江临坐在旁边,给两人各自倒了杯茶,刚想低头刷刷校内论坛,却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注意。 那人吃着嘴里的包子,眼睛便牢牢盯着碗里的,像个长期饿着没有家的流浪动物。个头不小的包子把那脸颊撑得鼓起,脸的主人便专注而认真地进行咀嚼。他咀嚼得是如此慢,如此生疏,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入口过正常食物一样。 “……好吃吗?”虞江临轻声问。 “好吃。”嘴里仍塞着食物的学长,说话闷闷的。 “学长要不要以后起早点,每天和我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我……” 虞江临很快贴心改口:“那——以后每天中午,我都给学长带点东西回来吃,好不好?” “……好。”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您睡着的时候,我给您编了条手链,和您给我做的那条一个风格。有白白的手环,还有您想要的黑色小鱼……哎,您不用动,继续吃,我来给您戴上。” 虞江临兴致勃勃地探过去上半身,给那根冰冷的手腕戴上他的小鱼手链,他自己的手链则同样在半空中晃动。 一黑一白,显得相配极了。 。 戚缘仍低着头,他吃得鼻尖有些发酸,眼睛也酸。 那小笼包大概确实是放太冷了。 他没有抬头,只埋着头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往嘴里塞。好像只要一抬眼,与对面人对上视线,他便再也控制不住这张平静的脸。 湿润的视野里好像闪回着一些泛黄的画面,他把脸埋得更低了,捏着筷子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第34章 【民以食为天,人活着便是要进食的,妖也是,万物万灵皆如是……修仙者渐渐便连饭也不吃,不食三餐,不分五谷,不事劳作,又如何能认同自己曾为人一世,如何还能共情万民苍生?】 【成了仙,便已不是人……凡人妄求上仙庇佑,续香叩首,试图以心诚感化,何其可悲。】 【小缘,假若你未来要走上那条路,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名“好仙”。从天下取一“缘”成仙,便要还因果于世人,护千秋之太平。责有攸归,万古如此。】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此刻就坐在桌的对面,不是幻觉,也非梦境。手腕上的手链是真实的,冰冷的小笼包是真实的,肌肤相碰的触感是真实的,一言一笑都是真实的。 他终于把那人等来了,只差最后一点…… 那人同千年前一样,容貌未变,忽又一笑:“对了,学长,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们学校要有一家猫咖啦。” ----------------------- 作者有话说:戚缘:坏消息。 第25章 醋意 ——猫咖。 ——顾名思义,就是一群两脚人类坐在包装精美的店里,等待一群花枝招展、不知羞耻、不成体统、卑鄙至极的家伙冲上去勾引,随后那群蠢猫就会得到诸如猫零食、夸夸,乃至拥抱撸毛的奖励。房间内不知哪个家伙不无阴暗地想着。 “什么猫咖?”戚缘抬起头,随口问着,又随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姿态随意,语气随意,似乎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兴趣。 “猫猫社的咖啡馆不是被暴雨弄塌了么?所以我和谢金学长就商量着接下来弄成猫咖的形式。”虞江临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兴奋。 他确实兴奋。虞江临对校内的猫咪们总怀有一种亲切之情,虽然它们大概率没有一只是“普通”的小猫咪。但只要拥有小猫的形态和样子,那就是小猫嘛! 可校园内的猫咪们从来不让他靠近,除了某位白毛蓝眼的“猫猫学长”。虞江临觉得有了这么间猫咖,他便能顺理成章接近校内的猫猫们,顺带着也许能获得某些线索——绝不是想要吸更多的猫。 “谢金?”戚缘学长把那名字点了出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沉,莫名有种大反派要找某个倒霉炮灰秋后算账的错觉。 “哦,是我向他出的主意……戚缘学长不喜欢我的想法吗?”虞江临声音降得比日常更软,眼神却直直盯了上去,与对面人对视。 “……你喜欢就好。”果然学长移开了视线。 虞江临笑了:“这么说我们的戚主席同意啦?” “嗯。”戚缘学长又埋头吃起那冷冷的小笼包了。 ——学长果然很好说话嘛。 至于在那猫咖筹备期间,猫猫社的论坛账号是如何悄咪咪发出来一则投票贴,如何在字里行间鬼鬼祟祟地去引导众猫众学生否决猫咖,又是如何全面落败,无论猫还是新生们都对这新鲜的活动格外感兴趣……那就不是虞江临所知道的了。 毕竟有个不便多说的坏坏的家伙,将这投票贴专程只屏蔽了虞江临一人。原打算等投票结果出来后,再拿着票数不经意向某人展示“民意”的某家伙,见大势已尽,又默默地把爪子收了回去。 。 虞江临自然注意到,自从那日过后,学长便格外焦虑。当然,不是那一向冷冷淡淡的“学长”,而是某位情绪更为外露的“学长”。 自他搬来新宿舍,某位总爱在楼梯口装偶遇的小猫咪,果然也一同跟来。虞江临并未戳穿,仍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每日与小猫玩得很是开心。 这位“猫咪学长”显然格外珍惜与他的“偶遇”,有那么几次,虞江临关门下楼前还看到戚缘学长正埋在被窝里昏睡,似乎没有醒来的样子。结果等一层层下到楼梯口,便看见某只小白猫蹲在一楼,昏昏欲睡打着哈欠,似乎很努力才匆匆赶到这里来。 ——真没必要。 虞江临同样也是很努力才没有露出什么奇怪表情,只蹲下来继续与小猫玩耍一番,揉揉对方困得向下一点一点的小脑袋,随后挥挥手告别,走出宿舍楼。 更多的时候,猫咪学长是起不来的,便只会在午间晚间出现,故作矜持地蹲守于他们心照不宣的约会点。 等互动得差不多了,虞江临便抬脚往楼上走。他刻意走得很慢,很慢。等走上顶楼推开门,便看见学长毫无异样地坐在房间里,甚至半躺在床上,似乎也刚醒来不久。 只有那么一次,虞江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阳台的玻璃门,便见某位学长很是僵硬地低下头,手指拨弄起手腕上那根黑鱼白绳手链,一张口罩都掩饰不住那点小心思。 ——好像当年的那只小猫,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多少长进。 某次撸猫时,虞江临脑海里闪过这句话,他便顺着戳了戳手掌下的某个小脑袋:“你最近好像格外黏我,和一开始相比热情了不少。今天更是见了我就开始翻肚皮……害怕我厌倦你了么?” “……咪。”小猫仰躺着,开始装死。 “我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很久以前发生过。后面的半句话,虞江临是在内心里说的。 他这几日每日都去食堂喝碗酸梅汤,脑子是越喝越清醒了。他渐渐地甚至连军训那日发生的场景,都逐渐回想起不少。只是那日绿眼睛的老婆婆,他却没在食堂中碰见,便没能再多问些什么。 虞江临垂眸,他的指腹仍揉着小猫的肚子。那根手指逐渐上移,上移,移步到了小猫的脖子。脆弱的小小的东西,只需要稍微用力,便能掐住。破除幻境最原始的手段,便是杀死施法者。 ——就像杀死那只乌鸦一样,虞江临觉得自己能杀死这只猫。 可呆呆的猫却仍旧呆呆地望着他,摊开一张肚皮,似乎完全不觉得人类的手会伤害它。有些蠢笨,有些愚忠……虞江临脑子里没来由地又闪过几个词,他感到头疼,眼前发晕。 他忽然站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和猫笑着道别,只是脸色不明地望了猫一眼,便转身朝楼上走。 猫仍旧呆呆地看着人,等确认人的身影已消失于楼梯,才缓缓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被揉乱的毛。猫独自一动不动地站了会儿。随后便匆匆沿着楼外墙而上,跳入顶楼阳台。 白色的小猫顶开玻璃门一道缝,便水流般地钻了进去——这时候才会发现,原来这猫比看上去还要更小一点,那圆滚的身材甚至大多是蓬松的毛。 猫进了房,便很快变成位身形修长的人。人坐到桌前,翻开本不知看了多少天的书,装模作样地继续看起来。 他在心里数着节拍,数呀数,数到比平日里多了许多的数,敲门声依旧没响起。人蹭地从桌前站起,带倒了身下的椅子,便风一般地冲出了房门。 过了没一会儿,他再度回房间,怀中抱着一个昏睡的孩子。孩子的手与足尖都在星星点点地消散着,仿佛要化成一片雾。 他沉默地把孩子放到床上,随后把不知从哪里变出的“金色糖果”塞到孩子嘴里。孩子消散的速度变缓了,他便接着又喂了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不知喂了多少颗,那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眼里却没有光彩,只木偶般地静静望着他。 戚缘仿佛早已熟悉这样的虞江临,他用手轻轻阖上那双空洞的眼,不愿与其对视。随后仍埋头继续喂着“金糖”,只是喂着喂着,他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似乎很是虚弱。 “那只乌鸦才修行了一千年……害你没能吃饱……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不会放这种货色进来的……” 青年跪在床头,抓着孩子的手,将这只无力的手贴上他的额头。他低头枕着孩子的手,便如同跪在神像前叩首。 过了好久,寂静黑暗的房间里传来一声细微的颤音:“你有我了,为什么还总是想着别的猫……” 第26章 学习 今天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虞江临准时在早上六点醒来,他轻手轻脚做好穿衣洗漱,避免打扰了同房的室友。室友是位即将毕业的学长,好看又冷淡,就是总睡着懒觉,虞江临从未见过对方早起的一幕。 他在穿衣镜前最后检查起着装,微微侧过身子,便见长发已垂至背部,很久没有修剪了。上次剪头发是什么时候呢……咦。 虞江临望着镜中人,镜中人也歪着脑袋望他。他眨了眨眼睛,镜中人于是同样困惑地眨眨眼。他是什么时候留了这样一头长发的?以前是么?但似乎【如今】很少有男性,会披着这么一头长发了。 看着看着,虞江临觉得这头墨发的长度似乎还不太和谐,要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视觉上应当会更好看。 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便挎着帆布包转身离开了宿舍。 走到最下一台阶时,虞江临下意识往某个地方看了眼。那里什么也没有,本也应如此。他的眼睛不自觉暗下去些许。 第35章 临近期中考核,路上的学生们都步履匆匆。停靠的校车上已坐了些人,不少人都低头翻着书本,有些甚至拿笔在草稿上写写划划,皱眉凝思。浓厚的备考氛围已席卷校园。 虞江临坐上了第一排座的位置,这里的视野更开阔些。正前方是驾驶座位置,从反光镜来看,司机先生是位黑发白了半头的大伯,竟正巧与他在镜中对上视线,又主动问好。 “早上好,你和戚缘那小子吵架了么?”大伯问。 虞江临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记忆仿佛在他眼前缓缓流过,被一只手掌捂住的水流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倒出。他想起来了这位大伯的名字,原来是常叔。 “为什么您这么说?戚缘学长性格很好的。”戚缘学长当然性格很好啦,比如,比如……虞江临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学长做过什么,奇怪。 “没什么,就是看你今天出门时心情不太好。” “可能因为昨晚没睡好?”虞江临觉得他今天的脑袋确实昏昏沉沉。 车还未开动,常叔便翻开置物架里的零食袋,吃了两片。 虞江临没看清那是什么,闲聊着问:“常叔在这校园里开了多久的校车了?” “很久了吧。【这里】刚建成时,我就在这了。那帮兄弟从前跟着我出生入死,后来又跟着我丢了【工作】。再后来,就是有位恩人收留了我们,我便想着给他做点事……没想到就一直干到了今天。” “您也是个重情之人。”虞江临知道常叔的“兄弟们”,便是那一车队的校车司机。一位位面容坚毅戴着同款墨镜,却开着玩具般可爱的校车,挺有反差感的。 “留下来的,谁不重情呢……”常叔摇了摇头,“哎,你这一问,我的头又疼起来了。这班车开完,得去食堂要碗红豆汤喝。” “红豆汤?” “孟婆的红豆汤可是一绝,一碗解百般愁。你没喝过么?” “……我好像只喝过食堂的酸梅汤。” “酸梅汤?现在竟然还有人喝酸梅汤?我上次喝酸梅汤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哎人上了年纪,就会时不时头疼。”常叔撇了撇嘴,又一巴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仿佛这样子便能叫脑袋舒服点。 那一巴掌可真是极为用力的一下,打得常叔脑袋上登时翘起一只毛茸茸的耳朵来,又在虞江临眨巴眨巴眼睛的下一刻消失,仿佛错觉。 车过了几站,中途接上来位黑发黑眼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恰好坐在虞江临邻座。对方上了车便将电脑放到腿上,低头噼里啪啦敲起,一时间虞江临脑海里都被这声响占据。 有人打电话来。 邻座人接了起来,动作匆匆:“……猫咖?什么猫咖的事情比上课还重要?临近考核,各组都很忙,没有谁能替你的轮班……”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好一会儿,这边才答应下来:“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等这通电话接完,敲键盘的声音变得愈发铿锵,这位“眼镜框”简直是要徒手把键盘敲出花来。看来临近考核,每个人肩上的压力都很大。虞江临默默感慨。 虞江临到站下车时,“黑眼镜框”竟也同样跟着下来。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同一栋教学楼,爬上同一楼层,又很快在同一间教室前停下。 原来是同课的同学呀——这阵感慨停止在那位眼镜框同学站上了讲台的一刻。虞江临默默把内心的感慨收了回去。 这是间小教室,座位很少。也许因为是个偏门的历史风俗课,选这门课的学生同样少。虞江临在靠窗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他旁边也坐了个人。这人肌肉发达不似同龄人,虞江临没多看。 没想到对方很快朝他自报家门:“在下厉刃魔。” “我是虞江临。”虞江临自然也礼貌回以微笑。笑容之下他有些走神地想,这名字似乎有些短了,总觉得对方是那种会一字一句报出一连串名号的人……奇怪。 上课铃响,台上的学长便以一种机械般毫无波澜的语调,对着白板毫无激情地讲起课来。自开学已过去半月,他们每日上课从未见过任何“教师”,但无人觉得哪里不对。 今天讲到一个小国的兴衰史,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中途涉及到另一个“小小国”。虞江临注意到这“小小国”的王室同样姓厉。 “王储出走,据说是去寻长生之法。国君不久病重,很快这一国也被大国吞灭……”台上的学长一句话便将“小小国”的历史讲完,就像用笔划掉一行字那样,轻松,简单,无人在意。 ——不,有人在意。 虞江临注意到自己的邻座,那位厉刃魔同学听着这一板一眼的讲课,竟然是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高大威武的身子也颤抖起来。厉刃魔同学两手抓着桌上那书,逐渐青筋暴起,似乎就要把这书撕烂。 “同学,虽然快到期中了,但再如何学不进去,也不能撕书。那都是编纂者的心血呀。”虞江临轻声提醒道。 听到这话,厉刃魔同学竟然哭得更用力了,一张粗犷的脸“梨花带雨”。 台上那位学生助教皱眉,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慢慢走下讲台,用手上一支笔敲了敲他们这边的桌子。 “不要打扰其他学生学习。”黑眼镜框学长语气严肃,他随之看向那本被揉得破破烂烂的书,“还是说,你对我编纂的课本有什么意见?” 虞江临闻言低头,看到了封面落款:学习部·姜水。 姜水学长轻易便从厉刃魔同学手中将书抽出来,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厉刃魔同学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那藏在镜片后的一双眼锐利地扫了下那被哭得湿哒哒的书页,似乎很快浏览过其上的内容,便留下一句话:“到了现在还是忘不掉的话,期中考核会很成问题。” 随后,姜水学长将书放回到桌上,在教室内一片寂静中走回讲台,继续他那干巴巴的讲课。虞江临看了眼同桌那湿得完全看不清字迹的书本,便好心地将自己的书往旁边推了推。 “一起看吧。”虞江临笑道。 厉刃魔同学此刻已停止了大滴大滴的落泪,只一抖一抖小声抽泣,不知是否被方才学长的气势给吓住。 他挂着一张花脸:“谢谢你,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 厉刃魔猛地抖了抖,他感到一阵凉意,方才那名学长都没带给他这样的震慑。面前这位面容清秀的同学,似乎在刚才那一刻眼神变得很恐怖。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虞江临温声问。 “没什么、没什么。”厉刃魔摇拨浪鼓般地摇头,连最后那点抽泣都忘了。 他垂着脑袋怯怯看向虞江临的课本,只见那本书足有几块板砖厚,比他不知多了多少字——要知道在这门课里,他厉刃魔的课本已经算相当厚了呢! 虞江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视线,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下发给我的每个课本都这么厚,密密麻麻的,细节太多了。我们一起加油吧,争取这节课把这本书学完。” 除去这阵小插曲,这门课很快过去。见那位古板的学生助教走了,教室内的新生们伸了个懒腰,颇感劳累——这门课的【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看来通过考核没什么大碍。 虞江临站起身,怜悯地看了眼那晕晕乎乎趴在桌上的邻座,疑似被他的专属板砖书灌晕了脑袋,便往外走。 等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站在食堂门口。 ……咦。 他思考了会儿,回想自己来食堂是打算做什么。最先想起的,是某位白毛蓝眼的学长。哦,对了,自己是要给学长带点吃的回去。这次他打包了一碗干捞饺子。 他站在调料台前,慢慢调着蘸料,便听到隔壁桌有学生谈话。 “听说今天那家猫咖就营业了。” “刚好下午没课,可以去看看。” 猫咖?虞江临手抖了抖,竟然倒了几乎小半瓶醋到蘸料盒里,登时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郁酸味袭入鼻腔。不知道学长吃不吃得惯醋…… 提着一盒饺子回到宿舍,学长罕见地穿好了一身衣服,就坐在沙发。他默默把饺子放到桌上。 “……你吃过午餐了吗?”学长问。说起来,这似乎是他们今天交流的第一句话。 “没有。”虞江临低头拆着袋子绳结。 “你自己都没吃,为什么还要给我带?”学长的语气硬邦邦的,又像是担心太硬,于是别别扭扭地又把声音降低。 奇怪,他们昨晚难道吵架了么?“白猫语”一级选手虞江临困惑地想。 “学长在闹别扭,为什么?”他直接指了出来,“我并不饿,但学长很喜欢吃我带的食物,不是吗?如果不是我看着,学长根本不会吃东西吧?” 嘴里说着“学长”、“学长‘,虞江临的语气却微妙地显露出一份上位者的游刃有余。他显然又一次忘了许多事,这次或许比前几日的情况更为糟糕,失去了一贯温和的伪装,灵魂深处的本质于是暴露得更为突出。 第36章 而以学长自居的某个家伙,则被问得半天答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又别别扭扭说:“……一起吃,可以吗?” “可以呀。”虞江临终于露出笑来。 他们很快解决完了一份温热的饺子,彼此不言一语。期间戚缘学长似乎几度想要说些什么,又默默闭上嘴。 直到虞江临看了下表,预备去上下午的课,临走前才终于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了一嘴:“对了,学校里开了家新猫咖,学长您……” 从昨晚忍到今天的某个家伙终于忍不住了。 某个家伙当场捉住某个小学弟的手腕,面无表情,满嘴醋意:“你要去碰别的猫?” 第27章 猫咖 “……别的?”虞江临下意识反问。 手腕上被钳住的力道豁地加重,虞江临闷声颤了颤眉,于是那只禁锢的手掌又一点点松开,依依不舍地撤了回去。就像一只平日里乖巧的小宠物,某天没轻没重咬上了主人的手,见人疼了,才可怜巴巴地心虚起来。 “你答应过我的。”戚缘学长这时候早已戴回口罩,一双眼睛平静盯着他看。声音比平时显得多了份情绪。 “答应过什么?”虞江临慢悠悠反问,他摸了摸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倒是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只觉新鲜得紧。 “……”戚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那张一无所知的脸上停了许久,才最后怕烫般地飞快瞥了眼那人手腕上触目的红痕。 他随后移开视线:“算了,你要去哪里都不关我的事。” 显而易见,这人在生闷气。虞江临同样打量起那张被口罩遮掩的脸,仿佛能从这黑漆漆的布料透视到里头的神情。他原地站了一会儿,便默不作声转身就要走。 从来只有旁人哄虞江临开心的份,而没有反过来的意思。哪怕是这位令他观感不错的学长,虞江临也并不打算费心思琢磨对方的脾性。 既然学长不开心,也不肯乖乖说明原因,那就把学长放置在这里,让他自己去不开心吧……虞江临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没走几步,背后人便又叫住了他。 “虞江临。” 这似乎是学长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很新鲜,太新鲜了……一种奇异的情绪自他胸腔内静静翻滚。似乎这位名叫戚缘的学长竟然直呼他的大名,是一件无比罕见的事。他停住了脚步,但仍未转身。 “我的状态……并不算好。不管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要在我面前说些……”学长的语气像是在示弱,听起来犹犹豫豫的,没了一贯的冷静,“我怕我会伤到你。” “伤到我?”听到这话,虞江临这回反而转过身去,他觉得有意思极了,“比如?” 戚缘学长不知何时低下了头,垂着脑袋坐在小沙发上,两只手也拢到一起放到腿上。看上去乖巧又无害。从这个角度,虞江临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他走近了:“学长会怎么伤害我呢?” 虞江临站到了学长跟前。他伸出一只手,摸上了对方的脸。隔着冰凉略带粗糙的口罩布料,他轻轻将那张脸抬起。戚缘学长望着他,目光纯粹地望着他,看上去仍旧无害。 虞江临忽然起了玩心。他将两根手指探入口罩边际,把那黑口罩一点点挑起,就像一寸寸剥开私密的、贴身的里衣。 戚缘学长仍呆呆望着他,在这呼吸相缠的极近距离,那深蓝色的眼忽然闪过某种情绪,虞江临一时间没能及时辨认。随后这坐得乖乖巧巧的人,便毫无预料猛地站起身来,灵巧避开他的身体,匆匆忙忙躲到洗漱间里去。 虞江临站在原地低头捏了捏手指,回想着方才的触感,感到有些莫名。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学长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想不明白,他慢吞吞来到门边。刚握上把手打算出门,就听到身侧洗漱间内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洗漱间的隔音效果不错,那声音听来有些黏糊。 “对不起,我没想要弄疼你的……你也可以捏我。” 同一时间,紧闭的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矮矮伸出来一只手,刚好停在了手腕位置,一动不动。 虞江临盯着面前这突兀长出来的手,甚至还花费了几秒钟功夫思考,才与这位学长的脑回路对上线。这种“我捏了你一下,那么你也可以捏我一下”的思维方式,让他有些忍俊不禁。 他于是蹲下来,捏了捏对方掌心的软肉,就像捏一只猫爪垫:“好,我也捏了您,接受了您的道歉。那么我出门啦。” 门吱呀打开又关上,小小的寝室恢复寂静。 一门之隔,戚缘坐在地上,背靠门板。 肌肤上不知为何泌了些汗水出来,把那口罩都浸润,湿得更深。方才虞江临摸着觉得冰冷过头的布料,这会儿因为汗液而紧贴上了那泛着热意的脸,裹住某些歪斜而黏腻的欲念。 有人垂眸望着才被捏玩的掌心,另一只手则不知放到了哪里。 半响,这位被虞江临盖章“无害”的学长,低头轻轻吻上了那仍残留有对方气味的掌心,喘|息发热,眸光发冷。 。 【哎呀又吃醋了?小缘为什么一天天和个醋坛子似的,闻起来酸溜溜的呢?】 【真生气啦?那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亲近别的猫咪,更不会主动再捡新的小猫,你永远都是这里唯一会耍小孩脾气的小朋友……哟,怎么还咬上来了。】 【好,不逗你了。我以后怀里只抱你,好不好?】 。 【那人要将这猫献于我?有意思,还专挑了个白毛的,倒是上心思了。天资不错,确实罕见,给它找个好主人吧。我已很久不捡猫了。】 【你问我怀里睡着的这只呀。它不太一样,是个坏脾气的小朋友……嘘,小声点,它要是醒了,闻到其他猫的味道,又得闹脾气了。】 。 结束今天的课程,虞江临终于站到那家猫咖前。开业第一日,店内店外很是热闹,来来往往许多人。 快要期中考核了,都来凑热闹真的好么?虞江临刚在内心思索着,就见到许多学生背着包而来,好些干脆坐到了店外的小桌上,拿起书就开干。还有些则抓着书背诵,在店外小院子里兜了一圈又一圈,一边神神叨叨默背,一边“咪咪”、“咪咪”地逗着落地玻璃窗内的小猫。 与这些新生相比,虞江临这种两手空空而来的,反倒成异类了。他推门而入,一位店员立即迎上来:“客人您要来一份开业套餐么?” 虞江临扫了一圈,店内布置已与过去那家咖啡店大不一样。分为了前庭,中庭,以及被帘子遮掩的后|庭。 前庭便是柜台以及普通的茶水卡座区,不点猫咪服务的客人便能在此休息。座位极少,似乎预料到没人来这里会不点“小猫服务”,目前看来这预计也是算对了。除了一两位在此等人的学生,前庭空荡荡。 中庭占比最大。其中最当中的区域是公共游乐区,被布置成了一座绿植小花园。逶迤藤蔓,假山假树造景,造型可爱的种种“小屋子”,颇具巧心的打光……从上到下空间利用率达到了惊人的数字。隐隐绰绰可见线条优美的小猫们于浮空长廊上慢步。 有些猫咪蹲坐于小树上,俯身观望着下面一只只人类,时不时与身旁同伴喵喵喵地窃窃私语,令人不禁产生一种颠倒的念头:这猫咖究竟是来给人吸猫用,还是给猫吸人用? 中庭左右两边是一格格包间,被用半边帘子做了简易的隐私保护。虞江临正巧看到一只小猫咪脖子上挂着个号码牌,迈着小步伐钻入包间里头,看来便是这猫咖的员工了。 离得最近的包间里头有人呜呜哭泣:“呜呜要背不完了,怎么办……咪咪你再给我跳一只舞,我给你点小鱼干哦……呜呜,怎么办啊这门课的东西怎么都忘不掉……” 虞江临沉默了下,他的视线最后越过中庭,望向后|庭,那里横着一排猫爪图案的帘幕,挂着个牌子:员工休息区。 身旁的店员仍在热情推销:“开业大礼包!还在为期中考核而痛哭流涕吗?这里有最温柔的小猫咪为你提供最完美的备考服务!我们的员工都是竞争上岗,素质极佳,无论是唱歌跳舞,还是瘫倒任摸,都不在话下!要是遇上了好脾气的,甚至可以把我们的员工当暖手袋、睡枕,乃至桌子用……不过这就要先争取员工本猫的同意啦,不可以欺负小猫哦。” 听到“桌子”这么个词,虞江临不知怎么的缩了缩身侧的手,一阵心虚起来。他当然没有欺负什么小猫咪啦,只是好像在什么时候,习惯性地把戚缘学长的脑袋当桌子用了会儿……咦。 他轻轻摇了摇又开始无故犯困的头,问:“可以给我一个包厢吗?哦,不用,先不要猫……能给我一份员工菜单吗?” 。 虞江临坐到了包间内。小小的包房,像个单间自习室……那群新生似乎也确实把这里当做了自习室用。 第37章 推开帘子便是桌子,桌上自带了小钟、草稿纸,一左一右摆着两条沙发凳。墙上挂着个猫头形状的小窗,窗外绿叶林景色像幅画点缀。在桌子与墙之间甚至还见缝插针塞了个赖人沙发,方便客人学累了休息。 ……怎么看都像自习室。 虞江临把帘子拉上,窝到懒人沙发里。这里很好,很安静,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或猫咪来打搅,他也不会莫名其妙就走到不知哪里去,仿佛醉酒断片。他得仔细把脑子里仅存的记忆整理一下。 虞江临伏在草稿纸上,仔细书写起来,时不时做些批注。笔尖起舞,看得人眼花缭乱,却又自成一种洒脱美感——与那白玉门上黑字白底的校门匾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他打开手机,找到学校那简陋出奇的官网,翻出学生信息,又拿起桌上那张猫咪菜单。根据这段时间走在校内所目击到的线索,他一个个将其连线,做起批注…… 虞江临的动作很快,等他差不多快把菜单上已有的小猫与各位学长学姐对上号,帘子外传来一声小小的呼喊。 “客人您好……”是方才的店员,声音弱弱的,像被威胁了。 “好的,我会点一只小猫的……”虞江临以为对方来催单了,正打算随便往那菜单上一指,甚至都思考起待会儿如何不着痕迹地向那位学长亦或是学姐套话。 没想到这时候,一只小猫用脑袋顶开帘子,慢吞吞走了进来。是菜单上原本没有的选项——白色的,绵软的,幽幽怨怨的,蹲在桌下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朝他看。 与此同时,门外那位店员弱弱的声音再度响起:“……开业活动,这只是免费送的,不要钱。” ----------------------- 作者有话说:开业优惠,进店即免费送店长一只,括号:某位虞姓同学专属活动。 第28章 坏猫 当看到那只大眼睛湿润、小身子幽怨的白毛猫,虞江临可疑地卡壳了一下。他此刻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的词,显然会令小猫咪不开心了。 ——阴魂不散。 就像背着家里人偷偷摸摸去喝花酒——实际上他只是来窃取情报,清清白白,天地可鉴——等在包房里坐了许久,便见一盖着红盖头的高挑“女子”娇娇怯怯走来,坐到身旁,盖头一掀,赫然是家中那夫君的一张脸,垂泪欲泣,哀婉怨凄,却隐隐有某种气焰压在下头,正要将他当场捉拿,兴师问罪。 ……他怎么会产生这种联想? 好巧不巧,那帘子外的店小二,哦不,那兼职的学生店员继续弱弱相劝,似乎生怕他不要这猫:“这是我们店的头牌,客人您就收下吧……” “咪。”那一小团蹲在地上的雪球跟着也叫了一声,软绵黏腻,仿佛但凡被他拒绝了,便从此无家可归。 “你……”虞江临这边刚开口吐出一个词,那小东西就仿佛听出来这声音里的情绪,顿时很有危机感地小碎步蹭过来,把脑袋贴上他的脚后跟,很是讨好地蹭来蹭去。 幸亏这双鞋很是干净……虞江临垂眸,内心里竟然下意识浮起这么一句话。他仍是默不作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弄得帘外人和脚边猫都没底。 虞江临喝了口茶,这才向帘子外露出一份温和的微笑:“非常感谢,我还想要点一份下午茶套餐。” “啊,好的好的。”似乎是终于完成任务,店员如释重负地退走了。 地上的小猫也松了口气,结果刚悄咪咪摆出一副甜美的小脸,很是刻意地找好角度抬起时,就见人类那双方才还带笑的眼,此刻冷淡盯着它,一点儿温情也没有。小猫抖了抖,把那只脚黏得更紧了,连尾巴都勾了上去。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安排,更不喜欢被人打乱计划吧?”虞江缓缓道。 猫没有出声,毕竟它只是一只小猫而已,听不懂这样令猫伤心的话。它开始用爪子扒拉人类的脚踝,自娱自乐,仿佛头顶上两耳朵真是装饰。 虞江临看了这小东西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上来吧,地上脏。” 这回,小猫立即抖了抖耳朵,仿佛一只小聋猫奇迹般地重新恢复了听觉。它期期待待地抬起脑袋,爪子仍扒拉着人家的袜子,身子则一动不动,等着被用手掌温温柔柔地托起来。 毕竟它只是一只小小的、年幼的、柔弱的猫咪而已,这样子的小猫出行一定需要主人周全照料,被护成主人心尖尖上的掌中小猫……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它最喜欢的人终于对它露出笑容,但不是它想要的笑。 “呵,爬不上来?那就别上来了。”虞江临冷笑了下,随即收回视线。他继续运笔,完善着稿纸上那份“猫咪身份一览图”。 被冷落的小猫垂下脑袋,一条大尾巴很是委屈地把它包裹起来,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是呀,这样一只小腿短短的小猫,怎么能跳上那么高的桌子呢,真叫猫难过。 猫可怜兮兮地又拱了拱人类的脚踝,见对方当真不愿惯着它了,才慢慢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咪了一声。 就在这声音落下的刹那,一团白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咻地跃上了桌。它上了桌,却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便继续可怜兮兮地蹲在一旁,睁着双湿润的大眼睛,似乎很是乖巧。同时努力把自己的身子缩得更小、更小一点,仿佛这样就能与方才弹射上桌的怪力猫切割。 “校园里其他想要靠近我的猫,也是被你凶走的吧。”虞江临又淡淡道,甚至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猫若无其事地把尾巴尖塞到了一只前爪下,又似乎很忙地舔起另一只爪子,一副不肯交流的样子。 “为什么不愿意让它们靠近我?”虞江临轻声又问。 他撕开桌上赠送的一小包零食袋。半固体的夹心猫零食散发出奶油的香甜,他挤出来一点,盛到食指指尖,把手指递了出去。 他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掌心向上,搁在桌上。这只“诱捕器”距离猫的位置有些距离,若想吃便得自己往前走一段路。 虞江临没说给谁吃,更没发出惯常用来哄猫的柔软语调。他像是只把手随意一放,要是某个家伙不吃,便要抽出纸巾擦干净。 在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注视下,小猫动了。一开始,它还算犹豫,似乎觉得它最喜欢的人绝不会如此冷落它。后来,等明白过来自己真的失去了溺爱,才湿哒哒走过来,低头舔起那散发着香味的指尖。 免费赠送的小零食自然不会有多少好味道。猫却吃得很认真。也许它喜欢的并不是猫零食,而是这种被喂食的感觉——被它最喜欢的、唯一喜欢的人用手指亲自喂食。猫珍惜着这样的机会。 它低着脑袋,因着方才一系列的冷落,而没有心思注意其他。也便没有发觉喂食者异样的神色,以及那只被它舔得禁不住微颤的指根。 有点痒。虞江临咬了咬唇,强忍着没有收回手。 他继续故作冷淡地问:“我要是现在再点一只猫进来,把你晾在一边,只同它亲近,给它喂小零食,你是不是会不开心?” 猫这时候已经吃完了那点小零食,听到这句话,整张猫脸都震惊地抬起来,呆若木鸡。似乎从未思考过,面前人会做出这种令它心碎又难堪的事。光是想想都令猫无法忍受。 与这只呆呆的猫脸不同,沉在窗外的夜景逐步浓稠了下来,阴郁,湿凉,连月亮都被隐去……是什么时候步入夜晚的呢? 那双清澈的深蓝色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猫朝思暮想、想了许多年的脸。可那眼睛里却没有神,像一只破败了很多年的布娃娃,静悄悄趴在昔日房间阴暗的角落里发霉,发烂,一身令人皱眉的气味。 布料泛黄,棉花外露,连玻璃眼珠子都脏兮兮……这是一只坏掉的布娃娃,失去了主人的爱,于是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会令它呜咽,令它变成……虞江临所厌恶的样子。 ——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我会坏掉的。 猫呆呆抬着脸,它仿佛想要说什么,可崩坏的、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波涛汹涌的情绪正于灵魂深处撕扯,与最后坚守底线的理智抗争。它早已不是当年的小猫,不是虞江临眼中那只“乖巧”的小猫,它变了很多,它变成了……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捏起了它的一只前爪,它仍旧呆呆地抬着头,好一会儿感受到爪子上柔软的触感,才一点点从混乱中恢复视野,逐渐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虞江临捏起了它的爪子,像方才它亲着对方的指尖一样,虞江临也低下头吻了吻它的手。它听到虞江临的声音,这声音很轻,令它感到有些陌生,触动……不舍。好像千年前的那人并不会如此同它说话……毕竟,它只是一只猫而已。 “我顾及你的感受,所以放弃了今天原本要做的事。那么相应的,你……会顾及我的感受吗?” 虞江临俯身吻了吻这只爱吃醋的小猫,他揉着对方的爪子,令小爪子在他掌心里开花又收拢。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好笑。 第38章 他在寻求一只猫体会他的感受,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竟然希望有人能体会他的感受。 ——自己究竟有什么感受?虞江临自己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把那张草稿纸折叠放入口袋里,又戳了戳小猫的脑袋:“我去一趟洗手间,待会儿店员送点心来后,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似乎一点都没有把小猫当做普通的小猫咪。 窗外仍旧天晴。 。 走出包间,穿过中庭小路,几只猫咪立即围了上来,在虞江临身旁打转。借着猫咖员工的正经身份,它们终于能靠近这位拥有好闻气味的新生啦。 说起来,就连猫猫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位小学弟如此在乎。那凶狠的白猫护食得紧,从不让它们靠近。不过也正常,学生会里大多都知道,戚主席的脑子早就坏掉了,时不时就会发疯。 至于主席是为什么疯了,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疯掉的……猫猫们不知道,不记得了。它们不记得的事情还有许多,比如为什么会留在这所学校里,为什么要辛苦地在学生会里做这做那,为什么呢……猫猫们不在乎,它们已习惯了遗忘。 不过这猫咖可真是个好地方,用来吸人类再好不过了!还不用摆学长学姐的架子,能放飞自我回归天性,真好! 如此想着,它们一窝地朝着那最好闻的新生喵喵叫起来。 那长得好看气味也好闻的小学弟朝着它们温和一笑:“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猫了。” 随后小学弟便长腿一迈,离它们而去。 。 虞江临推开洗手间帘子,他挑了最末的隔间进入。刚上锁,便听到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他没有惊慌,平静转过身,便见一颗眼珠子掉落到他脚尖。 “虞江临,我是来救你的。”眼珠子说。 他盯着眼珠子,没有作声,见对方静悄悄没再搞出新的花样,便一脚踩了上去。那眼球瞬间爆裂,溅出猩红的血。 眼球安静了,却也只安静了一瞬。 很快,一颗又一颗的眼珠自上而下,掉到了虞江临面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支前赴后继的行军队。它们从隔板上翻滚过来,不知从何而来,落到瓷砖地板上,黏腻地滑出诡异的血。 一颗颗弹跳的眼珠,很快滚满了小小的卫生间。它们爬在墙上,挂在角落,却不敢触碰上虞江临的身体。 千军万马的眼球齐声开口。 “那只半仙将你囚禁于此,我是来救你的。” “我是在救你,救被迷惑了心神的你。” “虞江临,你被骗了。那只八尾只想吃掉你。” “它奴役了那样多的猫,你不为那些猫心疼么?”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么也许你可以去问问那些猫,问它们那只半仙都做了什么——毕竟,它们都是你曾经最爱护的猫。” ----------------------- 作者有话说:它是坏猫,还是好猫? 虞江临:它是我的猫。 第29章 钱 就像悬壶倒一杯水那般简单,细密的眼球逐渐涨满了小小的隔间。它们化成一件星星点点眨动的雨衣,披在虞江临身外,青白的眼珠子上炸裂着猩红的血丝。 一堵由眼珠子垒成的墙,把虞江临密不透风地锁起来,似乎将空气都剥夺。最近的一面眼球几乎紧贴上他的肌肤,却又仍是隔着那点细微的距离。仿佛虞江临是什么尖锐的一根针,哪个倒霉的碰上了,便要如气球般骤然破灭。 “我是来救你的……”眼珠子们窸窸窣窣地重复着,那声音仿佛能钻入人的脑海里。 哐当。 身后传来门板撞击的声音,有人猛地掀开了隔间的门,如梦惊醒。于是那一排排一窝蜂涌上来的眼球便在瞬间咕噜着缩水。它们鼓胀的表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攥,化成一摊粘稠的清水,淌到虞江临脚尖——却仍不敢蔓延至他的身体。 “……你还好吗?”有人在身后问。 虞江临仿佛没有看见那万千眼球化为脓水的一幕,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便并未产生什么特别反应。这会儿听到询问,便静静转身,见到来者也并不意外。 白发蓝眼,戴着白口罩,便是那位生活部的部长,猫猫社的社长,不久前倒闭的咖啡馆馆长,以及目前这家猫咖的店长了。 ——应当还有一串名号。但某股力量阻挡着记忆,像是马路上放了个路牌,写着:此路不通,不许回忆。 “我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响动,以为你需要帮助……”对方低声说着,又装作不经意地探头探脑想要往里看,一副狐疑样子。 虞江临没有回答,只是垂着视线,目光落到对方手腕上一处。来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便顺着目光往下看,等看清那是什么,顿时反应很大地收回了手,将其藏到背后。 光洁手腕上,赫然是一条黑鱼白绳手链。 “不希望被我认出来的话,下次可以把这条手链取下来。”虞江临说,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我不会取下的。” “那么就很可惜了,这口罩可算白换了。”虞江临绕过对方往外走,快要走出洗手间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地问,“不打算和我解释点什么吗?”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作为店长来确认客人的安危而已。”白毛的店长很是固执地坚持那摇摇欲坠,不,已经坠得不能再坠的人设。 “……”虞江临抬起脚,离开了卫生间。 这位猫咖店长在原地站了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缓缓松开。他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从隔间角落里捡起一样事物。是一支鸟羽,还很新鲜。 没过几秒,便有手机传来铃声。卫生部侦查小组再度报告,就在方才,校内检测到了新的猫头鹰气息。 “……主席?主席?您听得到这边的话吗?” 已换上黑口罩的主席坐在马桶上,盯着手腕上的鱼形黑玉石出神。 。 今天轮班兼职的这位学长,刚哼哼着小曲换下制服,出了员工通道,就见到院子门口站着个人。那人影看着纤细,却不知怎么的给他种隐隐的压力,竟然比那位戚主席还要吓猫。 店员学长缩了缩脖子,刚要错开路线,就见对方扫过来一眼,随之他的脚步便被锁住,不敢乱动。 不对,不对,自己才是学长,眼前的分明只是个小学弟啊……! 他清了清嗓子问:“咳咳,不好意思,是店内服务还有什么问题吗?” 虞江临笑了笑,指指院子内的原木桌:“去那坐着聊吧,我有些问题想要咨询您。” “可是……”学长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打算多买点猫零食礼包。” “好嘞,客人您想问点啥?”学长改口得很是流畅。 坐下后,虞江临随便扯了扯话题,与店员对方聊得自然又流畅,很快便不着痕迹步入正题:“您觉得这位店长怎么样?” “店长?噢噢,你想问生活部那位部长啊。他应该人还不错吧,毕竟生活部就是主打着给新生们提供良好生活环境嘛。听说他们部门每天都跑你们新生宿舍楼下送一车车的现煮奶茶、咖啡,教学楼那边也是天天派送下午茶零食礼包……什么时候我们这些老油条也能有这些待遇啊。”学长开玩笑说。 虞江临听说过这些东西,不过每次他都没有去拿。按理来说,生活部准备的小饮料小零食都是一个个有数的,不多也不少,虞江临从一开始便自觉地将自己排除在外。 他入校后唯一吃过的小零食,还是那日去拜访生活部部长办公室时,某位白毛学长专程烤给他吃的小饼干。 想到这里,虞江临又捏了捏手腕上的猫咪团子,把那白团子揉搓来揉搓去,脸上没露出什么变化,不知心情是好是坏。 “您知道那位生活部部长的名字么?”他问了一个理论上应该很好回答的问题。 “这个还真不知道。他人挺低调,大家一般都记不得多少有关这位部长的事。”对面人的回答在虞江临的预料之内。 他提醒道:“学长您刚才将那只小白猫送到我面前时,似乎是受了威胁?” 学长一愣,转而笑哈哈看起来半点没印象:“有吗?哈哈,我都不记得了。这猫咖里谁会威胁我呀,又不是谁都是那个凶巴巴的戚主席。” “……没有人觉得这位部长和那位戚主席长得有点像么?”虞江临忍不住问。 对面的学长更惊讶了,仿佛小学弟在说一只蚂蚁与一只大象长得很像:“怎么会呢?他们一个长这样,一个长那样……完全不一样呀!” “……总之对你们来说,戚缘主席就是日常戴着黑口罩的那位学长。而这位戴着白口罩的生活部部长……你们并不记得他的名字。”岂止,那是连脸都记不得——哪怕那么标志性的一头白毛。 对面人点点头,仍是那句车轱辘话:“生活部部长毕竟是个很低调的人。” 第39章 “那学长您是什么部门的呢?” “学习部的。” “快到期中考核了,学习部应该很忙吧。还要抽出时间来猫咖兼职,真的不要紧么?”虞江临开始切入下一话题。 “你还别说,本来今天我还有课要上,不过已经拜托我们部长替我了,嘿嘿。”对面人拍了拍腿,显得十分快活,“别看我们部长总是催着我们赶这赶那,仿佛脖子上长了个钟表,晚一秒都会爆掉。但真要是谁有急事了,他总会给大伙兜底。” 虞江临继续引导下去:“猫咖的事这么重要么?为什么不能把猫咖这边的兼职找人替呢?说起来……那位生活部部长会给你们付工资么?我看学长你们似乎都很在乎营业额。” 说到这,他仿佛意识到什么,眯起眼来:“……假如业绩不达标,你们会受罚么?” “嘿,想哪去了。生活部部长又不是戚主席,怎么会罚我们呢。”学长哈哈一笑,看起来非常习惯在背后编排某位主席。 ——那位戚主席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虞江临想起来他曾在校园论坛上看到的猫德投票帖。他记得当时那位“白毛部长”说,当周负责管理猫猫社论坛账号的,是生活部甲组的某位组员。 ……也就是说,那位生活部的某个学长或是学姐,光明正大地便在论坛上说某位主席的坏话。目前看来,这种事没少发生。 他又重重捏了几下手上的白猫团子,就像正在戳某个家伙的脑袋一样。 那桌对面的学长仍在继续话题:“业绩么,倒是没想过这回事。都是猫猫社内部社员轮班上岗,没有什么工资拿。” “那新生们买猫粮、猫玩具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呢?”虞江临记得校内时不时就能见到新生们拿着零食喂猫,这猫猫社能赚的钱应该不少。 “这个就不清楚了……应该是捐了吧。嗯,总觉得是捐了。” “捐给了谁?” “谁呢……”望着面前容貌出众的小学弟,刚兼职完的学长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些【钱】是有用的。即便每个新生只能拿出来一点点,但是慢慢积攒下来的话……嘶,头疼,想起来今天还没喝红豆汤。” 对面学长说着便锤了锤脑袋,看来这校园里头疼是常见病了,健忘症更是一个不少。 虞江临抓紧时间加快语速:“等一下,学长,我还有问题,您先别走。为什么您要留在学生会?如果我猜的不错,您……你们许多人,早就应该毕业了吧?对你们来说,留校究竟意味着什么?” 学长皱眉思索了半天,最后露出一副了然表情,嘴里蹦出来两个字:“忘了。” “干嘛这么看着我?人活着也不是非得要问个明白吧。既然我忘了,那就证明这件事不重要,或者是过去的我主动遗忘了呗。 “哎,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前辈可辛苦了,给你们做这做那。要是真心感动,想要【心甘情愿】回馈些什么,就用【钱】买些猫零食吧,玩具也行啊。赶巧我们这有期中季大礼包推出……” 一提到猫咖业务,学长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起来……这种事倒是没忘。 “学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一直说到现在的【钱】究竟是什么?” “一种金色的东西,每个人身上都有……你没有吗?” 虞江临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学生卡:“我每次都是直接刷卡,要怎么才能知道账户里具体的金额呢?” “这个简单,入学时卡上都刻印好了,我来帮你查。”说着这位学长便抬手掐诀。 只见虞江临手中那张黑底金文的学生卡,登时往上浮起金色碎屑。闪烁的星尘轻轻跃动,便逐渐串联成数字。 那串数末尾蹦出来一个零,便如无限增值的菌落,噔噔噔地往后继续延展。 “嚯,大户人家啊,这么多……诶?” 学长原本惊讶的笑容,逐渐凝固,凝固。那双追逐着一颗颗零的眼睛,也渐渐呆滞起来。一张嘴更是张成了个标准的“零”。 ——最终,学长宕机了。 虞江临望着倒趴在桌上的学长,仍乖乖抬头保持着递卡的动作,此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下一刻,便有一队猫猫抬着担架,风风火火赶来,嘴里还大声喵着:“谁触发了健康预警!” 很快猫咪担架小队便冲入猫咖院子。 虞江临茫茫然退到一边。 “他这是怎么了?”打头的学长问道。 “我给他看了眼我学生卡上的余额。然后这位学长就……”虞江临试图描述当时的情景,他想了想,最后只能诚恳道,“被吓死了。” 猫猫们相视一看。 随后,空气里传来快活的气息。 “瞧瞧学习部的家伙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就是就是,每届新生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大户嘛,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就是多了那么一两个零嘛,吓成这样真丢猫。” 虞江临看着自己卡上那还未消散的长得数不清的“零”,默默地伸手将之挡住,又默默地把卡收了回去。 第30章 传闻 虞江临已经有几日没有见到那只白毛蓝眼的猫了——那位白毛蓝眼的学长同样消失不见。 先前还寸步不离、似乎生怕他落单的学长,忽然便悄悄躲了起来。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眼珠子从角落里爬出来,挤占到路上出行的方方面面,阴湿地盯着他笑:“看,被说中了,它害怕了。” 虞江临弯下腰来,随手从路边捡起来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丢到路灯下某只大眼珠子上,一击爆浆。 身旁同行者于是也转过头去,却只见到空旷地面上一小摊水渍,以及滴溜溜尚在滚动的石子儿。 “棠梨学姐先前似乎说过,戚缘学长总是不干正事,只懒洋洋地睡觉?”虞江临把手插回兜里,继续方才的对话。 “嗯?哦,是呀。戚缘基本上都不去主席办公室的,每天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棠梨的注意力很快被拉回来。 她今天走在路上,便碰巧遇见了这位小学弟。对方站在街角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总不能是在等她吧哈哈。总之他们便顺路一起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聊着什么。 “学姐知道戚缘学长嗜睡的原因吗?”小学弟又问。 “……因为他赖床?” “……” 虞江临明白这个话题也走到了尽头,他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学姐还记得军训期间发生的事吗?我听说学校里降了场暴雨,许多建筑都因此毁损。当时学姐在做什么呢?”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应该是在帮忙搭雨棚吧。” “‘雨棚’具体是指什么呢?” “不好说,记不得了。” “……食堂的红豆汤好喝吗?” “当然了!”提起这个,棠梨可就不健忘了,“婆婆那手红豆汤,可没有哪个学生能拒绝。可谓是一碗红豆汤——” “——可解百般愁。”虞江临接上来。 棠梨愣了愣,随之一笑:“没错!不过呀,说‘没有哪个学生能拒绝’也不算对。毕竟戚缘就不爱喝。” “……哦?” “戚缘是不喝红豆汤的,他和我们不一样。” “是不爱喝,还是不想喝?” “这有什么区别吗?” “也许没有。棠梨学姐希望这批新生顺利毕业吗?” 棠梨没有注意到这话题转变之快:“当然希望呀,学生会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那么棠梨学姐自己呢?” 棠梨望着天空,慢慢想了想:“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毕业。” “‘大家’的定义是指学生会吗?” “嗯,我们是一家人才对。”她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手。 “棠梨学姐在这里呆了多少年了……抱歉,这件事也忘了,对吗?” “啊……”棠梨觉得有些奇怪,虞江临的提问点醒了她。自己怎么连自己上了多少年学都不记得了呢。她目送了那样多的新生毕业,一届又一届,一届又一届…… 她忽然站住脚,茫然抬起双手,看着这双年轻的手。她又猛地侧过头,望向路边的玻璃窗。朦胧的镜面上倒映着她的一张脸……一张过了很多年都仍然如此的脸。 不,不,她是要等其他人一起毕业的,绝对、绝对不要临阵脱逃。但是,但是……其他人为什么不毕业呢?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 她听到身旁的学弟声音如夜风般清凉:“棠梨学姐觉得戚缘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个还没长大的幼稚鬼!” 她听到身旁人轻声笑了笑。 “学生会里似乎有些成员并不待见戚缘学长,您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抱歉,有点头疼。”棠梨揉了揉太阳穴,她感到一阵晕眩。 第40章 戚缘不受待见?为什么?她和谢金一直是和戚缘玩得最近的两个,要是那小子被欺负了,他们俩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没错,因为戚缘是最小的那一个,所以他和谢金被拜托过平日里要多照看那小子。咦,是谁说过这句话……? 好像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记忆陷入空白,就连仅剩的温馨的时光也在漫长的煎熬中被熬成残渣,失去了昔日的味道。 棠梨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觉得眼前走了无数遍的校园,忽然就陌生起来。有人唤醒了她,朝她说话,她便转过头,见到那不知为何令她倍感亲切的学弟。 那人有着一双琥珀般的眼睛,近乎金色,清而凉,盛着月光。 “谢谢学姐今晚和我聊了这么多。您知道谢金学长在哪么?我想要再找他聊会儿。” 。 谢金从仓库里出来,左胸受了伤。他掏了瓶药罐,摇了摇,还剩小半点,便用牙咬开盖子,仰头把那药灌了下去。 伤口缓慢愈合着,但估计还要几日。嘶,还是疼得要命。这玩意该不会过期了吧?这么劣质吗?今晚得去体育部那边再要点。 正不耐烦着呢,就听到一声清脆的“谢金学长”从旁边传来。他挑了挑眉,立即换上副阳光样子。借着身子掩盖,空瓶则被扔到了旁边垃圾桶里。 “哎呀,这不是江临同学吗?这么晚还在这等人呀。是在等戚缘吗?不过我看……” 虞江临开门见山直接问:“学长,开学那几日里,有天晚上我提着包零食,遇上了一只橘猫,那只猫就是您吧。当时学长的样子似乎是想要和我说些什么,但被打断了……您原本是想要告诉我些什么呢?” 谢金一张灿烂的笑容卡在脸上,紧接着他笑容扩大得更深了:“抱歉,我好像听不太懂这些话。” 虞江临没理会对方装傻,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到咖啡馆里,接待我的店员也是您。您那时候原本也是有话想要传递给我,结果被戚缘学长打断了……又一次。” 谢金闷闷笑了声,仍是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直到见虞江临从路灯下走来,向他走近,擦身而过,站到了那垃圾桶前——开始弯腰利索地翻垃圾桶,谢金嘴角的笑终于抽了抽。 虞江临找到了刚才被丢下去的空瓶子。他打开手机照明,看清了上面两个标牌:“感冒药”“体育部”。 他继续内内外外翻看着瓶身,倒是没在这上头审问什么,只仿佛拉家常般提起:“谢金学长是什么部门的?” “卫生部。”谢金摸不透对方想做什么。 “生活部的目标是给新生们提供尽可能良好的校内环境;体育部似乎负责军训事务,平常则提供医疗救治;纪律部管控新生们日常的的言行;那么卫生部是做什么的呢?” “做些杂活,处理些脏东西。” “学生会还有别的部门吗?” “文艺部。不过他们日常并不在校园内,只有临近期末时才会出现。” “不在校园,那他们平常都在哪里?” “浮海镇。” “谢金学长对戚缘学长有什么看法吗?” 一连串快问快答、有问必回的谢金这轮却没有立即回答。他仍旧笑着,配上那头凌乱黄毛,以及腰上胡乱系着的外套,像个刚和朋友打完球、愣头愣脑没多少心思的普通小伙。 谢金同样盯着面前的小学弟观察了一阵,才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最近没有黏着你么?” “……为什么这么问?” “以往如果你问这些,他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以往’?学长,我们之前也谈论过这种话题么?很多次?”虞江临抓住了关键。 “那倒没有。和你记忆中一样,我只试图找过你两次。再往前么……即便我想找你,你的状态想必也没法回答我什么。” “……我的状态?” “你觉得……一只行尸走肉般没有思想的木偶,能够回答什么,又能够做什么呢?” 说到这,谢金吹了个口哨,便不顾虞江临复杂的神情,大步越过了对方,擦身而过朝黑暗处走去。 “不说了,我得继续去干‘脏活’了。你可别跟着我,要是这具好不容易修好的壳子损坏了,某个家伙又要开始发疯。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我们呐……” 虞江临站在原地。他低着头,避开了路灯光亮,脸色便沉在阴影里。良久,他缓缓抬脚离开,走向与谢金相反的方向。 从冷清的小路孤零零走到热闹的食堂门口,往来学生们欢声笑语,玻璃窗内向外打着温馨的光亮。 虞江临这才拿出那掌心间攥得紧的纸条——是方才谢金悄无声息放到他口袋里的。 *我受够了,只希望一个解脱,求您了* 。 虞江临在食堂内打了碗酸梅汤喝。一如既往,除他之外没人碰这酸溜溜的东西。 借着被这酸意刺激清醒的思绪,他搭讪起一位学姐。对方也在食堂内做兼职,这会儿到点下班,换了衣服出来,便被虞江临捉住。 虞江临很是自然地又聊了几句,把学姐聊得很是愉快。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又或许是熟能生巧。有点意思。 很快终于切入正题,小学弟很是自来熟:“最近怎么没看见孟婆婆?” “应该是去浮海镇送汤了吧。”学姐笑道。 “哦,怪不得……学姐,我可以问问您是哪个部门的么?” “当然是生活部,来这食堂兼职的大多是生活部嘛。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关心新生们吃得好不好呢?”学姐的语气还挺骄傲。 “你们似乎每天都很忙的样子,总在做着各种不同的兼职……真辛苦。” “没办法,学生会就这么点人……其他部门的家伙还总觉得我们最轻松了,殊不知各种各样的琐事堆积在一起,简直跟个陀螺一样每天忙得转!” 虞江临跟着笑了笑,一来一回又聊了些东西后,他似乎很是好奇道:“生活部的部长好像总是戴着副白口罩……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打扮么?” 学姐刚还笑盈盈的脸淡了下来,开始皱起眉,开始露出虞江临在这学校里最常见到的茫然神情:“好像不是……” “中途换了人,对吗?”他轻声问。 “嗯……” “原本的部长去了哪里?” “原本的部长……走了。” “……是毕业了么?” “是的……然后……新的部长就来了。” “为什么毕业了?” “因为……因为……被主席逼疯了……” 咔擦。 这位学姐猛地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她从刚才那阵迷糊的样子中惊醒,便看见一位长得极好看的学生。 他是谁?哦,好像刚才和她聊天的就是这位。他们刚才聊了什么来着? 就在学姐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时,她余光瞥见小学弟手中捏着个碎了的勺子。她呆呆地望着那根勺子看。食堂的勺子都是木质的吧,有这么易碎么…… 虞江临同样注意到了这阵目光,他于是也主动露出一张困惑的脸:“这勺子怎么是个坏的?我去换一个好了……学姐再见,不打扰您下班啦。” “哦,哦……” 看着小学弟纤细的背影。学姐想起来刚才那咔擦一下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哈哈,错觉吧,那可是把木勺啊…… 。 虞江临回宿舍的路上,一颗眼珠子再度从不知何处钻了出来,喋喋不休。似乎只有他能看见这东西,也只有他能听到对方的噪音。 “显而易见,这浮海里存在着的、唯一的魔头,便是……” 虞江临没等对方说出一个他心知肚明的名字,便不知这几日里第几次地踩碎了眼珠子。 眼珠化成了水,周围安静下来。但他知道对方还没有消失。 这是这些天里,虞江临第一次与其对话,他冷冷问:“你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31章 丑陋之物 “我要生死簿……”眼珠子说。 ——又来了。 “……全部给我。” ——这次这位还挺不客气。 虞江临刚想说什么,那眼珠子又赶在他前面道:“我知道你如今想必并不记得‘生死簿’为何物。虞江临,我懂你,你是个‘圣人’。我看不得当年皎皎月如今沦落为这般光景,我是来救你的。我愿意替你承担一切。” ——可我觉得,我大概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圣人。 虞江临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你想要怎么救我呢?” “我会杀了那只半仙。” 虞江临这回真的笑了:“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在你和他之间,我会相信你,而不是他?” 眼珠子并不气恼,语气仍带有循循诱导之意:“我明白,你还残留着对它的情感。可它已经变了。虞江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忘记一切?是它压着你不叫你完全苏醒。它已然将你视作掌中之物……你舍弃一切所换来的【此处】,成了那只怪物囚禁你的牢笼。” 第41章 “……假如你要杀了他,为何要来同我做说明?怎么,打不过么?” 似乎被说中了,眼珠子这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区区八尾的半仙而已,怎敢妄图与真仙为敌……只是这浮海之中,我们无法发挥完全的力量。” “‘你们’?” “上一个来的,是那只乌鸦吧。我闻到了他残留的臭味。呵,根基不牢、侥幸成仙的东西,竟然也想进来分一杯羹……不自量力。” “所以这回进来想要分一杯羹的,是你。” “我同他们不一样,我真心敬慕着你。虞江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从很久很久以前起,我便想要见你一面。只是没想到我们的初次会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你也已……” “总之,你打不过他,所以想要来找我求助。”虞江临总结道,没理会对方的示好。 “……你还是如千年前一般冷漠。”眼珠子似乎叹了叹气。 “他究竟在哪里?这几日我总找不到他,是因为他在与你对战?还是你做了什么手脚?”显然比起眼珠子,虞江临更在乎另一位人。 “我告诉你他的位置,那么你会答应我的要求么?” “即便我不答应你,你也仍旧要讨好我,不是么?”否则,犯不着同他啰里啰嗦说这些。 “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不愧是你……”眼珠子意味不明地低低笑起来,这声音越笑越大,随之突兀地止住,“好,我带你去找它……希望到时候你不会失望。” 那眼珠子中间裂开一条缝,仿佛咧嘴无声微笑。红色的血从青白的眼球上涓涓涌出,又滑落,如同小丑诡异的面具,点上唇妆。 。 这是一条昏暗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小巷。巷口唯一的路灯斜斜倚靠在掉粉的脏灰墙面上,大而圆的灯泡挂在细瘦杆头晃荡,如同一株吸不满营养而夭折的果树。 那灯静悄悄,一亮一暗,闪烁间伴着细微响动,照得这巷子一下出现,又一下消失,令人联想起重病房中的心电图。滴滴,嗒嗒。 虞江临被那眼球引来这里,随之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那发凉的阴湿声音却仍在耳畔回响:“它就躲在里面,最深处。” 虞江临问:“你把他打伤了么?” 巷子冷清清,没人回答他。虞江临等了会儿,觉得那令人眼睛不适的丑东西大概已不在此处,便抬脚往巷子里走。 也许前方很是危险——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出的事情。可戚缘学长在里面,他不能放任对方流落在外,他得去找他。 待到虞江临的身影消失于路前方,那阴湿的沉闷的声音才幽幽响起:“那个疯子快把我打没了……” 长得似乎走不到尽头的巷子,出乎预料并非漆黑一片。左右墙面以及地上乱七八糟涂抹着孩子气的涂鸦,五颜六色,花花绿绿,闪闪烁烁,像是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却是坏了的灯,颤抖般闪烁。 红色的尖锐的涂鸦,是一只小猫被拎起来打屁股。气呼呼的小猫似乎很不服气,却委屈地皱着黑脸,不敢动弹分毫…… 蓝色的扁扁的涂鸦,是一只小猫缩成一团,坐在窗沿往外望。也许是在仔细聆听归人的脚步声,孤零零,而又寂寞…… 粉色的如花瓣般绽放的涂鸦,是一只任谁来看都知道其欢快无比的小猫咪,正被一双手高高捧起。也许是听到了什么令猫开心的事情,那条大尾巴都兴奋极了,缠在了人的一只手腕上…… 黄色的圆滚滚的涂鸦,是小猫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上面画了许许多多的圆点,当时应是大雨。人影纤细,一手抱着猫咪,另一手举伞,伞盖牢牢护着猫咪不让其被雨水临,也一并遮住了人的面庞…… 许许多多的画面,充满着各种各样情绪的画面,生动地向前起伏延伸。画面中央永远有一只尾巴大大而小腿短短的猫,以及与猫咪互动的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也许是猫咪的主人。 越是沿着小巷往前走,鲜艳的涂鸦却越发黯淡下来。线条不再圆润,色调不再明亮。尖锐而冰冷的模糊不清的画面,如被画手随意地、疯狂地、崩溃地往上泼着颜料,那颜料甚至是脏污的,如同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象征着童趣与梦幻的涂鸦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令人心慌的诡异文字。一串串扭曲的黑字如盘曲的蛀虫,啃食着昔日的色彩。大大小小错乱的字凿在墙上、地上,像是墙体破败的裂缝,裂缝中是无尽的黑暗。 【都是你们……】 【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欠他……】 【凭什么……你们这种……】 【废物,废物……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是废物!】 【我也是废物……】 【我保护不了他……】 【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还能回来吗?】 【……】 尽头,最后一串文字颤颤巍巍,仿佛一个落着眼泪的孩子,一笔一划在被泪水朦胧的视线中,写下歪歪扭扭的字:【我想你了。】 虞江临驻足于小巷的尽头,这里似乎是一处“秘密基地”。 年幼的孩子总会向往有别于大人的自己的小天地,他们打造着自己的秘密空间,在里面藏好各自眼中珍贵的玩具,也许是一颗石头,也许是一朵花,又也许是一枚好看的别针。大人眼中毫无价值的东西,在孩子的视角里是如此宝贵。 猫咪也是如此。 霸道的小猫总会把主人的一切东西理所当然视作自己的。听说有些猫咪即便理直气壮把主人的家当做自己的领地,仍会偷偷摸摸找一处小角落,往里面埋藏些心爱的“小垃圾”。 虞江临这会儿,便在巷子尽头看到不少眼熟的“垃圾”,都是过去几日里碰过的东西。他看完了的书,他穿过的外套,他不知怎么的丢了的梳子,他换洗下来的鞋带…… 以及一些他并不能一眼认出来,但很有可能是他用过的东西:咬过的吸管,吃过的一次性勺子,喝空了的塑料瓶…… 显而易见,这里是一位“小偷”的秘密基地,一只小心思颇多的猫咪的巢穴。 他抬起头,终于把视线望向面前那尊庞大的扭曲事物。从外观来看,那东西并不美丽,也与可爱沾不上边。已完全看不出耳朵,眼睛,尾巴,就连“手脚”在哪也难以分清。 像一座巨大的垃圾山,黑乎乎地躺在那里,身上虬结着邪狞的花纹,海浪般起伏。那些像是花纹像是浮毛的东西,仿佛是活的,寄生虫般地驻扎于血肉之中。八条粗壮的阴影于山后挥舞,也许是触手,也许是肉须,也许是足,又也许是……尾巴。 在这臃肿的阴影下,堆积着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眼球。它们如一座苍白尸骨王座,托举着巨大的怪物。然而再仔细看,则会发现那怪物趴在眼球堆里,正埋头大口大口吞咽着它们——假如那不可名状的一片确实是怪物的头部。 青白的眼球一片片地爆浆,血淋淋的汁水为这场盛宴增添一抹残忍的气息。无数的眼球被咀嚼着,它们用虞江临先前所听到的那种阴湿声调大声笑着。 “你吃了太多的仙,根本消化不过来!那些【残渣】堆积在你的灵魂里,侵蚀着你的神智……过了多少年了,你竟然还没彻底崩溃?” “哈哈,瞧你这鬣狗般乞食的样子……最近是不是进食得更频繁了?别说半仙,就算是真仙也顶不住这种吞食频率!” “丑陋,堕落,可悲……真难看。真该让虞江临看看你如今的样子。” 仿佛没有神智的“猫”机械性地吃着“猫粮”,“猫粮”则大笑着嘲讽,越来越多的“猫粮”成倍繁殖着,叫人看不出是“猫粮”先被完全吞噬,还是“猫”先被撑坏了身子。 ——似乎没有谁注意到了虞江临的到来。 “戚缘学长?” 一声轻轻的呼唤,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掀起一丝波澜。无论是“猫”,还是“猫粮”,都在瞬间静止。 而后,那一团团眼珠子便反应迅速地大声喊叫起来:“救我!虞江临!我是来救你的!” 第32章 猫粮 【……那么往后小缘便欠我一份因果,须还我一份情。】 【我祝小缘从此做个逍遥仙,希望我的小缘永远是一只快快乐乐的小猫,这就是小缘对我要负的责任。】 【此后便是永别了……珍重。】 。 虞江临仰面望着那庞然丑陋之物,他发觉自己的内心很是平静。 愤怒,辛酸,震惊,哀伤,悔恨……不,这些情绪都未曾出现。他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空旷,哪怕一阵清风吹拂进心房,离去时也将带不走任何回音。就像那颗心已停止跳动。 聒噪的叫喊声在耳边翻来覆去尖叫,虞江临听也没听。 他只静静望着那惊悚、诡谲的画面,像是要用目光一寸寸将“它”的细节刻印进脑海。而“它”在最初的僵硬过后,又很快恢复野蛮的进食,继续吞吃起身下的眼珠废料。 第42章 吱呀吱呀似乎抠挠着头皮的咀嚼声,伴随重重叠叠的尖锐嘶吼,构成一串妖异的节拍,仿佛献于魔鬼的祭祀盛典。 “学长,您……你不希望我看到现在的样子,对吗?”他伸手摸上那一簇簇攒动扭曲的阴影,也许这便是“它”的毛发。 奇怪的触感,仿佛被一团细密的触手缠绕上指根、钻入指缝,那些无光的触手似乎还生长有吸盘。它们吮吸着他的手,它们轻而密地咬着他的掌心,像是一个原始而笨拙的吻。 “等我们离开这里,你也可以继续抹去我的记忆。在我眼中,那只白色的小猫仍旧拥有一副漂亮的皮毛……所以,我现在可以呆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吗?”虞江临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很快便自言自语接上,“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虞江临抓着那触感诡异的大团阴影,便开始往上爬,似乎要爬到这只“猫”的身上。他的大半身体都被汹涌起伏的粘稠阴影包裹,像是沉入了黑色的海。潮水般令人窒息的阴影却没有完全将这渺小的躯壳吞噬,甚至轻柔地将他往上托,似乎很乐意将人类顶在头顶。 一边繁殖一边被啃食的眼珠群登时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叫喊。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撕心裂肺地尖叫,仿佛一众围观者愤愤不平地指责起眼前的腌臜。 “虞江临!你在做什么?!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家伙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你从前不是最厌恶这种腐朽堕落的仙么……更何况它还只是个半仙……” “你连真仙斩起来都毫不犹豫,区区半仙反而下不了手了?不要告诉我事到如今你仍念旧情,你不该是这样的人……你可是虞江临!” “你当初敢卸去一身骨与血只为平天下,如今怎么能放任这只半仙吃了那么多的仙!虞江临,你还记得你的道吗?!” “虞江临,我是来救你的,不要再执迷不悟!” “虞江临!虞江临!” ——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一个两个的,似乎比我都了解我自己。 虞江临坐在“猫”的头顶,缓缓地收拢起双腿,双手环抱,脑袋枕在膝盖上。他身下微微晃动着,那是“猫”在大幅度地进食。他半阖着眼,盯着那完全看不出纯白的阴影。 ——你也和他们一样吗?你眼中的我,和他们眼中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巷子的尽头是如此和谐。一只“猫”在乖巧地埋头吃饭,“猫粮”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主人”则默默看着,亦没有出声打扰。 眼珠子这才发觉自己失策了。原以为虞江临只是被蒙蔽了双眼,现如今看来心智都遭到了严重污染。否则那个风光霁月的虞江临,那个传说中最见不得“脏东西”的虞江临,怎会安然与那东西纠缠到一起? 疑似“心智受损”的虞江临则喃喃自语着,也许是想要将这些话说给身下的“猫”听。然而“猫”显然是听不见的。 “学长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呢?因为我先前说了情绪不好的话么?我其实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他语调如常,仿佛面前的仍是那位面容姣好的白发学长:“我并不太理解为什么自己会产生那些情绪,但我觉得你大概知道原因。你知道,但你却并不愿意面对我。这样子我们之间只会产生嫌隙……” “猫”仍大口大口吃着从天而降的自助餐,似乎当真听不到虞江临话语。被当做自助餐的眼球心知“晓之以情”行不通了,它得拿出交易,拿出一份虞江临感兴趣的筹码。 “不行,我得吃东西……我需要食物……我需要补充……” 这回,虞江临反而回应了眼球的话语,他像散步时偶遇到熟人那般,语气寻常地问:“你要吃什么?” “有什么便吃什么。可惜这里的都是些蝼蚁,连充饥都算不上……”眼球恨恨想着,语气变得焦急起来,“虞江临,你将生死簿权限给我,我把那上面的灵魂吃几页,就能恢复力量带你离开这里。我知道,当年他们给你下了禁咒,你自己没法吃,白白守着这生死簿许多年……我说过,我是来救你的,此话绝非谎言。” “你要吃什么?”虞江临仿佛听不懂这一串话,只重复地又问了一遍。 “这浮海里那群死魂。”眼珠子语速加快,没意识到自己越过了重点,“我知道,你也许舍不得,我会给你留一点做玩具。如今外面那群仙正虎视眈眈盯着你,他们知道那份完整的‘生死簿’就要炼成了,现在是吃掉你的最佳机会,他们斗得个你死我亡就为了抢先一步进入浮海。虞江临,我就知道你当年没死全,我得带你出去,那生死簿……” 在眼珠子滔滔不绝的嘀咕声中,虞江临轻轻“啊”了一声,总结道:“你要吃那群学生。” “什么学生不学生的,一群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蝼蚁罢了……虞江临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 “这些东西吃起来很恶心吧……”虞江临揉了揉身下的“猫”,他再度单方面把眼珠子的声音屏蔽了——显而易见,那眼珠子便是“吃起来很恶心的东西”。 那只很在乎外形的小猫把它自己弄得很脏,很脏,狼狈得害怕被他看见。或许不是一只好猫,但…… 虞江临叹了口气:“我似乎猜到你这么多年做了什么。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但你仍旧……” 潺潺流动的黏腻触手自身下蔓延而上,它们缠绕上他,像打包一份礼物那般将他包裹起来。触手覆盖了虞江临的脸,触手塞住了虞江临的嘴,触手让那张嘴再也说不出些令猫伤心的话。 虞江临软软躺了下去,没有挣扎,任由这份捆绑继续下去。只是某股念头忽然冒出来,他含着满口腔的肉须,试探性地咬了下去。触手立即吃痛地颤了颤,作为捆绑犯却很是委屈。 虞江临无声笑了笑。 即便眼下情景诡异地步入明显不对劲的局面,他仍然不觉得这只“猫”会伤害到他。 “猫”与“主人”其乐融融地玩着旁人只觉毛骨悚然的游戏,作为在场唯一的“旁人”,最大最饱满的那颗眼珠子用尽力气跳了上来。 它滚到虞江临眼前,承受着灵魂被啃食的痛苦,歇斯底里而又疯狂地叫嚣起来。 “还有……机会……求您……给我权限……我可以反杀……您看到了吧……它如今已经……我能护住您……” 虞江临的口腔已被形状几度变化的阴影所填满,连舌尖都难以动作。他侧面躺着,缓缓伸出那只尚且能动弹的手,就像居高临下在唤着一只动物。 眼珠子欣喜万分,它努力地靠近那只象征着希望的手。 只要得到生死簿,只要得到虞江临,它就能—— 伴随着鲜红的汁水从指缝间爆出,这只最大最饱满的眼珠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捏碎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同一时间消失。 “猫”仍旧埋头努力进食,它睁着双空洞的黑窟窿般的眼,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感到这跳来跳去的“猫粮”,终于变得安分下来,软趴趴更好入口。 这大概是世上第一只被活生生一口一口啃死的仙。临死前所见的是一双清而淡的眼,如千年前天上高悬之月,从未将视线落到他的身前。 直到死亡之际仍旧不明,为何虞江临如此果断地拒绝了他,就如同千年前无数真仙都不明白一件事——虞江临竟然真的赴死了。 ——他自然也是千年前众仙围剿的一员,可虞江临该不记得才对。 。 虞江临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发现他还是在那幽静的小巷深处。他不知何时闭上眼睡了,如今那庞大的……哦,那事物的模样已完全从脑海里消除,想不起分毫画面。 只记得大而柔软,晃晃悠悠,像一张漂浮于海的小帆船,盛着夜色伴他入眠……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在往他嘴里塞。 虞江临完全睁开了眼,入目是一颗熟悉的金色糖果。那糖果被一只手捏着,正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唇齿。 他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攀着某个肩膀,便终于发现自己躺在某个白发学长的腿上,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刚起身,又被压着坐回到对方腿间,随后学长便捏着那糖果,很是固执地要继续塞进去。 戚缘学长的一双眼睛很是空洞,像是梦游。对付这样子的家伙自然简单极了。虞江临借了几个巧劲,手腕一翻一扭,便把那金糖果运到了自己手中。 在学长那茫然呆滞的脸前,虞江临捏着糖果笑道:“来,学长,啊——” 他很快便把糖果塞入对方嘴里。比上一次大得多的糖,立即将学长的脸颊鼓出一侧腮帮子。 “好吃吗?要记得嚼一下呀,不要卡到喉咙里了……”虞江临好奇地望着那圆滚滚的腮帮子,没忍住地上手戳了戳。 下一刻,他的手腕便被捏住了。 随后,仍是一副梦游姿态的戚缘学长俯下了身,脸对脸靠近他的嘴。 第43章 ——甜丝丝的糖果渡到了他的嘴里。 虞江临的大脑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陷入空白。他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更不记得那糖果最后是如何咽下的。 等到理智回笼时,狡猾的学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昏睡的小白猫趴在他腿上。虞江临揉了揉不知为何有些发热的脸,便抱着小猫站起身,慢慢往巷子外走。 这巷子仍如来时一样。不同的是,先前从鲜艳的童趣的涂鸦逐步走入悲凉的扭曲的文字,这会儿则是从绝望的黑色中,一步步踏入了彩色的世界。 虞江临抱着怀中的小猫,与最后一副也即是第一幅涂鸦擦肩而过——那是一双手从水中抱起了湿漉漉的幼猫,仿佛记录着一段缘分的开始——他微微眯着眼,迎巷子外刺目的光亮,下意识盖住了猫咪的眼。 此刻已天明,不知过去了多久。 出去小巷子后,便见街上极为安静,一个人影都不在。倒是每栋教学楼外都拉上了黄线,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好一会儿,虞江临终于看见远处一个人影。他刚要上去询问,便见那人也急匆匆朝他赶来,一脸惊讶。 “期中考核开始了,同学你怎么还在外面?赶紧进考场呀!” 第33章 期中考核 来者穿着一身新生制服,看起来与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但虞江临记得,在他短短几周的校园生活里,从未出现过这号人物。 他的记性时好时坏,时而又断断续续,但至少新生九百人,以及学生会中于校内露过面的学长学姐们,每个人的面孔都已在虞江临脑内对上名号。 最吸引虞江临注意的,是对方一头白色长发。与戚缘学长冰冷的雪色不同,面前人的发色更偏向于醇厚的奶乳。一双褐色杏仁眼给人无害的印象,看起来就是个绵软善良的性子。 “……同学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红。一根手指则尴尬地绕着肩头的发丝,似乎不善于与陌生人交谈。 “我好像没有在校园里见过你。”虞江临直截了当地说。 “咦,奇怪了,可我先前也没有见过你……不多说了,我们快进考场吧,再等一会儿我们两人可就通通零分了。”对方温柔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想要相牵。 “你说的对,走吧。” 虞江临点点头,先一步朝教学楼走去。两手都抱着怀中的小猫,满满当当,便自然没有握上那示好的手——即便没有抱猫,他大概也不会牵上去的。 不知为什么,那头乳白色的长发令他稍微有些抵触。也许是因为戚缘学长也是一头白发,他便总觉得世上其他的“白毛”都是劣质的仿品,很难入眼……这可真是一个霸道又无礼的想法,虞江临自己都觉得过分。 “这只小猫是你的宠物吗?”上楼前台阶时,那人两手背在身后,靠近些羞赧问道。 “差不多吧。”虞江临没有否认,他下意识摸了摸猫脑袋上的一撮软毛。 “真让人羡慕啊……”同行者感慨着,那双微微弯起的杏眼盛着笑意,“不过考核时可以带猫进入吗?是不是需要把它暂存在哪里?” “它睡着了,我不放心它。”虞江临又给怀中的小猫换了个更舒服的睡眠姿势,从始至终目光没有从猫的身上移开。 都说猫咪总是十分警惕的,可如今睡得死死的小白猫让虞江临觉得,哪怕他捏着猫咪的四只爪子跳舞,他的昏睡小猫大概都不会醒来。像一只温暖而又毛茸茸的热水袋,任人揉搓。 “我可以问问同学的名字吗?”那人又问。 “我姓虞。” “我的名字是姬青,你也可以叫我小青。”姬青笑道。 “好的,姬同学。” “那我可以叫你小虞吗?”仿佛没有感受到虞江临的冷淡,姬青表现得仍旧热情。 虞江临的脚步错了一拍。 他终于把视线从怀中小猫抬起,这时候对方已经站上平台,比他高了一台阶。与绵软的气质不同,那人身长竟比虞江临高上许多,此刻配上更上一级的水平线,便足足比虞江临高了不止一个脑袋。 虞江临微微抬头,仰望那人,随后他淡淡道:“这是你的自由。” 姬青垂着眼,软软地笑了。 。 一楼大厅的一位学长取出签到表,看着两人前后把名字填好。 他小声嘟哝着:“这距离考试开始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怎么来得这么晚……”至于某位考生怀中极为显眼的小白猫,似乎完全被他忽视,并未注意到。 两个名字刚落入表格里,桌上便凭空变出来两份文件袋。黄皮纸袋被细绳一圈圈缠绕密封着,有几分重量。 “拿着这个去考场,进去后把袋子里的题卷和材料都看完,然后写答题纸。写好了,就可以交卷,随后出考场自行离开。注意,无论是题卷还是答卷,都不能带离考场,视为违规。” “考场在哪里?”虞江临问。 “抱着文件袋,凭感觉走,推开你觉得正确的教室门,那里面就是专属于你的考场。” “那我们两人可以去同一考场吗?”姬青忽然问。 学长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人一眼:“难道你想作弊吗?不可能的。哪怕你们推开同一扇门,同时进入,也只会分开到各自的考场去。一个人对应一个考场,不可串门。” 目送这姗姗来迟的二人上楼,这位学长才翻出签到表又从前往后看了看:“明明已经签到了九百人才对,怎么又来两个考生……” 等把厚厚的签到表翻到末尾,便见那方才新鲜写下去的两个名字,不翼而飞,仿佛从始至终便没有人落笔。 他望着那处空白,挠了挠头:“咦,我刚才是为什么又来翻签到表来着……” 。 虞江临手上提着分量不小的黄纸袋,手腕交错形成一个小叉,把那昏睡的小白猫托在手腕间,紧贴在胸前。 姬青友善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它挺轻的。” “小虞为什么这么冷淡?小虞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还是说我在小虞心目中是特别的存在?”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位同行者便落在后面。虞江临听着这绵软轻快的语调,微微皱了皱眉。他也停下脚步,侧过身去,看见那人坐在玻璃栏杆上,腿落在五层楼高的半空晃荡。 “我记得小虞从前是个很爱笑的人,为什么如今见了我不笑呢?”姬青望着顶上挑空的玻璃顶,把玩着身侧的发尾,“我学着小虞的声音,学着小虞的语调,学着小虞的笑容。可小虞自己却变了呢。” ——怪不得这人总给他一种微妙的感觉。 ——不过他自己笑起来应该没这么恶心吧? 虞江临心里默默思考了一番,没有再搭理对方,径直沿原路继续走。身后轻飘飘的声音仍低低传来。 “原来你也会有笑不出来的一天呀,我好高兴。” 轰。 姬青原本所坐的位置炸裂开来,一束法术波急急穿过,射到了对面墙上。那拥有着一头乳白长发的学生,悠悠然飘在半空中,双腿交叠,仍保持着坐姿。 虞江临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姬青望着楼梯口的施法者,歪着脑袋思索了会儿,仍旧笑眯眯:“阁下有事吗?” 黑发黑眼黑眼镜框的学习部部长收回施法的手,脸上的镜框反射着光亮:“闲杂人等请离开考场。” 说着,他从身旁的高脚竹篮里取出什么。那是生活部在教学楼投放的爱心花篮,里面盛放着纸巾、别针之类的东西。 姜水随意挑了枚趁手的别针,掰了掰针形。那别针从篮子里出来,便转瞬于空中伸展成为柄银剑,一尺寒光自锋芒出。他握着剑,指向半空中之人。 “哇,我都没看出来,这篮子原来是这么个用处。不愧是小虞养的小东西们,也总能给人惊喜呢。”姬青发出一声赞叹,随后他压低声音,食指放在嘴前,“嘘,里面都在考试呢,监考官大人可不能大声喧哗呀。” 他拎着那黄纸袋摇了摇,便一把火将其烧了。燃烧的纸袋逐渐膨胀为一扇火门。火焰灼烧起白发人的虚影,虚影笑着进入门中。等火焰燃烬,那黄纸袋连同人便都消失不见。 “我和那群人不一样,我是不会惹小虞生气的……至于你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就自求多福吧。” 确认周围敌人的气息已消失不见,姜水松开了剑,那剑掉落在地上,便缩水回归成一枚别针,只是针形已经松散。他弯下腰把用过的别针捡起,丢入垃圾桶。 一声特殊的闹铃恰好响起,这是他自己所设置的待办事项提醒。姜水有些意外,他竟然会给自己设置一个期中考核当天的闹铃…… 坐到走廊长椅上,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在回收站里翻找起来。找到了,一个名为“虞江临”的文件夹正冒着红点。他点击“复原”。 第44章 几乎是在按键触碰的同一刻,姜水指尖抖了抖。他缓缓、缓缓地闭上眼,随后睁开,目光麻木,神情凝重。这位素来以严谨、高效著称的部长,此刻僵硬极了,仿佛一个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的熊孩子,绞尽脑汁在大人即将回来前找出免责的借口。 ——好消息是,这家里的熊孩子不止他一个。 ——更好的消息是,某位主谋从一开始就决定把一切往他自己身上揽,绝不让其余同伙遭祸。 “……他总归会心疼戚缘的,也许,大概,千分之一的可能。”姜水自言自语着,忽然又似乎想起什么,立即打开考核系统的管理员权限,“绝不能听戚缘那家伙的,至少这考核,我得做点什么才行……” 。 虞江临抱着小猫咪,终于来到一所他直觉上认为不错的教室。这里是这栋楼的顶层,距离玻璃天花板上的云是那样近,旁边便是一座空中花园,开阔公共区零星散落有沙发。 这层只有一扇门,里面应当是一间阶梯大教室,门于是也相应宽上许多。虞江临做好心理准备,便很是好奇地推开沉重的木门。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呢…… 入目一片白光,他半眯起眼睛,仍是下意识地同样捂住小猫的眼。等再睁开眼,便站在一座古香古色的大殿之上。 他颇感兴趣地扫视一番,目光落到那些年岁久远的器具、装潢,脑子里便自发浮现出种种“常识”。 一声大喝打断了虞江临的思考:“我绝不会留在这里!” “我要走我的路!待我寻仙问道、衣锦荣归之时,便是父王你为今天后悔之日!”随之,便是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碎裂。 这声音有点儿熟悉。虞江临寻声望去,便看见一名锦绣华服也难掩粗犷之气、一脸愤怒与决然的少年人。对方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像许多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未曾想过与至亲至爱之人的最后一面,竟是一次不以为然的争吵。此后,便是永别。 虞江临怀中抱着小猫,他看了眼那难掩怒容又难掩哀伤、被少年人称作父王的中年人,看向屏风后面以手帕抹泪的妇人,又看向那不知吃什么竟然长得这么高的少年人的背影,歪了歪脑袋沉思。 ——这不是那位厉刃魔、厉同学么? ——所以,说好的一人一个专属考场呢? 第34章 虞 “传说上古曾有一国,其国姓为虞,其国主为虞,谓之虞国。虞氏自诩受天命而立,谓之天下共主,地上真龙。百国朝拜,列仙云集,时人以为天之上国。 “然虞王晚年受妖狐所蛊,为求长生道,遂行杀生路,大兴土木,广施人祭,活人墓数千具而不止,尸鬼庙去百座而不息。 “时四方涂炭,民不聊生,虞人供百仙,续百香,叩百首,求上仙庇佑,仙不曾应。遂有仁人志士三千,揭竿披甲,举火夜行,起义于民。 “三千义士血溅当夜,三千活人祭绕城三圈。虞王大怒,令修士以魔刀刮之肉三千夜,以鬼火焚之骨三千日。血漫全城,人不敢语。 “后三千日夜,天不雨,地不粟,三千血覆地不灭。虞王复问修士。修士曰:‘概因三千冤魂游之不去,请捉其魂,炼其魄,制护国龙脉,以三千因果,为大王献长生之缘。’ “虞王悦,集天下修士,炼制赤血三千,三千阴魄引大荒,成赤江,绕国之边境,护虞氏一脉,世人谓之——虞江。” “阿嚏。” “……殿下,您又走神了。” 少年人搓了搓鼻子,不好意思道:“您一讲这些古文,我头就犯痛。这些神神叨叨的古书有什么好读的?” “殿下,您为大厉未来之主,便要学君王之术,否则……” “否则什么?我大厉三年灾荒,是我父王失了王运,还是我母后为妖狐所化,又或是我大厉子民拜仙拜得不诚?” “哎!殿下,慎言!” “切,那你倒是讲讲,那传说中的虞国,后来又是如何从一地上天国,一夜堙灭?” “实为妖狐之祸。” “这意思,就是说我大厉也藏着个什么妖怪咯?” “这……” “哎,您自己去琢磨这古文吧,距离上香还早着呢,我可要出去玩了!” 少年人摆了摆手,便一骨碌爬起身来,随意整了整长袍,迈过门槛。虽为王储,却显然缺乏该有的礼仪,一身气质更像个武将。 ——他其实也挺想当个武将。 去上阵杀敌,把要欺负他子民的家伙通通砍下脑袋来,然后与将士们一起痛快饮酒,可不比整日穿华服、沐香浴、拜列仙要好? 可惜他大厉莫要说兵马,如今便是连百姓也养不起了。就连身上这套衣服,也是一年才会拿出来一次,被他母后细细以香熏染,小心穿上,未免破损,然后在今天这重大日子里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去拜那列仙。 ——仙,仙,该死的仙! 。 少年躲在屏风后面。大殿上他父王正接待远客,似乎是个什么修士。那修士穿得可真好哇,比他父王都更显贵气。 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难不成是来诈钱的?隔壁几国富得流油,怎么偏跑他们这穷酸地方来了? ——少年对这些招摇撞骗就能吃得满嘴油流的修士从没好感。 终于,他父王开口了,声音洪亮,语气低沉:“依先生意思,便是我大厉三年灾害,实为上仙之警示……可寡人朝夕临政数十年,无一日不虔诚敬拜诸仙,这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那修士又叽里咕噜开始说些什么,摇头晃脑,似乎这样便能显出修士的高人一等。少年禁不住想上去踢他一脚,看这家伙还敢不敢不好好说话。 ——等好不容易听明白对方说了啥,他便真冲了上去,对着那故作仙风道骨的家伙,就是扎扎实实一脚。 “好你个家伙!找我大厉要童男童女来了!你把我父王当成什么了?你这种东西,就算是修仙恐怕也是修的什么邪魔外道之法吧!” “你!你……”被他踩地上的家伙,似乎终于被踩回了语言功能,开始说人话了,“你又是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你知不知道,隔壁那文国,就是每年给仙人献了童男童女足足一百双,才有幸得仙人青睐!你们这种小国,哼……” ——文国? 少年一时愣住,耳畔是那修士喋喋不休,以及他父王匆匆赶来赔礼道歉,并对他当众训斥。那些话语却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 文国,他知道的。几年前还不如他们大厉呢,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强大起来,吞并了好些小国,最近似乎就盯上了他们大厉。他多次听过父王为这事叹气。 童男童女一百双……有幸得仙人青睐…… 这些话把少年弄得直反胃,他觉得一股热流涌上脑门,随后头晕眼花地弯腰吐了出来。他吐得天翻地覆,把早晨吃的那点白粥酸菜全吐出来,好像把母后今日早晨为他细细整理的拜仙服弄脏了,好像听到了母后隐隐的哭泣…… 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可真没道理啊。 。 少年独自走在市井间。自从与父王吵了一架,他便收拾包袱离开了厉国。说是要寻仙问道,可其实却连个门路也没有。难不成要这么灰溜溜回去? 他想起离开王宫时,走在街上百姓肌黄面瘦的样子。不……他不是因为赌气才走的。他是王储,他得要为大厉负责,他得找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向他们讨要个说法。 若是仙人果真无道……上仙不庇我大厉,我就自己上! 初出毛犊的少年,便凭着一腔热血,脱下王储之姿,很快融入江湖市井之中。他本就生得高大,孔武有力,竟在这侠客武夫间混得是如鱼得水,很快便练至二重境。 他如今已得知,修仙之道,分为九重。到第三重,才算正式走入修士之列,脱离凡俗。否则充其量只是个功力不错的武人罢了。 距离那日离家,已过去五年。期间少年长成了青年,他不敢回头,更不敢打听家中消息。害怕一回头,便从此前功尽弃。 五年入二重,已算勤勉。可那第三重,却迟迟找不到诀窍。 有高人指点说,那第三重,须得求一份仙缘。 仙缘,那是什么?他不解。 便是得前人引入门。高人说完就离去,留下青年苦苦思索。 即便如今已志向修仙,可青年仍对仙人颇有偏见。所谓前人,便是那些大能修士,乃至高天诸仙?哼!他要是有门路得人引荐,还须苦苦修仙?不得一生下来就被端着仙碗,拿着仙勺,追着往嘴里喂仙饭吃了? 骂骂咧咧的青年来到一酒楼,要了一盘牛肉一碟凉菜一壶甜酒,便气呼呼地吃起来。途中听邻桌两人聊起茶余饭后家常话,又是什么仙人显能的事儿,真无聊。 “听说那八年不降雨的地儿终于久逢甘露……” 第45章 ——青年埋头苦吃的动作停下来了。真羡慕啊,真希望他大厉也能有这么幸运。 “原来是邻国施了妖邪之术,一国都被诅咒。如今那为祸凡间的堕仙终于被斩了。” ——青年竖起耳朵细听。世上竟真有为民做事的仙,假的吧。 “那小国叫啥来着?好像叫厉?还挺幸运,遇上了正四处游历的那位大人。” ——青年哐当一下摔掉了筷子,洒出一壶酒。他听到了什么? 顾不得那壶酒,青年很是焦急地冲过去,途中甚至脚趾撞上了桌脚,他龇牙咧嘴地问:“那人……那位大仙是何方仙士?” 谈话者面面相觑:“你是个修士?” “我是。”青年梗着脖子说。 “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家伙?这世上还有修士不知那位大人?”对面人把青年上下一打量。 另一人倒是好心回答:“那位大人姓虞,就那个千年前传说中的虞国的‘虞’。”说着,这人以手指蘸酒水,在桌面上写出来那字。 ——虞。 虞?那个虞国的后人? 即便是从来不爱读书的青年,也对这个姓氏并不陌生,关于那令人唏嘘、不知真假的上古故事,模模糊糊在脑海里浮现。他望着金色酒液所写成的大字,忽然想要就地跪下来,拜上一拜。 不为求仙,不为惧畏,只为一份最原始的感激。 。 青年走在码头间,眉宇间满是犹豫。 他大厉已恢复生机,似乎寻仙问道没了理由。更何况如今已得知,世上还是有好仙的,那份愤懑的心结也已解开。回去后即便父王母后不说,他也会从此恭恭敬敬地敬拜仙人——当然,只拜那虞仙人。 可惜先前酒楼里那两人,对厉国更详细的事儿并不清楚。不然他还能多问问家里情况。 就在青年犹豫是否归家之时,他余光瞥见一道细影。 那是个墨发披散的少年,一袭玄衣,唯独肩上批了个小巧的毛绒白围脖。少年站在江边眺望,只须抬脚便可入水。 他皱眉上前大喝:“你要投江?你还这样年轻,干什么寻死?” 少年人背对着他笑了:“为何认为我要寻死?”那声音如此清亮,令青年甚至又努力辨认了会儿身形,才确认自己没认错性别。 他继续用粗犷声音劝慰道:“我见过许多人活不下去,便要寻死来躲避痛苦。我见不得这种软弱之人。小兄弟,你还年轻,不要白费一条生命。” 少年闷闷又笑了两声:“为何世人总认为死后的世界比活着更好呢?若死后的痛苦远比活着更甚千倍万倍,岂不懊悔?” “死后还会有什么痛苦呢?都说人死如灯灭,否则大家干嘛寻求长生?你这小兄弟怎么这般迷信,还信奉那死后鬼魂之说。” 不等对方接话,青年从包袱里掏出个东西。那东西用油纸细细包好,还温热着,他递了出去。 “这热包子给你,刚买的。我告诉你啊,手里有个热包子吃,便比什么虚无东西都要紧。我知道,像你这个年纪,总会想些有的没的,我也经历过。” 少年终于转过身来,那可真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令从来不读书的青年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词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可不知为何,他看来看去只留下一个“好看”的印象,至于那眼睛究竟是何般样子,甚至是个什么色,他都记不住。 少年接过了他的包子,仍是笑盈盈。这时候,青年才后知后觉地认为,或许他猜错了。这种笑呵呵的人,怎么会主动投江呢。 他小心翼翼问起来,怕一个不小心刺激到对方:“小兄弟,你姓什么?家住附近么?我听说这附近码头这边不安全,你最好不要在这江边闲逛。” “我姓……” 他听到那个字眼,顺着又问:“哪个‘余’?” “嗯……猫最爱吃的那个‘鱼’。是不是呀?”少年说着便逗了逗肩上的围脖,那“围脖”竟然伸出爪子来,耍着小性子般拍着少年的手指。 ——嚯,那竟然是一只白猫。 第35章 幻影 从山水画中走出般,少年如同一笔墨痕,淡而清,远而迷离。似乎下一步便要融入那江水中,不留人世。不怪乎自己认错了。青年想。 唯独那肩头一抹雪白的亮色,给这轻烟似的身影点上了“活着”的气味。少年与那猫嬉戏,便从寂静的山水画,走入人间烟火…… “嗯?” 他听到那少年喉咙里一声困惑,又见对方歪着脑袋看来。那肩头的小猫竟然也学着主人的样子,同样歪着脑袋望向他。一大一小,这画面还挺可爱。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似乎听到对方问起他的名字。 “我……我姓厉。”他也只报出了姓,那是无论离家多远,摸爬滚打多日,都绝不会舍弃的字。 少年已低头拆起油纸包,咬了口那比他半张脸都大的包子:“厉兄,今日你给我一恩情,明日我便要还你份因果……唔,好吃。小缘要不要尝尝?” “……只是个包子而已,什么因果不因果的。要是不够吃,我再去给你买点。你家里人呢?” 看着那孩子吃得喷香又虔诚的样子,青年不禁想起这一路走来处处可见的饥荒。这小孩一身贵气样子,估计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吃这寻常的包子,自然觉得新鲜了。 不知何时起,青年已很难与过去那名“王储”感同身受。即便是再穷酸的小国,一位王储所能吃到的“苦头”,都是那更多、更大的民众所难以触碰的优待。 ——不过,小缘是什么东西? 很快,青年的疑问便不成疑问了。只见少年吃了小半个肉包子后,便将剩下大半个举到肩头,悬在那猫面前。看起来还没包子大的小猫,便很是矜持地小口小口舔起来,看上去一天一夜也是吃不完的。 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又笑起来了:“小缘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一丁点大呀?到底是小缘在吃包子,还是包子在吃小缘?” 那猫似乎听懂了这话,“不开心”地用尾巴拂了拂少年的侧脸。少年于是咯咯笑个不停,或许是被弄得有些痒,嘴里小声念着“坏小缘”之类的话。 ——青年总觉得他呆在这里有些多余。 “既然小鱼兄弟确实不需帮助,我便先走了。只是这江边风凉,还是莫要久待为好……” “厉兄且慢。” 青年眼见着少年干脆把包子递给那猫,又眼见着猫用两只爪子环抱那巨大的肉包子。随后那少年竟然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青年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尴尬站住脚。他心里头竟然有些害怕,真是莫名其妙。 “厉兄此去是往何方?”少年仰头问。 青年正想着要随便甩出个回答,没想到他的喉咙里却发出一声他完全没有预料的声音:“我要去修仙!” 他大为一惊,意识到身体已不受控制。 那少年仍在问:“为何事而修?长生不死,法力无边,挽回不可回之事,开创不可创之物,亦或体验人上人之力?” 他头皮发麻,掌心已出汗,明白自己这回是碰上“狠家伙”了。至于来者是好是坏,尚且无法分辨。他得谨慎为妙,言语间不要触怒对方才好…… “我要庇护我的子民!仙不护我大厉,我便要踢开它们,自己成仙!” ——完了。 他恨不得跳起来扇扇这乱说话的嘴,可他如今连眨眼皮都做不到。整个身体像个石头那般僵硬,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他睁着双绝望的眼睛,看见那少年仍带笑望着他,只是看不清眼色,不知对方究竟何意…… 他看见少年肩头的小白猫,似乎发觉主人没再注意那边动静,便张开个“血盆大口”,啊呜一下就将那比它身子还大的包子吞下,半点没有方才“樱桃小嘴”的做派…… 随后,那猫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便同他对上视线。再然后,他竟然从那猫眼睛里读出几分凶巴巴的警告:你不许告状。 青年眼角抽了抽,随之发现自己可以动了。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可以跑路了!咦……他是为什么要跑路来着? 青年与那少年对视,仍是看不清对方的眼睛。自己的眼中却逐渐浮现出茫然,那茫然从眼里,蔓延到脑海,蔓延到心里……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意消失了。 他听见那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少年低低道:“厉兄是个有道心之人。可比我家的孩子要坚定多了。” “小鱼兄弟已成家?” “是捡来的一个孩子,一天天只爱钻到别人怀里睡懒觉……咦,小缘吃得这么快么?可别噎着了。” 少年歪过脑袋,似乎有些意外,他“娇气可爱”的小猫竟然这么快就解决完一个大包子。便凭空变出个手帕,细细给小猫擦起嘴来。那猫眯起眼睛,似乎被伺候得很是舒服,尾巴一晃一晃。 第46章 “……小孩么,都是这样。” 没想到那少年居然话头一转,接着又道:“厉兄,于此回头,还算不晚。若执意修仙,或许反倒与初心越远。” 青年握着拳头,粗着嗓子质问:“你做什么如此笃定?” “我见过许多的人,许多的……”后面的,少年没再说,“若厉兄执意走此路,我可否给厉兄留句忠言?” “小鱼兄弟请讲。”他的声音已稍有些不耐。 “取因于天下,便要还果于世人。” “什么意思?”没读过多少书的青年不假思索问。 少年似乎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默了默,换成更浅显的说法:“若是一条河流,你截断了上游,欲独自取用,它曾灌溉之地,便从此干涸……你要为那河流曾流经之地、为那地上万物,担负你的责任……你要替那条河。” “可无主之河,有何责任可言?”青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真是条无名无姓无主无缘之河,为何人喝了这河中水,便可步步成仙?” 青年隐约意识到什么:“……这是成仙之法?” “非也,此为成仙之后的事。” 在往后许多年里,当青年已不再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当青年终于以凡人之姿不靠任何血脉亲缘闯出份自己的名头,当青年给自己取了个响亮亮的名号,当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号便战战兢兢不敢忤逆,当……他总会想起这一日来,想起那静静如一缕墨痕立于江边,又随风散去的少年。 在厉刃魔临死前,以及死后的许多年里,他都会模模糊糊想起那江边的一段奇缘。少年的面容早已模糊,他后知后觉、后了太多年地明白,原来自己也曾如此近地幸运接触过一段仙缘。 可惜,他直到死亡都未登临“它们”的境界;可惜,他悟了一生都未能明白仙人那日之点拨;可惜,对那“少年”而言,他只是对方漫长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便只是一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一次纯粹朴实的善意,获得了那距离仙道如此近的一份机缘。 若有人能从出生起便同少年同吃同住,日日得仙人教诲,那该是多么无上的幸运。生下来就被端着仙碗,拿着仙勺,追着往嘴里喂仙饭吃……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么? 。 自那青年从江边离去,墨发垂腰的少年再度于江畔浮现。 他仍站在原地,这次望向了不远处一寸土地。那地上什么也没有,便只是垂着一株倒伏的野草,一颗石子儿,一片空气。他颇感兴趣地笑了笑,仿佛那空气里有着什么。 “有意思。如此看来,这里是个幻境,而我便只是个幻影。嗯……在那久远的未来,我竟然成了这般状态,呵。可惜‘我’如今也只是个历史中存在过的影子,被定格于这里,很快也要消散了,做不了什么。” 说着可惜,少年人却兴致盎然,似乎没觉得哪里可惜。那肩上的小猫则昏昏睡睡地又趴了回去,一团白棉花时隐时现。同这考场中的大多幻影一样,在考生面前走完了自己所涉及的“剧情”,再现完历史中曾发生的情景,便会悄然退场。 ——可少年显然不是一般的幻影。 “考场,考核,考官,考生,题卷,答卷……真有趣。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它们竟然能做出这么多事。” 少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团“空气”,似乎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在这将要消失的最后关头,能从空气中某样“事物”的细节中得出种种有趣的结论。 他一寸寸打量着,视线逐渐向下。 忽然,似乎是看到什么,一双笑盈盈的眼半眯起来,没了笑意。 “……过了这么多年,这猫还跟着。”有些惊讶的语气,而后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意味不明,“呵,竟变成这幅样子了。” “咪?”肩上那几乎融化的小猫叫了一声。 “没有别的小猫啦,小缘似乎总是对猫这种词格外敏感呢。”少年人无缝切换出一副逗弄语气,他将猫抱到怀中,拨玩着猫的耳朵。 他的动作仍旧那样亲昵,然而言语间句末却分明带着一丝冷意。他垂眸好像审视着怀中的小东西,没有方才那般怜惜了。 很快,少年的身影终于也一闪一闪,开始消失。墨色的影子与那一丁点雪白的影子逐渐流淌到一起,分不清谁与谁。 周围的画面开始模糊,开始褪色,墨水倾塌,纸面消尽。当“考生”已走入下一题卷,此处的墨渍便没了继续存在的理由。 那道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前,他慢吞吞抬起了眼皮。 那是如此璀璨的金瞳,在天地黯淡黑白间煜煜生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拥有一双金瞳的历史幻影问向那团一直旁观于此的空气。 ----------------------- 作者有话说:可你也没扔。 第36章 答卷 若天地山河是一份绵延考卷,岁月将其徐徐铺展,考生自卷中一步步走过,便是匆匆阅过那曾历经一生的“材料”——那么等待至终点将由他们所回答的考题会是什么? 虞江临跟随那模样熟悉的少年,静静看着对方如何渐渐向前行进,一身气质逐步与印象中那位厉同学逼近。 眼见着这份“材料”越读越薄,眼见着形形色色各种“角色”匆匆跃上卷面又匆匆退场,或是商旅走贩,或是旧朋新伴,或是萍水相逢,或是短暂结识一份缘,许多的人们走着许多的不相平行的路,各自编织着许多的“活着”,却在某一瞬恰好走得如一列队整齐的方阵,说着笑着哭着叹着,交织成答卷人漫漫题海中一抹过路的风光……虞江临在无边的线条中,终于看见了一道特殊的墨迹。 飘然立于江畔,墨发玄衣皆任风扬起,像一支随风飘扬、而今落于江面的细叶,不经意点亮了他人的卷面。 凡人以赤子之心为迷途人送上一只温热的包子,于是那人便朝远方遥遥随手一指,仙山道屿,天阁海岛,恰似“仙人指路”,此去即为一份求道机缘——同那许多的传说一般。 那“厉同学”已恭敬谢过“高人”指点,决意要朝那机缘而去了。虞江临这次却没有直接随之离开,他仍站在江畔,望着那墨发垂腰的少年,望着…… 他昔日的旧影。 那影子已几乎淡成水渍,金瞳却仍煜煜如天光,怪异显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非人感。若方才在凡人前还装得算温和,此刻便是演也不演,那视线落在他怀中物,像是瞥过一泥中腐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与虞江临容貌近乎一致的少年问。 这话音刚是落下,影子便消散了,同周围渐渐淡出的墨痕一样,同影子怀中那一抹雪白的亮色一样。考生已匆匆翻开下一页,这方卷面将要坍塌。 虞江临低头抚着那睡得正香的小猫,眼前仍是方才的画面,挥之不去。他竟下意识地觉得,幸好他的小猫已睡了,于是看不见那冰冷的、一定会让猫伤心的视线。 原来如此。若是年少时的“他”,若是记忆尚全的“他”,在看到如今这只猫的刹那,便会流露出那样的情绪…… 虞江临把怀中昏睡的小猫举起来,像举起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向上托着猫的两只前爪“咯吱窝”,高高迎着江风。于是软趴趴的昏睡小猫便像一滩糯叽叽的年糕,向下垂坠,向下拉丝,向下伸展成一只白色猫条。 “可我好像没法讨厌你。”他盯着小猫,好一会儿忽然说。 “……而你也并不相信这一点。” 。 虞江临只是短暂慢了一步,等他再度追上时,那位“厉同学”竟已坐火箭般,原地窜至六重境,此去已过多年。 昔日对修仙一道毫无门路的少年,如今已成一方大能,呼风唤雨便仅弹手曲指间。既无血脉加成,也无亲属提携,仅凭一腔热血,以及当年某日江畔时,一只心血来潮的包子所换来的一次机缘。 ——而那遥远的来处,那个几乎没有人记得的小国中的小国,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湮灭。 人们只知道,冷酷无情的“玄冥斗尊”似乎生来便无血亦无泪。那双嗜血的眼中只存在战斗,赢,不断地赢,以及不择手段攀至更高之境界。赤手空拳单枪匹马以孱弱人类之姿登临六重,千年来屈指可数,许多人族引以为傲,迫切想知道他是如何做到。 世人鲜少了解,这位玄冥斗尊终其一生都未曾耐心钻研过那许多的“仙书”、“道本”。他只认一条道理:既然在这资源有限的海中,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为天道法则,那么若想上岸,便得一往无前地吃更多的鱼,以及小心不要被大鱼所吃。 一往无前!一往无前! 不可回头,莫要……回头。 ——厉刃魔便是死在了又一次“觅食”间,被那“大鱼”所吞。 ——他终于阅尽那曾活过的一生,走至世间万物终将来到的结局,他想起了他的死。 第47章 此刻天地茫茫,斑驳光影悉数褪去。纯白一色间,仅有一张课桌与配套一把椅子,他便坐在这桌前椅上,眼前是一张空白的答题纸。 有人推开了这纯白空间的一扇“门”,那人学生模样,腰间夹着个册子,神色如常像是走进了一间普通的教室。 那学生走来,停在桌前,向着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礼貌点头以致意。 “你好,我是负责你此次期中考核的代理监考官,这是我的学习部部门成员证,请确认……考生确认完毕。考生题卷已全部发放,现在进入答题时间,请在规定时间内作答,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这位学长单手向上托起,掌心间便凭空出现一只沙漏。 他简洁道:“答题开始。” 厉刃魔似乎还没从那再度死亡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怔怔看向面前唯一的一张白纸。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是否心甘情愿忘记曾活过的一切?】 。 虞江临默默站在桌侧。 他看见厉刃魔僵硬许久,而后缓缓提笔,在那空白长卷上开始书写下他的一生。那是他此刻,死后,对那过去已结束的一生的作答。不须提醒,不须警示,任何人坐到这张桌前都将意识到,等在这答卷上梳理完生前一切,便再也不会记得了。 虞江临只静静看着。 从始至终,从读卷到答卷,考场内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除了那已消失的江畔一影。 如果每位考生都只会来到属于各自的考试,那么他如今来到别人的考场,或许便是拥有着某种意义,或许是某些人的安排,或许他被期望着做些什么……或许他能够做点什么。 ——人应当认为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么?或者说一个人可以在诞生之时便被赋予某种意义、某种价值、某种功能,而后献出生命去实现那份“意义”么? ——只有拥有意义才能活着么? ——活着便是要完成一份意义么? 虞江临漫不经心揉着怀中小猫的肚皮,这似乎也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是需要通过许多次“练习”来习得,他此刻并未意识到。那是一张极软的肚皮,毛茸,温热,像是上好的暖手袋。他想他大概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当他跟随考生踏遍岁月剖面的一段山河,当他来到这纯白的寂静的自习室,他便开始无法抑制地将这些思维蔓延。 小猫会思考这些问题么?大概不会的。 ……戚缘学长会思考这些问题么?或许也不会吧。 虞江临听到了隐隐的啜泣,而后那哭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凶猛。那大如雷鼓的凶狠的嚎叫,像是野兽于夜色深山间嘹亮的嘶吼,悲鸣着,嚎哭着,不绝于耳。 他看见厉刃魔终于摔了笔,高大身躯扑伏于小小桌案,肩头剧烈耸动,连带着四只桌角都在震颤。“玄冥斗尊”悲悲戚戚地大声嚎哭着,像个孩子一般哭着,哭着已经结束的不会再重来的一生,哭着永远在朝前走恐惧回头于是再也没能回头的过去,哭着走得太快太远而匆匆落在身后的一切的初心,哭着那个已经永久失去了的会将他看作孩子的家。 那支细细的钢笔此刻似有千斤重,执笔者颤抖着举不起来,也许是不愿举起。厉刃魔忽然觉得他似乎做了一件错事,他好像做错了很多很多事,他不该再做错,他应当记住他们才对…… 那位代理监考学长声音如鬼魅适时传来:“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厉刃魔仍将头埋在桌面上,肩头耸动如山岳,手却紧紧攥着那支笔,似乎要把指骨拧断。 “我……” 就在这时,那支吸饱了墨水的粗肚钢笔,轻易地被从考生手中抽了出来。与考生有力的、青筋暴起的手掌相比,那只手看起来是如此纤细。 厉刃魔震惊抬起眼,他看到一张冷淡的脸。 “你要弃考?”虞江临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悄咪咪“做手脚”的学长:“您好,学长,请把背景音关了,可以吗?似乎影响到考生答题了。” 监考学长望着那莫名出现的在场第三人,他张嘴,闭上,又张嘴,又闭上。 最终只闷闷道:“……好的。” 随着这声落下,从方才起一直盘旋于此、立体环绕、自带特效、悲戚又绝望、学习部针对不同考生心境专门调制的背景音乐——终于消停了。 虞江临抽回视线,他捏着钢笔,以笔末端轻轻叩了叩桌面:“厉同学,你是不是想弃考。” 厉刃魔呱啦呱啦地摇头起来,他觉得这人不笑的时候就莫名可怕。 那一旁被勒令关音乐的学长,又小声教唆道:“每个考生都有弃考的权利。” 厉刃魔于是又小幅度地、一边看虞江临脸色一边点头:“我有弃考的权利……” 虞江临嗤笑了声。 他从一只手撑桌子弯腰的姿势,转变为逐渐伸直了背,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端坐的考生。 “权利?你凭什么觉得你拥有放弃的权利?你真的觉得你入学的资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你觉得每学期校内固定一千名学生的名额,是大风刮来的么?那许多人都在追求的【毕业】的机会,许多人都在等待的入学机会…… “你知道为了维持校内运行,学生会里有多少人为你们忙前马后,你又知道有多少人苦苦期盼,只为拿到那张通知书?从浮海镇到这里,中间横贯的白玉桥是那样长,当初你走过了那条桥,没有后悔,没有返回,便是你自己坚定地想要毕业,要去占有这份来之不易的、许多人付出心血才浇灌而出的‘机会’。如今你却因为区区心魔而选择放弃,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责任么?” 明明仍未找回全部记忆。虞江临却好似仅凭已有的线索,已拼凑出这浮海的全貌。 他又把这逼问目光刮向另一旁的考官:“还有您,学长。究竟是谁在鼓励你们,撺掇这些新生退学?” 舒舒服服睡在人类怀中的小白猫,刚迷迷糊糊醒来,想要黏黏糊糊地蹭蹭人类的胸口,听到这话,立即闭上眼继续装睡——并不着痕迹地把头顶那飞机耳收回。 ----------------------- 作者有话说:真凶总会躲在最危险的地方() 第37章 母女 ——究竟是谁在幕后撺掇新生退学? 这个问题问出来,那方才还冷静的监考学长,便很是心虚地缩起脖子,嘴里嘟囔着;“怎么会呢?这话可太难听了……只是例行公事,设置考验嘛……要检验大家的心性嘛……学生会总是最期望大家毕业的嘛……” “那么便希望学长您接下来不要再做什么奇怪的事。”虞江临抱着怀中一动不动的小猫说。 “嘎。” 这位负责监考的学长,竟然便真的没再动什么手脚,好似对这位莫名冒出来的小学弟极为听从。至于那学弟手中明显令猫眼熟的小猫,这位学长则仿佛眼瞎了一般,并未看见。他退到一边,默默盯着沙漏,像一个尽责的监考官。 至于虞江临与监考官之间的种种,厉刃魔并未在意。他已重新挺直背坐在桌前,重新握着那支钢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也许是因为虞江临的话点燃了他的斗志,也许是因为某位监考官没再偷偷碍事,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终于再度流利作答。 在期中考核前,他们已上了许多的课。厉刃魔现如今终于想起,他所学的课程,以及所拿到的课本,全部与他生前的记忆息息相关。每听完一节课,每看完一页书,每背完一部分的“知识点”,那份“知识”便从脑海里淡去,很快遗忘。 他已练习了许多次“遗忘”,于是如今作答起来并不生涩。他写得越来越快,案上白卷同样越来越快地承载起他的记忆,莹莹白纸飞速滚动起来,他已不知不觉间写了满满几摞书卷,密密麻麻的字从他脑海中如箭飞逝。 真要选择遗忘么?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自己有权利遗忘那些他曾辜负的人们么?他未来再也没有机会同那些人相见了么?他真的可以选择遗忘,然后坚定地迈向新的未来么? 不,这些问题,厉刃魔都已不再去想。他不会再让任何多余的思考,来阻止他作答。他此刻坐在此处,便是一名考生,拥有着一份作为考生唯一要做的事——将眼前的考卷答完。 ——当那份曾活一世的记忆终于完全逝去,瓶中沙漏未尽,厉刃魔便知他已通过了考核。 他放下笔,抬头,发觉自己坐在一间普通空教室,室内只坐了他一人。没有考官,也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奇怪学生。 他再低头,便见那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卷已不翼而飞,桌上余下一份黄皮密封纸袋。纸袋上封口已解开,里面空无一物。 。 当厉刃魔仍在奋笔疾书时,虞江临已推开门,离开了那纯白的考场。走出独立空间,门外依旧是熟悉的教学楼内部,是他选择的顶层,身后是阶梯教室的宽阔大门,空中花园仍点缀着角落的绿意。 第48章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期中考核”的意味。如果每个考场内的考官,都如这位学长一样,恐怕这次考核将有许多新生无法及格。 他又把怀中的小猫举了起来,举到与他视线平齐,像是要将之细细观察,像是即将进行一场审问。小猫仍一动不动地垂着两只脚,看不出与先前有什么差别。 小猫的头顶有一撮杂乱旋起的小揪毛,或许是睡着时蹭出来的。那双昏睡时软趴趴的耳朵,此刻显得稍微有些僵硬。那只硕大的柔软尾巴,末尾稍稍蜷曲着,也许因四爪腾空而紧张。 虞江临盯着眼前漏洞百出的小猫,没有出声指责,也没有拆穿,只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我并不喜欢这种事。”这道声音无端有些落寞。 周围极静,自然不会有谁接上这句话。随后,他便默默把那小猫抱回怀中,重新推开了身后的门,走了进去。 ——虞江临进入了一间又一间考场。 教学楼内的时间似乎陷入了凝滞,他进入了一段又一段考生的人生,旁观他们的过去,旁观那落在身后的不知多远的历史,旁观那些学长学姐们是如何绞尽脑汁地动用一个个小手段,阻碍考生们作答。 同一名考官似乎会同时负责多名考生。虞江临不止一次地看见,上一回合还紧张心虚收敛手脚的考官,下次再遇见时又是各种东西齐上阵,什么催眠音乐,什么合成影像,什么奇异熏香……似乎只有最最心志坚韧之人,才能心无旁骛地答完试卷,拥有在这学校里继续前进的资格。 ……虞江临不喜欢这样。 他已猜到大概有人给他放了权限,令他能畅通无阻地来往于各个考场。既然无人阻拦,他便干脆顺手捞了一名又一名考生,将他们通通推到及格线前。 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一百零一……五百……六百……虞江临看着一段又一段已然发生的过去,看着一名又一名“明显不是十八岁年纪”的新生在他们自己的人生中展露出真正的面貌,看着他们在不同的年纪里迎来万事万物避无可避的死亡,随后看着他们以十八岁的、正值青春的年纪,坐到最后的课桌之上,执笔作答。 这当中有些人死亡之时,甚至未满十八,还仍是个孩子。那行走于校内的身姿,或许便是他们假如能活到长大,所本应拥有的未来。 当虞江临第不知多少次迈入考场,这次他所面对的考生只拥有着一段极短的人生……她死于五岁那年的一次爆炸事故。 五岁的心智,怎能够与其他成年人相竞争……这样的学生,本会在一开始的军训期间,就毫无质疑地面临淘汰。然而因为虞江临的介入,这名本质只有五岁的孩子,竟然一直在校内呆到了今天。 那外表看上去分明已成年的学生,此刻怯怯坐在椅子上,似乎仍旧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眼中仍保留着五岁孩子的天真与懵懂。 虞江临在看见这名新生“成年后”的面容时,刹那想起军训时的一些画面,那两位关系亲密却莫名形同母女的学生……眼前的新生,便是那一直被同伴护着的女孩子,是那位母亲年仅五岁的孩子。 她们一同死在了一场爆炸中。随后那位“母亲”即便记忆模糊,却仍凭本能护着那同她一般年纪的“同伴”。 “……她才五岁。”虞江临轻声说。 这话应当还有后半句,虞江临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即便只有五岁,即便心智残缺,即便许多新生来到这所校园前,便拥有着完全无法相比的不同的过去,许多人甚至并不处于历史同一段时间……他们最终都来到这里,试图捉住一个机会,甚至没法再笼统地说一句“似乎不算公平”。 “十八岁”的新生,正坐在桌前吃手指。看上去不要说作答了,恐怕连考卷上的字都不一定能看懂。五岁孩子的记忆,模糊而抽象,仅能勉强看出这孩子曾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以及一个似乎忙于工作的母亲。 ——不知为何,孩子的记忆里,她与母亲在最后一年里时常搬家,像是某种逃难。 虞江临弯下腰来,将怀中的小猫放到桌上。不顾一旁代理考官的目光,他捏起猫咪的一只前爪,向那考生招了招手,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招确实有效。“孩子”终于抬起眼,似乎有些兴奋。嘴里快活地喊着“猫猫”,便想要上手去抓。 虞江临竟下意识伸手把小猫护住,反应过来时,才稍有些不自在地收回那拦在前方的手掌。他故作不经意地把小猫重新抱起,像是没看见“孩子”眼中对“猫猫”的强烈好奇心。 “想去见你的母亲吗?”他问。 第38章 学者 “妈妈,是猫猫!” “嗯嗯,是猫猫……等娴娴过生日时,妈妈送娴娴一只小猫好不好?这样子妈妈不在的时候,小猫就可以替妈妈和娴娴玩啦……咦,那里明明没有猫……” 似乎世上总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孩子们的眼睛有时能看见大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天,在母亲日常工作的大楼中,即将迎来五岁生日的纪心娴抱着怀中的毛绒玩偶,她看见了一只猫——那是在场的大人们都没法看见的事物。 一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黑墨镜的猫,驾驶着一辆明黄色的玩具小车,缓缓从不知何处行驶来,停在了纪心娴的脚边。 母亲的困惑仍在耳边,一向沉默内敛的纪心娴却忽然笑了。她一手抱着玩偶,另一手小心牵起裙子,很是乖巧地蹲了下来。 她礼貌地问起眼前的猫咪先生:“猫咪先生,你是来接我和妈妈的吗?” 随后便是一场爆炸,整栋大楼轰然倒塌。没有谁预料到这场恐怖袭击,楼内十名本应被秘密保护的专家当场丧生。对外说法是一次事故,特异局将内情隐瞒了下来。 【无人生还,这也许是“它们”的一次警告。】 【这意味着我们多年来的探索终于摸到了正确的方向……他们是烈士,局内每人都应铭记今天所发生的事。】 【或许……他们如今也去到了“那里”。】 。 从纪心娴记事起,母亲便总忙碌,她也并不喜欢与同龄的孩子们交流。年幼的孩子还没有习得人类社会应有的“道德”与“面具”,总会天真而残酷地问一些恶意的话题。 ——你的爸爸呢?呀,他没有爸爸,哈哈哈。 ——那你的妈妈是做什么的呢?我的妈妈是工程师,他的妈妈是医生,而你的妈妈是做什么的?哈!说不出来吧! ——她都不说话,只会哭,没意思,不和她玩。 纪心娴总是怯怯地抱着玩偶,默默落泪。会有阿姨来接她回家,她知道她们是母亲的同事。当她们问起时,纪心娴会说幼儿园的一切都很好。极为偶尔的时候,能与母亲牵着手回家。 除了这点寂寞的事,纪心娴童年的一切似乎都很完美,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常。 纪心娴的家总在不停搬迁,她于是不能在同一个幼儿园久待,也就没有什么同龄朋友。身边唯一的朋友是“小熊先生”,那是某一年母亲所送的生日礼物,一只大大的毛绒棕熊。 可惜,自从猫咪先生来接她和妈妈,小熊先生便消失了。那一天,还有许多的叔叔阿姨和她们一起上车。 ——如今,一只巨大的棕熊玩偶挤到了“孩子”的眼前,几乎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纪心娴微微睁大眼睛,默默把脸埋进小熊先生的肚子里。她悄悄又抬起头,将小熊先生放到自己的腿上抱住。身侧站着一位好看的大哥哥……不过她现在好像和这些大哥哥大姐姐一样高了。 “和你记忆里的‘小熊先生’一样吧?”虞江临问。 “嗯!”纪心娴露出来一个孩子的笑容,把小熊先生勒得紧邦邦,和大多孩子一样手上没轻没重。那力道,要是小熊先生果真在世,恐怕也会当场窒息而亡。 虞江临看着那毛都被向上揪住一大把的玩偶,默默抱紧了怀中小猫,他又问了一遍:“我不是坏人,我带你去找你的妈妈,好吗?” “咳咳。”站在一旁的监考员终于忍不住了。 “你咳嗽什么?”虞江临瞥过去一眼。 “……没什么,喉咙痒。” “哦。”虞江临收回目光,“那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找你的妈妈……试卷要自己拿好哦。” “好!” 直到目送两位推门离开考场,监考员原地举着沙漏,竟然始终没有出声制止。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究竟默许了一件怎样的事,心里顿时凉飕飕。 不是,等会儿,发生了什么?! 这可是多年来的头一回大事!他摊上事了!他失责了!他……他会拖累部长,然后部长会被那可怕的主席惩罚的! 监考员战战兢兢拨通了他顶头部长的电话,他知道对方就在各个考场外巡逻。不知为何,那边显示正在通话中,他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等了许久,似乎有许多人都在和部长联系…… 第49章 即便如此,这位监考员都下意识避开了另一个选择:冲出去当面和方才那扰乱考场秩序的家伙对峙。即便那名学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总不能比主席还可怕…… 终于,电话接通了。 “部长!我……”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稍显疲惫。 “不,您不知道!刚才……” “不用说了,是我放了权限……嘟,嘟。” 电话挂断,留下监考员一双大眼呆呆瞪着眼前的沙漏。 他们学习部这次似乎摊上大事了…… 。 虞江临抱着小白猫,身后跟着另一人抱着只毛绒棕熊亦步亦趋。他在门前等了一会儿,便再度推开,第不知多少次迎着光亮进入。可这一次,眼前却没有铺开任何回忆,入目便是纯白空间,与中央一套桌椅。 有人站在桌前,似乎一直等候着。身后人惊喜叫了一声“妈妈”,便扑了过去,扑到那外形近乎同龄的另一女孩怀中。那位“母亲”则面容柔和下来,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背,似乎在这空间里同样记起了所有。 虞江临没有打断母女“久别重逢”的一幕。他退开站在一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这间考场的监考员。 “先生,我一直在等您。”“母亲”安慰好“女儿”,令她在椅上坐下,便重新扬起张严肃的脸,看向那位来者。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虞江临的语气不同方才对待“孩子”那般友善。 “我知道,如果您看了我的女儿的记忆,那么一定会来找我。” “实际上,由于你的女儿死时年纪过小,她的记忆同样太过抽象。我并未同你预想的那样看到什么隐秘,你大可放心……” 纪女士神色微变:“那您……” “我带你的女儿来找你,仅仅因为我希望她能通过考核。我认为如果‘答题’时有母亲在场,对她来说会更好,仅此而已。不过……”虞江临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现在看来,情况似乎相当有趣。” 听到女儿的事情,纪女士的脸色又变了变。她望向虞江临的目光多了份迟疑。她张了张嘴,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有些犹豫。 虞江临却已冷下脸:“监考员去哪里了?” “……请您放心,我只是暂时让他睡了一觉。” “这届新生里面,有一位学生在世时已达六重境,即便是他也没能看破考场的幻境。女士,您的修为似乎并不比他更高。” 纪女士摇了摇头:“虞先生,时代变了,如今个人的修为并不能决定一切。即便是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团结到一起也是能做到许多事的。”说这话时,她不着痕迹小心观察起虞江临的神态来。 “不用试探我。”虞江临看了出来,他直接点出,“如你猜想一样,我所熟悉的那个时代,距离你生前所处有着漫长的距离。” ——假如他的猜测同样没有问题。虞江临想。 “……抱歉,我无意冒犯先生。只是我从前在这项研究上耗费了我的一生,所以……您说的‘熟悉’是什么意思?您是否陷入过漫长的沉睡?如今又是因为什么而醒来?这所‘学校’是否便是传说中的‘地狱’、‘地府’、‘彼岸’之处?您在其中又扮演着如何的角色?您……” 她的语速逐渐加快起来,那目光像研究者对待一名珍惜的研究生物。直到虞江临明显地将不快情绪刻意展露于面上,纪女士才止住嘴,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抱歉,我只是有些兴奋,我们真的研究了太久,牺牲了太多同伴……我没想到能有一天亲眼看见这一切。” “你们?” “我们一直在研究死亡,新生,以及轮回。对了,还未介绍,我的名字是纪兰君,这是我的女儿纪心娴……”对于“我们”这一话题,纪兰君的解释很是含糊。 作为社交礼仪,这时候该轮到虞江临做自我介绍。 他却只道:“我姓虞。” 纪兰君显然并不在乎,她忽然像个传教士一般,又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您相信转世轮回一说吗?” “……你我站在这里,还需要问这个问题吗?”虞江临同样模模糊糊把话题抛回去。 “是的,是的,我们站在这里,就能够证明一切……直到我来到这里,回顾起生前一切,我才想起来我毕生一直研究的事情,我才知道我终于亲自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想……”纪兰君的语气稍显狂热。 “——即便你已经死了。并且当你通过了期中考核,你将再也不会记起生前之事,未来也再不会有机会将研究结果带回给你的同伴。”虞江临冷淡指出。 “……您说的不错。”纪兰君眼光黯淡了一瞬,转而她扬起笑道,“不过古话说的好:‘朝闻道,夕死可矣。’虞先生,您能满足我这一名学者生前最后的心愿吗?” “你并不像一名学者。一名普通的学者不会将我们的监考员弄晕到不知哪里去。” 纪兰君挑了挑眉,她没想到这位“虞先生”是如此护短的一个人。她若有所思。 “只要您回答我一些问题,我了却了生前遗憾,便会将那位监考员送回来。您放心,我只是想要知道我们的一些猜想是否正确。” 虞江临没有说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揉着怀中小猫的耳根,等待着对方的下文——那装了许久睡的小猫咪,此刻也闭着眼睛竖起一双耳朵来,像是比他还想听到对方究竟要说点什么,像是……紧张极了。 纪兰君知道这是得到默许了,她开口:“先生,您知道永生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吗?尤其当这份‘永生’仅能自死后跟随而来……” 第39章 永生 “世间繁华绚烂,万家万户夜点明灯,无数的异能者推动文明大跨步向前迈进,这样美好的时代似乎从来如此……有一天,有一个人产生思考。他想,生命源于何处,为何我们具有灵魂,当我们死后灵魂又将归于何处?先生,您知道的,千年来人世大多相信着人死如灯灭,不留余烬不留痕。信奉轮回鬼魂一说,则被视为可笑的迷信…… “但是有一天,一个人产生了思考。您知道的,文明总是因思考而前进,因质疑而发现真理。他成立了特异局,便是特别异常研究局,那位可敬的前辈便是我们最初的局长,他的名字永久地被铭记于历史之上。现如今人们大多以为特异局的存在是为维护社会治安,妥善管理形形色色各样的异能者。人们所不知道的是,特异局最开始只为一个真理而存在:我们死后将去往哪里。 “这个如同玩笑的问题,像是婴儿落地的第一声啼哭,像是漫漫长夜中文明所发现的第一支炬火,令特异局成立又发展至今,令曾经混乱的时代终于结束,令我们迎来了如今和平的年代。然而时至今日,即便特异局已成立百年之久,即便我们已解决了那样多的社会问题,最初的疑惑仍未解答,即便是局内人,也有许多已放弃了追问。 “先生,假如是您,您不感到奇怪吗?人类拥有这样多的特异功能,仿佛是造物主给予我们的优待——这种观点同样被视作迷信——千年前的异能者被视为修仙者,据说那时候他们甚至能呼风唤雨,移山挪海,令天地为之变色。先生,您说我的修行尚浅,或许您是对的。 “就像我们无法想象过去人异能的强大,过去人也无法想象我们当代人是如何凭借星星之火,前赴后继举着火把照亮长夜。可无论是前人的强大力量,还是当代人的智慧,竟然都逃不过生死之问。当那终将来临的死亡逼近,我们于现世的一切都将被剥离,不遵循守恒地自世间消逝,包括那份奇异的力量……您不认为奇怪吗?” 纪兰君确实不像一名学者。她像一名技法精湛的演讲者于讲台上滔滔不绝,像一名狂热的信徒播散着她心中的真理。她眼中跳动着奇异的光亮,也许那便是她所说的对真理的渴求。 在场唯一的听众,或许是唯一的,虞江临的反应很是冷淡。他对这生死之问似乎没有什么兴趣,与之相比,怀中小猫渐渐不安而小幅度扭动的尾巴根,倒更令他关注。 虞江临有点想捏捏这只尾巴,顺带着再故意带笑看看小猫的脸色。他觉得逗这只小猫可比听这些故事有意思极了。 啊,这么看来,自己似乎有些冷血。那样令人振奋的文明的推动,他竟然一点儿都不在意……所以究竟为什么,总会有一个又一个人冒出来,叽里咕噜地将“圣人”、“君子”之类的名头往他头上靠? 他过去是这样的人吗?也许不是?也许是?一个人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又忘掉了自身的责任后,便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么? 不知不觉,虞江临开始了发呆,开始了思维漫游。 他走神地想着:戚缘学长似乎也记得他,但从来没有这样称呼他。 那边纪兰君的传教终于到了精彩关头。 “终于,就在这几十年,那漫长的百年的传承了许多人的研究终于抵达了终点!我们拥有足够精确的能力捕捉这个世上灵魂的波动,我们甚至能将机器调转,精密追溯过去万年间这世上任何一刻的灵魂重量……您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 第50章 纪兰君的声音渐渐压低了。像是篝火晚会时,鬼故事的讲述者刻意卖着关子,要把那足以令人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的剧情在接下来一口气吹出。 “我们发现在万年以前——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灵魂意义的死亡!” 纪兰君将两手摊开半向上举,像是做着一份盛大典礼的报幕,像是一场庄严宣告。这时候应当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应当有人满目惊恐,应当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并非唯一听众的虞江临眨了眨眼睛,他仍好整以暇礼貌望着演讲者,手上则似乎漫不经心捏了捏小猫的爪子。他怀疑要不是躺在自己怀中,小猫大概要炸毛了。 ——不仅炸毛,还会冲上去骂骂咧咧地让对方闭嘴。 纪兰君显然不知道自己幸运逃过一劫,她见虞江临神情自然,心道不愧是大佬。 “在万年前,这个世界不存在灵魂意义的真正死亡。我们发现在那个时代,即便凡人生生死死,灵魂总量却保持不变——这本应就是物质的规律。于是我们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当人们肉|体消亡,他们的灵魂便会飘荡出来,永恒地飘荡于世间。这些灵魂与我们同处一个世界,我们却无法看到,也无法触碰。而他们则在与我们重叠的世界里,形成了死后漫长的永恒。 “这个设想是多么的令人惊讶,可当它提出,许多的问题随之解决,许多新的问题又随之诞生。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似乎已失去了这份‘永恒’的咒语,死者连同灵魂一起从世上消失,我们检测不出任何的停留。那么在万年前的永恒,与此世的生死有别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拨动着机器的转轮,一点点监测记录下万年间每时每刻灵魂的变动,这又是耗费了几十年……” 虞江临终于有了神色的变化,他赞叹道:“这是一个浩大而枯燥的工程,需要静心、耐心,与执着,你们很厉害。” 纪兰君微微一愣,她没想到方才那样多精彩的讲述都没能打动对方,此刻那双平淡的眼却因为这份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螺丝工作而泛起波澜。 她下意识摇头,声音放低,没了先前的狂热:“研究工作的日常就是这样的,日复一日的枯燥才能迎来偶尔的奇迹……大多时候甚至没法迎来。” 说完她安静了一下,似乎懊恼自己为何要说这些,又似乎惊讶为何对方会说那些。她嗫着唇,最终深吸一口气,继续了那份宏大的叙述。 “就在今年初,我们终于完成了这持续一万多年的记录。这份记录被保存在特异局最隐秘也是看守最严密的地方。世上许多人都猜测着特异局背后最大的秘密是什么,猜测着我们供奉守护了如何的奇珍异宝,然而那只是一份份记录而已……一位位研究员用最原始的科研方式操纵着那台机器,随后写下一条条数据。我们保存着数据,我们研究着数据,我们发现了万年来数据的第一次波动,那是连一个孩子都能第一眼辨认出的异常。 “第一次的异常追溯于整整一万年前。那是人类文明的上古时期,种种资料早已遗失,过去我们甚至无法确认那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前人编造的虚构传说。这份有关灵魂的记录第一次如此鲜明地证实了那份万年前的文明,证实了那个传说中的上古之国的存在——虞国。您知道有关虞国的传说么?” 虞江临想起在厉刃魔的记忆里所听到的那个故事:“……其国姓为虞,其国主为虞,百国朝拜,列仙云集,以为天之上国。” “是的!那曾是一个无比富饶的国度,然而国君晚年受妖狐所蛊,暴政,酷刑,屠杀,它便一度由地上天国变为人间炼狱,甚至演变出了三千英魂绕虞江的故事……然而令人心惊的是,那或许不仅仅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听到“虞江”一词,虞江临捏着猫爪子的节奏快了两拍,又重了两道。在场没人发现他的异样,除了那正被捏爪子的正主。 “根据我们的研究,就在那万年前传说虞国已然覆灭之后,某一年某一时刻,大量的灵魂突兀从世上消失,又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刻再度归来。那灵魂的数量不多不少恰恰好是整整三千!我们猜测,正是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刻,这个世界完成了第一次的生命轮回!令人困惑的是,那之后的数千年里,我们再未检测到这样的波动,仿佛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是一个不将再现的奇迹…… “直到距今整整五千年前,我们的机器再度检测到了同样的异常。无数的灵魂一波波地从世上消失又重回,庞大的一串串数据在实验室中爆炸,就像是世界迎来了重启,万物竞发,百舸争流,这个世界仿佛从一具死去的尸体中活了过来,开始履行生死往复的使命! “虞先生,五千年前开始,到如今整整五千年过去,我们的世界‘活’了。生活在世界中的人们对此无知无觉,以为生死往复因果轮回是与生俱来的自然法则……不,大多数的人们甚至并不能触碰到这一层。人们以为死亡便是死亡,不再有死亡之后的任何事。少数异能者看破了生死的秘密,却不知道这是五千年前这个世界才所获得的奇迹。少数中的少数妄图打破这一循环,试图重新找回永恒之道……” 望着纪兰君越说越激动,虞江临稍有兴趣地问:“你不希望永生?” 纪兰君冷静而坚定地回答,就仿佛她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过多次:“更多的寿命,漫长的生命,无限的永生,这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很年轻,但你想得很透彻。” “都是前人的牙慧罢了。要是加入特异局却连这点心性也没有,早晚只会被污染成为‘它们’的傀儡……” “‘它们’?” “……没什么。虞先生,还记得我说的么?我想要问您一些问题……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看见您,知道了您的姓氏,我忽然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而从前的那些已不必要提出了。” 没有等虞江临的反应,纪兰君面容严肃而又难掩紧张地开口了。她想起了她的学生时代,想起来第一次站上大型的演讲台上,面对一众知名学者,讲述她的思考。 兴奋,激动,紧张,不安,指尖颤抖,面颊颤抖,嘴唇颤抖。然而这都无法停止人类内心中对真理的探寻与追问。 “先生,您知道一句话吗?‘一鲸落,而万物生’。庞大的鲸死去,它的尸体落入海底,它的骨与血却成为海底的盛宴,哺育出一个生机盎然、生态循环的海洋。 “关于五千年前灵魂的记录,除了那场爆炸式突然进行灵魂加减的开端外,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们所研发的‘机器’能具体探寻到过去灵魂的‘重量’,我们就是依据于此确认灵魂进行了轮回,而非简单的‘消亡’与‘新增’。每时每刻减少的与新增的并不相当,这很正常,在我们的预料之内。 “我们猜测大概如传说故事一般,存在某个地方如同地府、地狱、彼岸之处,存放已离开此世但还未归来的灵魂。这些都很正常,与数据相符合。但有一个奇怪的数据,那个数据太奇怪了,令我们一度以为是机器出了故障,毕竟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存在…… “异能者的灵魂总会比普通人的更‘大’,世上有些灵魂则格外的‘庞大’,超越了正常人的大小,高大如一座小山丘。然而即便是那些‘存在’,也尚在理解范围之内——但有一个数据不同。 “那条数据自一开始就存在着,似乎‘活’了比我们所能检测到的更远的时光。它是如此庞大,像是笼罩了世界的幕布,我们一度也以为那是世界的阴影。直到五千年前,它消失了,像其余所有死去的灵魂一样消失了,我们才知道原来那庞大的阴影,竟也是一道灵魂……而它早已死在了五千年前。 “虞先生,五千年前陨落的那只‘鲸’……是您,对吗?” 随着她话音落下,眼前纯白之景霎时间沉入黑色,像是突兀断了电。警报声伴随刺眼闪烁的红光从头顶扩散开来,一道声音紧接着通过广播传出,那是学习部部长的声音。 “各位考生与代理考官请注意,教学楼正遭受不明敌人入侵。” -----------------------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本来还有一更补补昨天的更新,但太晚了困得眼睛睁不开于是睡了(。)醒了再搓搓补的更新(戳手指)) 第40章 解决 “教学楼正遭受不明敌人入侵,请各位考官护送考生暂时进入‘考卷’躲避。其余部门正在支援途中……” 又来了。虞江临想。 他这会儿甚至有一种预想成真的荒谬感,就像太阳每日于早上升起那般,敌人便会一波又一波地涌来,不给人长久喘息的机会。在这里,动荡与破坏才是常态,学生们便要在一次又一次困境中执着地向着终点前行,疲于奔命。 黑暗里怀中的小猫终于剧烈挣扎起来,似乎想要逃走,逃到他所触及不到的地方,继续独自一只猫与敌人作战,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在他身旁短暂地歇息。就像过去一样。 第51章 虞江临看不见周围的一切,身旁的考生似乎都在黑暗降临时消失了,也许便是躲入了“考卷”。他垂着暂时无法目视的眼,用巧劲把猫困在怀中,令其不得逃脱。 “不装睡了?”他问。 “……”怀中的挣扎停了下来。 虞江临没有问方才纪兰君所提供的信息,也没有生气质问对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他似乎很是冷静,并不担心那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只轻声说:“假如我想起来一些什么,也许我就能帮上你了。其他学生的安全将得到保障,而你也不用那么辛苦……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猫没有回答他。 “那我要是一直不松手,学长就打算一直窝在我怀里吗?”虞江临笑了下。 怀中的小猫终于开始了新的动静——它变大了。柔软温暖的小热水袋逐渐膨胀起来,变得不再柔软,硬邦邦而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长出了人类的手与脚。 虞江临被身上骤然出现的重量仰面压倒在地。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掌垫在了他的脑后,另一只则似乎环住了他的腰。他又很快被这力道搂了回来,等回过神来时已跪坐到了地上,脸被脑后的力量压着,埋在一堵软弹的墙上,那似乎是某人的胸膛。 “嘘。”某人把嘴挤到他耳边低声道,热气弄得他耳尖有些痒。 虞江临紧紧揪着对方的衣摆,抑制住被痒意激起的一阵颤抖。他脸上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双眼微眯起,乖乖靠在对方怀中竖起耳朵。他也同样嗅到了空气中渐渐逼来的陌生气息。 有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周围幽幽浮动,幽灵般地一会儿出现于那头,一会儿出现于这头。那声音交叠起来,似乎躲着迷藏,又似乎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虞江临终于听清了,那是在唤着他的名字。 柔软的,甜腻的,绵密的,这声音令人联想起纯白的奶糕,如此无害,声音的主人似乎总会给人以这种印象。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小虞,你在哪里?”那声音问。 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似乎不愿意他回答。虞江临本也没打算搭话。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腰上的某只手臂顿时紧了紧。哦,刚才大概是不小心舔到某人的掌心了。虞江临无声笑了笑。 这种氛围还挺有意思的,可惜,那气息似乎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方向。来者不再四处飘荡,转而笔直一步一步走来,嘴里仍念着他的名字。 “小虞是在那边吗?” “小虞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我看到小虞了哦。” “好像有坏人进来了,现在的小虞是会被吃掉的,很危险呢。” 虞江临感到环抱住他的手越发紧了,手臂的主人似乎很是紧张。他察觉到了某个家伙有些不开心。他猜测某个家伙此刻大概绷紧了下巴,嘴也紧紧抿着,一副默默生闷气的模样。黑暗中,鲜活的画面快速于眼前跃过,又从指缝间轻易流走。 ……他过去似乎很熟悉戚缘学长不开心的模样。 “我看到小虞了,这次是真的哦。” 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声音的主人又往前走了两步,便突兀停下脚步。他望着一无所有的空地,歪着脑袋弯起月牙般的双眼。 “……小虞被带走了呢。” 。 等虞江临从某个胸膛抬起脸来,入目已不再是漆黑一片。这里似乎是一片私家园林,造景雅致,细细鸟语不绝。只是加以细看便发觉,许多光景仍有粗糙之处,同先前虞江临进了许多次的考卷一般,到底并不真实。 联想起广播里的话,他问:“这里又是谁的记忆?” 身旁人没有回答,只匆匆扫了周围一圈,似乎同样在观察:“你先呆在这里,等外面安全了再出去……不要和那个家伙走太近。” 那个家伙? “学长是说那个白发的学生吗?他究竟是谁?和先前的敌人一样吗?”他一连串问了许多,并抓住了对方的一只手腕,以免这人又偷偷溜走。 戚缘学长又沉默了。是不能说,不好说,还是学长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虞江临渐渐皱起眉,等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株低矮的小树,眉头便蓦地松散开。像是一壶热茶浇灌入隔夜的冷饭中,他脸上盛满热腾腾的惊喜来。 “嘘。”这回换虞江临压低声音,朝身旁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牵着学长的手,缓缓朝那树走去。这树还是个孩子呢,最上面伸展开三道秃秃的枝叉,只到成年人胸前,像个雕出来的摆件。一抹亮白色的小东西正窝在叉中央,珍珠似的,圆润小巧,一起一伏。 一只拳头大小的白猫正于春风中浅眠。 “……这是学长小时候吗?”虞江临小声问着,不愿打扰了小猫的安睡,即便只是一个幻影。他眼中止不住好奇,随即注意到相牵的手有些僵硬。 他意识到什么,侧过脸看去,见戚缘学长正呆呆望着某个方向。虞江临心中产生某种预感,他同样循着视线看去。 黑发如瀑的少年正赤足坐在草地上,兴味望着他们。他身上随意披着件轻纱,头顶、两肩落了些细碎的白花。脚边铺着块宽大的绸布,布上压着件竹篮,篮中放有一半糕点果盘,另一半摆在了白布上。茶壶旁并排着茶杯两只。花香,果香,呼吸间一缕缕萦绕。 “这时候我是否该说……客人远道而来,主人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少年望着虞江临戏谑道。 虞江临眨了眨眼睛,很是自然地对着那张与他七八分像、但更显稚嫩的脸道:“是我们唐突打扰了,不是么?” “少年”笑着捏起茶杯,高举着向前一倾,随后独自啜了一口:“可惜此处只是一页幻影,否则这难得的机会,真想邀请你一同喝茶。” 同先前的幻影一样,这位“虞江临”也拥有着比其他幻影更高的“智慧”,第一时间发觉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并安静接受了这份荒诞的答案,甚至似乎觉得这情景相当有趣。 虞江临也觉得有趣极了,这大概是个询问的绝佳机会。但他没有上前去。他只是有些关切地望向身旁人。 戚缘学长低着头,不知看向哪里,脸色苍白。而那只紧紧抓着他的手,则不住地颤抖。修剪圆润的指甲嵌入了他的掌心。他像是被溺水之人当成了一节浮水的枯木。 “所以,那‘家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少年的声音适时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清脆,不含任何恶意。当一个人突然见到一种未曾见过的奇怪之物,便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任何人都能体会到话语间的纯粹困惑。它是如此不含杂质,如此……能令人心碎。 虞江临的手同样颤了颤。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想起了上一个幻影。也是同样的年轻的面容,同样的璀璨的金瞳。他猛地踏出一步,挡在了戚缘身前,挡住少年探寻的目光,也挡住某张似乎即将被揉碎的白纸般脆弱的脸。 可他终究挡不住声音。 “你旁边怎么跟着……这么一个东西?”少年抬起一根手指,不偏不倚指向虞江临身后之物。他中间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出该如何形容。 “他……不是‘一个东西’。”虞江临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少年歪了歪脑袋,似乎对这位“未来的自己”明显的袒护感到意外。那双金瞳流转着斑斓的日光,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之物。 他盯着那被挡住的身影,下一刻,眼睫微微扬起,困惑被惊讶取代。他似乎终于认出来那样事物的身份,那份惊讶眼见着即将变为某种负面情绪,就像上一个幻影一般…… “你是……” ——幻境碎了。 。 所有人都似乎在同一时间被转移到这里。 教学楼一楼大厅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学生们乌泱泱站在这里。他们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是茫然,无人受伤。 广播里学习部部长的声音不断重复:“敌人已解决,考核可继续推进;已完成考核的学生可自行离开考场……再重复一遍,敌人已解决……” 此刻距离敌人入侵的广播才不过十几分钟而已。 虞江临站在大厅处,周围人挤人,他牵着状态明显不对劲的戚缘,正打算将对方带到稍微安静些的地方,就听到那黏腻的声音再度爬上来。 “终于找到小虞啦。” 虞江临冷冷望向姬青。对方手上正抓着一只鲜血淋漓跳动的心脏,笑得单纯而软和。 “小虞,我帮你把坏人杀死了,你可以安心了。” 虞江临牵着戚缘往后退了一步。 姬青于是笑得更软了:“小虞现在为什么一副防备我的样子?我是小虞的朋友呀。不过小虞养的猫竟然还跟着小虞,好让人意外。小虞很多年前就说过,会把这只小猫丢掉呢。” 姬青看着虞江临身后苍白的脸,笑容甜得发腻。 第41章 空壳 一场筹备已久的期中考核有惊无险地被众人度过。又是一次全员通过,没有谁落下,这又是许多届中的头一回。学习部成员们在接下来几日里战战兢兢,唯恐某位主席拿他们质问——可某位主席没有这么做。 第52章 学习部部长姜水作为此次考核的最大责任人,作为那偷偷放了虞江临权限令其于不同考场自由来走的“真凶”,已组织好语言准备应对戚缘的种种质问。他甚至于当日加紧将脑内记忆再度“清理”,避免被对方发现某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可戚缘没有找他交谈。 那日接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支援,而又很快收到新的消息,听闻敌人已被轻松解决的各部门部长,对校园中新出现的某位“学生”不无好奇。听说便是这位学生独自解决了敌人,听说“这位”的实力比戚缘要强得多,听说戚缘默许了“这位”留在校园中……听说,听说,全是听说。似乎戚缘该站出来向他们解释一番——可戚缘没有。 虞江临已去过了某只猫的“秘密小窝”,在小窝里看到了某只猫并不雅观的一面,又在考核期间从相关人士嘴里听到些有趣的信息——虽说再见到纪兰君时,对方已彻底失去记忆,全然不记得了——甚至两次步入前尘旧影,从过去的“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对戚缘奇怪的态度。 无论哪一条,都值得戚缘同他细细解释——可戚缘消失了。 那日从“考卷”中走出,人潮中迎面遇上姬青,虞江临便心道不妙。他紧紧抓住某个家伙的手腕,一面揣测这“姬青”的身份与目的,一面小心观察某个家伙的情况。 ——似乎压根不需要观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只猫应激了。 当那人嘴里吐出“丢掉”一词,虞江临掌心间的颤抖终于刹那停止。好消息,病人停止了痉挛。坏消息,病人彻底不动了,成为了一具死尸。 那一截手腕垂在他手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了“呼吸”。他感受到戚缘静静站在他身侧,却又觉得身侧的人死在了这一刻。 虞江临也僵硬着。他想要反驳,可他发现他甚至没有资格反驳。 他是一个没有记忆也没有过去之人,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将去往何方。仅仅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漫无目的地向前徜徉着,仿佛等漂到了某个时间节点,等到了那一刻,到了“游戏”的结局,他便会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坐上“赢家”的宝座。 不需要他思考,不需要他费心,不需要他做任何事,会有人将他保护,会有人为他集齐并献上“通关”的宝物,会有人……而他只需要安心地等待,事不关己地沉眠。 ——可他却提前醒了。 ——可他的醒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虞江临微张着嘴。他望着姬青甜腻到莫名令他生厌的笑容,他不愿再看向戚缘的表情。他觉得他此刻该说点什么,比如“他在说谎”。可他甚至没有记忆,他凭什么否认? 姬青笃信的神情与过去的他厌恶的神情在此刻重叠起来,令虞江临感到胸腔中有一处裂痕漏风,那裂痕越来越大,风吹得他心脏发冷。为什么戚缘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迷惑他的心神?为什么他的记忆始终没有恢复?为什么过去无论何时何地的“他”在见到戚缘时,总会流露出那样陌生、疏离乃至厌恶的情绪? ……为什么戚缘在害怕? 无数的疑问在这一刻涌上心头。虞江临感到有些好笑,他发现即便种种迹象指向一个并不乐观的客观答案,他仍旧没法松开相牵的手。假如失去记忆是某只狡诈的猫所铺设的陷阱,他想他大概陷得很深。深到盲信,深到盲目纵容。 假如他的突然“苏醒”真的具有某种意义,假如他舍弃了旁观者的身份毫不划算地要加入到了这场游戏中来,假如他确实是如他们所说曾带着某种决心赴死,假如他的生命早已在上一轮结束了生死问答,平静而从容地迎接了万事万物避无可避之结局。 假如他果真是他,假如他始终如一,虞江临觉得此刻自己心中的主观答案便是唯一,哪怕那毫无逻辑。 ——他愿意相信,这一次的意义,他赋予给了戚缘。 如果再来一次机会,虞江临希望他能将这份情感诉说出来。可他晚了一步。他的沉默太过漫长,漫长到眼前黏腻的笑容越发扩大,像是恶作剧者看见了满意的狼藉,漫长到应激的猫终于断开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散成了一缕捉不住的风。 然后,这阵风就从他的手心里逃走了。 。 戚缘消失后的一周里,校园并未出现什么变化。兢兢业业的学生会将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齿轮精密地相咬,而又转动;就像多年重复一件事的老员工,仅凭肌肉记忆便能将一切处理妥当。 戚缘消失后的第二周里,校园再度迎来了敌人的袭击。这一次,姬青取代了戚缘的角色,甚至比戚缘做得更好。白发的学生不费吹灰之力便消灭了一切的来敌,并殷勤地将鲜活的“战利品”献到虞江临的眼前。 “小虞要吃吗?吃了就能更快恢复哦。” 黏腻的笑容,甜腻的笑容,像是糖分超标的甜品上最后浇灌的热糖浆——这样的笑容并不会出现在戚缘故作冷淡的脸上。 目光下移,对方单手捧着一团畸形而仍在跳动的黑色的“瘤”,像是被活生生从血肉中扯出的心脏。里面隐隐有金色的亮光渗出,虞江临想起了戚缘每次会喂给他的“金糖果”,他已意识到这些都是从敌人身上剖下来的东西。 但戚缘的“糖果”永远是干净的,纯粹的,晶莹剔透,那么小一颗——就像是将大团大团恶心的垃圾吞吃入腹,随后过滤而出的那么一丁点的精华。 他静静望着那团令他作呕的“瘤”,他想姬青当然不会做这种事了。恐怕在这世上没有人会相信,有人愿意充当一只“过滤器”。他觉得他的心脏也同这“瘤”一般瑟缩着,隐隐抽痛。 “……你为什么是白发?”虞江临毫无预料地问。 黏腻的糖浆凝固了。 姬青挂着两弯笑眯眯的月牙眼,他自上而下静静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同样毫无预料地低低笑了一声。随后他向后一靠,不紧不慢卷着胸前一缕柔顺发梢。 “小虞从前不是最喜欢白毛吗?” 虞江临沉默。 “不仅喜欢白毛,还喜欢毛茸茸的白毛。看,九条大尾巴哦。” 九条饱满如珍珠的尾巴,自姬青身后浮现,盛开。姬青眼眸下垂,眼底带着淡淡的羞赧,似乎觉得现出九尾是一件极为私密的事情。 ——这是一只九尾白狐。 虞江临目光闪烁了下,随即继续沉默。 姬青收了尾巴,他随手将那新鲜剖出的“瘤”丢到地上,就像丢着一件无人在意的垃圾:“好吧,小虞没有胃口,那就先不吃了,不过……小虞现在不会还坚持着那点原则吧?你知道这么多年,整整五千年过去了,你被喂了多少‘食物’么?” 见虞江临面色有变,姬青重新挂上了笑:“故作清高而自诩正义的虞江临,最终也堕落成如今的样子,尸鬼般啃食着他眼中的‘腐朽之物’,同我们一样,听起来好可怜。” 那笑忽然尖锐起来:“不,我们可比不上。谁知道五千年间你究竟是吃了多少仙,才重新捏出来这么一个壳子?说不准饿极了的时候,就连那些残渣蝼蚁也不挑了……虞江临,你还记得你吃了多少人吗?” 虞江临看着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看着忽然就卸下人皮伪装仿佛人格分裂的姬青,内心却很平静。他轻声在心底里反驳道:不是的,戚缘并不会让他吃“不干净”的东西。 ……他觉得胸口的风漏得更多了。 姬青显然将虞江临的沉默误解成了别的什么。他转瞬又披上了“人皮”,黏腻而乖巧地笑起来。那笑容甚至称得上是一种贴心的安抚。 “小虞是不是害怕了?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小虞的,毕竟……小虞现在只是一具‘人偶’而已,不是吗?我在等待真正的小虞降临,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幸运的是,我快要等到了。” 被称作“人偶”,虞江临没有生气。 他好奇问:“因为我没有记忆?” “因为你只拥有空壳。”姬青冷声道。 说完这句话,他转而又陷入那糖浆般粘稠的语气中:“我想要的是里面的东西。美丽的,璀璨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小虞的事物。” 姬青望着虞江临,那张表情愈发沉醉,面颊上带了两坨潮红。他痴痴沉浸在那可望不可及的幻想中,仿佛透过这具他口中的人偶,已经看到了他所期盼的真正的虞江临。 这时候的虞江临仍未生气——直到下一句话。 “不过那东西似乎真情实感地把你当做了替代品,大概的确快要疯了,呵。人偶,人偶,确实长得一模一样。这么说起来我忽然好奇了……他有拿你泄欲吗?” 第42章 浮海镇 没有人知道浮海的边际。这里是被现世所遗忘之处。 如果说世界是一只巨大的彩色的拥挤的泡,内里灌满名为生命的气息。旋转,晃荡,折射着时光的流动。那么浮海便是泡泡中某些狭窄的线形缝隙。它们丝丝缕缕裹挟于现世的夹缝里,绵延横贯,渐渐连接成深邃的壕沟——像是苍天巨树埋入土下的根系。 第53章 曾经,在遥远的年代里,有些避世者发现了这里,他们被那颗彩色的泡泡深深地、深深地伤害了。他们渴求一份寂静,于是躲藏入冰冷的壕沟。这是一条无主的壕沟,一位又一位隐者曾光临此处,用他们的仙术稍稍改造着壕沟的色彩。亿万年间浮海并不有着恒定的样貌。 避世者并不总是停留于此。漫长的冷清的寂静的思考中,有人与那只巨大的泡泡达成和解,有人怀念泡泡动人的光晕,有人炙心难被冷冰浇熄,于是一位又一位隐者从壕沟离去。这里是他们短暂歇息的旅店,旅客们仿佛彼此间达成了无声的协议,来时默默,走时清净,不留痕迹。 他们认为他们只是浮海匆匆的过客,人们却更愿意称他们为浮海之主。 如今的这位浮海之主已有五千年不曾出去。这里葬着他的骨,这里葬着他的血。他用他的骨与血,葬着许多的来自泡泡的客人。 世上几乎已无人知晓浮海曾经的效用,志趣高雅的松山隐客仿佛已不存于世。如今的浮海是如此拥挤,它不再拥有谪仙避世的美名,它不再拥有旷无人迹的风光,它不再是少数仙人自得其乐的去处。 它成了一处熙熙攘攘的闹市,闹市开在浮海间。 人们——已死的人们称其为浮海镇。 。 镇上行人来来往往,乌砖墨瓦,一抹雪白的亮色于其间极为显眼。 小猫睡在瓦檐上。 它把脸埋在两爪间,没有抬头,两耳忽地扑动一下。 随之有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你在这里躲了三周了。” 屋檐上凭空多出一人。灰发上绾,绿眼如青松——是那据说到浮海镇上来发红豆汤的孟婆婆。 “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不要紧么?” “……那只九尾狐探路的傀儡来了。” 孟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他来了,看来那位大人的魂魄已接近补全。距离这学期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你不想在最后的这点机会里,和他多陪陪么?” “没有必要。” “你不打算和他解释么?” “没有必要。” “你不打算和他们解释么……没有必要?” “……” “那些孩子还恨着你。除了小棠把自己的记忆彻底搅浑,不去看不去想,其余几个孩子都记恨着你。你是这浮海说一不二的‘阎王’,总是逼着他们做他们不想做的事……一切快要结束了,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吗?” “他们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记得什么。”小猫的声音很是冷酷。 “那位大人总说你的脾气倔,看来没错。” “……” “这学期小谢尝试刺杀了你三次……你当初把武力最高的那批孩子交予他,让他带卫生部,现在后悔吗?” “谢金从来都是个暴脾气的蠢货,哪怕学着别人装出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装疯卖傻,本质还是个蠢货。我不会和这种家伙一般计较。” “但你还是很欣赏他的。毕竟他是为了大家,才一次又一次地冒险杀你,也只有他有胆气试图杀你,不是么?他这一学期甚至找上了那位大人,他差点成功了。” “呵,谢金要是敢真把他牵扯进来,就不会只单单挨一顿揍那么简单了。” “假如他们恢复了记忆,最自责的恐怕就是小谢了。你知道的,这孩子从小最讲义气,他不会放过他自己的。” “没有假如。” “说话这么绝对么?小姜偷偷藏了记忆,这点你早已经知道了吧。他总是这样,做事留着许多心眼。他当初并不相信你,他认为你撑不了几年,却没想到你真的坚持到了现在。等到……那之后,他也许会将真相告诉其他人。” “……切,走之前我会把他手上那些‘备份’给清掉。” “你确实越来越固执了,如果那位大人知道你成了这副样子……” “他会失望吧。”/“他会心疼的。”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猫呆了呆,随后又闷闷不做声了。 见猫不喜欢这个话题,孟婆婆叹了口气,随后又问:“小秦现在还是那样么?” “……姜水一直关注着他的状态,不至于彻底疯了。”猫的声音硬邦邦的。 “老身知道你愧疚,但谁也不会想到小秦会变成那样……如果你告诉他一切真相,他的病也许就好了。” “以他的性格只会在另一条路上继续患得患失,开始想些更加乱七八糟的事情。哼,这群家伙没一个省心的。还有,不用继续说些有的没的哄骗我,这招对我没用。” 猫继续着一副冷酷的语调,可惜这副软绵绵的身体无论如何也难给人冷酷的印象。 “老身明白,只有那位大人能哄你。” “……” 猫把屁股挪了挪,脸也向下埋得更深,似乎觉得老人的这句话真是可恶极了。 老人的身影渐渐飘散起来,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真切:“老身得回学校煮汤了,说不准会是最后一锅……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猫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显然觉得这个节骨眼上,已没什么事能让它感兴趣。 “那位大人已经来了。” “……什么?”晃来晃去的尾巴停滞于半空。 “他已经到了镇上,不去接他么?” 。 虞江临走白玉桥时,走得很慢。他望着脚下无垠的浮海,望着天空上高悬的一轮“太阳”,他想了很多。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东西问过虞江临一个问题。 那小家伙是如此年轻,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我……我想知道,我在您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听起来像讨人嫌的骚扰,虞江临已很久没遇到过这种不长眼睛便往他身上凑的家伙了。如果问问题的人不是脑袋圆圆、腿也短短的小笨蛋,他准会把对方揍一顿,然后丢出去……哦,他后来脾气似乎好了不少,倒是不会亲自揍人了。 “是一只小猫呀。”那时的他随口回答。 走下白玉桥,迎面便是一座乌黑的镇。镇两旁白雾弥漫,看不清边际。一棵老松垂在石头旁,便算作镇门了。 他转头礼貌笑了笑:“谢谢常叔,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原来他脚边一直跟着只黑白奶牛猫。那猫一只眼睛留着条刀疤,看起来威武而老练。 奶牛猫点点头,便一甩尾巴消失于雾色中。 虞江临走在镇上。同学校里不同,浮海镇上老老少少皆有许多。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群“学生”标志的清澈与茫然,每张脸都是皱的,似乎被时间腌渍了太久,久到酸甜苦辣都熬得只剩下一味,便是麻木。 形形色色穿着不同年代衣物的人们,在这镇上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样子。哪怕是年轻的孩子,也有着一双看尽尘世的眼。 见有新人来了,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朝虞江临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似乎已没有什么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在虞江临到来前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正在重复而不厌倦地发呆。 吱呀,吱呀,几只猫咪推着推车而来,车上盛放着虞江临眼熟的事物。那是一大锅汤,却不是校园内的鸳鸯汤。暗红浓稠的红豆煮得香甜软烂,小猫们一碗一碗地盛出来,分给路旁的人们。 他们麻木而机械地饮着羹汤。那汤仿佛神仙药草,几乎是喝下去的瞬间,麻木而浑浊的毛玻璃便从一双双眼上剃尽了。人们眼中再度浮现起年轻的色彩,街上“活”了起来。 有人三三两两聊起天来;有人不知从哪变出张棋盘对弈,旁边很快聚集起两拨“指手画脚”的军师;有人迈着欢快的步伐朝镇内走去,那边早喝过了红豆汤,正搭起花花绿绿的戏台…… 虞江临驻足于路边,静静望着这一切。他知道那红豆汤的功效,遗忘记忆,遗忘时间,遗忘那漫长的、难以熬尽的岁月。 一只猫捧着碗来到他脚边,严肃抬起脑袋:“给,红豆汤!” 虞江临蹲下来,朝小猫轻轻摇头:“我不需要,谢谢你。” “真的不需要吗?这是今天最后一轮汤哦。”猫歪了歪脑袋。 “真的不需要,辛苦你们了。”虞江临笑笑。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猫咪的脑袋以示夸奖,那只手刚伸出一半,便停下。像是想起什么,他收回了手,只是垂眼淡淡笑着。 “好吧。你看起来确实状态不错……”猫咪大队推着一口空锅离去。 虞江临站起身,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便继续朝前走。 越往里沿街越是热闹,小商小贩摩肩擦踵,招牌铺子鳞次栉比,人们挂着一张张笑容买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从兜里取出几只树叶交付。卖的都是些手工物什,人们自己做的。一眼望去,除了吃食,应有尽有。 街中央搭着个戏台子,已搭了一半,剩下棚子没盖上。一队穿红挂绿的年轻人正卖力排练,似乎是为即将到来的什么日子做准备。 第54章 虞江临就站在这台前树旁,静静看着台上一轮又一轮节目。这时候正好是一位演员咿呀咿呀唱着戏曲,锣鼓升又降,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咪叫声落在地上。 虞江临却立即抬去了视线。熙熙攘攘嘈杂人群里,似乎只有他听到了那声细微的呼唤。他的目光穿过一个个影子,最终落到了那只纯白的小猫上。 雪白的猫蹲坐在地,怯怯望着他。猫只叫了一声,像是朝天上投出一枚硬币,赌着神明是否会回应。 虞江临的脸色没有变化。方才静静旁观戏曲的眼睛,如今也静静注视着猫。他抬起脚步,只刚走出一步,那猫便立即站了起来,似乎想跑,似乎害怕。 虞江临于是又停下脚。他没有匆匆跟上,也没有询问,却更没有后退。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一小点猫影,像是等待着对方恢复平静。 猫最终还是迈出了脚步,它哒哒哒地穿过人海,来到虞江临脚边。 虞江临蹲了下来,伸出手摸着猫的脑袋毛。 “我是来接你回学校的。运动会要开始了,主席应该到场,不是么?”令猫意外的是,虞江临没有谈别的什么。它这段时间一直纠结的东西,仿佛从始至终就不存在。 它像个通宵熬夜准备了厚厚一沓考点的期末复习生——到了考场却发现一个没考。 它没忍住问:“那只九尾狐呢?” 舒服的摸摸停下了。 ——虞江临缓缓移开了视线。 猫没有意识到人类的异常,继续追问:“那只九尾狐呢?姬青人呢?” 虞江临盯着一旁的戏台,慢吞吞说:“那东西似乎不是姬青本人,只是一个前来探路的傀儡。”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以真身前来。他的傀儡性格一个比一个讨人厌恶。”猫不开心地用尾巴拂过人类不再摸摸的手指。 “所以那傀儡呢?他……没和你在一起么?”猫别别扭扭地问。 “那只傀儡啊……”虞江临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没那么利落。 “他说话太急,闪了舌头,然后就死了。就是这样。”这话说完,虞江临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猫:……? 看见猫脸上呆滞的神情,虞江临随口补充了句:“谁知道怎么就死了呢,可能这傀儡太不坚固了。” 猫想了又想,仍想不出那傀儡还能怎么被毁——总不能是虞江临弄毁的。猫觉得大概那傀儡为了进入浮海,已损失了许多法力,本就快坏了。 它正琢磨着,就听到头顶上人类的声音轻轻问。 “你……学长你不变回人形吗?” 猫呆呆扬起脸,从这个角度看,人类那双眼睛盛着日光,染上了淡淡一圈金色。此刻这双好看的眼睛里只盛满着呆呆的它自己。 “我好像很久没看过你人形的样子了……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撒娇。猫悄悄红了红耳尖,它觉得还好这时候它只是一只猫而已,不会被虞江临看出什么。别扭着,矫情着,猫抖抖耳朵还是变出了人形。 虞江临原本是蹲着的,见眼前的小猫突然消失了,眨眨眼睛,慢慢站了起来。他怔怔望着那比他高上一截的身影,后知后觉后退了两步,才终于能看到头顶一双雪白绵软的三角猫耳——他似乎并不熟悉这样的身高差。 “……走吧。”虞江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牵起戚缘的手。 第43章 奇怪 戚缘从来不喜欢人类,更对人类喧闹的城镇不感兴趣。 可虞江临却总带它往那些地方去,于是戚缘就觉得那些地方倒也还不错了——因为虞江临喜欢嘛。 热闹的节日,拥挤的街市,虞江临把它抱在怀里,放到肩头,它紧紧贴着虞江临温热的肌肤,害怕稍不注意就被人潮卷走……害怕一旦松开爪子,虞江临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虞江临而言,它是什么呢?一只随性救下的野猫,一个逗乐解闷的玩具?假如未来有一天,它用尽全力都不再能用它短短的爪子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虞江临会停下来回头看它一眼吗?虞江临会在繁乱的人潮中找它吗,就像那些丢了孩子的人类父母一样?虞江临……会在某一天主动松开它的爪子吗? 每当被带出远门,来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白毛的小猫总会不安地想,或许这一次就要被丢掉了。它不喜欢那些吵闹的动静,也不喜欢虞江临对着各种各样的人笑。它只想虞江临呆在家里,只和它一起。 严格意义来说,他们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家”。虞江临像一阵停留不住的风,很少长时间停留于某处,似乎满世界都存在虞江临的临时住所。戚缘不在乎,对它来说,有虞江临的地方,那就是家。 直到虞江临身死,戚缘都未曾将这些话告诉给对方。 别扭的小猫总是将各种各样的小心思藏在心底里,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些,更乖巧些。即便是偶尔的耍脾气,也是一次次精心计算后的试探。它知道虞江临喜欢它这样。 它实在太矮了,假如蹲在地上的话,仰起头也只能看到对方弧度优美的下巴。它好像永远都无法看入那双金色的眼。 它其实更喜欢虞江临少年体的样子,那让它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没有那么远。 它是个被主人抱着的什么也做不到的小猫,永远地不被赋予主动的权利。 它用它毫无攻击力的爪子,轻轻踩着那人光洁的手腕。那人笑着说痒。于是它又加重力道,把那人逗得无奈蹙眉,说小缘可真坏呀——这就是它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逾矩了。 忧伤的小猫的心里门清,哪怕是这样浅浅的接触,也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幸运。它知道许多人暗地里议论,为何虞江临身边跟着的是它?为何虞江临怀里只抱着它? 戚缘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虞江临身侧的位置。它将永远是虞江临眼中那个柔弱的可怜的溺水的幼猫,它会是虞江临身后亦步亦趋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东西。 突然一阵轰隆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断小猫低沉的思绪,那声响像是把它的脑子也给炸开了。它吓得原地呆住,眼睛瞪圆,下意识把尾巴紧紧缠上了那人的手掌,尾尖钻到指缝间。 同行者似乎感受到了掌心的异动,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好笑地把小猫端到自己的膝头。一袭长袍随意拖地沾尘,清透如蝉翼的手腕方才被猫挠出红痕,刺眼极了。 青年似乎并未在意,只抬眼朝它的猫笑着,轻声哄:“小缘不喜欢鞭炮声吗?以后要说出来啊。走吧,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这里以后我们就不来啦……” 隔音法阵自两人周身扬起,挡住了外界的嘈杂,挡住了行人的嬉笑,挡住了那令猫丢脸的鞭炮。 那一向高高挂起似乎永远也不会落下的清丽眼瞳,此刻完完整整呈现在小猫的眼前,像是两口盛好的甜汤,端来只等他品尝。猫于是呆呆地,痴痴地看着,好一会儿听到青年又闷闷笑了。 “真被吓傻啦?”青年冰凉的手指刮了刮猫的鼻尖。 猫登时红了个大花脸。 直到青年哼着小曲买来两串糖葫芦,说是给它压惊的小零食——实际上是青年自己想尝尝看——戚缘咬开糖衣,仍旧羞耻地想着,可恶的鞭炮,可恶的人类。 它其实不是普通的小猫,它好歹也是开了灵智的妖。它跟在虞江临身侧被养了那么久,根本没有道理害怕寻常小猫才怕的鞭炮。 可因为在虞江临的怀里,它好像就是永远能做一只没用的猫。 。 当虞江临主动想要牵起他的手时,戚缘恍然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他鬼使神差地回握了那只手,放空大脑,乖乖地被牵着走了好长一段路。路上他想起了从前的事,仿佛他还是当年那只小猫,被猫眼中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青年抱着,一直一直向前走,许愿走到天荒地老。 他盯着虞江临头顶的发旋,他知道自己已经长得比虞江临还要高了。 许多事变了,虞江临是,他也是。 忽然一阵锣鼓声铿锵震开来,有人头顶的耳朵抖了抖。 戚缘眼神放空了一瞬,而后很快调整回来。他一向对声音有些敏感,不过好在如今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被吓得呆在原地。 正要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没想到虞江临却停下脚步。对方蹙着眉,望着那锣鼓喧天的一队人,面色不悦,随后拉着他就往旁边去。 “学长被吓到了吗?他们似乎都在为表演做彩排,到处都吵吵闹闹的。不过我来时看到有一条人少的小路,我们可以从那边出镇。” ……他其实没那么脆弱。 但戚缘默不作声还是任由对方牵着他的手,任由对方引路,任由对方把他带去任何地方。 不过他刚才难道很明显地抖动了吗?难道虞江临注意到了? 这道小小的疑惑只短暂地在心头盘旋两圈,便很快消散。 这确实是一条清净的小路,路上只有他和虞江临一前一后贴得极紧。虞江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没有谁来打扰他与虞江临的独处,戚缘最喜欢这种时候了。他们就这样用极慢极慢的速度,老爷爷散步般地走出了镇。 第55章 出了镇,便要上白玉桥。长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细细飘带,横贯于海面上。虞江临仍旧牵着他的手,没有主动放开,戚缘自然更不会。 有那么一刻,戚缘有些希望时间停留于此,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刻。虞江临当然要继续往前走,世上没有人比虞江临更有资格往前走……虞江临应该要走得很远很远才对。 方才还满足的一颗心,渐渐地又低落下来。不过那张脸上仍旧保持着一副冷淡样子,他已习惯了用这副模样示人。 行至桥中央,虞江临突兀停下了脚步:“学长能陪我看一会儿海吗?” 奇怪的请求。戚缘不理解,但戚缘仍旧淡淡点了点头。于是虞江临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 他又对着虞江临发起呆了,直到对方招呼他坐下,才堪堪回过神来。他们席地而坐,坐在了白玉桥上。数千年来还有谁会坐在这桥上么?似乎没有了。人们大多步履匆匆,要么坚定决绝,要么悲痛犹豫,没有谁会有闲心停在这里看海。 虞江临总是会提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这就是戚缘所熟知的虞江临…… 他忽然扭头看去,盯着那张漂亮的脸。 漂亮的小学弟也含笑回看向他:“怎么了,学长?” 戚缘一寸一寸打量过那张脸,仔细辨认起最细微的神情。嗯……没有问题,眼前的虞江临仍旧是那个单纯的小学弟,不是从前某个一贯骗猫的坏家伙。假如是那个人,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拎起来,丢到海里去了。 只有什么也想不起来的虞江临,才会亲近现在的他,他知道。 戚缘收回视线,默默继续望着海。他的眼神是如此专注,虞江临说要看海,他便认认真真将其当做任务完成。 又过了一会儿,身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姬青,或者说姬青的那只傀儡……” 戚缘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虞江临在他们独处时提起别人,尤其是那个家伙。 “他问我,这些年来,学长是否……有在我身上发泄性|欲。”虞江临说这话时,目光仍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语气淡淡。 看吧,姬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傀儡也是…… ——发泄什么? 戚缘的脸和大脑后知后觉地清零起来。虞江临的后半句话吃掉了他的脑子,吃掉了他的一颗心。他发现他没法再转动大脑,胸腔里也空了一片。他突然觉得手脚冰冷。 比海更沉重的恐惧,令他停止了思考。 “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只是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惊讶。”像是为了安抚他,虞江临捏了捏他的手,声音仍旧很淡。 好像那句话并没有给虞江临带来困扰,好像虞江临从来不觉得他具有什么威胁,好像他对虞江临而言还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好像虞江临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情。 戚缘的大脑与心脏在短暂的抽离后,终于回归了身体。虞江临没有生气,他却发现自己并不开心。他继续默默看着海,抿嘴,又抿嘴。 “学长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怎么今天总是提其他人?他稍有些生气地绷紧脸,没有回答。 今天的虞江临有些奇怪,是不是魂魄又开始消散了?明明已经差不多成形了,难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又出了什么事……果然姬青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得再喂点食物才行…… “我喜欢那些散发着光亮的灵魂。我很喜欢他们,但也只是远远地喜欢。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为他们做些什么。好像每一次,都是他们求到了我的面前,或是倒在了我的眼前,我才伸出手,做那些我能做的、一点点的事情。我想我不算一个很好的……人。”虞江临说得很慢很轻。 不想听。为什么非得在“喜欢”这么一个词语后面加上“他们”?想要把这张嘴堵住……心里说是这么说,戚缘却偷偷竖起耳朵听得很认真。 虞江临过去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这种……仿佛把他当做倾诉知己般的语气。只有在极少极少的时候,虞江临罕见喝醉了,才会把变成猫的他抱在膝头,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这时候的虞江临难得柔软下来,不是那种瑰丽的带刺的极具迷惑性的柔软,而是好像真的展露出一颗脆弱的心。他喜欢这样的时刻。 ……难道虞江临来找他前喝醉了么?戚缘狐疑又关切地想。 “我很惊讶,对一直以来的你,也对经历了这一切后此刻的我。” 这话可真是钓起了猫的好奇心,戚缘很是在乎却又装作不在乎地等待着下一句话。 “我其实……算了。”虞江临低声笑了两声气音。 那颗柔软的心在戚缘面前刚露出一个小尖,便再度收了回去。 戚缘不开心地继续绷着脸。果然,没有记忆的虞江临也仍旧会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决定在走下桥前都不要给虞江临好脸色,随即听到虞江临又软软地笑起来:“我可以摸摸学长的耳朵吗?好像很久没有摸过学长的耳朵了。” 戚缘顿了顿,随后故作冷淡地把那对绵软的猫耳往外顶了顶。 ——不过,虞江临在学校里有摸过他的耳朵吗? ----------------------- 作者有话说:当人呆到了一种境界,就会被旁人视为冷酷() 第44章 同床 虞江临看见戚缘乖巧地把耳朵露了出来。 ——他的猫总是很乖的。 可惜如今的“学长”不再是小小的一团,他伸手去够才能触碰对方的头顶。啊,稍微有些不顺手。 他的猫显然也注意到这点,又板着脸把腰弯了弯,朝他微微垂着头,方便那双耳朵显得更近,唾手可得……真是一只很可爱的猫。 虞江临抬着眼,轻轻揉着绵软毛绒的耳根,身侧逐渐传来呼噜呼噜的细微声响,掌中耳朵也开始晃晃。 “很舒服么?”他没顾着对方“吹弹可破”的薄脸皮,带着点调侃意味,问了出来。 肉眼可见,戚缘突兀地不动了,像是一台报废了的机器。疑似因高温而发红,因滚烫而陷入故障。掌心间两团舒服摆动的“蒲公英”,仿佛也随着那句简短的话语,被人轻轻一吹,就把所有的勇气吹散了。 还是那么不禁逗。虞江临漫不经心想。 手下的毛绒脑袋慢吞吞发话了:“要不要我也给你揉一揉?” ……嗯? 直到虞江临被扶着肩膀缓缓躺下,一只脑袋都搁在了某位学长腿上,他仍有些发懵。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戚缘完整的一张脸,少了作为猫咪的柔软,多了分削得干脆的锐意。 他无意识间扬起手指,想要勾一勾那只笔挺的鼻子。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捉住。虞江临与一双故作严肃的蓝眼睛对上。 “做什么?”警官先生质问起嫌疑人。 “想要摸你的脸。”某位嫌疑人似乎生来就不懂得羞涩。 “学弟不可以摸学长的脸。”坏学长对着无辜小学弟“凶巴巴”道。 “……好的,学长。” ——收回那句话,他的猫好像变得没那么乖了。 紧接着头顶便传来一阵痒意,虞江临瑟缩了下,下意识想逃,却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戚缘怀里,紧紧贴着对方小腹,无处可躲。他怕痒,几乎没有人能发现这点……戚缘在做什么? 他愣愣问了出来,这回轮到他审问犯人了。 没想到犯人理直气壮:“头皮按摩,舒服吗?” ——可那是我的角。 ——不,我已经没有角了。 戚缘的手指不偏不倚在某两处位置打转,揉着他的发根,他的头皮,力道不错……过于不错了。虞江临渐渐地有些受不住,他甚至觉得被戚缘触碰的地方,仿佛真的还存在有什么……那是他最敏感的位置。 也许该捂住脸,再不然至少得遮住眼睛。虞江临仰面望着戚缘,失神地想。 “你哭了。”恶毒学长终于放过了可怜学弟的头顶,转而揉搓起对方已泛红的眼周,把那块脆弱的肌肤揉得更湿,似乎关心极了。 ——戚缘不知道他怕痒吗? ——不,他绝对知道。 虞江临仰着张一塌糊涂的脸,一语不发地盯着面前人看。似乎并不知道小学弟为何而哭的正直学长,则一本正经露出一副无辜表情。 好一会儿,在这场无声对视中,正直学长率先移开了视线:“……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他的脸同样有些红,被某位小学弟的样子烫到的。 虞江临呵了声,倒是没再这个话题上继续计较。他翻了个身,脸埋在身旁人小腹上,手指揪着对方衣角:“可以继续。” 戚缘于是不动声色勾起嘴角,小心翼翼揉弄起虞江临头顶的两块位置。他同样知道那里本该有什么,嘴角又渐渐弯下。 这应当是一幕浪漫的场景,虞江临闭着眼想。 他们坐在一条漂亮的白玉桥上……虽说这桥是他的一根脊骨。 第56章 太阳高高悬挂……那是他的一只眼。 宁静的海……那是他的血。 那些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世人所敬仰渴望的“虞江临”,早已在数千年前悉数拆尽,到头来孑然一身,也算清净。 如今的“他”只是一具被强行捏出的空壳……姬青的这句话似乎说得不错。 可即便只是这样一具空壳,却仍然有一只蠢笨的猫,努力地把他找了回来……人世间五千年,地府内万年。 虞江临无声叹了口气,他抓着戚缘的袖子,摇了摇:“走吧,学长。” “不再继续坐一会儿吗?不是说要看海吗?” “嗯,已经看完了。”虞江临望着那海蓝色的眼睛轻声说。 。 返校后已是入夜,天上高悬着一轮明月——那是虞江临曾经的第二只眼。校内静悄悄,一切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虞江临拉着戚缘进了宿舍,一路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等扣上门,落下锁,被从浮海镇一路牵着走过桥,又一路牵回学校的戚缘终于忍不住。 “这个……” “是吗?学长不愿意与我牵手?” 效果显著,戚缘乖乖闭上了嘴。从镇上遇到开始,虞江临就似乎哪里怪怪的……是还在埋怨他长达三周的不告而别吗?他以为他的作用已经结束了,只需要等待最后的审判…… 戚缘胡思乱想之际,一只冰凉的“手铐”便扣上了他的手腕。他呆呆抬起头,见到他的“审判长”嘴巴一张一合。 “也许……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次礼物了。如果弄坏了,今后可不会再有了。所以,听话,不准弄坏,明白吗?” 手腕上赫然是一枚新的黑鱼白绳手链,先前的早已毁损。戚缘怔怔望着,抚摸着这失而复得的手链,一时间并未听懂虞江临的话,倒先是注意到手链上多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条黑白相绕的编织绳,缠在手链上,与其生长为一体。编织绳的另一端……他顺着看过去,是虞江临腕间的手链。他们的两只手分别被两只手链紧扣,随后借由一根绳联系到一起。 戚缘刚感到一颗心快快地跳动了一瞬…… 就听到绳的那头人凉凉说:“这是宠物牵引绳,防走丢,防咬人,防乱跑……主要还是防乱跑。” 戚缘目光呆了呆。如今除虞江临以外,基本上没有谁能看出这只猫的呆样。就这点而言,这么多年他的猫倒是长进不少,虞江临默默想。 “这手链会自己收缩,所以不用考虑变成猫来逃跑。假如你执意要把它弄坏……那么你大可以试试,我并不阻止。” 虞江临的声音很是平静,落到戚缘耳中却完全是威胁了。他当然不可能亲手毁掉虞江临所送的手链……还是一条小鱼手链。 戚缘拨弄着链子上的墨黑小鱼,又把牵引绳勾在指间玩了又玩,似乎喜欢极了。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单纯,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只无害的、不聪明的、没有小心思的猫咪学长。 虞江临盯着戚缘的脸,静静打量着一寸寸的细节——同戚缘一样,他也没有发现对方任何多余的疑点。他们太熟悉彼此了,就连那佯装平静的演技,也是一个模子刻出的模样。 最后还是虞江临先开口:“那么该上床睡觉了。” “哦。” 就在两张床中间分开,要分别走向两端时,中间一黑一白相互缠绕的牵引绳,瞬间绷紧,拉直,悬成水平一线,把左右两人拉在了原地僵住。 他们背对着站了一会儿,很是安静,仿佛没有谁注意到那股拽着彼此的力道。仍然是虞江临先开口,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平静得过了头,稍显刻意。 “看来得睡一起了,今天睡我的床吧。可以吗,学长?” “……哦。” 期间戚缘默默回自己床上取了枕头,他又看了眼那张被子,似乎在犹豫究竟是否需要一起搬过去。虞江临适时地扯了扯绳子,戚缘便只抱着个枕头来了。今晚他们将共享一床被子,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没人挑明也没人质疑。多出来的那床被子则孤零零躺在对面床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人只脱了外衫,便穿着贴身衣物进了被窝,没有换睡衣。另一人便没说什么,跟着也脱了外衣就钻入被子。 两人睡得很有君子风范,枕头挨着枕头,两只脑袋端端正正搁在枕上,大大方方仰面望着天花板,就连被子里的手也都规规矩矩放在肚子上。任谁来看了,都只会感慨,这可真是一床清清白白的被子。 他们该有很多话可讲,质问,猜疑,愤怒,落泪,却谁也没起这个头。仿佛他们果真是一对普通的学长与学弟,住在普通的校园里,明天起来了便又是普通的一天。 “明天是运动会的开幕式。”过了不知多久,漆黑中虞江临道。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睡前与室友谈论起明天的特殊活动。 “实际上我并没有出席的必要,该做的工作我已经全部完成了。”看来即便是温暖的被窝,也没法捂热某位学长硬邦邦的舌头。 虞江临附和道:“确实没必要。姬青……姬青的第四代傀儡说,他可以暂代主席的位置,代替你发言,颁奖。我想也是,毕竟……” “毕竟我是这学校里唯一的主席,我明天必须到场。”某位学长原地改口,看来小学弟的舌头要比被窝有用得多。 说完戚缘又好奇问:“什么是‘姬青的第四代傀儡’?” “这个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派来的第一二三代傀儡都不知怎么的坏掉了,目前校园里的已经是第四个了。”某位小学弟说谎如喝水,张口就来,半点不脸红。 戚缘自然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份疑惑倒并不指向枕边人。他只是记得姬青从前也派过许多的傀儡来监视,校园里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处理掉它们。 可姬青的傀儡在这校园里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坏掉呢?总不能是虞江临毁坏的……他知道的,虞江临和姬青早就是多年挚友,在虞江临还没捡到他时就是了。否则他也不会答应…… 想到某些并不愉快的东西,戚缘翻了个身,背对着同床人,逐渐蜷缩起身子。那根手腕相连的线也跟着紧绷起来,微微起伏,仿佛为线的两头抄送着彼此呼吸的讯息。 虞江临感受着这阵细微的波动,则缓缓闭上了眼。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黑发人的气息早已趋于平静,看来已进入梦乡。某个白发的家伙终于鬼鬼祟祟地又把身子翻了过来,一点点蹭着挪到床中央,与人气息相缠。 期间他小心注意着,没有压到对方铺散开来的一头长发。今天虞江临找到他时,他便发觉对方的头发又长了不少,正齐腰部……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戚缘试探性地在被窝里抓起对方的一只手,恰好是他们被绳子牵连的那只。见那双眼睛仍未睁开,才敢继续下一步。他把脸向下埋,半张脸都掩盖在了被子里,随后…… 他将稍有些冰凉的脸颊贴上了虞江临温热的手心。 直到这时候,他才敢小声提起今天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虞江临,你是不是……记起我了?” 提问者并不期望一个回答。 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一只手,终于陷入安眠。 第45章 白月光 戚缘做了一个梦。 数千年间他时常做梦,大多时候会见到虞江临。他喜欢这些梦,他在梦里一遍遍描摹虞江临的面容,把那一笔一划深深印到脑海里。再过一万年也不会忘,猫想。 今晚的梦境却有些令猫不快。在那墨色身影旁,立着另一道纯白的影子。猫知道那是谁。一只狐狸,一只比它更先遇上虞江临的白狐。 猫不喜欢狐狸。 在过去那些年头里,猫有时能看见虞江临与狐狸私会。大多只是狐狸单方面前来拜访,或是似乎巧合的偶遇,虞 戚缘做了一个梦。 数千年间他时常做梦,大多时候会见到虞江临。他喜欢这些梦,他在梦里一遍遍描摹虞江临的面容,把那一笔一划深深印到脑海里。再过一万年也不会忘,猫想。 今晚的梦境却有些令猫不快。在那墨色身影旁,立着另一道纯白的影子。猫知道那是谁。一只狐狸,一只比它更先遇上虞江临的白狐。 猫不喜欢狐狸。 在过去那些年头里,猫有时能看见虞江临与狐狸私会。大多只是狐狸单方面前来拜访,或是似乎巧合的偶遇,虞江临只礼节性说了几句话,但并不妨碍猫觉得他们在进行邪恶的私会,也不妨碍猫觉得狐狸可恶极了。 即便当猫被虞江临捡到后,日日夜夜陪伴在虞江临身侧的仍然是猫——但一切的一切都并不妨碍,猫对狐狸产生了嫉妒。 那是一股没来由的、疯狂滋长的嫉妒,一旦萌芽便不可擅自拔出,贪婪吞噬着阴影繁殖。也许因为狐狸与它拥有相近的毛色;也许因为狐狸拥有猫所不知道的与虞江临的过往;也许因为狐狸早已修成九尾真仙,而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第57章 戚缘厌恶姬青这个名字。 可除了他,似乎所有人都赞美着那只九尾白狐。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翩翩公子,面如冠玉……哈。全是与他截然相反而毫无关系的词。人们会说果然只有这样的君子才会成为虞江临之友……人们会说虞江临怎么会养这样一只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猫。 它是一只刚睁开眼睛没一个月,就被虞江临抱在怀里悉心照料的天选猫,任何的天分与成功都是被虞江临亲自喂到嘴里。那是一只了无依靠多年独自修炼,勤勤恳恳艰苦辛酸才一点点站到今天的狐狸,比它多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是不屈不挠于暴风雨盛开的花——那些人都是这么说的。它则舒舒服服在温室棚在主人的手心里长大。 它每天不是窝在虞江临怀里,就是睡懒觉,或者干脆窝在虞江临怀里睡懒觉。那只狐狸则据说又一剑名满天下了,又匡扶这拯救那,受诸多感激了…… 旧友,有时相聚,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偏偏和自己毛色相同。戚缘觉得这件事不能细想。可他还是在某天夜里,虞江临酒醉后问了出来。 虞江临有时候就爱拉它小酌一杯,不过从不叫它喝,说是小猫不可以饮酒。花间暖一壶甜酒,随后人便盛着月色慢悠悠饮着。凉风吹过那喝得泛热的脸颊,薄薄轻衫褪到肩头,这人说话都会带上酒液甘甜的味道。 猫就坐在桌上,团成一团小心观察着人的神情。见对方渐渐又醉了,便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装作寻常问:“咪?” ——您心中曾有一位白月光吗? 怎料虞江临听了大笑,手中细细杯盏都溅了几滴出来,浸得那同玉盏同色的指尖湿润晶莹。 “白月光?小缘你要记住,这世上从来只有我成为旁人白月光的份,可没有旁人成为我眼中白月光的可能。” 少年轻狂,笑得肆意。如银的月光浇落在院子里头,把那张笑盈盈的脸衬得皎洁。那双眼睛好像也是从酒樽里取出来的,蜜色,晶亮,倒映着一只猫不舍挪开的目光。 虞江临私下里同它相处时,总爱变作少年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虞江临就是变出这副模样骗猫。戚缘喜欢这样的特别对待——虽然可能虞江临只是没把它当人,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一只小猫而已。 就连猫都觉得,其实虞江临真的很自恋,或者说自傲,只是这人有傲慢的资本而已。戚缘有时也会为虞江临的厚脸皮而惊诧,比如现在。可它偏偏喜欢这人这副样子。 哪怕很久以后,当戚缘一次次回想起从前同虞江临的点点滴滴,他才越来越意识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虞江临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洒脱。 虞江临是个连喝醉酒都会说谎话骗猫的大骗子。 可至少那时的小猫仰着脑袋,觉得虞江临说的确实不错。这天底下的月亮,除了天上挂着的那轮,自然只剩下眼前人。少年是小猫的白月光,数千年都不会隐去。 后来,月亮坠落了。 发生了太多的事。属于小猫的满腔傲气而洒脱超然的少年,被将一身傲骨打散,磨了棱角,跌到泥地里。许多人窃喜,许多人叹息,猫并不理睬这些人。 他们是“旁人”,而它是虞江临唯一会抱在怀里的小猫。 它数条洁白的尾巴都已被灼烧殆尽,它失去了少年喜欢的外形。假如是那人,一定会心疼它一次次断尾……也许。直到虞江临魂飞魄散,戚缘都并不能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的位置。 可它还是很没用,即便尾巴断光了,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逐步下坠,下坠。不该如此,虞江临教过它因果有报……为什么下坠的会是虞江临? 绝望之际,那纯白的曾令猫厌恶的人来了。 姬青仍是那副玉面公子之姿。猫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温柔的怜惜与忧伤,看到了伤痕累累、恶鬼般阴郁的自己。 “想要小虞回来吗?”狐狸问。 。 虞江临醒得很早,又也许他本就一晚没睡。 青灰色冷清的日光从床帘斜斜溢进来,他睁着双无悲无喜的眼,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他缓缓侧过头,看向枕边人。 戚缘睡得很安静——仅从脸上来看。只有被窝里的他知道,对方四肢早在夜里缠了上来,捆在他腰间腿间。被搬来的枕头孤零零躺在一旁,冷了不知多久,他小小一块枕头则可怜兮兮承受着两人份的重量。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不管睡前某只小猫有多么矜持,第二天一早准会发现,对方又拱到了他的怀里。虞江临通常会扒拉一阵对方睡得四仰八叉的身子,随后将其拎回到那专为它准备的小枕头上,摆成猫该有的端正睡姿,再然后便是静静穿衣。 虞江临从不点破这件事,某只猫显然也没法起那么早。于是小猫从来不知道,还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有一副不错的睡相。 戚缘在很多时候都并不聪明。虞江临望着对方的睡颜想。 他坐在床头,捏着手机开始翻阅校园论坛。论坛仍旧火热,学生们讨论起“运动会”来,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自从结束期中考核,这群新生便遗忘了他们的名字,洗去了那残存的一点自我,最后仅剩一串串学号将他们区分。 一场军训洗去魂魄怨恨与戾气,一次期中考核甘愿遗忘前尘往事。这届新生已走完一半轮回路程,过去之事已毕,余下的便是叩问未来。 自他死后,骨与血深深埋葬于浮海,这里便开始了自我演化的运行。千万年轮回,迎接来一批批亡魂,又送走一届届的“新生”,似乎一切照常……不,一开始就从内部坏掉了。 姜水发来消息:【这是过去每一届的毕业情况,请您过目。】 虞江临划动着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数字。每学期限定接纳九百名新生,学期末的毕业率至高未曾超过百分之十,每一轮的毕业人数不过几十人而已。退学的学生则重新送回浮海镇。 大批的亡魂滞留于镇,续着一碗又一碗红豆汤度日,永无至今地等待下去。他们学着生前的模样,仍旧劳作,仍旧以物换物,仍旧做着自娱自乐的游戏,然而漫长的重复下去,再多的自欺欺人也终究掩盖不了衰败。 这并不是最初的预想,有只很坏的猫卡住了轮回的闸口,故意压着每一届的毕业人数。现在那只猫就睡在他的床上,似乎并未预料到他已完全苏醒。 姜水再度发问,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停留了好一会儿:【您打算如何处置戚缘?】 他们似乎都料定当他醒来,一定会以最果断的态度解决掉某只幕后黑猫。就连戚缘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虞江临缓缓拨着屏幕,另一则已读未回的消息栏映入眼帘,那已是昨天的信息,显示陌生来信,对方间隔着发了一串。 【小虞,你的猫好像躲起来了,是因为做了坏事吗?】 【如果小虞想要惩罚它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的一部分同伴失去了链接,小虞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运动会要开始了,届时可能会有一些小虞的朋友前来观赏,他们都很期待再次见到小虞。】 【那只猫再不回来的话,小虞要不要把浮海的权限暂时交予我?】 室内光线仍旧昏沉,虞江临低头,手里随意转着三枚傀引,那是他在过去三周里拆了姬青的三只傀儡。对方的傀儡密密麻麻,蟑螂一般入侵了浮海,阴魂不散。 三枚手指大小的傀引在他手中吱呀吱呀旋转,似乎挣扎着想要冲破阻碍,将遇害的信息告知其他傀儡。却被虞江临用牙签卡住了头部的核心机关,无法变回原状。 虞江临百思不得其解。他如今就剩这么一只刚成形的壳子,魂魄虚弱,力量全无,戚缘竟然就把他丢在学校里,任由姬青做的那一群“蟑螂”密密麻麻地围着他,对他说些让人作呕的话? ……他死后,姬青究竟给戚缘灌了什么迷魂药? 虞江临不开心地把手里串成糖葫芦的傀引们捏得嘎吱作响,他继续翻动着姜水送来的一条条报告。对方像是知道他会有复活的这一天,兢兢业业地在每学期都记录下校园内运行的一切,并整理成文档,只等待某一天上交给真正的唯一的“领导”。 房间内仍旧昏暗。大团的阴影在角落、地毯、桌面上缓缓浮动。成片起伏的触须们堵住了门窗,黏腻地挂在天花板上。它们眷恋而痴迷地伏在虞江临的脚旁,垂在虞江临的身侧。 它们勾着裸露的脚踝,亲吻着未被衣物遮掩的半边肩头。像是缠人的小狗,又像是编织蛛网静待猎物的毒蛛——它们从被窝里源源不断地伸展开来,被窝里做梦的“猫”浑然不觉。 虞江临就是同这样的事物睡了一晚。 他的“猫”仍旧像从前那样用许多的肢体纠缠着他,只是肢体比原先多了许多。白净的人脸仍枕在枕头上,至于被子下究竟是什么,虞江临并未掀开来看。 第58章 他只是低头继续浏览着报表,用匆匆浏览的目光掩盖被触须们舔舐得无法抑制的颤抖,故作镇静。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复姜水有关“处置”的询问。 仿佛这样便能自欺欺人地不去发现,他的猫已不再是那只单纯而可爱的猫了。 江临只礼节性说了几句话,但并不妨碍猫觉得他们在进行邪恶的私会,也不妨碍猫觉得狐狸可恶极了。 即便当猫被虞江临捡到后,日日夜夜陪伴在虞江临身侧的仍然是猫——但一切的一切都并不妨碍,猫对狐狸产生了嫉妒。 那是一股没来由的、疯狂滋长的嫉妒,一旦萌芽便不可擅自拔出,贪婪吞噬着阴影繁殖。也许因为狐狸与它拥有相近的毛色;也许因为狐狸拥有猫所不知道的与虞江临的过往;也许因为狐狸早已修成九尾真仙,而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戚缘厌恶姬青这个名字。 可除了他,似乎所有人都赞美着那只九尾白狐。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翩翩公子,面如冠玉……哈。全是与他截然相反而毫无关系的词。人们会说果然只有这样的君子才会成为虞江临之友……人们会说虞江临怎么会养这样一只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猫。 它是一只刚睁开眼睛没一个月,就被虞江临抱在怀里悉心照料的天选猫,任何的天分与成功都是被虞江临亲自喂到嘴里。那是一只了无依靠多年独自修炼,勤勤恳恳艰苦辛酸才一点点站到今天的狐狸,比它多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是不屈不挠于暴风雨盛开的花——那些人都是这么说的。它则舒舒服服在温室棚在主人的手心里长大。 它每天不是窝在虞江临怀里,就是睡懒觉,或者干脆窝在虞江临怀里睡懒觉。那只狐狸则据说又一剑名满天下了,又匡扶这拯救那,受诸多感激了…… 旧友,有时相聚,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偏偏和自己毛色相同。戚缘觉得这件事不能细想。可他还是在某天夜里,虞江临酒醉后问了出来。 虞江临有时候就爱拉它小酌一杯,不过从不叫它喝,说是小猫不可以饮酒。花间暖一壶甜酒,随后人便盛着月色慢悠悠饮着。凉风吹过那喝得泛热的脸颊,薄薄轻衫褪到肩头,这人说话都会带上酒液甘甜的味道。 猫就坐在桌上,团成一团小心观察着人的神情。见对方渐渐又醉了,便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装作寻常问:“咪?” ——您心中曾有一位白月光吗? 怎料虞江临听了大笑,手中细细杯盏都溅了几滴出来,浸得那同玉盏同色的指尖湿润晶莹。 “白月光?小缘你要记住,这世上从来只有我成为旁人白月光的份,可没有旁人成为我眼中白月光的可能。” 少年轻狂,笑得肆意。如银的月光浇落在院子里头,把那张笑盈盈的脸衬得皎洁。那双眼睛好像也是从酒樽里取出来的,蜜色,晶亮,倒映着一只猫不舍挪开的目光。 虞江临私下里同它相处时,总爱变作少年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虞江临就是变出这副模样骗猫。戚缘喜欢这样的特别对待——虽然可能虞江临只是没把它当人,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一只小猫而已。 就连猫都觉得,其实虞江临真的很自恋,或者说自傲,只是这人有傲慢的资本而已。戚缘有时也会为虞江临的厚脸皮而惊诧,比如现在。可它偏偏喜欢这人这副样子。 它仰着脑袋,觉得虞江临说的确实不错。这天底下的月亮,除了天上挂着的那轮,自然只剩下眼前人。少年是小猫的白月光,数千年都不会隐去。 后来,月亮坠落了。 发生了太多的事。属于小猫的满腔傲气而洒脱超然的少年,被将一身傲骨打散,磨了棱角,跌到泥地里。许多人窃喜,许多人叹息,猫并不理睬这些人。 他们是“旁人”,而它是虞江临唯一会抱在怀里的小猫。 它数条洁白的尾巴都已被灼烧殆尽,它失去了少年喜欢的外形。假如是那人,一定会心疼它一次次断尾……也许。直到虞江临魂飞魄散,戚缘都并不能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的位置。 可它还是很没用,即便尾巴断光了,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逐步下坠,下坠。不该如此,虞江临教过它因果有报……为什么下坠的会是虞江临? 绝望之际,那纯白的曾令猫厌恶的人来了。 姬青仍是那副玉面公子之姿。猫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温柔的怜惜与忧伤,看到了伤痕累累、恶鬼般阴郁的自己。 “想要小虞回来吗?”狐狸问。 。 虞江临醒得很早,又也许他本就一晚没睡。 青灰色冷清的日光从床帘斜斜溢进来,他睁着双无悲无喜的眼,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他缓缓侧过头,看向枕边人。 戚缘睡得很安静——仅从脸上来看。只有被窝里的他知道,对方四肢早在夜里缠了上来,捆在他腰间腿间。被搬来的枕头孤零零躺在一旁,冷了不知多久,他小小一块枕头则可怜兮兮承受着两人份的重量。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不管睡前某只小猫有多么矜持,第二天一早准会发现,对方又拱到了他的怀里。虞江临通常会扒拉一阵对方睡得四仰八叉的身子,随后将其拎回到那专为它准备的小枕头上,摆成猫该有的端正睡姿,再然后便是静静穿衣。 虞江临从不点破这件事,某只猫显然也没法起那么早。于是小猫从来不知道,还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有一副不错的睡相。 戚缘在很多时候都并不聪明。虞江临望着对方的睡颜想。 他坐在床头,捏着手机开始翻阅校园论坛。论坛仍旧火热,学生们讨论起“运动会”来,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自从结束期中考核,这群新生便遗忘了他们的名字,洗去了那残存的一点自我,最后仅剩一串串学号将他们区分。 一场军训洗去魂魄怨恨与戾气,一次期中考核甘愿遗忘前尘往事。这届新生已走完一半轮回路程,过去之事已毕,余下的便是叩问未来。 自他死后,骨与血深深埋葬于浮海,这里便开始了自我演化的运行。五千年轮回,迎接来一批批亡魂,又送走一届届的“新生”,似乎一切照常……不,一开始就从内部坏掉了。 姜水发来消息:【这是过去每一届的毕业情况,请您过目。】 虞江临划动着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数字。每学期限定接纳九百名新生,学期末的毕业率至高未曾超过百分之十,每一轮的毕业人数不过几十人而已。退学的学生则重新送回浮海镇。 大批的亡魂滞留于镇,续着一碗又一碗红豆汤度日,永无至今地等待下去。他们学着生前的模样,仍旧劳作,仍旧以物换物,仍旧做着自娱自乐的游戏,然而漫长的重复下去,再多的自欺欺人也终究掩盖不了衰败。 这并不是最初的预想,有只很坏的猫卡住了轮回的闸口,故意压着每一届的毕业人数。现在那只猫就睡在他的床上,似乎并未预料到他已完全苏醒。 姜水再度发问,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停留了好一会儿:【您打算如何处置戚缘?】 他们似乎都料定当他醒来,一定会以最果断的态度解决掉某只幕后黑猫。就连戚缘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虞江临缓缓拨着屏幕,另一则已读未回的消息栏映入眼帘,那已是昨天的信息,显示陌生来信,对方间隔着发了一串。 【小虞,你的猫好像躲起来了,是因为做了坏事吗?】 【如果小虞想要惩罚它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的一部分同伴失去了链接,小虞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运动会要开始了,届时可能会有一些小虞的朋友前来观赏,他们都很期待再次见到小虞。】 【那只猫再不回来的话,小虞要不要把浮海的权限暂时交予我?】 室内光线仍旧昏沉,虞江临低头,手里随意转着三枚傀引,那是他在过去三周里拆了姬青的三只傀儡。对方的傀儡密密麻麻,蟑螂一般入侵了浮海,阴魂不散。 三枚手指大小的傀引在他手中吱呀吱呀旋转,似乎挣扎着想要冲破阻碍,将遇害的信息告知其他傀儡。却被虞江临用牙签卡住了头部的核心机关,无法变回原状。 虞江临百思不得其解。他如今就剩这么一只刚成形的壳子,魂魄虚弱,力量全无,戚缘竟然就把他丢在学校里,任由姬青做的那一群“蟑螂”密密麻麻地围着他,对他说些让人作呕的话? ……他死后,姬青究竟给戚缘灌了什么迷魂药? 虞江临不开心地把手里串成糖葫芦的傀引们捏得嘎吱作响,他继续翻动着姜水送来的一条条报告。对方像是知道他会有复活的这一天,兢兢业业地在每学期都记录下校园内运行的一切,并整理成文档,只等待某一天上交给真正的唯一的“领导”。 房间内仍旧昏暗。大团的阴影在角落、地毯、桌面上缓缓浮动。成片起伏的触须们堵住了门窗,黏腻地挂在天花板上。它们眷恋而痴迷地伏在虞江临的脚旁,垂在虞江临的身侧。 第59章 它们勾着裸露的脚踝,亲吻着未被衣物遮掩的半边肩头。像是缠人的小狗,又像是编织蛛网静待猎物的毒蛛——它们从被窝里源源不断地伸展开来,被窝里做梦的“猫”浑然不觉。 虞江临就是同这样的事物睡了一晚。 他的“猫”仍旧像从前那样用许多的肢体纠缠着他,只是肢体比原先多了许多。白净的人脸仍枕在枕头上,至于被子下究竟是什么,虞江临并未掀开来看。 他只是低头继续浏览着报表,用匆匆浏览的目光掩盖被触须们舔舐得无法抑制的颤抖,故作镇静。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复姜水有关“处置”的询问。 仿佛这样便能自欺欺人地不去发现,他的猫已不再是那只单纯而可爱的猫了。 ----------------------- 作者有话说:戚缘的脑内频道:“白月光”回国,我已无容身之地(黯然伤神.jpg) 虞江临的脑内频道:急,一觉醒来家猫变成了触手怪物怎么办? —————————— 不行,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想网上流传的那句话:假如你的小猫咪变成了蟑螂模样,它还是想要亲亲密密扑到你怀里,你还会爱它吗( 虞江临:我可以。 第46章 猫咪章鱼 戚缘醒来时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虞江临怀里,像一只巨型章鱼牢牢缠着对方。这不体面。最关键的是,虞江临还醒着,靠坐在床头似乎一直看着他。 “醒了?”虞江临问,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戚缘默默松开了手,他悄悄环顾周围一圈。很好,房间内没有出现什么破损,看来他睡着后也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更没有破坏他在虞江临心中的形象。 虞江临一看戚缘那心虚的小样子,就知道对方心里在嘀咕什么了。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他不禁有些好笑,伸出手来戳了戳对方碎发下的光洁额头——没有做猫时候软。 “松开我。” “……我松手了。”戚缘愣愣回答,刚睡醒的脑子明显迷糊。 “下面那团手。” 这话可真叫猫震惊。纠缠在虞江临腰间腿间的触手们很明显地颤了颤,似乎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呆滞住。随后一团乱七八糟的触手才慌慌张张爬了爬,滚作一堆,滑溜溜。 戚缘缓缓地、缓缓地把脑袋垂了下去,一双猫耳没精打采地垂在头顶,正露在虞江临眼前。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难堪地小声说:“我收不回去。” 虞江临轻轻掀开了被子,床上赫然趴着一只“多爪猫章鱼”。上半身尚且还留着人形,松松垮垮穿着件宽松衬衣,从衬衣下摆开始就明显不对劲起来。 滑腻而花纹狰狞的触手群取代了腰部以下的位置,它们从衣衫下波涛起伏,占据了整张床。像是一团畸形的漆黑果冻,包裹住床铺,连带着把虞江临的身体也覆盖得看不见。 黑色的浪拉扯着衣物布料,偷偷摸摸从各个开口处钻入,与人紧密相贴。黑色的浪花,白色的贝壳,浪花卷着贝壳,甚至卷出了细密的红痕,一眼看过去触目惊心。 “不和我解释吗?”虞江临又问,仍是听不出生气还是厌恶。 戚缘把头又往下低了低,整个脑袋几乎要贴到人家胸口上。他攥紧了手,眉眼逐渐坚定下来,身下触手尖也随之固执地卷起。 “我没什么可解释……”他一边说着,身子正要溃散,再度从虞江临身边逃走。却没想到话中断在一半,而他本人仍旧牢牢趴在虞江临身上,像只甩不掉的牛皮糖。 戚缘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看见虞江临缓缓抬起手腕,那里有一根绳子连接到他自己的手上。见他看过来,虞江临甚至还故意摇了摇手腕,黑白相接的绳子就在他们之间晃荡。 “宠物牵引绳,防乱跑。” “……” 这一次,就连戚缘自己也没法自欺欺人了。虞江临真的回来了。那个说话不形于色、随随便便就将他玩弄在鼓掌间、他紧张又期待对方归来的虞江临,如今就在眼前。 猫发现了主人的回归,它开始装死,没骨头一样地干脆瘫在主人身上,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哪怕如今猫的身形已经比主人还要高大,哪怕主人脆弱得呼吸间就能被猫轻易碾碎,猫似乎仍旧觉得自己是当年那只小猫。 很重,太重了,好沉一个大家伙压在自己身上。总是这种细节让虞江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触,戚缘真的长大了。然而瞧着那副装死的没眼看样子,虞江临又觉得他怀里的还是当年那个倔脾气的小东西。 要解释?没有。要命?猫就在这里,任人宰割,来拿吧。 呵。 虞江临捏住了那只晃到他眼前的猫耳朵,这次可并不是温柔的抚摸。他用上了力道,就像捏着犯错熊孩子的脸,捏得这对耳朵抖了抖,勒在他腰上的触手也紧了许多。哈,还知道疼。 “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论过去的事。我需要下床,外面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现在,放轻松,跟着我的力道,感受‘手脚’的存在……” 虞江临像很多年前教导猫一样,语气冷淡而带上点命令口吻。他的手顺着向下移,摸上那短暂安静下来的触手群。 在戚缘还未醒来的时刻,就是这些不安分的触手强行将他拉回床上,又蛮横地层层围困起来。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仿佛对猫来说,只要能把主人困在床上,紧紧抱在一起,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他一寸寸揉捏着其中一根触手,指尖划动下去:“从这里开始,集中注意力,你应该能够……” 虞江临轻轻闷哼了一声,还未说完的话吞回到喉咙里。 戚缘很是突兀地咬了他一口,咬在露出来的那点肩头,刺痒,湿漉漉。 虞江临只惊讶了一下,随后便是茫然。倒是不疼,毕竟咬得极浅。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伸出牙叼住了那块软肉,警告性地磨了磨。 除了最开始捡回来那阵子,戚缘已经很久没有咬过他了……就仿佛许多年不见后,当年亲密乖巧的小家伙,重新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样子,对他陌生而疏离。 ——稍微有些委屈。 “不要乱摸……”伏在身上的大型猫章鱼语调幽幽,声音低哑,古怪的语气像是从胸腔里闷闷震出来的。 ——更委屈了。 虞江临鼓起了很大勇气,在戚缘醒来前做了好一阵心理准备,才好不容易愿意伸出手,主动触碰那堆完全违背他过往原则的“东西”。 现在反倒是被嫌弃了,他想。 “好,我不摸,那么学长可以从我身上离开了吗?”虞江临重新摆出一副小学弟的姿态,声音软和,却令猫觉得不安。 虞江临生气了,戚缘想。 没有谁比戚缘更懂得虞江临什么时候生气,什么时候开心。他是虞江临最好的情绪观测站,是这人心底里唯一的风向标。虞江临就是那种开心时也笑、不开心也笑的奇怪家伙,其他人可弄不懂的。 危机关头,大脑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戚缘本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这是他从前的习惯,只要惹虞江临生气了,努力把自己团成团就好。虞江临看到这副模样渐渐地气就消了…… 于是,虞江临眼睁睁看着更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只爬在他床上的巨型猫章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缩水。还算俊俏的上半人身模糊起来,狰狞可怖的下半触手群则逐渐变得圆润,软弹,眼前画面开始朝某些绘本风格一路狂奔…… ——到了最后,虞江临胸口上真的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猫咪章鱼了。 上半身仍旧是圆滚滚的白猫脑袋,下半身便突变成八只漆黑的章鱼腕。相比方才倒是可爱了不少,像是玩具店橱窗上会摆放的毛绒玩具。 小小的猫咪章鱼可怜巴巴地抬头,心虚地看了眼主人,随后埋头在方才被它咬过的地方舔了舔,很是讨好。 虞江临:“……” 虞江临没说什么,下床站起来,随手将猫咪章鱼搭在肩头。既然问题解决,那么他就可以出门了。 猫咪章鱼安静蹲在主人肩上,八只缀满吸盘的小腕手趴得又稳又牢,怕是别人拽都没法拽下来。它当然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很是怪异,可虞江临没有把它当场丢掉,这令猫咪章鱼短暂窃喜又仍旧紧张。 虽然紧张,但并不妨碍其中一根腕足开心玩起虞江临的头发,另一根被绑着牵引绳的腕足则缠着绳子扭来扭去。 ——等走出宿舍楼,来到路上,便会发现这猫咪章鱼的造型并不突兀。 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行走在校园内,有的脖子上挂满了脑袋,有的手脚多长出来亿点点,还有的干脆没个人形,以常人看了便容易丧失理智的外表,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不可描述。与之相比,虞江临的猫咪章鱼确实称得上可爱。 其中一个浑身累积有几百只眼睛的家伙,颇为热情地凑过来,站到虞江临眼前,说话像蛇吐信子,嘶嘶一片。 第60章 “你看起来长得有些奇怪。”长得很是奇怪的家伙,站在满是奇形怪状之物的街上,对着方圆百里唯一有个人样的虞江临说。 “是吗。”虞江临语气冷淡。 多眼怪物把虞江临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几眼,呼呼笑了一声:“你捏的这副皮子看起来像几千年前的那个家伙,叫什么来着?虞江临。不过听说他死得很惨,活生生被拆了骨头取了血。” 听到这话,虞江临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肩头的猫咪章鱼则是发出一声咕叽,长有白毛的黑色小果冻紧紧贴着主人的颈窝。 多眼怪物只分出来十分之一的眼睛,瞟了眼这只丑萌的小怪物:“你养的宠物?怎么喂成这副样子,像是在垃圾堆里吃垃圾长大的……道友平日里对宠物未免太苛刻了些。” 越是盯着那只小怪物看,它的几只眼睛便越发瞪大起来,更多的眼睛骨碌转了一圈看向虞江临肩头的位置。直到最后,多眼怪物全身上下所有的眼睛都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惊奇地瞪着那只头上长白毛的黑果冻。 “这东西是怎么喂成这副样子的?道友是在养蛊?这小东西竟然养到现在还没爆掉?能否询问道友一句,是用什么法子才……” 一道广播打断了它的问话。 “运动会即将开始,还请各位‘校外访客’有序到观众席落座。”广播声像是从头顶传来的,从学校中央扩散开来,落到每个角落。那声音稍显气力不足,断断续续——是那体育部部长,秦筝。 ——秦筝怎么跑出来了?白毛黑果冻震惊。它隐约意识到有什么超出它预料的事情已然发生,并将持续发生下去。 听到广播,多眼怪物发出一串库库的语气音,随后慢悠悠朝前面继续走去:“开饭了开饭了……道友你这皮子捏得太弱了,风一吹就容易坏啊。” 它似乎对虞江临不再感兴趣。 它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行至第三步,它整副皮囊轰然炸开,那几百只眼睛瞬间如百发炮弹,齐齐向虞江临射来。 与此同时,虞江临肩头的“小怪物”豁地膨胀,一团巨大的影子将虞江临包裹在内,又张开“巨口”将那几百只“炮弹”吞食而尽。阴影中张牙舞爪的触手们蓄势待发,似乎随时要和眼前的敌人拼命。 多眼怪物破开的皮囊这才悠悠凝聚回来,它嘶嘶笑了笑:“道友你这小宠物确实挺有意思的。要不是你肩上站着这么个小东西,我还以为道友和这浮海里畜养的肉猪一样呢,哎,刚才一眨眼真容易弄混。道友不会怪罪我吧?” 不等回答,多眼怪物便慢悠悠自己朝前走了。街上各种各样的怪物都朝着那个方向涌去。路的尽头俨然是一座高大耸立的体育馆。 张牙舞爪的大触手怪物渐渐消散开来,它重新变成一只小小的猫咪章鱼,乖巧蹲在主人肩头,一动也不敢动,心虚极了。 虞江临站在原地,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神色。无论是那多眼怪物的突然袭击,还是对方嘴里某些明显能惹他生气的词句,似乎一切都没能让这张脸发生变化。 虞江临好似并不在意方才那点小插曲,他侧着脸垂眸看了眼肩头装死的小东西,语气平静说:“走吧,一起去体育馆,戚-缘-学-长。” 第47章 运动会 这是一座体育馆。墨色,表壳光滑,形似椭圆,上尖下粗,竖直坐于地面——人们通常将这类造型之物称为“蛋”。 一枚巨大的蛋壳形建筑物,静静卧于学校南部。它是这所学校唯一的体育馆,通常在运动会期间开启。 运动会即将开始。前来参观的校外访客已陆续坐入观众席,在中央演出台周围环绕一圈。蛋壳内是黑色的,没有太阳光,唯一的光源是顶上白晃晃的灯。刺眼的白光在头顶上迈开大片,直直打在演出台上,令舞台中任何一丝细节都没法遮掩。 与之相对,周围未被照射的观众席则是如此昏暗,你甚至无法看到一个轮廓鲜明的“人影”。奇形怪状的阴影在观众席上扭动,蠕动,涌动……学生们,也就是待会儿的运动员们,也许会因此而产生不安。但或许那些畸形的阴影,只是低能见度下自己吓自己的幻想呢? 总之,所有的新生都已站上演出台。他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胸口与背上都标有食品该有的编码……哦,不,当然了,只是他们的学号而已。即将发生的毕竟只是一场健康的、随处可见的运动会,并不存在什么奇怪的画面。 九百名新生正环绕着场地边缘,有序地进行入场式表演。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白色的运动衫一粒一粒震动,就像软糯的已然蒸熟的米。他们的灵魂已洗净,脱去污垢,正以最美味的姿态呈现在眼前。 观众席上开始有垂涎的声音。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响?大概是有人饿了吧。这在运动会期间似乎也不是什么怪事。只要离去时记得将垃圾捡走——这样的标语总会于各式运动会醒目挂起。 十分经典地,不知从何响起的广播出现了:“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0101到0201方队。这批运动员死期距今最短。可以说他们几乎刚死没多久,接到录取通知书,便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走过桥,顺利入学。这足以可见他们坚定的意志,以及灵魂的新鲜。” 广播声听起来有些熟悉,似乎是那位体育部的部长。他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仿佛是在照稿念书。只是他的台词似乎与通常的广播稿不太一样,不过这似乎问题不大? 倒是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喝彩。那也许是喝彩,只是发音有些奇怪,不像人声……不过似乎问题仍旧不大? 随着体育部部长很不专业地将一支支方阵介绍完,场上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批运动员。随着他们亮相,入场式广播也进入尾声。 “最后的队伍是0191到1000方队。他们的意志并不坚定,灵魂更不新鲜,最‘老’的一位选手,甚至死期已经距今数千年了……他们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地收到属于自己的通知书,却每每都在桥上犹豫,每每都没能走到终点,便痛苦返程。他们对过去的执念远远超过了对新生的向往。” 观众席上整齐划一地喊出一阵嘘声。 广播仍在继续。不知怎么的,这位部长这次的稿子格外长。 “理论上来说,学校没有理由浪费资源为他们继续铺路。据说有学生会成员提议,干脆将超过三次浪费通知书的死魂,彻底纳入黑名单,不予入学。提出这个绝佳想法的,自然是我们敬爱的主席大人。可惜,主席大人的英明提议被学生会其余部长全票否决……在大家意识还清醒的时刻。众所周知,我们敬爱的主席大人恨不得把所有新生通通退学——我们的学校就是被这样一个脑子有病的主席专制管理着。” 这段话像是讲单口相声,配上广播里那有气无力的声音,显得格外有演出效果。观众席上登时笑声一片,似乎大家都被这包袱笑到了。 台下,一只猫咪章鱼趴在主人怀里,僵硬极了。 ——秦筝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这件事并不重要。 ——但虞江临听到了那些话。 广播仍在继续:“不过好消息是,据说我们这学期即将迎来一位新的主席。他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能够守护我们的校园;他拥有更加理性的治理,能够让我们的浮海蒸蒸日上;他的到来让我们如此激动,如此热泪盈眶……接下来有请我们的新主席——姬青先生上台发表讲话。啪啪。” 广播很是敷衍地念完最后一串词,手动鼓了两下掌,便匆匆收工,令人很难不去质疑起这位念稿人发言中的“激动”与“热泪盈眶”。 听到秦筝最后这段画风诡异不知从哪抄来的浮夸稿子,猫咪章鱼原本还下意识暗暗嫌弃,并怀疑秦筝难不成走路上掉坑里摔到脑袋了。直到听到那个名字,它重新僵硬成一块沉默的石头。 好巧不巧,身旁人还故意指给它看:“姬青今天换了身白礼服啊,胸前还别了朵花,看来准备已久。你再不上去,他就代替你发言了哦。” 猫咪章鱼继续沉默。 “你不去争,他就会代替你的位置。从此占据你的身份,占据你的主席办公室,说不准还能想办法进入更上一层……撬门进入校长办公室,占据我——这也不要紧吗?”声音循循诱导。 虞江临果然还是那个性子恶劣的虞江临,专门会说些令猫伤心的话。猫,不,现在应该叫猫咪章鱼,难过而伤心地想。 它的伤心化为了实体,溢出心灵,流淌到外面。小小一只猫咪章鱼,身下八条黑色的腕足淅淅沥沥落下,像是一场局部降雨,专门落在虞江临怀里。 黑色的悲伤的“雨”将虞江临抱了个满怀。它的触须正像绵延不绝的雨,延伸不尽。虞江临怀里抱着白色的“猫头”,黑色的触须便顺着他的手臂爬下,攀着他的腰,攀着他的双腿,最后滚到地上,好大一滩。 ——它从阴暗的角落出发,阴暗地朝光亮的台上爬去。 第61章 姬青,准确说是姬青投放到浮海里的第不知多少个傀儡,正站在聚光灯下,挂着优雅的笑容理了理胸前领带。随即,他显然看到了那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爬上台的一滩触手。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居高临下静静望着那滩“黑水”。灯光打在他纯白的礼服上,打在他美丽的长发上,打在他温柔的脸庞。同他站于同一台面的触手团,像是下水道里肮脏的污水。 他们“对视”着,空气传递着他们之间的交流。 ——我们。说好了的。你要。反悔么。 ——为什么。运动会。还在进行。你只是。一个傀儡。你的真身。并没有。进入浮海。你。无法控场。 ——我。为什么。要控场。 姬青露出一个完美的笑来,对猫咪章鱼而言,那无疑是恶鬼的狞笑。它呆滞了一瞬,瞬息间理解完对方意思后,触手群便疯狂膨胀,痉挛,不管不顾地朝姬青攻击而去。 ……你! 猫咪章鱼很是愤怒,很是委屈,很是恐惧。它意识到体育馆已经被强行锁定,不得擅自逃离,它意识到观众席上已坐满了等候大餐的“仙”,它们被一次性放入浮海来,饥肠辘辘不怀好意,它意识到整整九百名新生正整整齐齐站在舞台中央,人数从未有如此之多,通通毫无还手之力……它意识到姬青从始至终没有打算控场,只等候这群学生一口口被吃掉。 ——它意识到虞江临在旁观这一切。 姬青很轻松地,便随手挡下了它的攻击,并斩下了它许多的触手。它并未觉得疼痛,它感到的莫大恐惧足以麻痹掉身体的疼痛。它颤抖着,在虞江临怀里冰冷而僵硬地颤抖着。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 这一届所有的学生都将被那群该死的“仙”通通吞食……那该死的姬青会束手旁观,绝不让真身降临制止这一切……而虞江临会看到一切。 虞江临会看到这一切……虞江临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它指使的……不是的,不是的……它是一只坏猫……但它没有这么坏…… 它得阻止这一切……但它已经到达了极限……它不能再…… 这是一场本不该如此草率开始的运动会。白色长发的代理主席清理完那堆莫名发疯的丑陋触手,便开始了他优雅的演讲。讲话内容很是简单,无外乎欢迎各位访客的到来,希望大家能尽情欣赏接下来的表演,以及与之相伴的盛宴。 演讲的最后,仿佛是刚想起一件差点忘了的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扫至台下,最后落到某个静静站立的人影上。他笑得意味深长。 “最后当然要感激我们的戚主席了。今天运动会的所有流程,都是他当初一手定下,数千年沿袭至今。即便过程中遭到了有些学生会成员的反对,我们的戚主席也固执地执行了下去……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校长’假如看到如今的一幕,会作何感想呢。” 随着开幕式的结束,运动会开始进入“餐前开胃仪式”。舞台上划分出不同的区域,一只只牢笼拔地而起。运动员们被困在不同场地,惊恐,迷茫,困惑。再然后,观众席上的一位位客人,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投向不同的牢笼。 那些影子落到地上,便变成一只只“猎犬”。“猎犬”们在不同房间中追咬着学生,学生拼了命地奔跑。舞台上浮现出各式障碍物,障碍物逐渐形成一座座复杂的机关群落,他们一边逃跑,一边翻跨着栅栏,爬着扶梯,吊着绳索……数不清的“运动”在眼前轮番上演,即为运动会。 数千年间都是如此,这所学校的运动会是如此残忍。残忍到那位体育部部长从来不愿意参与其中,甚至在某一天后便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此患上心病。 人们坚韧不拔的意志沦为斗蛐蛐的玩具,他们拼了命地逃生,在众仙眼中却是餐前开胃的有趣佐料。太残酷了,做出这项决策的猫可真是世上最坏的猫……猫从来都知道。 可这些学生毕竟不会真正被吃掉。猫想。 它总会在幕后控制好一切。当那些贪婪而愚蠢的仙玩得不亦乐乎时,因为舍不得一下子将小零食吃掉而故意让学生们以为有机可逃时,当学生们绝望地以为自己真要死去时,猫会悄悄在观众席上进食。 它吃得很小心,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不叫那群蠢货发觉。它的视线盯着场上每一处,每当有学生即将被吃掉,它便先一步吃掉那仙的本体。 这颗巨大的“漆黑蛋壳”由虞江临的鳞片所化,寻常仙进入里面只会遭到严重的压制——但它不会,因为它持有虞江临的护心鳞,唯一的。 这群学生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扮演“猎物”的角色,引得这群蠢货上钩,让它们乖乖坐在座位上。自以为自己是玩弄猎物的猎手,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进了它的肚子。一切都很完美,不会有任何伤亡。 这是个精密活,猫已做了一届又一届,从未失手。 既然想要毕业,那就得付出点努力,天下从没有白吃的午餐……虞江临过去就是这么教育它的。它没有做错……没有做特别大的错。猫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姬青明明知道一切。 ——姬青真身降临也能控住场。 ——姬青答应过他会接管好后续的一切。 戚缘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此刻的状态已濒临极限。他不能再轻易进食了。但这群新生会一个个被吞食的……就在虞江临的面前。 他听到虞江临轻轻在他头顶上讲话。过去许多年前,每当他做了些蠢事,惹了一屁股祸,虞江临就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虞江临好似从来不会向他发火,又也许虞江临一次次对他无可奈何地失望了。 “你知道吗,戚缘学长。在走投无路之时,随意轻信他人,往往会跌入更为绝望的深渊。稍一失手,便是满盘皆输……可惜,我当年没来得及将这一课教给你,学长。” ----------------------- 作者有话说:一边喊着学长,一边居高临下教育对方,这对cp微妙的带感点() 第48章 虞江临 荒凉,这是你的第一印象。你在这里看到了一片荒凉。 似是世外之境,又似是被尘世抛弃,到处雾蒙蒙的,看不到一条人影。一眼望去,只有一条黑红的江。 是的,那是一条江,一条绵延不绝,似是从天上而来,不知要去往何方的江流。它是那样红,像是活生生从人心里挖出来的血,一捧捧地被埋到这里。它是那样黑,仿佛久经岁月,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鲜活,连那些愤恨都已燃烬,只冷寂地奔流着。它是一只倒下的巨人,一只空洞而呜咽、只为复仇的恶鬼……它究竟是什么? 假如你知道这片荒凉之地曾经的故事,那么你也该知道它的名字。 你知道这片土地原本并非如此荒凉。这里也曾为沃土,曾建立国度,曾是许多人心中的地上天国,甚至列仙云集——那个国度的名字是虞。 那是多么繁荣的过去啊!你如此想着,不禁想要落泪。你也曾为人类一员,你熟知人类文明的点点滴滴。你们从蛮荒而来,从史前而来,从猿猴而来,凝聚出智慧,用法术点燃世上第一缕火,你们建立了文明,建立了国度,你们用你们引以为傲的智慧,曾将这个世界变得如此美妙。 即便千百年后再有后人来寻觅你们的遗迹,恐怕也会对着那些晦涩的符文唉唉叹气。他们怎么能理解你们曾抵达的造诣!你们几乎人人成仙,那所谓的“地上天国”从来不是比喻,更非夸张!想必对那后世之人而言,对那些在你们的遗迹上重新生长出的文明而言,你们灿烂的故事便如同上古传说,虚构神话,离奇得不似现实。 可笑的井底之蛙,从未见过太阳的穴底鼠辈,恐怕会把你们的日常当做痴人说梦的笑话。他们不曾体会过你们的辉煌,便只能以自身短浅的经验,盲人摸象,妄加揣测! ——可你们终究是败了。这片荒凉的土地是你们全军覆没的直接证据。昔日繁荣的文明一夜之间不复存在。那是一个轰轰烈烈的复仇,是王朝腐朽后的必然结局。 你还记得你的【死因】吗?噢,不必慌张,你一时之间当然记不清了,让我们来细细梳理。 不错,你也曾是那虞国的子民。在伟大君王的带领下,你们享受了漫长的欢愉。不必为劳作奔波,不必为生存思虑,你们早已进入全民的精神富足,你们自由自在研究着你们的法术,移山倒海,枯木生花,对这个世界的其他生灵而言,你们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仙。 你们甚至探知到了生与死的奥秘。你们惊奇发现在你们之前,这个世上或许还存在有更先的文明。是那个文明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份“礼物”,他们让你们超越了生命的限度。 不错,你们早已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真正的死亡。当生命的肉|体灭绝,灵魂便溢出,永不停息地于此世飘荡。活人看不见死魂的样貌,死魂似乎也无法影响此世的一切。没有人知道“死后”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你们当中不少人开始研究生与死的界限,妄图触碰那些无法看到的影子。 第62章 悲剧由此开始。那是一只狐狸,一只妖狐,一只修炼出人形的狐。你们的王爱上了一只狐狸,这并不要紧;那只狐狸被赐名虞美人,这并不要紧;虞王被美人蛊惑着,渐渐变得昏庸,似乎有点要紧了;那只名为虞美人的狐狸死了——这很要紧。 虞美人死时,腹中还怀有一只孩子。你们的王从此变了样子,他妄图要让他的妻儿回来。无数的新研究所一夜间成立,几乎全国上下都开始研究起死回生的法术。这很难,于是退而求次,有些研究员思考起别的路子。 比如将灵魂囚禁于此地,比如尝试与死魂沟通,比如让活人的魂魄离体……一项项禁忌的研究如火如荼进行着,一位位实验体被迫接受生不如死的命运。昔日纯粹的法术研究,如今成为了迫害同胞的残忍工具。 你想,这是错的。你终于想起来了。你们当中有些人勇敢地站了出来,不惧死亡地要去直面虞王,为如今人间炼狱般的虞国讨个说法,那是整整三千名义士。你也是他们的一员。 后来的结局你也知道了。你们死得很惨,三千人无一幸存。你们曾经是各领域的佼佼者,在法术方面有着不俗的造诣,灵魂更是坚韧。你们成为了绝佳的实验体,你们的灵魂被残忍地缝合,分割,最终缝制成鬼怪般的样子——一条黑红色的血江环绕虞国全境,被称为“龙脉”。 “龙脉”计划的发起人已不得而知,据说那人最后自杀了,死后自然也被缝制成“你们”的一员。无数的人一批批死亡着,无数的材料加入你们,虞江越发庞大,虞国的护国龙脉愈发壮大,虞国却愈发衰颓。几乎所有人都预见了这个国度的结局,除了虞王本人。 他是你们的王,自然也是你们之中最强大的施法者。他要用这护国龙脉开启阵法,他要让他的美人回来,他要成为那仙上之仙,真正遨游于生死之间,超脱此界生死——简而言之,他疯了。 和每一个故事一样,这样疯狂的君王也迎来了他必然的结局。愈发膨胀的虞江并未能如他所愿,成为实现他愿望的上天法器。虞江失控了。无数的冤魂聚集起来,那哀怨而仇恨的业力终于影响到现实世界,黑红色的血巨人吞食了它所护卫的国度,繁荣强大的虞国一夜之间覆灭。 文明落下了它的最后一子,满盘皆输。你是这虞江的一员,是它无尽奔流中的一声呜咽,是千千万血滴中的一份子。你们怒号着你们的不甘,你们哭泣着你们曾经的繁华。在你们的呜咽下,这片荒芜的土地长久地未能迎来新的生命。你们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看守着这生命禁止的坟场。 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有一个人影来到这里。那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袍,他看起来瘦弱而枯槁,他腰间提着一支竹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最普通的老头,可他却毫无影响地来到这里,站到你们的面前,随后席地而坐。 他是谁?你心中产生这样的困惑。你知道在你们的荒唐之下,这个世上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已被你们吞噬。黑红的虞江像是一只巨大的死神,握着无形的镰刀,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老头静静打坐,那柄细长的竹竿便支在身侧,另一端横到空中,便如江边垂钓翁。钓竿上没有放饵,不会有鱼自愿上钩,你想。同你一样,许多的你们都产生了同样的困惑。你们在虞江中起起伏伏,品味着无尽的痛苦,渴望有人来给予你们解脱。 能带给你们解脱的,会是这个奇怪的老头吗?可老头只是静静垂钓,一天一天,没有丝毫动作。他在等待什么吗?你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紧张而期待地等待着。你们都在等待。 ——那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你感到今天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一个人从“你们”之中分离了出来,准确来说是从虞江中走出。那是一个墨色的身影,很小一只,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意识到那就是一个刚诞生的孩子。 他赤足踏上岸,脚踝被墨色的长发遮盖。他回头望了你们一眼,你看到了一双冰冷的血瞳。随后,几乎就在下一刻,那血色的瞳失去了不详的色彩。它们变得极清,极淡,像是双月双日,金光闪烁,你意识到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天空的样子。 拥有一双金瞳的孩子与你对视,你感受到灵魂被太阳照耀。你感到自己身上某些发烂的东西,正一点点被阳光驱散着。你感到一阵酸涩,你感到一阵喜悦。你想要哭泣,意识却一点点消散。 你是它诞生以来所度化的第一批死魂。 你终于求得解脱。 。 那是一条刚诞生的幼龙,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龙的存在了。它从虞江中诞生,自降临于世便身负某些特殊的力量。万千因果聚于一身,它往后的路注定崎岖而不平凡。 老人早早地等候与此,他如今收了钓竿。他已等到他想要的东西。 稚童迈着摇晃的步伐一步步走来,头上一对浅浅的龙角在阳光下如两粒黑晶石。白净的脸上是一对空洞的眼,它还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当它上岸迈出三步,身后冤魂便悉数安息;行至五步,则血水消散,四下青葱嫩苗飞快抽出,开花落果。 它的诞生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葬礼,生命在欢迎它的降临。 它终于走到了老人的面前,它空洞的眼望向那柄钓竿。它歪了歪头,像一只普通的幼兽那样,露出困惑的目光。这张精致的脸有了诞生以来的第一缕情绪。 “这是……什么?”它开口,便懂得人语。他不再像一只野兽。 老头答:“垂钓。” “为何而钓?” “为苍生而钓。”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如何而钓?” “剖龙骨,取龙血,制上天宝器,断生死因果,渡浮浮众生,定天下太平。” 孩童大惊,便化作一庞大墨龙,天地大暗,云层间隐隐有雷霆攒动。巨龙盘旋于空,便张口直直朝老人袭来。 老人甚至并未站起,而是随手抄起身旁钓竿,朝那黑龙一扬——一条缩水的墨色小细龙转瞬被勾于竹竿下,委屈又不甘地挣扎着。 老人把钓竿朝旁又是一扬,小黑龙被放了出去,重新化作黑发金瞳的孩子。孩子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倒是不敢再随意进攻了。 老人转而又道:“此地曾有一虞国,虞王为救一美人,活祭无数,百姓实苦……人说虞国之灭为美人所祸。” 老人徐徐讲述起那个已灭之国的故事。讲至最后,他看向孩子,似乎是询问对方的看法。 孩子直言:“灭国者国君也,非美人之责。” 老人没有点评什么,只继续道:“直向前行,则遇一山,山中生有一菩提。世间所求成仙之法,皆在其间。” 说罢,老人便化作一白鹤飞去。 孩子呆呆望着白鹤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慢慢地又歪了歪脑袋。他慢吞吞自言自语地想:“……我要成仙有何用?” 但孩子还是向着山前进了。这里太过荒凉,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山,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那真是一座高而艰险的山,孩子在山中赤足行进,很快负伤,脚底出血。他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他并不懂得如何使用。他连给自己治愈都没法办到。 他就这样踩着一身伤前进,有时滚落下去,拖着断裂相连的骨肉,继续走着。好在龙的愈合能力不错,虽疼痛,但并不阻碍行动。他在山间慢慢品尝着诞生以来头一次的疼痛。原来这就是弱小的感受,他懵懂地想。 整整三月之后,他终于登上了那直通天际的仙山之顶。 一棵菩提巨树立于眼前。 菩提问:“所求成仙?” 孩子反问:“何谓仙?” “人妖精怪皆可成仙。勤加修炼,取之仙缘,此后寿与天齐,不老不灭。” 孩子眨了眨眼睛:“那么成仙之后呢?” “仙途漫漫,此间缘亦有限。成仙者无不受恩于前人,取用于世间。自成仙,必从此以天下为己任,还因果于世人。” “则但求法术,不必成仙。”孩子的回答很是单纯。 以天下为己任?不,那太过艰辛,听起来便不那么好。他不打算背那么重的责,便不求太多的东西。这很合理,孩子想。 菩提沉默许久,最终化为一老翁。原来就是三月前那位江边垂钓鹤翁:“如此,你便拜我门下。我赐你一名,从此教你法术……” “不必。”孩子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鹤翁的话。 他看起来很有主见,环绕周围一圈,云雾缭绕间,山下大片旷野若隐若现。三月不见,那些荒凉的土地已郁郁葱葱。这里即将迎来新的群落,想必稚嫩的新生的文明也将从这里开始。 孩子笑了:“我自虞江生,愿名虞江临。”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一直在琢磨怎么切入下一卷,干脆直接切了。现在到来的是……长篇回忆! 第63章 第49章 红线牵 鹤仙翁是个奇怪的老头子,总独自坐在一池清水边,架着根光滑无物的竹竿,像是钓鱼,却又不悬饵。杆不入水,只落下细长的一线影子。那影子浮在水面,仿佛一丈量尺,评估着池下的世界。 这里是瑶池,鹤仙翁是这么说的。池子不大,适合放在庭院里养些莲叶金鱼。小小一点池子里,却是五光十色,放映着一个世界悄然的变迁。鹤仙翁每日就坐在池边,看着池中世界一点点生长,重新孕育出文明的气息。 虞江临有时也会坐在池边看一会儿。他还是只有那么点大,像个精致的娃娃,相比刚诞生之时的样子,却显然多了不少“人”的气息。 老头有时同他搭话,翻来覆去不过一句话:有何所求? 虞江临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生来无牵无挂,可没什么想求的。但他知道这老头有求于他。明明是老头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却偏偏要先诱导他去求个什么。虞江临看得很清,却并不生气。 至于对方究竟想要什么,虞江临也不打算深思。懒得想,心里头却隐隐猜到些,那答案令他想笑。 鹤老头是个厉害家伙,他知道。比那瑶池下面争得你死我活的家伙们要厉害得多。这样的鹤老头却为了那些无聊的东西,甘愿困在这里,着实可笑。 虞江临坐在瑶池边的石壁上,一袭黑衣没入水中,足尖悬在空中晃悠。指尖划过池水,将那七彩的影像拨弄,阵阵水滴被挑到空中。他这时候倒是很像个孩子了。 “你这里太无聊了,我得走了。”孩子玩着水说。 “你所学尚浅。”老人仍盯着池子,千年如一日。 “你教给我的这些够用了。我要下去看看,那里比你这边有意思。”虞江临趴在池边,用沾湿的指尖在白玉石壁上写写画画,“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了。我不成仙,决不成仙。成仙有什么好的?下面那么多的人都妄图成仙,似乎那做仙是天大的好事,奇怪至极。” 这成仙可不是一件纯粹的好事。成了仙,便要担责,吃了多少就得还回去多少,一辈子困住了,虞江临不喜欢这种事——孩子纯粹的思考里从没想过另一条路,既吃好处,又想方设法地不去担责,这种事超出了他的想象。 鹤仙翁只把竹竿往下微微一沉,沾上几滴水,便又挑起朝虞江临轻轻一挥。虞江临反应极快地便要躲,却没躲住,身上还是被淋了水。 无色的瑶池水落在他墨色纱衣上,渐渐地竟凭空勾勒出线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缝纫起来,黑色的线,金色的线,一根根地显形出来,环绕在虞江临身侧,挂在肩头,臂弯,腰间,腿下。太深太杂,一眼看去,形似一件黑金相错的法袍。那法袍还在继续编织,垂在孩子脚边,似乎将永无至今地拖曳下去…… 虞江临扯着其中一缕线,放在掌心间端详:“这又是什么?” “过去,现在,未来,你与此世所牵扯的因果,与人缔结的缘分。他们是你的功德,亦是你的罪孽。” “……”听到罪孽一词,虞江临目光微动,有些惊讶。 这么多黑线,得杀多少人?这么多金线,又得救多少人?这可不是正常人能拥有的因果。虞江临知道老头没骗他。要是普通人,背负上这么多孽缘,根本活不下去。 只有他,生来不沾因果,那些线便只环绕在外,无法深入他的灵魂。他于亿万万因果中诞生,也终将一身轻松地走。 “会有这么多人记挂着我呢。”他高高举起一把线,仰着脑袋看了又看,语调轻松。 忽然,其中一条线吸引了他的注意,孩子慢慢将之牵出。那是一根白得近乎透明的线,比它旁边任何同类都要细,像是枯槁的白发,又像是早夭的幼苗。 “还有白的。”虞江临捏着这根线,顺着往上捋,一路顺到了他胸前,心脏位置。那根无头的线就这样悬在他身前,似乎想要钻入他的心脏,却又被阻拦在外。 鹤仙翁看了一眼,便辨认出那是什么:“姻缘线。” “白色的姻缘线?” “你生来薄情,不同凡心。若非外力相加,这线不将有染红的一日。” 孩子眉眼一弯,笑得有些顽皮,这通常代表他要开始做些坏事了。他把手掌向上摊开,那里静悄悄卧着一枚黑玉石般的鳞片——是他的龙鳞,护心鳞。 他握着鳞,在空中划了几下,那惨白的姻缘线便松松垮垮勾在他的鳞片上,像一只纺锤。他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便随手一扔,把自己身上最珍贵的护心鳞,给扔到了瑶池里。 细瘦的姻缘线便跟着龙鳞一起沉了下去,不知将掉落人间何处,又会是何年何月。 “不是常言有绣球选亲一说么?我这片鳞要是被谁捡到了,那么那位就是我不曾谋面的伴侣了。谁说染不红的?我偏要看它成红色的样子。”孩子笑得有些得意。 他自然不能被当做寻常的孩童,但情爱一事对他而言仍是陌生。伴侣一词念在孩子的嘴里,倒显得像被挑选的宠物。大概对现在的虞江临来说,这两个词没什么不同。 鹤仙翁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鹤老头向来如此,也许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掌着钓竿了。虞江临常想。 也不知这人干坐在这里能等到什么。难不成等鱼儿自己上钩么?连鱼饵都没有。要是鹤老头想等他自己乖乖送上一条命,那恐怕美梦要落空了。他才不会做这种蠢笨的鱼。 虞江临觉得自己就务实多了。为了钓他未来的伴侣,献出一只护心鳞做饵,多合理。就是有点疼,他怕疼又怕痒。 虞江临也学着老人的样子,盘腿坐在池边。然而等了又等,那线的尾端还是白白一条,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也亏得鹤老头整日守着瑶池看,得多无聊。既玩了一通,虞江临便抬脚要走,不打算等那只伴侣了。 没想到刚一侧身,线就有了动静。鱼上钩了。只见那白线从没入水池的地方开始,突兀染上鲜红的色彩。这刺目的红从池内向外攀升,快速追逐而来,像是疯狂地、情难自禁地试图挽留某个脚步。 几乎在眨眼间,虞江临身上黑金相缠的长袍之外,便悬起一根艳红的线,如此醒目,如此格格不入。它仍是那样纤细,仿佛风吹即断,可它却莫名显得比任何一个同类都更有生命力。它顽强地、不屈不挠地朝虞江临的心脏处靠近,却又始终无法进入。 短暂惊讶后,虞江临回过神来。一向肆意的孩子这回却没笑,他垂眸虚虚捏着这根红线,鲜红的线便挂在他指根,纠缠相依,哪怕始终无法真正触碰。 “鹤老头,你看这是什么。”虞江临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鹤仙翁翻起眼皮看了眼:“那姻缘线如今与你生死相缠,致死不灭。” “……看来我钓上来个痴情种。”小小一个的孩子煞有介事地点评起来,仿佛他真知道什么是“痴情”。 钓伴侣的游戏得到了结局,赢得顺顺利利,没什么波折。虞江临很快又恢复了昔日欢快的样子。 “鹤老头快帮我瞧瞧,池子那头的新娘好不好看。”嘴上着急,虞江临眼中却没多少兴趣。 鹤仙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摇了摇头。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明白过来:“不是位‘娘子’?” 他倒没觉得什么问题,又嘻嘻哈哈地笑了:“郎君也行呀。不知这位郎君有何神通,又是何方尊贵人物……” 小孩说话间挑衅意味很浓,仿佛他不是钓上来个伴侣,而是丢出去个约架的信物,择日便要去上门打架,打得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他似乎默认了那位能拿到他护心鳞的伴侣,必是一方大能。 鹤仙翁又默了默,才回答:“一只猫。” “……猫?”虞江临头一回有种自己被鹤老头诓骗的感觉。 他安静了许久,却没有出声质疑,也没有对那只传说中的猫做出什么评价。那条可怜兮兮的红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触碰他的心脏,于是退而求次,委屈地缩在胸口处。虞江临看也没看一眼。 他忽然道:“鹤老头,这次我真要走了。” 鹤仙翁点头,没有挽留。 虞江临挥了挥手,一身黑金“长袍”连同胸前一点红,便都烟雾般地被他挥散开来,消失殆尽。 “我决不成仙,也不会接你的班,替你的责。你要是还想着等我自己上钩,那你就继续想去吧。”他朝着云雾外走。 走得身影快消失时,孩子又道:“不过,我会报你的恩的。” 鹤仙翁反问:“我对你有何恩?” “不杀之恩便为大恩。”孩子轻笑道。 “我知道下面那群仙想合起伙来吃了你,你才躲在这里。不管世界灭了几遭,只要有新的仙养成了,它们便都想吃了你。要是未来哪天,我阴沟里翻船,倒得不得翻身,即便神魂具破,放心,我也绝不会把你供出去……永别了,老头。” 第64章 孩子潇潇洒洒地离去了,留下老人独自守在瑶池边。他孤独地在世界的顶端守望着一池清水,守望了亿万年的时光。短暂的热闹终归离去,这里又恢复了寂静。 也许孩子真挚的情感稍微打动了老人亿万年间未曾动摇过的面容,那根竹竿轻轻地晃动了一瞬,无风自摆。但也只有那么一瞬,这根竹竿便又恢复冷寂。 与亿万万的生灵而言,一个鲜活的生命显得太过渺小。若牺牲一个分子,便能永恒守住一池活水,守住水下浮生万千,这显然是一笔合理的账。 池中画面几番变动,最终定格到一个场景:那是一只猫,白色的幼猫,大概刚诞生不久,不足巴掌大,光秃秃,毛都没有多少。 它独自浮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浑身湿透,看起来快要死了。一枚黑色的玉石托举着它,让幼猫不至于沉到水底。一猫一石头,就这样相依为命地漂流着,如果虞江临还在这里,一定能认出那眼熟的“石头”。 孩子胡闹间随意抛下的绣球,成了另一个孩子救命的浮木。 ——那条鱼已为它自己寻了专属的饵,只待上钩了。 ----------------------- 作者有话说:鱼儿懂得用自己的鳞片钓猫,有人则用小猫来钓鱼。一切都是愿者上钩的游戏。 第50章 修仙 仙人自山上来,躬身入人世,便是要救亿万万于水火——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可惜虞江临并非仙人,也从不躬身,更对那亿万万毫无兴趣。 这是一条随性的龙,还很小,勉强学了点礼数,浅通人性。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是要痛痛快快地玩上一玩! 抱着这样纯粹的心态,孩子交到了许多“朋友”。虞江临的朋友们自然都不是寻常人,也曾为骄子,也曾众星捧月归,只是如今都成了小魔头尾巴后的跟班——敢怒不敢言的那种。 一条恶龙横空出世,专找人打架,把人打成手下败将,却并不“吃人”,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许多人冷哼着,要去见识见识那恶龙的本事,最后便都鼻青脸肿扑通一声跪地,嘴里喊着大人饶命。 小小的恶龙大人很快拥有了一群高质量朋友。此时尚是新文明的开端时期,是那最辉煌的黄金世纪,人才辈出,如天上繁星不尽。在久远的未来将被记入史册,受众人敬仰的开山祖师、神话英雄们,此刻也不过是一条恶龙的手下败将。 虞江临收集起这些有趣的朋友,就像孩子珍惜自己的一枚枚邮票。他的朋友们大多很有意思,千奇百怪,总捣鼓各种东西,时不时还能给他些小惊喜,偶尔陪他打一打。 有时,他的不同朋友们各自也会打起来,只是不像他一样懂得控制力道,他们还喜欢集结一帮小兵弄群架。有的朋友便在这些打斗中死去了。虞江临感到有些可惜,却也只是可惜而已。 集邮册上的某一只精美邮票遭到不可逆转的破损,固然会令孩子伤感。但邮票总有许多,坏了一只,再找新的填补就好。就如那天上璀璨繁星,熄灭任何一颗,都不影响夜空的美丽。同唯一的月亮相比,星星显得那样小,而又容易替代。 很快,虞江临便厌倦了打架,他终于想起来一件被抛到脑后的事:自己似乎是有个伴侣。这句话其实不对,顶多只能说他未来会碰上那“命定的另一半”——这说法才更浪漫些。 这时候的虞江临显然不懂得浪漫为何物。他只觉得那所谓的“伴侣”就是他的东西,他打算行使财物主人的权利,去看看属于他的财物。 ——年轻的恶龙大人显然没有考虑过一个可能,他那未来的伴侣极大概率尚未出生。 小恶龙轻松动用起人脉,很快找到了一只九尾猫。据说那是世上唯一的一只猫仙,按辈分是所有猫的祖奶奶,对方躲在浮海里,避世而居。 虞江临刚进入浮海,就听到那猫仙冷笑:“哪来的妖孽,敢闯你姑仙奶奶的家!” 虞江临稍稍一愣,随即露出怀念的目光来。没错,就是这个调调,熟悉的台词。以前打架时大家都会这么对他喊,像台上不能丢的固定唱词。后来他的名字被传得越来越广,都没人来这一出戏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当然要好好配合……虞江临现出长长的龙尾,鳞如黑甲,劈在石壁上甩出道道裂痕。 “请赐教。”他回以微笑。 猫仙继续冷笑。 小小妖怪,毛都没长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想忤逆真仙! ——猫仙大人的幻术逐一被破解了。 ——猫仙大人的本体冲了出来。 ——猫仙大人倒了。 ——猫仙大人开始唯唯诺诺地求黑龙大人绕她一命,没有半点方才的嚣张气焰。 “你刚才还说我是妖孽呢。”虞江临故意笑道。 “是小仙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要是喜欢这里,小仙今儿就搬走,只求大人饶小仙一命……” “你这里破破烂烂的,我要来做什么?” 虞江临环视周围一圈。不要说屋子了,连个花花草草也没有,到处刮风霹雷,他睡在这里都不会安稳的。 “我来找你要只猫。”他道。 “是族中小辈触了您的霉头?”猫仙勉强镇定下来,一时间脑补许多。 “并非,我只挑一只带走。”虞江临言简意赅。 “……您想要什么样的猫呢?” 这个问题倒是把虞江临问住了。什么样的猫?他好像也没接触过多少猫。猫么,似乎都是一个模样。还没他尾巴大,磕着碰着就容易死了。 不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满世界玩了这么久,虞江临自觉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孩了,在这种话题上总要表现得成熟一点。他可是偷偷旁听过,当然知道其他人怎么回答这种问题的。 他想了想,故作大人模样,随口抛出些要求:“年轻些,漂亮些,最好再有点小脾气,看着才有趣。”如果可以选毛色的话,虞江临希望是白毛的——他自己就是一身黑色,看了这么多年也看腻了。不过也只在心里想想,倒是没说出来。 事实上,仅说出来的那些,就已经够让猫仙觉得诡异了:仿佛她是勤勤恳恳的菜农,面前一个熊孩子跑她菜园子里挑拣大白菜来了。 猫仙努力不让自己做出什么奇怪的表情。要不是这黑龙看着还是个白净孩子模样,长得也讨人喜欢,她一定会把这家伙轰出去——随后猫仙辛酸地想起来自己没那个实力。 “您是想要个仆从?”猫仙试探问。 “我要一个伴侣。”还没大人腰高的小屁孩清脆道。 “……” “怎么了?你这里没有年轻漂亮的小猫吗?”小屁孩歪了歪脑袋。 ——忍住,打不过的。 猫仙清了清嗓子,试图与小朋友讲明道理:“世间凡猫寿命太短,即便成妖成精,也实在弱小,配不上大人您……” 虞江临惊讶道:“为什么我的伴侣需要配得上我?”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似乎是孩子脑子里自认为天经地义的道理。这样的话也许会从某些刚许下海誓山盟的情人间说出,也许会被写进话本里用来赞颂爱情的纯粹……可当它从虞江临的嘴里出来,却分明是一股别样的味道。 没有谁会觉得这样一个孩子在解释情爱,他谈论着自己未来的伴侣仿佛谈论着心血来潮捡起的路边石子。孩子觉得那颗石子合他眼缘,便随手捡了,从千千万万颗石子中捡起,没有什么特别的,又谈何“配得上”? 猫仙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她终于明白过来,一直从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的异样究竟是什么。那是一种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慢,从一开始她就并未被正视。明明拥有金瞳,却不是仙;明明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不是仙;明明不是仙…… 猫仙感受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她听到自己低声道:“您若执意要求一伴侣,那么最好提前为其铺好成仙之路……”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想成仙?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好不容易来这一世,不去体验一遭,却满心只想寻仙问道,不觉可惜么?”孩子不能理解。 猫仙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自嘲的冷意:“大人您天生龙体,即便不成仙,寿命与法力也远非常人能及。您自然无法理解,弱小如我们是如何苦苦求道,才抢得一线生机,苟延残喘至今。” 她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语气稍显刻薄,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有露出什么恼意,更无讥讽之色。 孩子只是问:“但你已成仙。” 她的笑容越发苦涩起来:“仙与仙的差别,比之仙与人的差别,可是大得多……” 猫仙自言自语讲起了从前,虞江临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津津有味听着。仿佛他们是一见如故的朋友,仿佛几分钟前他们没有大打出手。 虞江临对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他的朋友们都爱同他讲故事。准确来来说,本不是朋友,只是讲了故事,人与人之间便结成了联系。讲那些吃不尽的辛酸,流不完的泪,讲述逆天改命者是如何一路走来饱尝冷眼,讲天资不凡者又是如何孤独落寞,不被理解。世间故事看也看不尽,却又如此相近。能同虞江临搭上话的朋友,总有着相同的底色。 第65章 似乎没有人一帆风顺过,似乎每个人都迫切地想要被听见。虞江临总是最好的听众,他没有自己的故事,从来只似懂非懂地安静聆听。他的脸上决不会出现任何微妙的情绪,孩子的目光里只有好奇。 猫仙断断续续讲完了她的故事。故事里,小小的一只猫努力修炼,为了所爱的人类而变得更强,也阴差阳错因那份爱而成仙。当讲完最后一句,猫仙竟然松了口气,她从没有对别人讲述过这些。 “原来如此,猫想要成仙,最后必须……有意思。” 世上成仙之路千千万,虞江临从各种各样的朋友那里听到过许多。恐怕再没有谁比虞江临更懂修仙的门道了,哪怕他自己压根不是仙。今天的这个故事让他觉得极为有趣,他便像个茶楼听书的客人,颇感兴趣地继续问下文。 “后来呢?你所爱的那个人类不在这里吗?” “后来呀……她死了,死了有一阵,是病死的……咦,是病死的么……但最近我好像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好像来找我了……”谈到这个话题,猫仙恍惚道。 “……成仙是一件难得的事。既已成仙,往后之路还很漫长。还有许多事尚可做。”虞江临的情绪突兀冷淡下来。 猫仙并未感知到孩子的表情变化,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自顾自地呢喃起来:“不……那不是幻觉,我知道的,我记得她的样子……如果她能回来,我一定能认出……” 虞江临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九尾,他站起身,似乎是感到一丝厌倦。他看了太多这样的人,这样的仙。执迷不悟,误入歧途,贪得无厌,所求过多也就失去太多。 脚边是悬崖,悬崖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像是一只巨人的胃袋,无论吞吃多少灵魂,都永久得不到满足。 浮海就是这样荒凉的存在,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明明叫做海,却连一滴水也没有。是房间常年积灰的角落,遗忘于尘埃中。 ——哪怕眼前的九尾真走火入魔,也不会来得及做下多少孽。 虞江临望着面前的九尾,目光穿透躯壳,穿透灵魂,静静注视着灵魂上深深缠绕的黑线。那些漆黑的线像是活的,一根一根地遨游于灵魂间。所幸,黑线还很少,数量更多的金线将九尾的灵魂滋养着,那是这只猫一路走来所吃下的仙缘。 世上凡事都有因果。如九尾猫仙所说,当初弱小的一只猫,现在却能修成高高在上的仙,这其中又是取了世间多少因,才最终惠及一人,于独独一人身上结下丰硕的果?汲取多少力量,才能培育出一只仙? 但也只是他人事而已,虞江临并不认为自己理应插手。 虞江临离开浮海前,留下了一句劝告:“既成仙,便是千重因果加身,最好尽早偿还。” 。 虞江临到底还是没有找到他的伴侣,也许他本就没真心寻过。什么伴侣不伴侣的,很快便又抛之脑后。 他仍旧漫无目的地满世界游荡,有时结识新的朋友,有时短暂地停留于某一处。虞江临时常在某些地方停留,独自一人,似乎毫无意义地停留。 他走上山河,便见山河间有修仙者修炼。 那是多么刻苦的修炼!为求一道,苦心钻研,专心磨练,随后修仙者便自然而然地更进一步,汲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万千力量,汇于一身。仿佛这世间早有某项定理:只要勤加修仙,便可成仙。 虞江临静静站在河畔,他的影子落在河面,河面有鱼群跳跃又扑入,鱼儿顶|弄着垂下的树叶,叶子划着碧波,波水映着山的侧面,山中有人,正屏息打坐。 眼前美景如世外桃源,山中人却并不留恋山外大好风光,那人全心全意地修行着。虞江临走上河面,席“水”而坐,同鱼儿们嬉戏。这些鱼极为灵动,比寻常水里鱼个头更大,色泽更鲜亮。它们绕在虞江临指尖,发梢间,将那绸缎般的墨发当做莲叶吻咬。 此地仙缘沃沃。 假以时日,这条河里大概能游出许多聪慧的水妖,也许它们之中同样有佼佼者,未尝不有成仙的抱负。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条河这座山的仙缘便将被吃尽。 孩子金色的瞳中,金光泛泛于水面荡漾,仿佛凝聚的日光,正如汩汩溪流朝山中蔓延。这些金色的粒子从一开始便存在于这里,在孩子到来之前,在那山中修仙者到来之前,在鱼儿们到来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 无论盘踞于地表的文明灭亡几次,有些东西总是不变的,它们并不随着文明的消散而消失。也许是更早的文明,更为古老的先贤自发领悟了成“仙”之路,他们早已离去,成为更为高远的存在。他们遗残下来的力量源源不断滋润着这个世界,或许那便是他们留给此世的一线缘。 此为仙缘。 如今修仙者吞吃世间之仙缘,便为修仙之路。 下雪了,雪落满河面,落在孩子肩头。墨发的孩子很快成了一只雪人,他仍坐在河面上,身下覆了层冰。他仍静静望着山,又也许只是望着河水。 终于,当来年的春意悄然奔来之时,当河水即将重新活跃之时,那修炼了一个冬天的山中人,圆满突破了瓶颈,欣喜迈向下一重的境界。 修仙者施施然飞去,没有看身后河山一眼,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坐在河上的孩子。来时山花烂漫,走时天地黯然。 虞江临坐在河面上,看着被汲取走仙缘后已然枯萎的山与河,看着贫瘠而憔悴的土壤,他轻轻抖落眼睫上的细雪,他知道这块地长久地不会再有过去美丽的容颜,他知道这山中河中许多的生命,从此被夺走了一线生机。 孩子咬破指尖,将苍白如雪的手指伸入冰下。他流出鲜红的血,他流出金色的线。璀璨而温暖的金线从孩子身体里流出,朝四面八方飞舞。它们流动到河的上游,它们飞翔到山巅,它们碎成一粒粒的金光,重新滋养起这片小小的山河。 虞江临从河面站起,快要走上岸时,发觉有几只鱼始终跟着他的脚步。它们似乎在挽留,它们似乎在道谢。 他笑了笑:“以后可不要成为那种人。” 。 虞江临再进入浮海,已是又过了几个冬天。几乎是刚进去,他便察觉到气息的异常,没有再前进,只停留在边界裂缝中。 一声低低的笑不知从何而来:“大人为何不进来?”那声音极为妖异,尾音拖得婉转。 “那只九尾死了么?”虞江临平静问。 “嗯哼……大人好不容易来做客一次,怎么还提起其他人了?好让妾身伤心啊。” 说着伤心,一道利爪却破空而来,虞江临很快避开。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则被砸出一口大坑。鬼魅般的声音仍在幽幽回荡,不知声源。 “大人竟然这么不信任妾身。”那声音故意做出委屈的姿态。 与此同时,虞江临脚下的地面轰然裂开,一只只岩浆巨手从中伸出,它们汹涌起伏着,如同火山将倾,来势凶猛地捉向那道渺小的人影。 虞江临轻巧飞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中。他现出墨色的长尾,随意一劈,便将岩浆巨手们砍碎。优雅的龙尾浮在他周身,像是轻盈的飘带,唯有周围被震碎的石壁,能证明这条尾巴可怕的力道。 “竟然是……”躲在暗处的声音惊讶呢喃,声音听起来倒比方才低沉几分。 “那只九尾被你吃了么?”虞江临又问。 对方于是又笑吟吟起来:“那老猫有什么好的?妾身不能为大人分忧么?” 话音刚落,便有万箭金雨从天而降,以千军万马之势朝虞江临射来。密密麻麻的金雨扎到地面上,才显露出它粗壮的身形,每一根箭都有两人高的石柱大,砸出地面坑坑洼洼的凹陷。成片的雨压下来,压在那墨色的一小点人影上。 虞江临并未多做躲闪,只仍用尾巴迎击,面无表情劈开一根根直冲他而来的石柱。作为一条龙,尤其是一条年幼的龙,比起法术,他似乎更信任自己的尾巴。上覆光亮黑鳞,末端带尖勾,时而灵巧甩动如巨蟒,时而坚如金刚杵,倒确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兵器。 来势凶猛的“阵雨”停了。虞江临瞥了周围两眼,便知对方真正用意。那一排排深深插入地下的金柱,正一圈又一圈将他围困在内。金柱与金柱间隐约有细密符文相缠,一根根柱子拔地而起,疯狂向上生长起来。 只眨眼间,虞江临便被困在了金色的笼中。 “小黑龙,你逃不出去了,这可怎么办呀?”那声音嘻嘻哈哈着,仿佛逗弄着笼中的鸟雀。 那金笼开始向内收缩,触碰上金柱的石块都被烫得消融。虞江临的尾尖同样蹭到了柱子,只一瞬,他便被烫得下意识浑身一抖,整条尾巴都触电般地收了回去。 笼子终于缩水成半人高的大小,牢牢地将孩子困在里面。即便孩子的身形已经足够娇小,他也不得不跪坐下来。看起来就像一只束手无策的猎物。 第66章 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踏来,仿佛是为了施加心理压力,脚步的主人刻意踩得很重,又刻意走得极慢。等来者站到笼子前,虞江临终于看清对方的样子。 是先前那只九尾猫的皮囊,却也只有皮囊。对方用着那只猫的皮,浑身透露出一股阴森的死气,笑得怪异。那人藏在人皮里,虞江临无法从这具人皮中获取任何真实的信息。跟脚,岁数,外形,乃至男女,一概模糊。 这些都不重要。最令虞江临惊讶的是,他从这具皮囊上看不到一根“黑线”。金色的线条在灵魂间舞动,明亮温暖,不含丝毫杂质。他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灵魂。虞江临皱起眉。 人皮假笑着:“嗯?害怕了吗?小黑龙,只要你乖乖的,我就让你做我的宠物,如何?”九尾猫仙绿色的眼睛挂在不协调的脸上,空洞极了。 虞江临也笑了。他抬起手,施展出进入这浮海以来的第一个法术。 “没用的,我早已布下结界。这浮海如今已是我……” 人皮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在巨大冲击中被撕毁。海一般沉重的纯粹法力,自虞江临为中心辐射开来,将整个浮海清洗一遍。 敌人已死亡——至少整个浮海内再没对方的痕迹。 虞江临站起身,把刚才受惊的尾巴放出来。他心疼地摸了摸尾巴尖,随后似乎想起什么,目光难得有些茫然,扫视周围一圈。 ——也就是说,现在他是浮海唯一的主人了。 虞江临看着眼前苍凉、空旷的新领地,看着在方才的打斗中被轰得更加破烂的浮海,陷入沉思。 。 风吹过稻田,掀起黄色的浪。 一只形状尖锐的石头在麦浪间突然吱呀吱呀跳动。它像是被雷劈中,“手舞足蹈”地窜了起来,在几秒后又恢复安静。 它的外形慢慢畸变着,渐渐伸长,扭曲,凹陷,突出……它逐渐变出来头骨的样子,却比人类的头骨更小,更扁长。 这只碎裂的头骨嘶哑呻吟着恐怖的声音,它不断重复着一串音节,那音节越来越清晰,渐渐形成了一个名字。 “虞江临……虞江临……” 第51章 猫的海 自那日后又过去许多年,虞江临走在山间小路,雾里遇到个枯槁的老人。对方有一双浑浊的绿眼,那眼睛是绿的,却没有生机。 老婆婆坐在一块石头上,似乎已经坐了很久。虞江临靠近时,对方也没有抬起头来,仿佛没有看见这么一号人物。 同过去相比,虞江临如今已算是“成长”了不少,他的外形不再像是孩子,已抽出修长的身躯,俨然是名面若冠玉的少年。 他的性子似乎也稳重了些。少年人静静站在老人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佝偻的老人,面无表情,看了许久。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浮海在许多年前便已归我了。” 老人幽幽的绿眼闪烁了片刻。可老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这是一缕幽怨的灵魂,困在半活半死间。她的灵魂并不完整,仿佛曾被某个野兽吞噬大半。可她却凭借不甘心的愤恨逃走,以一夜衰老的躯壳,苟活至今。也许在渴求复仇,也许生前尚有未能咽下的苦楚,那份苦楚把她煎熬至今。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用嘶哑的声音道:“它还没死……我知道,它还没死……”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他细细回想起那日的战斗——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把每个细节都耐心复盘了一遍,确信当时并没有遗漏什么。对方若仍是没有死干净,那么便是早留有后手,在千钧一发之际通过某种手段,逃到了浮海之外。 虞江临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除了那位多年不见的鹤仙翁,这世上没人能伤得了他。要如何对付那位敌人,是眼前旧友的事,而非他的。 他以一种置身之外的语气,以朋友的身份,礼貌问道;“你要复仇么?” 老人没有回答。 虞江临伸出手,他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落在空中,凝滞,转瞬便得无色,近乎透明,像一小团凝结的雾。 “你现在这副样子,自己走不出这山。我的血可以引渡你的魂,我带你到浮海去……那里如今倒是变了许多,变得有些意思了。” 虞江临在这几年里捡了不少濒死的东西。他发现他的血挺有用处,他也并不吝啬给出自己的一点血——只要他乐意。 没有等待老人的回答,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对方的回答。两人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他们即将前往浮海。从始至终,虞江临都没有直接点破对方的身份。 似乎是终于想起什么,虞江临才又道:“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老人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仍旧嘶哑,只是多了份平静:“……老身姓孟。” “哦,是小孟呀。”虞江临打趣地笑了笑,又不紧不慢摇摇头,“我还是称呼你为孟婆婆吧,我可还年轻着呢,至少从外表上看。” 一块空荡的石头独留山间,浮海从此多了位灰发绿眼的孟婆婆,没有人知道孟婆婆的过去,只道是那位大人领回的。浮海的居民们都知道,那位大人每每出去,回来时都会带些新的成员。他们当初无一不是被那位大人捡回来。 这里是不被风所波及的一隅,不用担心生存,不用考虑厮杀,仿佛时间短暂停留在此处,流浪的他们得以幸存,于此地修养,于此处安宁。 虞江临像是捡着流浪动物般,把他们一个个捡来了。 来来往往,春去秋别,飞禽,走兽,游鱼,乃至人类,虞江临捡了不知多少可怜的小东西。各种各样的“小东西”被捡来,又总会在某个时节主动离去,重新投入那个喧嚣的世界。 当虞江临在某个冬日回头看时,发觉浮海已几乎被猫咪们占领。他捡了太多的猫回来,却鲜少有猫咪离去。唔,这里简直成了猫的海,毛茸茸一片。 他在积雪的树枝下感慨:“我竟捡了这么多的猫么?” “也许您与猫有缘。” “是么。”虞江临又想起了当初鹤仙翁的话。那则关于伴侣的预言,早已被他视为玩笑。 孟婆婆说:“猫总是念着旧情的。您给了它们一个家,它们便不愿离去,总希望有朝一日向您报恩。” “听起来不错。”报恩,虞江临没想过这种事。他生来不沾因果,这些小东西不欠他什么,也无需还些什么。一切都很清静。 不知怎的,他倒是想起了当初某个九尾猫仙所言的故事。故事以一段爱情开始,也以爱情结束。执着于报恩的猫,生前仍在念叨着已故人类的名字,看着执念颇深。 虞江临那时候便已心中有数。他新认识的朋友估计将不久于世。修仙修到后头总会走上这样的路,要么被自身孽缘反噬,要么被其他某些个仙趁机吃了。 ——孟婆婆是后者。 虞江临对这位朋友的遭遇猜了个七七八八,没有多问什么。他只是静静站在积雪旁,静静看着一群半大不大的猫,团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这是如此可爱的一群猫,借着此地龙的气息,修行之路上竟然愈加顺遂,眼见着一个个都要修出人形了。 虞江临心想自己这副身躯倒真是有用极了,大概许多人艳羡……可惜都打不过他,抢也抢不去。 他轻轻抬手,浮海间便云破日出,为冬日倾斜下来几分暖意。今年的冬日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过几天便开春好了。 渐渐地,浮海的名字似乎传出去了。有人道那是世外桃源之地,有人称当中有仙门隐立。如今时过境迁,这修仙倒是没再如过去一般野蛮,各处宗门林立,修仙者抱团而居,背后多有仙家坐镇,取以供奉。 一个秋日,常叔问:“您要教导他们么?” “我?我可不当所谓的‘仙尊’。”虞江临似笑非笑。 常叔是一只黑白奶牛猫,虞江临当初是在战场上捡来的,一并捡来的还有常叔手底下的一帮兄弟。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官家与仙家多有勾结,战场上也就多了许多的能人异士,刀光剑影间便是山河动荡,字面意义。 这届上头爱养死士,据常叔自称,他便是在许多年前死去的,却又没完全死去。许多的兄弟同他一般,半死半活着,偶尔能窥见死后的世界,大多时候却又只能行尸走肉于世间,没有尽头地厮杀下去。 死后的世界,听到这些字眼,虞江临那时候的眼皮短暂地颤了下。随后他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似乎世上已经有人再度想要看破生死之道,将之抓在手心……虞江临只是觉得与自己无关,就像此刻他觉得所谓的“浮海仙门”也与自己无关一样。 “要是想向那些晚辈指点些什么,你们便可自己去做,不必寻求我的同意。我只捡他们回来,可不当老师。” 从此浮海真有了所谓仙门的架势。大的教小的,老的教少的,新被领进来的人儿循着师兄师姐们的教诲,倒是很成秩序。由于猫妖居多,再因有几位前辈坐镇,一群小猫也是修炼得最为勤勉。 第67章 哪怕猫猫们修习陷入瓶颈,那位慈善的孟婆婆便会如扫地僧般出现,笑眯眯指点一二——顺带一说,孟婆婆做的一手好菜总让小猫们吃得膘肥肚圆。 等到虞江临有兴趣来视察一番时,便发觉他的浮海已有了大大小小等级制度,甚至还有了内门外门亲传弟子之分——坐在最上头的全是猫。 倒像是被架空了。虞江临挑挑眉。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视为玩笑,并不觉得真有什么。 毕竟,只是一群猫而已。 。 第不知多少个冬日降临,虞江临已习惯以青年姿态示人。于他自身而言,并没有“成长”一说。只要愿意,便永远可以作为诞生时那个孩子存在。 不过还是成年人的身体更简单些。在世间行走多年的虞江临颇有体会。 他的朋友们遍布四海,有时请求虞江临为他们解决难事,有时也只是多年不见难得叙旧,虞江临兴致来了便会一一应下。虞江临这次便是要赴某位故交的约。 今年外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浮海的居民们通常把浮海称为“里面”,将那更广阔的世界称为“外面”。“里头”亦有春暖花开,不过皆是那位大人一手法术塑造而成,因而即便大雪,也并不令人受冻。 虞江临站在还未结冰的河道旁,肩上披着件精致的大氅,是临行前那群猫给他送上的,据说是每个人都献出一点毛,最后织成这么件衣物。雪光下发亮的猫咪大氅衬得年轻人肌肤如玉。 一只信鸽从天上落下,站稳在虞江临抬起的手腕。他用指尖抖了抖鸟儿的脑袋,笑道:“辛苦了。” 这只是一只普通的信鸽,听不懂虞江临在说些什么。可雪白的鸟儿却觉得这只人类好看极了,黑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小鸟骄傲挺着毛茸茸的胸脯。 虞江临从信鸽身上取下了信件。他的朋友果然没能准时赴约,声称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却是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虞江临可以理解,毕竟听闻最近京城不大太平,而他的朋友又是那样的身份。 ——所以,他早早就让随行人直接去登门拜访了。算算时间,今天下午就应该抵达了。 他给鸟儿喂了些甜果,将其放飞,朝空中挥挥手道别,又兀自转着圈自言自语。 “那我现在做什么好呢……” 气息就是在这一刻缠绕上来的。或许不该称为气息,而是某种微妙的预感,一种冥冥之中终于到来的预感,轻盈拢上虞江临的心头,像是用掌心拢着一朵细瘦的花苞。 虞江临小声地“啊”了一下,便好奇地朝河道望去。一抹晶亮的白色极速窜了过去,也许是一条飞奔的鱼,又也许那只是一块光滑的石头,总之那不是什么值得引起人注意的事物。 白色的光点几乎转瞬即逝,消失在河的下游,像一线捉不住的缘,与人偶然擦肩而过,便要从此不复相见,如人群中潮来潮往许多未曾结果的过客。 虞江临面无表情歪了歪脑袋,他看着光点消失的方向,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下一刻,光洁的手心里便多出来一只湿漉漉的猫。 那是一只多么瘦弱的猫啊,看起来才不过一个月大,毛发稀疏,短短一层白色杂毛下是粉色的肉,冻得青紫,像只营养不良的小耗子,可怜兮兮陷在来之不易的温暖中。 “小耗子”趴在青年的掌心瑟瑟发抖,眼睛都睁不开,浑身冰冷,也不知在河里泡了多久。它就是方才从虞江临视野前一闪而过的光点,是令虞江临心有灵犀投去一瞥的“缘分”。 虞江临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戳“小耗子”的爪子。看起来明明没什么力道的小爪却死死扒着身下的事物,不愿松开。那是一块黑色的薄片,闪烁着晶莹的光,似乎是某种玉石。 漆黑的玉石被小东西抓在身下,整个肚皮、胸口都紧紧相贴,估计小东西就是趴在这石头上,才得以浮水而下,一直游到这里。 在虞江临的眼里,那“黑玉石”正散发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一丝一缕的金线轻柔地缠在“小耗子”身上,持续不断为这个本该已死的脆弱生命渡送力量。 “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捡了我的鳞。”虞江临似乎只是随口一夸。让任何人来看,恐怕都是看不出这只脏兮兮的“小耗子”究竟可爱在何处。 当年那出“绣鳞选亲”的胜者终于有了定论,只是对方如今仍旧眯着眼睛,不知是醒是昏。只浑身发抖紧紧抱着虞江临的鳞片,又把没多少绒毛的脑袋往他掌心钻,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黏糊糊的。 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掐死。 鹤仙翁果然是存心捉弄他的吧,说不准在他的“绣球”里动了什么手脚呢……莫非这只小耗,哦,这只猫有什么珍稀血脉,奇异天赋? 虞江临用食指把这只奄奄一息的幼猫翻来覆去地瞧,像是翻动着一块冰凉的泥人。小小的泥人在他指腹间很快温热起来,大概是要醒了。 猫一路长途跋涉,毛湿而杂,脏而混着泥泞。虞江临白净的手很快也变得脏兮兮,不过他并未在意。翻来覆去检查清楚,发现这只小猫真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反倒感到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 猫就是在这个时候苏醒的,它实在太累太累了,从出生以来就没有体会过多少温暖,此后便是落到水里,好不容易抓着一块“石头”才没有沉下去。 猫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活着,猫不会去想这些事情。猫只是想要活着,只是感到饿,只是感到冷,只是感到无尽的痛苦。意识昏昏沉沉,随着水流的冲击起起伏伏,过了不知多久,再度睁开眼时,便发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温暖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它局促地缩了缩还没长长的短尾巴,下意识把小石头护得更紧。一双蔚蓝的眼睛睁开,猫咪看到了此生所见到的第一个“人”。 那可真是一张美丽的脸,金色的眼睛照耀着猫的眼,似乎盛着笑意,又似乎并未在笑。猫听到眼前人对它所说的第一句话。 “你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呀。” ----------------------- 作者有话说:普普通通的小猫,弱小得不可思议的小猫,扔到猫咪堆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小猫,会在未来成为虞江临眼中特殊的存在吗? 第52章 猫的鱼 猫是一只年幼的猫。 太过年幼了,距离它离开母亲大概还只不到一个月。猫的母亲同样是一只普通的猫,长毛的,纯白的,眼睛蔚蓝而剔透的,算得上猫中大美人。也许猫长大后,也会拥有同母亲一样绸缎般的皮毛,夜行便如披一身清月。到那时,说不准会有好人家收留,从此猫将作为平凡的宠物,度过短暂而幸福的一生。 那是一个意外,刚完成分娩,疲惫的猫咪母亲淋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小心翼翼把新生的孩子们叼到远处树洞。它叼了一轮又一轮,急匆匆护送一个又一个孩子,在第四次攀爬上碎石堆时,一个孩子从母亲的嘴里掉落,便如纸折的小船一般,湿漉漉地乘着湍急的河流离去。 猫咪母亲很是伤心,但它还有许多的孩子需要照料,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纸船”消失的方向,母亲便离开了。 那只不幸落水的猫,原本就是这一窝孩子里最瘦弱的,这样的小猫怎么能抵抗住冰冷的河流,与沉重的暴雨呢?它大概很快会死去,结束这过于短暂的一生。 就在这时,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头”,落在了猫的眼前。石头很是乌黑,边缘却又闪烁着微微的光,它是如此轻薄,像一支落叶。猫本能地用爪子扒住了石头,不断呛水,不断颤抖,发出呜咽。石头便载着白纸折成的脆弱小船,一起划过无数的河流。 那是长达三周的漂流,不知尽头,不知未来。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托起了脏兮兮的猫,猫睁开眼睛,它从此有了新的家。 猫是一只普通的猫。 称不上聪明,谈不上天赋。但渐渐地,猫发觉自己似乎“开了灵智”——人类一般是这么说的。 其实但凡一只动物在那位大人身边呆上一段时间,都会产生些许灵性。只是猫这时候尚且不知。它以为自己很是聪明,比人类饲养的那些鸟雀金鱼聪明得多。 它在主人肩头骄傲地挺起胸脯,然后被主人笑着摸了摸脑袋。它故意在桌子上平地摔,于是主人会爱惜地揉揉它磕到的下巴。就连睡觉时,也总占据着最好的位置——人类锁骨上方那弧度优美的凹陷,是只属于猫蜷缩的地方。 猫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猫。 这是猫和虞江临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这是猫能完整占据虞江临的冬天。虞江临是谁?是一个好看又好闻的人类,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人类,猫多多少少猜到了。 它自认为是一只聪明的小猫,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最好的它的主人,和其他那些人类根本不一样。有时候猫会觉得,虞江临似乎听得懂它在喵什么。 第68章 那是一个下着细雪的日子,虞江临把它抱在怀里,贴身的单薄白衫外,只披着件绣有红叶的金纱衣,默默坐在廊上看雪。墨绿的杯盏盛着热茶,精致摆在骨碟上。猫有次悄咪咪偷喝过,苦得一张脸皱巴巴,还得到了人类的取笑。 猫讨厌苦涩的水,但它喜欢这个有着金瞳的人看着它笑。 院子里有棵挺拔的老树,到了这个时节却还是顶着一身绿意,丝毫没有对冬日的畏惧。细雪落在老树上,落在池水中,落在那些在池中慢悠悠嬉戏的金鱼上。仿佛这是一个春日。 它的“人类”究竟是什么呢?猫在主人膝头翻着肚皮想。它有些犯困,仍旧没长开的细毛尾巴在一截干净的手腕上晃来晃去。 “嗯?想知道我是什么?” 猫动了动耳朵,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这声音令它浑身的毛都痒痒的,想要在主人柔软的腿上再翻一个滚。一只手娴熟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 “小缘觉得我不是人类吗?可过去几周里,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呀。”虞江临又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逗它了。 小缘,这是猫得到的名字,猫是知道的。谈起取名,猫有许多委屈可说。据说虞江临在河边捡到它的那天,随随便便转身,遇上接下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上去问人家的姓。路人答到自己姓戚,于是虞江临就很是随意地让猫也跟着姓戚。 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猫,自然不知自己如此随便就被定了姓名。还是在后来虞江临陪它玩时,才自言自语回忆出来的。倒是没有解释“缘”这个字的由来,猫觉得估计也没什么正经道理。 虞江临好像就是这样的存在,轻飘得像一阵风,不知是什么身份,不知从何而来,整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做。 “……咪?” 猫想着想着,尾巴忽然停下,一张小脸呆呆地抬了起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瞪满了震惊。那对黄金瞳映在它蓝色的眼里,又笑眯眯起来了。 “哎呀,小缘才发现吗?我一直在和小缘对话呀,并不是自言自语。嗯……小缘很好奇我是‘什么’?” 虞江临用手指戳了戳那颗呆呆的脑袋,懒洋洋半阖着眼,视线飘到院子里。他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看到某些游动的红金鱼时,这笑容越发加深了。 人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唇边。因一直放在外面,这只手稍微有些冰凉,配上那洁白的肤色,仿佛在雪里细细浸透过似的。人把声音压低,像是说着一个不便外传的秘密。 “我是一条鱼,猫最爱吃的那种鱼。” 。 京中来了消息,说是已经与那人取得联系。只是有些麻烦事,他们拿不定主意,需要虞江临做决定。 虞江临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脑海里自然浮现出某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他又支着下巴看向窗沿上某只兴致勃勃挠窗纱的猫。一个多月过去,似乎长大了些,不过还是只有这么点。 也不知道小缘什么时候能长出人形,他还是第一次捡到这么小的猫……还是傻乎乎的那种。 正专心致志挠窗纱的猫忽然打了个喷嚏。它狐疑地左看右看,搓了搓脸,接着又继续埋头“干活”了。 这一幕自然落到了书案前虞江临的眼里,他无声笑了笑,接着垂下视线,看向那几行详尽的汇报,眼底的笑意稍稍变浅。 这几日听说龙椅上的那位人类病重了,结合前不久某位朋友邀他进京的信,虞江临自然猜想到两者间的联系。他的朋友总是遍布四海,有着各种各样的身份,活着长短不一的岁月。 这次的这位朋友很是年轻,即便以人类视角来看,也是相当稚嫩。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初具城府——甚至算计到了身为朋友的虞江临身上。 不过,虞江临并不在意。 他提起笔,没有蘸墨,直接在白纸上轻轻一挥,娟秀的字迹便随之消失。他洋洋洒洒轻快书写起来,笔走龙蛇。 虞江临前些年拜访过一位学识渊博的宗师,同对方交流过几年书法与文章。后来那位老先生直接扬言,除虞江临外,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写出什么好字了。虞江临当时摇摇头,却是赞美起老人笔法中的风骨。 回想起来,就是在老先生那做客的时间里,结识了如今那位宫殿里的朋友。作为皇子算是待人亲和,甚至外表看着有些怯懦,似乎对皇权并不感兴趣,只日常研究些书画。没有人太过关注这样一位无势的稚嫩皇子,朝中上下皆并不认为他能进入赛局。 当初打从第一眼,虞江临便有不同的看法。感到有趣,便与之结交,一向是虞江临择友的标准。他料想到这位朋友早已猜到自己身份的特殊,却并未猜到对方不直接请求办事,反而藏着掖着要暗暗拿他做计谋。 虞江临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很快一篇回信便做成了,信中大意便可总结为三条: 其一,我眼下有别的事要做,不会与你们会合。既然朋友一场,那位姬钰殿下想要什么帮助,你们便可替我顺手做了。 其二,给你们俩十年时间,可以体验一番人类朝堂的滋味。期间有什么不懂的,可给常叔传信,他曾经在里头干过一段日子。 其三,下次见面时,你们便会有一个新的小师弟了。 虞江临放下笔,信纸便自发燃烬,消失于桌案,讯息传向千里之外。十年对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却足以安定好一个人类朝廷。对那对年轻的姐弟而言,这会是一次很好的锻炼。 思索着,虞江临不禁有些失笑。说好的只捡回家,其余的一概不管,怎么如今他越发像是那群孩子的家长了。是因为这副身体的影响么?当初只是觉得成年人的身份更方便些,现在似乎真成了个大人。 笑着笑着,他无奈摇了摇头。青年修长的身姿渐渐缩水,仿佛树影在夜空中摇曳两下,再一眨眼便收成了一株小树苗。 少年没骨头般趴在桌案上,侧枕着脑袋,正巧看见窗沿上的那只猫惊愕地与他对视。 “我还是更喜欢笨一点的小朋友。”少年忽然自言自语道。 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咕叽一声跳下窗,哒哒哒就跑来,望着骤然变小的主人瞧。它左看右看,左嗅右嗅,最终确定了这就是它的虞江临,只是仍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虞江临被猫这副呆呆的模样逗乐了,他干脆坐起身,把猫抱到怀里,仍旧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问着:“小缘想不想要玩具?我知道有位善于木雕的师傅隐居在某个山头里,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找看……” ----------------------- 作者有话说:虞江临说自己是一条鱼。 于是猫相信了。在它心底里,虞江临就只是虞江临,从来没想过是什么厉害的大人物。 第53章 猫的月 猫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但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见过世面的猫。 没有任何猫如它这般,被虞江临抱在怀里,天南地北地四处跑。 虞江临似乎四处都有宅邸。华丽坐于闹市的,清雅隐于山林的,甚至些人迹罕至的世外之境,上浮天际,下落海底,都有虞江临曾踏足的痕迹。 无论去到哪里,猫永远跟随在侧,懒洋洋躺在柔软的臂弯里,有时则蹲在那人的肩头,用爪子拨弄冰玉般的青丝。虞江临鲜少有束发的时刻,就连衣着也很随性,一袭素色的单衣不加繁饰。 猫遇到许多的人,许多认识虞江临而它却并不认识的人。起初,猫有些应激。虞江临所接触的任何一个“人”,都足以轻易将猫捏碎,猫感知到了威胁,害怕得拼命把自己往那人衣襟里钻。 那人一边闷闷笑着,一边捏着它的屁股把它捞了出来。猫睁着双无辜的眼睛,看到那人眼角的泪水。那人一边笑一边揉着泪水,故作抱怨地说:痒。 它趴在那人手心,一边望着那张带着泪水仿佛被晨露洗净的脸,一边把那个新学到的词在心里念叨许多遍。痒,那人怕痒。初具蓬松质感的尾巴甩来甩去,扫着那人的手心窝。那人哼了声又抖了下。 猫无声在心底里笑了笑,这是它第一次恶作剧。结果空气里也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不是猫的,也不是虞江临的,是这庭院里的另一人,虞江临的朋友。 虞江临的朋友笑说:真难得见到你这副样子。 猫心想对方呆在这可真是多余极了。虞江临是因为猫才露出“这副样子”,当然只能由猫来看,那家伙看个什么? 猫气凶凶地扭过头去,刚与那位“虞江临的朋友”对上眼,就被一股威压吓得再度埋起头来。它把脸深深贴在虞江临的手心里,湿漉漉的鼻尖弄得掌心的主人又有些哼哼。这一次猫不是故意的。 太弱了。虞江临的朋友点评道。 它还小。虞江临说话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似的。 于是朋友很是惊讶地多看了虞江临几眼,仿佛在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一面。这一幕猫没有看见,它只是在自己的“安全掌心窝”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第69章 过了一会儿,猫渐渐冷静下来,感知到头顶微微的触动。虞江临似乎注意到它的害怕,无声揉了揉它的脑袋。一股暖流般的感触从那人的指尖没入它的头顶,猫舒服得眯起眼睛。 再后来,猫发现无论遇到任何人物,它都不再害怕了。它成了一只顶天立地的小猫,拥有“仙人”的馈赠,任何人都没法再吓它。猫不知情,猫只觉得自己很是勇敢。 开始有人频繁注意到猫的存在。那些人会用惊讶的目光同虞江临说些什么,猫并不能理解太多,也并不刻意去听。反正,它是虞江临怀里唯一的猫,其余人并不值得猫的在意。 至少此刻,猫是如此单纯地想着:仿佛它将一辈子窝在它喜欢的人身上,谁也不能取代它的位置。 在长途跋涉许多日子后,在拜访诸多朋友打探消息后,虞江临终于带着猫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木雕大师。对方隐居在一座僻静的山林里,除了虞江临怕是这辈子都没人能找上门。 ——打哪来的? ——山外面来的。 ——老夫一介粗人,不曾迎接贵客,请回吧。 ——晚辈曾听闻您的手艺。 ——哼,“晚辈”? 老人冷冷哼了声,似乎对虞江临这句话颇有看法。虞江临则笑眯眯抱着猫站在一边,看桌上茶水空了,便顺便弯下腰来帮老人重新倒了杯茶。 猫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类看,它歪了歪脑袋,露出明显的困惑来。这动作还是学的虞江临,它觉得这样子能够让自己显得更可爱一点。 不错,无论怎么看怎么闻,眼前的老人都是实打实的人类,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不要说修行了,看上去在普通人类里,也是衰老孱弱的那一类。 结果,老人和猫对上了眼。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人类,老人却仿佛看明白了猫的小心理,又是没好气地喷了喷鼻子,嘟哝着:我这一天天砍柴打水,身子可比许多年轻人都要好! 那晚辈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就叨扰啦。虞江临还是笑眯眯的,却没给人类拒绝的机会。猫反而忽地扭过头去,抬头看了虞江临一眼。 怎么啦?虞江临戳了戳猫额头上一缕毛。 没怎么,就是觉得自己的虞江临好像有点坏坏的。猫狐疑地在心底里嘟嘟囔囔。坏坏的虞江临自然听不见小猫的诽谤。 虞江临就此在山上住下了。他同老人借了把柴刀,长袖系到手肘处,褪下长袍,下身穿得利索,便像个平凡的山中野夫一般,砍起竹子来。 他手持柴刀的样子很是潇洒,砍柴的动作却很是青涩。猫蹲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没来由心底里涌现出一个猜测:或许虞江临曾经习剑。不,应该说,虞江临这样的人,要是没练过剑,那才奇怪吧。 猫看着眼前的身影,那人砍柴的动作很快便熟练起来。它想象着虞江临仗剑行走江湖的样子。虞江临会不会扮演成一名快意的侠客,解决一桩又一桩的恩仇,再同天涯海角的同伴们举杯饮酒? 大概有的吧。虞江临的朋友毕竟那么多。虞江临好像很喜欢体验各种各样的生活。虞江临……虞江临在捡到它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呢? 猫忽然有些嫉妒虞江临的朋友们了。虽然他们都不如猫,也无法被虞江临抱在怀里。可他们似乎都比猫更熟悉虞江临。 竹子很快劈好了。猫见到虞江临拍了拍手掌拍去灰尘,便两掌合十立于脸前,它看见虞江临无声对竹林念了念唇:谢谢。 为什么要道谢?猫喵喵叫着问。 因为多亏了这些竹子,小缘和我今晚就有住处啦!虞江临抱起一捆竹子来,并不在意衣袍被弄脏。 猫没太懂其中的意思。但它瞪大了眼睛,显然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们今晚要住在这堆竹子里吗? 自从被虞江临捡到,从此过上了娇生惯养奢靡生活的猫,对居住质量的断崖式下降,表现出明显的震惊。 明明虞江临也和它一起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精致生活——对猫而言,这当然是很长的时间了——但为什么虞江临面对这堆脏兮兮的竹子时,还是一副笑着的样子呢? 猫不理解。在猫的认知里,虞江临是一条矜贵的漂亮鱼,是鱼中的富贵公子,是独一无二的美人鱼!不仅有很多华丽的房子,还有用不完的钱,能够用这些用不完的钱雇佣许多人做许多的事。这样的虞江临永远活得轻松而惬意。猫对世界的认知就是这样的。 你看,比如、比如那些并不富足的人类,就过得非常不快乐,典型例子就是旁边那个垂垂老矣的人类,一看就活得……呃。 猫又歪了歪它的脑袋。它又有不理解的事情了,它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有许多不明白的事。不明白虞江临为什么乐呵呵地去找那名老人学习如何做竹屋,不明白老人为什么隐居山中活得如此清贫却仍眉眼不减光彩,不明白虞江临怎么甘心在这样一个普通且短命的人类面前自称晚辈,更不明白凭什么那老人就开始以前辈自居了。 猫看着老头一边摆架子一边对着虞江临的半成品竹屋指指点点,猫心想区区普通人类怎么敢这样对待虞江临。据说就连那人类中最厉害的家伙,坐在龙椅上的存在,曾经也求虞江临一见却求不得呢!当然,这都是虞江临的朋友们说的,猫只是竖起耳朵偷听,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虞江临似乎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活,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猫又想原来虞江临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呀。它的虞江临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也什么都不会,直到一点点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虞江临小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 猫神游到了天际。在虞江临喊它的名字时,却又飞快地飞回来了。虞江临说想请它帮忙弄断绳子。猫嫌弃地看了眼那脏兮兮的绳子,却还是乖乖把脑袋凑上去,张嘴就要咬。 哎呀,不是用嘴,用爪子就好啦。小缘要改掉坏习惯,不能把脏东西放进嘴里。虞江临摸了摸它的下巴。 猫一边舒服地眯起眼睛,一边骄傲又嘚瑟地想:我是为了你才愿意把脏东西放进嘴里的。 看起来才巴掌大的小猫轻轻抬手,绳子便齐齐断开。主人在一旁边夸边揉着猫的脑袋,仿佛这是什么十足稀奇的大事。猫则更嘚瑟了。 老头在一旁看着人猫嬉闹的场面,莫名有一种自己晚年多了个孙子的错觉……还是两个。他摇摇头回屋去了,留下一地泥,他刚在地上拿树枝画好了简易图纸。 对照着地上简陋的图纸,再时不时观察老人自己的竹屋样式,虞江临的小竹屋也渐渐成型了。此刻月亮已升起,银子般的月光洒在空地中央的“小房子”上。 猫坐在虞江临怀里,有些委屈地想自己从前住的小房间都比这大……这是虞江临亲手做的,它当然愿意住了!只是虞江临不该屈尊呆在这里才对。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睡在硬邦邦的竹床上时,猫终于想起这件事。好像虞江临说这里有位木雕大师。就是那个看起来鼻子能撅到天上的老头子么?有什么好拜访的,木雕这种小玩意不就是人类自娱自乐的东西么…… 猫贴着主人的脖颈,在心底里把鼻子撅得比老头还高。良久,它发现虞江临好久没动静了,抬头一看,才发觉虞江临在看月亮。 没有糊窗纸,风从竹林里哗哗往屋子里灌,一人一猫都没觉得冷,毕竟他们本质并非普通人。真要说起来,虞江临连睡眠都不需要,猫知道的,虞江临是一条很厉害的鱼。对虞江临而言,一切只是身外之物罢了。 ——那么我也是虞江临的身外之物么? 竹外美人赏月,猫静静望着人的侧脸。它感到内心的平静,感到此刻的虞江临的面庞好像被月光涂抹得愈加皎洁了。那么冷,那么清而淡。好像下一刻就要飞回到月亮上去了。 咪,好像是有这么个传说……有仙人从月亮上飞下来,美丽不似尘中物。等到凡人爱上仙人,仙人便会飞回到天上去了…… 仿佛是听到了猫乱七八糟的内心戏,虞江临忽然开口了。只是没有看向猫,仍旧静静远望着月亮,像是自言自语。 小缘,你知道月亮上有什么么? 可没有什么故事里的仙人,也没有仙宫。只有一个衰老的老头,和一根钓竿。老人一日日地坐在那里,守着一池清水,守着那水不让它死去。 老人在等待什么呢?也许在等待一条自己上钩的鱼,也许在等另一个没有未来的老头,去代替他掌杆……去代他做一条困于池塘的鱼。 我不想这样……可我究竟想要怎样呢? 虞江临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在询问它。猫知道这不是一个自己答得上来的问题,它知道虞江临也并不需要答案。虞江临这晚未尽的话语,深深印在猫的脑海里。 它蓝色的眼盛满虞江临脸庞的月光,它仿佛读懂了对方没有念出的话。虞江临只是孤独地回答着他自己说:我不知道。 第70章 第54章 送行 山中无历日。 转眼十年过尽,当初虞江临所做的小小竹屋,如今已屹立成一座竹木的堡垒。精密的转轮相互齿咬,在细微的窸窣中把整座山勾连成连绵的机械迷宫。 年迈老头子坐在山上摇椅,望着远处来来往往的木雕人偶,看着它们搬运,劳作,灵巧如活人。 老人无奈叹气:“热闹得有些过了。” “哪里不好了?临终前得以见证自己毕生的心血,以一种更为神奇的方式流传于世,不觉得幸运极了么?”虞江临蹲在屋檐上,单手撑着下巴,长发随风吹摆于半空。 他仍是那副稚气未消的少年姿态,清脆的声音同老人说着话,眼睛却随意望着远方。那里是山中一处开凿的湖水,从这里看过去,一只豆大的白色小猫正威风凛凛地坐在一只人偶头顶上,神气地指挥其他人偶清理水质。 “这话不吉利。” “可你今天就要死了呀。”一只黑纹白底的蝴蝶落在少年的头顶歇息,虞江临的目光没有变动。 老人一时没有回答,屋外很静,午后阳光慵懒,温温热热的,风倾斜得很慢,仿佛大地也昏昏欲睡,犯着午困。 过了许久,老人的声音才再度传来,也带上了一层困倦感:“你说话总是太直接了,我们人类一般不这样。” 虞江临闻言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自己的语言究竟哪里有问题。很快老人的话又来了,罕见地聊起了十年前。 “当初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我只是个快要死的老头子,这辈子除了闭门弄些木头玩意儿,再没做过别的什么了……像你这样的存在,我应当是没有见过。” 今天的老头与往日不同,语气格外温和,像是临行诀别前从袖口里掏出件泛黄的画片,指着上面模糊的笔触似乎永远也说不厌烦地絮絮叨叨。 大抵人死前都是这样的。虞江临想。 “你确实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只是有次碰巧从朋友那里见了个稀罕物。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木雕,便问起工匠是谁。他只说你得罪了贵人,如今逃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到处询问了好些朋友,把各个消息东拼西凑,才终于找到你这里来。”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老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摇摇头笑起来,有些无奈,有些苍凉:“只是这样便可以不远万里地找寻一个不知生死的凡人,又随手耗费十年光阴停留于此,为这个将死的老头续上十年命……这是我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湖边豆大的小猫不知怎的开始骂骂咧咧,看来气急了。再一仔细看,原来是三四个笨手笨脚的人偶互相绊了脚,一个接一个地把同伴推倒,小猫所乘坐的“施工队长”同样未能幸免于难。 白色的小猫在地上摔出一脸泥,气得脸都黑了。转头蹲在湖边清洗起脸蛋,背影看上去像一只发面的大馒头。 虞江临无声勾了勾唇角。他换了个姿势坐下来,手指上扬停在额旁,那蝴蝶便翩飞下来,优雅悬立于他指尖。虞江临欣赏起这只漂亮的白蝴蝶。 “为什么是今天?”老人兀自又问。 “我与人约好了,等十年过去,就上京去接他们。你还有什么没能完成的遗愿么?我可以多停留些天,你需要多长时间?”虞江临显得好说话极了,如果不细想话的内容。 “有些时候我会忘记你并非人类。这十年里总有那么些时刻,我会以为我真的多了个徒弟,又或是孩子。但你总是在这些时候,让我清晰感知到,你终归不是我们。”老人感慨。 “嗯?” “虞江临,我们这样有限的存在,对死亡总是有着无限的畏惧的。还需要多长时间呢……多长时间也是不够的。你大概理解不了罢。”老人的语气像是推心置腹教导着年幼的孩子。 “可你现在很平静。”虞江临终于看向院子里的老人,竹林投下的绿荫笼罩着悉心整理的草坪,笼罩着白发苍苍的人类,映入少年人金色的瞳中。他目露困惑。 “就是在这种时候,反而让我觉得你真的只是个孩子了。” 虞江临莫名回了句:“我还有一个青年姿态,你没见过。” “真的只是个孩子啊。” “……” 终于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的小猫这时候回来了。它把大而蓬松的尾巴竖得极高,一晃一晃地便像个年幼的狮子王,骄傲地带着仆从们归来。任谁也想象不出,这位“小狮子王”刚才是如何把自己摔得狗啃泥,又是如何狼狈地用爪子搓脸。 虞江临从屋檐上轻巧地跳下来,在小猫期待的眼神中把猫抱起来。他故意摸了摸对方分明已擦干的毛发,又故意奇怪问道:“怎么脸湿湿的呀?” 猫心虚地把脑袋埋进虞江临袖口里。 十年了,正如虞江临始终是那个清透、明亮的少年,猫也从来都是小小的一团,只需要少年一只巴掌就能轻松托起。时光仿佛在这一人一猫上永久停驻。 老人望着阳光下一人一猫的身影,他们年轻的线条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脚下是青葱的草地,身后是一批构造精巧的木雕人偶,是他十年来的心血。 他想自己是何其幸运,能在临死之际被仙人找上门来,被赐予那如此奇妙的法术与知识。他踏足凡人毕生无法望见的渊博海洋,在知识之海中以人类的智慧淬炼出超越时代的造物。他想这一生也是值得了。 时间该到了。 “虞江临,我死后这座山会变成什么样?”老人问着。这时候他又不像个年迈的老者了,仿佛一个懵懂的孩子,向着智者追问。 “我会留一个法阵,帮你永久保存下来。这些年我们一起造出的人偶,已经实现的以及那些未能完成的图纸,还有许多的或许能在未来完善的点子,都会随着你的沉眠而沉眠于此。陪葬品,我记得你们流行这种文化,对么?” “听起来真是一个壮观的坟墓。虞江临,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么?” “请说。” “我死后,你能替我将这份‘手艺’带出去吗?手工匠人一辈子总是要培养个徒弟的,可惜我还没有给自己留个徒弟。” “可以。你要多少个?什么物种的?对天资和品性有要求么?” “听起来你似乎过于熟练了。” “我送别过的朋友们,在这种时候大多会和你说同样的话。”虞江临表情淡漠,手上揉着猫的尾巴根。 “那些朋友也都是和我一样的老头子么?” “嗯。老头子,老婆婆,以及一些还没来得及衰老就要走的人……这座山还需要封印么?”虞江临已经开始于半空中画起金色的符文,掌心间卷起的风将他漆黑的长发直往后扬。猫被吹得皱起脸。 “暂时封存吧……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座山里的东西还太早了。等到合适的时候,希望能有一个有缘人来到这里,将里面的东西重现于世。到那时候,虞江临,你便代我见证。” “可以。”虞江临的回答越发简洁。 老头反而不知怎的变得啰嗦起来:“我没有告诉过你,当初我是怎么逃到这座山里来的罢?那时的我太年轻也太狂妄,向皇帝献上了我最得意的作品,却没想到反而从此被捉了起来。他想要我为他造出神兵利器,想要一支真正刀枪不入的铁人军队。我销毁了一切,舍弃了一切……虞江临,要是有一个更好的时代,希望你代我见证。” “可以。那么,我走了。有缘再会。”虞江临抱着猫朝院外走去,一如十年前抱着猫而来。 猫把脑袋枕在人的肩膀上,回望着院中的老人,困惑地歪着脑袋。它伸出爪子,迟疑挥了挥。 “……哈哈,有缘再会。”老人爽朗地笑了,也抬起手与猫道别,又低声嘀咕,“小缘这小子吃的饭都跑哪里去了,怎么也长不大呢……” 黑发的青年影子消失于林间。他的离去仿佛带走了周身萦绕的生命,青葱的林子与草地瞬间枯萎下来,回到它们本来的苍凉色彩。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躺椅上,安详闭着眼,永远地睡去了。 在他身旁,耗费毕生心血造就的机关木偶们,并未随虞江临一同离开。它们只是乖乖站在那里,和曾经每一天一样,等待老人再度醒来。 那是一个灰色的梦,并不安宁。死后的世界,并不美好。在闭上眼的前一刻,老人奇怪地想起来,自己竟然从没问过虞江临,死后会去到哪里。 但在彻底闭眼的刹那,在跨越生与死的刹那,在心头明悟此世之诅咒的刹那,老人浑浊的眼望向虞江临消失的方向,却竟然奇迹地看到一根金线。如此璀璨的金线从虞江临的方向飘荡而来,一直延伸,最终没入他的身体。 仔细看,那并非完全的金色,血红的色彩在金线中跃动,为这根线增添一抹壮丽。凡人在临死之际,得到了“仙人”的一线馈赠,那是虞江临作为朋友的馈赠。 第71章 在将死而未死的永恒一瞬,在那条温暖的金线彻底融入他的灵魂中时,老人最后的意识感慨着想:果然只是个孩子。 是个心软的好孩子。 。 虞江临带着猫上了京。他们在一间茶馆歇息。一人一猫要了二楼一处雅致的隔间,坐在桌一侧,似乎在等人。 虞江临捏着杯盏,漫不经心眺望窗外街景。街上人来人往,比上次来时热闹许多,似乎是正在准备什么节庆。 猫蹲坐在桌上,拨弄着怀里一只雕刻精致的木头小鱼,玩得不亦乐乎。 “这么喜欢呀。”虞江临笑笑。 他忽然来了兴致,把茶杯放下,端坐起来。一双温润的金瞳转眼泛起冷意,显露出无情的竖瞳之态。黑玉般光泽的发丝间隐隐冒出来一对浅浅的角。角与黑发同色,多了几分流光的质感。 那可真是一双十分稚嫩的角,足以证明角的主人在族内算是年岁不大。 猫仰着脑袋,呆呆看着那对小角。两只爪子趴在茶杯边缘,连虞江临为它做的木雕小鱼都放下了。 虞江临稍稍把头顶扬得更低:“这是角,小缘不好奇什么样的‘鱼’才会拥有这样的角么?” 猫渐渐靠近了,虞江临没有防备,甚至贴心地伏在桌子上,琥珀色的茶水倒映着他非人的瞳孔。 微风撩起的倒影中,一只猫缓缓伸出爪垫……摸了摸其中一颗小角。 哐当。 二楼发出剧烈的响动。 正在上楼的一男一女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刚推开帘子,就见一位墨发的少年斜坐在地上,身旁椅子桌子尽数翻倒,大概这就是刚才的响动了。 少年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会儿似乎回过神来,才抬起一只胳膊,缓缓揉着头顶。那里什么也没有。绣着暗绿竹叶纹的广袖从细瘦的手腕间垂下,更显少年此刻的凌乱。 “以后不许突然碰我的角,听到了吗?”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小,戳了戳怀中猫咪的脑袋。 啊,原来那里有一只猫。估计那就是他们未来的小师弟了。怎么这么瘦小,看起来好像营养不良的样子。棠梨关切地想。 在她旁边,谢金的视线在一人一猫之间止不住地来回打量,眉梢微微拧着,不知想着什么。忽地,他与那只故作幼猫姿态的家伙对上了视线,白色的小东西可怜兮兮地缩在人怀里,一双眼睛却满是戒备与警惕。 是个很有心眼的小师弟。谢金在心底里做出了同姐姐截然不同的评价。 少年从地上站了起来,刚站直身体,身形便向上长了些许,他抱着白猫缓缓走来,每走一步,便消减一份稚气。等站到姐弟二人面前,已然变成位沉稳的青年。 “小棠,小谢,你们来了。这十年过得如何?玩得开心么?”青年的语气淡淡,对来人的称呼却明显亲昵。 二楼无旁人,姐弟俩头上同样冒出了毛绒的猫耳。外表看着是人类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是年轻。没有人能猜到,正是他们俩在过去十年里翻转着朝中局势,辅助一位默默无闻的皇子,夺得了最后的胜利。 棠梨的性子明显活泼许多,仰头在青年跟前欢快地说个不停。谢金则矜持地时不时补充几句。 虞江临引着他们来到桌边坐下,听着这些年两个孩子锻炼的种种事迹。等他想起来时,才发觉怀里的白猫太过安静。 虞江临低下头,看见可爱的小猫仍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无辜看着他。他情不自禁捏了捏对方的爪子。 只当虞江临抽走视线,这双海水般的眼睛才褪去了所有温度,眼神冷得几乎掉出冰碴。 ----------------------- 作者有话说:猫发现它不是虞江临唯一的猫了,危。 第55章 鲛的泪 今晚将有一场灯会。快傍晚时,人们便挂起白白黄黄的灯笼,胖的瘦的方的圆的全紧挨在一块,悬在半空一根根长绳上,高高低低,好像天上星星也闻讯赶来凑热闹,斜斜落满枝桠,远看恰似停了几排鸟雀,把尖尖挑上去的屋檐也遮盖得看不见了。孩子们的笑语比鸟儿还要吵。 虞江临买了一盏灯笼,圆圆胖胖白色的。他提着灯笼,周围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孩子们跑起来像一头头小野牛,虞江临没刻意避让,却没人能撞歪他掌的灯。 最热闹的街上推出摆满果子糖水的小摊,姑娘们拿出早早扎好的簪子来贩卖,一张张盛满笑意的脸同那些画好的团扇一般洁白,不知是胭脂还是火光把脸和糖画都晕染上淡淡的粉意。月亮渐渐攀升了,孩子们守在做糖人的师傅前,举着泥人奔跑在情人幽会的红桥上,围在漂流千纸鹤的湖畔,望着那些如雀儿向夜幕飞去的纸灯。 虞江临买了一支糖画,画上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猫。蜜色的糖丝恰如他倒映灯火的眼眸。他轻轻咬断猫的一只耳朵,甜意从竹签转移至他的舌尖。 桥下有诗会。他仰头观赏起一篇篇黑字白底才写好的诗,有庆贺节日的,有念诵盛世繁华的,更多的则赞颂着当今圣上,那位年轻的新的天下共主。 吃完的竹签捏在手里,指尖残留糖渍,微微泛黏。 曾笼罩于人们心头的乌云在十年间不知不觉消散了,仿佛世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安定。昏庸的君主不知不觉便会自然暴毙,虬结的朋党不知不觉便会自然肃清,新的政策如水流自然向前席卷,明主的伟业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像是预示着接下来数十年百年的不尽福泽。 卖纸墨的小贩笑呵呵问:“您要作诗么?”说着他在桌上一叠叠纸中翻找起来,似乎在揽客。 虞江临微微摇头,又轻声说:“也不必拿来,今晚看完灯会,我就会走了。”说话时他仍低头望着手上白胖的灯笼,湖边风凉,把灯吹得摇晃。 小贩的手停住了。他两根指头下摁着一叠信,那纸与桌上旁的不同,一看便质地上乘,不知是何人所写,但可以想见非富即贵。 “哎,您说的是。”“小贩”沉默片刻后,便又挂起那圆滚滚的笑脸,照常去整理纸墨,往其他行人那兜去售卖,又一件件把写好的诗文挂在绳上晾好。好似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商贩——如果不看头顶若隐若现摇动的兽耳。 今晚是人类的节日,非人类的客人们却也并不少见。许多双眼睛注视着那提着白灯笼一袭墨发的人儿,明着暗着,但很少有人上前。 虞江临感到兴致有些乏了,却没有立即走,因为又有人来了。一个衣着普通令人记不清相貌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到了虞江临身侧,一身漆黑如披夜行蓑衣。那人声音沉闷语气恭敬,双手捧上一柄剑。 剑身纤细而华丽,是虞江临许多年前淘来的宝器,后来送给了朋友,算是信物。这样的信物虞江临送走过许多,许多年后总会有许多年未见的朋友找来,捧着信物祈求他的怜悯。 怜悯。朋友间该用这样的词语么。虞江临有时会想。 “大人,主子邀您今晚赏月。”黑影暗卫说。 “……今晚我有约了。”虞江临看着那柄剑上镶嵌的玉石,莹莹葱白,好似一只眼。 这是送给哪位朋友的呢?隐隐约约一个瘦小内敛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看着那一扇扇摇曳的诗文,看着那洋洋洒洒一字一句被赞颂的贤明新主,虞江临记起了。 一页字迹娟秀的纸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恰好灯火明亮,照亮末尾的字词。海晏河清,好一个海晏河清。 昔日的朋友终于如愿以偿坐上高位。虞江临仍是感到有些乏了,他拿起那柄夺目的宝剑,侧身缓缓砍下自己的一缕发丝,把那团发放入暗卫捧着的红盒中,又以剑割手指,血滴落下,才将剑放回。 沾血的墨色发团静静躺在宝剑上,竟比剑上宝玉还要瑰丽。 虞江临记得姬夫人,一个深受诅咒长卧病榻的女人,一个混了狐妖血的妃子,一个哭着祈求他护她孩子周全的母亲。好像人们都渴望着他的怜悯。 “血可以入药,发丝可以做成符,挡些劫难。”留下这句话,虞江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暗卫没有跟上,静静站在原地,身影即将消失于夜色中时。高大沉默的影子才以嘶哑的声音继续转达遥远的声音。 “主子愿为棠大人与谢大人这些年的相助道谢。” “好呀。”虞江临笑了笑,不过仍未停下脚步。 。 “棠大人”与“谢大人”正一人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站在面具摊子前争执个没完,旁边一只白毛的猫蹲在灯影下,屁股相对,似乎不愿被视为同行者,满脸嫌弃。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质疑你棠姐姐的品味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了,你要是敢送那张黑漆漆的丑面具,我就向大人告状!说你这些年整天游手好闲,偷偷收了不少贿赂……” “哈?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那张金面具你是认真的吗?你不觉得整个造型都很突兀?大人从来不爱这种张扬的饰品,我看是你十年不见,早就忘了大人的喜好吧!” 第72章 两个看着才十岁出头的小孩,拌嘴拌得火药味极重,眼见着即将上手掐起对方的脸了。摊主看着自家的面具被两小孩一来一回地轮番贬低,更是一脸黑线,恨不得一脚一个踢出去。 “谁家的小屁孩……” “抱歉,我家的两个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随着一道清亮的声音出现在后面,两个撕得怒气冲冲的小孩登时哑火,若无其事咬起手上的糖葫芦来,外人见了别提有多默契。一旁看戏多时的小猫也不装招财猫摆件了,本来耸拉得犯困的眼睛蓦地亮了,两只大眼睛一闪一闪,一个身子就跳起来,钻到来者怀里。 整个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别提有多熟练了。仿佛来人的臂弯,生来就该是猫的小窝!把棠梨和谢金看得一愣一愣。 还是棠梨先反应过来,忙捧着手上一只金蝴蝶镂空面具,献宝似地仰头笑起来:“看!和您的眼睛一样的颜色!您戴上一定好看!” 谢金慢了半拍,一边暗自嘟哝几句抱怨姐姐抢先,一边也扬起爽朗的笑:“这张黑色的鸟羽面具更配您的头发!看起来也更低调呢!” 两个孩子此刻的心态就如他们的外表一般,仿佛真的只是才活了十年出头的小屁孩,忙不迭地想要把最好的玩具,献给他们最喜欢的大人。没有人会把他们与过去十年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又无故消失的两位臣子联系起来。 虞江临看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笑了。倒是今晚露出的第一次轻松的笑。他打趣道:“你们不是说要先带‘小师弟’逛街么?怎么最后倒是把小师弟落在一旁,自己玩起来了?” 棠梨和谢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看向虞江临怀里那只悠哉悠哉圆滚滚的白猫,又是不约而同地咳嗽了几声。 “这条街上好多人戴面具……我们也想给您和小师弟买份面具……”棠梨可怜巴巴地说着,不动声色把自己的金蝴蝶面具往前又递了递。 谢金眼珠子一转,便随手从摊位上拿下件白老鼠面具,放在手里挥了挥,笑嘻嘻道:“小师弟的面具在这里呢。”别说,面具那圆滚滚的模样确实和他们的小师弟一模一样。 虞江临怀里的白猫没好气地瞪了谢金一眼,当然,是在虞江临看不见的角度。它从虞江临怀里钻出来,轻盈落到摊位上,看也不看师兄手里那张馒头一般的鼠面具,径直朝那摊子最上面跃去,最后又轻盈落下来,不露出半点声音。 猫的嘴里多了张小巧的半遮脸面具,同样是纯白的,只是明显精致许多。为眼睛专门镂空的下方,缀着好些细碎的晶钻,灯火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同猫的眼睛颜色一样。 猫叼着它自己选的面具,仰头朝虞江临看去,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的摊主很有眼力见地一拍腿:“哎哟,这可是咱们的镇摊之宝!名字叫什么来着……哦,鲛人的面纱!这些晶钻啊就是鲛人留下的眼泪,是我每个月圆之夜的第二天清晨一个一个在海边捡起来,又用大浪淘洗了一遍又一遍……” 摊主开始随口编织他那毫无可信度的故事了。谢金在心底里暗暗吐槽,还鲛人的面纱呢,咸鱼的面纱还差不多……他早就闻到这摊主身上的一身海鲜味了!这种骗小孩的故事就连棠梨都不会相信的! 谢金冷笑着就朝左看去,果不其然看见棠梨也是一脸无语。棠梨也是终于过了被小贩坑蒙的年纪啊,谢金感慨着。然后再右转一看就看见了他新鲜出炉的便宜小师弟那一闪一闪的眼睛,和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竖起的耳朵尖。 喂喂,不是吧…… 在谢金一脸不可思议的旁观下,他的便宜小师弟眼睛愈发明亮起来,就差摇尾巴了……天呐,他们是猫,不是狗!而那摊主则对着他愚蠢的小师弟讲得越发火热,情节已经发展到用三昧真火来烤制面具……不是,等等,认真的吗…… 最后的结局,便是无良奸商以明显远高于这个摊位价值的天价,让他们可怜又心善的大人买下了四张面具——是的,包括了他随手拿的那张小老鼠。 戴着黑鸟羽面具的谢金走在虞江临身后,他看着戴着(据说是)鲛人面具的虞江临,看着虞江临肩头上蹲坐着的一脸骄傲的“小老鼠师弟”,又看向右边戴着金蝴蝶面具的棠梨,没忍住私下传音,挤眉弄眼。 “你有没有觉得……” “你也发现了吧!大人真的好宠小缘哦。” “不,我是说……你有没有发现,大人新捡回来的那个家伙,好像是个傻的……” 。 夜深了,有些人已归家,热闹的街道渐渐静下来。但对许多人而言,今晚的节日才刚刚开始。 湖边搭起了一圈圈长凳,中间点着盏灯,把围聚的坐客们的脸照得影影绰绰。前头才子才女们做下的诗句早已晾干,如今黑漆漆仍旧挂在白纸上,随着湖风继续飘扬,倒显得像招魂幡了,莫名阴森。 专为情人幽会而搭建的红木桥,这会儿没了来来往往的人儿,被明晃晃挑高的月亮一照,像是渡死人的门槛。湖上静静停着的一艘艘折纸船,一只只千纸鹤,与天上漫步的一轮轮纸灯,似是幽幽徘徊的魂灵。 这样的氛围,很适合讲些鬼祟故事。论起讲鬼故事,人类倒是比妖们还要厉害。许多人讲起不知从哪搜集来的恐怖传说,把藏在人堆里的小妖们吓得差点现出原形。 有句老话说的好,京城里一板砖砸下去,砸到妖怪的概率比砸到平凡普通人类的概率还要大。没点本事,是很难在这里混下去的。由此可见,这群人类讲的故事有多么可怕。 虞江临坐在第一排,面具没摘,听得兴致越发高涨。他怀里的某只猫,则听得越来越缩水,越来越缩水,到最后险些要钻到虞江临衣襟里去了。 谢金没忍住瞥了又瞥,总觉得这傻师弟在占他们大人的便宜……但,这师弟是个傻的呀。 讲故事的人换了下一个。那人坐到中间灯笼处,咳嗽几声,便开始了。谢金抽了抽眼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闻到那一身海鲜味的时候就猜到了,果不其然这头戴咸鱼面具的家伙,开始讲起了鲛人的故事。 ……他该吐槽这无良奸商还会进行售后服务么? “传说在那世外仙山,渔船不可进入之地,有鲛人一族世代生息。上身为人,下身鱼尾,他们的肌肤比珍珠还要洁白,他们的长发比珊瑚还要耀眼,他们的歌声有如天籁,他们落下的眼泪转瞬便变为珍珠,一颗价值连城…… “一只离群的鲛人不听族群的劝告,独自上了岸。他发现陆上的人并不如族人们口中那样邪恶,他得到岛上人们的善待,并以自己的珍珠作为礼物,送给好心的朋友们。他遇到了自己心爱的人类,并决定与爱人在陆上共度一生…… “贪婪的岛民们闯入鲛人的家,逼迫可怜的鲛人交出更多的珍珠。可鲛人只有在极度悲伤之时,才能落下眼泪。于是岛民们将鲛人的爱人囚禁起来,他们将削尖的棍棒扎进那人的伤口里,他们将烧好的热水浇到那人的身躯上…… “鲛人终于日日夜夜落下眼泪,他的眼泪化为成堆的珍珠。在他的哭泣下,小岛渐渐富裕起来,他的爱人则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终于,鲛人找到了一个机会,他给予了他的爱人解脱,他给予了岛民们惩罚,随后逃出了小岛。 “孤独的鲛人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永远在海上流浪。传说月圆之夜的第二日清晨,人们会在海岸边捡到五颜六色的珍珠,那便是鲛人昨夜的眼泪……” 这是个简短的故事。故事的讲述者讲得干干巴巴,不知为何听众们却一个个地哭了起来,哪怕这个故事明显与今晚的故事会主题毫不相干。也许是那位“咸鱼”的声音太过悲伤了。同故事里拥有美妙歌喉的鲛人不一样,“咸鱼”的嗓子很是低哑,像是海边粗糙的沙砾,像是破败的庙宇里呼呼刮进的风。 棠梨拿起手帕哭得眼睛通红,谢金开始想吐槽结尾也没忍住拿手背擦拭眼泪,被一个又一个鬼故事吓破胆的小猫终于钻出了脑袋,露出湿漉漉的泪眼。在座每个人都被咸鱼那仿佛有魔力的声音感染了,除了一位听众。 虞江临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听人类讲故事时他听得津津有味,听妖们讲故事时他仍旧兴致盎然。直至如今每个人都哭花了脸,唯有他神色冷静,仍带着那置身之外的淡淡的兴味,直至与灯笼旁静坐着的那条“鱼”对上视线。 虞江临于是才在眼底里勾勒出淡淡的悲伤来,仿佛他也在为故事中鲛人的悲剧而心生怜悯。可若是仔细看去,他又仿佛无悲无喜,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我祈求您的怜悯。 ——你想要什么呢? ——您能让他复活吗? ——我不能。 ——您能。 ——我不能。 “咸鱼”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断开了与虞江临的对视。 虞江临感受到手腕间的冰凉与黏腻,他同样低下头,见到一只圆滚滚的毛绒脑袋正伏在他的手腕上,某只“小老鼠”正把眼泪抹在他的手腕内侧。虞江临弹了弹小坏蛋的耳朵。 第73章 猫抬起脑袋,虞江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湿漉漉的猫脸。他在那潮湿的海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带着半张纯白贝壳花纹的面具,金色的眼睛下是细碎的蓝色晶钻。 是晶钻,而非珍珠。因为鲛人哭不出来了。 虞江临抽回思绪,他发现这只笨笨的猫仍直直望着他,配上那刚哭过的眼睛,显得更呆了。他揉了揉猫的脑袋,刚要扬起笑打趣,就听到怀里低低的一声咪叫。 ——您不开心吗? 虞江临眼睫颤了颤,他下意识错开眼,抬起头来。那条鱼已经讲完了他的故事,坐回到对面的位置上,下一个要讲故事的人正在准备。 隔着静静燃烧的烛火,那条鱼沉默地望着他这辈子所能见到的最尊贵的人。他无声祈求。 ——我想回家。 。 深夜的故事会结束了,散场时虞江临把他天价买来的鲛人面具还给了那条鱼,并在面具上点了一滴自己的指尖血。 他没说什么,便领着两只小猫和一只小小猫往夜色更深处离去,身后某个人影深深地朝他鞠躬。 两只小猫早已习惯虞江临的作风,并未奇怪,小小猫则窝在虞江临怀里,一头雾水。它想要为虞江临舔舐指尖的伤口,谁知那伤早就痊愈。 不过……是甜的诶。小小猫假装没发现伤口愈合的事,若无其事继续舔起人指尖残留的糖渍。 “痒。”可惜没舔多久就被制止了。 小气的虞江临。小小猫在心里悄悄嘀嘀咕咕。 。 深宫高墙内,灯火通明,筵宴设于花间流水间。美酒与佳肴皆冷了,一个年轻人披着一身金纱衣,独自坐在席前。周围仆从远远站了一圈。 “虞大人已离京。”暗卫不知从何而来,他捧着那盒落了血的宝剑,态度更为恭敬。 年轻人没看那盒子一眼,也没回以任何反应,花园里的氛围于是压得更为冷峻,没有人敢放肆地呼吸。哪怕是久经训练的暗卫,也开始紧张起来。 “我说了,你太心急。” 打破氛围的是屋檐上一道声音。那人不知何时来的,正卧在月下,手中把玩着一团黑玉般的发丝,和一柄月光下更显美丽的短剑。正是盒子里的东西,暗卫猛然警觉盒子已空,就在他眼皮底下东西被盗走了。 暗卫猛地跪下,以头抢地。 “十年前如果不设计捕捉他,而是诚心向他寻求帮助,他仍会将你视为友人。‘小虞的朋友’,这个身份可是能从小虞手里拿到不少好处。现在么……我的蠢货徒弟,你把宝物亲手放跑了。哎,还好你的脑子不长在我的脑袋里。” 被如此贬低,如此羞辱,那最最尊贵的身披金纱衣的年轻人却并未动怒。他静静坐在席间,亲自斟了一杯酒,对着明月举起酒杯,随后手腕一转,冷冷看着酒液洒到地里,打弯了一株娇嫩的花。他仿佛在以此向某个远方的客人敬酒。 “那时情况危急,我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也包括他。只有亲自将其关在笼中,拔掉獠牙,束上镣铐,我才能相信我获得了……一条龙的情谊。” “听起来有些变态。小虞喜欢更纯粹一点的人。孩子,你看起来满盘皆输呀。”幸灾乐祸的声音从檐上传来。 年轻的帝王不语。 像是为了继续戳他的伤疤,月下的阴影继续道:“后悔了吗?如今你该知道,你失去了一件多么珍贵的宝物。哪怕当年假意用一封求救信骗他入宫被他识破,他仍愿意给予你亲信辅佐你,助你登上如今的位子,又助你坐稳这把椅子,保你未来还能再坐几十年……只要你是个没有大错的好皇帝。被‘仙人’馈赠的幸运,真令人艳羡呀。” 黏腻的声音,甜腻的声音,听不出年龄,听不出性别,只是无端惹人心烦。年轻的帝王脸色有些阴冷,却仍未反驳,更未动怒。 “做皇帝真好!我都没得到的小虞的头发,你这样的蠢货随随便便就拿到了。哎,毕竟是皇帝嘛,容易遇到行刺,总得要有些人身保障,小虞就是这样贴心的人……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你的母亲,愿意给她血为她续命,多温柔的一个人呀……你说对么,蠢货?” 话语最后无端低沉下来。院子里陡然温度降低,皎洁的月光被乌蒙蒙的重云掩盖,仿佛天要下雨。 年轻的帝王面容更冷了,他的额上流下冷汗,背上的金纱衣渗出大片大片的血来。他似乎咬牙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楚。 屋檐上甜腻柔软的声音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道冰冷的男音:“如果不是你十年前自作聪明,我现在不仅能得到他的头发,还能得到他的鳞,他的角,他的眼睛……他所有的一切。我为你和你的母亲铺了这么久的路,让你们得以遇见他,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浓稠的鲜血几乎覆盖了年轻帝王的整个后背,他仿佛披着一件血衣,他似乎在忍受常人无法忍受之剧痛,可他仍旧挺直脊背,端住一国之君该有的仪态。 就在血色即将攀升至面庞时,月亮再度出来了,血腥的纱衣消失不见,一切仿佛一场幻梦。年轻人仍旧端坐在席间,他披着千金难买世上独一无二的金纱衣,面无表情只垂着眼。 甜腻柔软的声音同样回来了:“不过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啦,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可是小虞最喜欢的‘正人君子’,难道君子会做什么不耻的事情吗?不会哟……呵,年轻的王呀,下次见面时,希望你能为了你的子民,变得更聪明点。” 檐上的声音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柄曾象征着纯粹友谊的宝剑,那据说可以用来制作护身符咒的发丝,以及原本用来治疗某个病人的血滴。昔日朋友的馈赠永远地离开了他。 年轻的帝王,姬钰静静望着那被酒液打湿的花,久久才移开视线。 ----------------------- 作者有话说:那条鱼说:只有真正的悲伤才能令我落下珍珠的泪。 于是人们决定折磨那条鱼,折磨那条鱼所珍视之物。 他们问:现在您能为我们哭泣了么? 第56章 千千万之一 阔别十年不见,那位大人新带回了一只猫。猫,在这浮海里并不稀罕,可这么小的一只,还是十分新鲜的。有好事者当天下午就跑去看了又看,发觉那新的“小师弟”当真同传闻里说的一样,巴掌大小,圆圆滚滚,比起猫更像一只小白老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据说大人捡了这只猫得有十年了。十年被大人紧紧带在身边至今还不会化形的猫……那得有多笨! “没听说大人什么时候喜欢笨蛋类型的了呀……” 好事者在人群里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师兄师姐们随即也对新的小师弟露出善意的怜悯目光。哎,怜弱,自古有之。只是不知为何当天晚上,这位“大嘴巴”师兄养窗台上的花便被踩得扁扁的,不知何人所为大概是刮风了吧。 阿嚏。 阿嚏。 阿嚏。 有只白猫来了浮海的第二日便似乎染了风寒,阿嚏、阿嚏、阿嚏个没完。每当打一次喷嚏,脑袋便被震得呼噜噜转一圈,像只小陀螺,把旁边的谢金看得啧啧称奇。 “说给师兄听听,你干什么坏事啦?”谢金翘起个二郎腿,笑眯眯翻看起桌上小师弟的课业。 当看到那明显用猫爪子努力握笔书写而成、歪歪扭扭的墨字,他嘴角的笑容也不禁凝固起来。哦,咱们浮海还从来没有过文盲呢。 ……这姓戚的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咪?” ——什么叫干坏事?被喷嚏打得晕晕乎乎的猫抬起脑袋问。 “就是说你做了亏心事遭报应了。因果,因果,大人带了你这么些年,没和你说明白么?哦,那位大人当然会强调了,只是你估计没往心里去。” 猫不经意地把一只前爪往肚子下面埋了埋。什么?你要问欺负窗台小花的凶手是不是这只爪子?污蔑猫的话可不能乱说。 谢金没注意师弟那小动静,他这会儿来是替棠梨送礼的。一只精巧的檀木盒子被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放到桌上,抽开顶上一层染了红花汁液的绘板,便显露出盒子里的食物——两枚红里透粉的油酥糕点。 “棠梨做的,给你的欢迎礼。每次有新人来,她都会送一些。味道称不上多好,不过用料实在得很,都是灵草。材料不好备齐,每回都是打发我上天遁地找来的,你要是不吃别糟蹋了。”说完谢金又往桌上摆出另一物件,“铃铛,我自己做的。给你了,遇到坏人了就摇一摇,我心情好的话没准会来捞你。” 铜色的铃铛末端还系着红色的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猫狐疑地看了看铃铛,又看了看桌旁的便宜师兄。小谢师兄挑了挑眉,猫才试探性地用爪子碰了碰那铜铃。没响。 “啧,别乱动。要用时再催动法力,别给我弄坏了。”谢金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像赶耗子似的。 第74章 猫不理解。 它弄不明白这样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给它送东西? 谢金仿佛猜透了它的想法,仍挂着那吊儿郎当的笑容,撑着下巴胳膊肘搁在桌子上,说出来的话不大好听。 “哎,我说你,压根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对吧?别反驳,你这样的我见多了,遇到那位大人便以为自己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沾沾自喜……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选择你,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特别的,但既然你被那位大人带了回来,那么姑且我们便是一家人了……随便你心里怎么想,但至少明面上请你不要浪费别人的好意。”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谢金连笑意也淡了下来。他盯着桌上沉默的猫,留下这样一番警告,与两样礼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来时懒懒洋洋,走时同样没个正形,明明生得高挑,却总弯着个腰,歪歪斜斜地耸拉着肩。 对着所有人都露出大大咧咧潇洒的一面,只暗地里对某些个别人表现出阴冷的一面,这样的家伙也是存在的。猫仿佛置身之外地想。 它冷着眼睛低头舔了舔爪子,没有因为师兄的一番下马威而影响心情……阿嚏,阿嚏。 猫摇了摇喷嚏打个不停的脑袋。或许对它而言,这样的威胁,这样的警告,远没有一个喷嚏更值得在意。 毕竟,它今天可是要去找虞江临呀。 。 距离被虞江临带回浮海已经有三日了。 虞江临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它了。 猫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好小猫了,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随便耍脾气。虞江临一定有事要忙,作为最乖最讨虞江临喜欢的小猫,自己要懂事要学会静静等待。 但是,但是,已经三天了呀。 在领到的小院子小房子里孤孤单单等待了整整三日,期间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同门”师兄师姐们上门送礼,猫见到了性格各异的许多人,拿到了稀奇古怪的各种礼物。就连各种糕点都攒了不少,快要摞成有虞江临那么高呢! 虞江临生得算不上多高大,至少猫觉得如果是自己化形,肯定要比虞江临要高上不少。到时候就不是虞江临抱猫,而是猫抱虞江临了!然后呀……猫就可以反过来叫对方“小虞”,光是想想就令猫开心。 小虞,小虞。猫悄悄在心里面喊着,尾巴慢慢高耸起来,一摇一摇。似乎没有人这么叫过虞江临,它会是第一个吗?猫看着窗外一院子的花圃期待地想。 它就这样用各种各样的幻想压去潜意识的焦虑与不安,它就这样迎接来一批又一批猫压根记不住也没准备去记的师兄师姐,它就这样将各种礼物堆满小屋,它就这样数着计划要与虞江临一起吃的糕点,数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就这样过了三日,猫的耳朵尖稍稍垂下。它想,好吧,小虞不来我便去找小虞。猫从院子里出发了,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它精心挑选的看起来价值最高的糕点。 恰好是棠梨送的那一盒。不过猫自然是没有去记棠梨的名字的,对猫而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堆成小山的礼品盒里,这份礼物看起来最为昂贵,也最配猫喜欢的虞江临。 猫从它的小屋一路出发,跋山涉水……哦,当然是跋山涉水了,毕竟浮海是如此大,正如无数求仙问道之人苦苦追寻的世外之境。仙山琼阁,瑶台阆苑……不,这些都无法入猫的眼,它只是迈着小步伐,一路跋涉,一路问着路。 “咪?”虞江临在哪里? “咪?”虞江临在做什么? “咪?”虞江临的住处就在那边吗? 它不断不断地问路,过路的行人一个接一个露出诧异的目光。浮海的住客们自然无人不知那位大人的名字。但是,这样一只小猫,有什么特殊之处能有资格直呼那位大人的名字呢? 有耳朵灵的早先便得到消息,知道那位大人这次回来捡了只猫——字面意义上的猫。往常那位大人不是没有亲自捡“猫”回来,但连化形都不会的,这还是头一次。 要知道就算是年龄最小的那对棠谢姐弟,也是天资出众,小小年纪便一身本领呢。也是因此那位大人才有心放他们出去历练。不过如今“年龄最小”的称号,大概是要让位了。 路人的种种惊疑,猫自然是不知道的。它背着小包袱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似乎把出生以来这辈子没走过的路都走完了。啊呀,当然啦,自从遇到了虞江临,猫几乎是将对方的臂弯与颈窝当成了自己的窝,连下地走路都嫌累呢。 这样的小猫,却沉默地执着地涉过了对它而言比海还要宽广的路。终于,终于,朝圣之路要结束了,那据说是虞江临如今住处的山顶就要到了,云雾缭绕,林荫遮蔽,就像是勇士经历漫长的历险,即将迎来属于他的宝藏。 猫背着小包袱,它的步伐渐渐放慢,它的耳朵缓缓竖起,它敏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又开始思考些有的没的。比如虞江临会不会不喜欢吃这种糕点,比如它的爪子和尾巴会不会在路上弄脏了,它想虞江临总是喜欢可爱的干净的它。 就在这胡思乱想之际,猫忽然停下了脚步,悄无声息。它睁大眼睛,静静瞪着山顶上的一幕。那是一个凉亭,有两个人影在里面相对而坐。其中一个它不认识,也不稀罕认识,但另外一个,是虞江临。 它想这又是虞江临的朋友了。虞江临总是有很多的朋友的。来来往往数也数不清的朋友汇成湍急的河流,急匆匆经过虞江临漫长的生命,大多惊鸿一瞥便不再重逢。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猫的心底里却无端产生一种灰色的情绪。那是一种幽暗的,脆弱的,放到太阳底下就会惊慌钻入角落的东西。真奇怪,为什么以往不会产生这种情绪呢? 也许因为从前的时候,在虞江临身边只有它的那些年里,从来都是猫窝在虞江临的怀里,漫不经心而又懒洋洋地瞥着“虞江临的朋友们”试图站到那人的面前,他们渴望虞江临的注视,渴望与之对话。而这些,猫生来便有。 现在,虞江临身边的人换成了另一个家伙。他们坐在仙气飘飘的亭子里,猫不认识的那个家伙穿着一身白衣,端着一副“霁月光风”的气质,同虞江临侃侃而谈——霁月光风,这还是猫这两天练字的时候学到的,它讨厌这个词,讨厌虞江临身旁出现这样的人——虞江临则仍旧一袭黑衣,一黑一白,看着多相称。 白色,其实猫也是白色的。猫低下头,看着自己。一路走来,爪子沾了不少泥土,为了走捷径到处上树爬屋檐,于是胸口的毛和蓬松的尾巴都变“旧”了。它在虞江临怀里时从来是崭新崭新的,不然虞江临怎么会喜欢摸它呢? 它感到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脑袋也低低的,尾巴同样没有先前轻盈了。当目光胡乱扫到两人间的桌子,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茶具果点,它于是觉得背上的小包袱也黯淡了下来。 猫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猫,十年来虞江临带着它尝过不少好东西。可现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好东西”仍旧放在虞江临面前,同行者却换成另一个人了。 而猫,则像此前许许多的人一样,成了虞江临朋友中的一员,巴望着那金色的目光……它似乎连朋友都不是。对虞江临而言,它是什么呢? 猫背着小包袱,闷闷地蹲坐在原地。它决定不去打扰虞江临与朋友的聚会,它可以晚些再来,虞江临会有空闲的时候的…… “哎,那里有一只小猫。” 就在猫打算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离开时,有人出声了,不是虞江临。平心而论,那大概是一道非常温柔的声音,落在猫的耳朵里却非常刺耳了。素昧相识就被小猫讨厌了的家伙,这会儿在猫的心里变得愈发可恶起来。 可恶,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叫它吗?一定是故意让猫出丑的!阴暗的小猫坏坏地揣测起来,同时它弓起背就打算迅速逃离。 “啊,是小缘来啦。” ——这回是虞江临。 气鼓鼓又打算阴暗逃离的猫不动了。它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恰好路过似的,慢悠悠地踱步朝虞江临走去。 。 令猫开心的是,虞江临仍旧很是自然地把它从地上捞起,放到怀里来,仿佛完全没看见它一身的尘土。 猫很是得意,茶杯中浓绿的茶水仿佛染了它一身味,让它很有小心机地朝对面的家伙看了一眼——啊,这人甚至也是白毛,一头长发飘飘的白毛,弄得猫莫名更不舒服了。 也许是因为猫长得可爱,又也许因为对面的人和他外表看上去一样的温柔、高洁,白发白衣的人儿并未接收到猫挑衅的目光。 那人只是眉眼间笑意更深:“真可爱,是小虞最近新养的宠物么?” 话音刚落,猫的一颗心凉了下去。啊,原来就连“小虞”这个称呼,也不是猫的专属,原来早有人这么称呼虞江临了。 ……这人能光明正大地喊出来,而猫不可以。猫对这个称呼是如此在意,以至于由这句话所引起的、猫此刻另一种没头没脑的难过情绪,则被它忽略了。 第75章 “他的名字是戚缘,你可以叫他小缘……” 虞江临顺着猫的背部毛,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猫没听清后面的,因为它足足有三天没有被虞江临摸摸啦。真舒服。哎,不过那块地方有点脏,虞江临这么好看的手弄脏了多可惜。猫迟钝地想着。 “呵呵。”白衣人低低笑了笑,“我还以为按照小虞一贯以来的习惯,会喊他‘小戚’呢。小虞捡回来的孩子们都是这样的吧。‘小缘’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小缘真的很圆,你不觉得么?” 圆圆的小猫被摸得呼噜呼噜,听到虞江临这话,稍有些小脾气地摁了摁虞江临的手腕,仿佛在说:我不圆。猫没注意到白衣人投来的视线。 猫只是更加迟钝地回想着方才的话。猫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它觉得极其敷衍、普普通通一点儿也不特殊的名字,如今被虞江临正式地介绍给他的朋友。猫感到内心的窃喜与满足,哪怕它此刻并不太能理解。 没错,它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路边一条的普通小猫。它是一只有名字的猫。它的名字是戚缘,是虞江临口中的小缘。 猫……戚缘忽然对这个随缘而来的名字有了鲜明的归属感。他懵懵懂懂似乎懂得了人类名字的意义。 白衣人笑着又接了几句话,随后话题便牵引到旁边去了,似乎是戚缘还未来时他们就在进行的闲谈。 “以木偶为核心的傀术,真有意思,十年不见,小虞又捣鼓出来了新奇的东西。我也想学学看,小虞可以教我么?” “你知道,我不爱教人。这些年我和那位老师傅整理出的文稿,都已经传到民间了,如今成立了不少门派。以你的名望,想学便随便搜罗些便是,不必来问我。” “那多无趣。”白衣人无奈叹了叹气,又仿佛开玩笑问道,“小虞当真不能为我破例么?” “我明白了,你想要找个师父……”虞江临似乎在思考,“那些年里,我和老师傅一起研究讨论时,小缘便一直跟着我……” 戚缘觉得这两人的话题无聊极了,当然,这不是虞江临的问题。反正这些年来找虞江临的什么什么人,聊起天来都是这个架势。高而远的话题啦,端着的架子啦,哎,搞得虞江临好像是什么天上月亮似的。 好吧,确实是。 戚缘乱七八糟想着,突然身体便腾空,他呆呆地被虞江临举着咯吱窝,被举到了与虞江临视线平齐的位置。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对面的白衣人同样瞬间的怔愣,似乎不明白虞江临这是要做什么。 “这位学生想要一位师父教导,小缘师傅可以担此大任么?”虞江临轻飘的笑意从戚缘的脑后传来。 阿嚏!小缘师傅对着新鲜出炉的“徒弟”很没形象地打了个打喷嚏,脑袋晃出残影。 。 糊里糊涂收了一个便宜弟子,便宜弟子没喝几口茶的功夫便告辞了,戚缘终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和虞江临的愉快独处时光。至于从天而降的便宜徒弟?戚缘果断便将之抛到了脑后,反正那家伙估计也不会拉下脸来向他讨教的。 哼,这种人的自尊心,戚缘见多了。 还没腹诽几句,就听到虞江临比刚才更轻飘的笑意,他看见一双弯月般笑眯的眼睛,以及感受到脑袋上一戳一戳的来自虞江临的指头。 “小坏蛋,做坏事遭报应了吧。” ……什么坏事?哪里有什么坏事? 戚缘刚想摆出刚正不阿的表情,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当然,是专门避开了虞江临的方向。于是他听见虞江临闷闷地笑得更欢了,几乎是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也抖了抖耳朵,有点痒。没来由地,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一个对他的脑瓜子而言似乎过于细腻的想法。 他只是那千千万之一又如何?其他人能看到这样鲜活的虞江临吗?不能的。 ----------------------- 作者有话说:等等,这个排版是怎么回事,我的码字软件里看着是正常的,晋江网页版看着也是正常的,怎么一到app端里面就莫名其妙在某些地方空出一串格子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另起一行。晋江又偷偷更新了什么bug。[爆哭][爆哭][爆哭] 第57章 特殊性 虞江临提着干了坏事满脸心虚的小猫,下山往另一处山峰走。青葱的竹叶扫过他的发顶,带来湿漉的水露,仿佛绵延的问候。虞江临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指尖拂过叶儿条儿,同样像是回以朋友间淡淡的谢意。 日光从天上密林钻下来,流淌在这人的发间,配上那些白花花透明的水,好像披着莹白的花环。戚缘眼巴巴抬着脑袋想。 “原想让你先熟悉环境……小棠没告诉你么?明日就会为你安排正式的授课。”虞江临垂下眼看着手中拎起的小东西,眉梢间稍稍严肃几分。 ……似乎有。不过戚缘显然是没注意的。过去三日里满脑子都想着虞江临,其余人无论说什么都是耳旁风,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么?住处不舒适?有人欺负你?” 没有。但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找你了么?戚缘有些不开心地想。这话他没说出口,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在虞江临怀里随便乱说话的勇气……莫名的感觉。 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单纯小猫当然拥有耍性子的权利……可这里该有多少猫呢。 “小缘看起来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说起浇水,小缘是不是欺负了师兄?嗯?”虞江临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花似乎养了十多年……” 竟然有坏东西打小报告……虞江临要为了那可有可无的“师兄”而惩罚他么?戚缘刚为虞江临的关切而开心,紧接着一张脸便继续耸拉下去,连带着耳朵也垂下,这下子真像一株无精打采的蔫花了。 虞江临碰了碰其中一只猫耳朵。指尖上还沾着一路从树叶上沾染来的水珠,把戚缘的耳朵尖也沾湿了。戚缘没有躲。 “小缘不喜欢师兄师姐么?” 我只喜欢你。戚缘盯着虞江临腰间摇曳的发丝,继续悄咪咪在心底里小声道。 “往后,他们将是世上最关爱你的家人,亲切教导你的前辈,以及永远值得你信任的朋友。小缘可以尝试敞开心扉。” 不,家人,前辈,朋友……这些只有你就够了。戚缘闷闷不乐地在心里反驳。他的视线已经下沉到虞江临的脚尖,虞江临的步伐总是轻盈的,似乎从来不会为什么人什么事而急忙……咦?什么时候停下了? 戚缘后知后觉抬起头,看见虞江临正把他高高举起,举到与视线平齐。那双总令人联想起月亮的金瞳,正一眨不眨望着他。眼底似乎挂着不变的笑,又好像没有笑。虞江临总是这样。戚缘有时候会想,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令这人真正开怀地笑起来。 虞江临正在观察他。他意识到。 戚缘无端抖了抖毛,轻轻地。那一刻他有一种被大型凶兽锁定的错觉。他是一只弱小的没有丝毫反击能力的猫,而食物链顶端的猎手正饶有兴趣又懒洋洋地看着他……不,这位“猎手”甚至已经超脱了食物链,是一种更为致命的统治力。直面庞然大物的弱小存在,在此刻感知到了这份弥天差异。 戚缘发觉自己的心跳极快,可他仍旧不愿意移开视线。他盯着那双分明该让他恐惧的眼睛,觉得只有此刻的自己才享受到了虞江临的全部。 虞江临在那些有的没的人面前也会笑,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虞江临……他觉得那不是。虞江临在别人面前的笑,和在他面前的是完全不同的……戚缘感到自己的心里很乱,某种杂草疯狂滋生的,他听到内心的声音迫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 虞江临究竟是什么呢?一种……长了尖尖角的鱼?他又想起那对小角的触感了,爪子痒痒的。 戚缘望见虞江临这时候又小幅度歪了歪头,一侧的发丝垂过脸颊,衬得肤色更白。他知道这是虞江临思考时的习惯,他于是又觉得虞江临没那么可怕了。真奇妙,好像哪怕下一刻就被虞江临掐死在掌心里也愿意,他升不出半点逃离的想法。 可他不愿意虞江临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掐他。戚缘又感到一丝忧伤了。 “我没有捡过你这样小的猫。即便是小棠、小谢,他们那时候也已经活了几十年……躲在尸横遍野的庙里,抱在一团瑟瑟发抖,和当初的小缘一样。不过,他们可比小缘要独立很多哦?” 虞江临似乎在回忆。戚缘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意识到那两只大猫也是被虞江临捡来的——当然是大猫了,比他大的都是大猫,唯一的小猫只准有他一个——同样在一无所有可怜兮兮的时刻被从地上捡起,他那“凄凄惨惨无依无靠”的特殊性好像也没了。 戚缘开始对这片叫“浮海”的地方升起由衷的厌烦感,他怀念起从前了。明明就在不久以前,虞江临身旁还只有他一个。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家伙究竟是哪里来的? 第76章 哦,好像他才是后来者。这不重要。 “猫妖们在小缘这个年纪时,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当初在水里冻坏了,让小缘变得这样身体小小,脑瓜小小,心眼也小小?” 这一次,璀璨金瞳中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调侃,是戚缘所熟知的那个爱打趣他的虞江临。严肃的虞江临消失了。 戚缘慢吞吞把耳朵重新竖起来。很好,虞江临没有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师兄”而罚他,那么虞江临再怎么取笑他都是可以的…… “到了。” 到了……什么?戚缘仍旧被虞江临捧在双掌中,虞江临托着他的两只前爪咯吱窝,咕噜噜把他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一圈。细细垂直的一根猫条在空中甩了甩,随后戚缘便看见了一处种满花草的院子。 几日前,某只“踩花坏蛋”来过这里。 院内静悄悄,正对菜园的窗暗沉着,似乎屋内无人。窗台上放着一只浅碗造型的花盆,盆中站着朵开得正艳的花。花不再是被某只坏蛋踩扁的可怜样子,想来是花的主人这些天救活的。 虞江临把止不住打喷嚏的猫放到窗台上,猫仍保持那个姿态呆呆望着他。呀,小缘蹲坐起来时,甚至还没有旁边的小花高。这话虞江临忍住没说出来。 他捏起对方的一只爪子,故意道:“是这只爪子做了坏事吗?” 戚缘立即扭过去脑袋,不回答。 虞江临继续拿自己的手指摁着猫的爪子,猫的肉垫随着人的指尖一弹一弹,逐渐开花,逐渐……冒出来黑漆漆的线条。 戚缘瞪圆了眼。他盯着自己莫名冒“小虫子”的爪子,明显被吓得不轻,要不是怕伤到虞江临,估计当场就朝那条“黑蚯蚓”咬去了。 “小缘知道这是什么吗?不同的人对它有不同的称呼。孽缘,惩戒,厄运,诅咒……大概便是如此不受人喜欢的东西。早在你我诞生之前,在这一池世界经历一次次灭亡与新生前,关于它的概念便一直存续着。” 虞江临轻轻挤压着猫爪,那根细细的黑线便愈发活泼。一条有生命的“虫子”,从猫的身体里钻出,朝外涌动,朝外不规则地扭曲。它形似一根细长的发丝,却又比发丝更引人注意,仿佛空间中的一道裂口,黑黝黝深不见底。 戚缘忍不住用另一只爪子去挠,只挥了个空。那不是实体,只是虚空中的“影子”。瞪着这难看的东西,他皱了皱鼻子,很是嫌弃。 自己脏了。戚缘目光凝固地想。 他没注意到虞江临的异常。 虞江临抿着嘴,若无其事颤了颤指尖,瞳孔罕见地收缩起来,仿佛巨兽遇到天敌将要捕猎,只有一瞬。 他顿了下继续讲解:“因为小缘做了坏事,将这盆可怜又无辜的花踩扁了,所以身体里才会长出这种黑线。” 虞江临指向窗台上。从戚缘身体里张扬舞爪游荡出来的那根黑东西,像断离的风筝线,直直往花的方向坠。究竟是黑线从猫的身体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往花盆爬,还是花盆里长出的黑线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了猫的身体里? 诡异而惊悚的一幕刻在猫的眼里,活了十年,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却似乎在虞江临的语气里很常见。 “小缘需要道歉,偿还这份因果。” 戚缘听不出这是什么语气。猫闷闷不乐地把自己的爪子从人手里抽出来,又撅着一张脸朝他眼里丑丑的花盆挥了挥——算作道歉了。 他听到虞江临笑了两声。 “这样可不行,得要小缘发自内心……便是心甘情愿,真情实意。”虞江临的语气渐渐低缓下去,他似乎联想起别的什么,只是这时候的戚缘尚且看不懂,也听不进心。 猫于是又略带不满地摸摸花盆的边,顺带着不服气地朝小花咪咪叫了几声——算是猫努力过后的道歉了。 眼前画面没什么变化,丑丑的花盆还是那个丑丑的花盆,怪里怪气的黑线还是插在猫白白的身体里,虫子般地扭来扭去。啧,真麻烦。 ——我做不到。戚缘转头朝虞江临又咪了声,干脆躺平不努力了。在虞江临面前,他总是有撒娇的权利的。 “但我不喜欢这种东西出现在小缘的身体里哦?” “……” 屁股后面懒洋洋的大尾巴僵硬住,戚缘迟钝地慌张起来。此刻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一时间回想起过去许多东西。 比如他自从出生以来可就没见过这种黑线,他身体里向来是没有的……至少听虞江临的语气是没有的。 比如虞江临过去喜欢把他抱在怀里。 现在虞江临说不喜欢这玩意……被弄脏的自己该不会是要被丢掉了吧? 戚缘紧张又局促地瞥了眼虞江临,随后装作很忙地四处乱瞟,仿佛突然觉得这小院子可真是漂亮极了。他害怕起虞江临的下一句话。 “既然小缘做不到抵偿这份因果……” 那就要丢掉我吗?猫在心里问。 虞江临朝他抬起手来。这明明是他们间很是寻常的互动,戚缘却无端想要后退一步。他觉得这次或许不再是摸摸了。 可猫最终还是没有后退,只是抬起头睁着双大眼睛,等待着人的手掌靠近。 “那便由我来代替小缘完成了。”声音的主人语气轻快。 金色的线条从人的掌心里浮现,没入猫随风飘扬的绒毛里,缠绕上那狰狞古怪的黑线。愈发灿烂的金色光晕中,漆黑的线影很快消逝。最终,那从虞江临身体里蜿蜒而出的金线,汇入了花间,不再显现。 戚缘碰了碰那花,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又抽了抽鼻子,觉得这花似乎新鲜了许多。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是你这位师兄悉心养了多年入药的宝物。他借着这草药,又救了浮海外许多的人。因因果果,岁月交叠,便在这一日日间的浇灌里种下了。你这一踩,便是踩了不知多少人尚未到来的生与死。那些晦气东西也就找上你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小缘要做一个好孩子呀。”虞江临逗着猫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之劳,算不得什么稀奇的。 他看出了戚缘的困惑,随后想了想解释道:“这金色的又是什么呢……‘仙缘’,‘天命’,‘气运’,‘福泽’,‘灵气’,不同的人对它有不同的称呼,散布在世间角落,令草木修养,山河归宁,总之就是这么一类的事物。凡人修仙,也就是从世间里集来这些东西。” ——修仙? “嗯,几千年间便是如此称谓。或许更久远的时代有其他的说法,那就是我所不知晓的啦。” 虞江临这话说得怪极了,明明语调轻快活泼,还是那股子轻飘的感觉,戚缘却忽然觉得自己遇上了个老者。 说起来,虞江临究竟活了多久? 不知不觉间,周围环境换了面貌。戚缘这才发现,他早已离开了那处别院,被虞江临抱在怀里,瞬移到了不知哪里的位置。 有些冷,寒意袭猫。他从人温暖的臂弯里钻出脑袋,所见是云雾飘渺,脚下是望不尽的绵延山岳。一只柔软的手落在猫的一对眼皮上,轻轻覆盖一会儿便离去,等戚缘再睁开眼,不禁是瞪圆了眼。 他见到了另一个世界。 数不尽的金光如莹莹之火,尘埃般地浮动于眼帘,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上至苍穹,下至湍流,整个世界被璀璨的金粒所溢满。它们静静悬浮,仿佛从开天辟地起便再未动弹。它们哺育着花草,花草愈发灿烂,它们洗涤着河流,河流愈加清澈。 这就是虞江临眼中的世界。戚缘想。 他正思索着,就见一块奇异之处。那里的“金光”并不安静,反而十分躁动,似乎有规律又没规律地朝某处聚集着。金色的水波从四面八方而来,向着一个原点狂躁地奔跑又打转。 狂躁,这个词用得相当恰当。猫兀自想。那些粒子好像不愿意挪动,却又不得不被某种力量吸附而去。被吸附走金光的空间,则明显黯淡许多,不如别处明亮。 戚缘瞅见一株草在失去了它周围所有的金光后,脑袋一歪便垂下去,当场枯萎,将死未死。 “是修士在‘修炼’。”虞江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 ——修士? 戚缘朝那原点努力看去,果真见到一个人影,一动不动,他起初还以为是石像。 “修仙的统称修士。一座百年长青之丘,耗尽整个山脉的‘仙缘’,河死树竭,或许才能令一名修士小小地有所突破。修仙,便是如此一件事。”虞江临只是客观地解释,没有做出评价。 ——那这世上得有多少山供他们修炼? “不局限于山川。无论活物死物,世间万物总多多少少被‘这些东西’滋养着,都可以被拿去‘修炼’。比方说小缘刚出生时,身上也会沾染上仙缘,不过很小很小,大概还没有指甲大吧。” 虞江临又开始逗他了。戚缘熟练地摆出一副包子脸。 不过……真的很小么?比虞江临的那些“朋友们”还要小?比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堆“师兄师姐”都要小? 第77章 戚缘被抱在虞江临的怀里,低头见脚下是悬浮着的苍茫大地,远处河流入海,浩渺望不到尽头。抬头一轮清冷的白日高高挂于天际,夺目,眩目,触不可及。 虞江临有时爱打趣他的腿短,现在他就用这短短的似乎什么也握不住的爪子,躺在虞江临的胸前。 是虞江临抱着他,而非他抱着虞江临,只要虞江临松开手,他便会掉下去,同一张白色的破布一般,没有力气也没有挣扎地摔落,软绵绵地碎在谷底。 那时候,或许会有其他的走兽来吃他的残骸。那些动物是同他一样的,渺小,无力,身上的仙缘“还没有指甲大”。他们才是是同类。 静静打坐的修士不会看他一眼。在高处放手的虞江临不会看他一眼。庞然的巨物不会将视线落在一只虫蚁上。 活了十年被保护得很好的猫,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迷茫。他窥见了虞江临眼中的世界,却愈发迷茫了。 说是迷茫,却又不准确。也许是清醒吧,戚缘有些惆怅地想着。他终于真正认识到,自己只是虞江临怀里的一只猫而已。 虞江临带他到谷底转悠时,戚缘仍沉浸在淡淡的忧伤里。一只猫本不该有如此大的烦恼,不该有如此细腻的心脏。怪只怪有人把他从地上抱起,猫便从此沾染上人的气味。 他是如此失落着,因此没注意虞江临同样安静。一人一猫走在寂静的山谷间,虞江临罕见地没有出声拿他打趣,只是沉默注视着行走过的一颗颗树,一株株草。 等猫收拾好自己的情感,便听见隆隆的嘈杂。抬头一看,白花花的瀑布高而湍急,冰冷的水珠打到了猫的鼻子。他下意识往人的怀里靠了又靠。 虞江临正随意坐在瀑布脚下一块巨石上,半截衣袖都浸在水里。白花花的瀑布同样打湿了他的毛发,显得那一袭长发更亮,像是拥有繁星的夜。 戚缘仰头一动不动看着对方。这时候他又觉得虞江临分明就是一条鱼了。一条漂亮的美人鱼。 怎料坏坏的“美人鱼”竟趁猫发呆之际,从身下舀了一手清水,便作势要往猫身上泼。 戚缘一个激灵扑通一下跳到了树上——那树距离他们可有好几步远,好几只猫那么高。 “没想到小缘那么短短的腿,也能跳这么高呀……那是不是以后出门不用抱着小缘了?”虞江临故意做出惊讶语气。 猫被坏坏的鱼骗了。 戚缘没事猫一样地慢慢爬下树,一点也没有方才的矫健。随后很是厚脸皮地蹲坐在水边,仿佛在说:我过不去,需要被抱。 虞江临浅浅笑了,没戳穿,果真起身朝猫走来。发与衣摆拖在身后,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何处是轻纱,何处是青丝了。有枯黄的叶子落在青丝上,在猫的眼里像一支发簪,这“发簪”的黄色没有虞江临的眼睛好看。 “那人走了。”把猫放到肩头上,虞江临说。 戚缘正拨弄着那片落叶,闻言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别的什么修仙之事修士之人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虞江临在,猫愿意永远不去想别的事。他又要当一只蜷缩在人怀里的鸵鸟了。 埋头有一搭没一搭踩着叶子,有些出神,有些心不在焉,却见爪下枯黄的叶子,竟青葱起来。有金色的脉络在叶子中流动,像是一弯生命线。那线是从虞江临的身体里钻出的。 戚缘抬起头来,从虞江临的身体里飞出令猫眼花缭乱的金线,它们肆意流动着,奔往山谷不同的方向。戚缘记得虞江临带他去看过节日的烟花庆典,那时候的整个夜空都仿佛被金花绽放了,没有人能移开眼。 现在,虞江临就是这山谷中唯一的金色烟花,而他是独独一猫的观众。明亮的金色近距离映在海蓝的眼瞳里,他见那双漂亮的金瞳比往日更为滚烫。 从虞江临身体里流出的金色线流,最终静静流淌在了山谷间,像是往行将就木的躯壳中注入炙热的鲜血。 消瘦的枯木活了过来。 奄奄一息的鸟儿再度鸣叫。 被夺走一切的山谷,得到了来自“仙人”的馈赠。 戚缘呆呆注视着一切,良久听到头顶熟悉的声音:“不想问我些什么么?” 他又呆呆地抬起头,与那人对视。 于是虞江临轻笑:“小缘笨笨的。” 这好像不是虞江临第一次说他笨了。戚缘在心底里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总有一天我会变聪明的。 到那时候虞江临会把他高高抱起,举过肩头,亲昵地夸奖他吗? 。 虞江临又带着他回到了浮海,回到了那处拥有倒霉花盆的小院子。 “小秦还没回来呀。”虞江临自言自语道。 戚缘敏锐地动了动耳朵,狐疑地咪了一声。 “是你的师兄,这块院子的主人,秦筝。以后要是在外受伤,可以寻他帮忙。本想让你们见一面好好聊聊……” 这话很不中听。为什么受了伤要去找别人,而不是找虞江临?戚缘有种即将被丢掉的危机感,他用大尾巴卷住人纤细的手腕,状似无疑问起来。 ——我今后不能再和您住在一起了吗? 虞江临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按照规矩……” ——可我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吗? 这话戚缘说得其实没底气。想了想,他故意把脸耸拉得更沮丧,眼睛也要挤出点湿润……哼,他敢打赌,那群“师兄师姐”里面没有一只猫比他更好看! 虞江临仍看着他,没有立即点头。 坏了,不妙。戚缘预感到这次撒娇或许要失败了,他决定稍稍后退一步。 ——那我私下里能来找您吗? “……可以。不过,小缘,我或许并不经常呆在浮海。” ——那您每次离开时可以带上我吗? 猫连故作可怜都顾不上了,急得一连串喵喵叫起来。 虞江临还是没有点头。猫蓝色的眼睛黯淡下去。 “这几天小缘是不是收到了许多礼物?说起来,自从小缘来到浮海,我还没有送过礼呢。”虞江临摸了摸猫头,“不管小缘今后做了多么大的错事,我都会替小缘清偿一切,就像今天一样。这是我和小缘之间的约定,也是我送给小缘的礼物,好不好?” 海蓝色的圆眼睛亮了亮,看来眼睛的主人很好安抚。戚缘甩了甩尾尖,不知是故作傲娇,还是故意撒娇,用尾巴尖扫着对方的手腕,矜持地喵了几句。 ——你也会给别人送这样的礼物吗? “这是只属于小缘的约定。” ——为什么只给我? 某只白猫的屁股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为什么呢……也许因为小缘是一只呆呆的小猫。”虞江临低头望着怀里纯白的猫,不知是回答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话就那么说出口了。 这是一份只有一句话的约定。没有契约,没有凭证,放在寻常人眼里和玩笑没什么两样,风一吹便跟着陈年旧事一同散去,想必只是这面容娇好的年轻人借以哄骗的甜言蜜语。 若是放在“懂行”的人眼里,则恐怕要细细计划一番:如何让这份来自虞江临的许诺得到最大化利用。或是惶恐至极,觉得必定有诈,明日恐便要被“仙人”砍头堵嘴。 至于戚缘,某只白猫显然是兴奋坏了。 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深思,他只是觉得……我果然是虞江临最特别的猫。 ----------------------- 作者有话说:虞江临:你说这样的猫怎么会做什么坏事呢? 第58章 鳞片 虞江临喜欢一个人站在高处,从高空中俯瞰芸芸众生的画面。 也许是从山顶往山脚下,看那村落鸡鸣狗吠,看农夫晨起戴月归;也许是临时起意拜访某些故友的宗门,独自立在高高的阁楼顶,看演练场上新入门的年轻人起剑斗法;又也许只是坐在某间茶馆顶层的包厢,看着楼下男男女女车夫走贩来往。 虞江临只是独自一人地望着他们。这时候不会有别的人来打扰他。这时候不会有别的人望见他脸上的神情。他似乎有许多的朋友,数不尽的时间长河中闪烁如星的朋友,但总归不会有人站在身侧。 更极为偶尔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夜晚,他才会抬起头来,眺望空荡的高天里那一轮清冷的月。他知道那里仍有一只衰老的白鹤,独自熬着一池的清水。 虞江临知道那只老鹤在等待他的一个答案。 悠扬的长笛声从雾霭霭的远处飘来,打散了他的思绪。似乎才入门不久,有些生涩。虞江临静静听了一会儿,便转身打算走了。 抬脚前竟不知怎的,下意识拂了拂肩头一侧,摸了个空。他表情罕见地茫然一瞬,随后才想起来,是了,曾有一小段时间,有只白色的猫常卧在这里。 他竟有些习惯了。 昔日某些画面慢慢浮上来,轻柔,缓和,同远方细细的笛声一样,同某些纯白的绵软的触感一样。 第78章 等笛声突兀停在一个位置,消失不见,虞江临才重新拾起脚步。 今天有远客登门拜访。 。 一只白猫坐在树上,把一根翠绿色的短竹抱在怀里,埋头吹着长笛。树下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执棋对弈。 “不行的,那位大人听过的名家仙乐,比你吃过的鱼都要多。你这样的练习速度,绝对赶不上诞辰。” 棠梨正皱眉思索着案上对局,模样专注而认真。要是有第三人在此,定然猜不着这是在对谁说话。 “我觉得这家伙的器乐天赋比较令人伤心,你觉得呢?” 谢金麻利地下了一子,表情很是畅快。只要赢下今天棠梨这局,他便算是打遍浮海无敌手了。 “哎,小声点,你这样子说,小缘该多伤心啊。”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更伤人一点。” 邦、邦。 笛声停了。树上的白猫冷脸望着树下两人,握着笛子把树干敲得邦邦响,似乎在警告。 谢金不嫌事大地捂住嘴,朝棠梨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哎哟,你怎么惹这小气鬼生气了?” 棠梨有些无奈:“快住嘴吧!上周你们才打过架,人家秦筝都不乐意给你们疗伤了。” “谁叫这小鬼一点都不懂得尊重师兄……嘿,愿赌服输。”谢金懒洋洋地挑起一子,似乎只寻常地找了个位置落下,再一看棋盘便是大局已定。 “好吧,我下不过你。”棠梨倒没太懊恼,听说谢金这小子前几个月专程闭门研究了许久的棋谱,整个浮海的猫都被他拿下了。 她整理下衣袖,从里面掏出来一块玉牌:“那么那天的一切事宜,就由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桌上窜出来一只白团子。某只冷眼的师弟冷冰冰蹲坐在那里,眼睛直盯着那块黑玉牌看,怀里还紧紧攥着根袖珍竹笛。 ——这玉牌是哪里来的? 师弟喵喵叫。 棠梨闻言举起玉牌,在阳光下看了又看,眼里不由得升起对这块玉石质地的赞叹:“你说这个啊……是那位大人给的通行令。拿着这块牌,在浮海内做事总会方便许多。毕竟要办诞辰嘛,采购呀布置呀,有好多事情要做。这还是柏墨师兄想法子找那位大人讨来的,编了个好用的借口,没让那位大人猜到……” 实际上,就连“诞辰”也不过是一群猫自己弄的名头。谁能知道那位大人活了多久啦?有猫去问那位孟婆婆,听说她老人家是跟随那位大人最早的。孟婆婆只是笑着摇头。 可浮海里每只猫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节日。它们都是被那位大人捡来的,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日子作为独一无二的“生辰”。每当这一天到来,浮海里的大家都会为那位唯一的主角庆贺。要是没有喜欢的日子,也可以把来浮海的第一天当做那一年中最特殊的一天,无论如何都不会少了任何一只猫。 只有那位大人从来没有过庆生。于是某一天,这群猫计划了一个几个月后的惊喜,偷偷地,瞧瞧地,绝对不能提前泄露地。听说那位大人这次好不容易回来趟浮海,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离开…… ——谁赢了棋,谁就可以得到这块玉牌? 师弟再度喵喵叫。 谢金和棠梨两相对望,很快听明白过来。 谢金于是一甩头,露出个邪魅而帅气的笑来:“怎么了我的好师弟,你要挑战我这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圣手么?” “得了吧,还圣手呢,不都是捡的别人的思路……小缘还不知道吧,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偷偷给那位大人一个惊喜吗?但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主意,谁也不肯听别人的。于是最后一致同意,谁下赢了棋,谁就拿这块牌子,主管几个月后诞辰的事儿……本来该是我的,啧。” 说到最后,棠梨忍不住啧了声。她可算想起来了,那天下棋的主意就是谢金第一个提出的。怪不得呢,这家伙藏了一手。 说来也怪,戚缘师弟从来不关心浮海内的事务。这种操办典礼的麻烦事更是绝不参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这块玉牌…… 戚缘仍盯着那黑玉佩瞧,仿佛见了什么勾人心神的器物。就在一旁两人开始觉得奇怪时,毛茸茸的小师弟这才幽幽再度喵起来。 ——来下棋吧,谢师兄。 陡然被喊师兄,谢金甚至愣了下。这家伙……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那块不知从何而来但明显非凡物的“黑玉石”,忽然一笑。 “好呀,今天就让师兄来给你上一课。” 瘦瘦长长的谢金师兄不见了,取而代之一辆肥美的橘猫从天而降。橘猫踏着从容的步伐走到棋盘一侧,抬爪朝一旁小小的白猫挥挥。 棠梨低头盯着某辆猫,小声嘀咕了句“这家伙是不是又变胖了”,随后干脆也化成原型——一只模样清爽的狸花。它跳上桌,充当起裁判来,兴致勃勃就要为小师弟讲起规则。 怎料寡言少语的小师弟只沉默地坐下来,直接摸起棋子,看上去一点也不露怯。 一刻钟后。 肥美大橘缩在树下阴影,嘴里不住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疑似经受不起打击短暂逃避现实。梨花饶有兴致地看着盘面,不掩夸赞“没想到小缘这么厉害”。 白白的小猫没有过多理睬身后二猫,只是把来之不易的黑玉牌抱在怀里,用长长的胸毛护住。 ——这个归我了? 猫警惕问。 “嗯嗯,归你啦。那么几个月后给那位大人庆贺的诞辰,就由小缘一手操办啦。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找柏墨师兄,他最擅长这种事情。记得千万要保密,不可以让那位大人提前知道……” 话还没说完,白白的小师弟就一溜烟窜没影了。 “……唉,小缘还是这个性子。”棠梨舔了舔爪子,梳理着身上毛。 “你对这小鬼能有多大期望呢。我看呐,这世上除了那位大人,他可没把任何人放在心里过。”谢金不知何时也重新站上桌,往瓷杯里抓起腌制过的果子吃。 “别这么说。和刚来时相比,小缘可好很多了。”棠梨一个尾巴轻轻抽过去,将谢金刚送到嘴边的甜果子打下来,“你呀,最近零食又吃多了吧!” “哪有。”肥美的橘猫心虚地扭开头去。 “每晚偷偷跑出去吃夜宵的,是不是你俩?别以为我没发现。好呀,还师兄呢,感情就是你天天带坏人家小孩……” “什么小孩,他整天挂着个小猫模样,该不会连你也被骗了吧。再说了,他自己明明也乐意,什么叫我带坏的……” “小缘又不像你,可不是什么贪吃虫。他整天不睡觉跟着你乱逛,图什么?” “呃,图去食堂的那条路,正好能赏月?”谢金嬉皮笑脸地随口一说,又很快一顿,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浮海里只有一轮月亮,那自然不是寻常之月,是那位大人以通天法术变出的灯影。每入夜之时,那皎洁圆月便高悬于固定一点,如海中水母,溢出莹莹的光辉。 距离月亮最近的山峰,便是那位大人惯常的居所了。据说站在那山顶,抬手便可触及“月亮”。因而也有浮海的住客称那位大人所在之处为揽月阁。 两只猫默契地对视一眼,他们显然想到了一处去。 “小缘他……” “我看这家伙这辈子算是栽进去了。” 。 一只白猫飞奔于林间小路,周身杂草没过它的头顶,远处看只能见一对浅浅的三角耳滑步于绿丛中。 这条路是通往食堂后门的近道,一般人找不到,还是有天谢金神神秘秘找上他,要他帮忙干点坏事,戚缘才知道这么个地方。 他和谢金素来不对付,光是打闹每个月就不知多少次。对这只橘色的猫,戚缘并无多少好感,想来对方同样。 即便如此,这位师兄私下里仍时不时给他带些礼物。谢金喜欢满世界到处跑,然后搜罗各种没见过的小玩意带回来,送给同门的兄弟姐妹。戚缘作为其中的一员,也从来没被忘记过。 戚缘不理解。 穿过某个碎石堆的拐角,前方有条小溪,溪上架了块木板,不知是何人搭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从这里过去,再趟过一片桃树林,就到东区食堂。 戚缘总会在这条溪边停一会儿,很慢很慢地踮脚走过木板桥。前面的谢金会笑呵呵地嘲笑他怕水,连这种桥都不敢走。 其实他不怕水……至少没那么怕。他在这溪水边逗留这么久是因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山头那轮月亮,比任何地方看都要更大更圆的月。 明亮的月亮,挂在山尖尖,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漆黑,菱形。戚缘知道,那是一座小亭子……虞江临有时会出现在那座亭子里。 极为偶尔的时候,戚缘能从这条小小的溪上矮桥,望见那高高的亭中人影。那么一丁点的剪影,好像一个眨眼就会飞跑了。戚缘知道那是虞江临。 第79章 从低低矮矮的山中小溪,可以望见高悬月,这是独属于猫的秘密,不会与任何人分享。 他从怀里掏出来刚赢来的那块黑玉牌,小心翼翼放到眼前欣赏。这样的质地,不会有错,这是那人的东西。 猫已经不是从前的猫了。他见识过许多东西,在那人所看不见的地方成熟了许多,他……他知道这是从虞江临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黑色的玉石片,金色的双瞳,一对小巧的角……细碎的记忆串成一根规律的绳结,再迟钝的猫也该猜到些什么。 他又从怀里掏出来另一样东西来,那是自出生以来就被猫宝贝得紧的、绝对不让别人碰的宝物——那同样是一片黑色的“玉石”。 把两块黑玉石都揣在爪子里,仔细放到一起比对。做这个动作时,他不忘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生怕被人抢走。 错不了,一模一样,都拥有虞江临的气味……好吧,他实际上也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既然是虞江临的东西,那肯定沾染上了对方的味道! 现在猫拥有两份宝物了! “找到啦。” 就在猫开心得想要在草丛里打滚时,熟悉到令猫想要蜷缩到一起的声音,从背后轻轻传来。太近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人的声音从这样的距离飘来。 戚缘愣住,随后才一点点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去。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这里。从那晚分别后再也没能找机会见面的人就在这里。甚至猫一时赌气偷偷私底下发誓(又很快反悔)再也不见的人就在这里。 “小缘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呢。” 有人用温柔的力道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揉着猫头顶的软毛,仿佛猫还是从前那个与人形影不离的猫。以孤僻著称的某只浮海第一大倔猫,悄悄把眼泪憋回去,才故作不经心地转过头来,对上那张心心念念的脸。 虞江临也没有变过。 那双比日月更为耀眼的金瞳,此刻再度只注视他一猫,轻而淡,好似月光笼罩。岁月从来无法在这人的面庞上留下痕迹,虞江临永远是轻飘的,美丽的,从容的,笑盈盈的……诶? 他好像在那眼眸中,看到了倦意。又没有了。是错觉吧。虞江临也会有累的时刻吗?猫胡思乱想着。 那人向他抬起指尖,他以为这是同从前一样的握爪子,呆呆的没有躲开。他忘了他爪子里抓着什么。 在猫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虞江临捏上了他的爪子……里紧握的玉石。不是今天才下棋赢来的那块,而是自从十几年前被虞江临从水中救起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猫的、最最特殊的宝物。 “这片鳞……可以请小缘还给我吗?” ……诶? 第59章 请仙 人说焚香叩首,拜仙人以获庇佑。 何以为仙?能帮上忙,救上命,平定天,便为人心中仙,无上神。 时季秋,九洲旱,地大荒,禾草枯,饥民相食,概有一九头火鸟终日巡天。北无首巨妖以颈撞山,连天山崩裂,地块断绝,宅宇田池坏损以千计,迁徙离家者以万计。后南大雨数日不息,湖海鲲怪作乱,洪涝不止,流民载道,地方复兴活人祭,邪祀遍野。 “请上仙罚下官一人,莫要迁怒我城百姓!” “大仙,这是村里新找来的贡品……求您看在……”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儿!” “求苍天庇佑……” “诸仙果真要弃凡人于不顾?!” “老天爷……” 乱成套了。上天连个响指也没有提前摔下,接连串的苦难便滚滚而来。四处灾祸不断,四处祸妖丛生,四处邪仙并起,到头来究竟害人的是怪还是仙,似乎已经分不清了。又或许那仙与妖祸本就无分别,只是此时已无人在意这些。 从地方禀报朝廷的急讯连拆都来不及,为民请命的官员们四处奔走,可又要向谁请?要说人定胜天,可当天真要塌下来,渺小的人又该如何为身后人去扛?若世上真有平定一切的神仙,那神仙为何还不下凡? 救灾,赈灾,人忙得如陀螺被抽打得团团转,回头一看还有刚失去双亲的干瘦孩子在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是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各地谣言纷飞。有人说是当今圣上得位不正,触怒了仙人。这话平时可说不得,眼下却连村口的老头也挂在嘴边。没人怕被抓起来问话,因为就连皇帝也不知跑哪去了。 皇帝呢?有人说那小皇帝跑了。大概没人对那年轻的皇帝有所期望。或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已经不是一座龙椅能摆平的灾祸。 寺庙一时门庭若市,来上香叩拜的人比什么年月都要多。如今那坐在里头的神像可比远在天边的皇帝有用。其实真要细究这“神像”比皇帝更远,但人们似乎觉得拜这些石头更能心安。至于拜的究竟是天上谁,是个什么身份,这寺庙又是哪座庙,便没人在意了。 活着的时候这种事各有各的讲究,规矩一箩筐。人快死的时候,倒不计较拜的究竟是谁。 其实小皇上也在庙里。那是皇家专供的庙,名为姬钰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小皇帝”就在里面。 他面色青黑,穿着洗净的粗布衣裳,熏了熏香,正跪在一案桌前,倒是没有跪拜什么神像。毕竟他心里门清,这事拜其他任何“仙”都没用。 不过年轻的皇帝抄写着不知哪来的文章,显得很是虔诚。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有阴影悬在上方,念起来纸页上刚落下的字,随后低低嗤笑,“呵,哪来的野书,这种瞎话有什么好记的。”* 那是位与皇帝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白衣人,对方笑吟吟:“这是第几天啦?该去再找小虞了。” “他不会答应的。”姬钰仍低着头,几日没睡,眼圈发青。他直直盯着那八个字看,不知想着什么。 “不,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仍在笑。 “……没人会答应这种事,虞江临不蠢。” “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不笑了,语气变得冷漠起来,像是在指示不听话的后辈。明明从外表看上去,他们二人年纪差别不大。 “去吧,他已经拒绝了你两回,这次是第三次。啊,听说上古有‘三顾茅庐’的传说,这次一定能成功。加油呀陛下,为了您的子民。”白衣人又笑眯眯起来。 姬钰没动。 于是白衣人眯起眼睛,他蜷起指尖,似乎刚要做点什么,却见那软骨头的后辈已经站了起来。对方连跪了数日,这会儿刚站起来时脚步还不稳,估计眼前也是发黑。 白衣人面无表情看着,没有上前搭把手。 凡人中最尊贵的皇帝踉跄着离开了寺庙,门外侍卫们低垂着眉眼。他将要独自一人,去叩拜这世间唯一能救水火的“仙”。 。 姬钰不是第一次来浮海,不过这次里头很空。当他捏碎虞江临曾留给他的玉佩,再一睁眼,周围环境大变,却不见往日来迎接他的那位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真实年纪大概比他要大许多。 姬钰仍穿着那件熏了香的粗布衣,一头枯槁的乱发披在肩上,恐怕这时候把他扔到京城最热闹的街上,也没人能认出来。 他又来求虞江临了。 他不是第一次求那人。第一次,为了他的母亲。他不后悔。第二次,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不后悔。 这一次,时隔多年,他有了更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肩上扛着九洲万千活生生的性命,他……他却忽然觉得脚步不稳了。 他走得很快很急,险些摔在草堆里。途中余光似乎瞥见了一道白光。那像是一只猫,猫站在高处冷冷盯着他看。他知道这浮海里没有普通的猫。不过这并不是他当前要思考的事情了。 没有顾及猫的视线,他走上一座陡峭的山峰,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琢磨起一会儿要讲的话语。很难开口,大概再厚脸皮的家伙也没法理直气壮说出口。姬钰想起来白衣人信誓旦旦的那句“他会答应的”,觉得对方大抵只是随口一说。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座亭子。 亭中无人,莫名却有一种灵感把他引到亭子里。中间圆桌上放了个黑漆漆的锦盒,倒并不稀罕,看着像是什么糕点盒吃剩下的包装。姬钰看到了盒子正中央的字样,那似乎是京城里某家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他小时候总惦记着……不,估计是重名了吧,虞江临怎么会和这种凡物扯上关系。 姬钰沉重的心被这插曲弄得有些凌乱。 他试探性地打开盒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果然里面盛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糕点,而是一片轻薄的黑玉石。那石头极其好看,阳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光,令他禁不住想要触碰。 他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他让我转交给你。 有人在身后说。 姬钰猛地回头。什么人也没有。只见一只白猫不知何时蹲坐在亭子护栏上,垂着条大尾巴,漫不经心望着他。 第80章 ……他竟然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出了“漫不经心”几个字。 姬钰知道这浮海里没有普通的猫。他恭敬问道:“敢问那位大人如今在……” 白猫没理会他的话,兀自继续往下喵喵叫去。 ——这上面被他亲自施了法术,除了他以外,这世上只有我能碰。 “……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如何相信阁下?” ——你也可以两手空着离开。这浮海里可没别的人能和你解释。他们都走了。 白猫似乎心思不在这里,有些恹恹。 “走了……?” ——说是去救灾。 猫说起救灾,就像说起远足游玩一般,仿佛那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姬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后退一大步,认真向眼前的小猫行了一大礼,嘴里也念念有词说起猫听倦了的话。 戚缘暗暗想:哼,他当年跟着虞江临的时候,多的是人又是哭又是嚎地向虞江临道谢。这种话他可听太多了,着实无聊。 虞江临也会觉得这些人无聊吗?毕竟他们翻来覆去都是同一番话,反正这些家伙永远也无法报答虞江临的任何施舍。 这次也是。至于这次虞江临具体又做了什么,戚缘是不知道的。他只负责送这鳞片,这片最最珍贵的、从他被虞江临捡到时就与他形影不离的鳞片。 戚缘越想越不开心,张嘴叼起盒子里的鳞片,就朝身旁人眼神示意:别愣着了,快走,你要我帮忙把这东西送到哪里? 姬钰吓了一跳。那位大人最重要的护心鳞,就被这猫随便咬在嘴里。好不容易他才把跳到喉咙口的心脏摁下去,没喊出来什么。 ——看什么看?这……这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戚缘显然看出来这人异样的神情,一张猫脸更冷了。 要不是虞江临那天看着很疲惫的样子,就算是虞江临亲自求他,他也绝对不会把这个拱手让出的……好吧,要是虞江临真愿意温声求他,哄哄他,他也不是不能让出。 猫一边在心底里七想八想,想些有的没的画面,一边迈着小步伐带人往山下走,去离开浮海的传送法阵。 沿途空荡荡,没遇到别人。那些人都走了,走得一个比一个积极,仿佛救世救灾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戚缘并不怎么理解,也没打算理解。 外面洪水滔天,也影响不到虞江临,这就可以了。嗯……不过也不算没影响,毕竟很快就是虞江临的“诞辰”了,他作为负责人,可是忙活了好久筹备了好多事情,就等着到时候给虞江临一个惊喜。 虞江临还没听过他吹笛子呢。除了笛子,他还临时学了好多…… ……算了,真要赶不上的话,他再挑个别的日子庆贺就行。总有那一天的。 。 一切都很顺利,比想象中更为顺利……顺利过头了。当离开浮海,再度踏入那座百年陵墓,姬钰感到一阵恍惚。 他竟然真把虞江临的心头鳞片带回来了。预想的阻挠都没有出现,他的一切紧张与准备,都成了笑话,他……这次甚至没见到虞江临一面。 虞江临,猜到了他的拜访,第三次。 姬钰深吸一口气,驻了足。一座巍峨建筑群屹立前方。这是座地上陵,除皇家外无人知晓。青天白日下,甚至绿树葱葱,比起陵墓,倒更像是处避暑的园子。 厚重青铜门如巨人看守其下,有形状不清的凸浮壁画自两侧延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战事堡垒。那壁画上成群的“人物”似人非人,青面獠牙,庞大无比,有些多足而双首,有些眼珠聚集成冠。它们飘飘然飞在云端,它们扭曲纠缠到一起,似乎彼此撕咬…… 看久了,这些弯曲狰狞的线条仿佛要动起来,把人勾到壁画里去,叫人心里不安,头晕目眩,只想快些逃离。 姬钰冷静站在青铜门前面,没有给两旁壁画投去多余视线。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自从他多年前坐上那把椅子,他便拥有了进入陵墓的权力。他知道这里头“埋葬”着什么,也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他为天下之君,要为天下之人,做一件忤逆上天的事。 青铜门上有只半身石像,牛角,羊眼,鱼鳍,犬牙,鸟翅,至于下半身则横断在门之上,叫人辨不出原型。明明是石像,却仿佛是活的,那横着的羊眼睛阴森森盯着人看,似笑非笑。 究竟是瑞兽,还是邪祟?第一次直面这座墓时所产生的疑问,时至今日仍未得到解答。但是……姬钰在内心里对自己轻声说,就像曾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无数代先祖所想一样—— 对人有益,便拜奉;于人有害,则当斩,无论仙邪! 他做好了最后的思想准备,目光变得冷峻起来,那份为人的犹豫也终于放下了,只剩下肩头沉重的责任。他扛着天下人,他个人的恩情信义则无足轻重。 他低头把手指伸到石像獠牙下,手未动,指腹却离奇溢出血来,仿佛被野兽啃咬。指尖血没入石像嘴里,石像那属于羊的横瞳红光乍现,青铜门沉重向内挪移开来。 有鬼笑在四面八方环绕,阴气十足,却不知从何而来。再细听,似乎是这青铜石像在狞笑。它仿佛也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这是什么地方? 脚边矮矮一团的猫冷不丁问。 姬钰心脏猛地失了一拍,他差点把这小东西忘了。 “一座墓。”姬钰压低声道,像是怕惊扰了墓中人。 ——谁的墓? “一些人……不,一些仙的墓。” ——仙也会死么?戚缘好奇问。 “自然。” ——怎么死的? 这猫有些话多。 “被人杀死的。”他冷冷解释。 ——被……人杀死?人还能杀死仙? 猫看起来很是惊讶。 姬钰神经质笑了笑。他领着猫进了墓园,前方已有数百死士等候。为首两人上前来,为姬钰换上件符文交错的绣金袍子。 这些人是真真正正的“死士”,活尸炼化,终日守着这座虽见天日却毫无活气的墓。他们死了数百年,只听真龙差遣。 真龙。心里头念到这个词,姬钰的目光微变。都说坐上那龙椅的便为“真龙”,可世上真正的龙分明只有一个…… 他抚摸着袖口上浮动的金色字符,目光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语气也不自觉变得飘忽起来。 “一仙,与一人,力量何其悬殊。但如果是一个仙,与一群人,成百上千人,亿万万人……仙最终也是会死的。它只有一个。” 他说着这话,脑海里冒出虞江临的面容,句末声音竟微微发起颤来。难以说是恐惧,担忧,还是兴奋。他紧紧咬住牙,抑制住了这反常。 他们只是……需要借助虞江临的一点力量。那些对虞江临而言与生俱来的东西,只要施舍给他们一点,便足以开启凡人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 “‘人定胜天’,传说是很久以前的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话,我在书上见过。你明白它的意思么?”年轻帝王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平静到有些语调奇异。他说起这话,不知是在问猫,还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不是人,我只是一只猫。 “……那也是一样的。”姬钰一时语塞,不是很想继续聊下去了。 虞江临的这只猫,似乎不大聪明。 一人猫走在园子中。说是陵墓,可至今为止沿途仍未看到任何墓碑。倒是假山假水做得精致而不失大气,林木花卉也是相得益彰。如果忽略那一个个静静站在阴影处的死士,那么这完全就是一座高规格的上好园林了。 前方似乎是座广场,修葺开阔,有个白衣人站在那里。 戚缘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去。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 白衣人笑眯眯看着地上的猫。没人注意到,他同样一瞬间的怔愣,随后脸上表情耐人寻味。 姬钰看着二者明显相熟的反应,也很惊讶:“你们……认识?” ——嗯,他是我的徒弟……也不算,只是这些年勉强教了他点东西,他若想要当我的徒弟,还差得远呢。 猫有些矜持地抬起下巴来。这白衣白发的人,便是姬青,是几年前虞江临随手扔给他的“徒弟”。不过戚缘是不认这个徒弟的,哼,可不是谁都能认他这个师父。 虽然初见时印象不怎么样,这些年相处下来,戚缘也不得不承认,姬青确实没哪里能挑得出毛病。他教对方傀术,对方便谦逊而认真地学,脾气更是没话说。 姬青其人,同传言中一样,似乎真是个十顶十的谦谦君子。民间到处飞着有关“这人”的传闻,什么江湖大侠,什么名门公子……许多的身份,许多的名字,每一个捏造出来的假身份,单拎出来似乎都格外唬人。 可戚缘还是不喜欢对方,没有原因。他本能地不太愿意与这人共处,除了每月在浮海里碰个面,勤劳又聪明的猫师父给愚笨的家伙点拨点拨,其余时刻戚缘并不找对方,对方也不会来找他。 第81章 此刻在这里碰面,着实令猫惊讶。 “……小虞把护心鳞给了你?”姬青提前预料到许多事,包括姬钰第三次才得虞江临首肯,包括虞江临不会亲自前来,包括那枚鳞或许会被托付给旁人……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只猫。 戚缘没注意到白衣人的目光,埋头从胸口蓬松的毛毛里把那黑玉般的鳞拿了出来,很是故意地喵喵叫了起来,像个得意的宠妃。 ——这枚鳞施了法术,只有我能碰,其他人都碰不得的。 那声“小虞”点醒了迟钝的猫,他就说为什么他如此讨厌这人呢。哼,什么小虞小虞的,叫得这么亲切做什么?也就是仗着虞江临脾气好罢了! 姬青显然是听不到白猫的心声,他听到那虞江临提前留下的举措,挑了挑眉,随即笑得更深了:“原来如此。” 倒是没有问虞江临哪里去了。 “那么,便请……戚公子将之放上阵眼了。” 姬青退开,他身后俨然是一方虚虚实实的墨色方桌,上头依然是看不清的白气飘着。那桌子着实小,像是哪家讲究人摆在庭院的茶几;那方桌却又显得极为大,好像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越过高山,翻过大海,把整片大地都罩上了…… 戚缘眨了眨眼睛,那似乎要遮天蔽日的桌案重新伏在眼前,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名堂。仿佛这真只是张普通的桌,而他即将放上去一枚普通的黑色石片。 警惕而多疑的猫还是先问了几句:要放在这上面么?这是做什么的?和……虞江临有关系么? 姬青笑眯眯回答:“既然是小虞让你来的,那么一切自然都在小虞的预料之中。你还不相信小虞么?” 戚缘被这话堵住了嘴。他似乎嘟嘟囔囔小声又喵了些什么,却没再迟疑,很快便跳上那墨色方桌。 直到此时,他才看见桌上细细的纹路,交错相织,近乎透明,仿佛树叶的脉络。这些“脉络”将一面方桌分割为数不清的细小格子,大大小小,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建造这桌子时,有某只无形的手捏着一把沙砾,沙砾随风落入“沙盒”里,便形成了不同的地貌。 猫衔着龙鳞,口一松,鳞便落入沙盒。 戚缘没听见鳞片落地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环绕着的雾气瞬间膨胀起来,似乎在兴奋,似乎在震颤,他感到整个沙盒都在震荡…… 不知何时,戚缘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大变,方才的两人都不翼而飞,那些绿油油的林木,那些石像般站立的守卫,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只余下小小的一只猫,端坐在世间。 ——他正端坐在世间之上! 戚缘瞪大了眼睛。那些活泼的白雾把他托举起来,他高高在上坐于云端上,他正俯瞰着大地。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那些细密的脉络究竟是什么。此刻他眼中仍旧是密密麻麻的细线,他见山川,见田地,见城镇,见荒原,他见到数不清的晶莹剔透的线正交织在大地之上。 那是大地的经脉,而他已然随手将一片鳞抛入其间。 戚缘仍旧没听见鳞片落地的声音。再一个眨眼,他又回到了方才的园子里,他仍坐在方桌之上,他已缩小深陷沙盒之中,仰头是巨大无比的盒外世界。 他看见扭曲的光影在沙盒外颤动,他看见成群的巨影在远处蛰伏,他听见尖锐刺耳如怪兽的语调低吼着,嬉笑着。不知是谁在说话,不知有多少人在说话。 “那连天山住着个酒蒙子,就是那个修炼修得把头都修没了,还惦记着喝酒的那个……听说最近参悟了什么,一时兴奋连自己住的山头都整个吞下了……排头倒了,那后面的地方也是跟着崩裂……大场面呐!” “海里头最近斗得似乎很热闹,听说那海浪掀得比我以前住的楼还高哟!每天往海里丢的小玩意们,比那鱼还多咧……我在的时候,可没这么丰盛……” “外面不知怎么的,好些多年不动弹的老家伙都跑出来发疯了……哎哟,把我说得都心痒了……” “快哉快哉!真想亲眼看看!” “……” 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家伙们,吵吵嚷嚷,窸窸窣窣,它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这里。可即便如此吵闹,每片巨影却又乖乖地呆在原地。 膨胀扭曲的模糊巨影上,有冰冷的金色锁链缠绕。与那光怪陆离看了便眼睛发疼的画面相比,这金色的线条莫名令人心安。 又有人说话了,这次说话的人很近,听得更为清晰。戚缘仰头看着桌案旁的巨大影子,隐约是人形的,他推测是那人类的皇帝。可小皇帝身旁的另一影子却扭曲着…… 此时此刻,小皇帝的声音同样失真,从那不断闪动的影子中传出,莫名增添着诡异的色彩。 “它们便是‘仙’。是世人口中至高无上、不老不灭的众仙。‘好仙’自可留着,施我子民利,护我河山定;可若是‘恶仙’,不听驱使,为害人间,便没有放任的道理…… “仙又如何?世间岂有当真杀不死的仙!我朝中辈辈君臣,江湖代代能人,举四海之力,耗百年之业,折无数英才,前赴后继,才得以修此墓,作此阵,擒缚恶鬼,还天下太平,自是人的伟业!” 此处,名为缚仙陵。 数百年前动工,直至近几十年才终于完成,已是镇压了数名的“恶仙”。常人难以想象的工程,以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实现,即将庇护千秋万世,却在如今遭到了重创。 即便已经擒获了仙,可他们仍旧没有将之彻底消灭的办法,稍一轻心,待其脱困,便是天下无法承受的灾难。 而今又多处恶仙作祟,每一只都绝非他们当前能敌。上天待万千生灵如此残忍,只看满地涂炭,不见公道。 他们必须低下头,祈求一份……上仙的怜悯。 “虞江临……他不过也是个仙罢了!他与镇压在此地的那群恶鬼有何不同?!他今日开心可施与一鳞,明日不悦便可随手屠一城!妄想仙人的怜悯以求安宁?何其可笑!” 谈及那个名字,说话者的声音竟渐渐颤抖起来,听不出来是恐惧,还是愤懑。又也许那是来自说话者自己都没能发觉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以那黑龙心头鳞,作此阵眼,诸仙也不过是待宰之畜…… “今日不动手,他日只将…… “只是他的一片鳞罢了……” 哒。 一道轻而沉的声响不知从哪里传来,落到这陵墓中每个人每个仙的心里。被缚于此地交头接耳看热闹的仙们停下了声音,喃喃自语不知陷入什么情绪的小皇帝停下了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一同看向法阵的中央。在那里,一只猫端坐于墨色方桌上,一束金光正从它的头顶升起。 当戚缘终于听明白这些人要拿虞江临的鳞做什么时,他也终于听见了他投下那枚鳞落地的回声。 沙盒之上,金纹浮动,有醒目而夺目的字凭空而起。 戚缘是第一个认出那字的。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虞江临把那片鳞重新托付给他,要他送给接下来的拜访者时,那只纤细的手正用指尖刚在鳞上提下几个字。 墨底金字,煞是好看。戚缘觉得从来没有见过比虞江临更会写字的人了。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前还是他见识浅了。 比虞江临提笔书写更漂亮的,是当那瑰丽之迹如游龙,凛然立于九天之上,山河作卷,天下万物也不过是映照那字的灯衬。 此一时,此一刻,当不知名的“恶鬼”正摧残着九洲大地,当哀嚎的人们向四方众仙请求降临,当为民请命的群臣众吏、能人异士、仙门修士,以及千千万无力的人们,正奋力与庞大的灾难作抗争,天下所有人无人不看见那屹立青天的金字。 【定苍生。】 。 就在这一天,那金瞳的黑龙第一次降临于世。没有人能忘记那日之所见,人们常说惊鸿一瞥,大抵便是如此。 后世的人们将这亲眼见过黑龙的时代,称为黑龙的一代,直到不知多少年后,尚活跃于世的最后的龙的见证者也不在了,鲜少还活着的老东西们隐居不出,黑龙重新又成为了虚构的传说,直至被忘却。 至少此时,金瞳墨鳞的巨龙,成为了祥瑞的象征。它毁灭一切恶的存在,它带来所有安宁与希望。 当黑龙游于天际,连太阳都失色。它所到之处,荒地重发绿芽,断土复修完好,喧嚣的海浪安静了,作恶的鬼怪消失了。它走后降下甘甜的雨露,有人说那是黑龙的血。 黑蒙蒙不见天日的这天里,黑龙正吞噬着众仙。 哀嚎的人们变为了欢喜的人们。他们哭泣着,跪地着,欢笑着,念诵着。他们不知道那被吞噬的原来也是他们所供奉的“仙”,只当是上仙显灵,老天开恩。 看热闹的众仙们变作了愤怒的逃难者。它们怒吼着,它们恐惧着,它们反抗着,它们躲藏着。它们有些本就是这次天下祸乱的参与者之一,有些尚且只嬉笑旁观。 第82章 “不!我还没有堕仙!我还保持有理智,你不能这样!” “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还没……不……不!求您!求您……” “虞江临,你欺骗了我们!你说过只要不堕仙,你不会多加干预!” “虞江临,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虞江临,你记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虞江临,你不得好死!!!” 这些嘈杂的声音落不到凡间地上,人们只看到那神圣的黑龙正行使无上的力量。人要请仙,仙便下凡,如是而已。 缚仙陵内,那几只因轻敌而在早年被捉住镇压的“仙”,同样在遭受黑龙的吞噬。那金色锁链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滚烫。它们嘶吼着,怒骂着,渐渐地没了声音。 年轻的帝王,姬钰正跪坐在地上,同世间许多人此刻一样。不过他此时的心情显然不同。 他的视线不住地在那金锁链与金字间交换,他目光颤抖着,他看向天边黑龙的身影,又看向那阵眼中的龙鳞……不,龙鳞已经不在了。虞江临的心头鳞已化作这世间的一部分,成为一座山,或是一片海,将永远镇守着天地。 这是一开始便知道的事情,这是虞江临自己都点头的事情……区区一片鳞而已。姬钰控制不住脸庞的颤抖。 “他,为什么……怎么可能……这缚仙陵,有他的力量……从一开始,从数百年前开始,怎么可能……” 他身旁那群待命的死士,或许可以解答他的疑惑。可惜他们早已在百年前或是数百年前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心甘情愿地沉默驻守在这里,从此成为幽灵。 或许他们神智尚清时也曾见过,那龙椅上的前任,或是前前任,或是更远的的更远,每位君王是如何肩负着苍生,去低头向那条黑龙祈求。 这陵墓外头与这陵墓里,人们各有各的心念。刚失去了自己珍爱之鳞的猫也有。 缚仙陵内,或许算是在场中最为弱小也最为单纯的白猫,正痴痴呆望着天上的身影。法阵已正常运行,周围环境已经还原,仍是那个郁葱葱葱的园子,可猫却没移开视线一眼。 太远了,太远了,那样庞大的巨龙,从这里看也只是那样模糊,一片树叶就能遮盖,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戚缘第一次见到虞江临的真身,这是属于猫的惊鸿一瞥。 美丽的黑龙。强大的黑龙。慈悲的黑龙。 而我,只是一只毛茸茸的猫而已。 戚缘恋恋不舍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短短的爪子:这样的小东西,是够不到天上的龙的。 那站在一旁,不知何时起便一直安静没发话的白衣人,姬青终于开口了。他也望着天边的龙的身影,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却是喊起猫来。 “戚公子,你想——成仙么?” ----------------------- 作者有话说:*【注释】来自于《礼记·祭义》:“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 第60章 温泉 那场浩劫很快地就过去了,人们继续着生活。只要不至于死去,人总是能抬起头继续活下去的,这就是生命。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浮海陆陆续续迎回来了它的住客们,只是比过去似乎少了些。这次的事似乎改变了一些人的想法,他们想要再多看看外面那个世界,他们似乎重新有了想做的事情。灾后重建,或是致力于让世道变得更好,又也许是别的更加深刻的思考……只要入世,可做的事情有太多。 他们向那位大人写了各自的告别信,感念那位大人当初的施舍,以及这些年的收留。随后,便要走了。 信是统一寄存的,没有人当面与那位大人告别。那位大人总是不见人影。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自己这次是短暂离家,来次长途旅行。只是当中很多人没有想到,这次离开,便是永别。 还有些人已经永久地留在了外面的世界里,灵魂跌落在某块土地上。他们的生命从此停滞,同这次浩劫中世上许多人一样。 回来后第一个见到虞江临的,是戚缘。 他有一件事迫切地想要告诉虞江临,说辞已经在心里面排练了无数遍,可一想到要把这些念给对方听,他就犯了难,觉得胸闷。 还好,虞江临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只要见不到,猫便可自欺欺人地继续纠结…… 结果刚进入温泉池里打算泡个澡,就看到了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戚缘有些发懵,局促站在岸上,不知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开。 热腾腾的水汽沾湿了猫的毛发,令它的鼻子眼睛都显得湿漉漉,整只猫像一团吃满水的海绵。 这是浮海里一座低矮的山,常年覆着白雪,雪山里热着暖呼的池水。几个大的池算是公共泉,露天赏月,烧烤煮茶,亦或是戏水,都是三两结伴极好的选择。 小点的池子则星星点点散落在山更深处。没人知道这雪山里究竟有多少小温泉,反正沿着弯弯曲曲幽静的小路一直往前走,拨开几道高高低低的绿叶树条,总能找到一处不被人打扰的私密地儿。 戚缘从没有在温泉里遇到过虞江临,浮海里其他人同样。想也知道,那可是虞江临,怎么会和他们泡同样的池子呢。 可眼下他却亲眼看见了。水如凝脂,肤如玉,细腻的墨色丝绸流淌在白脂白玉间,又由朦胧的水汽挂上道“欲说还休”的天然帘子。 热得醉人的水汽中,一道金色的视线懒洋洋瞥来,似乎并不意外来人的身份。 白海绵煮熟了,热得东张西望,四只爪子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我,我…… 猫连着喵喵喵了好几声,每一声都低而短促,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戚缘听见虞江临也短促地笑了几声,明明是打趣,他却在这笑声里感到了几分心安。 不久前笼罩心头的黑龙阴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虞江临,是那个总会取笑他说他小小又笨笨的虞江临,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虞江临。 ——我不知道怎么来到了这里,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泡澡…… 戚缘感到有些懊恼,又有些小小的庆幸。他环顾四周,见到这里似乎是雪山山顶,入目无遮掩。此时已入夜,整片星空都盖在头顶,像面做工极好的轻纱。 来时路已不可见,想来他们平日里都是寻不了山顶的。自己这次能误打误撞遇上虞江临,一定是有对方的默许。 自认为聪明了许多的猫,于是轻松了许多。它转了转眼珠子,得寸进尺期期艾艾地问起来。 ——我,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虞江临答得很干脆,带着一丝倦意,“不过要小心些,不要溺水。”他顿了下补充道。 戚缘明显感到那金色的视线落在他短短的爪子上,恼羞成怒的坏脾气小猫当时便一跃而起,扑通一下落入水中,像个小炮弹,故意带起来的大片水花全往那人身上淋。 “好啦好啦,小缘其实是长腿巨猫……”虞江临笑得抖了起来,月光下,裸露在水面上的肩头晶莹剔透。他似乎比方才有活力了许多。 他一边笑一边求饶:“小缘大人不要生气了嘛……” 好脾气的小缘大人哼哼地叫了几声,随后用那虽然短短但分明十分有力的爪子(小缘大人在心里头强调道)扑腾着朝人游去。 从这个角度看,小缘真的好像一块方形的白毛巾。看,毛巾浮在水面上,飘过来了……虞江临在心底里小声说。 当白毛巾终于哼哧哼哧游了过来,他便伸出双手,将湿淋淋的小猫捧起,举过肩头,举过眉眼,盛在月亮下。月光将猫的毛边涂抹得明晃晃发亮,像滩碎银子。 “小缘今晚来找我,是有什么心事吗?”虞江临温柔垂着眼睛问。 戚缘心头一跳,明明是个好机会,不知怎么的却不想说出口了。他扭了扭身子,想要逃避。可当他望见虞江临只注视着他一只猫的眼,又忽然想要摸上一摸,下意识伸出爪子。随后爪子悬空,距离那人的脸是那样遥远。 在旁人的视角里,便是猫伸出来一只爪子,随后毫无力量地在空气里挥了挥。 啊,毕竟自己只是一只爪子短短的猫。这些天里猫不知第多少次地想,默默垂着四条短腿。 ——我想要离开浮海。猫沉默了许久说。 “嗯,想要去哪里玩?” ——不是玩……我,我想出去锻炼自己。 “小缘也长大了呀。” ——我,如果我说我想修仙呢? “……小缘真的长大了。”虞江临仍旧是笑着,笑得很温柔,猫看不出什么别的。 好像对虞江临而言,他这只名叫戚缘的小猫,无论是出去玩,还是做别的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虞江临分毫……也不会被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他觉得反而没那么犹豫了,竟然鼓起一阵勇气,又或许是赌气,一口气把话全说了出来。 第83章 ——我……我会做一名很好很好的仙。会有很多人知道我的名字。在我回来前,您将从不同人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我会长出长长的腿,还有帅气的脸!我化出的人形会比您还要高! “噗呼……”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那人的笑点,虞江临干脆笑得弯下了腰,塌下了肩,最后一溜竟然滑到了水里去。水面下鼓出一串泡泡,令猫想起了院子里的那点儿金鱼。 而被举在人手里的猫,自然也跟着被带到了水下。猫是怕水的,他大概比一般的猫还要怕水。用尽全力奋力挣扎开,还是乖乖被虞江临抱到水下,两者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猫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呛水没有出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猫。好歹是会些法术,刚才竟然那么害怕,真丢猫。好在虞江临没注意,不然肯定又要笑他了。 他在水下睁开眼睛,他长长的毛发像海藻漂浮着,一时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皱眉把它们拨开,随后睁大了眼睛,不愿轻易眨眼。 他看见了“蛇”。不,那不是蛇,那些光溜溜的东西可不会生得这样好看。那巨大的“东西”原来一直伏在水下,随着水流缓缓游动,又或许正是它的游动,才带来了池水的荡漾。其上鳞片闪烁,仿佛水下才是一池的星夜。 那是龙的尾,是虞江临的尾巴。 猫还没看够,就又被捞了起来。虞江临把他捧在掌心里,对着他的脑袋轻轻吹了两下,他便干透了。 戚缘稍微感到些不好意思,虞江临好像总把他当小孩子……虽然他确实故意装幼猫装了这么些年,但他忽然就不想装下去了。 那日姬青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难道你想永远用这幅姿态乞求着呆在他身边么? 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没法主动得到。仅凭示弱,只会换来怜惜;如果不够强的话,如果他没有办法追上虞江临的话…… 会怎么样?猫还没有想好。但隐隐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他想要换成他来抱着虞江临。 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猫。他静静看着虞江临,在心底里一字一句念道。 他此刻的目光很是坚定。小小的身子里装着大大的野心。就像是渺小的掌中宠物,忽然摇身一变露出了饥饿的气息,定定盯着食物链顶端的存在看。 虞江临仿佛被这视线烫到了,飞快移开目光。这对他而言同样是新奇的体验,他大概也没理解自己此刻莫名的心悸。 当捕食者当久了,也会变得迟钝,难得被觊觎,却连躲藏也不会。 他露出水下一截尾巴,随后将猫端了上去。看着戚缘在他的尾巴上滑溜溜找落脚地的样子,他下意识勾起嘴角,很快将方才的异样忘却。 “除了小孟之外,世上还没有猫修出九尾。” 小孟是谁?戚缘美滋滋地在梦寐以求的尾巴上坐下,一边藏好窃喜的小表情,一边皱起眉来。这浮海里还有叫小孟的猫么? 虞江临又问:“小缘想要九条尾巴吗?” “想。”戚缘不假思索回答。他知道,猫想要成仙,必须修出九尾。反过来说,只有传说中的猫仙,才拥有足足九条尾巴。 他看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暗暗叹了口气。据说他的那些“师兄师姐们”都各自修了不少尾巴了。他这些年虚度光阴,不知多久才能追得上。 “那修出八条尾巴时,小缘就来找我吧。”虞江临轻声说。 戚缘愣了愣,随后听明白虞江临这是答应了。他要走,虞江临不拦,反而听这意思,是在他八条尾巴前都不会再见他了……得到了想要的,戚缘却觉得有些淡淡的委屈。 他倒是没细想,为什么修出了八尾要来见虞江临,只当是对方给予的考验。这是一次漫长的历练,没有虞江临的陪伴……他越想越觉得忧伤了。 只要虞江临再询问一次他的决心,他就会放弃了。做一只没有梦想的笨蛋猫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可以时不时被虞江临抱着呢。 可虞江临没有问,虞江临只是垂着眼静静望着他看。乳白色的池水荡漾着,他知道是虞江临正轻轻晃着尾巴。 戚缘仰着头,什么也看不懂。可他忽然察觉出今晚一直忽略的事情:虞江临似乎很累了。 好像没有人问过虞江临累不累。他想起虞江临经常不在浮海,想起外头大乱时,虞江临临走前把鳞托付给他,要他转交给旁人时那黯淡的眼睛。 ……把鳞片给出去了,会对虞江临产生很坏的影响吗?戚缘已经知道了那是黑龙最重要的护心鳞,是心头尖尖的一块,与脆弱的心脏紧紧相连。 他想要看向虞江临的胸口,想知道对方痛不痛,难不难受,可入目却是白花花的肌肤……猫赶紧低下头,打消了念头。 他想起后来他坐在地上,看见虞江临高高在天上,与那么多可怕的怪物缠斗。 说是缠斗,也不对,分明是虞江临单方面殴打着它们。它们是可怕而邪恶的怪物,是虞江临口中堕落的“仙”。他决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猫坐在黑龙的尾巴上,将自己的毛绒尾巴紧紧贴上对方的。他在低头想着事情,没注意到自己的尾巴缠得对方越来越紧,缠得虞江临都挑了挑眉。 戚缘又思考起一个问题。明明同样是仙,怎么其他的仙就那么弱呢?虞江临当然是最强的啦!只是好像虞江临也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仙,从来只是别人说…… 比仙更厉害的,是什么?他茫然。 “小缘说会成为一名好仙?”虞江临伸手把那挠得他尾巴痒的猫尾巴拨开,又点了点猫的脑袋。 戚缘用力点头。 他身下的龙尾将他举得更高,送到了那人眼前。那人轻轻俯身,在猫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令猫心花怒放的吻。 这次,他看懂了虞江临的眼神:怀念的,不舍的,留恋的。虞江临舍不得他。这让猫得意得想要翘起尾巴。 直到很多年后,戚缘大概才理解了此刻那人的心情。 ——虞江临从未觉得他能成为一名“好仙”……也许曾经想过。 ----------------------- 作者有话说:想到一个地狱的。 戚缘:未来我会变得比虞江临还要长还要大! 虞江临:可我本体是龙哦ww 于是许多年后,戚缘变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巨型触手怪。 第61章 团圆 今天就是要给虞江临庆生的日子了。戚缘坐在花瓶上,望着厅中那些已经打理好的行李,有些忧伤地叹了口气。 等过完今日,他就要背着包袱离家远行,真正意义上离开他从小就跟着的虞江临,等再回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这就是长大吗?长大真辛苦呀。 他要走这件事,没瞒着其他猫。 最关切的仍是棠梨。那位师姐在这几月里数次劝他,说留在这里留在那位大人身边,分明是更好的选择。有什么事大家也有个照应。再说不就是想要修炼吗?大家伙不都在做。无论戚缘在这条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他们都算是有经验,能作为过来人指点一二。 所以时至今日,你们没一个真正修成九尾仙的。最后一次谈话时,戚缘毫不留情地说。 哎……当时棠梨的表情似乎有些伤心。 反应更大的是一旁的谢金,这位师兄立即就站起来,笑也不笑了,黑着张脸,伸手就要抓他的尾巴。最后还是被其他猫拦着,才没让好端端的茶会演变成事故。 你伤了他们的心,你不该这么说话的。坐在一旁的另一位师兄淡淡说。是姜水,平日里不怎么见到,总挂着张冷冰冰的脸。 据说这猫在外头投靠了大大小小不少组织,每项事业都做得风生水起,混出了一个又一个二把手、军师头衔,小金库数额滴溜溜地往上长,手里也捏着黑白两道不知多少隐秘消息。 他们都说姜水是他们这一窝猫里最聪明也最冷静的。可戚缘觉得这家伙只是惯会装酷罢了,就连来喝茶聚会也是拿着本册子不知演算着什么。 照理来说,这样的猫分明该不受欢迎,也不合群。可眼下却反而成了对方来指责他的不是了。戚缘没答话,只感到费解,他只是说了真相而已。姜水也是个聪明猫,明明该知道他的意思才对。 跟在虞江临身边固然安稳舒服,可仙绝不是这么成的。不出去吃点苦头遭点磨难怎么能行呢?再说,姜水平日里难道会考虑什么同门情谊么?他自个也是个大冰山,有什么资格来说他? 紧跟着打圆场的是柏墨,一只文化猫。据说这猫早年是由一位大诗人养着的,后来那诗人病逝了,才遇上了虞江临。因为这段经历,这猫也是有样学样,饱读不少诗书,又是写诗又是作画,还好游山玩水到处跑。在戚缘看来,反正是个不切实际活在墨水里头的家伙,虞江临当年可真给这猫取了个恰当的名字。 你从未离开过那位大人,要是在外头被骗了怎么办?罕见地,这位文化猫竟然开口讲起了实际的东西。柏墨担忧地望着他瞧,那眼神,仿佛他一出去就会被猫贩子绑架了。 第84章 被小看了。总是这样。就因为他是最小的那个。戚缘不作声,尾巴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哼,说不定是他跑出去欺负别人呢。角落里有猫嘲讽道。是秦筝,就是当时与戚缘有过“花盆之敌交”的那位。这位猫喜好种些花花草草,再用这些花草炼制些丹药,可滋补身体亦可疗伤。 丹药可是好东西,除此之外秦筝还有一手好医术,于是他门前总是络绎不绝候着好些的宾客,哪怕这位医猫大人整天挂着阴郁的表情,宅在家里像颗角落里发霉的毒蘑菇。 戚缘时常会想,说不准秦筝早年实际上是个毒修,什么医术啊只是顺带着的。那些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没准也都是毒草,不然为什么总不准让外人碰。秦筝这种人,莫非真能有治病救人的念头? 果然,这毒嘴巴的猫继续阴阴暗暗地嘲讽:等这家伙出去了,到处揍人,也算是给咱们浮海“扬名”了。 戚缘听懂了,这是在骂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坏猫,还骂他会给虞江临带来坏名声。 好啦好啦……棠梨用爪子拨拉拨拉秦筝的尾巴,试图把另一只爪子上的蜜饯往对方嘴里塞。 戚缘绷着脸,尾巴甩得更快了。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会一溜烟跑了,气鼓鼓地钻到某个角落里睡觉,想着下次一定要给虞江临打小报告。但其实每次都没有。他和虞江临相处的时间很宝贵,才不会浪费在这种猫身上,哼。 秦筝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才移开视线,没好气地说:走之前来我这拿些保命的药,你要是把人揍伤了,救不活,我们才不乐意替你背锅。 戚缘在桌子上尾巴甩得震天响。 笨蛋。谢金靠着窗,望着院子外面,嘴里挤出来这么个词,也不知道是说谁。 等反应过来时,屋内已经安静了许久,没人再接话。每只猫都皱着眉,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寄希望于有人来开口。 打破这僵硬气氛的,是屋外进来的新猫。说是猫,也不恰当,来的是个“人”,至少是个人形的家伙。高高的,长长的,有两只手两只脚,穿得端庄气派,人模人样。 他一进门,屋内的小猫便一起抬头看他,坐在窗边的,趴在衣篓里的,挂在灯柱上的,以及那只小小一只就霸占了整张桌子,正气鼓鼓啪嗒啪嗒甩尾巴的。 这猫猫开会的场面令来者一愣,接着他便反应过来,也变出了本体,一只模样俊俏的白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入。它同戚缘毛色相近,却明显大只许多。 它扫了屋内一眼,最后视线停留在桌面上:这桌上点心你们都已吃完了?不够我再吩咐后厨送来点。小缘怎么了?是不开心么? 戚缘啧了声,化成一阵风从窗户跑了。留下几只猫面面相觑。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它们这一窝猫里最大的“大师兄”。修行最深,脾气最好,照顾后辈有佳,待人待猫都友善。每次猫猫聚会,也都是这位大师兄一手操办。同戚缘放在一起做对照,风评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浮海里大概没有谁不喜欢这位白猫大师兄——姬白。 有时候,戚缘自己都觉得自己确实有病。他见不得虞江临身边有别的白猫,哪怕不是猫也不行。一个姬白,一个姬青,要说他们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共同点…… ——那当然是都拥有抄袭他的白毛了!某只小白猫很有主体意识地想。 。 今晚不仅是给虞江临的庆生宴,还是给自己的送行宴——当然,后者是戚缘自己说的。 他倒也不在意别的人为不为他送行,他只希望虞江临今晚能多看看他。再不珍惜,往后几年可就见不着了哦! ……不过,修出八条尾巴要多久呢?三年,还是五年?戚缘有些茫然,他没个准确的概念。 不过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小别胜新欢嘛。说不准等见不到他,虞江临反而更思念他了……没准还会把他提前接回来。 不,不,不,猫拍了拍自己酒醉后热乎乎的脸。不可以这么想,这么想是大忌。怎么可以还没出发,就打退堂鼓呢。 “说好了我要成为九尾仙……换我来保护虞……”一只灌了满肚子酒液变得软乎乎的白猫,像一滩水烂醉在椅子上。 另外一桌的食客发现了这小猫的异样,叹了口气正要来帮忙扶到休息间里,就听到身旁有人低低道:“我来吧。” “啊,您……好的,好的……” 虞江临抱着浑身酒气的白猫,寻了个小山头的凉亭坐下。浮海虽名浮海,却是多山,山顶山腰处处设有僻静的凉亭,常年干净且清静。虞江临喜欢独自坐在亭子里,看山下风光,就像现在这样。 已经热闹了一整个白天,整个浮海的欢笑却还是不减。很久没有这样盛大的节庆了,为装点气氛,夜空刻意调低了光亮,低浮的萤蝶扑着斑斓的火,火光映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对每个人来说,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我听说你专门学了首曲子,要吹给我听,怎么你自己先醉了呢?”虞江临戳了戳猫灌满酒液的肚皮。 “算了,这些天你练习了那么久,我听也听得差不多了。” 他撑起下巴。有戏台上了,几个人在上面唱曲,咿咿呀呀的,演的是一对苦命的眷侣死后化作了蝴蝶。虞江临似乎看得很是入戏,花花绿绿映在他清透的眼眸里。他又似乎只是在放空视线了。 “小缘为什么想要成仙呢?”他轻声问着,知道是自言自语,醉得不省人事的猫回答不了他。 “小缘也会变成像它们一样吗?” “……想象不出来小缘想要吃掉我的样子呢。”虞江临面无表情道。 同白天不同,眼下周围无人,虞江临嘴角没再挂上笑意,他的眼神很淡,谈不上冷,仅仅只是淡漠而已,就像一汪清水,里面什么也没有。 今天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庆典,那样多的人只为他而奏乐起舞,那样多的人在今天祝福他,他感到陌生。 “我有些开心,我应当是开心的。” 他手抚上胸腔,那里躺着一颗炙热的心脏。黑龙之心拥有何等的力量,正借助那片心头鳞,将黑龙的血源源不断输送给遍布大地的龙脉。 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是一次阵痛。 龙脉,这个概念是在几百年前提出的。那是一位智慧而富有野心的君王,要完成一个伟大的事业。哪怕我没法亲眼见证,我的子子孙孙也终将代我实现。那位君王对黑龙说,骄傲而挑衅。 就像骨骼支撑起血肉一样,这些龙脉将庇护周遭的水土,抵御天灾,吐喂灵气,以及最为关键的,抵抗众仙的入侵。 既称之为龙脉,便自然需要龙的力量。此前他们仅仅收押了几只仙,从这些东西身上汲取所需的能量,维持龙脉不至于破败。可这远远不够。 直到如今,龙脉才终于真正建成,开始了真正的运转,完成它真正的使命。这是一番何等壮大的伟业!他们将巨龙从此囚禁于大地之上,大地的呼吸将从此与龙同频,这个近乎枯竭的世界再次迎来了近乎无尽的“仙缘”。 ——缚仙陵?伏龙阵! 世人将不会知道。 虞江临捏了捏猫的腮帮:“我可保小缘一生平安喜乐,一世富贵荣华,乃至后代子孙荫护……死后宁静。小缘仍然想要成仙么?” 猫像是被某种力量忽然被叫醒,它半睁开困乏的眼,嘟嘟囔囔:“我要……成仙……我要……嗝!”打了个响嗝,醉鬼便又呼呼大睡了。 “是吗,小缘成仙的执念倒是很深呢。这条路上,执念越深,倒越是走得快走得远,也越容易……”后面虞江临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站起身,将猫放到桌中央,贴心地把尾巴盖在肚子上,又自言自语:“那我便不抹去小缘的记忆了……百年后见。” 他说起百年后见像是在说就此不见。 “小孟,汤都备好了么。”他问向身后人,但并未转身,只是垂眼看着睡着的猫尾尖一起一伏。 亭外阴影里走出来一人,是那位烧得一手好饭的孟婆婆。浮海里没人不认识婆婆,吃过她饭菜的食客们总要翘起大拇指,但也几乎没人知道,这位和蔼的婆婆曾究竟是做什么的。 “大人,都按您的吩咐热好了,席上一人一碗。”孟婆婆又说,“只是有些人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事,请求您留下他们的记忆。他们不愿走。这些‘人’都是些如老身一般的死客,再怎样也没法子死第二次了,决计不会让您徒增担忧。您认为呢?” “……他们跟了我那么久,苦苦求了我这许久,才终于等来了这度化的机会。为什么?” “他们想要再陪您走一段路。” “……盛汤,送客。今夜过去,浮海便就此闭客,生者不见。” 。 戚缘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睡在林间一棵老树上。可真是棵苍老的巨树呀,不知活了多少年头。这一觉睡得怪香的。 第85章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耸耸耳朵,发现树干上还躺着两个圆滚滚的大包袱,摸起来沉甸甸的。都是他之前打理好的行李。 头还有点痛,想来是昨天喝多了。想起昨晚,他就想起虞江临,想起来还没和虞江临道别,想起来还没给虞江临吹笛子……怎么什么都没做。 戚缘忧伤地在树干上消沉了好一会儿,才背起包袱,慢吞吞爬下树。这里已经不是浮海了,看起来是外头不知哪里的树林。估计是昨晚酒醉时,被谁连带包袱丢了出来。 真是一个凄凉的开局啊。猫顾影自怜地想。 不过戚缘并未一直消沉下去。他小小的身子背着大大的包袱,开始找起路来。他知道他没有浪费时间的理由。他要快快地修炼,快快地成仙,然后在这条路的尽头,会有虞江临在等待。 那就是他旅途的终点,是他的家。 猫哼着没能吹给那人听的小曲上路了——未曾想过这一别便是整整两百年。 第62章 恍惚 孩子蹲在河边,河水映出一张白净的脸,他睁大眼睛看了又看,满意极了。正巧一条细细的墨色小鱼从上游来了,途径他的“脸”,他看着那鱼愣神,不知想到什么,回过神来时鱼已经游走。 孩子这会儿再看水里自己的脸,又觉得没那么满意了。总觉得眼睛可以再大一点,头发需要再长一点么?脸是不是太胖了…… 其实孩子气质很是冷酷,哪个大人见了都会调侃着说:好一个板着脸的冰娃娃呀。人们总喜欢逗这种小小年纪便面无表情装酷的小人儿。 他这样脾气的孩子,原不该臭美的。可今天是个例外。 孩子就这样从早晨坐到了黄昏,坐到树头乌鸦鄙夷地发出嘎嘎的怪叫,把他弄得更是心烦。 “乌鸦,你叫什么?”孩子冷漠问,眼睛没离开河水。他正琢磨究竟是单眼皮好看,还是双眼皮更佳。 “嘎嘎,我笑你近乡情怯。”乌鸦摇头晃脑道。 “呵。” “嘎,我又没说错。我不仅知道你是‘近乡情怯’,我还知道你呀,是终于要去见你的‘心上人’。” “……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么?” “就是你这么些年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嘎,你上次说你离开你的心上人多久了,三年,还是五年?”这只刚成精的乌鸦,对时间还很没有概念。 孩子没第一时间回答,他拨了拨耳畔的发丝,才淡淡道:“差不多吧。” “嘎,那可真是很长的时间了。你一定要快些回去,你的心上人一定很想你。” “嗯,我今晚就走。”孩子轻声说,不知说给谁听。 乌鸦歪着脑袋望着小小的人,它用不太聪明的脑瓜子想了又想,再度嘎嘎怪叫:“小缘,你的名字是小缘,这回我没有说错吧!小缘,你为什么不变成大人?我看那些人都是变成了大人,才会去见心上人。像你这样的小人是不是会被嫌弃?” “……他没见过我少年体的样子,我要留给他看。要是他喜欢,我就按照这个模样继续长大……要是他不喜欢……” 戚缘顿了顿:“他会喜欢我的……” 当太阳彻底落山,戚缘便上路了。到头来容貌还是并未修改,他很快就要用这全新的面貌去见虞江临。 临行前,他回望这片山林,指尖金光闪烁,线流向山上飞。夜色下,整座山都隐隐披着淡金的薄雾。静止如画的山头活了过来,当中万千生灵正受点化,一夜启智,栖鸟,游鱼,群花,古树,懵懂而虔诚地望着雪白的“仙”。 他早已悟道功成,以肉/身灵体滋养了此地数年,如今再散出千种机缘,百般灵运。还完最后这片山林的因果,他这一路修仙上来,便不欠什么了。 从浮世取之一缘,便要还因果于世。由此河水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这是那人曾教给他的。修行至今,便铭记至今,绝不违背。 缘。他忽然想起那人那日为他取名的场景,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些年,却仍历历在目。似乎联想起某些开心的事,少年牵起嘴角。 他将以最干净的一面,去见他的心上人。 戚缘离开了山,刚迈出几步,却又停下,凝神像在思考着什么。他低下头来,望向身后,一簇开得正盛的“白尾莲”立在那里。 一条,两条,三条……整整八条尾巴,不多不少,是与那人约定的八条。少年满意地数了一遍又一遍,确信他此刻真是一名响当当的八尾了,才小心将尾巴收起。 他花了两百年时间修成半仙,他过去两百年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一件事而存在……虞江临将在前头等着他,给予他两百年间心心念念的奖励。 他要回家了。 。 戚缘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布袋是两百年前的,算是保存得相当好了,里头哐当哐当存着些东西。对一只八尾的半仙而言,这些东西如今自是无用,但半仙没有将它们丢弃。 一枚坏的铃铛,几册翻旧的书,一支连塞子都不知作何去向的空药瓶,一朵不知用什么法子炼制的簪花……各种杂物零零碎碎堆在里头。 八尾的半仙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先选择了那枚铃铛。他动用起法力,索引因果,很快便瞬移至铃铛的主人那里。 这里是客栈。一名橘色长发的男人正坐在不显眼的角落,独自喝着小酒。除了酒便是一盘花生。 戚缘站定在桌边,没做声,就那么静静看着男人,旁人看来显得很是冷酷——如果不是他的鼻子还没桌子高的话。 “啧,小孩一边玩去。”男人歪着脖子低头喝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都没看桌旁人一眼。 “帮我带路。”孩子说。 “喏,去买糖吃。”男人将一枚钱摆到桌边,恐怕当是讨饭来的了。 “……” 戚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将那铃铛拿出来,摆到那钱旁边,随后斜着眼睛继续看着男人。 把酒碟放下,一身酒气的男人明显不耐烦,刚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那枚老旧的铃铛,却是定在原地。 “这是……我的铃铛?”男人脱口而出,刚才那故意表现出的颓废样子也不见了。 “嗯。”戚缘未多说什么,只再重复一遍,“带路,我要回去。” 男人没理会他的要求,只拿起破铃铛,满脸兴味瞧了又瞧:“这样的铃铛,我早年送过些朋友……前辈,恕晚辈健忘,当真不知您这是何意了。” 他嘻嘻哈哈笑着,脑子却转得飞快。这只白猫起码得有六尾以上了。是来寻仇?还是别的什么?棠梨那边的么? “……谢金。” “嗯?您认识我?” 眨眼间,一身白的小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猫团子端坐在桌上,漫不经心晃了晃尾尖。 “我是戚缘。我现在要回浮海了,你知道如今怎么进去么?” “戚缘……是谁?”谢金迷茫反问。 。 戚缘凭空出现在一口枯井外面。他浑身上下仍是干干净净,只是手上拿着个破布袋子,那袋子相较一开始,空了许多。 孩子呆呆站在路上,眼睛直直盯着井,要是有路人经过,必定觉得这画面诡异极了。 呆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甚至没有“敲门”,便直接朝着那黑布隆冬的井里低声道:“秦筝,还记得我么?” 井中并未传来回音。这是自然的,一口井怎么会说话呢?戚缘只是执着地站在原地,没有走开。他仿佛知道井中必定有人。 接着便下起了一场雨。雨打湿了孩子的头发与衣裳,但孩子仍未离去,也没有找寻避雨的地儿,明明前头就有山洞。 对八尾的半仙而言,这雨只消一个念头便个停下,可八尾的猫似乎忘了。又或许他的心思已不在此地。他直直盯着井瞧,却是瞧着脑海里心心念念的某个身影,身外的大雨与他无关。 等雨渐渐停了,天气转晴,过了不知多久,井里面才幽幽响起:“您是……?” “你也不记得虞江临了,对么?”戚缘仿佛猜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是那条黑龙的名字。” 戚缘原本黯淡的目光一亮。 “那条黑龙在两百年前出现,平定乱世,后来便再未出现。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又是什么人?”井中的声音充满警惕。 “……” 戚缘一直悄悄紧握的手指松开了。他把一只空了的药瓶放在井边,打算就这么离开,招呼也不打。可他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了。当初在浮海里他认识且还活着的人,都已寻了个遍,却没一人记得虞江临,更没人认识他。 好像他埋头修炼了两百年,一出来世界就变了个样。 他甚至怀疑起莫非眼前之景皆是虚幻,他还困在七重境中,未得破障,一切都是心魔?他若有心魔,那确实该和虞江临有关,只能和虞江临有关…… 就在孩子的身影即将完全消失之际,井边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眯起眼睛。 第86章 戚缘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仰头。 那是一株花,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花,比一个孩子还要高,花开艳丽,正迎着太阳吹风。明显非凡物的东西,大大咧咧霸占着这么大一块草坪,除它外周围无其他花株。 戚缘记得这花,他在两百年前见过对方。那时候他在窗台上踩了对方不知多少爪子。这花竟还没死…… 一阵风吹过,高大威猛的花像是随风抖了抖叶子,看不出什么异样地——趁机踢了他一脚。 八尾的半仙岂是如此好偷袭的。戚缘随手接住了花沉重的力道,将那凶器般的叶片捏在指尖。高大威猛的花似乎也知道了当年的小猫今非昔比,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如果有人形,怕是当场要喊“大爷饶命”。 “……你还记得我。”戚缘说完,淡淡笑了。 不笑还好,这一笑便把花吓了一跳,它赶紧倒伏下去,片刻就不动弹了——装死。只听见那白毛的猫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朝远处走去,身影很快化为一阵风。 “是了。他当年给你灌了那么多仙缘,你当然该记得他……你们明明都该记得……” 又过了好些时间,井里才传出来新的动静。 里头爬出来个蓬头乱发的瘦弱青年。他在空气里嗅出不对劲的气味来,逐渐皱起眉来。又看向那株与他相伴多年的“花友”,对方一副蔫蔫的样子,明显受了惊。 “……八尾?真稀奇。上我这来发什么疯……” 青年重新巩固了下法阵,就打算继续回井里宅家。手边碰到个什么东西,他拿起来看,只当是那疯子遗落的垃圾,正要烧了,动作却缓缓凝固。 “这玩意的样式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他摆弄着,随即瓶子碎了,碎成一地的金线,往他身体里钻。青年感到自己数十年停滞不前的境界,突破了。 。 白发的孩子拎着一只空荡荡的破布袋子,独自走在河边。当年送过他东西,同他有过交情的人,没有一个记得他,也没人记得虞江临。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他把那破袋子往河上一抛,袋子便自己燃起,碎成一团金线,掉落在河里。这条河得了滋养,将惠及它所途径的每一片田地。 火光,金光,跃动在海蓝色的眼里,那双眼睛渐渐升起雾气:“我有一直听你的话……”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待情绪冷静下来,便抬脚又要飞到不知哪去,就听见身后传来笑盈盈的声音。是他讨厌的声音。 “戚公子找了一圈,怎么不想着来问问我呢?” 第63章 神明 戚缘缓缓侧头。是姬青。 两百年过去,所有人都忘记了虞江临,也不记得了他,唯独姬青主动找上来……听起来分明是一个更坏的消息。 姬青开口,却带来了个好消息:“恭喜戚公子修成八尾,我是来带你去见小虞的。” 戚缘警惕看着面前人。 “戚公子当然不会轻易信我。所以,你看。”姬青摘下头顶一枚造型古朴的发簪,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一道被遮掩的咒术自身上浮现。 说是“一道”,未免有些保守,准确来说该是一列,一堆,成群的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叠成层层海浪,看不清的字在姬青周身快速翻转,几乎把姬青包裹成了个金粽子。 戚缘目光变了。他看出施术者的法力之深厚,也看出这禁咒的桎梏之蛮横。更重要的是,他认得,那是虞江临的字。 “要是我伤了你,这些咒便会反噬我……通过受诅咒的分身,直接重创到本体。哎,我研究了好多年,都没找到解决的法子。不愧是小虞呢。”姬青的表情很是轻松,仿佛承受禁咒的是别的什么人。 “这可是小虞亲手下的咒,戚公子要不要试着猜猜看,是从什么时候起,我身上便刻下了这些麻烦的东西?”他笑着问。 “哎,分明我才是受害者,小虞那样狠的心,下了这么重的咒。怎么戚公子这表情,仿佛是我做了对不起小虞的事情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戚缘忍不住呢喃。 “戚公子所说的‘什么’具体又是什么呢?”姬青重新将簪子扎上,恢复了一贯的整洁。 “没什么。你刚才说,要带我去见虞江临,那么可以动身了。”戚缘言简意赅,发号施令,没有继续顺着姬青的话题。 眼下他只想做这一件事,只要见到了虞江临,这两百年间发生的一切虞江临自会好好同他解释……只要见到虞江临。 姬青笑了。他变出一条通天的路,率先往天上走,以示安全。戚缘默默看他走了几步,才跟上。他们进入了一条扭曲的隧道。 隧道里似乎有许多双眼睛在看他们,只是并未攻击。从姬青熟练的样子来看,他似乎走了许多回。戚缘心中的不安更强了。 姬青走在前头,仿佛一点也不知道身后人是如何心急如焚,脚步压得很慢。 “戚公子对小虞的心意,我是知道的。这世间凡夫俗子对小虞多有所求,人皆如此,或求长生,或求名利……俗不可耐。戚公子到底也只是个俗人……” “我对他没什么索求的……”戚缘反驳。 “求于情爱,何尝不是一种贪念呢?” “……” 在戚缘看不见的角度,姬青静静笑得更深了:“说起来戚公子似乎一点也不好奇,小虞为何要在我身上设下这样的咒。” “我不关心。”戚缘冷漠回答,随即又补充,“不过看见他这么防备你,我也就放心了。至少你伤不了他。”言语中有着明显的讽刺之意。 这话反倒让姬青一愣,随后他剧烈笑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笑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口气,意味深长。 “戚公子看来并不了解他呀。” 前方就是出口,白亮亮的。 姬青没再往前,笑眯眯转身:“出去就是浮海了。只是如今浮海可不是人人都能进。未得小虞邀请的,若是随意进入,轻则掉层皮,重则嘛……我还是很惜命的。不过戚公子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请。” 戚缘没立即动身。 “放心,我决没有害戚公子的意思。说不准在往后许多年里,我会成为戚公子最可靠的盟友呢……” 戚缘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是在心底里骂了他句神经病,随后就自己走出去,身影没入白光。 姬青独自留在隧道内,盯着那什么也看不见的白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挺单纯。”他评价道。 漆黑中一双双眼睛上上下下转动,比方才还要多。有些不安分的手深了出来,似乎想要捉这只落单的家伙吃。姬青随手捏爆几个,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趁我现在心情好,滚。” 回程的路上,他回忆起了一段有意思的往事。那大概是两百年前,某次拜访虞江临,那只平平无奇的白猫就睡在那人的腿上。虞江临低声警告,说是不要吵醒了它。 有意思,很有意思。他那时候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思路。 他状似无意提起:你这样溺爱,小心它日后长歪。 那时候的虞江临是怎么回答他的?啊,想起来了。 【我的猫,就算长歪了,我也能护对方一辈子。】 ……真的么,虞江临? 。 如姬青所说,这里确实是浮海。可同记忆里相比,还是太过荒凉。阴森森,冷清清……这里真是浮海? 好不容易终于回家的猫,发现家塌了。 乱石,碎屑,乱七八糟的东西漂浮在空中,有些大的板块甚至产生了空间颠倒,上下不分。昔日繁华热闹的景象不复存在。 倒是有东西变多了。 海,一望无尽的深蓝色的海水,如襁褓裹着婴孩,环抱着入目所及的地块。这个千年来被称做浮海的地方,头一回有了真正的海……海是哪里来的? 戚缘跪坐在乱石堆里,痴痴望着天上高挂的一对日月,看得出神。猫耳朵无精打采地耸拉着,像是落了两片干枯的叶。 孟婆婆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你回来了。”她说。 “虞江临呢?”戚缘开口就是这句话,他仿佛言语系统已经受损,脑子里只剩下虞江临三个字。 “你等会儿便会见到他。” 戚缘动了动耳朵,他这时候才缓缓转过头,与老人对视。蓝色的眼像一滩死水沉着。他显然没有什么心思同老人闲谈。 “带我去见他。”他只重复这句话,像个坏掉的机器。 “没有什么要问的么?”孟婆婆意有所指。 “虞江临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的。” “……走吧。” 原来海上有一座洁白的长桥,不知是什么构造。踏上去清脆作响。砌墙的“石砖”很是粗糙,野蛮生长,两旁尖锐的“刺”一路往左,往右,往前延伸。 像攀枝的花,像海底的白珊瑚,像是……某种巨兽狭长的骨。 第87章 戚缘跟在老人后面,一步一步挪着脚,沉默地过着桥。这只灵巧的猫大概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慢的路,可他迈不开腿。他心如急焚,他惶惶不安,他想要快些地走,可却也出奇地慢。老人体谅着他的步伐,同样放慢了速度。 桥上有“行人”。朦胧,虚幻,令人联想起旧日的残像,黄昏涂到地面的影,皮影戏里单薄的纸……唯独不像活人。他们站着,坐着,躺着,甚至爬行着,相貌不一,举止不一,只是同样地都面朝前方,呆呆望着桥的终点。 纯白,巨大,遥远,不可及,似乎是海上的一座浮岛。那是桥的终点,也是海的尽头。 “他们早已过世,老身也是。那位大人当初不止捡活人回来,也会带回些死过的可怜人。浮海就是由这生客死客一起聚成,只是那时候你道行不深,分辨不出活死。” 老人的话分明惊世骇俗,可戚缘只是低头沉默地往前走,没有丝毫反应。在老人找上他前,他已徒步翻遍了几乎整个浮海。正如老人所言,浮海里如今仍有着少数的住客,只是没有活人了。 他并无兴趣去看,可余光仍瞥着桥上那些人的面庞。茫然的,呆滞的,神志不清的。有些嘴唇翕动,仿佛呢喃着梦呓。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自己是谁,只是本能地朝着那纯白的岛走去。 这些人具体是死是活,与他何干?可从前虞江临还在的时候,这些人分明与活人无异,能说会笑。戚缘强迫自己中断思绪,他头上的耳朵垂卷得更深。 越往里走,那些“人”的模样越是怪异。不知走了多远,与戚缘擦肩而过的“行人”,逐渐有了扭曲的外形,渐渐失去人的模样。也许是多了某些器官,又或许干脆就是个“怪物”。 戚缘没见过这些东西,他意识到它们不是浮海的原住民。这一次,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可这些怪物却比先前那些过桥者还要虔诚。虔诚,戚缘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个词。他终于有了合适的形容,来描绘这些过桥人的气质。 怪物们没有人的面貌,可怪物们仍作出人的姿态,低伏在地上,仰头望着前方,戚缘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动作。 “是外面擅闯进来的。进了浮海,便被那位大人压制了力量,勉强才捡回一条命。” 听到虞江临,戚缘的耳朵稍稍扬起来。这说法……似乎虞江临眼下状态还很好。他才开始有了谈话的心情。 “他们变成这幅模样……” “不,他们本就是这副模样。都是些不入流的小仙罢了。”孟婆婆说起仙来,像是谈论着村口的樵夫,“走了这么些年,也过不去桥。至于厉害些的,则早早去到了前头。你一会儿便可看见。” ……仙? 戚缘不是没有见过仙。早年虞江临还抱着他到处走时,以及这些年来独自修行,他见过不少的仙。同凡人想象中一样,超然,脱尘,强大,圣洁,仿佛生来便高高在上,轻易不沾俗世——此为仙,无所不能的仙,凛然不可侵的仙。 戚缘无法将眼前这些狼狈膝行的怪物,同记忆里的仙做比较。他看看自己干净的双手,又看看这群不知为何丑陋无比的仙,暗暗皱了皱鼻子。很不合时宜地,他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我若成仙,决不变成它们这副模样……虞江临会嫌弃的。 孟婆婆仿佛背后长了眼,缓缓开始另一个话题:“你已至八尾,只差那最后一步,仍旧执意成仙么?” 戚缘闷闷从喉咙里回答了一个嗯。 “两百年成半仙,天下罕见。两百年入真仙,未尝有之。此番执着,心无旁念,为良药,亦为毒。若就此停下,从此闲云野鹤,做他个逍遥半仙,酩酊一梦过千年,酣畅此生……又是多少人的贪念。” “但见不了虞江临。”硬骨头猫继续闷闷道。 “要听一个故事么?” 戚缘没吭声。 “一只猫把自己修成九尾的故事。说起来不长,走到桥尾前,便听完了。” “……不是说这多少年来,只有一只猫成仙么?”戚缘惊讶抬起头。 “是,就那一只,早早便死了的一只。” “……您讲吧。” “从哪里讲起呢,老身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既然你已八尾,便从八尾之后讲起好了——你来这路上,碰到过其他人么?” 话题忽然又抛回到自己头上,戚缘有些发愣:“见过。” “熟人,还是生人?” “……算是认识的人。” “仙人?” “大概是。” “所以,你还未曾掉尾。” “掉尾?” “可否让老身看看那八条尾巴?” “……不,我要留给虞江临先看。”对戚缘而言,在这种事上,没得商量。 被拒绝,孟婆婆没有恼,反而畅快地笑了笑:“也是。是老婆子冒昧了。只是老身好些年没见着八尾,怀念罢了。想来是一圈干净的尾巴,洁白,年轻,柔软……还未历经烧伤。” “我不明白。”又是掉尾,又是烧伤。从八尾到九尾,要历经那么艰险的事么? “你知道为何九尾的猫仙如此稀少么?” “因为猫妖太弱了?” “呵呵。是啊,一只普通又弱小的猫要想成仙,该是吃了多少苦头,你已体会,不消老身再复述。只是最困难的,还不是这俗世的磨练。你既已八尾,便应知晓所谓修仙,究竟是修何物。” “修因果。集俗世之因,成真仙之果。”戚缘不假思索回答,又补充,“只是此世遍地有着‘前人’留下之因,或称仙缘,或称灵气,我辈只须静心悟道,令外界之缘向内聚集,纳入此身,积少成多,便可突破,此为‘修仙’。” 当修仙到一定境界,便可自发掌控体内之仙缘,甚至将其排出,重新归还于世。一名仙随手吐出的一线仙缘,便可使濒死之人当场生龙活虎,可几乎不会有仙这样做——哪怕那一线仙缘于他们如今而言,只是一瓢之水。 这存在着万千生灵的繁华之世,便是由震人心魄的浩大仙缘所滋养。如此富饶,如此喧闹,又该是万万年前多少“前人”随手留下的遗迹? 称之为“前人”,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未曾留下遗迹,也未有书卷记录,仿佛凭空消失,遁入虚空。又或许那虚空才是成仙后更高远的终极追求,是传说中的极乐? 如此辽阔之世,随手创造,随手遗弃,想必在此世之外,定存有超然之世,极乐之净土,此界人如井中之蛙,断然无可想象。而这一井之世,在久居极乐之人眼中,便如一口干涸之井,渺小不可常留。 至高,至上,比众仙还要强大,真正无所不能,无处不可去——人们谓之,神。众神或许也曾居于此世,而后永远地飞去了…… 孟婆婆肯定了戚缘的回答:“是。只是半仙之前还可单纯吸纳外界之缘,可半仙到真仙,所需要之灵气,超乎想象。此时成仙之因果,便须由修仙者自己缔结。” “如何缔结?”戚缘认真问。 “这便是不同人不同的造化了。你可知你身上八尾,有何功用?” “……取暖?”戚缘迟疑回答。 他从前还真想过这事。一长出第八条尾巴,新鲜出炉的八尾猫便摸着自己一圈毛茸茸,脑子里第一时间思索:他能给虞江临抱在怀里取暖,还能放在被窝里暖床,多有用呀。 孟婆婆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没有评价后辈的答案,甚至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往下说去:“各路仙家里,猫仙算不上强大。可八尾的半仙,却是极为‘好用’。 “只要这八尾心甘情愿为了一人烧掉自己的一条尾巴,便可用自己八分之一的修为,换那人一个愿望成真。愿望越是沉重,所要烧断的尾巴越多。凡间自然有人专活捉八尾。可若非真情实意,心甘情愿,即便把那八条尾巴悉数剥下,也换不来一个愿望……” 戚缘深思:“所以猫仙才会这样稀少。但只要躲起来……” “不,若想成真仙,八尾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烧断自身一尾,换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成真,一毁一生间,便是因果缔结,功德加身。断了尾的猫,将获得成仙之缘……” “可断了尾巴,已是跌下八重境,要是断得多了,说不准连六尾都不保。那新得来的仙缘,最多也只是保那半仙维持八尾,断了的瞬间便重新长出尾巴来,怎么能成九尾仙呢?”戚缘质疑。 “是啊。断了生,生了断,便在这因因果果间,不知多少八尾死在了为他人做嫁衣的路上。老身要讲的那只九尾仙,便是有次断得只剩下一条尾巴,绝望中试图了却此生。她实现了不知多少人的愿望,这次只想要为自己许愿了。她决定赴死。 “但有人把她救了。是个凡人,把她当做了普通的猫,带回去悉心养着。山野里的猫,头一回被人照料,不为取她一条尾,只因她是那人的猫。那只猫没见过比那人更好的人了。 第88章 “她暗暗想:既然你诚心诚意地伺候我,我将来便赏你一个愿望。呵,她当年真是傲慢极了,从不觉得自己该感恩什么,对那人态度也很是轻慢,毕竟……等她重回八尾,无论是泼天的富贵,还是极盛的权势,那人要什么便会有什么。她从未怀疑过……” 戚缘听着听着,便悄悄把自己同那故事里的猫做对比:我不仅要把我的八条尾巴都送给虞江临许愿,我还会把我自己也送给虞江临,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可真是只好猫。 “那凡人悉心照顾了她十年,她是在某个雨夜跑走的。那个晚上她躲在屋檐下,听那凡人焦急地找了她许久,她忍住了没出来。第二天早晨,便离开了。毕竟她还要帮凡人实现心愿,她得重新修出八条尾巴。又过去多少年了呢,她记不清了,总之等她回来时,就见那人快死了。 “她已经很努力缩紧时间了,她做了那么多轮八尾,在修炼之事上她轻车熟路……那凡人其实也算努力,在她不在的那些年里,竟然碰巧找上了修炼的门道,多活了许多年,可惜还是快死了。 “那天她得意地回到了那人的家中,又哭哭啼啼地坐在那人的床边。她说:你快许愿啊,只要你许愿,我就能救活你。你瞧,猫是多么弱小的一种生物,即便成了半仙,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苦苦等着他人来许愿……” 孟婆婆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孩子念故事书,娓娓道来。对讲故事的大人而言,他们知道书中故事都是虚构的,所以不会同孩子那样投入情感,又是悲伤又是焦急……可对孟婆婆而言,这真是虚构的么? 戚缘感到喉头发紧,他轻声问:“后来呢?那人许愿了吗?” “后来呀,那只九尾所倾慕之人,当然是死了,早在很久以前便死了,远远死在那九尾的前头。九尾大概是尝试过救罢,不过她记不清了。那人究竟是如何死的?病死,老死,还是受了致命重伤只能等死?她也记不清了。 “那人究竟生了副怎样的皮囊,竟叫那只猫记了那么些年?她不记得。身形,五官,性子,乃至那人究竟是‘他’,还是‘她’?过了太久,她也忘了,她真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她曾心心念念要为之付诸一切的人……她甚至想过就算再次变回一条尾巴的普通猫,她也心甘情愿,只要那人回来……可那人就那样把她抛弃在世上,连个音容也不留下,如今想做梦都不知道该梦个什么脸,你说那人是不是有些残忍呢?” 孟婆婆紧接着轻笑了声,笑声异常年轻,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那人死了,她却成仙了。有时候我会想,或许这便是猫妖生来的诅咒。” 孟婆婆连那句不离口的自称都忘记了,戚缘没有戳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幻想着要是故事中的人换成虞江临和他,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可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对方。 “老身曾也将这个故事同那位大人讲过,如今又讲给你听,想来真是缘分。”孟婆婆又变回了浮海里那个和蔼的老婆婆。 戚缘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他只是单纯地感慨:虞江临也听过这个故事……他想起来虞江临叫他成了八尾便回来。哼哼,看来他除了暖床还有别的用处。 只要虞江临想,无论多少条尾巴他都可以献上。 他眼巴巴又问:“那,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成九尾仙呢?” 孟婆婆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定在原地,转身看他:“到终点了。” 先前太过沉浸于故事里,戚缘这才意识到他们竟然已经走完了桥。方才还遥不可及的纯白浮岛,此刻终于完完整整映在眼前。 当看清那“浮岛”的全貌,戚缘只感到脑内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炸了。然后他便失鸣了,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嘈杂声音在脑海里作祟。 他的心也静止了,他好像从未如此心静过,整个世界都为他而噤声。 奇怪,他明明什么也听不见了,可他却又听见他在说话。他看见他伸出一根止不住发抖的手指,指着“浮岛”岸边一圈的怪物问:“它们在做什么?” 那确实是一群怪物,畸形,扭曲,和桥上那群一样,但比它们要高大得多,也丑陋得多,大概便是孟婆婆口中“能够走过桥的更为强大的仙”。 这些丑陋的仙同样跪伏在地上,却似乎不敢深入岛中,只满脸虔诚而恭敬地于外围磕头。 他竟然能看出他们在磕头。戚缘心中有一个声音冷静地想。他此刻出奇地冷静,冷静得哪怕他被一次性烧掉全部八条尾巴,都不会皱一丝眉头。他想。 除了磕头,便是一些其他的动作。是舞蹈,还是祭祀?戚缘认不出来,只看出这群仙以某种奇妙的韵律,成群结队地扭曲着他们本就扭曲的身躯,仿佛夜晚围着篝火庆贺狩猎与丰收。 他看见孟婆婆动了嘴,大概在回答他。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是往后许多年,当戚缘再度回想这段记忆时,他才记起来孟婆婆这时究竟说了什么。 【他们在朝拜。向着神明朝拜。慈悲的神正在全身心地为他们而祈祷。】 此时此刻,戚缘已不再注视那群仙,他的目光中也不再有孟婆婆。海蓝色的眼瞳,只眨也不眨地向上看,好像要把他最珍视的东西藏到眼睛里。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瞳孔也放不下那样巨大的存在。 那是一具白骨,庞大而美丽的骸骨,一座完全由白骨所堆砌而成的冢,远看像是浮岛。他也忽然便明白一路走来的白玉桥,究竟是什么了。 何等奇异的存在才拥有这壮观的尸骨呢?戚缘曾见过它翱翔于天际的样子。可现在对方却卧在海里,好像睡着了。 “那位大人在等你。”孟婆婆说。 ----------------------- 作者有话说:*九尾猫的故事改编自现实有关九尾猫的传说。 第64章 九尾仙 “正是在你离开的那一夜,那位大人抹去了生客们的记忆,将他们也都请出了浮海。自那以后,浮海便再未迎来新客。 “客人,是没有的,不请自来的‘劫匪’,却是有许多。几乎就在你们离开后,过不了多久,浮海便遭遇了侵袭。各路仙人,数不清的仙们,用各种法子闯入这里,破坏那位大人所设立的屏障。 “觊觎那位大人力量的,从未少过,但也只如阴沟里的贼鼠,见不得光,做不了什么。没人敢独自站出来,不自量力。直到那日大人低头向凡人献出了他的鳞,他同凡人站到了一线,他竟庇护起了那群他们本可随手捏死的虫子……他那日惩罚了太多的仙,这便触了众怒。他们意识到,若不群起攻之,他日自己也将死于非命。 “上位者讲求相衡之术,若是强逼入死地,只会遭至反扑。生死存亡之境,就连老鼠也会鼓起勇气,妄图全力杀死巨兽。那位大人分明是懂得的,他知道他出手将意味着什么,可他那日还是现出了真身,以巨龙之姿平定苍生。从那日起,有些事便是注定了。 “一只细瘦的老鼠绊倒不了巨兽,可若是成百上千的鼠群,一齐涌上来,源源不尽,就是巨兽也要落败于疲乏……更何况那巨兽从一开始便未曾想过自保。 “那位大人是主动赴死的。他甚至死前还考虑着我们这些留着的老东西,只要他的血还长流此世,群鼠便无法轻易以真身降临,否则便是要连自保都勉强——那无垠的海,便是那位大人的血。血从巨龙的尸骸中流出,庇护着这死气的浮海,也由那一心头鳞,继续为着外头那‘生’的世界,永不停歇供养着龙脉。 “巨兽倒下了,可群鼠并未就此满足。从一开始,贪婪的贼鼠便不止是要那巨兽的死。它们拆剖巨兽的骨,它们分解巨兽的肉,它们用它们畸形而肮脏的爪子,在巨兽身上翻找,像是杀死了屋主的贼寇,入户残暴地搜刮起财宝。 “就在这时,那已死的可怜的户主,竟然睁开眼睛看着它们。胆小的老鼠们怕极了,它们四散开来,跑得快的恨不得拿同伴丢到后面垫脚,它们便是如此贪婪而自私的东西。 “令它们意外的是,巨兽并未攻击,巨兽不是为了报复它们才醒来的,更不是为了它自己的活。巨兽用那美丽的金瞳看着他们,仿佛日月无悲无喜地照着大地。那一刻,渺小的鼠群是否有哪怕一瞬感到忏悔,谁知道呢。 “巨兽是主动赴死的,除了巨兽自己没人能杀死它。它知道群鼠们想要什么,它知道这个荒凉的狭窄的干涸的失去了众神的世界究竟需要什么。巨兽主动褪下了它的骨与血,它比繁星夜空还要夺目的鳞片散落下来如冷掉的烟烬,它比日月还要灿烂的双瞳脱离了眼眶不知要飞向何方,它无色的血落下来渐渐聚集成蓝色的海,它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躯骨倒塌下来成为苍白的岛。 “巨兽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弃了,那曾经圣洁的模样,那如今凄惨的境地,恐怕即使是巨兽自己也没法再把它拼接起来。可这远远还未结束,整个浮海成为了巨兽的熔炉,巨兽正把自己褪下的尸骨炼制。慈悲的神明杀死了自己,而后要以自己为材料替天下苍生炼制一份‘神器’,为这个匮乏而可悲的世界重新夺下一线生机。 第89章 “这个世界究竟缺乏了什么呢?为何那自私而胆小的鼠群们不顾一切地要彼此厮杀,彼此吞噬,在那成仙之上还有什么?为何它们竟敢公然围猎一位神明,如同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背水一战?若成了仙尚不知足,若一切的仙都知晓此世的末路,若连真仙都没法自保,只能寄希望于那唯一的仅存的年幼的神……独自留在此世的神明,是否会为我们而祈祷? “美丽的神明在为我们而祈祷,强大的神明在为我们而祈祷,慈悲而甘愿牺牲的神明正用它自己为我们而祈祷,它用炙热的火焰燃烧起自己,大火烧了百年不止,要把它烧成一则新的天道。欢喜落泪的鼠群们围在篝火旁起舞,它们唱着跳着吟诵着感恩着,它们静静等候着神明彻底死亡,等候着自那篝火中炼制而出的生机。 “可神明遗忘了一点……也许它并未遗忘。它可以拆下它的骨,它可以剖下它的肉,可它那与生俱来应天地而降临的灵魂,岂是如此能轻易毁损?当大火灼烧它的血肉,它金色的灵魂却在火焰中煜煜生辉,围观的鼠群们无不被刺痛双眼落泪。 “‘您的灵魂为何还不消亡?!’ “‘您并不真正悲悯我们!’ “‘若您怜悯众生,您该将您的灵魂四分五裂,消亡于众生的赞颂!’ “那璀璨的灵魂,或许是神明尚存的不甘。它的身躯可以将它自己杀灭,可它的灵魂却并不甘愿。它到底是一位尊贵的神明,一名强大的神竟要为了渺小众生而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有违神的意志!” “‘您生来便为神,您何曾体会过此世众生的苦难。’ “‘您是如此冷漠,您并不心甘情愿为我们而消亡。’ “‘只有当您成为过我们,您才能真正怜悯我们。’ “群鼠,那漫天的金仙,像是围着一名蹒跚学步的孩童,温柔搀扶起他们尊贵的神,他们要让他们年幼的神明学会众生的苦难。他们编织起命运,要把神的魂魄投入命运的织网中,他们温柔的神明将一遍又一遍作为众生降临于世,体会众生的悲苦,让那从未被磨损的明亮灵魂,于尖锐痛苦中一次又一次被碾毁……他们伟大的神便会就此诞生真正的怜悯,并令魂魄彻底消亡。 “众仙所要完成的这项伟大计划,仍然借用了神明的力量……神明那仅存的理智默许了。 “只是有一点,众仙不明白:他们的神明似乎仍有执念,在投入那几世轮回前,金色的魂魄静静停留于巨龙骨冢之上。神明借出了他的力量,却又不肯立即执行…… “——你知道那位大人在等谁么?” 。 戚缘一步一步走上巨龙骨。 踩踏骸骨,是为不敬,任何妄图上前来的仙,都将被神明残存的力量震碎。戚缘并不知道,他迈着腿往上走,如履平地。没有任何事物阻拦他。 越是往上,雾气越是浓厚,它们从龙的骨里渗出来,低落到海水里,变为了蓝色,同某只猫的眼一般的蓝。那便是虞江临的血。 当戚缘登临那似乎是头骨的山巅,他终于见到了虞江临。眼眶发酸,可是他不敢哭,怕惊扰了对方的安眠。 虞江临看起来正酣睡在一片纯白的花田里,却只是看起来。 细碎的“小花”,形似白雏菊,铺开了一地,在半透明的血雾中晃荡,那是正在消融的巨龙的骨;金色的“藤蔓”流动在花田间,缠绕上那人苍白的脸庞,细瘦的脖颈,好像风一吹就要散开的腰身。 蜜一般晶莹醇厚的“仙缘”,失去了巨龙身躯的包裹,如今就这么不计浪费地流淌在地上。它们是将巨龙炼制的燃料,两百年过去,只剩下了这么一点,围成一方小小的“花圃”,花圃中盛放着昔日的主人,等候着某个访客的到来。 虞江临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挂在了金藤蔓上,从前明亮的双眸紧闭,两只胳膊像剪落的花枝,被金色藤蔓缠绕,挑起,举过头顶,形似献祭……曾经开得那样鲜活的花,就这样被无情剪下,残躯放入瓶中,冰冷的枝条由昂贵的金丝带悉心点缀,伪装出花还活着的模样。 ——他只剩下了上半身。 准确来说,这只是虞江临人形皮囊的一半。同那庞大的已经被炼化的巨龙肉/身相比,这么一丁点的余烬连塞牙缝也不够,是还未扔进“炉子”里的指甲般大小的原石。 可就是这样的一点点,却是一只猫如今的全部了。戚缘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他没用,嘴角一抖,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无声滚了下来,让他看不清虞江临了。 他的面容很是冷静,他“看着”花圃里的那人仿佛一个无关的过客只是驻足欣赏风景。可不受他控制的莫名其妙从眼眶里自发冒出的水,却沾湿了衣襟。 他的视野已经模糊,可虞江临那令猫触目惊心的样子却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叫他忘不掉。破碎的,美丽的,残忍的,虚弱的,妖冶的……他那本该肆意笑着的虞江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虞江临究竟凭什么要变成这副姿态呢…… 【……小缘?】 有人在喊他。他已经有两百年没有听过这道声音了,可当那人喊他,他却立即确信,是他。哪怕那声音是那样轻,那样低,像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虞江……临?” 他从恍惚中回神,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可花圃里的虞江临却还是那样安静,闭着眼睛像是要就此拒绝整个世界。 【小缘回来了……过去了多久?】 那声音还在继续问,带着些微的茫然。仿佛这仍然只是一个平凡的午后,他依旧是虞江临怀里形影不离的猫,刚小憩完的人伸了个懒腰,揉着他的脑袋笑着对他说下午好。 戚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两百年了。自从我离开浮海,已经过去了两百年。我,已经成了八尾。你说过,只要我长出第八条尾巴,我就能来见你……” 【小缘果然是一只很厉害的小猫……小缘长高了呀……】 戚缘愣了下。虞江临仍双眼紧闭,分明看不见他……他忽然想到什么,一个念头在心里浮现,把他的视线带上了天。 他僵硬望着天上高悬的一对日月,那样剔透,皎洁,同人的双眼般相并,洒下温柔的清辉,注视大地。浮海从前没有过这样好的日月……戚缘终于忍不住单手捂住了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他的肩膀禁不住颤抖。 他明白了虞江临那对漂亮的眼睛去了哪里。 “嗯……你多看看……我长得比以前高了很多……” 【能给我看看小缘的尾巴么……】 戚缘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收回去。他哽咽着回答“可以”,把八条尾巴全部变了出来。他抱着满满一大摞绵软的尾巴尖,献宝似地把它们揪到胸前。 “我现在的尾巴比从前要大得多……”还很好摸。 他曾多少次幻想过,虞江临摸他的尾巴呀。虞江临摸厌弃了一条,就还有下一条,虞江临甚至能一次性把八条尾巴全部摸个遍,他会用蓬松的大尾巴裹住虞江临……可现在虞江临一次也摸不了了。 他忽地想起什么,欣喜而焦急地说:“我已经是八尾了,我能实现你的愿望!虞江临,你快许愿!只要你许愿,我就能救你……” 救虞江临需要多少条尾巴?戚缘不知道。可那是虞江临啊,那么厉害的虞江临,一定能有办法的……他会献上他所有的尾巴,哪怕死掉也可以…… 他抱着他满怀的尾巴,像是抱着救命的仙草,他快步走上前想要触碰虞江临,却又不敢碰,他最终红着眼眶哭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虞江临,求你许愿……” 【可惜我现在摸不了……小缘看起来很干净……我很惊讶……也很开心……】 虞江临仿佛一点都没听到。虞江临此刻完全不像是失去了大半肉/身就差魂飞魄散,他的语气甚至比平日里还要轻松。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睡梦途中短暂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同床榻旁的猫聊会儿天,便又要继续睡了。 戚缘怀中的大团尾巴,都被他自己哭湿了。他好像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想要亲亲小缘的脑袋……就像从前那样……可以吗?】 戚缘难过地望着虞江临。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脸庞不要再继续发抖。他一步一步朝虞江临挪去,他近距离看到了虞江临如今真正纸一般薄的肌肤。 他甚至觉得,要是他的眼泪掉下来,虞江临脆弱的身体就要被他的泪水打碎了。这副谁都能轻易毁坏的残躯,停留在这里如同一个奇迹,一个不知在等待着谁的奇迹。 身躯破烂的神明只剩下上半身被钉在花圃中,他的猫上前来,跪在他身前,却不敢拥抱他。 戚缘虚虚环抱着那人的腰背,随后扬起脖子,将自己的头顶凑近那人的嘴唇。虞江临此刻冰凉的唇便吻上了他的额。 他听到虞江临轻轻笑了。 第90章 【那么我就要开始向小缘许愿了……八尾的猫呀,请你实现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祝愿小缘长出他的第九条尾巴,成为一名……九尾仙。】 在戚缘震惊的目光中,他只感到灵魂被一股热流浇灌,他身后的尾巴刚要开始燃烧,还未感知到疼痛,便有第九条尾巴长了出来。 温暖的力量流淌在他的体内,他已真正步入真仙,他的灵魂已发生质变,他的大脑猛地被塞入了不知多少隐秘的知识,知晓了此世的真相。 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茫然地望着那人毫无血色的脸庞,就像当年那只什么也不懂的呆呆的猫一样,他看见他最后那一丁点的虞江临也开始消散了。 他以为虞江临至少会在最后同他说些什么,可虞江临没有。虞江临就这样抛下他走了。 他怀中的神明完成了最后的执念,轰然褪色,连一点灰烬也没有给他留下。 。 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往事,封存在黑龙与某只猫仙的记忆里。初到浮海的黑龙同猫仙打了一架,随后聆听起对方成仙的故事。 “原来如此,猫想要成仙,最后必须由许愿者许愿其长出第九尾,还得是真情实感,心甘情愿……有意思。” 命中注定要一生都为他人做嫁衣的八尾猫,只有遇上了甘愿度它的人,才终于能拿到那成仙的因果。 彼时年少,意气风发,少年眉眼弯弯一笑:“世上有多少人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奇迹,只为度他人成仙?” 猫仙说:“那个笨蛋便愿意了……若是大人您,您本就无所不有,随心所欲,大概也是会成全罢。” “我?我心情好了便许他个成仙;心情不好又何必徒增一段缘……说到底都是各自的造化,与我无关。”少年露出略带顽皮的笑,眼底凉薄。 “倘若是大人您一无所有之际呢?” “一无所有?” “一个假设罢了。若他日您陷入难境,一无所有,不得脱身。您所有求生的希望,便寄托于这八尾的猫上。您会为它许愿么?” “我看起来像笨蛋么?”虞江临噗嗤一笑。 他完全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又兴致勃勃、毫无同情心地追问下去:“后来呢?你所爱的那个人类不在这里吗……” 未曾想过终有一日,也成故事中人。 ----------------------- 作者有话说:一把回旋镖。 —————————— 想到本文战力榜(?): 平凡的虫虫→厉害的虫虫→平凡的鼠鼠→厉害的鼠鼠→唯一的无敌的至高的伟大的只有它自己才能杀死自己的神性巨兽。 鼠鼠们:……有挂! 第65章 树 这是一棵树,它站在一片森林里,同别的树似乎没什么两样。但树自己知道,它是不一样的。 树是一棵有思想的树,这么说似乎有些傲慢了。可当树环顾周围,它却找不到可以谈话的同类。孤独,是这棵树醒来后,所产生的第一种情感。 它望着晴朗明媚的天,它望着阴云不展的天,它望着天空落下冷灰的雨,当大雨瓢泼,这棵树便就连天空也没得看了。那样漫长的时间里,头顶小小的一片天空,便是树赖以消磨时间的窗。 树有时会想,若我是一只鸟,若我有翅膀,我便不会困在这片森林里。但树也只是想想罢了。它并未有太多的不甘,也并不哀伤,既然生来为一棵树,那便就这么淡淡地继续活下去,这是树的心境。 这片森林并不安宁,既无肥沃,也缺乏安全。树看见远方有鸟儿被落雷击中,看见冻雨砸下来,好些同类被砸弯了腰,再也不起。树看见了许多的死亡,树并不关心。 它冷漠地瞥了那些死亡一眼,随后继续抬头,无悲无喜地注视世间。它想它或许就会这样过完了这一生,完成作为树的一生,随后同其余生命一样迎来结局。无趣,无意义,却也没什么好挣扎的。 直到一些小东西凑上来,发出过于嬉闹的声响,这棵高大的树才垂下视线,望向地面。一两朵冒出头的鲜艳蘑菇,一排非要挤在它脚下的花,短暂来避雨的小动物,甚至是睡在它阴影下的无名石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开始围在它身边,好似把它当作了家。当森林迎来各种各样的天灾,这棵树周围的一小块总是独独安全的。树没有驱赶它们,树甚至抬高了自己的枝桠,稍微让它身躯投下的阴影再宽广些,给予更多的绿荫。 这算善心么?树不知道。 有天雨下得大,伴着雷鸣,常来避雨的其中一只松鼠,跑慢了脚步,便就在树几步之外的地方被劈中了。认识松鼠的其他小东西们哭哭啼啼,为它们的朋友而难过。 树发觉自己并不哀伤,于是树明白自己并不善良。那么它又为何要给予庇护?也许只是因为这群东西躲到了它的脚下。 又过了些年,那些小东西开始也能说话了。 ——谢谢您,树,如果没有您,我仍旧只会是一朵普通的花。 ——树,为什么您不离开呢?您身上拥有这样多的金光。聚集在您身边的我们都得到了恩惠。您要是打定主意修炼,一定能很快修出人形。 ——树,您不想离开森林,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您是这森林里最厉害的树,只要您想,您分明可以办到。 树并未回答它们。树总是沉默的。早年的时候,树确实想过离开,但如今它却把那个念头丢掉了。 因为要庇护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么?这个理由未免太过高尚,树觉得自己没那么纯粹。它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观赏天空的景象,注视地面的时间却也多了许多。 就是在这样平凡的日子里,有一个清晨,一名外来客闯入了树的领地。树知道,那东西并不是森林的原住民,但树并未感知到敌意。 那是一只猫。纯白的,长毛的,拥有蓝金异瞳的猫。 不知为何,打从见面第一眼起,树就对那猫心生亲切。不过树并未主动与之交流,对树而言,那固然是一只可爱的猫,却也只是一只猫罢了。 令树意外的是,那小小一只的猫竟然走到了它的身前,几乎是直线走来的,仿佛就是为了寻找它,猫才进入森林。 树望着猫,猫望着树,过了好一会儿,沉默仍在双方间蔓延。树不禁心想:或许这是一只哑巴的猫。 哑巴猫终于移开视线,它扫了树下一圈,冷冷看着那乱七八糟一堆的小东西,把花花草草还有石头都看得瑟瑟发抖,一只蜗牛啪嗒一下摔倒了,随后干脆装死。 有那么一刻,它们觉得自己真要被猫一爪子全拍死。可猫没有这样做。 猫把它那灵巧的身子轻轻跃上树的枝头。它脚步很轻,令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仿佛有羽毛在身上挠痒……确实有些痒,自己好像是怕痒的,树想。 最后猫寻了个好地方,窝成一团睡着了。那么一丁点的猫,缩在树层层叠叠的叶子下,真是一点也看不到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东西跑到树的头上。 ——你爬得那么高,雨落下来时,我庇护不了你。树开口道,这是树今年第一次说话。这些年来,它越来越不爱开口了。 哑巴猫没有搭理它。猫屁股后面一大团绵软的尾巴,则轻轻点了点树的枝桠。这便是它们这辈子的第一次交流。 很快,下雨的日子来临了。 起初,天阴沉下来,森林中的生物瞧见这景象,都恐惧地朝树的方向跑。没法移动的,则绝望等待在原地。 黑色的雨水落下,像是蒙上一块布。被这黑布笼罩的东西,渐渐没了呼吸,不再动弹。对这片森林而言,“下雨”便是如此残酷的事。甚至都算得上轻了,往后还有“轰雷”,“冰雹”…… 雨水落到树的身上,它同样遭受着侵蚀。被黑雨沾上的枝叶,坑坑洼洼,树一声不吭,把树冠张开得更大。它脚边的小东西们偎依在一起取暖,不敢踏出树周围一步。仿佛只要露出一根毛,就得被吃掉。 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了许多遍,树已经习惯了。但今天有所不同,那只新来的白猫没有下来避雨。它仍旧坐在高高的枝桠上,甚至爬到了比先前更高的位置,一屁股坐到了树的头顶尖尖。 猫趴了下来,四爪张开,把自己趴成一张方方的布,就连尾巴也尽可能摊平。它是如此努力,想要把自己拉伸得更宽,更长,然后……为那树挡下更多的雨。 那只猫在为它挡雨。 自从树开了神智,这还是第一次有别人为它挡雨。很是稀奇,心里似乎涌上来少见的情感,树不明白那是什么。 猫纯白的毛也被雨水腐蚀了,变得脏兮兮,就像一块用完将丢的抹布。猫一点也不再好看了。 ——你才那么一点大,挡不了多少的。树说。 猫没做声,也不挪开,就静静地趴在那里,同树一起承接漫天雨水。终于,雨过天晴,又熬过一场天灾的小东西们松口气,欢欢喜喜。 第91章 猫慢吞吞爬起来,它似乎想要重新窝回到属于它的位置,只是没走几步,就停在原地,一只前爪悬在半空,要落不落。它似乎才想起来它此刻有多么脏兮兮,而树仍旧干净。树周身缓缓萦绕金光,那些金光正修复着树破损的躯干。 树依旧洁净,是整片森林里最好看的树。而猫,则丑丑地怔愣在那里,它看清了自己脏得打卷的毛,看清有些地方甚至秃得露了皮……它看清就刚才走的那几步,它给树留下了几个黑乎乎的爪印。 它一下惊醒了,脸上又是茫然又是震惊,随即又是难堪又是难过地跳下来,那么短的腿竟然能轻松从那样高的树上跳下,毫发无损。它蹲坐在一旁,低头舔起毛发清理身子,它离树很远。 树静静看着猫,叶子晃了晃,明明没有风。树周身的金光缓缓向猫飘去,似乎也想要修补这只破破烂烂的猫。 猫拒绝了。它把金光排斥在外,低着头不肯看树,装作很忙地舔毛,并悄悄把那块秃了的地方藏到树看不见的角度。 【这只是我的分身……我的本体不在这里。】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声音,凭空落到树的心里。树意识到这是那猫在说话,可猫明明没有张嘴巴。或许这只蓝金异瞳的小猫,是一位很厉害的存在。树想。 它们又一起度过了许多个日子。晴朗的天气里,猫会坐在树上,大尾巴垂下,一摇一摇;坏天气的时候,它们则一起狼狈地共担风雨。当猫团成团小憩,树便会悄悄把一片树叶盖在猫的身上。森林里没有谁不知道,那棵最高最漂亮的树,拥有了只属于它的猫。 树觉得最近的生活,似乎比从前有意思了些。可惜好景不长。 森林里忽然闯入了一群人。与此同时,树感知到笼罩在整个森林上方的“大泡泡”破了。嘈杂的声音回荡在林间,传到树的耳朵里。 “哈哈,今年试炼,比比谁走得更远!” “我第一次进,师兄能否与我同路?” “要小心那家伙,听说上次门内大比,那人把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眼睛毒瞎了……” “这秘境可不比外头,到处是危险,师弟要小心……” “不愧是十年开一次的秘境,竟然这么大……” “你们瞧,那棵树身上怎么那么多仙缘!莫不是菩萨转世吧!” 很快,树被发现了。 这是自然的,整个秘境都是以它为中心,向外延伸开来。它只站在那里,便如黑夜中煌煌之炬火。 “这可是大长老费了老鼻子劲运进来的,险些途中死了,是这镇境之宝。等它再渡几次雷劫,就可以炼法器了……” “听说二长老准备送给他新收的弟子……不过么,三长老也早盯上了它……” “——喂,你做什么!这秘境里要什么先天至宝没有,唯独那棵树不能动!” “快拦住他!” “哼,修道之人,从来是弱肉强食,先来后到!假惺惺的做什么礼义廉耻,不还是舞弄权势、勾结徇私那套,各凭本事罢了!” 吵吵闹闹的,只见一束亮光自上而下劈来,等树反应过来时,它已然被劈成了两半。剧痛在脑内轰地炸开,一棵那么怕痒的树,自然该是怕疼的。它想起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它似乎便是怕疼的。 疼痛间,它好像看到一团灰色的东西冷冰冰地落在地上。所有人都疯狂而热切地冲向它,没有人在意那灰扑扑的角落。 它意识到当那剑砍过来时,原来那只猫是挡在它身前的……那么小一丁点而已。 疼痛并未减弱,疼痛并未停止,疼痛间树甚至没有理智去思考:为何作为一棵树,它能感知到这样剧烈的疼痛。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存在掐住它的脖子,想让它感受这切身的痛意。 树终于知晓了它活着的意义。它只是一根被用来炼制成法器的木头。睁开眼睛时便已在这秘境中,也将于秘境中凄惨地死去。而被它所庇护的那些小东西,同样将面临此种可笑的结局。 终其一生,再如何挣扎,如何拼命,也不过是他人随手取用的耗材。这就是凡物的命运。这是生而为神的存在所无法体会的绝望。 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死亡前,它看见角落里那灰扑扑的一小团东西在燃烧,金色的,很是漂亮。人们仍在争吵,抢夺。小东西们有些躲藏起来,有些也被波及死亡……好像除了它,没人能看见这一幕。 白色的猫,在燃烧它的尾巴。 树感到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它从无边的地狱鞭笞中浮出了水面,终于能喘息一口气。它终于听见从方才开始一直萦绕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那声音重重叠叠,男女老少,好像是许多的人一起涌上来,焦急而期盼地望着它说—— 【您此刻是何种心情?】 【……】 它的沉默令那幕后的存在们失望了。那些存在敬重又虔诚地捧起它,残忍而充满恨意地捧起它,它们遗憾地说—— 【那么您便继续在这世上活下去吧……】 这是虞江临的第一世。 他作为一棵树被活生生劈开,炼成了柄往后数百年将赫赫有名的神剑,随一名剑修饮血万千。传闻那剑修一生劫富济贫,黑白不收,剑在人在,剑出人至,天下无人不识君。直至剑修亡于谷下,江湖上多年来仍寻着那神剑的下落——但那一切便与虞江临无关了。 第66章 鲛 这是一只鲛人,一只弱小而天生残疾的鲛。他无法像同族一样变出上岸行走的腿,那条墨色的鱼尾是如此无力。 这只鲛本是没有资格进入“龙宫”侍奉龙王的,敌不过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淡黄色的眸子,阳光下亮晶晶,若是某些角度那么一眨眼,便让人恍惚觉得是对金瞳了。鲛人是被龟丞相带入龙宫的。 龟丞相说:“你这双眼睛生得实在厉害。” “我需要做什么呢?”鲛人软软问。 “什么也不必做,你进龙宫便是当花瓶来的,站在那就行。” “哦。”鲛人乖乖点头。 “……进龙宫后,不要露出这种目光,龙王大人会觉得你在挑衅。笑一个,会吗?哎,这就对了。” 那是怎样的目光?鲛人不知道。他只尝试性地歪歪脑袋,顺从龟丞相的意思,露出个明媚的笑来。 这鲛人冷着脸时便已别有一番气质,笑起来竟更让人昏头了。龟丞相不禁心想,这样的漂亮孩子竟然还没被别人捡走……也不知是从哪个海域流浪来的。 他满意地摸了摸胡须:“可惜龙王大人只好女子,否则你这般样貌,只当个仆从着实可惜……哎,小鱼,记住了,只要不触怒那位龙王,在龙宫里过一辈子得是多少海民的奢望……” 鲛人知道龟丞相的好意。他温声倒了谢,目送那只碧绿色的乌龟离开,嘴角挂着的浅笑才收起来。一没了笑意,这张冷而清的脸,竟是不怒自威,显得很是贵气,也难免龟丞相特意提醒。 放在上位者身上,这气质自然是极好的,可惜他只是一条孱弱的小鱼。 他揉着自己的脸颊,感到腮帮子发酸。他没怎么朝别人微笑过,也许私下里得练一练了。鲛人心想。 这只鲛从出生起便无父无母,兴许亲族看孩子天生有残,便果断将之丢弃了。年幼的鲛独自躲在礁石浅滩间,避开生人,小心翼翼捡些贝类吃,才很是不容易地活到了今天。 因为营养不良,他看着实在过分瘦弱,龟丞相此前在珊瑚丛里发现他时,年龄都往下误看了许多岁。小小的鲛站在一群鱼妖里,尾巴都要比别人小上一圈。如今统一下发的宽袖短衫挂在他身上,空荡荡像是轻纱笼着根细瘦的玉镯子,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让人觉得干点重活便要折断了。 很快龙宫内便都注意到了那个新来的鲛。听说是被龟丞相亲自领进来的,说不准是那只老乌龟的远房亲戚……再说那脸蛋,啧,怎么可能一辈子做杂役……稍微有点脑子的,便都不会得罪那鲛人,心思活络的,更是早早上去亲切攀谈。 可惜鲛人虽然看起来温温柔柔,说话也软,但也是真性子冷。过了几日,鱼们便都自觉没趣,不再去烦那鲛了。鲛人在龙宫里,果真过上了清闲且安逸的生活。 直到有天,经过后厨,听到那边院子里吵吵闹闹,鲛人好奇去看。发现几人拖着个大网兜正往这边走。混杂着沙砾与虾贝的海草把网兜堵得严严实实,咸腥味极重,鲛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一动不动,或许是死物…… “捉到了个野味!岸上的!有四只脚呢,咱们一鱼吃一只……” “呸呸呸,龙王大人快要回来了,当然得给大人留着了……” “也是,省得咱们研究新菜样了……免得他一不高兴又拿我们剁了下酒……” 龙王?是龙么?龙……是什么样子的呢? 到了下午,便又听说那群厨子捉到的野味跑了,不知躲到了哪里……几个人满头大汗找了宫内一圈,最后被龟丞相逮了个正着,问他们不去做饭到处跑什么。 第92章 几个厨子支支吾吾编了个借口,龟丞相才半信半疑地走了。于是那“野味”便没了下文。鲛人对这事倒是没太多兴趣,他听说岸上的生物都是极为可怕的…… 晚上回房,刚关上门,鲛人便僵硬了。他轻轻吸了口气,才缓缓转过身来,背靠着白贝壳拱门,眼睛垂下,似乎很好欺负地盯着自己的尾巴尖看。 “……您找我有什么事么?”他开口低声问。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床头的一盏蘑菇幽幽散发着暗绿的光。珊瑚落地窗正对着外头的小院子,里头种了些自发光的海底植物,奇怪的是它们这会儿全都黑漆漆的,仿佛被人为掐灭了。 这是龙宫内规格最好的“宿舍”了,还是龟丞相偷偷给他弄来的。鲛人才搬进来几日,但他已经记住了屋内的气味……有陌生的东西闯进来了。 静悄悄,没有人回答他。 “您需要借住一晚的话,我可以离开……我今晚可以在外面睡么?”鲛人慢吞吞问。 他等了好一会儿,见对方还是不肯出来,便又默默将手放在门把上。 【不许走。】 房间里终于有回音了,听起来格外冷漠。鲛人心头一颤,脸侧薄膜一层的半透明耳鳍都跟着抖了抖。 【……转过去。】 鲛人乖乖听话了。他两只手都紧紧捏在门把上,仿佛害怕极了,发生什么不对便要夺门而跑。原本只有水流的屋内凭空产生哒哒的声响,似乎是脚步声,愈来愈近。 哒。哒。哒。 就在那极轻的脚步声终于要靠近鲛人的尾巴时,只见那苍白瘦弱一看就很好欺负的小鲛人,毫无预兆地转身,一只手拧成爪子状往前抓,五指如铁钳般有力,另一只握着手里的东西便自上而下沉沉砸——就在刚才,他竟然把门上沉甸甸的石头把手拽了下来。 鲛人面无表情。当手里扑了个空,没能一击重伤,他便第一时间扭身,避开对方即将到来的反击。敌人身手倒是意外灵敏……令鲛人更惊讶的是,对方没有紧跟着进攻,这令他更为谨慎。 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响。鲛人捏着手里的锐器,一时间不好动弹。他屏息。 “小鱼,明晚龙王就要回来了。明早需要做些准备,辰时集合……” “……好的。” 外头的人离开了。黑漆漆的房间里,蛰伏的敌人竟然仍未攻击。 【他们叫你小虞?】那声音竟对这个称呼产生了兴趣。 “嗯……因为我是一条鱼。”鲛人淡淡回答,没有卸下提防。他脑内仍在快速思考,如何利用屋内空间与工具,尽可能无伤地捉住对方…… ——他原是没有名字的。龟丞相说进了龙宫都得有个名字,才给他取了这么个名。从此,他成为了一条名唤小鱼的鲛人。 【……小鱼?】那声音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 鲛人的目光移向床头的绿光蘑菇。视线中,这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凭他的弹跳力,可以过去……他在蘑菇里藏了把磨好的石刀,才刚做好,有些粗糙,不过足够了…… 鼻尖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他思考时把手里的锐器握得太紧,显然割伤了肌肤。无论他如何努力,这具与生俱来的身体仍是如此脆弱…… 屋内亮了。就在鲛人思索时,珊瑚窗外的一排花草全都亮了灯,晃得鲛人半眯起眼睛。那声音紧随其后,接着响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只是……想碰碰你。】 “哼。”鲛人鼻腔里轻轻哼了下,既没有接受,也没有嘲讽。他仿佛只是以此来表达“知道了”,随后便继续思考起应敌对策。 真正令鲛人心软下来的,是从他的床里爬出来的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正迈着短短的腿,朝他一步一步走来。纯白的,长毛的,蓝金异瞳的……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从没有出过海的老实鲛人,脱口而出。 那小东西浑身都是毛,生得奇奇怪怪……他却没法升起敌意。 【我只是一只猫。】 白色的小团子在距离鲛人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蹲坐,把脑袋抬起在恰到好处的角度,又将一双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更湿润……明显在装可爱。 可惜猫如今面对的,是一条鱼。 “啊。”听到那个名词,鲛人喉咙里发出短促的轻叹。 随后他便瞳孔放大——比装可爱的猫自然多了——耳鳍连续晃了好几下,整条鱼都贴上了贝壳门板,尾巴也缩了起来。仿佛他耳朵里听到的不是什么猫,而是一种可怕又邪恶的怪物。 “猫……我知道,猫是吃鱼的……你是来吃我的吗?” 鲛人盯着地上那小小一团的猫,比几分钟前还要慌张。他好像真的觉得,这么小一丁点的东西,完全能一口将他吞掉。 【……】 那圆滚滚的猫,把视线落到了鲛人滑溜溜的尾巴上,故意停留了好一会儿,看得那条漂亮的尾巴缩得不能再缩了。鲛人最后甚至尾巴软地坐下来,脸上强装镇定,双手却还是下意识紧紧抱住自己可怜的鱼尾,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那邪恶坏猫滚烫的视线。 【你把尾巴露出来给我看,我就不吃你。】那声音带着鲛人没察觉的笑意。 鲛人抿着嘴看猫,点了点头。随后在猫得意的眼神里,一个快尾冲出去…… 一溜烟撞碎珊瑚窗游走了。 。 大约半个时辰后,猫才再度追上那条受了惊的鲛。对方躲在一处假山造景里,只露出一双淡黄的眼睛,警惕盯着他看。 仿佛只要猫一靠近,它的鱼就会立即逃跑。 玩过头的猫可怜兮兮地蹲在一旁,耸拉着耳朵,努力把自己缩得小小一团。它哄着它的鱼出来。 【我是一只好猫。】 【我不吃鱼。】 【你流血了……可不可以让我给你舔伤口?】 第67章 鲛人泪 “……说什么舔伤口的,你还是想要吃我。”鲛人眯起眼睛,觉得这小小的白团子,肚子里藏着大大的坏心眼。 猫无辜眨着眼睛,大尾巴尖尖踩在两只规矩并排的前爪下,看起来无害又可爱……就是不知有几分是装的了。 一鱼一猫对视了好久,最终还是鲛人先败下阵来,勾勾手指:“算了,你过来吧。”他已冷静下来,并不觉得这毛茸茸的小东西会伤他,先前只是一条鱼面对猫时无法自控的……应激。 几乎是话音刚落,猫就迈着欢快的小步伐跑来了,一下子钻到那假山洞里,看架势还想一步跳到鲛人怀中,被那淡黄的眼睛凶巴巴一瞪,才失落地退回到角落边。 鲛人将洞外的水草拨了拨,遮成帘子。他长尾巴一卷,把洞里的杂草也一清,接着就蜷缩着睡下,完全没把一旁的小猫放在眼里。 “我今晚就在这里睡,你要是想出去,记得重新帮我把水草遮好。”鲛人熟练地把一头长发摆到水中合适的位置悬浮,便闭上眼等待入睡。 过了一会儿,鲛人睁开眼,看见那猫正抓着他的一缕发梢,舔舔嗅嗅……要是扯疼他了,他就把这小坏蛋丢出去。鲛人装作没看见,闭上眼。 过了两会儿,鲛人睁开眼,看见那猫鬼鬼祟祟地往他的尾末靠近,似是对那烟雾般的尾鳍产生极大的兴趣……算了,看就看吧,只要别摸。鲛人装作没看见,闭上眼。 过了三会儿,鲛人忍不住猛地睁开眼,看见那猫正拱在他怀里,伸着舌头舔他先前被划破的手掌,埋头舔得可起劲了……他怀疑他身上全是一股猫味。 他默默把猫拎起来,自己则从侧躺转身为平躺。猫被他拎着后颈,悬在半空,挂在恰好他的脸上方,四只爪子垂下像吊着四根白萝卜。 【……你怎么还没有睡着?】 “我要是睡着了,就逮不着干坏事的家伙了。”鲛人晃了晃手里的小东西,小东西便跟着晃了晃尾巴,最长的一截毛扫到了鲛人的鼻尖。 “痒。”鲛人抱怨道,表情倒是平淡。 【我只是想给你舔舔伤口,你流了好多血。】猫悄悄把自己的大尾巴捞起来,学着鲛人先前的模样,用四爪抱在怀里。 鲛人伸出那只被“糟蹋”的手,只见手掌光滑细腻,血丝早就不见,除了掌心红通通,还发着热,显然是被某只猫欺负成这样的。 “嗯哼?”鲛人挑眉。 【……都是被我舔好的。】猫嘴硬道。 鲛人轻笑几声,显然并未真正生气:“我没那么娇贵。这点小伤家常便饭罢了。倒是你,怎么还黏上我不走了?你不是被那几条鱼捉来的么,再不跑,小心他们发现了你,又要把你下锅。” 【呵,就凭他们还想吃我……我只是担心你。你为什么不回房间里睡?那里有舒服的床。】 某只猫冷笑了下,随即似乎想起来自己的人设,继续装起可可爱爱。 第93章 “不了。这边更舒服些……我本来就更习惯这样。”鲛人躺在冰冷的石洞里说。 【你这么怎么瘦……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它把肉垫搭在鲛人不堪一握的手腕上,显然很是心疼,也显然忘记了半个多时辰前,这根纤细的手腕是如何打算偷袭它。 “那你怎么这么小呢?也是没有好好吃饭吗?” 鲛人说着便又睡下了。这次他把猫放到自己脸旁,没再避让对方的触碰。某只猫则得寸进尺地钻到了人家颈窝处。 同过去相比,那人脖子处多了好些柔软的碎鳞,闪闪亮亮的,像是虹色的砂糖,蹭得猫冰冰凉凉,舒服极了。猫尽力不让自己伸出舌头舔,做一只好猫。 果然还是很痒。鲛人心想。 “我得睡了,明日还要早起。”鲛人有了些困意。 【好……明天我也可以跟着你吗?】 “不可以。龙王大人就要回来了,他会发现你的。你要是想回岸上,我可以帮你出龙宫。要是还不打算走,那么可以躲在我的房间里。除了我以外,不要给别人开门……”鲛人絮絮叨叨着,声音渐渐黏糊下来,显然快要睡着了。 【……龙王?】 “嗯。你见过龙么?” 【见过。】 “龙是什么样子的?” 【很好看。】 “有多好看?” 【和你一样好看。】 猫说完便把头埋下去。它矜持地等了一会儿,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枕边鱼”的回话。疑惑地抬起脑袋,才发现那人已经睡着了。 它愣了下,随后悄悄凑近,做贼心虚地缓缓伸出肉垫,小心收好尖爪,在那斑斓的颈鳞上按了又按,按得不亦乐乎,就连薄薄一片的耳鳍也不放过。等把那人身上新增的小东西都扒拉了个遍,猫才抱着鲛人一缕长发,安静睡下了。 。 鲛人醒来时,那猫还呼呼睡着,睡到了他的胸口上,一条大尾巴环上了他的脖子。真是一点都不见外。 他坐起身来,尝试将对方端走,手心却滑溜溜怎么也借不上力。那猫像是用什么法术定在他身上似的,越往外拉便越往他身上爬,到最后整只猫都四爪并用挂在了他的肩上,反而贴得更紧了。 鲛人甚至想过这小坏蛋是不是故意捉弄他。可无论怎么揉捏,呼呼大睡的猫都没有半点反应……像是睡死过去一样。 他叹了口气,将领口往上立了立,把猫则往下埋了埋。 龙宫内,总管大人正在同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训话。鲛人赶到时,那位有两条鲶鱼须的总管吹鼻子瞪眼,显然不满极了。 鲛人明白,毕竟是自己来迟了。他刚要道歉,就听到那鲶鱼总管大声喝道:“脖子上戴那么难看一个围脖做什么?毛茸茸的,多丑呀!” 龙宫内唯独看鲛人不顺眼的,便是这位鲶鱼总管了。无他,纯粹是这位龙宫总管与龟丞相间的私人恩怨。打从龟丞相带鲛人进门那刻起,鲶鱼便没给过鲛人好脸色。 对方倒也未刻意刁难,鲛人通常便不会与之产生冲突。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以往冷冷淡淡的小鲛人竟然吭声了。 “……它不丑。”鲛人垂眸,摸着衣襟上浮起的一撮蓬松白毛。 “哼!”鲶鱼总管没再管他,一扭头就去忙他自己的了。不知怎的,他心里头总有些怕这鱼。被那双眼睛盯着,怪可怕的咧……不过总管大人绝不会承认的。 身旁有只乌贼用诡异视线看他,鲶鱼总管便没好气地瞪了回去,等一低头才发觉,两条须须不知何时被吓得卷成了螺旋…… “都看什么看?继续奏乐继续舞啊!谁敢偷懒,等大王回来,就把他下锅去煮了!”鲶鱼总管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并故意背对着某只小鲛人。 安静的厅内瞬间活了,继续着先前的忙乱,练吹奏的吹奏,练跳舞的跳舞,还有一群什么也不会的笨鱼则排着队伍,预备到时候挨个给大王上菜。 鲛人便被归在了“什么也不会的笨鱼”里,他头上顶着盘瓜果,手里捧着个鲜花篮子,站在一条队伍的最末,正思绪神游,俗称发呆。 站他前面的一只贝类,大概也是觉得枯燥,便戳戳他的肩膀,想要闲聊:“你这围脖是哪里来的?好多毛。” “捡来的。”鲛人说。 “哦哦,是从岸上掉下来的,对吧!每年这个时候,岸上就会掉下来好多东西……不过你可不能让龙王大人看见了,得藏好,毕竟这些东西按理都是属于龙王大人的!”对方好心提醒道。 鲛人问:“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掉下东西?” “大概因为岸上人都敬畏龙王大人吧。” 鲛人对那传说中的龙王越发好奇了。 当迎驾的演练来来回回弄了三轮,当鲶鱼大总管在龙宫内发了整整九顿脾气,当鲛人找机会跑角落里,偷偷把衣服里的小猫拿出来检查了足足六次,对方却一动不动仍未醒来——龙王大人的仪仗便归来了。 具体究竟有如何盛大,如何奢华,鲛人是不知道的。他只能站在送菜队伍的最末,顶着沉得可怕的石雕盘子,听着一墙之隔外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响。 等了不知多久,只见某位大总管穿着一身不知何时换上的绣花长袍走来了。那衣服质地是好的,但竟衬得鲶鱼大人的脑袋更加圆溜,令鲛人联想起前头那位扇贝头顶端着的菜:酸水草烩胖头鱼。 鲶鱼总管一脸带笑地推开他们这偏殿的门,关上门便沉了脸,怒吼吼地朝他们挥手:“到你们了!快上菜啊!” 说着便摇着袖子大踏步向前,朝后门走来了。鲛人恰好是站到后门边上,他听到那总管大人经过他时,嘴里还压低声音,恶狠狠嘀咕着。 “哼,问我要宝物,我哪有什么宝物能送?我这一天天地忙着管这么多的鱼,我还能给他凭空变出什么东西?该死的,今年那群两脚人送的也都是些不入眼的破烂,都什么歪瓜裂枣……” 鲛人动了动鱼鳍,依旧低眉顺眼。 队伍正在往前快速移动,水流似的,即将要流到尾巴这里。鲶鱼总管也刚巧正要掀开后门帘子,就在这时,那一声不吭站在原地的贝壳,却没能跟上前头的鱼,扑通一声竟然倒下了。 他头顶一锅酸菜鱼全泼了一地,里头那已死的瞪大眼珠子的胖头鱼,终于“重见天日”,躺在地毯上,同那黑脸的鲶鱼总管四目相对。鲛人还从未见这位总管的脸色有这么难看。 “好你个家伙,专程赶今天来给我添堵是吧!” 此刻殿内已空,还没出门的几条鱼听到总管大人的怒吼,也赶紧加快脚步赶了出去,唯恐惹上麻烦,剩下的便只有一鲶鱼,一贝壳,和一只鲛人。 总管大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个长鞭,气急了就要往那贝壳脸上抽。只见旁边一道身影轻快地一拦,鞭子就抽到了那人头顶的石盘上,啪啪作响。盘子里几颗熟透的水果,当时就被抽烂,滚到了地上。 “呜,对不起,对不起……我站不住了……太重了,我的脖子要断了……”贝壳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鲶鱼总管一看竟有鱼敢忤逆他,心头火焰便烧得更旺了。他一抬头,拿眼刀就要削那妨碍他做事的家伙,下一刻便与那双淡黄色的眼睛对视。 他脸上须须抽搐着又生理性一缩,接着便又猛地低下头去,当作没看见,只敢同地上的贝壳喊话:“要断了是吧?那我今天就来拧断你的脖子……” “呜……” 鲛人把头顶上缺了几块的果盘重新摆了摆,令它们看起来仍旧雅观。随后便将地上几颗烂掉的水果捡起来,塞到鲶鱼总管手里。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过程中,鲛人头顶的大石盘子竟然始终未歪斜。 鲶鱼总管接过了那几颗烂果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顺手拿着了。没说完的狠话卡在嗓子里,出来也不是,吞也不是。他鼓起勇气又深吸一口气,心头里默念“不就是条连腿都变不出来的残废鱼吗”,随后便瞪着鲛人,决定这次也要好生生教训下这目中无人的家伙了。 “您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这边叫人来打扫就行了。”鲛人掀起眼皮。 “……哼,我正忙着呢!没空和你们计较!”鲶鱼总管忽然就一甩头,捧着一手烂果子,放下狠话就急匆匆跑了。 鲛人望着鲶鱼离去的背影,脸上依旧神色淡淡。他看也没看地上的贝壳一眼,端着盘,便要游走。幸好他是队伍的最末,这会儿跟上去应该不算太晚…… 贝壳在身后喊住了他:“谢、谢谢你……嗝……” “没什么。你记得把地上打扫干净,以免他见了想起,又来刁难你。”鲛人仍旧往前游着,只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道。 “好……呜……”贝壳抹着眼泪,望着那越来越远的鱼影,一吸鼻子便抬高了嗓音,在空荡的殿里大声喊道,“为什么他不罚你?你是不是有他的什么把柄?” 鲛人想了想,诚恳回答:“不知道。”随后便用尾巴带上了门。 第94章 赶到正殿时,刚好队伍最后面几条鱼正要进去,鲛人轻松便跟了上去。殿内没人发现送菜队伍少了一个。毕竟这铺张的宴席,也只是要个排场罢了。 鲛人同其他送菜鱼一样,普普通通地游着,普普通通地把盘子递上去,普普通通地低头连龙王脸都不能看一眼,转身就要跟着游走。 “你,站住。就是你,黑尾巴的那个。” 鲛人默默停下。 “转过来。把脸抬起来给本王看看。” 鲛人默默照做了。 就在他抬起脸,看清那龙王面貌的刹那。宝座上的龙王却不知怎么的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众目睽睽下咕噜噜滚下台阶,随后一骨碌跪了下去,朝鲛人的方向扑倒在地。 “大、大人饶命!小的不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的有眼不识,竟然第一时间没认出您……小的……”那传说中的龙王嘴里念念有词,脸都不敢抬起来。 ——我吗?鲛人一脸迷茫。 还是龟丞相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小跑着过来,搀着那龙王的肩膀:“大王,大王!您先起来……” “小的这些年……”龙王显然已经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 “哎,大王,您再仔细看看。那鲛人眼睛是淡黄色的,不是金瞳。” “小的一直仰慕……你说什么?”龙王声色一变,颤颤巍巍抬起头来,与鲛人视线一对,当即脸色也变了。 龙王沉着张黑脸起身,把头顶歪掉了的“龙角”扶正,又扫视了周围一圈。殿上无论虾兵蟹将,还是杂役的鱼们,全都跪伏一地,显然没谁敢承认,自己方才目击到了龙王大人出糗的一幕。 龟丞相擦了擦额上汗,讪笑着解释道:“这鲛人生有一双好眼睛,老奴想着您会喜欢的……”说着他又暗暗朝那鲛人使眼色,令对方赶紧离开。 鲛人眨眨眼睛,乖乖往外游。 “……呵,鲛人。”龙王意味不明地咬牙道。 他抬起手,训练有素的虾兵蟹将们当即冲上来,几把大铁钳架住鲛人,就将之摁倒在地。鲛人动弹不得,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把两手肘撑在地上,以免压坏了怀里的猫。 “丞相,这就是你准备给本王的惊喜?” “这……老奴没想到……”他怎么会知道这龙王会是这种反应! 虽身处海底,龟丞相仍然是汗如雨下,显得狼狈极了。 “哼,鲛人……好一个鲛人。”龙王走到鲛人脸前,居高临下看着那双令他丢脸的眼睛,不知联想到什么,他阴恻恻笑了,“这么好的眼睛,想必产出来的珍珠也是极为珍贵吧。” 龟丞相连忙解释:“这孩子天生残疾,变不出双腿,哭不出眼泪,他……” “哦?一只没法产珍珠的鲛人,留着有什么用?既然这眼睛这么好,不如就挖下来,挂在本王寝宫里头,倒也是丞相你用心了……” “……能哭的,能哭的!大人您看老奴这记性,这孩子其实也不是不能哭……” “到底是能哭还是不能哭啊——丞相?” “能哭!能哭!”龟丞相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好。那本王便信丞相一回。把这鲛人关进地牢里,什么时候能哭出珍珠了,什么时候放出来。一个月内若拿不出珍珠,凡今天在场的家伙,本王要一个一个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 猫醒来时,发觉自己正窝在那人的肚子上,肌肤贴着肌肤,外面是那人衣服罩着。猫有些害羞,下意识扫了扫尾巴,随后才想起来那人是怕痒的。 “你醒啦。”那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也才睡醒。 【嗯……我这样子是不是会让你觉得痒……我还是从你的衣服里出来吧……】 “先别出来……这样就好。外面有人。” 猫这才意识到,那人是刻意压低声音的。它于是也乖乖的,没有动弹。 “你先前怎么睡得那么沉呀……过了好像快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抱歉,我这边出了些问题。神识一时间没有办法顾及到你这里。】 “‘这里’?” 【嗯……我的本体不在这里。这只是一具……无意义的分身罢了。】 “……你说出了问题,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不,只是日常的琐事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猫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细谈。 “哦……那么你醒来后还要跟着我吗?我可能没法带你离开龙宫了,咳咳……不过我也许可以找其他人带你出去……”那人咳嗽了几声,听起来似乎有些难受。 猫想爬出去看看那人的情况,可它仍记着那人的叮嘱。它是一只好猫,不会不听指令,轻举妄动。 【我不离开你。】 “是吗……但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吧。” 【我……在找一个人。】 “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迷路了。我想……带他回家。我找了很久很久……每次都要走好远才能找到他……可他不愿意跟我回去。他有他要做的事……我只能陪着他。你说……如果我把那人放到我的肚子里,藏起来,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猫的神识逐渐完整降临,同这个没什么力量的脆弱分身链接。它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在一点点加深。猫终于嗅到什么,它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安。 “呵呵……你的肚子这样小,能装什么呀……咳、咳!” 那人笑着,紧接着便无法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与之肌肤相贴的猫也被震得一动一动,接着便是一阵呜咽,似乎疼急了,似乎……牵扯到了伤口。猫浑身都僵硬了。 与此同时,猫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 -----------------------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时一直在思考海底重力浮力,龙宫内部具体究竟是个什么环境,这种东西好像越思考越没法写。最后的结论是别细想,一切违背物理的你就当是玄幻的力量吧(。) 第68章 龙王祭 距离那日被拖到这阴暗的地牢里,过去了多久?应当是快一个月了吧。鲛人靠坐在墙角,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显得没骨头似的。 除了紧锁的牢门,他身上再没有其他的桎梏。牢房内放有大大小小许多渗人的刑具,但没有外人进来过。 ——他身上的伤,全是他自己弄的。 怀里的小东西忽然动起来,有些急躁,也许是嗅到了什么。鲛人便想要摸摸那只猫,安抚地说声没事。可他的手已经麻木了很久,从昨晚起就是这样了,无论如何也感知不到手指,更不要说抬起。 腥甜的热流涌上喉头,他于是一时间也没法说话。鲛人合上沉重的眼,心想还好那猫及时醒来了,距离龙王的最后期限还有点时间,他应该能找机会把这只可怜的小猫送出去。 小腹上扭动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他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人来了,来人站在牢房外正呼喊他。啊,他的听力也受损了许多。 “你还是哭不出来吗?”那人问。 “嗯……” “你……你知道不知道就因为你,我们所有人要遭多么大的祸……只是哭而已,你是存心想要拖所有人同你陪葬吗?!” “……” 这样的对话已经上演了不知多少遍。起初是哀求,他们哀求着他,求他哭一哭,他们同他讲起他们自己的过往,诉说他们的家人,朋友,未来,希望他能多少为了他们而努力一下…… 后来,有些人来到他的牢房外,教他怎么使用那些东西,往他身上施以疼痛又不至于丧命。死,是要不得的,死去的鲛人便再也没法哭出珍珠了。有时他昏迷过去,旁观的人们便很是焦急地去找来人为他看伤……这时候,鲛人会恍惚觉得自己正被关心着。 随着时间流逝,那可怕的最终期限越来越近了。拜访的人情绪逐渐崩溃,他们咒骂着他,诅咒着他,他们说等他从牢房里放出来,便小心不要落到了他们手上。所有人都相信,龙王是会真地挖下他们的眼珠……这甚至大概率只是第一步,往后还会有无尽的折磨等待。他们的大王就是这样的家伙。 鲛人总是沉默地看着他们,他的眼中没有同他们一样的愤怒,亦没有哀伤。他就像一件漂亮的人偶,日复一日、日以继夜地对自己施以痛楚,面无表情。 龙宫内开始有传言,说那关在海底的鲛是天生的怪物。否则怎么会有人流了那样多的血,却还是面不改色呢。有人说是那鲛人太过娇惯,不舍得给自己捅得更狠些,要是换他来,一定做得更好……这些话都没避着鲛人的耳,他们便是故意要让他听见的。 后来,鲛人便不再听那些人的谈话了。他的意识总昏昏沉沉的,偶尔才醒来一下。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弱了许多,如今哪怕是打开牢门,他也游不出去了。 第95章 鲛人觉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 “龟丞相已经被取下了眼睛,一只百年老龟的眼珠子,也算不错的补品,龙王大人已拿来泡茶喝……龟丞相待你那么好,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牢房外的人正冷冷道。 鲛人吃力地辨别对方的话语,他动起嘴唇,单这一个动作就无比艰难,喉咙和胸腔内仿佛有刀割:“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龙王大人自然没出手。你以为其他人不生气吗?要不是你关在这里,谁都进不去,你以为你还能全须全尾地躺在这里睡觉?哼,龟丞相当初带你回来,现在也是偿罪了……” 鲛人想起那只老龟。那只龟确实活了很久,龟壳都斑驳了。这样的老龟,一开始见到他,还以为他是走失的孩子,想拿食物引他出来。 后来听他解释,得知他竟是男孩,却也没中途把他扔下,仍然把他带了回来,给他吃穿,给他住。现在那只龟因为他而被挖走了眼睛…… 鲛人发现自己还是没法落泪。或许自己真的是如他们所言的怪物吧。 他觉得门外的声音有些熟悉,又费力撑开眼睛。昔日漂亮的眼,如今枯萎无光,他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今日的第一位访客。 是那只失误摔了盘子的贝壳。 贝壳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的竟然慌张移开了视线,转而似乎不愿露怯,狠狠地瞪了回来。 “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估计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看见那只老乌龟的一条腿或是一只胳膊了……”说完这句话,贝壳便离去。 偌大的地牢水声晃荡,寂静中只有一条残破的鲛人……与一只猫。 从始至终,猫都很是听话地窝在鲛人的衣物下。直到现在,才一点点爬出来,它用一种哀伤的眼神抬头望着鲛人,鲛人觉得这只小猫好像要哭了。 “其实还好……我以前也经常受伤……”他说的是从前为了食物,同其他强壮的海底生物打架。其实更多的时候,那些家伙仅仅是试图虐杀他取乐。 鲛人的声音很低,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仅仅是嘴唇在轻碰。猫能够读懂鲛人的话语,它当然能懂他。 啊……好像真的哭了。 鲛人有些无措,他没有安慰一只小猫的经验。但猫并不需要他的安慰。猫低下头,无声舔舐他掌心的伤口。似乎有些酥痒,似乎又没那么疼了……鲛人不知道这是否是心理效用。 其实不该这样的。猫该躲起来。猫要是被发现了,一定会被捉出去,面临不知怎样的下场……鲛人想要让猫停下,可猫趴在他的手上,带来湿漉漉的痒意,他便想要睡了。 好像很久没有舒服睡过一觉了…… 鲛人再度醒来时,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他转动起手腕,摇动起尾巴,仍有丝丝疼痛,但至少无碍于行动了。 ……他的猫呢? 鲛人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仍旧是那个牢房。可猫却不在了。他好像心房里失去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呆呆坐在原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那对海一般纯粹的眼珠子,从那小巧的眼眶……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带来鲛人自己都没察觉的安心。那声音其实有些冷淡,如果是人的话,恐怕会是那种整日瘫着一张脸的家伙吧……鲛人很难将这个声音,同那只软绵绵要哭不哭的猫相联系。 猫嘴里叼着个东西,从铁栏杆窄窄的缝隙中钻了进来。那样细小的缝,竟然能容纳下圆滚滚的一只猫。鲛人不禁稍稍睁大了眼……他的猫实际似乎没那么胖,原来都是毛吗…… 猫自然是不知道某条鱼对它身材的嘀咕,它抬头挺胸走来,把嘴里的东西放到鲛人的手心里,随后便爬上对方的尾巴,蹲坐下来,像是在等待一个夸奖。 那是一枚粉白的螺壳,只有指甲大小,精心雕琢过。 【我偷来了钥匙。】猫说。 鲛人垂着脑袋,他摩挲着掌心间的东西,过了会儿又摸摸猫的脑袋,不知想着什么。鲛人的手远没有先前那样柔软了,布满了一个月来承受的伤痕,可猫仍喜欢被这样的手触碰。 “……这样好吗?”鲛人轻声说,也许在问着他自己。 猫僵硬了,它抬起的胸脯低垂下来,兴奋的眼睛失落下来,随后它把整个脑袋都贴上鲛人的掌心,两只爪子抱住了对方的一根食指。 【我可以把你救出来……只要你愿意……】 “我……”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他们会把我捉起来,剥我的皮,吃我的肉……我想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这话说得起了些效果。鲛人没立即反驳。他握紧了手心的螺壳钥匙,缓缓把手握成拳头,握得螺壳的尖端深深扎进还没好的伤口里,再度渗出血来。鲛人仍旧没什么神情,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了。 “如果我走了,他们……” 【那一切分明与你无关。】猫冷冰冰打断。 “如果不是我……” 【害他们的,是那条妄图假扮真龙的丑陋的蛟。】 “……如果我能哭出来。” 猫对这句话产生了强烈的反应。那凭空钻入脑子里的冷淡声音,有了明显的起伏,明显的不甘,明显的愤怒,以及……明显的痛苦。 【即便你能为他们哭出真情实感的眼泪,即便你能为他们带来‘珍珠’,你以为你就能救得了他们吗?即便救得了他们一时,他们仍旧会这样……也许在下个月,下一年,下一个十年就死了……你……你……你……】 猫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它干脆用力咬上了鲛人的手,紧紧咬着,仿佛在泄愤。这是猫这么长时间以来,从它出生起,第一次咬上那人。它咬着,后来叼着,再后来含着,甚至只是用它的牙紧紧贴着,到最后埋头舔起来,看也不看手的主人。 鲛人静静看着这一幕。猫甚至没能咬破皮,只是给无名指的指腹留下一口小小的牙印。他知道猫不舍得真正弄疼他。 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呢。 “已经有人因我的不作为而遭受磨难,我好像……没有逃走的权利。” 他浅浅笑着,笑得有些苦,又有些置身事外。他摸着那不愿看他的猫的脸,从后往前,摸到了一猫头的黏糊糊的湿毛。 又哭了呀……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人想说这句话了。 【你认为这是你与生俱来的罪吗……】 “……” 【若你果真认罪,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 猫用力吸了吸鼻子,随后像只八爪鱼一般,四爪并用抱紧了鲛人的手掌。它把它的爪子插/入那人的指缝间,就连尾巴也一圈圈缠上手腕。它打定主意要同鲛人在一起,无论接下来鲛人将面临什么。 【要是你割你自己一刀,那么我也会割我一刀;要是你被剖了眼睛,那么我也要活生生挖下……】 “……算了,走吧。”鲛人用另一只手拨了拨这只小八爪鱼的耳朵。 【真的?】猫狐疑地抖了抖耳朵。 “真的。”鲛人轻笑了下,“你这么黏人,我不放心你呀。” ……至少先把它骗到岸上去。 。 猫确实没有说大话,在猫的带领下,他们避开了龙宫内的种种视线。鲛人想起猫是作为“野味”被捉来的,他现在有些怀疑,打从一开始就是猫自己故意被捉住的了。 离开龙宫的路并不顺利。鲛人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好几次要直挺挺地坠入海底,被那只一丁点大的猫死死顶住,往上拖拽。一鱼一猫就这样踉踉跄跄游一步停一步,时不时躲在隐蔽处歇息,才终于游出了水面。 这是鲛人第一次离开海。岸上,是从前他只能在浅滩边远远遥望的存在。那些人长着双腿,来来往往;听说有些海底的居民也会装扮成普通的人类,混到岸上去。 可他变不出腿,这条本就孱弱的尾巴,到了岸上便更是累赘。 鲛人藏在一块礁石后面,他坐在碎石上,将带水的长发用手指梳理到身后。有些水草缠在了里面,猫坐在他的肩头,勤快地帮他将之叼出。 【对不起,是我没用……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再多分一点力量……我就能抱着你走路了……】 听到这话,鲛人眼前放空了一瞬。嗯……一只巨型的毛绒猫直立起来,把一条鱼抱在怀里?鲛人显然联想到了一个完全跑偏的方向。 他被脑海中的画面逗笑了,正要开口同猫说着什么,就听到旁边一道尖叫声。他下意识跳回海里,只余下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这时候才看向声源。 一个渔民用手指指向他,浑身发抖,张着嘴巴。似乎除了喊出那道声音外,再也没法发声了。 被看到了。要走吗…… 鲛人思考着,就见岸上有人也开始向这边聚集过来,应当是被方才的尖叫吸引来的。各种各样的人,穿着鲛人不熟悉的衣物,拿着鲛人不熟悉的工具,他们都看见了那容貌昳丽游于水中的存在,也是震惊在原地。 第96章 啊,看来真得逃走了。 就在这一瞬间,凝固成石像的人们动了。那些人仿佛猜到了鲛人要跑,机敏地做出了反应,却不是鲛人以为的攻击。几乎是同一时刻,人们纷纷跪下去,扑通扑通,重重的跪地声挤满海岸,挤得一时间鲛人都忘记了游走,被这怪异的场面定在原处。 “龙王大人!求您开恩……”为首的人喊道。 ——我吗?鲛人愣了下,如同那日在龙宫里面对龙王大人一样。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 “我们村子已经没有多的童男童女了……今年的龙王祭求您宽恕几日……” “我儿……我儿他还好吗……他,还活着吗……” “龙王大人,祭品我们正在挑选,求您再耐心些……” “他十日前出海,至今还没有消息,我们母女俩……” 这是“龙王”领海内的一处小渔村,向龙王大人供奉,得之庇护,是村子祖祖辈辈的规矩。临近龙王祭,村子里总会失踪些人,人们说那都是被龙王大人招去龙宫侍奉了。 那是天大的好事,是求之不来的幸,村子里都是这样说的……可真轮到自家头上,夜晚总会有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连哭也是不能大声。那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是不可拒绝的幸…… 鲛人藏在水下的伤痕累累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猫在水底下两只前爪抓住鲛人的小拇指,拼命想要拉他走,却怎么拉不动。 他平静道:“我不是龙王。” “那您……是来铲除那条吃人的蛇吗?”为首的村长颤巍巍说。 周围人无不惊惧,简直是用看怪物的眼神看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那在村子里最看重规矩、最敬重龙王的老者,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几个失去了至亲的村民,都吓得白了脸。 老村长见“仙人”不说话,便重重把头磕了下去,惊得几个年轻人试图上来搀扶。老人已是一把年纪,磕下头去却硬如磐石。 “求大人替这些可怜的孩子做主……求仙人施恩。” 。 传闻东海有龙,生于天,长于海。黑鳞金瞳,为仙灵也。 “黑龙”坐于金碧龙宫之上,众海妖侍立臣服。 今日便是龙王祭,早几日便陆续从各地献上美人美物,活的死的,各自已粗粗计数按惯例处理,还未入库的宝物堆积在这里,把大殿照得煌煌,镂金铺翠,入目不见凡器。 每到这一日,就连最末的侍从也戴上了琳琅的脚镯,同那明镜似的青石地板相映。他们将列队前往僻壤的村镇收拿供奉,当地的凡人便要惶惶跪地,把他们视为仙人供奉。 每到这一日,就连最末的侍从也要抬高了下巴,因身处龙宫而感到无上的尊荣。龙宫虽大,内部事务却并不细致。多拿一件玉壶,少拿一件项链,常有之事,睁只眼闭只眼间,许多的油水就在途中悄然蒸发,一环扣一环,一层刮一层,没人会多嘴。 至于龙王大人是否会对那减半的贡品展露怒颜,刮无可刮的信徒是否将遭受“不诚”的报复,便不是他们这些侍从所要担忧的了。 已是酉时,本该已启程去播撒一年一次龙恩的队伍,却迟迟未出发。他们连眼睛都生怕多眨一下,只垂着眼望向脚下洁净的玉砖,唯恐引火上身。 殿中央跪坐着一人,孤零零,只披着件灰白的单衣。同两侧花花绿绿披罗戴翠的鱼群相比,同金光灿灿的殿内诸多珍宝相比,这条墨黑色的鱼显得格外素净。 他与此地格格不入,像是一副极尽堆砌用尽好些颜料的画,却独独在这里缺了角。 “黑龙”将鲛人冷落了好一会儿,吃了会儿茶点,这才出声质问,看也没看鲛人一眼:“哼,竟然敢回来,是准备好了挖下那对眼么?” 听到挖眼,好些鱼都捏了把汗。那日发现这鲛人逃走后,全龙宫上下都慌了神,恨不得挖地三尺要把这该死的家伙翻出来。没想到他们战战兢兢等了几日,龙王大人却再未提起这桩事……仿佛从一开始,龙王便并不在意那条鲛人。 也许龙王大人是忘了,忘了也好,他们便不必再恐惧自己被挖了眼睛……可如今,这条该死的鲛人却又自己跑回来了! 一些鱼恨得牙痒痒,可他们什么也没法做。他们如今全部的希望只能寄托于那条让他们怨恨的鱼身上,他们恐惧又焦虑地期盼着那条鱼的回答。 同那时在地牢里相比,鲛人似乎更消瘦了。姣好的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风一吹便要消散的身子,竟然回来了……好不容易离开了,又为什么回来……他们看不懂。 那条鱼开口了,声音嘶哑:“我来是要为大人献上珍珠。” “……哦?那好,你便哭吧。” “我不能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哭。” “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能哭?”“黑龙”有些不耐烦。 “请大王为我准备一间空屋,让我同大王独处一室,我会为大王献上世上独一无二的珍珠。”鲛人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掩了那对漂亮的眼。 “……”“黑龙”终于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盯着那条墨色的鱼。大概没人能猜到“黑龙”在想些什么,两旁的鱼们一边为鲛人的胆大而暗暗惊心,一边对他这番话也是摸不着头脑。 鲛人是传说中稀少而珍贵的物种。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却也听闻过他们的美丽……与脆弱。更不要说眼前这只残疾的鲛。没有人觉得这只鲛人能对他们的大王做出什么不利。 “若你仍哭不出来呢?” “那么我自会亲手取下我的眼,献于大王。” “若你哭不出来,我不仅要挖你的眼,还要活生生割下你的脸,剖开你的肚子,一寸寸拔下你的鳞……”“黑龙”一字一句道。 “任凭大王处置。”鲛人面色未变。 “……丞相,起驾,去本王的寝宫。” 失了双目的龟丞相,竟然还好生生侍奉在龙王身侧。也不知当初是哪些人暗害了这只老龟,那些人又是否被老龟反过来处置……那一切已与鲛人无关,他如今只需要做一件事,这辈子最后要做的一件事。 以“黑龙”为排头,乌泱泱的一群鱼虾从大殿鱼贯而出,又很快来到龙王大人的寝宫。 “黑龙”的寝宫自然也是华贵非凡,如此庞大,令寻常鱼惊愕。怕是连一只鲸鱼都装得下呢……这是自然的,那可是龙王大人,其本体雄壮之姿,哪是区区一条鲸能比的!没有鱼对此有过怀疑。 鲛人低头随着对方进去,又低声提醒道:“大人,不能有旁人看着。” 龙王大人哼了声:“都退下吧。待会儿……” 待会儿什么?一群鱼等着大王发话。 “黑龙”卡壳了下,似乎嘴里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得。他阴测测地瞪着那条看起来瘦弱无比的鱼,这才慢悠悠续上。 “……待会儿给他收尸。” 哦哦。众鱼点头。 这是自然的,那条鱼进了龙王大人的寝宫,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有什么下场呢。总不能龙王大人还需要他们看守在门外,随时待命,以备不测……那可是龙王大人! 在众鱼未察觉的角度,“黑龙”迈进寝宫的脚步慢了半拍,就在身后仆从即将为他关门之时。 那条墨色的鲛人已经乖乖在里头等待,“黑龙”一条腿已经迈入门槛,仆从正要困惑抬起头来,就见龙王大人已经进去,便缓缓为之将门关上了。 一旁的龟丞相上前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让他们到外头候着。 “这……”几个虾兵蟹将拿不定主意,按规矩他们是要贴身护卫龙王大人的。 “哼,你们当这里是哪里,龙王大人的寝宫也是你们能肆意喧哗的?挤挤攘攘的,把这里当做食肆了么?今天就是龙王祭了,不去做上路准备,是打算等龙王大人出来,把你们也都一口吞了么?” 龟丞相这番话才点醒了众鱼。因为那条鲛人清晨不请自来闯入殿上,他们竟然一时都忘了,今天真正重要的头顶大事。 没人再惦记看那鲛人的死状,就算真变出了什么稀世的珍珠,那也是龙王大人的所有物,同他们这些下鱼无关。勤勤恳恳的鱼鱼虾虾们立即走了,就近到广场去列队。 还有一个没走,是那条大鲶鱼。 龟丞相说:“我守在这里即可。” 鲶鱼大总管:“连眼睛都没了的老东西,还想支开我。” 俩死对头直直站在大门外头,像两门神,谁也不让。 寝宫里头,“黑龙”已经坐上软榻,那鲛人则依旧跪在地上。 “现在总能哭了吧。” “……哭?大人想看我哭么?”鲛人握住自己的一只手腕,放到眼前端详着。 “怎么?打算割腕么?”“黑龙”兴味道。 “这只手过去断过许多次,毕竟太脆弱了……可无论哪一次,我都没法哭出来。一只流不出泪的鲛人,一条离了族群的畸形鱼,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可我还是活了下来,无论被折断多少次手,无论尾巴撕裂到何种地步。” 第97章 鲛人缓缓抬起头来,于是“黑龙”又见到了那对淡黄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竟然抖了抖,手伸向塌下,摸住了保命的匕首。 应该让他们进来守着的。“黑龙”有一瞬心想。 这样的一对眼睛,要是生在自己脸上该有多好。“黑龙”又想。 他原本只是想拿这鲛人做由头,看那群虾米担惊受怕又自相残杀,借以缓解这段时间的烦心……他改主意了,无论这鲛人哭不哭得出来,这对眼睛他都要弄到自己身上。 “黑龙”握着匕首的力道逐渐加重,他脑内已经开始幻想,刀尖如何在那苍白的肌肤上划开,勾出血滴,就像在白纸上作画。 “生命到死的关头,总会拼了命地不择手段地想要活下去,这似乎是一种本能。因为死亡本身太过痛苦,还是因为恐惧死后将迎来的更大的苦痛?龙王大人,您是否也思考过,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惜,这并不是我们这样渺小的存在,能窥探的东西。” 那条毫无攻击性的鲛人缓缓游了过来,像是不自量力朝着他的匕首往上撞。“黑龙”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已经把那刀明晃晃亮在外头。 鲛人已经游到了他的眼前,双手撑在矮桌上,歪着头看他,自上而下地垂眸看他,发梢垂在了亮银的刀面上。这一幕令“黑龙”心跳更快,仿佛他才是那条待宰的鱼。 “‘龙王大人’,像你我这样蜉蝣般的存在,生来一无所有,不知为何而活……但今天我们似乎可以选择,你我之间至少有一人,将为何而死。” 鲛人握上了他的匕首,自手腕上传来恐怖的重压,那力道震得他虎口生疼。“黑龙”蓦地被弹开了臂弯,连肩膀都隐隐作痛,刀在半空打了个圈,便转瞬落入鲛人的手。 以天山玄晶作柄的神器,在寻常人手里连举起都难,如今在鲛人伤痕累累的手腕间轻盈翻飞,像是一只银色的蝶。就这简单的一个动作,便令“黑龙”彻底心凉了下去。 他大声朝外头喊道救驾,再也顾不得龙王的威严。可外面静得可怕,无人应声。他忽然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寝宫了。这是一只密不透风的笼子,有人丢了一只蟋蟀和一只公鸡进去。 而他就是那只受虐的蟋蟀。 “好刀。”鲛人低声赞叹。他不懂得法器,他没见过好的东西。可他用过石头做的刀,用过贝壳做的刀,用过各种各样能拿来杀人自保的东西。他知道如何杀人,以及如何更好地杀人。 “它叫什么?”鲛人手腕悬停,收了个利落的刀。问出这话时,他那惯常冷淡得要褪色的脸,才罕见地鲜活起来,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好奇。 “点龙笔……”“黑龙”喃喃道,手指仍在发抖,他没想到这张嘴竟然自己开口回答了。 点龙笔,是他整个龙宫内最珍贵的法器。两百多年前那只黑龙现身,降下神罚,数名真仙陨落,众海域无主,他才侥幸捡漏夺得。至今仍未能使出它真正的力量。 传说它的刀身由那黑龙的一根指骨所化…… 若非这只“笔”,他扮不成“龙”。 听到这把刀的名字,鲛人微怔,随后笑了笑:“看来‘龙王大人’对那传说中的龙,当真是贪慕已久。如果可以,我也真想见见那样的存在……” 话音刚落,鲛人便扬起手腕,快准狠地将刀向“黑龙”头上一斩,“黑龙”被掀翻在地,仰面迎来那张苍白而昳丽的脸,那张冷峻而残酷的脸。 他呼吸停止了数秒,才发觉自己并未被当场开颅。他躲闪成功了。点龙笔堪堪擦过他的头顶,正钉在他的角上,深深插入地砖中。那只鲛人,不,那只怪物正倾身踩在他手腕上,冷漠地握着刀柄。 他终于近距离看见了那对珍贵的眼,里面倒影着一条惊恐的蛇。他头上狐假虎威的“龙角”,彻底歪了。 ……自从成为“龙王”,前呼后拥,他有多久没有亲自与人战斗过了。 下一瞬,鲛人被重重砸到墙壁上,软绵绵的身躯滑落,身后石壁裂开几道缝。他嘴角流下血,他的一只手断了,他掀起眼皮,看向那条神情狠毒的蛟蛇,淡淡一笑。 “看来您也升起了斗志。不知你我之间……谁对那‘活下去’的渴望更深。” 龙王大人的寝宫内接连传出巨大的声响,有什么东西碎了,有什么东西裂了。时不时有嘶吼声,与凄厉的尖叫,似乎都是龙王大人发出的。数里之外等待启程播撒龙王仙恩的队伍,注定听不见他们的王的呼喊。 一门之隔双双守在寝宫外的两位臣子,则都沉默,心无旁骛地“守”着大门,不叫任何人进去……也并不搭理里头的任何声响。 这大概是这两个老头这辈子最默契的一次。 那只白色的猫游来时,胜负早已分出。 今年的龙王祭注定办不成了。那位在东海叱咤多年的龙王大人,永远地死在了他的龙宫之中,他手下的鱼虾们已经开始搜刮龙宫内的财宝,甚至没人上前去埋葬他的残尸。 龙王大人是被分尸而死的,死状凄惨,死前经历了漫长的缠斗。那只点龙笔不翼而飞,龙宫内的鱼们寻了数月都找不到,才只得放弃。至于那只鲛人,肯定是死了吧,再不然就是逃了…… 在深海的深海,漆黑而冰冷的尽头,有一条破破烂烂的鲛人,沉在海底。他轻飘飘地随着水流被放逐至此处,像一片黑灰色的垃圾。 曾引得无数人追寻的点龙笔,正深深凿在他的一只眼眶中,刺破了眼,贯穿了头颅,又牢牢钉到地里。他的另一只完好的眼半阖着,黯淡着,再无光彩。 他像是也死了。 然而当那只白色的猫寻到此地,鲛人仅剩的一只眼才终于闭上。他嘴里吐出了一串细碎的泡泡,似乎最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了。很快,这副躯壳便将永久地睡去。 猫钻到鲛人的颈窝处,用自己的皮毛给那人冰冷的身体取暖。小小的一团东西,抽搐着,颤抖着,呜咽着,同那人一起分担着死亡的鞭笞。 它的尾巴在静静燃烧。 它是一只无能的,没用的,什么也做不了的猫。唯一的用处就是在短暂的清醒时刻,见证那人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它感受着冰冷的绝望的痛苦,感受到有千千万万只无形的手在用力凿着它的眼睛。这并非常人所要经历的苦楚,是那人被强硬施与的劫。 【魂还是没散尽……】 【这都第几世了……】 【那只九尾猫也还没死,不过快了……】 它想起来好像很久以前的一幕,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一幕。那人闭着空荡的眼眶,眼睛挂在了天上。 那天,被取走眼睛时,他是不是也这么疼呢。 。 传闻东海有蛟,生于潭,长于沼。食人造孽,为凶兽也。 有显赫仙门弟子前来铲除恶蛟……在那蛟死后第三年。 “什么?那条蛇已经死了?!”仙门弟子姗姗来迟,方才得知恶蛟已无。 “是啊,三年前有仙人下凡,给我们把那条赖皮蛇杀了。不然那蛇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人哩!”老伯埋头打着渔网,对一旁那些锦衣纨绔的少年人冷冷淡淡。 “……仙人?!”领头的少年人喊得声贝更高。 “嗯哼。”老伯骄傲地挺起胸膛,“当年仙人降临,就是在咱们村落脚的,我亲眼见过咧。” 少年反而笑了,松了口气:“不,老人家,您这是被骗了。仙人哪能是那么容易见到的,更何况如今……哎,总之,您三年前见到的,估计只是某种海里的妖精,说不定如今仍蛰伏在某地,等着要吃人……” “那就是仙人,是真正的神仙!”老伯怒瞪回去,他嘴笨,不知道怎么反驳,脑子里急切转起来,最后梗着脖子吐出一句话,“……是菩萨!” “菩萨?”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噗嗤一下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菩萨……那老头说是菩萨……” “菩萨都出来了……怎么没有佛祖,金刚啊?哈哈哈……” 老伯听明白自己被取笑了,脸色涨红,又气又恼。他不在乎这些毛头小子笑话他,可他们不能笑那位仙人!他们分明就是不信!还说是妖怪! 方才同老伯说话的少年,便是这一队人的领队,算是脾气最好的一个。他很快便收住了笑,并无恶意地同老伯打趣道:“您还知道菩萨呢。那您知道什么是菩萨么?” 老伯说不出。他只知道菩萨是极好的。 “——就是救苦救难救我们脱离你们这些妖孽的大恩人!”一旁一道怒喝声传来,伴随着一把扫帚袭来,打在这伙人肩头腿上。 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妇人,抄着扫帚提着水桶,便对着这群年轻少男少女开打,把他们往外头赶。不算多痛,但对这些天之骄子而言,足够耻辱。 “哎,哎,你们干什么呢!” “哪来的刁民,你们知道我们从哪来的么!” 第98章 “师兄别拦着我,让我给这帮村妇点颜色看看……” “哎,我们并无恶意,您这是为何……” 宋二娘插着腰,指向村口:“从哪来的回哪里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她身后一帮姐妹也是个个面色不善。 被如此对待,那位领队的少年也隐隐压了怒意:“我们千里迢迢来此为你们除妖,你们便是如此态度么?” “哼,少忽悠人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跑我们这来就是要那‘点龙笔’的!要不是为了抢这东西,我们这里出多少蛇妖,死多少人,你们都不稀罕!” 被戳穿来意,几个年轻人顿时气焰消了大半。气也不生了,一时慌神,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那为首的少年。少年领队也是摸不着头脑,这偏僻的渔村,怎么会有人知道那仙器的存在。 “这几年,不知多少像你们这样的人,跑来这里想要把我们的地翻个底朝天,就为了你们口中那支笔。别白费功夫了,我们这里是被仙人庇护的土地,你们别想在这作乱!” 刚给领队传音,说要把这群村民捉起来问话的某个弟子,心虚地往后退了退。他小声嘟哝:“什么仙人,哪能那么神,我就算当场杀人又能怎么样……” 没说完便被同行人扯了扯袖子,又被领队严肃瞪了瞪,才悻悻闭嘴。 对这几个村民的话,领队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他们从天上御剑飞来时,便隐隐感知到这片海域不太对劲……太平静了,平静过了头。越是靠近这里,海面的气息越是安宁。 他们如此才确信,点龙笔一定就在这块范围……只是点龙笔不是一把神兵么,什么时候有“定海神针”的功效了? 这时村西边又跑来一伙人。他们眉间满是喜意,头上扎着白布,招呼着这边人过去。 “船都装饰好了,就等装菜了!”随后才看见了陌生的一行人,“这些晦气家伙怎么今天也来了……算了,今天是喜庆日子,不和你们计较!你们要是安静点,也能让你们一起来,算是让你们沾点那位仙人的光!” “……敢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年轻人们这才后知后觉,无论那位老伯还是方才的村妇,全都穿着明显新换上的干净衣裳,头上扎着特意打好结的白布。 “龙-王-祭!” 。 传闻东海有仙人,黑发金瞳,上身为人,下身为鱼,容貌昳丽,怀中常年抱着一只白色的猫。昔年有蛟,假扮作龙,于海上作乱,吃人无数,便是这位仙人下凡,挥一挥衣袖,随手带走了那为害人间的兽。从此东海海域受仙人庇佑,海上出行不再遭受祸乱。 为感念仙人恩惠,每年的这一日被命为“龙王祭”。到了这一天,当地的居民便会准备好墨水晕染的竹叶龙舟,往小船上放满亲手做的精致鱼食,由一群青壮年男女戴着白色的头巾,推着一叶叶龙舟出海。 等游到一定距离,便放下小舟,独自回游。小舟上的鱼食将喂给海里的鱼儿们,此举也可看作这些依海吃海的人们,对海洋的感恩。游得最远的船队,便是今年的胜者。该船队所属的村镇,便是今年的“龙宫”,将作为下一年龙王祭的主办方。 随着科技发展与人们的生态意识加强,传统的龙王祭如今又有了新的进步。比如龙舟要改用新型海水可降解材料制作,再比如鱼食要严格经过有关部门的检验,确保对海洋及当地海生物无害。 以上,便是九洲东海沿海地域数千年的传统习俗。 在人们已知“神仙都是迷信传说”的当下,年轻人或许并不相信数千年前真有这么一位“仙人”,杀死了真身比一栋房屋还要高大的蛟蛇,但他们对龙王祭的重视,并不比老人们差。 毕竟,但凡经常出海的人都知道,东海域是整个九洲最安全的水域。在各个海区时不时爆发“未知原因海难”的今天,东海沿海城市的旅游经济与船舶贸易如此发达,不是没有道理的。 哪怕是最最功利主义的家伙,也对这片海域的力量充满感恩。 以科学的眼光来分析,或许东海域存在着某种特殊的磁场,又或许东海域底下埋着什么特别的物质。已经有研究院研究发布,就连最暴躁的鱼群放到东海域,都将变得温顺,按论文原文所述,便是“回归了神明的怀抱”。 ……或许世上真的有仙人呢。 。 点龙笔,在销声了数千年后,已确定为失踪,未被收容于任何势力。它的力量与用处甚至在漫长的时光中被遗忘,仅少数群体出于某种朝圣心理,仍在坚持寻找。 某一年,异常事务管理局新上来一个愣头青,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笔。调查申请信是早上从异务局总局发送的,退信是中午便返回的。一路送来的,还有来自东海域诸多大佬的怒骂。 “你们须感恩!!!” 此次事故成了异务局接下来一整年的笑柄,他们去东海域出任务也时常遭受当地同事白眼。隔壁特异功能管理局局长甚至专程发函嘲笑:你们该不会以为大家真不知道点龙笔在哪吧。 此后,点龙笔相关事务,便在官方部门彻底隐身。只有民间散落的特殊势力,仍在孜孜不倦研究。无论任何人,最终探究的尽头,都指向了数千年前的那位存在,便在惊讶与了然中,将文件封存。 在一年一度的龙王祭的这一天,有人真情实感供奉那位自海中来的仙人,有人借此感念那位已沉睡多年不知何时将醒来的存在。 不过这一切,都同那条静静葬在海底的鲛人无关。 ——同虞江临无关了。 第69章 众生相 虞江临八岁时,捡到两个女孩。 刚死了父母的小孩,罕见没有哭闹,只都木木地被那稍大一点的男孩牵着往前走,手上骨头一个比一个硌人。 到了没人的地方,男孩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大饼,掰成两半塞到二人手里。饼又干又硬,两小孩吃得又急又饿,简直分不清她们究竟在把饼往嘴里吞,还是在把胃里那点东西往外头吐了。 拥有琥珀色眼睛的男孩静静等她们吃完。 随后说: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哥了。 他没告诉她们,那饼是他昨天刚从一个死人身上翻出来的。一个被当街打死的扒手,死后遭了他这个小扒手的魔爪。 虞江临十一岁时,到酒楼去做帮厨。 白天在后厨里打下手,晚上清洁堂前堂后,深夜偷偷藏点没人要的剩饭,带回给妹妹们吃。如此过了一年多,某天偷饭被捉了个正着,挨了几板子,被一脚踢出了酒楼。 一个月后他找上间客栈,凭借偷学的那点炒菜手艺,混到了一份正式的活计。客栈老板问他,脸上的疤怎么回事。 虞江临乖乖说是天生的胎记,他只呆在后厨里,不会吓到客人。 其实那疤是他自己拿笔画的,防的是被什么人拐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小鬼个子小小,心眼却不少。 虞江临十三岁时,战火蔓延到了这片城镇。 客栈老板早早就携家眷跑了,虞江临便顺走老板那用来运货的马车,带着妹妹们也往后方撤。客栈人多口杂,关于战时的消息飞得比将军府还快。他知道往哪里投奔安全。 半道上遭了山贼。山贼问他,留命还是留财。 虞江临说:没钱,但可以给你们卖命。他嘴皮子一通巧言下来,自己连同两个妹妹便一起入了山贼的籍。 山贼又指向他身后问:那猫也是你的么? 虞江临转头,看见一只白色的猫蹲坐在马车顶棚上,静静望着他,不知跟了几里路。 虞江临十五岁时,屠了山贼的头头。 他放了十几个刚被绑来本要被沉湖的人质,又带着一帮以他为首的山匪弟兄、几车的钱财、几车的物资,以及一批官府都没得用的良马,下山去了。 如今又逢乱世,九洲分裂,河山割据。当神怪渐渐淡出俗世的舞台,人的政治便轰轰烈烈地袭来,为这片大地增添新的伤痛。 虞江临站在岔路口,他看向身后懵懂的追随者们。 问:你们想打仗,还是做买卖。 虞江临十八岁时,已是小有名气的富商。 官府从他这低价买粮,百姓由此处空手领粥。人们说只要见到那位大善人的粥棚,便可进去喝一碗稀汤。 没人敢闹事,守着粥棚的无不是五大三粗的莽汉,拿着长长的饭勺像捏着根竹签,面如门神,青目獠牙。 虞江临二十岁时,彻底在这荒唐世道站稳了脚跟。 两个妹妹已能独当一面,当年跟着他下山的弟兄们也已陆续成家。他把手上铺子与资产分了一分,便在某个夜晚独自抱着猫离去。 那白猫这些年与他形影不离,有小弟曾开玩笑道:那小东西说不准是老大上辈子救下的猫妖,这辈子来报恩的,就和那些书生话本里写的一样。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死在了战场上。 第99章 他的尸骨同他的猫滚在一起,旁边是朝夕相处其他将士们的骨,一起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又一起被黄沙埋葬。 这支骁勇的队伍护下了一座城,城内的百姓们得以及时撤离。可惜他们自己的家人,便再也收不到远方的来信了。 虞江临五岁时,家里人请了算命先生。 那瞎眼的神棍掐指一算,说这孩子天煞星转世,只要做人便活不过二十二,且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算命先生自然被连打带骂地赶出了府。 年幼的虞江临问:什么是不得好死。 他的娘亲心疼地说:呸呸呸,不要说这种话。我儿是天生富贵命,这世上苦了谁都不会苦了我的孩子。 虞江临七岁时,有一白衣白须的老头登门。 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爹娘如此惶恐,恭敬地把那老者迎到上座。当晚厨房备了一桌好菜,虞江临那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他在家能吃到的最后一顿饭。他只知席上有些沉默,还未离席爹娘便抹起眼泪。 那老者抚上他的发顶,说此子有仙骨,愿收为徒,从此别离凡俗,步入仙途。虞江临跪别爹娘,便被带着腾云驾雾,降落于一座空中机关浮岛,从此拜入天机府,问心真人门下。 虞江临十岁时,宗内迎来讲坛大会。 师父传音告诉他,那坐于最上方讲座论道的,便是张天师,是这机关傀术一脉的祖师爷。没想到那位张天师竟然向他们看来一眼。 不知有意无意,张天师在论道的最末作结语说:吾辈也只是受前人指点罢了。 虞江临十二岁时,已是首席弟子。 按规矩可进入秘境挑选一只灵宠,好坏全凭机缘。虽天机府以傀术为核心,弟子间也会攀比本命灵宠。 虞江临本就在宗内名声赫赫,招来不少师兄师姐嫉恨,许多人暗暗揣测,不知这位锋芒毕露的小师弟,将得到怎样的珍惜灵兽。 白驹,雷豹,踏雪雕? 没想到样样出众的小师弟,孤零零从秘境里走出来,怀里只抱着一只白色的猫——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弱小又没用的凡猫,说破天了也就只长得算讨喜。 众骄子们一愣,随后挤眉弄眼笑起来。 按传统,这时候的弟子是要带着还热乎的灵宠,找前辈们切磋比试,来磨合人宠默契的。 他们假惺惺道:哎,小师弟,你这猫可要看好了,免得待会儿我的灵兽一不注意,就吃进肚子了。 虞江临没有理会他们。 一刻钟后,演练场上,师兄师姐们倒了一大排,他们那些血脉优秀的灵宠也惨兮兮地倒了一地。只剩下虞江临没事人一样,在一片哀嚎叫痛中,轻松站在演练场中央,怀中仍抱着那只猫。 那猫全程爪子都没落地,只窝在主人肩头上,看对方如何把敌人与敌兽揍得嗷嗷哭。这会儿则又乖乖给主人舔脸上那点细汗,像个殷勤的小手帕。这画面温馨又诡异。 虞江临呵了声,飞扬的发带略过少年人青涩的眉眼,稚嫩又矜傲:我的猫,生来就不必吃一点苦。 随后又私下里戳戳猫的脑袋瓜,小声嘀咕:以后不许舔了,痒。 猫舔了舔爪子,目光飘忽,装没听见。 虞江临十四岁时,出山历练。 一路铲除妖邪,寻胜拜师,途经一大户人家,他扮作云游的年轻僧侣,进去要了杯水。那府主人今年刚新添了孩子。 虞江临看着一家人幸福和睦的样子,送了他们三枚护身的玉佩。 他说:小僧与施主们有缘。 府上的两位主人感激道谢,却把属于他们二人的玉佩挂在了庭中一棵树上。那树翠绿模样,挂着红通通金灿灿的各式香囊、平安结,还有庙里求来的符纸。 府主人解释起来,原来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年龄稍大些,早已离家修行。虽是捡来的,无血缘关系,却也视如己出。 这树是当初他离开那年种下的,如今长这么高了,算算时间那孩子也有十四啦。府主人说。 想起来他小时候,还有个瞎眼的骗子净说胡话,说什么活不过二十二……哼,我儿可是被仙人领去了,要高高兴兴活上好几百年的。府主人笑着笑着,又抹起眼泪来。 虞江临说:小僧也略懂命相,可为小公子卜上一卦。他摸着襁褓中婴孩的手,小婴儿对着他笑。 他说:小公子未来必福星高照,光耀门楣。 那……我家大公子呢?府主人忙又问。 仙人之事,不敢妄言。僧侣只答。 离开府后,那团白猫从主人的衣襟里钻出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对方的下巴,这似乎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安慰。 其实我对他们并没有多少情感……虞江临轻声说。 也许当初那位算命先生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天煞星转世,这辈子注定孤绝……哎,你的小脸怎么皱巴巴的,好啦怎么你还伤心起来了?是我说错话了,我有你,就不孤单了,别哭了嘛。 虞江临只觉好笑地摸了摸猫的脑袋。 虞江临十六岁时,收到紧急传讯,结束历练,回宗门复命。 此时天机阁已被血洗,护山结界守着最后阵地,残存弟子们维系法阵威力,整整三十日未曾闭眼。 虞江临找到阵法核心的张天师。对方已油尽灯枯,即将仙逝,只撑着最后一丝气。 张天师毕竟不是仙人,整个天机阁都没有“仙人”坐镇,这样渺小的宗门,到底不敌那些真正的“仙宗”。 敌人是谁。虞江临问。 张天师睁开浑浊的眼,视线中影影绰绰晃荡着一个黑色的身形。 那人同当年一样,黑发金瞳,一袭墨衣。老者怔怔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影,意识已经模糊。 学生一直谨遵先生的教诲……紧握的手掌终于松开,年迈的张天师安详闭上了眼,了却此生遗憾。 虞江临捏着张天师临终前交付他的钥匙,沉默许久。 当日他一人伴一剑,以新掌门之名肃清宗内叛徒,铲除隐患,最后一剑赐于师父问心真人喉下;第二日他求来数名医修,妥善安置剩余弟子,修缮房屋结界;第三日他将宗内事务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同门师兄姐,便转身潇洒离开。 他来到一座无人的青山,以钥匙开启整座山的禁制。少年独自抱猫踏入,从此闭关,不与人接触。 虞江临二十岁时,已将整座山的机关秘法全数掌握。 他明了天机阁曾由仙人授法,传承傀术一脉,曾也于民间开枝散叶,只是很快被招安,后世代为天子修皇陵,护龙脉。 如今九洲分裂,天下动荡,龙位名存实亡,四方龙脉摇摇欲坠。上仙们已多年避世不出,可它们手下的“仙门宗派”却仍代行仙人旨意。 走吧,猫咪师兄。虞江临抱起猫说。 猫埋了埋脸,试图忽视对方习以为常的玩笑。 自从虞江临某日发现,他的猫似乎看得懂此处古籍,甚至偶尔把爪子摁上竹简布帛,为他点拨些关键字眼,便故意逗它以“师兄”称呼。 虞江临花费了整整四年时间,把那本就珍贵深奥的古籍,重做整理,站在“凡人”视角,加入新的注解。他把满天星捏成细软的沙砾,把摸不着的风勾勒为手中的绸缎。 如此,哪怕是毫无法力之众,也能窥探其中机关之术。若有其他仙门弟子在场,一定要惊愕于他的大胆。 这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临走前,他像是感慨着问起他的猫,提起一个注定得不到回答的好奇:当初留下这座山的主人,如今还尚在么。 猫只是用那双蓝眼睛望着他。 虞江临想,他的猫似乎总带着淡淡的哀伤。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新的天机阁已搬入那座机关重重的云中山。 昔日僻静的密林,如今稠人广众。一辈子没见过修仙者的,小地方来的,穷苦人家的,逃难的,失亲的,甚至还有听说这里能给口饭吃就光着脑子空着肚子跑来的。 有人说招收的新弟子实在太多了,没有哪个宗门这么不挑食的,简直要成垃圾场了……至少得把那帮没仙骨的家伙踢出去。 至于什么是仙骨,说话者也不知道,反正那些个“仙人”们随手一摸,开开金口,就能指出谁有谁没有。仙骨到底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这么多人都有仙骨,不能这么多人都进了仙门。 现任掌门道:你说的不错。然后就在招生大典上当众把那人踢下山了。于是这一踢就踢出了名堂,乱世间人人口口相传,说那遥远的地方有座山,山上有个竹楼,楼里日日夜夜烧着一锅锅香喷喷的大米饭,只要进去了就管饭。 直到许多年后,许多……许多的年以后,人们溯源起各领域学派的先人文章,那些泰斗与巨匠仿佛都手拉手说好的,追忆往昔总要写道:当年他们说这里有饭吃,我就来了。 至于虞江临,他去找六年前屠门的仇人们报仇了。道上人都说,小心不要被那黑发黑衣的罗刹盯上,那东西是月亮下的恶鬼,杀不死,躲不掉,一颗心都是黑的,要饮血来滋养。 第100章 二十二岁的末尾,即将迎来二十三岁的黎明,虞江临死在一座孤高的山峰。他同最后追命的敌人同归于尽,至此当年的恩怨一并算清。 一具绵软的身躯从悬崖上坠落,穿过云烟,穿过残月,穿过风吹与鸟鸣,穿过朦胧的快要点亮的清晨的日光,穿过远方竹楼上第一锅绿莹莹白米的清香,从此粉身碎骨坠落在崖底,怀中仍抱着那只没什么用的猫。 风吹散了他的遗言。 虞江临六岁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摸了把脸上的血污,听着远方奔驰而走的敌国的马蹄,不声不响扫视一圈,就看上了把比他还高的枪。 他踮脚拽着红缨,使出浑身力量握住柄,摔了个屁股蹲儿终于把红缨枪从一个尸体胸口里拔出。可惜是个断的,不过要不然也不会被他捡漏。孩子有了自己的武器,便一路沿途挖着野菜,追着撤离的军队走。 一队没见过的车马把他抓起来,嘻嘻哈哈问:小孩,你追着人家军队屁股跑什么,怎么,要去寻仇啊? 虞江临说:他们走过的地安全些。 大人们不笑了,彼此使了个眼色,便把这小鸡仔般的萝卜头拎起,倒过来晃了又晃,孩子腰间口袋里掉落下来叮叮当当各种东西。 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一小把蔫蔫的野菜,已经发了霉的几口干粮,一块看不出原本眼色但叠得整齐的破布…… 就是这样的一堆垃圾原本用条破烂的裤子兜起来,系在腰间藏到衣服里。“行李”没了,才发现孩子看起来比刚才更瘦,令人惊奇人的内脏怎么能收缩在那样细小的身躯里。 他们把小孩放到地上,孩子便立即把红缨枪抱回怀里,却并未逃跑。打头的那人问:这一路这么多死人,你就不会扒点值钱的东西么? 虞江临见他们不打算伤自己,便蹲下,默默把他的那些“垃圾”重新收拾起来,低声说: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值钱。 是个聪明的。马车里传出声音。以后跟着我们吧,至少不会少你一口饭吃。马车里的人似乎是他们的主心骨。 可是,主公,这孩子也太小了…… 无碍。车上走下来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虞江临知道这就是今后管他饭的老大了。 虞江临十岁时,他所跟随的势力打了场惨烈的败仗。 劣仗,颓仗,必输必亡必一事未成之仗。退到白都,退到武郡,退到三车,退到桃陵。退退退,直至退无可退。敌人把他们逼到弱水河,这已是他们手上最后一条龙脉。 今天下不知几分,共主无存,唯龙脉显皇天之道。人族占龙脉为栖,划地立国,攻城夺土,群雄再逐鹿九洲。 时众仙久不问世,仙门无首,虽托有仙名然避隐不出,而今天机阁能人异士辈出,奇巧工匠,武装侠兵,民用机关,制式军械……妖无可进犯。人与妖的关系彻底颠倒,群妖被迫于战火夹缝间喘息,冷眼看人的自相残杀。 虞江临抱着把竹制的狙击枪,胸口早早中了一箭。他一个人在寒冬的冰河上爬,瞄准镜对准百米外的紫焰机关马。 芦苇晃荡,他的手腕仿佛扎根在地里,分毫不动。一枪,两枪,中了。借着芦苇的遮掩,他打掉马的脑部控制元件,将领从马匹上坠落。 有狙!人群大喊,马群四散。 虞江临敲碎冰面,趁乱游入寒冬的水中。这究竟是逃亡还是主动寻死?虞江临不知道。 借着方才的骚乱,虞江临看见负重伤的主公已骑马而跑,至少那人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当初起家的兄弟们所剩无几,他们最后的一条龙脉也被占领。他知道他们大势已去,东山再无起之妄。 他知道他该走了。 凭着本能游动,血管里仿佛渗着冰渣。再睁眼时已在岸上,天上太阳阴惨惨,他余光瞥见一只猫蹲在身侧,正舔着他胸前的伤。干净的白毛沾上了他浓黑的血迹,便也披上层污血。 虞江临感到头一阵钝痛,又昏过去了。 虞江临十二岁时,第二次被捡去。 这次的势力条件好些了,至少不是白手起家。擦得蹭亮的一排盔甲士兵前,小孩把身体站得笔直,未曾露怯。 大将军称赞他胆识不错,问他还会什么。 瘦小的孩子沉着眸子说:步枪,架炮,开装甲,短兵格斗,都会一点。 大将军摇头:我不要这些,那是兵做的事,我要你的脑子。 虞江临便继续过上了随军奔波的生活,这次他终于开始识字。白天跟着部队跑,灰头伴土脸,晚上在营帐里挑灯读书,白水就干粮。没人教他,大将军也只是扔给他一些翻旧的书,他自己领悟得很快。 虞江临十四岁时,终于把那堆书看完。 大将军又问他:你现在会什么。 虞江临说:给我一支兵。 大将军哈哈大笑,却不是嘲笑:好!就给你一支兵! 十四岁的少年将领,东征西伐,守住了不止一座的城池,平定了不止一处的骚乱。他手下的兵如足下疆域绵延不尽,仍在扩大;他身后旌旗猎猎,比太阳要鲜艳。将士们说他是天生的战术家,敌人们说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虞江临十六岁时,军队内逐渐嚼起口舌。说他要夺了大将军的权,说他怎甘只当别人手里的刀,还有说上月大将军下令屠城时,这位年轻人明显冷了脸……众说纷纭。 虞江临被召到大将军面前,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大将军说:我不怀疑你,我知道你,你是个忠义之人。你们这种人,只有为别人牺牲的勇气,却没有为了私欲而主动拿别人命的血性。 虞江临沉沉的眸子没有变化,一如十二岁当年。 大将军说:知道为何我当初看中你么。你眼里有股狠劲,那不是泥地里滚出来的小鬼能有的眼神。我见过的人多了,我知道你这种人到哪都能成事。小子,即便当初不收留你,也总会有其他人赏识。 虞江临轻轻抖了下指尖。 大将军笑了: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命人送上一杯毒酒,举止间满是贵气。“大将军”早已不是当初小小的“大将军”,他已华服加身,久不亲临沙场。 我本不欲摧折良才,但用不顺心的宝刀,要是被敌人捡了去,你说该有多让人难过。或者……你愿意带队,清理城内“祸患”了? 虞江临默默接过酒杯,一声不吭。就在他把杯子靠近唇尖时,大将军座椅上飞过去一柄刃,堪堪擦过大将军太阳穴。接着就是桌椅掀翻,侍从惊慌,护卫上前,以及酒杯摔到地上,酒液一滩。 虞江临单枪匹马逃了出去,又在三日后被五花大绑捆到城门上。他的将士们在城楼下看着他,城里的百姓在下面看着他。他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 他脚下燃着火,罪名是谋反。他护不住这一城人,也护不住他自己。他救了他自己,便没法救那么多的其他人。 火烧起来时,他听到人群的尖叫,听到当年知遇之恩的贵人,如今在痛呼。发生什么事了,他不知道,只觉得很困。 他半眯着眼,好像抓到了一把柔软的毛。他躺在不知什么东西上,恍惚间看到了一对白色的兽耳。 他又梦到了那只猫。 虞江临十七岁时,被人找上了隐居的小屋。 那人身份尊贵,却恭敬又谦卑。那人说需要他的才能,恳请他出山。这是虞江临这辈子第三次遇上贵人,他却摇摇头拒绝了。 那人说:这场大火,是时候该终结了。 虞江临只沉默。两年前的火焰,彻底烧毁了他的嗓子。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安静。 那人激动落泪又问:您不愿怜悯天下苍生么? 苍生。这可真是个好词,一个……极好极好的词。 虞江临忽地眼皮一颤。他的一只眼眶内,眼球细微地感知到幻痛,他的骨头酥酥麻麻,好似一盘散沙在粉碎。有那么一瞬,他觉得浑身上下疼极了,可回过神来又发现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那场火的后遗症。他想。 那场苦闷的火带给了他永久的失声,深夜翻来覆去的噩梦,以及偶尔才能梦见的,一只朦胧的白色的影子。 他仍坐在简陋的茶室内,额上有着细细的薄汗,冰冷,不动声色,脸色煞白。细细的干净的一只颈,拢在墨色的衣领内,看起来分明是个多病的文人。空气中淡淡苦涩的气味渐浓,室内没有点熏香,是他身上常年抹的药膏。 来访者叹了口气,心道这次是请不动了。那人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道别,转身朝门外走。 虞江临合上眼眸,他好像也无声叹了口气。他翻过去手背,掌心并不光滑,交错着昔日的旧伤,他指骨轻轻叩了茶桌,两下。 那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来一张欣喜的脸。 虞江临二十岁时,已是足以流芳百世的能臣。 百姓,臣下,主君,无人不感念他的名字。对外排兵谋策,对内治理国度,贤者之名当如是。就连敌国也尊称他为“那位先生”,苍白的先生,病弱的先生,智慧的先生,仁慈的先生,似乎只要拥有了他便拥有了天下的……那位先生。 第101章 恭行仁义的主君,将他最敬重的先生请到瞭望台上。 先生,您看,这九洲将是何人的九洲。千秋大业,四方龙脉,便很快将为囊中之物。当年向先生承诺的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并非幻梦。 虞江临坐在厚软的椅上,肩上披着沉淀的皮绒斗篷。他像是一面葱白的陶瓷,薄如蝉翼,玲珑剔透,须好生盛放在千重纱中,否则见风就要碎了。 他身上苦涩的药味,比三年前更浓。 先生,您如今又在想些什么呢。谦逊的学生问他。 这是位仁义的君王,开明,好学,却又并非天真。由这样的帝王结束混沌的乱世,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步入一段飞速发展的时光,对苍生而言便是最大的幸。 虞江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青山绿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将有一场大战于此开展。硝烟,战壕,白骨,入目疮痍……但在那之后,当局势完全稳定,这些被投入战争的资源,便将解放于真正的生活。 虞江临的目光却很快略过了那些东西。他向上看,向更远方看。他看到了蔚蓝的天,洁净的天,湿润的,清澈的,安静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啊。 先生?身边人复又问。 猫。虞江临无声开口道。 在身旁人困惑的目光中,虞江临只是恍惚地怔怔望着天边的一朵云。那天上的云,好像一只白色的猫。圆圆的,打着慢悠悠的盹。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他所辅佐的主公终于一统天下。 龙脉重新臣服于唯一的天子足下,他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在这万民喜悦的日子里,他病卧床榻,彻底无法站起。 常年的辛劳与周身旧疾,把他紧紧缠绕在生死线上,仿佛呼吸稍一用力,线就断了。帝王为他敬重的先生请来了不知多少名师,可无论何人都束手无策。 那仿佛不是病痛,而是某种诅咒。 就连仙人都没有办法么?!帝王难得震怒。 仙人来了。 一名白发的方士凭空出现在帝王的眼前,他自称是从那世外仙山而来,曾为不止一位帝王排忧解难。 帝王怀疑地问:为何此前你从未出现。 因为直到如今,您才为九州之主,坐拥天下龙脉。方士笑盈盈道。 白发的方士独自来到那人的病榻前。 他没有看病,也没有拿出什么法宝,甚至不曾表现出丝毫的关切,只是继续用那轻快的语气,同昏迷于噩梦中的人说着悄悄的话。 【小虞,那只猫要死了。可它不能就这么快死了,它还有用。你要去见见它么?只要看见你,它就能再喘息一段时间。】 二十二岁的虞江临,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他的身躯困于俗世,饱受病痛折磨,奄奄一息;他的残魂站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只有孩童外貌,神情如白纸。他好像听到了外面的话语,扭头懵懂地看向一个方向。 他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两步,逐渐加快脚步。 他周身透明的环境渐渐扭曲,尖锐的声音在呢喃,在蛊惑,在嘶吼,最后一个个地凝聚成一张张狰狞的脸。 【虞江临,不要过去,停下……】 【只要你不过去,下一世我们将给你一生荣华富贵……】 【你不是很怕疼吗……不要再过去了……】 【拦住他!那该死的东西马上就死了!】 【虞江临……】 【虞江临……】 【虞江临!!!】 只要驻足,便是锦衣玉食一生,再不受俗世磋磨。 虞江临看到了尽头一只猫的影子。他十岁时看见的猫,十六岁时看见的猫,如今二十二岁终于又见到了它。好像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看到那白猫的身影。 只要驻足,便是安稳幸福一世。 虞江临抬脚向前,他小跑着朝那猫而去了。“风”撕扯着孩子的脸与四肢,让他很痛。那些畸形的东西在充满憎恨地攻击他。 虞江临在世界的尽头,近距离看见了那半透明虚浮的猫。那样巨大的猫,小山一样卧趴着。它身后开着九朵灰烬般苍凉的尾巴,似乎烈火灼烧过。 他觉得那猫好像要死了。张着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总觉得他是想说些什么的。 他看见猫的脊背高高隆起,以守卫姿态,死死保护着肚皮下的某样东西。猫的身上遍布丑陋的“鼠”,鼠群在啃食那可怜的猫。 猫一定很疼。虞江临好像也尝到了感同身受的疼痛。 虞江临感到了疼痛。于是那猫也尝到了切肤的疼痛。 虞江临微微睁大眼睛,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上下也被啃咬着,撕扯着。那些东西,数不尽的东西在啃食他的血肉。是他在承受痛苦,是猫在分担他的苦痛。 他的脸歪向一旁,他颤抖着抬起他的手,他的指尖触碰上猫的前爪。 山一样仿佛死去的猫微微瑟缩,过了两秒,猫缓缓半睁开了眼睛。巨兽同它身下渺小的孩子对视。 虞江临的视野完全被那湿润的海蓝色占据。 他又看到了那蓝色的哀伤,这一次很深,很沉。他觉得他要溺死在这深蓝的海水中时,灿烂的亮光盈入视线。 猫燃烧起了它的尾巴,又一次。 虞江临眼前所见变得朦胧,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身躯已步入死亡,又一次。 他同那猫前爪相触的指尖垂落下来。 他终究是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又一次……每一次。 …… …… …… 虞江临一个月时,他的母妃抱起这个从雪地里捡来的孩子。 那终生未孕的尊贵妇人,怀抱着雪人般剔透的孩子,像一只母狮巡视领地,走入了她的寝宫。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她轻笑着向侍女们宣布。 “此为皇子,将为九洲之主,天下共主。” 第70章 跃龙门 漫长的岁月里,狐狸接近过不止一位帝王。 昏庸的,软弱的;有才的,无德的;或是一无所有而白手起家,或是生来配享一切不必汲汲图功;或是曾心有鸿鹄志却也很快声色犬马,又或是还未来得及施展一二便被斩于马下……他见了太多。 井中之蜉蝣,纵使强壮些许,也终归只是虫豸,瞬息枯折,轻易便凋零……那人终于也成了不过凡尘之物。 这是狐狸第一次真正接触那人的转世。 他被那人一支飞箭射中了左肩,几近洞穿。 狐狸低下头,笑容仍挂在脸上,血很快弥漫开来,脏了他一袭白衣。他拔出那带血的箭,捏在掌心间端详。 这箭原本是朝着他的心脏射来的。狐狸无端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抬起头,一个孩子站在檐下长廊看他,仍端着弓。 那是把极漂亮的古木长弓,弓身雕有祥云异兽,两端镶嵌着不寻常的玉珠,整体造型舒展而狭长,几乎同孩子一般身高了。可即便这样举世罕见的宝器,也压不住那孩子一身的气质。 这是一个清冷的冬日,孩子身着层叠的金纹墨服,长发未束而拖曳于地,瞳色轻而浅,像是稀释了的日光。他似乎原只是想来庭院赏雪,见到陌生的妖物,便默默挽起了那搁置一旁、昨日练习的弓。 那张初雪一样干净的脸,既无面对刺客的惊恐,也无射中敌人的喜悦。孩子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猎物,尊贵而冷淡。 仿佛正身处秋日的皇家猎场,四面八方是规矩侍立的臣将,精心挑选的麋鹿弱小而无害,而他只消轻抬熏了香的指尖,微微拨动弓弦,便有侍从前呼后拥,将重伤的鹿献上。 当今太子,年七岁。 “妖物?”太子轻声道,从足边一只精巧的匣子中取出了第二根箭,扣于弦上。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 第二根箭出去了。这次仍没有命中心脏,又歪了。仿佛有某种禁制,立下阻止他杀死对方的规则。 这一回,太子的目光才微微有波澜。他应当是对自己的技艺十分自信,不认为能出这样的失误。 他利落地放下了弓,知道此物已无用,但仍不显慌乱。 “殿下的弓术十分了得,这箭上所附加的术法也是精巧至极,可惜,您暂时还无法取在下的性命。”狐狸笑笑,拔出了没入他躯干的第二根箭。他身上又多了一片血红。 “在下确实非人,但也不欲与殿下为敌,或许……在下只是一只单纯的妖,方才化形,要为前尘往事而来向殿下报恩呢?”狐狸开了个明显的玩笑,目光戏谑。 “你不是它。”年幼的太子没头没脑回上这样一句话。 狐狸……姬青却听懂了孩子所指的是何人。 他没想到听上这样的答复,神情明显愣了一瞬,随之笑意更深了。 “可惜殿下所等待之人,这次似乎要迟到了。在殿下所等客人赶来之前,不若让在下为殿下讲一些故事,聊以解闷。” 第102章 不知从何而来、寿命悠长的狐仙,为年幼的太子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个太过遥远的故事,还活着的人似乎都没听过,听过的人又大多已逝。 在时间倒退的尽头,如今的文明还未萌芽之际,此世曾有神明们行走于大地。它们,或者说祂们,随意捏造生灵,肆意变换天地,抬手间便是日月更替,对芸芸众生而言,祂们自然是至高的神明。 祂们是神,它们是龙。 神之一族,曾带来了何等辉煌的岁月,却又很快厌倦于此。傲慢又生性追寻自由的巨龙们,不愿拘束于这方小小的海域,祂们便要举族飞升,前往更高的维度。 民间自古有奇谈,说那鱼跃龙门,便化得真龙。此事自然非真言,仅虚构怪谈一笔,但当中道理,可借以说明下文。 鱼妄图成龙,龙又未尝不抱有相同之志向。“真龙”若想再往前一步,前往“至高天”,前往“极乐”,前往“所有宇宙归一的原点”,成为此世之生灵所无法理解的存在,同样须迈过一道“门”。 巨龙们在万万年时光的研究中,终于窥探到了那扇门。 那是怎样令人不愿醒来的一个美梦,神明们纷纷慷慨地献出了祂们的血肉,祂们用自身哺育众生万物,不择手段,心甘情愿。 这片海因祂们而前所未有地繁荣,在神明血肉的喂食下,甚至诞生出了无限接近于祂们的附属,众仙争鸣。祂们说当祂们走后,仙便要替祂们管理这片海域。 是的,神明们顺利飞升了。祂们心甘情愿一片片割下的“肉”,是祂们得以见到那扇“门”的赫赫功德;亿万万众生对神明心甘情愿的感念,如无垠之海,推举着他们的神明终于跨过了龙门。 神明赐予信徒祂的一切,信徒回报神明以铸金身,如此因果相照。 那是回光返照的黄金时代,而后便是漫长的寒冬。 最后一位飞升的神明,为这个世界送上了祂最后的“祝福”。那是何等的功德,令巨龙当场步入虚空;那是何等的诅咒,令这片从此将失去了主的海,很快干枯,沦落为一口无源的井。 仁慈而罪孽的巨龙,献出它庞大的身躯,切碎它坚韧的灵魂,它以自己的全部,换来对此世的祝福——它为生命带来了永恒。 那最后离开的神明说:你们不要再受死亡,你们必永生。 啊啊,生命迎来了绝对的永恒。万千生灵哭着喜悦着,怀着巨大的感恩看着他们的神明消失。他们知道他们的神明已得证大道,不再归来。他们虽永远失去了创造他们的主,却将怀揣着主留下的一切,从此幸福。 ……幸福么? 黑暗时代很快降临。神明可怜的孩子们,还未享受多久独当一面的自由,便惊恐而慌乱地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实:这片海在枯萎,而他们也仍在死去。 不可能,本不该如此!神许诺了他们“永恒”!而那样多的神明遗留下的“财富”,本可供养他们亿万万年,循环往复,永不枯竭! 立于千千万之上的仙们,很快着手研究起这件大事,它们终于得到了答案,那答案令它们瞠目。 最后的神明确实赐予了此世永恒,可那永恒却如同玩笑,不知是神明的匆匆遗漏,还是某种恶作剧的邪念:他们并非拥有了生于此世的永恒——那永恒自死后开始。 世界迎来了永恒的死亡。他们脱离于残破躯壳的灵魂,将永远被囚禁于彼世,不再轮回,不再转世,不再拥有新生。他们永远地死去,便是永远地活着。 这片海域每时每刻都在死亡,死去了的“水滴”本应顺应因果轮回,重新汇入海的怀抱,如落花入泥,成为世间循环的一份子,万物归一,如今却困于阴影般重叠的彼世。每一次生命的死亡,都带走一分量神明的“血肉”,海的血肉以可怖的速度在蒸发。 海在枯萎。 慈悲的主,傲慢的主,不曾体会过生老病死的高高在上的主,竟然这样残酷而冷漠地对待他们。最先知晓真相的众仙,陷入绝望,而后便是自相残杀,彼此吞食。无人知晓最先是谁开始的,等回过神来时许多的仙便已腐烂。 它们是神明们创造的从属,它们不可逾越此世的规则。神明们因功德而飞升,它们便要因罪孽而腐败。 是了,是了,最后的神明既然已证大道,便必然是因心甘情愿牺牲的功德。那可恨的神竟然真情实感地给予他们诅咒,却沾沾自喜以为做了件极好的事! 怀揣着对神明们的憎恨,众仙仍在互相蚕食。它们一边进食,一边腐烂;一边腐烂,一边进食。 这片海太小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堕落没有光的时代,躲在暗处静静旁观了许久的某位神明站了出来,祂也许想要做些什么。这个世界竟然还留有神明。 那是一位软弱的神明,那是一条离群的龙。若非软弱,仍心有犹豫,怎会不心甘情愿割肉喂血,随大群一同飞往至高的国度? 也许这条龙天性冷漠,乃至无法真情实感献身;也许它看到了同族最后的“可笑赐福”,心怀愧疚与怜悯要留下驻守;又也许它对世界仍存有某些留念,便不愿就此离去。 总之,这个世界还拥有一位孤独的神明。 可众仙已不再敬畏它们的神。那高高在上、生来拥有一切的巨龙,凭什么拍拍屁股就潇洒离去,留下可怜又可悲的它们;如今祂只有一个了,难道它们一起还敌不过么? 众仙围猎起它们的神,它们要吞吃神明的血肉,那留下的真正最后的巨龙,便逃到了云端之上,不知何处…… 故事断在这里,狐仙对年幼的太子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殿下认为那背弃世界的神族,是否该对天下苍生负有责任呢?” 太子没有回答,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那最后的龙后来又去了哪里?” “不知道呢,或许是老死了,谁在意呢……”狐仙随口道,对这个话题很是敷衍,明显不欲多说。 “下次见面时,在下会为殿下带来新的故事。”狐仙如此说,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年幼的太子独自站在长廊上,他垂眸静静看着洁白的雪中庭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 檐上一滴半融化的雪水,落在孩子足尖,点湿了袜。 过了一刻钟时间,长廊尽头有几道脚步声,是早晨负责打理花草的侍从。他这才转身,回了房间。 室内无人,他向来不喜旁人过多伺候。桌上有幅还未晾干的画,旁边摆着刚用过的墨具。他坐下来,着手收拾桌案,同那画上事物对上目光时,动作又慢了下来。 画上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猫。白色的,绵软的,似乎同那大雪一样干净却又温暖得多的猫。是他昨晚梦见的猫,从他记事起就时常出现于梦境的猫。 他歪着脑袋,手支着下巴,同画上那对海蓝的眼睛对视。 一贯早熟的太子,忽然起了孩子心思,指尖触上那猫的眼角。蓝色的墨迹晕染上他的指腹,冰凉的。 他望着指头难得不干净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所作的快有千幅的画——每每是梦中惊醒,便就着里衣,点灯提笔——从歪歪扭扭的涂鸦,到如今鲜活至极,他倒是成了画猫的行家。 不过,也仅限于画那一只猫。 他想起了方才那怪人的话。 “报恩么……” 第71章 生死簿 从记事起,他便常做长梦,醒来不记内容,只那梦中的寒意挥之不散,叫人心悸。大抵都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除此,便总有只莹白的猫,跟在身侧。脚跟后,臂弯里,肩头,手心间……应当有这么一只猫才是,不是仅存于飘渺的梦中,而是该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他本该拥有这样一只猫。 那猫与他究竟何种关系?他不知。 那猫有名字么?他不知。 ——殿下,您梦中所遇之物,或是前世与您有缘,今生将要同您再续前缘。 ——临儿梦见的怎会是一只猫。为临儿托梦的,应真龙才是。 ——施主,您着相了。 ——求了执念,便是从此以身入局,不得解脱。 执念么……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产生那样深切的情感,他只是……有些在意。 今年的秋落得更凉。他坐在园内,四下清静。桌上摆着些果点,热茶倒映着天上月影,晚来风定。 明明是赏月的时节,宴席开得正大,他却早早离席,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离得这样远,那歌舞声竟还浅浅地飘了过来。 他就着这份细碎的欢腾,吃了些桂花酒,身子斜靠,把玩着杯盏。几滴蜜色的酒水沾湿了袖子,指尖也沾上了甜气。 盛着月亮的酒壶泛起涟漪,有人来了。 他没抬起头,那人也未靠近,只停在几步开外的树下。一袭白衣,长发雪耳,清贵仙人也。 却不是他要等之人,梦中之物。 “恭贺殿下平定妖祸归来,得殿下文武之才,实乃九洲之幸。”多年未见,狐仙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甚至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第103章 今盛世昌明,唯异族妖物偶有作乱。他才领兵回京,这赏月宴也是他的庆功宴。 同样的话,他听了太多,生不起什么想法。 “你有求于我。”他淡淡点明。 狐仙笑了笑,摇摇头:“在下确实有所求之物,只是时机未到,殿下如今给不起。在下前来,只为给殿下讲第二个故事。” 那又是一个故事,一个令他陌生的故事。 说是自那群龙离去,这片无主之海便继续独自演化。它繁衍出一个又一个文明,也熄灭了一次又一次生机。 生与死之间,那条逃亡云端的孤龙,则静静守着海。本该迅速枯竭的海,苟延残喘着,直到不知多少岁月之后,众生终于迎来了他们新诞生的神明。 那是一个奇迹,那一日便为神迹。 祂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自万千因果中睁开双眼。 祂降临于世,徘徊此地的三千冤魂就此消亡。失去了“死亡”的这个世界,终于在永恒的囚禁中得到救赎。 神明降世之日,众仙目光灼灼望着祂,就像腐烂的虫蛆嗅到鲜活的血肉,它们匍匐于地,趋光,疯狂,瞻仰神明度化众生的奇迹。 强大而美丽的神,尊贵而仁慈的神……可到底也只是一条年幼的龙。离群,尚且稚嫩。 祂本该肆意翱翔于无尽之界,却困于池沼,同芸芸众生耗在这口干涸的井;祂本该随同族前往至高的国度,身披灿然光辉,却只能成为一只失了族群的幼兽,懵懂舔舐自己黯淡的鳞角。 生不逢时的幼神,可怜又可惜的幼神……啊啊,它们可敬又可爱的神明,也只能同它们一样了。 千万年来憎恨众神的仙们,竟对这只黑鳞的幼龙产生了扭曲的怜惜。那意味着不再仰视,不再敬畏。它们对它们本该供奉的神明,产生了如此僭越的情感。 它们渴望祂的血肉。 它们渴求祂的力量。 它们妄图支配那年幼的神,假借神之力得到它们千万年来所求之物。 可多年不曾与神接触的它们竟然忘了,神明终究是神明,哪怕祂尚且稚嫩。 那拥有璀璨金瞳的孩子,冷漠注视着它们,非恨非爱,非惩戒非慈悲,孩子捏碎了那越主的仆从们,它们以为它们将遭受主的怒火。 可孩子没有。 它们复又匍匐于地,渴望又畏惧地遥遥望着祂。 它们以为祂也计划要飞往神明的国度,就像祂那些离去的同族们一样。 可孩子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孩子行走于大地。祂的双眼见证着人世间数不清的风光,祂的双脚丈量起这片有尽的海。祂仿佛自得其乐,祂似乎不曾厌倦。祂鲜少以本体出现,祂像是要融入这个世界。 祂,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要飞升的意思。 曾寄希望于掠夺那孩子的仙们,要失望了。它们稚嫩的神尚且无法破除昔日旧神的诅咒,那三千魂魄刹那度化的奇迹,终究无法再现。 它们蛊惑着那年幼的神明:您难道甘愿一直受缚于此么? 它们哀求着那年幼的神明:求您救我们脱离这苦海。 可神明不曾给它们答复。 直到终有一日,那金瞳的幼龙闭上了眼。他拆起他的骨,他拣起他的肉,他把他的血炼化,像肉铺的屠户毫不留情地解剖起他庞大的身躯。 他终于愿意向众生献出他自己。 幼龙尚且无法发挥神明真正的力量,可其神格却足以抵抗另一名神明的印记。以黑龙血肉神魂炼化之神器,断生死,结因果,渡死魂,重现轮回,其名为——生死簿。 “可即便将自己彻底溶解,每一块血肉都剔出,他也无法真正分解他的魂魄。就像凡人无法掐颈自尽,我们可怜的神需要一点外力。”狐仙说着,似乎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 “他将作为此世千千万之一诞生,历俗尘,尝七情,观六欲,真真切切体会众生种种。而后同众生一般‘死亡’,由生入死,从死复生,如一叶扁舟苦海沉浮,直至魂魄终于甘愿破灭……啊,它们所谓的计划是这样的。” “殿下,您认为他会在这一世彻底魂灭么?”那桂花树下的笑容甜腻,树影摇曳着,模糊而失真。 被尊称为殿下的少年没有回答,仍旧目光冷淡。 是了,一向如此。无论再历经多少世,都不会有分别。祂们亲身行走于大地却如同过客,不留痕迹,不入眼底……不动凡心。 ——那群劣质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 ——神明决不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动情。 “那么,这故事的第二回便讲完了。下一回,最后一次的故事,便在殿下临终时献上。殿下梦中的客人,想必也会在那时出席。” 狐仙笑着拍拍手,像是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卖了个简单的关子,便再度消失。 唯一的听书人,他,那个身份尊贵又过度聪慧的少年,却仿佛没有听到方才那离奇又玄妙的故事,只继续静静坐在桌前,好似没有人前来打扰过一样。 他又新斟了小杯的酒,没有喝,只放在那盘未动过的豆糕旁。他垂眸望着橘黄的一盏水中清淡的一片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一会儿,几粒金灿的桂花落到了月亮上,脚步声重重,又有人来了。 来者衣着不似宫中人,身量高大,后头牵着个不及腰的孩子。 小孩怯怯紧靠大人,目光触及那道纤细的身影,便甩开大人的手,两眼放光跑了出来,头顶噗噗冒出一对兽耳。 “是大哥哥!” 他瞥了眼,将那盘碧色的豆糕推了过去。孩子甜甜吃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大人这时才走了过来,有些尴尬又羞恼地瞪着小孩,似乎想把那点心夺走,却又觉小题大做,只显得小气。 他没有站起,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抬起了眼皮,平静望着异族的青年,目光像是在说:前来何事? 青年握了握拳头,松开,才深吸一口气问:“您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我为何要杀了你们?”他歪歪脑袋。 “……你是‘太子’,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九洲未来就是你的九洲,你前日率军攻打我们,却不把事情做‘干净’。哼,你以为施舍些小恩小惠,我们便要感恩戴德么?” 话未尽,青年臂膀肌肉便膨胀起来,兽形的皮毛在月色下闪烁。这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虎。 此处偏僻无人,侍从们仍聚集于宴会,无论何等动静,轻易都不会有人察觉。 同这巨大的兽影相比,那端坐的身形便是单薄极了。中秋月圆,少年面色比月亮更苍白,他却并未显出丝毫的不安。 似乎宫中有传言,说那漂亮的太子殿下,自幼多病,大夫、方士进宫不断,帝后年年请送高僧祈福。 却又有人说,太子自幼习武,骑射一绝,怎会是个病秧子。 他缓缓开口:“既将为九洲之主,那么天下宾客,莫不为我座下臣。有乱,便安治;有才,便惜客。有何疑问?” “……哈,你知道我们举族颠沛流离,是因为部落被谁侵占了么?”那只虎气笑了,瞪着双红眼睛,似乎要把眼前人撕碎。 “是。子民流离失所,不得安家,是为君之责。” “你……”虎听懂了少年人的话,巨大的震惊过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双通红的眼睛冷静下来,怀疑而思考地盯着他看,似是审视,似是打量,似乎是在说:就凭你? 他并没有给对方太长时间的质疑。 他很快便做出了自己的答复,用他的功绩,用他治理下的九洲。他花费了不到十年的时光。 一名贤能的储君顺理成章坐上了龙椅,似乎是历史长河中最为无聊的记录。没有兄弟姊妹相斗,也没有父子离心。父皇病逝,他便在所有人的期待下一步步走到了他该去的位置。 九洲之主,天下共主,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这时的他还很年轻,而立之年,风华正茂。后世的人们点评起这位早逝的帝王时,总带着惋惜与不甘。 或许天公总是嫉妒英才,如此贤德之主,却偏偏只活了个二十余岁,在位时间才堪堪两年。若是他还活着,不知又能带来怎样的作为。 也有学者犀利说,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是呀,咎由自取。历史上最引人探究的神秘帝王,不知为何却在继位后急功近利,大刀阔斧地推动起改革来。如此鲁莽,如此不顾己身,简直就像是……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久。 若以后世人的观念来看,他的思想与举措自然明德而又先进,可却先进过了头。 这位人类的帝王竟然要接纳异族,将那群挂着人皮的妖物也划入他所庇护子民的一份子。借助机关法术,人类好不容易终于站了上风,却要慷慨分享自己的胜利成果! 先前还歌咏他的臣民们,转瞬便愤恨起来。他们完美的陛下受了邪崇的蛊惑,需要驱尘,需要净化,需要亲自用他那尊贵的肉/身,向众仙祈求宽恕。 第104章 这位年轻的君王是被他的臣民们烧死的。二十二岁,亡于祭神台上。台子是专为他修建的,选在龙脉汇聚交错之地——一座皇室代代修缮的隐秘陵园。无人知晓那园子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死的那日,据说天地异变,真正的邪崇降临,连太阳也被吞吃。 他死的那日,据说陵园下有高山拔地而起,那山通透而漆黑,像片质地绝佳的玉,闪烁着沉闷的光。 巍峨高山直入云霄,而后随太阳一起被那不可名状的邪崇吞噬。那日拜服倒下的人们只记得——他们这辈子都将记得——那黑山上浮动着黯淡的金云。 那金色的符文似是云彩又像是仙人题字。 只简单三个字:定苍生。 据说那山名为定苍山,据说他们的陛下是仙人转世,如今要回到天上做快活神仙,据说那山从地下活了过来是要追随他们的陛下而去。 到了后来,甚至有说书人二次加工:据说那邪崇虽原为邪崇,但早早便被陛下驯服,养为仙人坐骑。如今陛下走完凡尘一遭,便是那九条尾巴的“邪崇”来接陛下了。 据说,据说,一切只是据说。 但如此种种“据说”,也仅是民间口口相传,很快便也湮没于岁月长河中。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抹去。 人世还是那个人世,九洲还是那个九洲。倒是有一点发生了改变。那位年轻帝王的想法终于实现了,在他死后第三个十年。 他在世时的思想与举措,竟影响了不少的有志之士,像是一粒火苗,生生不息地席卷开来。追随他理念的青年们,有人,有妖,以他生前留下的笔记为纲领,完成了这份事业。 人与妖竟奇迹地生活到了一起,不再仇视,不再厮杀,不再争夺相斗。这片已繁华无比的沃土,补全了它最后的一块缺憾。 只是千百年过后,日月轮转,时过境迁。昔日的神仙妖怪,都已成虚构的传说。所谓神仙们彻底不再干预俗世,所谓妖精们也隐藏到人群里,同寻常人无异。 仙术,法力,成为了极少数人掌握的隐秘。唯有那从傀术脱胎的机关之道,仍源源不断为九洲增添新的动力。这片曾得众神馈赠的土地,终于离开了那似福似咒的“仙缘”,迈开双脚走起他们自己的路。 人们只知曾有位短命的君王,美则美矣,却也只昙花一现,便轻易凋零,只叹生死无常,便转头继续起他们自己的日常。 倒是听说有些地方的宗族,对这位帝王格外敬重,那便不是寻常人得以探寻原因的了。 。 这是他的最后一世。 他被捆在祭台上,足下是熊熊火焰,双手高举过头顶,由术法牢牢固定。 ——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他曾亲临。 他知道他的臣民们怀揣着憎恨与敌视,远远围观着他的死亡。 他知道异族的妖们怀疑又困惑,隐藏在角落里揣测他的用意。 他知道一批他的追随者们悲愤地注视这一切,或是扭头不愿细看。 他对他们,对这所有的人其实没有多少情感,也许他果真是天生的怪物。 ——这句话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他看到远处云端在扭曲变形,光影几度变换,仿佛有成群的巨物在里头若隐若现。“那些东西”渐渐蔓延过来,占据了视野内所能望见的整片天空,密密麻麻挤压在头顶。 “那些东西”在看他。 云还是云,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肉眼无法再继续往下分别,他毕竟是凡人,这是凡人的极限。 凡人的极限么……他在脑海里勾勒起这片土地的未来,他预料到他的追随者们将做到哪一步,他眼中清晰倒映着一个真正圆满的未来。 ……但他其实也并不为之而喜悦。 他闭上眼,不再继续想,打算静静接受他的死亡。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耳边响起一道雪落下的声音,有人靠近了。 那人声音甜腻,故作亲昵。 “陛下,在下应八年前之约,来同您讲述最后的故事了。” 他没睁开眼。 他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冷,如若不是刻意含笑,便总令人心生畏惧。这一世他似乎不曾笑过,人们便喟叹着称赞那冷面如玉的殿下与陛下。 可他此刻迎接死亡时,却宁静得像一尊闭目的佛像。 “……奇怪,真是奇怪,你呀,奇怪得很。妖怪,人类,一花一木,乃至一颗石粒,对你而言应当毫无分别才对。你们就是这样生来漠视一切的存在。我真是有些好奇了。” 那白发白衣的狐仙,姬青终于褪下那点虚伪的扮演,居高临下望着这条受难的幼龙。 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它长大的。 昔日见过这条幼龙诞生的“同事”,也都死的死,疯的疯,只剩他一个了。如今新生的仙,也都是些鼠目寸光的蠢货。 “小虞,你为他们做这么多做什么?你明明对飞升毫无兴趣,却白白花费这么些功夫,总是救他们,帮他们……他们可不会记得你的好呀。” 姬青笑着叹了口气,仿佛他是那人最值得信赖的密友,颇为义气地要为友人打抱不平。可他目光中却满怀恶意。 “哎,可惜小虞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回答不了我呢。这一世,你都不再爱笑了,因为那只猫么?啊呀呀,好令人感动,明明是残忍又无情的种族,却偏偏会为了区区的蝼蚁动心。”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起什么,笑得弯起了眼睛:“说起来,早些时候,我还以为你对猫呢。我特意为了你,剥下了那头母九尾猫的皮毛,还被小虞给揍了个半死,知道你喜欢白色,就也变出白发……可惜小虞完全看不上我,真叫人伤心。” 姬青自顾自说着话,表情夸张地做出难过样子,却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漫不经心。随后这只神经质的狐狸又嘻嘻一笑,对那正承受烈火而痛苦的幼龙吹了个口哨,伸手指向天边。 “看,你的心上猫来了。” 第72章 自刎 虞江临死了有多少次了? 它记不清了。 这样一直一直地死掉,而后再度赴死,体会所谓的“活着”,是否将在终点具有某种确切的意义? 它不知道。 ……这一切真的有终点么? 它已不记得它陪伴那人度过了多少岁月,它的本体已离当初的自我差别太远。那只纯白色的那么小一团的东西,到底是在时光中彻底磨损。它不再是它,但它知道虞江临还未改变。 真奇妙。经历了这样多的时间,虞江临竟然仍是当初的那副模样。那人没能如那些家伙们所愿,被雕刻,亦或是被熔化;那人仍旧淡淡地笑着,好像总温柔地施与怜悯,又分明从来不在意一切,无论身份,无论过往…… 它的脑子如今运转得很慢。 有时候也会有意识清醒的时刻,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它还会思考,它好像思考出了一个结论,是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 ——它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它知道虞江临也知道。虞江临只是在折磨虞江临自己而已。虞江临把虞江临吊到处刑的架子上,旁观着虞江临的受难。 虞江临也是一个很笨的人。它忧伤地蠕动着想。 痛。 痛。 痛。 有声音在高呼疼痛。 它咀嚼着“肉块”,被它啃食着的同类痛苦地发出呜咽。食物在向它求饶,食物在对它诅咒。它恍若未闻,只安静地进食,那模样甚至称得上优雅——一只庞大的漆黑的肉山,优雅地撕咬着另一座肉山,听起来似乎足够怪异。 它没能如那人所愿,成为一名很好很好的仙。它变得很坏……假如那人看见它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嫌弃。它想。 可它没有办法。它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它需要通过进食来变得强大。然后,它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去找虞江临,分担那些令人讨厌的诅咒。 它吃了很多很多的仙,很多很多的仙敌视它。那些东西围猎它,捕杀它,妄图夺走虞江临给它留下的家。这是虞江临最后给它留下的东西了。 它很弱小。可它是虞江临最听话的猫。它很乖。所以它会守住这里。它会把敌人们都赶跑。它会吃掉所有的敌人。 吃。 吃。 吃。 食物们在它的身体里尖锐又低沉地嬉笑。 【戚缘,你以为你还能撑到几时……】 【这个疯子估计快要爆炸了,它如今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黑洞……】 【我很好奇要是虞江临知道它变成这幅模样……】 难听的噪音。它挥了挥“爪子”,从身体里撕扯下来一块跳动的“内脏”,扔到嘴里重新吃下去。 它的食物在喊疼。它的内脏在喊疼。过了好一会儿,等内脏重新咬碎入肚,它才想起来喊疼的似乎是它自己。 第105章 它浑身上下哪里都很疼,可它并不在意。疼痛是很好的,能够缓解它对那人的思念,以及精神上的一些小小问题。 那些东西说的不错,它确实吃得太急了。 它没有办法把那些垃圾很好地消化,于是那些垃圾便在它的大脑里喋喋不休地叫嚣。听说老练的狡猾的仙们会想办法抹除食物的烙印,绕开因果的影响,尽可能减轻精神上的污染,延缓堕仙的进度。 但不过也都是些肮脏的垃圾罢了,穿着人皮光鲜亮丽的,和没头没脑一身臭味的,通通都是觊觎虞江临的垃圾,没有什么区别…… 怪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它匍匐在众仙的残骸之上,一面吃着食物,一面又啃咬着自己的触须与肉块,它仿佛分不清究竟哪些是外界,哪些是它自己。 这里是浮海,是尸山血海寻常人无法进入之炼狱,是这血肉怪物的巢穴。它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天与地,就像卵挤压在蛋壳之中,几乎没有空隙。 一些细小的“虫子”飘荡在此处,早已是死魂。它们心知那丑陋而恐怖的怪物并不会伤害它们。也许因为它们是如此渺小,连塞牙缝都不足以;又也许拥有某些特殊的原因,但恐怕怪物自己都不明白了。 没有仙胆敢再闯入这片禁区,哪怕它们梦寐以求的虞江临的骨与肉都遗留于此。那只疯了的九尾驻守着龙冢,不曾挪动分毫。 拥有九条尾巴的丑陋之物,把它最重要的宝物裹在层层叠叠的身躯里。它将它曾经拥有的纯白色的柔软皮毛,细细铺在“心房”中,就像孩子为它最喜爱的布娃娃精心编织起小窝,干净,美丽,免除一切尘埃。 虞江临残存的肉与骨可以永远睡在它的心脏深处,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谁来打扰……它知道的,那些败坏又腐烂的东西压根不曾考虑过所谓众生,它们只是哄骗着虞江临想要吃了那人的肉。 怪物吃起它的下一份餐点。 餐点笑了笑,抬起头:“戚公子,生死簿已炼成,只剩小虞本人的魂魄了。” 怪物愣了愣,它僵硬地望着“爪子”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仿佛被雷劈中,它蓦地清醒了。 令人厌恶的某个垃圾的分身,被怪物丢了出去,摔碎在地上。怪物慌忙地扒拉起它自己,它用它成百上千的触手撕扯开它的身体,它扒出了自己一块又一块的“内脏”,扒出一件又一件还未消化完的食物。 它拆解起自己就像一座冰山骤然融化,最后在堆叠的血块尽头,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在很久很久以前,它把它的宝物放入这里,就像松鼠将囤积的松果藏入树洞。 整个胸膛都被掏空的怪物,此刻确实就如同一截干枯的树,风刮着黑黝黝的洞口。它呆呆望着它自己的心脏,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浮想,它不愿相信,它一直在逃避,可它好像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它捏碎了它的心脏,浑不在意浑身上下每一块肉发出痛呼。它的心脏噗地散出来白花花一片的细毛,如很久以前放进去那般干净。 它等了很久,可直到最后一片毛掉落在脏污的血肉中,都没有见到它本该藏在这里的宝物。虞江临的骨,血,肉,所有仅剩的一切,都不在了。 它觉得它的胸口确实空了一块,它这时候才觉得灵魂迎来了被海水沉溺的剧痛。它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好像是它这么些年以来第一次抬起头。 它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天,以及与天同色的海。微风清澈,日光飞过,苍白色的礁石与墨色的山连绵相错。虫子们聚在海岸上,已开始着手搭建屋宇。 虞江临的骨,血,肉,在漫长的时光中遵循他本人的意志彻底炼化,成为了这浮海的天地。 此地为神国,此地即为生死簿。 生死簿已炼成,只差神明的魂魄引燃。 它伏在地上恸哭,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它的痛苦。 直到很久以后,它抬起幽幽的巨瞳,千百双眼睛闪烁。 ……还有一件。 那人还有一样东西,尚未成为生死簿的一部分。 。 这一切究竟具有何种意义? 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而赴死。假如意志的诞生具有某种使命,那么我的存在应当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一直知道。 当虞江临受缚于高台之上,脚下是他所治理的国度与子民,举目望去为苍生江山,抬头是密密麻麻的众仙,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的大脑里清楚刻印着作为皇子乃至帝王的一生,短短二十余年凡人之命,却已比过去与将来大多数人活得更为传奇。 他却觉得灵魂并不属于这具躯壳,眼前一切的悲喜俱与他无关。莫名到来的狐仙说着莫名的话,字字透露凡人可望不可及之天机,可他了无兴致,生不起丝毫的关心。 这对傲慢而冷漠的金瞳,从未将视线真正落到此世。 可当天边奔来那道巨大的黑影,虞江临的目光缓缓静止了,像是一片漂泊于风中的落叶,终于停在了海面。 他看见了一个……并不好看的东西。 那该是什么?该如何形容呢?他应当对那样事物抱有怎样的情感?一时之间,他心头涌上许多的思绪,可他很是冷静,大概冷静过了头。 同那巨大之物目光相触的刹那,沉在海底的诸多记忆,那太过漫长的岁月,层层叠叠相互缠绕的命运,泡沫般地浮出水面,将他包裹。 虞江临记起了一切。 除了虞江临以外,没有人能让虞江临从诅咒的轮回中解脱,因为本就是虞江临杀死了虞江临。 他是受难的祭品,亦是冷漠主持行刑的最高执行官。 这场无意义的刑罚本该永无尽头,溺水之人将永久沉落,抛去思考,抛去自我问答,只剩下窒息。 ……但有人跟了过来。 祭品者的猫爬到了本该孤独赴死的死刑犯身上,同那可怜的犯人一起承受烈火的灼烧,直到那冷冷注视一切的执行官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漆黑的猫,烈火灼烧的猫,不再拥有白色皮毛的猫。当祭品者同死刑犯同执行官一起长久地凝望那只猫,数不尽延迟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回响。 虞江临闭上了眼。 他记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他的诞生,他的诞生便是为了死去。 可如若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真正死亡,尚且存活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姬青在他身侧笑了笑,仿佛知道这条幼龙的想法:“哎哎!人们总觉得神明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甘愿赴死,这是否太过恋慕他们的神明了呢?哪怕粉身碎骨,每一块血肉都被分解,灵魂也不甘心就此消亡,这才是你们,高高在上的你们,对么?” 他显然也看出来了虞江临的清醒。 虞江临拨开眼帘,看向半浮于空的狐狸,像是瞥着一粒灰烬。那是一只更早于他诞生的狐狸,一只幸运的狐狸,一只……曾得了某位神明庇佑,哪怕是他也暂时无法杀死的狐狸。 姬青看懂了虞江临目光中的杀意,他明白接下来这具分身也将被销毁。他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微笑着挥了挥手道别,就像过去数千年间无数次被虞江临摧毁时一样。 “好嘛好嘛,接下来的故事就该由小虞自己来讲了。无慈悲的神明不会因为怜悯区区众生而死亡,但神之爱——” 聒噪的狐狸转眼化成了一片黑烟,随后黑烟也在青天下消散了。 虞江临又闭了闭眼,他似乎需要在这短暂的两次呼吸间做足心理准备。等他终于再度抬眼,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已压在了头顶。 同此刻的威压相比,所谓天狗食日也只像是村口的小打小闹。黑夜君临,没有月亮亦没有星光。那到来之物已然同漆黑的天融为一体,令人分不清它庞大身躯的边界。 窸窸窣窣,是它爬行的触足;密密麻麻,是它监控的复眼。它像是臃肿的蜘蛛倒挂于高天,触须便为蛛网,黑暗中轻轻摇曳,那是捕食者的口器。 地上之人跪伏拜倒,呢喃着神迹;众仙溃逃,恐惧被那发疯的家伙吞吃入腹。但又犹豫地驻足于远方,似乎觉得有虞江临在场,那该死的九尾总不至于那么疯…… 无数道视线观察着昔日的主人与猫。 它们等待着虞江临的举动。 虞江临,被所有人紧张期待着的虞江临,好像自诞生以来便总在被期待着的虞江临,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上的束缚,他脚下的刑火也灭尽了。他站在本该处死他的高台之上,长发随风飞舞,翻滚的一袭白色单袍令他看起来像个即将坠亡的幽灵。 同那巨大的黑幕相比,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大小,似乎黑天压下来他就会被折断。他原本高大的巨龙之身已然销毁,他如今只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残魂。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压制任何人的力量。 可不知为何,这道纤细的影子却仍令众仙感到敬畏,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第106章 虞江临此刻会说些什么?虞江临会对那怪物表露出怎样的态度?那东西时至今日是否还存有理智?众仙心中各有猜疑。 也有仙幸灾乐祸,觉得那该死的东西终于要受到惩罚了。这么想的仙似乎仍旧觉得,虞江临还是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虞江临。 虞江临开口了。 “‘下一次,便不必再跟着我了。’”只有一丁点大的小小主人,对着他如今巨大无比、看不出半点猫样的猫说。 “——啊,结果每一次都没能让小缘听见呢,如今终于说出来了……”虞江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轻轻笑了,笑得释然,又解脱。好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孤独的旅人,回头猛然看去,发现原来那只本应留在家里的小猫,竟在一切开始时便悄悄撬了门跑出来,默默跟了自己一路。 肮脏,凶狠,沾了到处的泥污,一点猫样也没有,这是只属于他的猫。 随后虞江临便闭上眼,声音放低:“不过,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扬起了一只手,虚虚向上好似触碰到了天边的那座“乌云”。“乌云”缓缓颤动,似乎是怪物的回应。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未预料的时刻,便是虞江临蓦地攥紧他自己的拳头,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虞江临的魂魄碎了。 金光四溢,代替了太阳。黎明已至。 神明轮回几度都无法磨损的灵魂,在那只细细的手中彻底破碎。这副由神力捏造而出的人类之躯,转瞬在金色光芒中消散。以祭神台为原点,喷涌而出的光流向四面八方飞跃,其中最磅礴的流向,竟汇入那遮天蔽日不详的怪物。 温暖的金光洗涤着怪物的身躯,漆黑狰狞的花纹渐渐变得剔透。怪物在哀嚎,除了虞江临,没人听得懂这怪物的哭泣。 可虞江临已经死了。 众仙惊愕,而后欢呼。 ——虞江临终于死了! 多少年的恳求与谋划,它们终于等来了神明心甘情愿的自刎。 即便与计划不太一样,但没有人去多思考些什么。虞江临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自尽,这同它们毫无关系。 它们只在乎眼前那取之不尽的神力。它们知道当虞江临魂魄自毁,神明的力量便会自发奔向那冰冷的浮海,同那已然无生机但同源的龙骨相聚。 以神明魂魄为燃料,生死簿将从此开启,此世生死轮回归位。 ——但那一切与众仙无关。 海的枯竭与已上岸的仙无关。它们只要独吞鲸的陨落,飞往更辽阔的新的海域。 什么因果什么旧恨,通通顾不得了,红了眼的仙们疯狂朝那祭神台飞去,它们张开巨口要吞吃一切事物,唯恐慢了一步没能坐上分食神明的位席。 天上的怪物在哭泣。 ——谁管它哭不哭!虞江临已经死了!一块尸骨也没留下! 在众仙的狂喜中,在众生的惊恐中,在怪物的哭泣中,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那缝越来越大,直至蔓延开来变成豁口,直至豁口变成了纯色黑暗的深渊。那深渊成纺锤形,像是猫的独眼,又像是巨兽张开獠牙的口。 哭泣的怪物张开了它的嘴。 它已经失去了神智,它什么也不能思考。它只是循着虞江临最后的残骸而来,那是一片本被送给猫、本只属于猫的宝物。 可在刚才,有什么猫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猫无法理解,猫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崩溃,哪怕那些温暖的金光正在温柔修复它的伤痛。 猫不想要这些东西。 猫只要它想要的。 彻底疯掉的怪物伸出来它的“爪子”,怪物用它的“爪”刨地,山河被它刨得动荡,众仙被它搅动得溃散。 猫从地里刨出了一块很好很好的“石头”,那曾是猫最喜欢的人送给猫的玩具。玩具上同样金光闪闪,写着三个大字,猫看不懂。 也许猫能看懂,但猫已经不再愿意看懂。 猫只是张嘴把玩具吞掉。 漫天飞舞的金光磁石般被吸附,也随着玩具一起进了猫的肚子。 许多哇哇大叫的小老鼠同样进了猫的肚子。很脏,但猫不计较。至于老鼠们究竟在大叫什么,也不是猫需要考虑的事情。 没有主人在身边的猫,不会考虑任何人的话语。 有一件悲伤的事情在今天发生了,猫不去思考。 猫只是把它心爱的宝物藏在肚子里,随后便转身要回到它的小窝里睡觉。 毕竟睡醒后,还要找虞江临呢。 。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神明陨落,邪崇降世。 神明曾赐予这片大地用于镇山河的神器,被那可怖的邪崇据为己有。神明本赐福于世的力量,也随之一同汇入邪崇的身体。 定苍山已失,龙脉俱灭,众仙多亡。 此后便为灵气枯竭之纪年。 也称——新生纪。 ----------------------- 作者有话说:本卷完——终于!!! 下章进入下一卷,呼呼。 第73章 学校 当我冷静下来,距离虞江临遗弃我的那日,已经过了太过漫长的时间。漫长到有时幻觉们在我耳边蛊惑:你确定那一切不是一场梦么? 虞江临。可我还记得他的样貌,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偶尔只在我面前露出的,故意逗弄我却又让我没法抗拒的笑意。 虞江临捡到了我,所以我跟着虞江临。 虞江临遗弃了我,所以我要找回虞江临。 当我冷静下来,已身处一座“学校”。亡魂们生前的记忆,持续影响着此地的面貌,最终定格而成的,竟然会是这样的建筑。 我看着空荡的校园,心里想的是虞江临的眼睛。我知道虞江临就像这座苍白的建筑一样冷,假如他有稍微那么一丁点爱我,他就不会把我独自留在这里了。 我只是虞江临可有可无的一只猫而已。 可我总会原谅虞江临。 当我冷静下来,我看见多年前熟悉的面孔们游荡在这里。我感到满腔的怒气,为他们的擅自闯入而愤怒。 我冷笑着将他们一把抓来,试图质问,结果他们却说—— “戚缘,是你把我们扣留在这里的,现在你又在发什么疯?” “戚缘,即便我们过去也许有过摩擦,其他人总该是无辜的,事到如今你究竟还在执拗些什么?” “戚缘,你不能永远关闭‘学校’的大门,你总该尊重那位大人的心愿。” 哦,是我。我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当我为虞江临的离去而心碎时,我似乎做了许多事。其中一件,便是把过去曾受虞江临恩惠的家伙们,通通抓来。 不,全天下都受到了虞江临的恩惠。但有那么一小撮,曾被虞江临特意关照,养在了浮海。他们和我一样,吸取虞江临的养分,害死了虞江临。 虞江临就是因为这些废物们而离开我的,我也是这群废物中的一员。我憎恨他们,这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我完全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以供发泄,毕竟虞江临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必要再去做他心目中乖巧的猫…… 可即便如此,我又能对他们做什么呢? 自从虞江临离开的那日,我便再没有离开过浮海。昔日的熟人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们也都一个个地接连离开现世,如今来到这死人扎堆的冥府。 他们已是死人,只能狼狈而可笑地祈求虞江临给予他们解脱,我代虞江临拒绝他们的渴望,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 因为那片曾独属于我、中途又短暂离开我、但最终仍只属于我的鳞片,我拥有了浮海的权限。这是虞江临留给我的唯一的事物。 生死簿,我拒绝了它的开启。所有死人都堆积在海的那头,乌泱泱地挤压在“镇子”里。他们一日日地只能望着海的这边,望着虞江临被炼化的尸骨,渴望超度。 这是我对虞江临小小的报复。他早该会想到有这么一天,从他捡到我开始,从把护心鳞送给我开始,从在我面前就那么毫不留情地离去开始……一切都是虞江临咎由自取,谁叫他信任我的。 假如虞江临想要惩罚我,他就该出现在我眼前,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真是个天生的坏种猫。 ……可虞江临没有。 “戚缘已经疯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厌了。如果我疯了,虞江临该站出来教训我才是,可他却躲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是一个糟糕的主人,他没有道理获得一只听话乖巧的猫…… “你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差上不少。” 我抬起头来,看见了“熟人”中最令我厌恶的一位。更令人厌恶的是,他虽站在这里,却仍未死。仙,不会轻易消亡,只会被另一位仙吞噬,成为对方灵魂中的一份子,成为无法消化的精神诅咒。 我多么想吃了他。可我办不到。他狡猾的本体从不示人,我只能愤恨地咀嚼着他此刻的分身,心想为什么总是该死的家伙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总在牺牲。 第107章 “戚缘,你不想让他回来么?”我嘴里血肉模糊的残肢问道。 他这时候倒是演得很是斯文。我又冷笑。 姬青就是那种典型的吃同类吃得精神分裂的仙。我不知道他活了多久,我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过虞江临,想试探他们之间关系的深浅。出乎我意料的是,那时候虞江临竟然也思考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那么这就是个比虞江临还古老的老妖怪了。我了然。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吃了这样多的仙,存活至今竟然还没腐烂。他一定是用了某种变态又狡猾的方法,虞江临肯定不喜欢这种一身腐朽味道的狐狸精的。 那时候的我暗暗窃喜,心想此子不足为惧。我没想过到头来竟然是虞江临先离去。 此刻,这个又老又变态的狐狸,从他被我咬碎的胸口膨胀出一颗新的脑袋,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中间直接裂开一条血淋淋的缝,同骨头搅弄在一起,算作是“嘴”了。 姬青张开他丑陋的嘴又笑嘻嘻问:“如果我能让小虞回来呢?” 我看起来很笨吗? 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心想反派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抛出诱饵的……虽然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似乎我才是那个大魔头。 无论如何,只有虞江临才可以说我笨。这只死狐狸用这种耍笨蛋的话术,不知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我一爪子拍掉了他的第二颗脑袋。脑袋噗地掉到了地上,没了声响。他的第三、第四、第不知多少颗脑袋,一骨碌全从这颗脑袋里分裂出来,密密麻麻长出血肉,彼此紧挨又嬉笑。 我嫌他恶心,干脆后退,吃都没胃口。 “好了,戚缘,别浪费我的时间。我就一句话:你这里囤积的那堆腐烂物,很适合当肥料,要么我们合作,要么你就继续痴痴守着虞江临的尸骨,像个望夫石一样等到天荒地老。” 我慢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说的腐烂物是什么,忽视他后半段的嘲讽,谨慎问:“你要用这群死人换虞江临?虞江临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置换出来的东西。” 用渺小的蜉蝣——甚至还是过期了的——拼凑出巨龙的身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我知道姬青不会是专程来拿我取乐的,他一定有他的办法……哪怕这办法阴邪而天理不容。 我紧盯着地上那滩人头聚合物。我知道这代表我上钩了,可我没有办法掩饰。 “嗯哼。说起来,小虞应该就在这里吧。”他突然就不着急了,开始岔开话题,十几对新长出的眼睛咕噜噜朝四面八方看,十几只裂嘴一起说些有的没的,“我知道的,那一日你吞掉了他最后的残魂。他的魂就在这里,在你我看不见的此处。你把他藏起来了。” “……你想说什么?”我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找到这狐狸精的老巢,揪出他的真身。我不能接受有人觊觎虞江临剩下的魂魄。 我的情绪好像总是突然变频。上一秒还在为能找回虞江临而激动,下一秒就疑神疑鬼恨不能杀干净天下所有的人。 我病得很重,可虞江临不在乎。他是个狠心的主人。 “没什么。他大概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醒来,也许不会醒。但我总觉得……在尽头处,他会愿意为了你而苏醒。” 姬青的十几张脸都转过来朝向我,它们一个个露出了笑,却是鲜明的恶意。 我……我这时候分明是觉察到了。我知道姬青此刻在计划着什么,那计划大概对我不好,或许也对虞江临不好,可无论如何也总比虞江临死了要好。 我只是,太想念虞江临了。 。 学校开始筹备。 唯一的校长之席缺位,由我这个学生会主席代为管理。 这所“学校”有很太多琐碎的事务,我无法一一亲劳,于是我选择了一批好用的打手。我此前捉来的那批“囚犯”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我给予他们学生会的成员身份,他们便要按我的吩咐行事。 昔日的同僚们,如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很少有仙能敌得过我,更何况他们。我对他们没有多少旧情,他们只需要对我怀有惧怕即可。 也许有人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我没有空闲去听。除了虞江临,我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学校开始正式运行。 第一批新生入校了,他们从海那头死气沉沉的镇子出发,拿着热腾腾新鲜的录取通知书,走过长长的白玉桥,踏入浮海的门槛。 学校的名字自然没有其他选择,当我念出它的名字,那四个金色的大字便兀自于牌匾上浮现。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出神了许久。 我知道虞江临沉睡的潜意识就在这里,每一块石砖,每一级台阶,每一棵树。那一刻我才恍然确认,原来不是我自己在做梦。 浮海大学。 此地为求学之地,此地为求生之地。 为求毕业的新生们在校园里苦苦求索,他们将迈过一道又一道关卡。违背校规者,退学;学分不满者,退学;一切不符合我心意者,退学。踌躇满志的学子,回到那死气的镇子后,下一次侥幸获得录取的资格会是什么时候呢?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了。 新生,虞江临用死亡给予他们的东西,需要他们拼尽全力去争夺。而我,则会在这旁观的路边,拾取一点点的过路费。 阳寿,机缘,福气……哈,随便怎么说吧。他们从虞江临身上咬下的一块肉,只是让他们还回去一点,有什么不可以的。没有虞江临,他们就只是仍旧游荡于茫茫天地间的孤魂野鬼罢了。 我会小心翼翼把这些小小的糖果储存起来。对虞江临而言,连塞牙缝也不够。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蜉蝣虽小,亿万万加起来也终有撼动天地的一日。 ……我有的是时间。 第74章 阎王 假如虞江临看见现在的我,他会露出怎样的神情?这种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思考了。我不能去想。 如今又是第几届新生?我也没有在意过。我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的“学生”们,走过这千百年不变的石砖,他们的面容模糊,目光迷茫,软弱而心性不坚,我知道他们是撑不到毕业的。 我给各部门设下了严苛的“绩效”,每届毕业的人数总在减少。学生会对我的不满愈发膨胀,甚至开始有人公然对我露出愤恨模样。他们在怜悯那些可怜的“学生”,我知道。 ——那谁来可怜虞江临呢? 有一天,有人找上了我,试图与我对话。我眯着眼睛望着他们,心想终究是我太过仁慈,令这些无能的家伙对我产生了无意义的期望。 呵,他们以为他们同我拥有平等的身份么?我本可以碾开他们如捏碎一只蚂蚁,可现在他们竟然妄图与我谈判。 为那些什么也不干就吸了虞江临血的东西,那群坐等神明献身的蛀虫,仰仗圣人善行实则自身什么也做不到的废物…… “戚缘,我们考虑成立生活部。”来者开口。 我混乱的思绪骤然被打断。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我的名字了,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正面同我交流。总是我一个人提出指令,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费力思考了一会儿,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为方便管理,我此前将学生会划分为不同的部门,共有五支。 体育部,削减亡魂的煞气;文艺部,处理亡魂生前的执念;学习部,整理亡魂过去记忆;最后纪律部和卫生部,分别用于校内事务管控,和对外安保防护。 我面前的两人,分别是纪律部和卫生部的部长。这两只猫是一对姐弟,曾得了虞江临的恩惠,从前与我有过接触……其余的,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对学生会成员们的印象大多如此。我记不得许多事,也没有心思去回忆。 他们生前是如何死的,他们如今又过得如何,他们对我有什么看法,他们又怎样看待虞江临,这些我一概不关心。我只知道他们很好用。 滞留于此学园的亡魂们,外貌始终停留于最年轻的年纪。他们同样如此。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青涩,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生活部?”我的神色或许阴沉。 为首那个棕发的狸花猫解释起来,最后总结:“总之就是用来给予每一个人更好的福利。毕竟我们还会在这里生活很久,如果生活环境更好一些,我想大家的精神状态也会不一样。” 呵,精神状态?我又冷笑,张嘴就要说点什么。另一个橘色头发的高挑橘猫便啧了声。 “知道你懒,不会麻烦你的,只是知会你一声。具体的事情我们来办。刚好原先行政楼一楼只是用来开会,没什么用。至于负责人么……” 我瞪圆了眼睛。他竟然敢这样同我说话,他知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小虫子,连让我塞牙缝也不够。 我觉得我应该要好好教训他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在这时通讯传来,但不是我的。 第108章 那只大橘猫拿起通讯设备,皱眉看了眼上面的显示,便接听:“哦,哦,好的,我正好在戚缘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这只没规矩的大胖猫才重新看向被放置一边的我,理应被所有人惧怕的我,用那一点都不带敬意的语气问:“姬白说他想做这生活部的部长,你看怎么样?但其实吧,说实话,我总觉得他怪怪的。你们没觉得吗?” 这橘猫站得歪歪斜斜,一点也没个正经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的狸花,却目光深沉,似乎我们是个紧密的小团体,正商量着什么不外传的事。 我感到荒谬。我们很熟么? 但我确实思考起他的问题。姬白,这个名字我知道,我对我讨厌的家伙总是印象深刻。他是…… 我的脑子有些懵,想了想才接上:他是我们过去的“大师兄”,是被虞江临第一个捡到的猫,脾气好,能力强,曾照顾我们颇多,没有谁不喜欢大师兄…… 我不会如此称赞别的猫,虞江临的所有猫里只有我才是很好的。我对所谓师门的兄弟姐妹从来毫无兴趣。 可源源不断的关于“大师兄”的记忆,却一股脑往我的思绪里灌。仿佛只要想起“姬白”这个名字,便是摁下了闸口的开关,海流倒灌。拙劣的记忆欺诈,我随手便可以轻松解决的垃圾,对如今的我而言并没有意义。 “大师兄”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成为大师兄的呢?我并不在意。 姬白和姬青是什么关系?我并不在意。 虞江临……知道这一切吗?那只虚假的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伪装成猫样的存在,在过去也得到了虞江临的默许吗?我,我也许在意,但时至今日我也没法去问虞江临了。 我冷淡扫过两只猫的脸,突然便将身影消失在办公桌后的窗帘。我一向独来独往,神出鬼没,没人会觉得奇怪。我的部下们只会习以为常地说:哦,那只坏脾气的白猫,恶鬼般昼伏夜出的猫。 我知道他们私底下是如何评价我的。 再度现身,是在校园的大门下。属于虞江临字迹的金色大字在我头顶上闪烁,就像是他的呼吸。迈过牌匾时,我总是放慢了脚步,这时候我便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陪着他午睡的场景。 我不记得太多东西,但与虞江临一起的时光是怎么也不算多的。我记得我起初也是小心翼翼,只守在他的身侧看他宁静的侧脸,不愿意惊扰他的一切。后来,我变得胆大起来,无论虞江临是睡着还是没睡,都敢钻到他的怀里。 现在,我又变回那只小心翼翼的猫了。 快要入夜,安保部的成员们将要开始巡逻,而纪律部已经着手清点宿舍人员。其实浮海自身便有防卫功能,这可是虞江临用命换来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出问题。脏东西,本是进不来的。 但我与魔鬼做了交易。 我走在校园围栏外,终年环绕浮岛的白雾,在宵禁时分总会稀释到几乎消失,此刻便为逢魔之时。 天空裂开窟窿,有猫头鹰模样的怪物从里面钻出来。它们嘻嘻哈哈发出刺耳的笑声,我知道那是垃圾即将送入焚烧炉前的哀嚎。它们把这里当做猎食的场所,但很快它们便会成为食物。 弱小的入侵者们将统一异化为猫头鸟翅的鹰,它们长着骇人的人脸,渴望吃下死魂的功德。来这里前它们已达到何种境界?六重,七重,乃至半步正仙踏入八重?大概也都是一代修炼天骄,毕竟浮海可不是人人可进。 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在虞江临龙血所化的白雾中,无论从前身负何种血脉,如今也都只是一只只猫头的鸟,被普通的猫拿着长矛短剑,就能杀死的鹰。 安保部的成员们尽职尽责消灭着入侵者,夜夜如是,而我则独自徘徊在偏僻小路。我一路嗅嗅闻闻,终于找到了今天的晚饭。 这是一只仙。 绿色,背着壳做的法宝罗盘,散发着咸湿的气息。看来今天是吃海鲜了。 它照例看了我便露出轻蔑的笑:“哈,这里竟然还有一只半仙,哼,区区半仙……” 过不了多久便哭嚎着求我饶它一命:“大人!大人!是小的看走了眼,没认出大人来……” 我没吭声,埋头吃饭。 过去发生过许多次,我的晚饭们见了我便转身就跑,那之后我开始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拖着濒死的身子,形同八尾,食物们才终于愿意亲近于我。 “大人!我是被骗了……我不知道浮海是大人您的地盘……” 我默默啃掉它大半的躯壳。 “该死……那狐狸说虞江临已经彻底死了……” 我顿了顿,它刚露出欣喜的神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我便张开嘴把它剩下的肉块全部吞下。 世界清静了许多,灵魂却感到疼痛,消化不良。 听说被活活蒸煮的螃蟹,会在锅里茫然将佐料往嘴里塞,以为吃了东西就不再疼痛。听起来蠢而可怜。我不像那愚笨的螃蟹,我知道我的疼痛来源于什么,可我也只是茫然而麻木地咀嚼。 我的理智告诉我该停下进食,我的身体却已经站起来,找寻起另外的餐点。我不是为了缓解疼痛才吃饭的……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进食的……但没有,没有,仙不是那么好吃到的,满地只有塞牙缝也不够的猫头鹰……今晚的饭质量完全不行,如今真是什么东西都能成仙。 姬青送的货是越来越差了。 徘徊了一晚上,捡了几只猫头鹰塞入嘴里,越吃越饿,浑浑噩噩,晕晕乎乎,踉踉跄跄,我沿着属于我的小道往回走。 远处几个学生的剪影仍在忙碌,最后一只猫头鹰也被合力肢解。太阳升起来前,卫生部会将路上的残骸都处理好,这是他们份内的事务。 “听说昨晚有新生偷跑了出来。” “……被吃了?” “没,被纪律部的棠部长当场捉住了。好像是棠部长刚从主席办公室那边出来,这才正巧在教学楼区逮住了人。” “那个棠梨可没有咱们部长好说话。要是碰上的是谢部长,估计还能替新生瞒住,口头教训一下就是了。结果撞上的偏偏是纪律部的……那新生看来只能去见‘阎王’了。” “阎、王……” “怎么了?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你的表情怎么……呃,阎王,不是,主席,早上好啊。” 我站在两只聊得火热的猫面前,他们见了我便面色铁青一动不动,确实像见了阎王。 我其实没想现身,只是他们挡在了我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微微动了下唇,他们便应激得变回原型,没出息地挤在一起。那模样,仿佛我会吃猫。 “……” 他们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讪笑着重新变成人,规规矩矩地朝我汇报昨晚的作战记录。原来他们分别是两支小队的队长,此刻倒是有些战斗部门的风范,严肃而认真——如果不回想几分钟前那两只吓得趴地上的猫。 我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消失在他们眼前。学生会的具体事务从来都是各部长负责,我很少亲自过问。只有我想做什么时,才会参与到其中,但也并不与他人交谈。比如宵禁时分的用餐。 走远了,那两只猫又开始窃窃私语。这校园里的猫总是低估我的听力。 “吓死我了,怎么大白天里见到了阎王。他不是白天不见人吗……” “我刚才以为我要被他吃掉了……” 所以我说,我知道他们是怎样看待我的。 等我回到空旷的主席办公室,便看见桌上几份文件,有汇报上周部门情况的,有申请特别规划的,还有关于新部门计划的。我一般不看也不处理,他们却仍坚持向我送来这些无意义的纸张。 此刻引起我注意的,是纪律部新鲜出炉的违纪记录:一名深夜闯门禁的新生。 浮海建校这么多年来,破宵禁的新生不止一位,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完完整整活了下来,没有成为入侵者的食物。 昨晚恰好是我的觅食日,大半的猫头鹰进了我的肚子,这新生才侥幸得以被学生会遇上。否则,他一出宿舍,就该进了别的鹰的肚子。 随着违规记录一起被奉上的,还有这名新生在校的优异表现。多么努力,为了逃离死亡的囚禁,那么拼命地闯过我命令部长们设下的一道道难关,明明即将毕业了,却遭遇到这样的事。 我把那长长的漂亮履历扔进垃圾桶,毫不在意地签上了字:退学。 随后,我便变成一只白色的猫,蜷缩在巨大的办公椅上。尚未消化的那只乌龟在我的灵魂深处叫嚣,我感受着被撕咬的疼痛,感受着被我吃下的种种食物一齐翻滚。新的,旧的,各种各样被我吃下的东西正在我的脑海里对我发出诅咒。 我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很安静地睡去。 我是一只可怕的怪物,理应一切人畏惧于我。 。 纪律部的部长棠梨带着被处分的新生来见我,本该如此。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却不是新生。 第109章 “戚缘,你一定要对这些可怜的新生如此残忍吗?”新上任的生活部部长姬白,用哀伤的目光看我。 这所校园的苦力猫,都是我一个个抓来的。但我确信我当年即便发了疯,也不会看上眼前这家伙。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就像从前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生活在了浮海成为所有猫的“大师兄”,如今也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混入了学生会,并在一众猫的推举下,成为了生活部的部长。 如果虞江临还在,我想我很乐意悄悄趴在虞江临耳边,向他打这只怪东西的小报告。可虞江临不在这里,我没有多余的情感留给其他任何人与事。 我冷漠地看了对面人一眼,转身打算离开。他叫住了我,情绪激动,真情实意。 “戚缘!你只是在泄愤而已!我知道,浮海本来不需要这么多牺牲……是你!你关闭了生死簿大多的功能,你逼迫我们所有人在这里赎罪!那些本该获得新生的灵魂,是被你强行扣押了下来,而所谓学生会也不过是你折磨我们的手段……” 他说得声音越来越大,似乎一点也不怕被外面什么人听见。或者说,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我只继续冷淡地看着他,我听到整个行政楼都安静了下来,似乎每层楼每间办公室的每张桌子,都有毛色不一的猫伸长脖子细听。 我看见纪律部部长捂着嘴惊讶站在一旁,一双眼睛在我们两人间快速转动,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完了吗?”我问。 “……你就是个恶鬼!若那位大人还在,他该多么厌恶你!” 砰砰。办公室外传来摔倒的声音,不止一位。 我知道,我的诸位部长们都躲在门外偷听,无一缺席。 看来,这校园里哪怕一块砖都知道,这句话踩上了我的雷区。可我竟然神色平静,没有如他们所料当场发火。 我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这一个动作,就叫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生活部部长猛地后退了两步。随后,他似乎一脸英勇就义不愿屈服的样子,含恨瞪着我。 “你难道就要这么辜负那位大人的心愿吗?” “我根本就没有找过你,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我皱着眉看他。 他的表情立即茫然下来,放空,放淡,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就像一只遇到错误指令陷入混乱的机器人。 过了两秒,又像是接受到强制运行指令,他继续回到了方才的话题,回到方才的情绪,全然忽略了我的反问。 “戚缘,是你放那些怪物进来校园的,对吗?”姬白一字一句问出来,如同故事高潮阶段,代表正义的主角发现了吃人的大魔头竟然是己方的最高上司,要替所有无辜牺牲者向那畜牲问责。 “是我。”而这故事里唯一的魔头,我,则平静承认。 第75章 主席大人 他是一只猫。是了,他当然是一只猫。这里的大多住民都是猫,他怎么会例外呢? 他茫然站在一棵树下,好像从出生起他就在这里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人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那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好看极了。那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于是他想原来自己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想要那人牵起他的手。可那人没有动。 那人只是看着他,冷淡地看,不含情感地看。同情?怜悯?心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他看不透那人。他只是痴痴地看。 “名字?”那人问。 他摇头。他想这个时候,应该会得到一个名字。 可那人没有。 那人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像是途中漫不经心观察了一颗石头。不会有人对石头产生正面或负面的情感。 那人从始至终没有牵起他的手。 他仍站在树下,就像一开始那样,仿佛那人从始至终没有来过。旁边有猫在玩耍,它们打滚,嬉闹,扑着草丛的蝴蝶。他看着那群猫,心想它们也是那人捡来的吗? ——也? 他觉得他当然是那人捡来的了,否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这些猫都是那人捡来的,那么他也是才对。 他不知疲倦地站在树下,像一颗石头。从早晨站到黑夜,即将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风从他的耳畔刮过。 “小虞还真是冷漠。不过……他竟然没有直接杀了你。嗯哼。”嘻嘻笑笑的,似远似近,“姬,是我赐予你的姓。至于名么,你随便给自己取一个吧。我对你没有要求,你就呆在小虞身边就好。至于能活多久便看你的本事了~” 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终于动了起来,仿佛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他诡异地、僵硬地、僵尸般地迈出他的腿,一步,两步,他渐渐奔跑起来,最终扑倒在湖畔。 湖边已没有猫,夜深,他借着月亮看清自己的样子。白色的毛发细细垂下,原来他是一只“白猫”。 太阳升起,今日的第一缕眼光打在他的发顶,冰冷的身躯有了温度。他的眼中滋长出光亮。他从此在这里住下,同其他的猫一样。 他的名字是姬白。他是那人所捡到的第一只猫。他是所有猫的“大师兄”,曾温柔地照顾每一只新来的猫,给予他们一个家。 每只猫都对此深信不疑,他也同样。 他渐渐长大,一日比一日抽条,像是被吹满的气球。 直到有一天,他又遇上了那个人。那人坐在小腿肚高的杂草丛中,身下随意散落着荷叶纹的藕色方布。那人今天穿了白色的衣裳,少见,他发现那人穿白色也好看。 难得那人周边没有旁人,谪仙独自落到了他的屋檐上。他想要上前去,他想要告诉他,他的名字。 那人扫过来一眼,于是他又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上仙并非独自走下云间。 “仙人”膝头还睡着一只猫,白色的,圆滚滚,看上去睡得热乎乎又迷糊糊。如果不是被轻轻托着脑袋,估计就要一骨碌掉到草地上,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竟也是只白猫。他也是白色的。是巧合,还是命运,又或者是被刻意拼凑到一起的恶作剧?也许这时候他就已经该明白了。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木偶一般。 那人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原来谪仙也会叹气么? “去找小孟吧。小孟……孟婆婆会照看你的。”谪仙如此说。 他没有去找“小孟”,也许他在害怕什么。可他不愿细想。孟婆婆却主动找上门来了。听说这是位和蔼的婆婆,是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猫了。 可老婆婆见了他,却像是见了吃猫的老虎。他被一把扇子切在要害,那双衰老的浑浊的绿眼睛,此刻晶亮,里面填充着多年的愤怒与憎恨。 他好像要死在这里了。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你……老身本该在这里了结了你,省得你日后为虎作伥。可那位大人心善……”衰老的猫把许多话生生吞入肚子,没有说下去。 最后临到离开,也只是闭了闭眼,徒徒留下一句:“到底生前也只是个可怜人。”也许猫想到了她自己的曾经。 但他什么也不知道。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便随风飘散在他的记忆里。他的记忆丰富而空白,不属于他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从何时起,浮海里那个做饭食的老婆婆,便时常出现在他周围,在他帮其他猫一起修炼时,在他修缮公共的桌椅时,在他为其他的猫准备新的衣物时。 孟婆婆有时会带给他些亲手做的吃食,有时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有时他觉得自己在被监控,有时又会奇怪地升出些念头:也许老人家在借着他的影子,想象她自己——那个不幸的、没有遇上那位大人的“小孟”。 他发觉自己心头涌上一股悲凉。但很快这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就消散了,一如他许多不合适的记忆。 有一天,那一天终于来临。事情的起因没什么特别,总之是件不重要的小事,他被某只猫拜托了,把一个包袱带给那位大人。 他于是微笑着温和地点头,不快不慢地来到了那位大人惯常的居所。今天可真是幸运,那位大人竟就在亭子里。通常这意味着有远客来访。 那位大人黑衣黑发,对面的客人白衣白发,他的心头砰砰跳。愈是靠近,愈是脸颊发热,脑袋也燥热。当与那位客人对视,他跳动到极点的心脏,终于砰——地炸了。 原来是恐惧啊。 “啊呀,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留下的小东西。我都快忘了。小虞竟然还把它留着,没处理掉。果然小虞就是心软呀……” 嘻嘻哈哈的声音。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棵树下,蝉鸣嗡嗡,脑子嗡嗡,什么也听不见。他瞥见空中几盏燕子状的风筝,他知道山脚下几只猫在游戏。风筝是他昨晚做好的,今早才送出去。 那位大人从始至终不曾给予他关心。 第110章 他发现那位客人也不曾得到过关心。那位大人只是坐在这里,这位白发白衣的嘻嘻哈哈的客人,便好像自顾自地来了,又自顾自地自言自语,神经质地笑着。 想到这里,他也笑了。 于是下一刻,客人便出现在他眼前,同他鼻子对鼻子。客人大力拍打了两下他的头顶,就像处理一台坏掉的工具。 客人笑说:“那只白猫往山上这边来了。你,去把他做掉。” 他身形一消失,便要飞去。他发现他的身子从来没有这么灵巧过,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迟钝过。他脖子上顶着的大概是个木头罢。也许他本该就是个木头,木制的人偶,在嬉笑着的傀儡师手中勾起嘴角哭泣。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可有人比他更快。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可他确信自己方才应当是“飞”了出去。他站在原地……不,他只是跪在原地,或者说坐着,躺着…… 他的双腿和双手都被削掉了,他茫然倒在地上,看见了自己摔在地上的手脚。但并不疼痛,他没有被处刑者给予疼痛。 “小虞怎么这么凶?我只是开个玩笑,又不是来真的。”客人蹲在他身前,笑得恶劣,“哎呀,好可怜,明明也是白猫呢。我特意为小虞找来的白毛的,虽然说种族不太对吧……” 随后就见客人也倒在了地上,四肢同他的摔在了一起。哦,不,和他不一样,客人的脑袋也被削了下来。那脑袋一愣,便大笑起来。他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哭。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 他看见那位大人以指尖血凭空写下一串金色的咒,那咒语便飞入面前的脑袋里。冒血的脑袋被一圈金光环绕,变化的符文拆解,聚合,高速演算,随后金色的粒子直直升入空中,似乎循着某个气味追向了天际。 孤零零的脑袋阴测测骂道:“好你个虞江临。就这么护着那只猫。呵,你以为找到我的真身就能杀了我么……” “送你一道符而已,和你身上的护身符是差不多的作用。我如今护着他,就像你的主人护着……” “住口!别和我提他!”脑袋忽地怒起,像是被踩了一脚,瞠目欲裂。 虞江临显然不随他的意,仍淡淡道:“如果不是他,就凭这些不入流的伎俩,你活不到今天。姬青,你有个看管不好自家恶犬的失职主人,而你的主人有一条该千刀万剐的丧家狗。” “虞江临!!!” 那脑袋竟是活生生爆炸了,浓黑的血炸了一地。不知是否气死了。是因为被骂成一条丧家犬,还是因为提到了那个主人?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失去了自己双腿双脚的东西。他躺在地上,看见那位大人慢慢朝他走来。 他也要被砍掉脑袋么?毕竟他刚才要去杀那只白色的猫。 那位大人却只是蹲下来,不带同情也不带心软地望着他:“你的情况比小孟严重太多。太迟了。需要我给予你解脱么?” 不要……不要…… 他惊恐地挣扎起来,用那什么也没有的躯干向外爬。他的脑袋拼命摇头,他哭干了的眼睛只是发红。 他想活下来,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来。 他好像又听到了一声叹气。 “带他往后山的路走吧。小缘要来了。” “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 有人在帮他拼接四肢,是那位孟婆婆。当他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孟婆婆便搀扶着他,带他一步步下山。他扭过头,哭干了的眼睛怔怔往后瞧。 他看见一地的狼藉,头骨的碎渣与白浆,肢解的残尸,以及他所带来的那掉落在地、散落开来的包裹:一地鲜嫩颜色的糕点和肉渣混到一起,再不能吃了。 他看见那位大人又坐回亭子,挥了挥手,所有惨状便都消失。亭子还是那个干净的亭子,有谪仙独自坐看崖下风景。原来并非谪仙偏以此亭待客,而是每每坐此,便总有人闻到味,不请自来。 最后一眼,便是看到一只巴掌大的白猫,从山的那头摇摇晃晃爬上来。见到那位大人,便故作矜持地一步分成两步,自以为没人察觉地开心奔来…… 或许对那位大人而言,这位便是想待的客了。姬白闭上眼睛。 。 姬白睁开眼睛。 距离那位大人闭门谢客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距离他们所有人被请离浮海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距离……那个家伙找到他,把他重新收押起来,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一次,他又醒了。却已经没有了那样一位存在,收留他,庇护他。他看见白发白衣的人站在他眼前,换了一身形制的衣裳。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 “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你呢。还好当初留下了你,没有用掉,这会儿刚好能派上用场,省掉好多功夫。” 白衣者满意地重重拍打他的脑袋,像对待一件家具:“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呆在那就行。我需要你的眼睛替我监控浮海的一切。那只白猫要是不中用……哼,他最好祈祷他中用点。” 人偶,傀儡,或者说,那具尸身,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白衣者眯眼盯着他看,闷闷笑了笑:“怎么?你好像生出了些多余的情感?你呀,明明也是一身白毛,我又把你送到了小虞眼前,结果人家小虞不是没看上你么?哎,他就喜欢那一只,我也没办法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因为…… 啪。白衣者给了他的尸身一巴掌。那具尸身倒在了地上,再度爬起时,眼中浑浑噩噩,不复清明。 “想起自己是谁了吗?很好,去干活吧,加油哦!” 姬白开始了他的校园生活。 这里有很多的猫,还有许多的学生。除了重要的目标,他们大多也记不得太多东西,就和他一样。 姬白很开心,他拥有了新的家。他在这个家里勤劳地忙碌着,他会关心路上的每一个学生,他对学生会的成员总抱有十二万分的耐心。他的家人们也很感激他,他觉得这里就是属于他的归处。 唯一不合群的,是那只白色的猫,学生会的主席。姬白有些怕他,连同那只猫说话也不敢。 他知道这所校园存在的意义。 曾将他们一只只捡回家、庇护他们所有人的那位大人,不幸离世了。此处便是那位大人尸骨炼成的冥府。一切待转生之人,都将来到此地。他们经历这所学校的重重考验,最终毕业,进入来世。 谓之新生,谓之……新生。 他们学生会的使命,除了帮助新生们顺利毕业、择优毕业,还有的便是从这些学生们身上薅羊毛,汲取他们上辈子携带而来,本该带往下辈子的东西:功德,福气,命数,仙缘,总之就是这一类的物质。 听说只要一点点积攒,总有一天,水滴石穿,他们便能积攒到足以令那位大人归来的力量。 那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大饼,划这口饼的人是他们万万不敢触逆鳞的主席大人。究竟是真是假,可行与否,没人去问。姬白觉得问题大的很。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 ——整整一百年过去了。 他们在这死气沉沉、永恒不变的冥府,如同遭了诅咒,被永久束缚于炼狱,要受这死者之苦!生者所能想象之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有猫疯了。许多猫疯了。这里还有没有疯的猫么? 每只猫都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知有无尽头的时间。开始时好像都觉得自己可以,自己能够,渐渐地,他们开始怀疑自己那凡人的灵魂,是否能熬尽这非人的苦痛了。 每只猫开始用自己的法子维持理智。他们做起生前兴趣之事,他们扮演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们伪装出和乐的气氛,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校园,而他们是一群尽职的学生。 校园里有怪物频频出现,卫生部的大家努力抗争,然而仍是有少数牺牲,牺牲的猫与新生再也不会回来了;体育部与学习部愈发疯狂地降低合格率,他们亲手逼走一批批的新生,得到那许多新生歇斯底里的绝望咒骂;纪律部堪称精神洁癖地管控着所有人的一切,每一根螺丝都拧得无法再动弹分毫;文艺部零星的几只猫常年驻守在校外镇上,孤独地与那些未经开化、行尸走肉般的死人相伴…… 这里是地狱吗?这里一定是地狱吧。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如果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苦痛都是为了向那位大人报恩——他们一百年的折磨还不够偿还的么?!凭什么他们要被迫遭受这一切! 在纪律部部长的阻拦中,姬白愤怒摔开了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大门。他要亲口质问那造成一切的元凶,酿造地狱的恶鬼。 “是我。”那白猫回答他。 是他。是他! 是戚缘把他们强行扣押在这里,以折磨他们取乐! 姬白上前揪住了戚缘的领子:“你为什么要放那些怪物进来!你知不知道他们所有人有多么信任你!他们——” 第111章 姬白回过头来,他几欲喷火的眼睛,扫过他的诸位同伴。大家一定很是愤怒吧!被这样一个冷血的怪物玩弄了这么久,饱尝这一切! 纪律部的部长有些为难地站在最前面,似乎是想要分开他和他手中的戚缘。棠梨私下里一向是很有主见的那一个,她那么在乎大家,眼睛里掺不得沙子,这种时候应该冲上来给戚缘一个巴掌才对…… 卫生部的部长低头站在棠梨身后,拉着她不让她上前。谢金从来和戚缘不对付,他的身手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他的部下牺牲最多,这种时候他应该充满敌意地和戚缘扭打到一起…… 体育部的部长惨白着一张脸,好像吓得不轻。是了,没错,秦筝一向体弱,他那么爱惜生命,该死的戚缘却逼他主持军训,要他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新生互相残杀,他怎么可能饶恕得了戚缘…… 学习部的部长扶着秦筝的肩膀,神色掩盖在镜片中。姜水总是很冷静的,可难道这个时候他还能冷静得下来么?不,姜水这种人,恐怕已经在计划怎么谋反,掀翻戚缘这只恶鬼的统治…… 就连难得一见的柏墨,也赶到了这里。文艺部不是常年在镇上么?柏墨都来了,他的表情那么空洞…… “是我刚才通知柏墨来的。”棠梨注意到了姬白的视线,“我想……有些事该在今天挑明。” 不错!有些事是该说开了! 姬白冷笑,他手中仍旧揪着那只恶鬼的领子。他未曾想过,如戚缘那般的“恶鬼”,怎么可能轻易被他制服。 可戚缘只是侧垂着脑袋,无意解释,也无意挣脱。 “我要你放我们走。”姬白一字一句道。 “……多少人?”戚缘轻声问。他的脸颊呈现出某种病态的红色,像是发了高烧。 “所有人!” “好。但是只有你们可以走,学生会都可以走。那群死魂,我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的。” 姬白还没回答,就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懒洋洋地响起。 “等等、等等。嘿,我们还杵在这里呢,没有人看见我们吗?你好?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谢金手插在兜里,倚靠在柜子旁,活像个不良少年。 姬白于是茫然看向他。 “我说,我们还没发话呢。你怎么就替我们做主了?我们说要走了吗?”谢金凉凉瞥了姬白一眼,又更嫌弃地看向某只病殃殃的白猫,“倒是主席大人,您这身体看上去问题很大啊,真不需要回去再补个觉吗?” “附议。”最先应和的,竟然是话少的姜水,他说着竟然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簿,勾了勾鼻梁的眼镜托,“主席大人最近用餐太过频繁,睡眠却反而显著减少,这对身体不利。” “好恶心,你还记录了这个。”秦筝翻了个白眼。 “毕竟是我们最重要的主席大人。” “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吧!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这看起来随时都要倒地了……”棠梨皱着眉,显然对眼前情景很是不满,却是对打扰某只猫休息的姬白不满。 “就为了这种事把我叫回来吗……”柏墨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脚底抹油先行告退了,“这种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就好了,一切听主席大人做主。我在外面回一趟好麻烦的……” 不知有意无意,每只猫都言必称“主席大人”,态度尊敬极了——好吧也没那么尊敬。至少口头上给某只白猫撑足了场子。 今天被格外敬重的主席大人,则仍旧蔫蔫的,甚至似乎颇觉吵意,皱起脸来。这小小的屋子,实在是拥挤了太多的猫。 “……你们?!”姬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几只猫完全是奴隶在为奴隶主说话吧!邪恶的戚缘竟把他们驯化至如此! 他痛心疾首:“好,好,好!你们是‘部长’,总归任何好处不会少了你们的。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你们的部员,他们如此信赖你们,你们却与这只魔鬼狼狈为奸……”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轰隆一声,整栋行政楼掀起雷鸣。慢了两秒,办公室内的众猫们才分辩出来那是一栋楼的部员们在整齐喊话。 “我们爱戴主席大人口牙——” 别说姬白了,就连几个部长都沉默了。 还是谢金先打破僵局,他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开玩笑道:“真的假的?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这么受欢迎?他不一天到晚板着张臭脸,不见猫影吗?再说我也没见你们背后少说他坏话呀。” 行政楼先是安静了一会儿,大家伙似乎都挺心虚的,背后蛐蛐上司这件事被公然挑明。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各个办公室响起,这回倒是不整齐了。 “背后骂上司的事,那、那能叫骂吗?” “就是!就是!那主席大人不也没生我们的气吗?” “我只是小小一只猫而已,主席大人那——么厉害。我下意识害怕他难道不是主席大人的错,还能是猫的错吗?” “就是!就是!都怪主席大人太威武了!” “我天天骂主席大人,早上起来也骂,晚上睡前也骂。但那是因为主席大人他大人有大量,不与我等计较嘛……” “就是!就是!谁让那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脾气好的?” 见鬼!你们不一天到晚骂他脾气坏吗?姬白在内心崩溃大喊。 他算是明白了,这一整个学生会的猫都被戚缘洗脑了。他早该想到的,能跟着戚缘做这档子事的,能是什么好猫! 他整个人陷入错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进行下去。一抬眼,看见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冷淡看着他,无悲无喜地看着他,好像被揪住领子的不是这只猫一样。 他蓦地松开了手。他想起了那人。 “你想走,就走吧。我不留你。”戚缘坐回到椅子上,更像是离开了束缚后,轻飘飘倒在巨大的办公椅。 办公室里其他部长静静看着姬白,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姬白攥紧了拳头。他难道是为了自己才想走的吗?如果其他人都不走,那他、那他……他真的不会走吗? 他嗫着唇,想要说好,又迟迟下不了这个口。所有人都不走,结果就他想走……怎么会这样……凭什么…… 他又猛地暴起,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怨气冲上头顶。他转头,这次对准的不是戚缘而是办公室的所有人,他伸出手指一个个地点着他们。 “你,你,你……你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荒唐的事情吗?你们把所有死魂扣留在这里,延后他们的轮回,偷走他们来生本该拥有的东西!难道你们觉得你们很伟大么!” 部长们面面相觑,终于是棠梨冷静回答:“这是我们的罪。我们……没打算逃避。” “……你在说什么?”姬白觉得他们疯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的,当戚缘找上我们的时候,只有自愿的猫才会留下来。我们愿意为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献出我们的一切,哪怕我们牺牲所有的东西,灵魂,心灵,理智,良知,哪怕在此蹉跎千年,背负一切罪孽,都无法亲眼见证那一刻的到来。” 棠梨将手抚上心脏位置,闭目,神情庄重,仿若宣誓。其余的猫也闭上眼睛,同她一样。整栋大楼都安静了下来,无声念着同样的誓言。 太诡异了,太疯狂了,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姬白无法理解。他可以接受辛苦一点,痛苦一点,只要能获得他想要的生活,但最重要的,仍旧是他自己而已。他要自己好好地活着,而不是被囚禁在这地狱里,和这堆精神病猫呆在一块。 “虞江临给了你们什么……你们所遭受的,已经远远大于他曾给你们……哪怕是报恩也……” “这不是报恩。”身后传来声音。 姬白回过头看去。 戚缘低着头,又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报恩。” “……好,好,好。”姬白释然地笑了,气笑的,“你们继续在这里完成你们的伟业吧,我不奉陪了。” “本来也没有你。”秦筝冷不丁刺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谢金拖长音走上前,他本就长得高,这会儿靠近便将阴影笼罩在姬白头顶,“这位先生,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的家事吧。你掺合进来,对着我们的主席大骂一通,似乎很不合适吧——虽然他很多时候确实挺欠揍的吧。” 棠梨胳膊肘杵了杵谢金的腰,谢金无声做了个嗷嗷叫的表情。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们难道不是一家……”姬白慌张地后退几步,后背磕碰到了办公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里,门却被这群疯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位先生。”姜水上前一步,从胸口掏出另一个小册子,翻到标签页,“数据记录显示,您是一个多月前才突然出现在这所校园。虽然在下的记忆凭空多出来一份片段,不过意识到记忆有问题后,那段片段也很好分清了。至于我们生前的相处……您不认为您的记忆也存在相当大的问题吗?” 第112章 “他比戚缘那小子来得还要晚。嗖的一下,凭空出现,平时也不怎么和我们往来,都是孟婆婆照顾他。”秦筝跟着吐槽。 此话一出,先应激的竟然是一直发蔫的戚缘。只见他嚯地站起,冷声道:“我才是最小的那只猫!虞江临自我之后就没捡过别的猫了,他答应过我的……”然后噗通一声脱力坐下。 一众年长猫看得目瞪口呆,简直想给这小子鼓个掌了。 ----------------------- 作者有话说:一群脑残粉,和一位脑残粉头子( 第76章 尸身 “不是的,不是的……我……”他是……是谁? 姬白已经陷入混乱中,他往后踉跄退了半步,便抱住脑袋瘫坐在地,一张脸惨白,嘴里喃喃说着各种怪语。他最后自欺欺人的破布也被掀开了,众目睽睽下露出不堪的模样。 他忽然又抬起头,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扫着周围的猫:“你们……难道你们就觉得你们很好么?是,我和你们从来不一样……我没有和你们一起经过那些时光……呵呵,那些时光……”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半跪着尖声道:“已经过了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你们怕是连时间都已经忘记了吧!为着那一个虞江临,你们一个个地把自己作贱成这个样子!” 他竟然没来由地对这房间里的猫们产生恨意。那恨意莫名,也许是恨吧,也许是怒……又或许是嫉妒?他在嫉妒什么呢…… 姬白情绪激动地起伏着胸膛,他空洞的心脏体会不了主人罕见鲜活的情感。他那激昂的话语终于有了回音,房间内的猫们如梦初醒。 他们像是第一次知道,时间原来一颗一颗地已经打落下那么多。粗粝的名为岁月的东西掉下来,敲打在他们身上,留下许多的痕迹。 那痕迹不是新鲜的,都是常年的旧伤,只是这整个校园的猫也都闭上眼睛,不愿去看罢了。 有人啃咬起自己的指甲,他的十根指头都渗血,被他自己一次次咬断又新长出。有人神经质地绞弄着自己的长发,发如雪地一根根全散尽了,露出斑驳见头盖骨的头皮。有人抠弄着自己的眼眶,好像觉得这眼睛实在太痒,眼球被尖锐的指尖拨弄得上下翻动…… 是了,他们一直是这样的。百年间他们一点点变得不再像自己,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笑盈盈继续扮演着过去的自己。这整座校园的猫早就疯了,他们孱弱的意志本经不起这般的磋磨。这是地狱,这当然该是地狱。 他们穿着年轻学生整洁的制服,他们模样凄厉如恶鬼。 “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那最疯的一位蜷缩在办公椅上,他怔怔望着昔日的同伴们。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 仿佛戚缘也才是头一次意识到,这群猫的精神已被摧残得如此丑陋。他打了个哆嗦,他不知何时挂满房间的触手与足须颤抖起来,他捂住脸整个下巴和肩膀都颤抖起来。 他从椅子滚落到地上,好像想起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整个房间,整栋行政楼,被他的庞大身躯所塞满的整座校园,都害怕地震动起来。 浮海在地震,一个怪物在惊惶。因着它的受惊,每只猫每个学生,也都崩溃在地,手足与内脏滚落一地。每块肉都随着怪物的情绪一起惊惶,整个浮海都在恐慌。 那怪物在恐慌什么? 姬白不知道。姬白只是摇摇头笑了。他这时候反而笑了。不知是笑他自己可笑的一生,还是笑这些猫的可笑。 他爬起来,再不看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他站到窗前,拉开帘子。明明不过八层高的小楼,此刻拔地而起,好似足有百层,地面人比豆小。 他看见那怪物漆黑翻滚的血肉,从楼栋窗户中钻出,从喷泉里爬出,从屋顶上掀开,那些东西鼓鼓囊囊,膨胀耸动,挣扎着要挤进这座雪白的校园。 疯了。他无声念道。然后闭上眼一跃而下。 他再不想陪这群精神病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 他好像又回到了刚睁开眼的那一日。又听到了那砰砰震动的耳鸣,听到他的血管在鼓动,听到心脏在骤缩,听到那才真真切切来自于厉鬼的声音。 “没有了虞江临接纳你,才一个月就被赶出来了啊,太失败了吧。” 姬白毫无血色的脸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站在他身前。他被那男人拎着一只手,捏在手心里……不,是他被捏着一只爪子,那男人掐住了他的身体……不,不…… 姬白眼珠子乱转,翻起白眼,他挣扎起来。那厉鬼笑嘻嘻,一张清秀的脸却在他眼里如索命的鬼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像一个脏兮兮的物件,被那男人随意抛在掌心里,一会儿往上抛,一会儿紧紧握住——到最后,他终于看清了。 ——原来他是一只白色皮毛的鼠。 它想起来了,它原是一只鼠。一只因为拥有雪白皮毛,而被白衣人看中的鼠。它吱吱叫了两声,像每只鼠那样叫。它叫得很凄厉。 “哦哦?你想说不是你被赶出来,是你受不了了,不愿意继续再呆下去了?”白衣人仿佛很体谅地点点头,横跨半张脸的笑意越发大起来。 鼠被丢到了地上。 “哎!我怎得如此可怜!”白衣人长长叹了口气,“你看看那只九尾的猫,他管理下的那群东西,可是足足能在那里头熬上一百年呢!怎么我派去的小老鼠,区区一个月就受不住,连忙要跑出来了呢?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你说我可不可怜?” 他用足尖拨弄小鼠的身子,动作轻柔极了,仿佛是主宠间亲昵的游戏,这反而愈发让鼠心生寒意。 “我么,当初给你披上猫的皮毛,把你放到小虞那里,是指望你能让小虞产生些有趣的反应。结果你呀你,如此无趣,小虞完全没有看上你嘛。这是你的第一罪。 “现在我让你继续呆在那窝猫里,是想让你替我看着它们。毕竟我派出的人偶,可被那疯子毁了一茬又一茬。而你,曾被小虞接纳庇护的你,或许也能因此被那群猫继续留着呢……哦,那姓戚的倒真是爱惨了那姓虞的,连带着对你这种东西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呵……”白衣人忽地冷笑。 你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鼠迟钝地想。 白衣人又换上一抹灿烂的笑:“啊呀,结果你看看你,又自个儿跑了出来。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你的第二罪呢?为了制作你,我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嘛,还不如一早就吃了呢。也巧,我饿了,你也该履行你原本的职责了。” 白衣人露出一口白牙。 鼠以为自己要被活吞,那是自然的进食。白衣人此刻却开始反过来把食物往它嘴里塞。是的,那是……食物。一些已经死了的,和一些活生生的,各种各样的食物被塞入它的嘴里,灌入它的体内。 它像颗气球般地膨胀起来,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鼠”的姿态,到后来白衣人甚至不再只把东西往它嘴里塞。它“身上”被拆开各种口子,它眼睁睁看着各种各样畸形而狰狞的东西,钻入它的体内,它被迫消化着它们。 它,一只鼠,在白衣人的催化下,几乎眨眼间便成了仙。 这本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它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它听到它身体里的食物也同它一起在哭。好痛,进食原来是这样疼痛的一件事。 白衣人没有就此停下。那人继续着他的喂食,食物的质量倒是更上一层。一只又一只活生生的仙,被白衣人从手里凭空抓来,塞入了鼠仙的肚子里。 畸形可怖的仙人,模样狰狞的肉山,一座肉山吞吃着另一座肉山。鼠仙的外形愈发扭曲起来。它进食得愈多,体内积攒的力量愈多,它便愈发形似厉鬼,离人愈远。 周围的环境早已被黑雾笼罩,这里俨然成了座死寂的墓地,除了仙的进食,无人打扰。它想,原来它早已离开了浮海。它自高楼上一跃而下的那刻,那只白猫大概就把它扔了出来。白猫说可以放它走,白猫没有食言。 它又想起了那群堪称精神异常的猫们。 它想它是羡慕它们的。 它在羡慕什么呢?它不知道。 它痛苦地回忆着,原来失去了浮海的庇佑,竟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它以为那人从来没有给过它什么。它这时候才意识到,那人没有杀了它,亦没有赶它走,默许了它的存在,便是对它而言最大的馈赠。 它曾短暂体会过幸福的时光。哪怕那是虚假的。 它在无止尽的痛苦与无止尽的进食中,想起了那一日。那人问它,是否需要给予解脱。 它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啊。它太想活着了,它拒绝了那人的馈赠。它这时候竟有些愤恨,它知道这是它没道理的责怪,可它在痛苦中禁不住地想…… 要是那人直接给予它死亡该有多好。为什么要寻求它的同意呢…… 不知有无尽头的进食中,它几乎失去了理性。力量在它的身躯内翻滚,却不属于它。它荒谬地以为自己肚子中正孕育着新的怪物。那怪物要撕开它的肚子,爬出来。 第113章 一只干净的手,捅入了它的身体。 一只金色的球,被剖了出来。 白衣白发圣洁无比的男人,将金色的糖球抿入口中,对怪物笑道:“孽缘归你,仙缘归我。” 吞吃了太多仙,而身负罪孽的堕仙,也嗬嗬笑了。原来那周身环绕遮天蔽日的黑雾,是它一针一线编织而成的罪。 它是白衣人亲手制成的偶,是早已身死的活傀儡,是……替他进食的尸身。白衣者已衣诀翻飞离去。它则孽障缠身,将终日痛苦徘徊于世。 恍惚中,它想起了一双淡而清的金眸。 【虞江临……虞江临……】 堕仙呢喃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名字,尸山朝着某个方向爬去。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已然堕落理智全无的它的同类们,只剩下原始的本能,渴盼着黑龙的降临。 【解脱……求您……解脱……】 。 戚缘抓挠着他自己的脸,他抠下来一道又一道血印,他抠下来一块又一块活的血肉掉在地上跳动。 他的眼球突突弹动着,好似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大喘着气,似乎才做了一个骇人的噩梦。他红着眼睛瞪着房间里的一切人……哦,这会儿已经没有“房间”了。 怪物庞大的肉身,已经胀裂了原本的楼栋。一整栋楼的学生会成员们掉落下来,摔在它的“手”上,“腿”上。 几只猫恼火地挥舞着手臂大喊:“喂,戚缘,你又在发什么疯?!” 这些猫倒是一点也不怕它。 它痛苦地闭上眼,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滚……滚……你们都给我滚……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 是的,虞江临不喜欢这样。 这些东西是虞江临养着的。现在虞江临有事外出了,它作为虞江临最喜欢的猫,要好好照看它们才是。 过去了一百年……才一百年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们都是一帮没用的废物!”怪物狂暴起来。 这只黑漆漆的巨型章鱼猫,用它乱七八糟的触须,把散落一地的小猫都捡起来,恶狠狠地将之聚拢到一处。一群毛茸茸颜色不一的猫,被邪恶章鱼须圈禁在一块。 它用它那能吞下一座山丘的嘴高声骂道:“我压根就不需要你们!你们只会拖累我!滚!都给我滚!” “大哥!你现在和我们说这个?”某只橘猫差点要爆粗口了。 “你想我们来我们就来,要我们走我们便要走?戚缘,我们可不会像那位大人一样惯着你!” “这家伙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谁来往这小子脑门上敲一敲,让他清醒清醒?”说是这么说,可戚缘现在的脑门究竟长在哪里呢?还真没人看得出来。 “他怕是忘了他从前屁颠屁颠跟在我们身后的样子了!” 总之怪物长得很可怕,但没有人怕怪物。甚至就连那些比猫更脆弱的、普普通通的新生们,也无一伤亡,都躲在怪物的触足下,怯生生看热闹。 最后还是不知哪只猫聪明地劝道:“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看你,把那位大人的校园都弄乱了。这可是那位大人的——” 话还没说完,怪物便噗地缩水了。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那血肉的场景。校园又变回了从前干净整洁的校园,被撑开的墙壁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问题,仿佛一切都是梦。 除了失去支撑骤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儿骂骂咧咧喊痛的学生会成员们。 他们又回到了各自原先的办公室,甚至被体贴地送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几位部长们挤在主席办公室内,唯一的主席大人颓然坐在办公椅上,低着头,神色莫名。 “戚……” “你们一定不肯走么?”戚缘问。 “……干嘛?我们都吃了这么多苦,干了这么多年脏活累活,戚老板这是要裁员呀?”有人开玩笑道。 戚缘轻声笑了下:“‘这么多’?才一百年而已。想要让虞江临回来,哪怕数千年也不够。你们觉得你们能撑到那时?” 部长们陷入沉默,一时间没有人吭声。他们知道,如今浮海的岁月不比外界。在那位大人……牺牲他自己前,此世已经积攒了太多的死魂,不得超度,不得解脱,一直徘徊于生者不可见的维度。 为了一点点消化这些遗留的死者,浮海的时间流逝已经慢上太多。这里是永不休息的工厂,外面水泄不通排着渴望一张门票的密密麻麻的客人。 他们平凡的灵魂,真的能仅凭个人的意志,坚守到最后吗?没有人能做下保证。可也没有人说要走。 “想‘毕业’的,现在就可以‘毕业’。我没有闲工夫多养一个废物,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戚缘再度提醒。 部长们没有站出来,倒是其他楼层有部员默默举起了手。戚缘仿佛在每个角落都安插了眼睛似的,他打了个响指,那几只猫便即刻送走了。 好歹也是为学校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活的老人,倒是不需要和其他新生一起争夺毕业的机会。戚缘给了他们生死簿原本该给予他们的权利,最完整的转生,转瞬即成的新生。 “还有么?”他轻声再问。 更多的部员们举手了。戚缘这次连响指也没打,他轻轻扑动了下眼睫,那举手的猫们便消失了。 戚缘问了第三遍。这一次,再无一人举手。 剩下的部员们,包括几位部长,算上戚缘,便是恰好一百人。 “刚好凑个整。”他语气上似乎又轻轻笑了下,像是要开个玩笑缓解气氛。可他面上没有笑。 “一百人,一百只猫。希望千万年后,他醒来时,你们都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眼前,迎接他。” 戚缘说的很是简洁,语气也淡淡。几位部长后知后觉才想到,这小子好像终于有了点主席该有的样子了。这番动员陈词说得不就挺好的嘛。 他们刚要笑,就听到戚缘继续淡淡道:“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从今天起,你们的记忆需要抹除。” 室内一时很静,每个人像被掐住了声带,好一会儿才有人勉强笑道:“喂,这一点也不好笑……” “这是命令。”戚缘面无表情打断。 “……” 这一回没有人再怼回去,或是嘻嘻哈哈。他们从这只白猫的脸上看出,戚缘是来真的了。 “……我能问原因吗?” “你们的精神力太脆弱了,凭你们自己撑不到那时候。” “那你呢?” “我自然可以。” “哼,独自承担一切,这么逞能啊。” 又是一段沉默。 “傻子可没法帮你管理校园。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的脑子?” “孟婆婆。”戚缘轻声唤道。 孟婆婆,那个好像早在所有猫之前就跟随着那位大人,从来只是默默给它们煮饭食的老婆婆,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一旁。 孟婆婆,还有那位开着校车的常叔,以及常叔手底下的一帮兄弟们,同他们一样是猫,一样守在这所校园,却好像与他们哪里不一样。他们并非学生会的成员,不在如今这一百人之中。 “红豆汤已备好了,一人一碗。你们不会变得痴呆,只是有些东西变得模糊。往后你们只将记得你们的职责,其余的……皆为云烟。”孟婆婆推着她的小推车,她好像早已预料到了今天。 似乎从前也有这样的一日。那一天,浮海那么长久的和乐,这个以为永不凋零的桃园乡,终于是落幕了。收留了他们所有人的那位大人,那夜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宴席,席上一人一碗红豆汤,再然后他们便忘记了浮海的所有事,重新步入俗世间,直到死亡,直到戚缘将他们一个个再度寻来。 那时候他们无知无觉喝下,以为一觉睡醒第二日又是一起欢乐打闹的一天。如今他们沉默喝下,红豆汤是甜的,但是喉头发苦。 喝完汤,放下碗,一个一个走出办公室。只是每个人都好像还有最后的话,趁记忆还在时,想要和那只全天下最不敬前辈的白猫说。 “我,以后的我见了你,说不准会记恨你,还会时时刻刻想要杀了你。你……小心点,不要被我得手了。”谢金摸了摸鼻子。失去一切记忆的他,对戚缘会做出什么来,他自己似乎很是清楚。 “呵。”戚缘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就凭你。 谢金龇了龇牙,小声骂道:“没良心的。”随后他一笑,大摇大摆率先走出门:“小心点我呀。” 第二个喝完的是棠梨,她忍着眼泪,又一抹眼睛,笑道:“你呀,最不让人省心了。结果偏偏……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唤醒我们。从那位大人带你回浮海起,我们便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嗯。”戚缘发出蚊子般的应声。 棠梨知道这是敷衍。她没有戳穿,只是挥了挥手,缓缓扫视室内所有人一圈,把大家的面容看尽最后一遍,便追上门口等候的谢金走了。 第114章 紧接着是柏墨。柏墨一向少言少语,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这会儿他也没什么话,喝完汤,放下碗,看了一眼戚缘,便转身就走。 只是临到门口,驻足,又转身,盯着戚缘似乎想留些什么话。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出了门。 再来便是秦筝了。秦筝喝了半碗汤,捏着碗沿,两只手都在抖。他吸了吸鼻子,恶狠狠道:“还记得你刚来浮海时,把我窗台的花给踩了么?不管你记不记得,反正我是记得的。后来大人替你赔了罪,你可没有。也就是说……我失忆后无论如何咒骂你,都是你应得的,哼。” 他语速极快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把剩下半碗汤一饮而下,便红着眼睛跑出来门。他似乎也是默认了自己未来会成为“记恨”戚缘的一员。 最后是姜水。姜水冷静过了头,喝完汤,对着戚缘堪称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结果却是戚缘把他叫住了。 “停。你,把你的那些记事簿全都销毁。” 姜水平静转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他抖了抖身子,把手上的,腰间夹着的,还有胸口插着的,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记事本,全都抖落下来,烧了个干净。 戚缘盯着他,冷不丁道:“嘴里的吐出来。” “……” 姜水沉默地从嘴里缓缓吐出一本袖珍簿子来,他拧眉回盯着戚缘,似乎觉得戚缘学坏了,竟变得如此聪明! 戚缘冷笑:“烧了。” 笔记本从不离身的学习部部长大人镜片一闪,默默执行起主席大人的指令,随后携带着周身苍凉而沉痛的气质,一步一步走出了门。 关上门,离开行政楼好几路远,回忆渐渐朦胧起来,这位学生部部长大人,才变戏法似地捏了捏指尖骤然出现的东西,那是新时代记录产品——薄薄的一小粒芯片。他扶了扶眼镜,又是一摇头。 戚缘这小子打小就不大聪明。 。 那一日,白衣白发的狡猾的狐狸,找上了走投无路的怪物。 狐狸问:“你想要他回来吗?” 已看不出猫样的怪物,抬起一双涓涓流着血泪的黑洞洞窟窿眼,声音嘶哑如鬼鸣:“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做他的尸身。”狐狸咧开笑,嘴角弯到了耳朵。 那是一只很坏很坏的狐狸,没有人知道狐狸究竟活了多久,哪怕是那尊贵的黑龙在世时也无从得知。 它竟能一直存活到如今,想来也曾经得到过某位大人物的庇护。可空有庇护也是不够的,这只狐狸浑身上下如此洁净,从发顶到脚底都好像不曾沾染过脏污。 什么此世的诅咒啦,堕仙的命运啦,都同这只光风霁月的白狐无关。它是如何做到的呢?深陷巨大悲痛中的怪物很快就知道了。 笑嘻嘻的白狐给它做了个示范。只见狐狸随手抓来一只仙,那是一只蝉,以蝉入仙,如此弱小,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怪物以为狐狸要吃了仙,可狐狸却又陆续拿出其他的“吃食”来。 各种各样的活着的食物,被狐狸通通塞入了那蝉仙的嘴里。被吃下去的小仙们尖叫着求饶,狐狸只盈盈笑着。蝉眼见着愈发强大起来,也愈发痛苦。 那被喂饱的仙好像要裂开了,黑色的粘稠物从蝉仙的身体里钻出来,如油,如血,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原是一根根的黑线聚集而得。 怪物知道这是什么。怪物曾为了分担它最爱的人的苦痛,也努力吃下过许多的食物。它的身上也长出这样多的黑线,那些东西像蠕动的线虫,撕咬它的灵魂,折磨它至今。 这是一条条的罪孽,是仙堕落的罪证。 短短几分钟时间,狐狸已喂那蝉仙吃了不少的同类。一只堕仙凭空速成,它的身躯扭曲而畸形,臃肿而怪异,如同被强行催生的瓜果,再不复从前凭藤挂于高空那般轻盈,从此沉重坠落在地。 它痛苦地翻滚,撕扯着它自己,似乎以为这样就能缓解它此刻感受到的一切。被它所吃下的东西也在它的身体里叫痛。 可怜的蝉,它无辜么?大概不是。它能成仙以及自成仙以来,一定是吃了许多的无辜。 可怜的蝉肚子里的食物,它们无辜么?大概不是。它们活在这世上,大抵也是吃了不少其他的无辜。 可怜而可恨的蝉,差不多已在痛苦中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它最后最后的神智,竟然思考起一个它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它在极致的痛苦中突兀想起了某些超然之事,一个在这人吃人仙吃仙的世界里很少人会去想的问题,一句它过去拼尽全力保全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浪费时间去想的质问。 ——世上难道果真有无辜之仙么?!从未吃过任何其他的修仙者,便能自然而然一步成仙?这样的至幸至福者,怕是得一出生就被养在那至高神明足下罢! 这便是这只无名氏的蝉,最后的念想。它再不能去进一步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也许蝉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它只是在愤恨此世的实然。蝉终于是死了,精神上的消亡。 蝉的躯壳仍在翻滚,流泪。 作孽的一幕,地狱的一幕,一只也做了很多孽的怪物看着这一幕。它冷冷对那狐狸露出挤满獠牙的嘴,仿佛在说:如果你只是想让我欣赏你的恶作剧,那么现在你可以安心进我的肚子里了。 狐狸笑着摇了摇头,他蹲下身,抚摸着抽搐流血泪的堕仙,温柔得像是安抚着一只宠物。 狐狸熟练地用这只温柔的手,捅入蝉的肚子。那究竟是肚子,还是心房?那不重要了。就像蝉一样不被人在意。 狐狸从层层叠叠的血污肉块中,挖出了一件沉甸甸金色的物。被活活剖腹时,那蝉还在动。 狐狸吃下了团团的金线,于是狐狸发出好看而圣洁的光亮。一身本就雪白的衣裳,愈加晶莹剔透。 “虞江临需要这个……你明白了么?”雪做的干净仙人微笑道。 。 戚缘是一只很讨虞江临喜欢的小猫。 这是戚缘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如果不是喜欢它的话,为什么那人要把它抱在怀里,摸摸它软乎乎的皮毛,捏捏它的爪子,然后用那样可爱的声音唤它“小缘”? 虞江临喜欢这只白白的小猫……在小猫还是小猫时。 这是戚缘不曾质疑的真理。 他没能留下虞江临,也没能留住那只白白的小猫。 所以虞江临将不再喜欢戚缘了。 名为戚缘的怪物爬行于沾有那人味道的巢穴。它的主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不辞而别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远行。主人走时把它落下了,实在不像话。但是没关系,怪物是最爱主人的怪物,怪物会替主人打理好一切,直到主人愿意回来。 它很乖,会定时定点吃很多的食物。不管是难吃的,还是更难吃的,哪怕这些东西沾上了最讨厌的狐狸的臭味,怪物也会将其全部吃掉。 它很聪明,会为主人省下家中许多的开销。什么转生啦,轮回啦,那许多高大上的东西,怪物一点也不关心。它只在乎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耗费主人的气力。主人已经很累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它要雇佣一批好用的打手,把家中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好。 而它最最可怜的主人,就只要安安静静在床上睡觉就好啦,谁都不许打扰。什么?什么叫“主人不是离家远行了吗”?它有说过吗? 别随便打听它主人的事情!它的主人无论做什么都和旁人无关!别以为它不知道,全天下所有人就等着吃它主人的肉,喝它主人的血…… 它的虞江临为什么这么可怜…… 七层的主席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其他楼层也都由孟婆婆分发了红豆汤,很快部员们已都喝饱回宿舍,整个行政楼只剩下一盏灯。 过了今夜,明天太阳爬起,所有的猫便都会遗忘了一切。他们将从此兢兢业业以最好的状态,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千年万年。戚缘不必再担心他捉来的打手们报废。 他一点也不在意他们,死了又如何疯了又如何?只是那样的话虞江临醒来后会伤心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果然,卫生部还是太弱了,以后的夜间巡逻还是由他自己负责好了。那帮饭桶就老老实实做点后勤工作算了。 戚缘摇摇晃晃地从办公椅上站起。他两颊仍挂着病态的热意,像是发了烧。他开始往屋外走,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来一块烂肉。 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便不必费心思做障眼法了。若是任何一个仙在此,哪怕是最最末等不入流的小仙,也必定要高呼:这半死不活的东西,竟然还能说话?! 他已是堕仙中的堕仙,怪物之上的怪物。他如今理智尚存便是一个奇迹。可这奇迹远远不够,想要让那人回来,他需要更多更多……吃干净全天下都还不够的奇迹。 他一面摇摇晃晃脚步不稳地走着,一面嘴里低声嘟哝着旁人听不清的话:“毕业率还是太高了……得再压一点……虞江临承受不住的……他得多休息……” 第115章 白色的影子,走出主席办公室后,不知往哪里继续胡乱地走着,醉鬼一般地一步一步踉跄。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莫名出现一条向上的楼梯。台阶无光,尽头不知通向哪里。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点不害怕,一点不犹疑,仿佛这是条回家的路。 向上,向上,他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扇漆黑的门。门与黑漆漆的墙壁融为一体,没有把手。那仿佛只是一堵墙,无声要他回去。 他抬起手,摸黑直直抚上一块门牌,牌上刻印着褪色的黯淡金字:【校长办公室】。 这张冷淡的脸终于露出来一个痴痴的笑。仿佛他摸的不是什么冰冷冷的牌子,而是情人的脸。 他朝着那堵墙一步迈入,踏进了门。这里便是行政楼第八层,是除了主席以外没人能闯入的禁地。 同漆黑的屋外不同,屋里明亮,陈设雅致,甚至古香古色。细细打量,可判断出屋子主人大抵一人独居,品味颇好,身份尊贵——且养了一只猫。 各式猫玩具与用具颇具巧心地布置在屋内各处,几乎可以想见主人家珍爱地同猫咪嬉戏的场景。 这是一个温馨的家。 烛火正明,却无人。不知屋子的主人去了何处。倒是有一道或明或灭忽隐忽现的影子,坐落在窗前。 那像是个人影,依稀可见线条优美的侧脸。“它”似乎在眺望窗外,如瀑发丝垂在腰侧,引人遐思。 可若是有人在此靠近去看,一定要被吓出病来。因为那人影真的只是个“人影”,几乎全黑,像是孩子拿笔墨勾勒出的涂鸦,笔触粗糙,里头多处没涂满的白色斑点,边缘线头色块也是溢出得一塌糊涂。 非要说优点的话,那就是“形”抓得挺准。模模糊糊眯着眼睛去看,倒真像是个美人。 戚缘怔怔望着这道影子。他每次来都如此,每每都要看许久,哪怕那影子不会动,更不会同他说话。 戚缘也不同那影子说话。他只是沉默。 看够了,便跪坐到那影子旁,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他最终垂眸,不知什么时候嘴里含起一颗金色泛光的糖果。他凑上前,似乎想要将糖亲口渡到影子嘴里。然而身子抬起,前倾到一半,眼见着几乎肌肤相触,他又停下了。 他就这么犹犹豫豫,想做又不敢做地来回磋磨掉许多时间,才退开来,将口中糖果捏到手指间,放到了影子的嘴里。 影子自然是没有嘴的,他其实也只需要将“金球”丢到这黑乎乎的一团东西里就行。可他还是把影子视若珍宝,好似那连五官也没有的一张黑脸,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存在。 影子吃下了他吐出的糖果,竟然变得凝实了几分,老旧电视机般闪烁的频率也降低了。戚缘嘴角翘起来,正要起身—— 影子对他歪了歪头。 第77章 校车 “老常,这批货还是麻烦你啦。” “好嘞。” 车夫坐上马拉的车,戴上一顶草帽,便迎着日头赶上大路。草帽模样粗糙得很,想是自己随意编成的,头顶两侧还不知怎么的破了两洞,一左一右,一片还嫩绿的落叶插在里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马跑了会儿,离城远了,马车里头才传出来些动静,咪咪呜呜的。直到几只黑白色的毛团从帘子里头钻出来,有的伸懒腰,有的舔爪,车夫才说:“别把人家的货抓坏了,你们几个。” 又是几声喵喵叫。 正午太阳晃得人有些刺眼,马车也在晃。晃着晃着,那车夫的草帽里头竟然钻出来一对猫耳。一黑一白,随着车一颠一颠。才先的落叶便夹在了猫耳根,有只小猫蹬到车夫背上,伸出爪子够那叶子。 车夫随手往后一捞,就把小猫拎起后颈提溜到跟前,他另一只手把耳朵里的叶子也抓出来,没带恼意地教训起猫:“看看我的帽子都被你们咬成什么样了。” “咪呜。”我也想赶马车嘛。 “咪!”大哥什么时候换我来玩! “你们?哼,等你们长得比老黄高再说罢。你们这么一丁点的东西,趴在老黄身上,别人都要以为老黄身上长跳蚤了呢。”老黄是那马的名字。 老黄跟着车夫已许多年了,这一车的小猫也是玩着老黄尾巴长大的。老黄显然也听到了车夫的话,短促喷了喷鼻子,仿佛在笑。 ——大哥说话真难听!怎么能说是跳蚤呢! ——就是!好歹也得是老鼠嘛! ——老鼠就很好了吗! 嘻嘻哈哈中,有个小猫糯糯道:可是等我们长大了,老黄是不是就走不动了…… 它们是妖,毕竟不是普通的小猫。就连大哥也是活了好多年,才终于修出人形。老黄很聪明,可是老黄已经不年轻了。等到老黄离开它们了……大家说的死亡,是什么呢? 车内安静下来,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猫崽们懵懵懂懂。车夫也沉默了许久,才看着同样有些消沉的老伙计道:“瞎说什么,老黄正值壮年呢。再说等老黄走不动了,就要轮到你们这些小崽子去背老黄了。” ——好呀好呀!到时候就是老黄坐在车上,我们一起拉老黄! ——你傻呀!要论背老黄那肯定是大哥先背!大哥那么大一坨呢! ——也是哦! 车夫摇摇头笑了,他从口袋里拣出一只仔细包好的小口袋,还温热着,扔到车后。小鱼干的喷香立即堵住了一车喵喵叫的嘴,大家一窝蜂上前去,零食抹得满嘴油。 又一片落叶斜斜勾在了草帽上,车夫抖了抖耳朵,没有摘下来。老马悠哉悠哉踏着路,风滚在金棕的鬓边,金灿灿,像是太阳落了油。 这是老常有时会梦到的日子。梦醒了,也就忘了。人活着总得忘点什么才好活得过去,猫也是,死了也是。 “常叔,去东区食堂,麻烦啦。” “好嘞。” 穿着黑白制服的校车师傅开着他亮黄色的小车,滴滴嘟嘟地摁了两下喇叭,便载着学生上路。林荫道清静,风吹来格外舒坦,学生坐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同师傅闲聊。 “常叔,您这车颜色太嫩了,和您完全不搭嘛。” “黄色好呀,黄色好看。” “您在这学校开了多久的校车了?” “好久了呢,记不清了。” “就没想过干点别的吗?” “没呢。” “您这么辛苦,那学校给您发多少工资呀。” “哎,我们这一把年纪的,够用就行。” “也是。” 车上安静了一路,直到远处食堂的楼尖尖露出来了,后座的学生才看着窗外,不明不白地低声来句:“您没想过逃出去么?” 常叔递了包小鱼干过去:“怎么又说胡话了?累了就多喝点红豆汤。你呀,别总和戚缘那小子对着干嘛。他脾气又不好,你是知道的。” 即使司机师傅没掌盘,大半身子离了座,明显不符合交通规矩地同客人说着话,黄色的小校车依然徐徐行驶在小路上,一会儿拐弯,一会儿礼让行人,聪明得像匹机灵的小马,外人见了必要惊奇。 车上唯一的学生,谢金却是见怪不怪。他低头坐着,没有接过零食袋,常叔便开了包装自己吃起来。直到食堂也到了,车乖乖停在无人的站旁,客人也并未直接下去。 “有人来了,估计是要坐校车的。有什么话想说,就快说吧。”常叔远远瞄着一对结伴的学生,仍好脾气地劝着年轻人。 “……常叔,您和我们不一样,您一定还记得很多东西。我知道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金表情有些阴狠。 “哦,你又偷偷没喝红豆汤了。被棠梨捉到了她得念叨你好几日。” “……这是两码事!”被拿出长姐教训,谢金明显恼羞了一瞬,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赶在下一班客人上来前赶紧说道,“我有个计划,这些天我会试探看看大家的态度。常叔,你不要拦我……” “我不会阻拦你的。”这已经是你这学期第三次计划刺杀戚缘了。 但是卫生部部长谢金不会记得。而一个普普通通的校车师傅自然也不应当记得。 等大橘猫明显心事重重地钻下了车,穿着制服的黑白奶牛猫才自言自语嘀咕:“看来我最近也是红豆汤喝少了。” 滴滴嘟嘟,滴滴嘟嘟。从食堂开往西区教学楼,中途搭上一只拧着眉头的狸花猫。梨花猫上了车便默不作声看风景。车开来开往,一趟又一趟,赶在早八前把学生们都送入了各自的教室,孤零零的狸花猫才在最末一排的座位开口。 “这周有一些学生偷偷倒掉了红豆汤,有组织,有预谋。纪律部已经在严查,情况或许比想象中更为糟糕,部分违规者分明来自于学生会内部……常叔,您这几日开校车,有碰见什么异样么?” “异样……没有呢。棠梨呀,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了。我也不懂你们学生会的事情,但有什么事可以和大家一起商量。不要总是把担子压在自己身上,你还这么年轻。” 第116章 年轻……听到这个词,狸花猫精神恍惚了一瞬,似乎潜意识里有某个声音在质疑。可是,可是,更为沉重的潮水一般的念头压在上面,盖过了那些怀疑与困惑:你当然很年轻了,你只是个学生而已。 难道……你活了很久么? 狸花猫打了个激灵,她下意识捂住了自己一只胳膊上的袖章,上面印着纪律部部长的身份。她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己坐在校车上,车外路面空荡,新生们都正在上课,前头那位和蔼的校车师傅正关切地转过头来,望着她。 她想起来他们在谈论红豆汤的事情。 她苦笑了下:“是呀,大家可以一起商量……可是大家都有大家各自的事务。我既然是部长,就得将我管理的事情做好,不能给其他人再增添烦恼……如果连最基本的纪律都管控不住,其他部门就更难推进了……” 梨花猫在行政楼下了车,风撩起她的长发,她有些落寞地抬手将发拢起,望向远处一栋栋塞满学生的教学楼:“常叔,我真的希望这些新生都能顺利毕业。” 滴滴嘟嘟,滴滴嘟嘟。最后一节课快要结束,校车提前停在了某个广场的站台。一只戴着眼镜浑身写满精英气派的黑猫钻了上来。 黑猫佩戴着学习部部长的袖章,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低头翻阅着文件,偶尔敲敲打打。 奶牛猫司机没有询问什么,将车开到了一处食堂。黑猫便收起电脑,朝师傅道了谢,转身朝食堂窗口走去。校车没走。过了又一会儿,黑猫提着同他气质完全不符的一摞餐盒出来,又上了车。 黑猫照例没有开口说目的地,车便已启动,朝着某个方向驶去。天色昏暗,路边街灯一盏盏亮起。车上只有清脆的键盘音。 车停在小巷里。黑猫继续敲敲打打,等把手头的工作暂时处理了,才抬起头来,将电脑装入包中。 “秦筝最近好些了么?” “还是不想见人,尤其是……”后半句没有说完,在场两只猫都知道指的是谁。 常叔叹了口气:“费心你照顾了。他从前就只爱找你玩,如今有你看着,也不至于……” “常叔说的‘从前’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这所学校的一名学生而已,听不懂这些奇怪的话。”黑猫冷静打断了奶牛猫的话。 “是我胡言乱语了。”常叔摇了摇头。 黑猫一手提着办公包,一手提着明显两人份的餐盒,下了车。他低头没有抬脚,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愿意吐出心里话。 “我没有记忆。但我从前留下的记录显示,这已经是他第一千七百零一次的刺杀行动。其余大大小小的煽动,反叛,构陷,不计其数。你确定主席不会因为恼怒,记恨他么?” “戚缘是个好孩子。” “……” 夜晚的风很凉。姜水静静望着行政楼楼顶上皎洁的月亮,他知道那不是月亮。学校不是学校,学生不是学生,他就身处这样荒谬而可笑的环境里。 每一次,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当他一无所知地翻阅起从前无数个“他”所留下的记录,他觉得一定有人设局给他做了个天大的恶作剧,想要看他的反应。 可是日子只是一天天过去,浑浑噩噩的同伴们只是仍旧迷惘下去。他所能相信的,只有他自己亲自遗留下的那些记录。他看着电脑中那荒诞的计划,只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千万年的坚守,只为换回一个人,其成败只取决于一只猫,或者说一个怪物的意志。他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即便其他人都要跳入火坑里,他也该冷静脱身才对。 他不该是会深陷其中的那种蠢笨角色。 食盒的香气往上飘,有辛辣,有鲜香。都是某个朋友爱吃的。他望向二层体育部部长办公室的窗,厚重的窗帘没有渗出丝毫光亮。他知道他的朋友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他知道再过不久,纪律部的部长便要开始带领部员们进行例行的巡逻,清查各楼栋内逗留的人员;他知道等正式门禁过后,便是那位主席出来,清扫每一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他知道有些怪物是主席默许放进来的,他知道他们的一切计划,知道那只白色的猫所要承担的一切。 他知道其余每只猫心头也都盖着一层阴霾,但好歹只是阴霾,至少他们如今心智健全,不会同记录中从前某段时间一样,灵魂煎熬,痛苦不堪。 一群痴子,一个不知是否将降临的结局。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失去了记忆的姜水无法理解这份情感,但他仍旧照例记下了他所能记录的一切,就像从前每一个“他”一样。总该有人记下这些。 如果那位戚缘在某一日彻底变成了怪物,丢掉了曾经所有的坚持,那他……他好像也不能做什么。黑猫感到迷茫。他不知道最开始的那个拥有一切记忆的他,为什么要偷偷藏起这些记录。 “假如主席坚持不住了怎么办?”上楼前,姜水问下最后一句话。 “那么这一切就都付诸东流了。”司机师傅道。 校车不再滴滴嘟嘟。明黄色的玩具一样的小车,静静滑在暗冷的小路上,经过某根笔直的粗树时,副驾驶多出来一只猫。 那猫拥有灰色的皮毛,绿色的眼睛,它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比世上所有猫活得都要久。或者说,比世上所有已经死了的猫,死得都要久。 “红豆汤的效力似乎没那么好了,也许该加大剂量?”常叔随口一提。 孟婆婆笑了笑:“你知道不是汤的问题。” “哟,我还以为您老人家热衷于给他们灌汤喝呢。” “究竟是要痛苦地清醒地过这每一天,还是要幸福地糊涂地躺过去每一刻,其实本该是他们自己做决定的。戚缘呐……性子太倔强了。” “这孩子也是好心。”常叔忍不住替某个小辈辩解。 “是啊,到底只是一群孩子,既不是仙,也不是你我这般的活死人,熬不过这许多的岁月。但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宁愿要喝那又酸又涩的酸梅汤,不愿意一味沉溺在红豆汤里。那位大人养的孩子们,心性总是很好的。” “你也本可以不给他们酸梅汤嘛。戚缘可没下这道命令。” “可我是个心疼孩子们的好婆婆嘛。”孟婆婆从车载篮子里拣出小鱼干,扔到嘴里,“孩子们想要的,我总不能辜负。” “喂喂,我今晚就剩下这点零食了,您这是专程来抢我夜宵来了……您在我跟前,倒是不满嘴‘老身’‘老身’地喊了。” “你也胡子拉碴一把年纪了,我在你面前卖什么老咯?走啦走啦,今晚一路顺风呐!”绿眼睛的灰猫嚼着小鱼干,便跳窗跑了。 常叔无奈摇了摇头。他对着车后视镜把自己一张脸看了又看。很老么?也没有吧!他当年在奶牛猫里,也算是玉树临风呐! 当年,当年。这只活了很久或者说死了很久的奶牛猫,难得地回忆起当年。当年他的弟弟们还围在他膝头笑,当年老黄还正壮年,他们好像要一直一直这么相依为命走下去。 然后就是大家左一个右一个地死了,死的时候才发现这命啊比那落叶还不堪活。风一来了,几只手也抓不住,只往下掉。 他去当了兵,他去上了沙场,他去杀了好多好多的敌人,给弟弟们报仇。结果打完胜仗回去临到要领赏,又被发现竟然是只妖,要被处死。 后来么,后来的记忆总是很模糊的,昏昏暗暗。常叔琢磨着大概他的脑子也不愿意回想。国师扣押下了他,他活了。但国师竟又是只狐狸,他被那该死的狐狸做成了它那该死的尸身,于是他从此活不活,死不死。 尸身,俗话说就是给那狐狸当炼丹的炉子。替那狐狸吃下那许多的孽,再吐出来干干净净的仙缘。 可他命好。没有当场被当耗材用掉。时局动乱,战场缺兵,更缺将。他便和一帮弟兄们被打包送回去沙场,要先替那狐狸平定下战祸。他的弟兄们也同他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猫不猫,全成了那狐狸的傀儡。 他心想他确实做了孽。最后一个弟弟死的那日,他不该怒上心头,就回族里领了一帮乳臭未干的小鬼们,出来同他一起打仗。他对不起兄弟们,对不起兄弟们的父母。 他被称为不死的鬼将,他的兄弟们便是不死的兵团。战场上敌人们见了他们的旗帜便要害怕。他们做下了许多的杀生,那狐狸的国师位置便是一天比一天坐得高。 其实他们也并非不死。有些兄弟坏掉了,狐狸就会来收走。从此他们便再没见过那些兄弟。常叔,那时候该称常大将军,便只能努力地打来胜仗,不让任何一个弟兄掉队。 于是他又被称作常胜将军。 他坐在威武无比的宝马上,看着敌人们的头滚落得比落叶还快,烂在泥地里,又被马蹄踏飞。 他心想猫的命很贱,人的命也好贱。这世道真贱。 午夜已至。 第117章 有怪物从校园头顶上钻下来,常叔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忆。他专心开着他的小黄车,一个漂亮的漂移便从怪物身旁擦过去。 怪物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朝校园爬去。 活死人也有活死人的好处,他们的命早就归了那只狐狸,灵魂被用不知什么法子锁在躯壳里头。阳间里不像活人,阴间里却也不像死人。这些怪物……这些饿着肚子的仙呐,看到他们就像看着个石头,也没有吃下去的念头。 小黄车踏着仙人的来时路,从阴间驶向阳间。 午夜是浮海与外界之阻隔最为薄弱的时刻,是以适合心怀鬼胎的仙人们入侵,适合给某位九尾的猫投喂食物,也适合阴差驾着冥车勾魂。 这是一条脏乱的街,垃圾污水横流。一个小姑娘抱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哭。不保暖的衣物下,生着冻疮与伤。隔着一条街,有唱戏的在咿呀作唱,人声嬉笑。 小姑娘看到了明黄色的小车,她红着眼睛问车上黑白色的阴司:“您是……来带姐姐走的吗?” 奶牛猫点头:“还有你。” “我……我也死了……”小姑娘一下子止住了哭,她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周围一圈,试探地去摸地上的石头,手穿了过去。 她一下子崩溃,一颤一颤地又继续哭起来,话都说不清了:“姐姐把最后的……留给了我……她死了……可我也……” 小姑娘的姐姐给小姑娘留了什么?或许没有人能猜到了。因为小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好东西,就算姐妹俩死在这脏兮兮的小巷,也没有乞丐来抢她们的宝贝。 等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尸体,捏着鼻子嫌弃地说一句“又死了一个,哦,是两个”,就是这个世界留给她们最后的东西。 “人命好贱啊。”小姑娘坐在冥车上忽然说。 “是啊。”负责引魂的阴司瞥了眼后视镜,工作时难得搭话。 “姐姐为什么还不醒?明明我们都成鬼魂了……”小姑娘把姐姐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替对方梳理凌乱的鬓发。 “她生前死得太惨,灵魂受了重创,过一会儿就好了。” “……”小姑娘动作一顿,又哭了起来。 冥车来来往往,又搭上来许多的乘客。很快,八人座的小黄车便满员了,常叔开始返程。车上乘客倒是没有怕的,明明活着时对这些鬼神故事恐惧得不行,死了反倒只会愣愣地呆坐在那,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死了。 看到这么多和自己与姐姐一样的死人,甚至许多比她们死得还要可怜,小姑娘竟然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她甚至有勇气看向那名可怕的阴司了,听说阴司都是青面獠牙,看一眼便要吓得心跳停止。 她本来就死了,也不怕心跳停不停了。 小姑娘猛地朝那前头的后视镜一看,就看见了一只……奶牛猫。完完全全就是一只猫的黑白色猫,站在驾驶座上,上半身扒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圆溜溜。哦,猫师傅,猫师傅…… 小姑娘觉得阴间似乎也没那么不好,还有小猫呢。 “猫师傅……我们这是去哪?” “去阴间,死人该呆的地方。” “我是问,我们到了那里要做什么?是要拔舌么……” “你们会在那里接受轮回,就是投胎,重新回到阳间来,明白么?” “猫师傅,我能和姐姐投胎到一起么?下辈子,我还想要做姐姐的妹妹……” “那得和阎王说了。” “阎王可怕么?”小姑娘知道阎王,那是地府里最大的大人物。 “不可怕。阎王是很好的阎王。只是现在阎王睡了,你的愿望他大概听不见了。” 小姑娘低头,闷闷揪着自己的头发。 “……也许你许愿的话,阎王也能知道呢。那毕竟是无所不能的阎王,对吧。”猫师傅宽慰起小姑娘。 “好……”小姑娘笑了笑。她知道猫咪只是安慰她,她却吸吸鼻子,开始一本正经地向那传说中的阎王,说起她的心愿。 “您好,我……我是一个鬼。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您能帮我实现。我知道您在睡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您的,您要是觉得烦了,也可以不听。但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帮我实现心愿呢?” 清脆的童音在静静的小车里响起,乘客们好像也被这声音唤醒,从那呆滞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沉默地听着一个孩子的愿望。 “下辈子,我还是想和姐姐出生在一个家里。我想要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饭,吃得很饱很饱,想要有厚一点的衣服穿,最好合身一点。我想和姐姐一起住在干净的屋子里,就像我见过的那些又大又亮的屋子一样。我想和他们一样,坐在椅子上看戏,一边看戏,一边还可以吃东西……” 又有乘客呜呜咽咽地哭了,是个大人,哭得像个孩子。 人命好贱啊。也许他也想这么说。 想要活在一个人命没那么贱的时代。孩子的心愿也许是想这么说。 许愿许到最后,孩子似乎想起什么,忽然又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努力清晰地说道:“我的名字是纪心娴,姐姐的名字是纪兰君。阎王大人您一定不要弄错了,下辈子我还想要和姐姐用现在的名字。不然我会认不出姐姐的,姐姐也认不出我……我…… “算了,阎王大人,下辈子还是让我做姐姐的姐姐吧。不,我要做姐姐的妈妈!我和姐姐都没有妈妈,姐姐养我很辛苦。下辈子就让我来照顾姐姐。我会努力挣很多钱……” 纪心娴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一车的人都红着眼睛,偷偷抹着泪,想起了他们可悲的自己。要是阎王真能实现愿望该多好啊。可如果阎王果真心善,为何人活着,会这么苦呢。 或许阎王也不是那样无所不能的。毕竟连阎王也要睡觉呢。 校车滴滴嘟嘟。它白天把学生们从校园的一角,渡到另一角,晚上便载着一车死魂,从阳间渡到阴间。乘客们在浮海镇下,茫然地望着一整个城镇的死魂。 镇上人对新来的见怪不怪,连脑袋也没抬起来,只埋头喝着那甜蜜的红豆汤。一碗红豆汤下去,再难熬的时光也就都熬过去了。 等。等。 一直等到迎来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怀着激动紧张的心踏上那白玉桥,踏入那座由猫管理的校园,漫长的等待就为了这一次的机会。 等。等。 一肚子谋反心思的橘猫,曲意逢迎,不知试图谋杀了那白猫多少次;默默旁观一切的黑猫,在电脑上记录着一切,不知悉心整理了多少份年录。 等。等。 星移斗转,时移世易。就在这一碗碗的红豆汤,一张张的单程票中,校车又一次滴滴嘟嘟。 又是一车刚死的乘客坐满了。 纪兰君和纪心娴坐在第一排,手牵着手,肩头靠着肩头。 纪兰君小声道:“妈妈,下辈子换我来做妈妈的妈妈吧。”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说真的啦……阎王呀阎王,如果您听得到我说话的话,能不能实现我的心愿呢?下辈子请让我来做妈妈的妈妈,好吗?我的名字是纪兰君,妈妈的名字是纪心娴……” 那只黑白的奶牛猫,嚼着喷香的小鱼干,听到这句话,似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他抬起头,想要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对乘客如今的样子。 他的肩膀侧身到一半,卡在中间,他的视线抬起一半,凝滞在半空。他手上刚要丢到嘴里的下一根小鱼干,也顺着木头般死掉的手指头,咔嚓掉到了篮子里。 他僵硬望着眼前的一幕,一动不动,不敢眨眼。 黑发的少年倚靠在校车的副驾驶座上,纤细,清瘦,他如今一头乌黑的发才到肩头,软软垂着,显得有些乖巧。他仍是穿着一袭墨色的衣裳,和许多许多、许多许多年前一样。 黑色的奶牛猫,眼前出现了那一日的战场。他麻木地杀了最后一个人,那位大人便降临了。他,和他的兄弟们,被一窝端了回去,放在那位大人的地盘上。 那位大人说,理论上,他们已经死了,他没有办法再让他们活。 “但我能让你们稍微好过一点。姬青……那只狐狸对你们的控制不深,你们留在这里,他不会再来找你们。” 他们果真过上了很好的生活。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笑,不吃饭,也不说话,四肢僵硬,行动迟缓,浮海其他的住客也并未将他们排挤。他站在那位大人给他们备下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那群猫崽子们的嬉戏,有时候会想起他那些死去的弟弟们。 浮海里有生客,也有死客,他们便是其中少有的活死客。直到一位绿眼睛的前辈找上来,他才知原来那狐狸做下的孽不止他们这一帮兄弟。 “为什么在这里,那些死人也能被看见,触碰?”他说起来到浮海后的第一句话。 “因为那位大人是真正的神明。”绿眼睛的老前辈笑着说。 第118章 “那么……” “那位大人做不到。”老婆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摇摇头,目光变得温柔而和蔼,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位能触碰生死的神,而是一个孩子。 “我们的神明还很年幼。” 年幼的神明的幻影,忽明忽暗地倚靠在窗边,似乎一阵风吹过,就要吹灭了。他好像在眺望窗外的风景,远处是学校的剪影。常叔听到后座的乘客仍在笑着向神明祈祷。 “阎王大人,阎王大人,下辈子我和妈妈还要叫这辈子的名字,求您啦……” 常叔缓缓收回手,重新掌着方向盘。他不再看那个影子,其余乘客像是也没注意到影子的存在,无人往那个座位瞧。影子只是自顾自地望着窗景,手撑着侧脸,没有人看得见他的正面。 校车开得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一只偶然栖息的蝴蝶。 待到车上乘客都下到镇上,待到车缓缓驶过白玉桥,待到车开到校门前,常叔看见另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那道身影似乎等了很久,从感知到这位客人坐上校车起,便一直守在这里。 少年也看到了那白色的人。少年的目光不再远远游离在窗外,而是近距离落在了那人的身上。落在那对绵软的白色的猫耳上,落在那张紧绷着的快要哭出来的脸上,落在那身黑色的学生制服上。 少年歪了歪头,于是他也换上了同对方一样的学生制服。从与那只白色的猫目光相触起,这道始终一明一灭闪烁如海上烛火飘摇、似乎无法长久的影子,才终于定格下来,凝成了实体。 他的神情单纯,目光干净,他像是一只初生的幼崽,世上一切已经存在的事物都同他无关。可他还是盯着那有着雪白猫耳的身影看。 车夫轻轻吐了口气。他把这世上最重要的客人,送到了世上最想见到这位客人的人眼前。他们漫长的等待迎来了黎明前的曙光。他又深吸一口气,对着乘客笑道—— “虞同学,到站了,该下车了。” 第78章 学弟 拥有柔软黑发的孩子,走在校园。过大的制服外套,披在他身上,把孩子本就瘦小的身躯,衬得更加缩水。他穿着不合身的衣物,眼神空洞,不与任何人沟通,只是幽灵般地游荡着。 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他,那些新生又或是猫咪们。但那些目光扫过他,便很快习以为常地移开了,仿佛觉得这个十分矮小的孩子,同其他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终于降临,几乎无人认出他来。 他同其他学生一起走进教室,同其他学生一起听课,同其他学生一起坐到食堂的座位上。自然,其他的学生们拥有课本与餐盘,而他面前空空如也。他只是模仿着大家,又或者只是观察着他们。 他的形态并不稳定,有时仅仅只是走在路上,下一刻便直直倒了下去。这时候,一只尾随他的白色的小猫就会跳出来,接住软塌塌的孩子的身体。 拥有白色猫耳的学生,抱着比羽毛还要轻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回他们的宿舍。是的,那只整日整夜以办公室为家、以办公椅为床的猫,终于舍得搬入学生们的宿舍。 猫霸占了整整一栋楼,他认为一切的旁人都将威胁如今小小的孩子。 猫把掉了线的孩子放到他的床上,为其脱下外套,卸下鞋袜,抓着孩子小小的手把两只手都好生放到肚子上,抚过孩子的脸庞将额前每一根碎发都细细整理得漂亮,然后便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这张脸,很久很久。 孩子不会呼吸,也不会回应他的话语,有时不闭眼,只是睁着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像只等身的精致人偶。孩子看着猫,眼里好像没有猫。 猫还是照例管理着他的校园,定时定点地进食,不厌其烦地给孩子喂那些金色的糖果。有时,忙完了一天的猫回到家,床上便空空如也。他的孩子又消失了,如水中倒影。 这时候,猫仍很冷静。猫是一只受过主人亲自教导的猫,猫不会胡乱地发脾气。猫把自己塞到阴暗的小巷子,在潮湿的黑暗中呢喃呓语,神经质地啃咬他自己。 于是学生会的猫咪们都知道,那又凶又坏的主席又开始发疯了。天知道他们整天不干事的主席大人又去到了哪里,但无论如何还是小心点说那位的坏话才好。毕竟,听说好多年前,主席大人亲手逼疯了曾经那位生活部的部长呢。 ——天呐!那么那位前生活部部长如今在哪里呢? ——不知道呢,大概是死掉了吧。 ——啊呀,多么坏的家伙!说不定那怪物还会吃小猫呢! 关于某知白猫的流言蜚语滋生,繁殖,爬满了毛茸茸的校园。校园仍旧数千年如一日,未曾因为孩子的到来发生改变,也未因孩子的消失而产生什么了不得的影响。 直到某个平凡的日子里,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小孩子又降临于校园,也许是坐在一处长椅上,又或是乖乖站在某处人来人往的长廊。孩子不会随便跟着陌生人乱跑,孩子只会在看到白色的猫时才露出些微的反应。 那反应如落入海中的一粒水滴,稀薄得令人绝望。 这时候,猫便会匆匆从那狭窄的小角落里钻出,它急急忙忙把自己倒腾干净,装出人模人样的姿态,又静悄悄躲在孩子远远的身后了。 直到孩子又一次、第不知多少次地倒下,倒在柔软的猫的怀里。他的猫不厌其烦地将他抱起,在一次一次糖果的投喂中,孩子的身子一点点长大。 那些大人的衣物开始变得合身,浅棕色的眼睛逐步有了淡淡的金色调,乖巧的妹妹头越来越长,自主行走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直到一只普通的学生会成员,在路上与他擦肩而过,好奇问起他的名字。 他微微睁大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幼童努力想要学语。 他终于发出声音:“我,我的名字是……虞江临。” 。 一只忙碌的小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它嘿咻嘿咻地要赶回宿舍,想要扑到柔软的床铺上睡大觉,嘴里还小声哼着歌。 “哼哼,好猫,好猫,好猫要打倒大坏猫吃掉所有小鱼干;坏猫,坏猫,坏蛋白猫奴役小猫不让善良小猫吃鱼干……” 学长唱着唱着,便打算绕路去买点小鱼干吃。听说生活部最近又研发出超美味的小零食。啊,赞美生活部部长大人!没有生活部的话,他们这些勤劳可爱的小猫咪可怎么活啊! 天气可真冷,猫咪学长打了几个喷嚏,搓搓鼻子。他看见一位小学弟正站在路中央,呆呆望着天上的月亮瞧。 哦,可爱的小学弟!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猫咪学长亲切问了声好,听到可爱小学弟报上了名字……是没听过的名字呢。 “啊,虞同学,这么晚了不回宿舍吗?再等一会儿外面就很冷咯。”学长好心提醒道。 高高的路灯挂着昏黄的光源,光源淡淡地落下来,在一对黄棕色的眼睛里晕染,为这对无神的眼睛点上了高光。剔透的琥珀瞳亮晶晶,先是酒醉般地缓缓晃动两下眼睫,后又轻快眨了眨。 虞江临露出浅浅的笑:“好的,我正要回宿舍呢。谢谢学长提醒。” 没想到好心学长接着竟然石化在原地,仿佛忽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里胡乱念着“啊啊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下了得回去拿”,便慌不择路地四只爪子跑开了。 虞江临眼睁睁看着一只杂色的小猫咻地飞奔而走。 他转头,看见又一个学长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新来的学长冷脸问他:“你喊他什么?” “……学长?”虞江临一点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他视线往上看,公然盯着学长的头顶瞧,似乎想要在那空荡荡的地方瞧出个什么窟窿来。 这里应该有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该叫我什么?”白发的学长淡淡又问,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也是学长。”虞江临乖乖道。 “哦。” 然后两人就在风中对视,谁也不说话了,在冷风中充当两只木头人。 直到远处冒出来一队纪律部的巡逻队,眼见着要朝这边过来了,冷冷淡淡的学长才慢悠悠问:“知道自己宿舍在哪里吗?” 虞江临摇摇头。 “夜不归宿,连自己住哪都忘记了,这样的新生要是被纪律部抓住,可是要关小黑屋的。”坏坏的学长吓唬起小学弟来。 “啊,好可怕。”小学弟很是捧场地应道,只是表情看上去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显然完全没被吓住。 戚缘心底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想要摸摸虞江临的头。 虞江临现在真的比他矮了诶。 他偷偷翘了翘嘴角,很快笑意又变得苦涩起来。 他移开视线,装出冷酷的样子道:“跟我走吧。” “好。”虞江临眉眼弯弯地笑了。既不问原因,也不提走去哪。 第119章 戚缘被那笑容烫得脸颊发热,忙转过身去,打算引着呆呆的小学弟回到他的宿舍。他觉得虞江临现在可太好欺负了,这样岂不是谁来都可以把虞江临拐走么? ……虞江临小的时候,也这么乖吗? 他七思八想着,想象那个矮矮的不到他腰高的小虞江临,拉着他的衣角糯糯喊他学长。啊,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美妙的画面。 不过现在的虞江临也非常好啦。褪去了孩子气的稚嫩,面容和身形都变得成熟又青涩,多出来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清爽感…… “走吧,学长。”一只微凉的手拉住了正美美幻想的猫的手。 猫浑身一僵,偏那毫无自觉的学弟还晃了晃两人手,无声催促。 戚缘于是目不斜视地朝前走起来,不敢再看小学弟的脸,连手掌都没胆量握紧。猫觉得这条路好长啊。 其实他们才走了四五步而已。随后便是咚的一声,像是被陡然切掉电源的小学弟,毫无预兆倒在了白毛学长的怀里。 戚缘抱着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虞江临,低垂着脸,神情掩盖在阴影里。整条街的路灯都好似被一股冷意冻住了,忽闪,忽闪,一盏盏悄悄熄灭。 直到这时候,那队巡逻的学生会成员,才终于姗姗来迟。他们本气势汹汹要捉拿这快到门禁还在外溜达的学生,走近一看竟是大魔头主席大人,一个个便变了副面孔,声声喊道:“主席好!” 他们完全没有看戚缘怀中的东西一眼,也似乎并不是认为他们的主席大人在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一块空气。他们只是全然忽视了那个存在。 主席没有回应他们,一动不动。 学生会的成员们紧张起来,气氛凝固。 终于,戚缘开始“动”了。从头皮开始,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那些肉块像是活物,摔在地上还在动。戚缘很快碎成了一地,一地的肉渣蠕动着,朝着四面八方爬去。 猫猫们尖叫起来,也散开了。 它们大喊着主席好可怕,不过第二天也就遗忘了今天的事了。 只有戚缘仍旧源源不断地在哭,用这种流肉块的方式哭。最终,他几乎散去了全身的血肉,只剩下苍白的骨骼托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雪白的骷髅抱着怀中冰冷的死物朝家里走,身后跟着一地爬行的碎肉。 第79章 记忆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鹤仙翁,那个永远守着一口枯井的老头:“此地为何只有你一个?” 垂垂老矣的仙鹤回答:“他们都走了。” 孩子低头拨弄着池中水,又问:“鹤老头,其实你不是只鹤吧。” 鹤仙翁说:“我是个将死的老头。” “……” 虞江临知道,在他同鹤仙翁相处的那段时光,这只狡猾的老头总避开许多的话题。与其说鹤仙翁在教导他,不如说是把他拘在眼前,关押,亦是观察。 鹤仙翁究竟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那时尚且年幼的虞江临是不知道的。只是当他提出下到那一池清水里去,鹤仙翁点头将他放了,他便知他通过了老头子漫长的考验。 后来,虞江临走在大地上。他看见飞禽走兽游于林间,饥肠辘辘之时,同族的血亲也会将新生的孱弱幼崽吞吃入腹,于是他明白了鹤仙翁之于他的关系。 有时夜深人静,独自赏月,虞江临便会想起那独自住在月亮上的老者。昔日强大尊贵的巨龙,如今成了只翅羽稀疏的鹤,这当中要省略多少的时光与因果,虞江临无法想象。 鹤仙翁没吃了他,却也从未向他提及他们这般的存在。 鹤仙翁只是一遍遍问他:你欲成仙么? 后来的后来,虞江临见过了许多的仙,大大小小比天上星星还要多的仙。他同他们做朋友,同遨游天际的众仙为友,同赤足丈量山野的凡人为友,他同芸芸众生一起。他旁观他们的死,他聆听他们的痛楚,他终于意识到他与他们是不同的。 他为顺应因果而生的黑龙,本就不必成仙,那孤独的老头,那条落单的老龙,又在向他寻求何种答案? 同族将死的老者用世间最严厉的目光审视他,提防他,似乎盼望着他能做成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似乎笃定冥冥之中他定能做成此事。因为他就是身负此种使命而诞生的,他活着便是要完成它。 深陷痛苦中的朋友们,素未相识的那许多的人们,用世间最虔诚的心渴求他,一旦他露出无力的目光,便要用世间最绝望的心,向他投来憎恨的仇。也许他轻动唇齿,随口念咒,便能带来不尽的幸福与安乐。也许吧,也许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教过他,那咒语究竟是什么呢。 剁下爪子的话,咒语会出来吗?挖掉眼睛的话,咒语会出来吗?把每一片鳞片都拔掉的话,那神奇的咒语就能从脑子里冒出来吗? ……他好像只是一条能活很长时间的龙而已。 。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小孟,那个此世第一只修成九尾的猫仙:“你还记得你曾经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吗?关于一只猫因为一个人类,而成了仙的故事。” “老身可不记得这种情情爱爱的故事。” 虞江临静静望着衰老的猫瞧。 老人家叹了口气,接下来嗓音却陡然一变,像是个年轻女子发出的:“好吧,我是说真的,我当真是——完全不记得了。要不是大人您今天提起来,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呢。” “你当日可明明说那是你此生挚爱……” “停,停,停。大人您也夸张了太多,我原话决计没如此肉麻。爱么,当时也许爱吧,但也只是那时而已。如今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连那位恩人究竟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 “……过去了很久么?” “是呀,已经这几千年了,再喜欢也该淡下去了。更何况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被那狐狸精趁虚而入算计,成了如今……哎算了不提。总之大人您这样的存在,自然无法体会我们这样蜉蝣的情感。” “……我这样的存在,也有我的情感。” “噗,您生气啦。对不住对不住,我并非指责您无情。我知道您比世上大多人都要长情,哪怕是数千年前一位偶然相识的朋友,您也能记着对方随口的话,直到如今。可就是您太过长情,记得太清,所以您体会不了我们。对您而言的‘昨日’,却是对我们而言足以被时光冲刷埋到地底的遗迹。越是短命,越是记不得太多的东西,朝生夕死,便是无情。” “……” “您怎么如今又问起这个了?是有了在意的小猫么?比如……您才抱回来的那只白猫?” “你知道我一向并不干涉他人的修仙之途。” “我知道。但是您好像很开心。我记得第一次遇到您时,您还说想要向我讨要族内一只年轻漂亮的……好,是老身多嘴了,老身不说了,老身一把年纪不该还嘴碎讲这些情情爱爱……” “……小孟。” “哎——”绿眼的猫应了声,便继续打趣,“认识您这么久了,还没见过您亲自抱什么猫猫狗狗呢。它是哪家的后辈?能叫您入眼,可有什么厉害天资……真就只是长得还算可爱呀?” “这话别在小缘面前说。” “您还真宠它。所以您要送它成仙么?” “做仙也并非一件好事。” “但若它想成呢?” “……” 那天的对话,没有结尾。虞江临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如他所言,成仙未必是一件好事……可活在这世上,不成仙就很好了么? 好像也不好。凡生灵活在这世上,便很不好。 因为他是一条无能的龙。 同那只白色的小猫一起,扮作寻常人家遗忘外界他事,度过的十年愉快的日子,带给一位幼神短暂的安宁。但很快,神明便回到了神明的身份,于是黑龙的一颗心再度湿湿哒哒起来。 虞江临仍是在笑,温和地对着每一个人笑,游刃有余地对着每一个人淡淡地笑。人们会说,啊,神明,至高的神明就该是这样的。 神明觉得他的猫要是成了仙,大概不会过得很好。 可是他的猫若不成仙,也将不会得到幸福的结局。 只是一只猫而已,哪怕那只是一只最最普通的小猫,他能护住他的猫一辈子,可当一辈子过去,他的猫步入死亡,便要迎来此世众生避无可避的漫长诅咒。 ……原来他是连自己的猫都养不好的这样的一条龙。 。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姬青,那只犯下了许多罪孽却轻松逃过因果的狐狸:“我究竟需要付出什么。” 狐狸莞尔一笑,他假模假样地后退几步,躬身行了个大礼,仿佛十分尊敬虞江临地说道:“您终于愿意飞升了。可是只凭您自己,是做不到的。哪怕您将您的每一块肉都细细切作了臊子,您将仍然是您,全然完好的、不灭的神明——您得献出您的心甘情愿。 第120章 “哦,您自然要说您是情愿的。不,不,这不一样,若如您一般的存在如此轻易地便能飞升,那么当初您的同族便不需要创造我们的,不是么?仙官,原就是为了助您羽化才存在的。帮助您获得您想要的,便是我等最大的价值。” 狐狸又假惺惺地抹了几把眼泪:“您长大了,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我实在很欣慰呀。” 虞江临瞥他一眼:“所以,当初你这个仙官,怎么没有帮你的主人飞升呢?”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别给我提他。”狐狸笑眯眯道。 总之,虞江临听到了一份似乎可行的计划:借用他自己的力量,将他的灵魂投放到众生命运之中,遗忘过去一切,真正切身体会众生百苦……然后,他就能真正心甘情愿了。 真的么?虞江临其实没有相信过。 他想要杀了狐狸,就像狐狸想要杀了他,可他们都没法解决对方,便只能像寻常朋友一般,如此坐下,谈话。 虞江临甚至想过,或许狐狸只是想要借此折磨他罢了。 恰好,他也有同样的意愿。 虞江临觉得既然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那“拯救众生”的咒语,更没法剖开心献出那所谓的“心甘情愿”,那么他便只好做他眼下能做的事情了。 说不定,等他的灵魂被磋磨千年万年,磨到天上的老家伙陨落了,磨到此世彻底枯竭,他就真的“开窍”了呢?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吧。虞江临想。 “哦,对了,那只白猫……”临走前,狐狸似乎偶然来了兴致,提起某个小东西。 虞江临皱眉:“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是是是,我身上还戴着您下的禁咒呢,我可伤不了它。” 狐狸摇头晃脑起来,他好像思索着什么,闷闷笑了,随后摸着下巴又道:“虞江临,你有过后悔的时候么?” “……?” “噢,看小虞这幅表情,那就是没有了。所以小虞还只是个孩子呀,做孩子真好。”狐狸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通,哼着不知名的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他随手采了一朵花,一边下山一边把花瓣一粒粒地揪下来,洒了一路。他看见一只白色的毛团迎面与他擦身而过,他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那毛团警惕地瞪了他好几眼,似乎觉得他今天弄坏了脑子,简直神经病,颇为嫌弃地让开几步,才加快爪步地往小东西的主人那跑去。 姬青慢慢想了想,记起来他好像在那小东西面前用的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人设。怪不得刚那副表情呢,原来是被他的笑给吓到了。 于是姬青蹲下身来,望着悬崖外的镇景又埋头笑了好一会儿。他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几只鸟儿都受不了飞走。他笑出了眼泪,拿沾了花瓣汁水的手抹干净。 很快他眼周围一圈都抹上了花汁的色,像是戏里的角,怪渗人。 他止住了笑,望着天边一朵云自言自语:“我说过吧,我是最好的仙官。就算你不见我,我也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 期中考核后。 某只白猫出了考场就逃走不见踪影后。 某只狐狸代替白猫似乎兢兢业业把校园打理得极好后。 【故作清高而自诩正义的虞江临,最终也堕落成如今的样子,尸鬼般啃食着他眼中的‘腐朽之物’,同我们一样,听起来好可怜。】 【小虞现在只是一具‘人偶’而已,不是吗?我在等待真正的小虞降临,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幸运的是,我快要等到了。】 【不过那东西似乎真情实感地把你当做了替代品,大概是真的快要疯了,呵。人偶,人偶,确实长得一模一样。这么说起来我忽然好奇了……他有拿你泄欲吗?】 过去所有的记忆,是在这一刻复苏的。 虞江临站在由他的尸骨所化成的校园里,静静听着那些刻意刺伤他的话。 甘愿受难的神明,在漫长的河流中颠簸千万年,终于积攒了足以使他回归的愿力。可是迎接神明的,并非他的追随者们,并非他此刻最想看到的那个人。 一张令人厌弃的小丑的脸,正喋喋不休。随后在对面人的长久沉默中,终于发现了某些异常。 “嚯……我们的人偶好像拿回了它的记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只是失去了一切力量,如今连肉身都舍弃了的虞江临,真的还能算是当年那个虞江临吗?还是说,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被塞入了他人记忆的玩具呢?” “……” “好吧,虽然当初的那个虞江临说不准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但因为我还有当年的问题想要得到一个回答,所以眼下我不得不退而求次,询问这位存放着虞江临记忆的傀儡……” 狐狸故意在此刻停顿了好一会儿,同那双冰冷沉默的眼睛对视,露出个挑衅的笑。 “虞江临,你后悔么?” 第80章 反击 虞江临没有回答一只狐狸的恶意。 他只是静静感受着一种沉重的刺痛,脑海里画面翻滚,各种各样的场景交叠,迫不及待要呈现到他的眼前。 一只白色的猫悄悄躲在他衣架上的大衣口袋,以为他睡了呆呆盯着他瞧,一不注意滚落到了地上拖鞋里;一名白发的学生等候在路口,佯装迷路越过一众路人,走到他跟前询问行政楼往哪处走;一位据说可怕无比的学生会主席,抱头蜷缩在新换上的垃圾桶里,被他掀开盖子看见了又若无其事爬出来,说里头凉快很好睡…… 一瞬间,虞江临看见了很多个戚缘。狼狈的,可笑的,痛苦的,好像越来越不聪明的……本不必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他的猫。 虞江临抬起脚转身离开了。他身后过了半拍传来一只狐狸恼羞成怒的叫嚣:“喂,虞江临,你连回答都不敢了么虞江临!” 很聒噪。看来时间确实过了很久,就连姬青的分身也劣质到这种程度了。世界在肉眼可见地衰老。 如果是当年的虞江临,大概会随手将这只传话的造物捏碎,而现在的虞江临则连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走了几步,那狐狸的声音便消失了。那东西去做什么了?与他无关。那东西会对他有害么?与他无关。事到如今,虞江临既不想去思考姬青的任何野心与布局,也不想去处理这同他息息相关、犹待解决的崩坏的校园。 意识是很可贵的。虞江临此刻只想让戚缘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播放。 他经过校园里一段段的路,他知道过去他曾无数次走过它们,他“看见”戚缘站在那处路灯下,“看见”戚缘趴在这条长椅上,“看见”戚缘孤独地眺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看见”过去的他所看见的一切,包括那些断了线的、意识不清明的时刻。他“看见”戚缘一次又一次地抱起他,亲鸟般地为他喂食。 他听见当他机械地无意识地吞吃掉那些珍贵的“干净食物”后,他的猫温柔而欣慰地说:乖孩子,乖孩子…… 他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状态,幽灵一样地走在校园内,眼神无光。但这次其他人却能看见他,是他不去看其他的人。有行人无意撞到了他的肩膀,忙道歉。他浑然未觉,继续朝前走。 刚结束期中考核,校园内紧张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走在路上不少人说说笑笑:“我还以为我要通不过了呢!真幸运!” “今天我可得到猫咖好好犒劳我自己,我要一次性点上三只猫猫给我跳舞!” “太荒淫了!我要告发到纪律部去!看招——”同行人开完笑地挠起朋友的咯吱窝。 青春,活力,嘻嘻哈哈,每个人都同他们看上去的年纪那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好像他们真的就是一个个普通的学生,拼尽全力终于考完了麻烦的考试。他们忘掉了才发生的一切异常,又一次。 虞江临走过他们,没有为任何一处的喧嚣而停留。 失去了记忆的虞江临似乎总会遵从本心,期望他们能顺利毕业,努力帮助他们度过重重考核。是的,数千年前那条予以予求的黑龙就是这样的。神明本就该是这样的。 那么如今想起了一切的虞江临呢?或者说……眼睁睁旁观了这场长达万年的牢狱过后,终于如他的追随者们所愿复活的这条黑龙,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吗? 似乎没有人思考过这件事。 虞江临来到了行政楼。一层的生活部仍旧维持着那样可爱的装饰,同某只一贯装冷酷的猫截然不同。 他想起了戚缘亲手烘烤的饼干,想起他的猫戴起白口罩来,生怕被认出。戴着黑口罩的不近人情的学生会主席,理应被所有人厌恶;戴着白口罩的关心学生们生活质量的生活部部长,自然而然该同这位主席毫无关联。 在扮演生活部部长时,他的猫究竟在想什么呢?曾经那只被他抱回到浮海,好像从不关心同伴的小猫,如今也会别扭地照顾其他人,却又情愿被憎恨。 第121章 他的猫过得很不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虞江临来到了四层学习部。他敲响部长办公室的门,里头传来礼貌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门,学习部部长姜水正坐在办公桌前,敲打着电脑,见有人来了便抬起黑框的镜片。 姜水同眼前的小学弟对视了两秒,便神情一变,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干脆利落地站起来,眉眼间更为敬重。 “欢迎您的回归。这些年关于浮海……关于学生会主席戚缘的所有记录,我已为您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虞江临才亲自去到镇上,接回了他的猫。他送给了他的猫一只宠物牵引绳,同猫一起睡了一觉,被子里爬满了触手。再之后,便是运动会了。 运动会正在进行,虞江临抱着他那模样怪异的章鱼小猫,站在台下。台上新生们正在奔跑,躲避怪物们的追击,仿佛一种新型的运动。 多么可怕的场面呀,再胆大的人来了恐怕都要昏厥过去。 “你知道吗,戚缘学长。在走投无路之时,随意轻信他人,往往会跌入更为绝望的深渊。稍一失手,便是满盘皆输……可惜,我当年没来得及将这一课教给你,学长。”他如此说着。 这好像是虞江临第一次这么生气地指责他。戚缘难过地想。 “我没有生气哦。”虞江临弹了弹黑白章鱼的触手,黏糊糊的。 那触手便很殷勤地缠上了虞江临的手指,把虞江临手掌塞得溢满,猫咪章鱼自己都没眼看。他正难过着呢,他的器官净只会让他在虞江临面前丢脸……! “说到底,因为我擅自把你丢下了,你才会不得不求助姬青那样的家伙。学长,我做了一件对你很糟糕的事,我很后悔。” “只要你以后不要再丢下我就好了……”发觉虞江临不生气,戚缘每条触手都开心地舒展起来。 “……”虞江临没有做出许诺,但戚缘此刻也并未注意。 就在二人说话间,一声很是嘹亮的尖叫冲破重重阻隔,传到了台下。可那并非学生们的叫喊。怪异的,幽怨的,像是某种非人的畸形种,正发出临死前的嘶吼。 戚缘慌张地看去,虞江临慢悠悠抬起手指:“看,学长,是先前同我们说话的那位‘道友’呢。” 只见那拥有数百只眼睛,在进馆前同虞江临“道友”“道友”相称呼的客人,此刻溃烂成一团,倒在地上。它那硕大的脑袋爆开了血淋淋的花,几十只“剑”插在它一颗颗的眼球上。 它叫着,叫着,很快没了动静,软塌塌彻底不动了,化成一滩泥。几只猫快步赶上前去,蹲在“客人”身前忙前忙后,把大大的客人分成小小的许多份,抬在担架上送到台下。 来自体育部的辛勤小猫们很快将这块位置清理干净,朝某个方向比了个ok手势,便又匆匆朝另一处位置跑去。 适时广播也传来新的声音,仍是那位病殃殃的体育部部长:“哦,看看c区的运动员们,他们已经率先完成了一个项目。让我们看看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原来如此!运动员们运用的是长伞,这是一种进可攻击、退可阻挡的武器,既能充当长剑,也能用作盾牌,甚至危机时可踩在地上暂时滑行……咳、咳咳……” 体育部部长兴奋地做起解说来,明显比先前念稿子时情绪充沛了许多。他说得越来越起劲,到最后甚至呛到了自己,一阵激烈的咳嗽响彻在馆内,直到广播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说着“部长您先喝口水”“部长您先坐下”之类的话。 原来是伞啊。戚缘恍惚地想。那么多的眼睛,就这样被拿着伞一个个地戳烂了,还是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世上还有比这死得更窝囊的仙么? 不,等等。比这更重要的是……这些伞是哪里来的?他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想,广播里秦筝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播报:“哼,生活部出品的爱心生活套装质量果然不错,哪怕用上这么久,伞骨都还没折断,甩一甩血迹就还能继续使……哦,看呐,有一支小队正赶来,他们快速拾取了被落下的这些伞,真聪明!没错,随机应变灵活找寻武器,才是战斗的精髓……” 不知何时起,运动场上已完全换了副面貌。那些逃难的新生们仍在奔跑,可他们不再是没头苍蝇地乱走,而是根据学号分成一支支整齐的小队,反过来围困起那些冲上台的仙。他们手上的武器都是校园里再熟悉不过的物件:汤匙,课本,笔,水杯,书包……根本无法被称之为武器的东西,被他们紧紧握在手中。 他们的脸上刻着戚缘从未见过的果决,似乎每个人俱已将己身所有都孤注一掷地压到此时,此刻,此地的一战。他们认为自己是战士,他们正在为了他们自己而战。 直到这时候戚缘才意识到,方才新生们那恐慌的模样,分明是演戏。猎人佯装成猎物,诱使真正的猎物进场。这并不是什么精妙绝伦的计策,可是,可是…… 他们怎么敢的? 那些仙又是怎么忽然地废物成这样?它们在这些新生手里简直比案板上的鱼还好宰杀! ……哦,这群蠢货甚至不止是废物。明明差不多都已经反应过来整个场馆都是陷阱了,食物蹦蹦跳跳地要反过来咬它们了,这群好像没有脑子的东西却仍旧继续往台上赶,甚至一些先前没兴趣的家伙也被挑逗起怒气,一刻也不能停留地冲了出去,要把这群反了天的肉猪给吃进嘴里。 最后自然,“肉猪”们将客人们都客客气气地留到了场上。客人们闭上眼睛,睡得香甜,一动不动。体育部部长继续激情解说,部员们则满场跑帮助处理已经动弹不能的垃圾们…… 戚缘觉得自己在做梦。 好消息是,无法相信眼前一幕的,不止他一个。 原本站在聚光灯下优雅的代理主席先生,此刻脸色铁青。他黑着张脸一步步从半空中走来,站在虞江临跟前。 结果先开口的,竟然是虞江临。 虞江临把怀中的小猫举起来,端到姬青的眼前:“学长,坏东西来了,快咬它。” 坏东西:…… 戚缘:…… 戚缘迟疑了一秒,才伸出两只爪子,屁股后头的触手瀑布也跟着张牙舞爪地挥动起来,他听话地发出“嗷呜”的声音,作势要咬人。 虞江临又赶忙把猫端了回来:“哎呀,学长怎么这么乖,说咬就咬。那东西吃了会生病的,我们不吃哦。” 他说着还摸摸章鱼猫的脑袋,一副耐心哄猫的样子。仿佛要是他这个主人不尽职尽责把猫看好,他那不太聪明的小猫就要扑出去乱吃垃圾了。真是感人的主宠情呢! 戚缘终于想起曾经被虞江临逗来逗去的日子,它又羞又恼地低头咬了口对方的手指……一点都没用力!所以呈现出来的样子,就是虞江临的手指头上沾了许多猫的口水。 “学长好过分,脏兮兮的耶。”虞江临一点也不客气地拿猫的头顶毛来擦手。 戚缘感受着头顶被搓来搓去的触感,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的虞江临真的回来了,同从前一模一样。 戚缘想要沉浸在这如旧日一般的温馨中,此刻又是一声呼喊从广播里传来,把他震得打了个激灵。原来是几支小队临时汇合上演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故意放一支队伍当诱饵,假意不敌,其余队伍则在后头瓮中捉鳖,一次性解决掉了好几只仙。 广播里的秦筝像是恨不得从里头跳出来鼓掌,描述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参杂着时不时的拍腿叫绝。戚缘难以把这人同过去数千年间那个窝在病房里的家伙联系起来,他觉得秦筝如今状态好得甚至能背着姜水围着场馆跑五十圈…… ——他终于想起来有个家伙好像一直没说话。 戚缘抬起眼睛,看见某只狐狸一动不动站在他们跟前,仍保持着几分钟前的样子,唯有一张脸显而易见地气得发红,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头顶的虞江临贴心解释:“你看,学长,姬青的傀儡过了这么些年还是老样子,只要把这几个穴点了,就是石头一个了。所以这告诉我们什么道理?无论拥有何种力量,都不能忘记动脑子。” 说着虞江临挨个把那几个穴位依次指出来,戚缘只看到几支笔插在上头,没入到身体里来,埋得极深。每只笔的尾端都抖动得剧烈,可见姬青正多么努力地想要挣脱束缚。 虞江临究竟是什么时候拿上这些笔的?是今早出门的时候么? 虞江临又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插到臭狐狸身上的?是在被他低头咬手指的时候,还是把口水擦他头上时? 而那姬青竟然什么都没来得及防备,连个惊呼都发不出,就这样被他如今柔弱、可怜、连刀估计都举不起来的虞江临得手了? 戚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盯着木头人姬青瞧。 第122章 那模样像是在说:你好弱啊。 木头人姬青更气了,他整个身子都抖出了窸窣声。他的皮肤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那些笔也一寸一寸地往外挤,这只代表着姬青意志的傀儡,似乎想要动用所有力量,挣脱束缚,只为了撕碎眼前笑眯眯的敌人。 戚缘甩着一屁股的触手,就要把这个可恶的家伙拖离虞江临的范围,但虞江临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停下。于是戚缘就很乖地收回爪子。 虞江临把戚缘放到自己的头顶上,他自己则两只手飞快地在姬青头部几个地方拍打劈砍,速度快到飞出残影。他做得很轻巧,仿佛只是在插花,脸上也是带着淡淡的笑。 不过十秒,“姬青”就碎了,碎得一块又一块地掉落在地上,一枚核心的傀引从脑袋里掉出,被虞江临抓到手里。 就在姬青碎掉的前一刻,虞江临甚至还举着手打算劈最后一下,结果姬青坏掉的速度比他的手部动作还要快。 虞江临轻轻挑了挑眉:“耶?姬青的傀儡好像比从前还容易弄坏了……看来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好呀。”说到后半句时声音放得很轻。 猫趴在主人的头顶,占据最好的视野把主人的动作一个不落地看清了。它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一点也没有“邪恶大怪物”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一只最最普通的小猫,被主人随手的日常举动给帅得迷晕了眼。 姬青的傀儡确实没多么厉害,戚缘自己就咬碎过不知多少。可是,这可是虞江临呀……他那才苏醒的,一点也不稳定的,恐怕走几步路就累着了的虞江临…… “想学吗?”虞江临拨了拨从头顶垂下来的章鱼足帘子。 他方才把戚缘放到了头上,那么戚缘下半身蓬松的触手群自然就从他的脸前、脸侧,以及后脑勺一股脑地流下来。从旁人视角看,他简直就是戴了个白顶黑幕的斗笠。 章鱼猫斗笠的颜值,是没有的;惊悚,是一地的。可虞江临却像是喜欢极了,完全没有要拿下来的意思。 姜水就是被这一幕给震住了,站在一旁过了许久才上前:“您的册子已经整理好了,目前是第三版。” 他说话时又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显然除了虞江临没人能接受得了这丑兮兮又充满邪恶气息的章鱼帽。 虞江临拿起册子:“效率真高,不愧是小姜。” “都是您的功劳,我们本就只需要稍微整理。”姜水抬了抬眼镜,嘴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戚缘:“……什么册子?” “哦,就是大人这几日赶写出来的复习资料,针对不同跟脚的仙家详细注明了不同的弱点,甚至就连它们各自成仙的路子都讲得一清二楚。这些资料在此前就已经分发了下去,我们这里的是第三版,主要是针对几个章节做出调整,方便新生们更好理解……” 谈到自己的业务,学习部部长姜水也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搭配上背景音里某位体育部部长的激情喊话,哪怕戚缘再迟钝也得反应过来了。 ——所以,这群家伙在他不在的这几日里,一个个全醒了? 第81章 上台 戚缘意识到在他离开校园的这段日子,有些超出控制的事情已然发生。这群家伙一个个全都醒了,说不准还会偷偷和虞江临打小报告,说他的坏话……这可真是一件令章鱼猫着急的事情。 戚缘觉得他该同虞江临好生解释才是,可话到嘴边却转成了其他的:“虞江临,可是这样子好危险,他们可能会被吃掉……” 一副怪物姿态的章鱼猫,口吐人言却关心起学生们的安危,这画面本身已足够怪异。如果再联想起某位主席大人过去数千年的做派,似乎校园里任何成员在场,都要对着章鱼猫指指点点:你可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 在场的猫有姜水。姜水掌握有对浮海最完整的记录。 可姜水没有对主席指指点点。 不苟言笑的学习部部长侧头看向台子,诸多障碍物与躲避掩体早已毁损,剩下的客人们已被围猎到中央,运动员们小心地穿梭在外圈,敌我双方都很谨慎,不敢轻易露出破绽。 “相比已解决的几位,眼下剩余的敌人危险性要高出许多。即便进入浮海后,它们的力量遭到大幅压制,可仅凭这些学生们自己,恐怕仍是一场硬战。主席说得不错,有一定概率导致伤亡。”姜水的语气平静而克制。 广播里的秦筝,语气也渐渐严肃起来,同样意识到接下来的局面并不乐观。甚至有一段时间,秦筝似乎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再回来时则换了个语调,甚至呼吸急促,像是刚出去跑完个竞速。 只听得秦筝在几个呼吸内调整好状态,便开始一字一句、口齿异常清晰、似乎生怕遗漏了哪个词句地念起了稿子。偌大的蛋壳体育馆内,每个角落的扬声器都开到最大,务必让每一位学生听得最清。 混在人声里的,是哗啦啦的翻页声,以及滋滋划拉的勾画音。似乎念稿者正飞速翻阅一沓纸张,要一边查找关键信息,一边流畅复述。 听着听着,新生们眉头皱起,这广播里的内容好像有些熟悉。一些记性好、做足了充分功课的学生,最快反应过来,同伙伴们小声惊呼:“是那本砖头重的复习资料!” 不错,稿子是那学习部才整理完成的,由虞江临亲笔书写的笔记。换句话说,负责运动会的体育部部长大人,正在公然广播“小抄”——还是校长亲手写的参考答案。 生死关头,学生们屏气凝神,听得如痴如醉。恐怕再不会有比此刻更重要的小抄了。 部长大人带头作弊,部员们自然也没落下。体育部的学长学姐们正忙忙碌碌地把一些工具器械“不小心”丢到台子上,什么捆了实心球的带刺绳索啦,比垃圾桶还坚固的雨衣啦,焊了喷射装置的大铁锅啦。这届学长学姐真是什么都有呢。 “这算不算作弊?”虞江临摸着下巴道。 “我想应当不算。毕竟秦筝只是在广播里念了一些文章,用以助兴。运动会历来没有禁止广播稿件的条例。”姜水一板一眼回答,老油条似的替好友开脱。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紧盯着台上,哪怕隔着镜片都能明显看出对新生们的担心。 戚缘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话,看着场内他早就看不懂的局势,如今是更一头雾水了。他不明白虞江临和秦筝怎么还这么悠哉悠哉,学生们快要被吃掉了! 他又催促起虞江临:“不行,他们完全不是入侵者的对手。我会去吃掉那群脏东西。虞江临你带着他们赶紧跑……” 说着章鱼猫就要跳下去,准备独自一猫同敌人进行你死我活的厮杀,就和过去数千年前一样。它奋力一跃…… 便被一双手从半空捞了回来。 虞江临抱着他扑腾不已的章鱼小猫,叹了口气:“学长不要乱跑,你这么小的一丁点,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咳。”姜水呛了下口水。 他看了眼某只白猫下半身瀑布般孱孱流动的触手群,它们三三两两地相互环抱,扭成粗壮的蟒蛇,最短的一条直立起来比那位大人都还要高出半个脑袋。 他们好像眼睛瞎了的那位大人,就这样纤纤细细地站在蟒蛇窝里,抱着一只猫脑袋,满脸担忧,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双腿双脚都被蟒蛇们缠得严严实实。 姜水选择闭上了眼。可闭上了眼,声音仍会挤进脑子里。 “学长,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我很快就回来。绝对不可以乱跑,我会非常担心的。” “学长,我真的去去就回。你都没有翻过‘复习资料’,这样的文盲小猫是不可以参加运动会的。” “来,学长,收爪子。听话。” 姜水猛地又呛了一阵子。他面无表情睁开眼睛,入眼一幕就是某位主席被从某人头顶转移到了一张塑料高脚凳上,一屁股的黑色触手“爪子”正恋恋不舍地从某人的身上剥离开。 画面和声音高度不匹配,姜水生无可恋地又闭上眼。他觉得他大概要用一辈子时间治愈今天受到精神污染的大脑。 “虞江临……” “学长,相信我。”虞江临弯腰吻了吻猫咪章鱼的额头。 “……那你早去早回哦。”猫咪章鱼挥挥糯叽叽的触手。 终于,终于,这对肉麻的主宠结束了他们感人的主宠情,姜水望着那位大人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主席大人蹲在塑料小板凳上,超级冷酷地盯着他看!天呐,那团黑不拉几的触手也一点都不糯叽叽了,像恐怖片里的冤魂一样,狂抖,乱抖,到处抖,简直在散发实体诅咒! ……喂,戚缘这小子变脸也太快了吧。姜水躲在镜片后,面瘫着一张脸吐槽。 “虞江临这些天都做了什么?”戚缘冷冰冰问。 “呃……” 。 虞江临来到了台上。 如前文所述,复杂的掩体与躲避如今都已毁损,整个运动场几乎一览无余,所以聚光灯下无论敌我,每只眼睛都能看见,一道身影正一步步走上来。 第123章 那人穿着统一发放的学生制服,墨色的笔挺西装把他的腰身衬得极好,令人下意识觉得,这可当然就是件价值倾城的礼服了。那人身量并不高大,肩宽甚至算细,可当他踏着步子走来,每位观众都以为自己正被俯视。 这人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舞台的中心。 按理说,这样的人该让人觉得十分畏惧了,至少也得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叫人难以接近。可也许是那头随着步伐摇晃在腰间的长发太过轻盈,又也许是那含着淡淡笑意的眉眼太过精致,学生们竟有些看呆了眼。 假如数千年前的大人物们站在这里,一定要惊掉了下巴。哦,不错,他们所认识的那个虞江临确实挺“亲民”的。相较于这条黑龙的身份与力量,虞江临的那点冷淡与矜傲完全不值一提。 可如今过去俗世千年,浮海万年,这条黑龙的那点子冷淡好像也融化了。他往人群中走,他是那样夺目,令人难移开视线,可他却不再格格不入。 他穿着与他身形相称的制服,站在学生堆里,就像每一名优秀的学生代表一样。 他弯下腰,伸出手来,笑得亲切:“厉同学,我想要征用你的武器,非常感谢。” 被近距离点名的学生,原本正岔着两条胯,专心磨着一把大菜刀,决心待会儿同敌人拼命,又中途同其他人一样呆呆望着某个人瞧。结果眼见着那“某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直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说话了! 该同学涨红了脸,忙把手上刚磨好的大刀递上去,还结结巴巴提醒道:“很、很重的……” 就见那人单手挽着刀花如翻手绳,于是该名同学便嘎巴一下闭嘴了……开什么玩笑,他这么大的力气都要两只手臂费力举呢! 不过,“厉同学”是什么?他曾经听过这个名字么? 后背挂着一串大大学号的新生挠着脸纳闷。 虞江临提着柄过分宽大的粗重菜刀,手中一尺寒光,站在了一众新生的前头。在他更前方,几只仙自从他上台来便有些僵硬。这群被戚缘评定为蠢货的家伙,终于恢复了些理智。 直到几分钟前,它们其实也并不觉得害怕。只认为那些死了的同行者都是废物,垃圾,说出去都丢仙人脸。它们同那些肉猪僵持在这里,只是怕进食时被其他同伴给钻了空子袭击。仙与仙之间可不讲情分。 可眼下,明明不认识那个新上来的小虫子,某种危机预感却已经开始叫嚣了:不对劲,不对劲,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想要脚底开溜的不止一位。 虞江临把刀往前轻轻一指,兄弟几个便都吓得一抖嗦,又强装镇定,不愿意丢了面子。毕竟,其他几位还没逃呢…… 虞江临开口了,话却是给身后的学生们听:“按理来说,学校本不应该将同学们置于如此危险境地,这是校方的失责。可如今学校正面临着一些小小的问题,原本的安保措施无法正常生效,而能暂时起到防卫作用的校内人员……啊,他们都是一群很可爱的小猫,相信同学们一定不忍心,令这些小猫以身涉险吧。” 虞江临压根没给学生们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所以,只能让同学们和我一起,努力抵抗敌人了。” 他抬起一抹更深的笑,从面前几个仙上一一扫过:“虽然学校的安保措施无法将诸位客气请离,但诸位也同样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力量,如今只能同我们这样的普通学生打得有来有回。总的来说,也算是一场公平的运动项目。” 普通学生虞江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虞江临。” 忽略对面哥几个瞬间惊疑又五颜六色的脸——如果这几坨畸形的肉山真能看出脸色的话——虞江临继续笑眯眯,语气礼貌,嗓音动听。 “通常而言,听到这个名字后,便不会再有人挡在我的面前。自从越来越多的人熟悉了我的名字,我就很少能有机会,与人切磋。即便偶有出手的场合,也只是一招胜负,难称对局。这实在……很可惜。” “我其实,体术不错。” 第82章 庆功宴 “等等……什么虞江临……” “那家伙不是早死了么?!” “小子,说大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总之,就像每一个炮灰洋洋得意又被主角飞快打脸的经典小故事,几位已经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的入侵者,也样板戏般地嘴硬放出狠话,又样板戏般地被打趴下。 说起来简单,全过程却是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由虞江临带队指挥,运用场上各种神奇小物件,一点点给敌人们削血线。体育部部长仍旧在广播里辅助,部员们则继续搬运源源不断的物资。 虞江临提着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大菜刀,拉了最大的仇恨值,也打出最多的攻击。半空中发尾一跳一落间,他竟完全没有受到过伤,倒是一把刀砍出不少缺口来。 虞江临便一边在场上溜风筝,一边捡些别人不要的破烂,随手补充武器。好像不管多普通的东西,到了他手上,都能被舞得出其不意。 戚缘在台下看着,耳边是姜水正向他汇报这几日虞江临的行程:什么去探望了孟婆婆啦,探望了常叔啦,探望了棠梨啦,探望了……一言概之,虞江临把校内每只猫都亲自看望了一遍。 好像没什么问题。戚缘狐疑地盯着姜水,姜水脸不红心不跳,一点也没露怯。 戚缘便拧起头又问:“那么其他人现在又在哪里?这种紧要关头,为什么只有体育部的成员在这里?” “回主席,因为这是运动会。”姜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报名了运动会的,历来只有新生们。” “虞江临要是出了事……“触手们不耐烦地在地上拍打得噼啪作响。 那你就会把整个浮海都给吞了。姜水默默在心里补充对方没说完的话。 虞江临似乎也知道这点。他并未看向过台下,从也没和某只猫紧张的眼神对上过视线,却把自己护得很好,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下来。 于是一直到敌人们全部倒地,蓄势待发只等冲上去嗷嗷咬人的猫,始终没用武之地。 最后一颗脑袋掉落在地上,奄奄一息。虞江临轻巧地蹲在脑袋跟前,那脑袋于是冷笑:“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果然活着……” “谁送你们进来的?”虞江临轻声问。 “一只狐狸……它说你已经彻底魂飞魄散……生死簿至今无主……”那脑袋恨恨道。 “生死簿。”虞江临停顿了会儿,“那狐狸告诉你们它有什么用?” “它没说……谁也不知道……但既然是生死簿……是你炼成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窍流血的脑袋又大笑起来:“哈哈!虞江临,你也有今天!你现在是不是要吃了我?你也有吃人的一天!” 咔哒。一颗石头砸在了脑袋上。脑袋碎了,歪过去,彻底不动。虞江临瞥向一旁。 借了他菜刀的学生慌张抬起双手:“我只是想补、补刀!我怕他要拖延时间……” 虞江临点头:“厉同学做得很好。” “厉同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憨厚又老实。他脑子里慢了好久才继续纳闷着,这“厉同学”究竟是谁呀。 同一时刻,广播里传来鼓掌和欢呼,秦筝一边流泪一边叽里咕噜报出一串贺词,台下毛茸茸的一群猫又蹦又跳,手上举着不知哪里弄来的彩带、礼花筒。 还有一批小猫则抬着担架赶紧上台,接起缺胳膊少腿的运动员们,待会儿就要统一种到后山里去。有些伤较轻的,则干脆被学长学姐们摁在地上,往嘴里灌体育部特制的神奇妙妙药丸。 虞江临站起身,盯着自己的手腕瞧。相比军训时,他的力量增长了不少,而降临至浮海的仙们,则是削弱更多了。 他转过身,一个高挑的年轻人静悄悄站在他后头,一脸闷闷不乐,不知站了多久。 于是虞江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歪了歪脑袋:“我赢了,学长不该给我一个拥抱么?” 话还没说话,他就被一只大型猫扑倒到一块断墙上。人形的学长,显然比小猫形态沉重得多,也难缠许多。 “你在帮他们作弊。”戚缘咬着虞江临的后衣领说。 “可我也是这届新生呀,学长总不能孤立我吧。” “……这样很危险。” “哪里危险了?我可是一点伤都没受。学长这么说,是从前被这些东西伤了很多次吗?学长是不是总一个猫偷偷打架,又因为脑子笨笨的,所以打得特别辛苦,被欺负得惨兮兮……” 这张嘴巴又在逗猫了。戚缘惩罚性地咬了咬虞江临的耳朵。 虞江临愣了愣,甚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种事情可是虞江临漫长生命的头一遭。等戚缘咬完又开始对着一个地方舔来舔去,他才有些慌忙地伸出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失败了。可怜的主人两只手都被坏坏的触手抓住了。 第124章 “学长学坏了呀。” “哼。” 虞江临只是无声笑。他被他的猫抱在怀里,鼻尖都是对方发丝的气味。他静静看向远处,一堆纸箱旁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一只阴魂不散的姬青。 这只姬青似乎有些不同,既没有神经兮兮地笑,也不会装疯卖傻做出什么奇怪举动。白色的影子只是静静站着,旁观着一人一猫的互动,像是培养仓外的研究员,不声不响盯着墙内的实验体。 虞江临作出口型:如你所见……下一次,还请你真身降临。 白色的影子消失了。透过这具分身,幕后之人已看到了他想看的:虞江临确实回来了。他们筹备了这么久的游戏,即将迎来终局。妄图摘下果实的窃运之人,也总该第一次坐上牌桌了。 虞江临的眼神有些冷。 “虞江临,他们要把那些东西送到哪里?”戚缘仍旧把下巴搁在虞江临的肩头,他看见一群猫手脚麻利地分解起敌人们的残骸,又一车车往外运。 “当然是丢到海里了,学校可没有空间存放这些垃圾。” “那我吃什么?”戚缘睁大眼睛。 而且……什么海?那些不都是虞江临的血么?他们要把这堆垃圾扔到虞江临的血里?!谁敢这么玷污虞江临! “是我的命令哦。学长要是没吃饱,我可以陪学长一起去食堂。就算再饿也不能翻垃圾桶吃呀。”虞江临作出一副苦恼样子,就像每一名发现自家小猫半夜偷翻垃圾桶的主人一样。 “可是……”爱吃垃圾的猫还在狡辩。 虞江临干脆扬起头亲了亲某位学长的嘴角,效果显著。这人果然再也不想什么垃圾不垃圾,食物不食物了,就连触手都猛地一哆嗦全部缩了回去,整只学长又变回了一只干干净净的学长。 就是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亲傻了。 “好啦好啦,学长不要任性。嗯……这样吧,我们举办一次聚餐怎么样?也可以说是运动会后的庆功宴。顺便庆祝我们伟大的主席大人离开这么些天,终于重新莅临他温暖的校园,如何?” 虞江临抓着学长的手腕,放到对方眼前,摇了摇。 学长本人则晕晕乎乎,一直到被拉入席上,塞到座位里,仍在回味那一个温温凉凉的吻。 “咳咳!”谢金坐在包厢靠门位置,夸张至极地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给咳出来。 咳得虞江临给戚缘夹的小鱼丸,都掉了下来,又在半空中被虞江临重新夹住。 “好筷法!”秦筝拍起大腿。 包厢里一桌的人都朝他看去,秦筝才红着脸呐呐道:“还没从运动会的氛围里出来……”说完他就往自己嘴里猛灌饮料,恨不得把脑袋都钻到杯子里去。 “小秦今天解说得很好呀,气色也比前几日看着好了不少。看来今天真的很开心。”虞江临笑眯眯。 “也还好啦……主要是姜水提前划的重点很清晰。”秦筝捧着杯子,愈发不好意思了。 “咳。”姜水也咳了一声。今晚的饭局似乎大家嗓子都不太好。 而嗓子似乎最有问题的那位,仍在一下接一下地大声咳着,一边咳一边还对着某个席位挤眉弄眼,连棠梨都看不下去了,给谢金倒了杯奶昔:“喝你的小甜水去吧。” 谢金盯着某只猫,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干净了杯子,啪地把杯子放下,终于开口:“戚缘,你没有什么要和我们说的么?或者,你有什么要和那位大人说么。” 猫,无话可说。 猫甚至才呆呆地抬起头来,手上仍捏着要剥给虞江临吃的小虾。他面前已堆了半碟刚剥好的红通通虾肉,而紧挨着的虞江临跟前,则还有整整一碗,全是某位主席方才放空大脑剥好的。 几乎整个用餐期间,一桌的小猫就看见某只白猫给某位大人沉默剥虾,某位大人给某只白猫静静夹小鱼丸,如此黏糊! 棠梨又给谢金倒了杯小甜水,这次是橙汁:“你看戚缘他那样子,今晚啊估计是回答不了你了。再说了……”棠梨话说到一半,暗暗给谢金使了个眼色,叫他别多嘴。 “可是……哎!”谢金猛地叹了口气,抱着小橙汁又开始咕嘟咕嘟,喝空瓶了他一抹嘴,红着眼眶道,“戚缘……戚缘!” 天知道谢金究竟想说什么。等喊完两句,该橘猫就往后一倒,香香甜甜地睡下去了,呼噜声都冒起来。 秦筝看得一愣一愣,他指着桌上的小甜水们道:“这里头掺酒了?” “没事儿,给他偷偷灌了点。你知道的,谢金酒量一向不行。”棠梨把桌子下藏着的酒瓶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他这几天一直情绪激动,还好我早有准备。” 大老远从镇上赶回学校的柏墨,也冷不丁开口:“棠梨,你之后最好也看紧点谢金,别让他单独见戚缘。他在这种事上一向容易情绪激动。” “我懂。” 说完这群猫都偷偷瞟了眼某只白猫。某只白猫仍埋头剥着他的小红虾,一点异样都没有。 戚缘自然是听不懂桌上这些弯弯绕绕的,他大概也并不愿意去费心思考。对他而言,如今虞江临回来了,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也一点儿不嫌弃他,他就觉得这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至于别的……还能有什么问题呢?戚缘主动放弃了大脑。 他只想珍惜来之不易的此刻。 而虞江临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异样。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席间猫猫们的叽里咕噜,仍挂着淡淡的微笑,时不时同小猫们聊上一两句,再给戚缘夹夹菜。 很快,一餐完毕,虞江临先站起来,领着戚缘离席:“那么我们就先回去啦。大家也要早点休息,毕竟忙了一天了,明天也还要继续呢……辛苦各位了。” 继续什么?戚缘迷迷糊糊产生些怀疑。然而今天虞江临也给他灌了太多酒,一颗浸满酒精的大脑终究是睡下了。 在一声声热切的道别中,虞江临关上了包厢的门,把一房间的温暖压好。几乎就在关上门的下一刻,包厢内的欢声笑语便安静下来,有几只猫静静抹起眼泪,还有猫叹气。 虞江临独自牵着他的猫走在月光冷清的夜色中。这条路上本有几盏灯常年坏了,可或许因为虞江临的完全苏醒,如今竟是亮得和刚挂上去一样。 虞江临踩着灯光,牵着一只醉醺醺的学长,问:“学长,你有过后悔的时候吗?” 戚缘慢吞吞摇头。 “那可真不公平。我就很后悔呢……这几天我有时在想,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捡你。如果那时候把学长送到其他什么好人家里……” 浑身酒气的猫把他的主人抵到墙上,抱得又紧又热。酒鬼凶巴巴地咬了口主人的唇角,道:“不许说这种话。” ……这是学他白天里堵嘴的法子么?虞江临又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闷闷笑出了声。 他说:“那不可以,学长只封印了我的嘴唇,可我的舌头还能动哦。” 于是霸道的猫就开始封印主人的舌头。 这是一个很深的吻。 吻到兴致上去,墙根下两条重叠的细瘦影子,渐渐长出一条条粗壮灵活的触手来,像是一团猫的尾巴,摇摇曳曳。有些钻入虞江临的裤脚,有些爬进衣领,过分地伸到腰带以下。 就连难得显露的一对猫耳,都噗地从某人头顶冒起。虞江临想要说话,可他不忍心咬对方的舌头,便只是抬高一只手,揉了揉其中一只猫耳。 戚缘整个人僵住,动静很大地喘了口气,瞳孔都放大了。 虞江临也小喘了一会儿,才吸了口气问:“学长一定要在这里继续吗?” 戚缘听不懂,他委委屈屈地继续黏糊上来,要完成没尽兴的吻。 “好吧……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学长想要吃了我吗?”虞江临侧过脸,用自己的半边脸颊抵住对方的脸,通过这种方式达成一个温和的拒绝。 结果戚缘反而眯起眼睛,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脸。 “我知道学长不想吃我,虽然这是目前最好用的办法了……”虞江临先是小声自言自语,而后正过脸来,鼻尖触着鼻尖,声音难得有些紧张,“所以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另一种方式。比如……” 话说到这里,虞江临发觉自己有些难以继续。他索性闭上眼,并不想知道戚缘此刻的表情。略红着耳尖,又吐了几口气,才鼓起勇气继续——而这期间,某只猫竟然诡异地安静下来,连触手都不躁动了。 “学长想要‘吃’了我么?” 第83章 吃饭 宠物是不可以吃掉主人的。任性吃掉主人的坏东西,会被生气的主人丢出去,再也回不了家了,就这样变成一只没有主人要的流浪猫。 但如果是主人主动邀请的呢? ……哦,那倒是可以试一试。猫漫不经心摇着尾巴想。 总之,就在虞江临提出邀请后的几秒里,某只大型猫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那一圈黏糊糊的触手也僵硬了。哎呀好像被拒绝了,寻常人恐怕会觉得难为情吧,可站在这里的是虞江临。 第125章 所以虞江临只是很好奇地问:“学长不喜欢这样吗?” 他戳了戳戚缘的脸颊,往里戳出一个凹陷。 这个小小的举动仿佛一个标志,一个信号,一个十字路口从红灯转向绿灯的通行许可,对此刻的戚缘而言就是虞江临在说:可以开动了。 虞江临看见他的小猫学长眼色沉下来。 再然后,就是他整个人被拖进一片黑暗里。好像经历了长途的运输,等稳定下来时,四周便是狭窄而潮湿,几乎无光。这里似乎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巢穴,虞江临曾经见过。 估计这又是校园里某个阴暗的小巷子。他的猫好像真的很喜欢在这种地方占地为王……? 他试图从温热翻滚的“水袋沙发”上坐起,但很快便被一浪接着一浪的触手群拉回来,只得仰躺。头顶上有许多“星星”在闪烁,密密麻麻,嵌在同样翻滚着的黑色血肉里。虞江临知道那是他的猫的眼。戚缘正热切地盯着他看。 触手们很快剥离开食物的包装袋,虞江临肌肤相贴地感受到戚缘的脉搏。血肉们如海浪将他层层包裹,舔舐着他拖他继续下陷,下陷。真的很痒啊……不过虞江临没有打断戚缘的兴致。 即将完全没入血肉海洋中时,他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连忙伸出手。触手们以为他要逃,便有些凶巴巴地一拥而上,把这条光溜溜的手臂缠得不留一丝缝。 其中一条甚至拍了拍食物的尾椎部位,仿佛在说:不乖哦。 即便已经没有了尾巴,小小的主人仍旧敏感地抖了抖,身子下意识要蜷缩起来,自然是被坏坏的触手群们全部拉伸开来了。 虞江临哼哼了两声,快速解释,像是手术前对患者耐心做着叮嘱,一点情欲也没有——如果忽略他湿漉漉的眼睛的话。 “这可能会持续几天,我需要观察学长的身体有没有好转的迹象。所以,学长你不可以把我弄昏哦,也不可以抗拒我的检查……如果没有效果的话……唔。” 这口小嘴说什么叽里咕噜的呢,先让它亲亲看。 怪物想。怪物做。怪物得到。 。 过去多少天了?外面的世界毁灭了吗? 意识沉浮间,虞江临有一种时间正在凝固,而他和戚缘已结合成永恒的错觉。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永不停歇的触感,和没有尽头的水声。就好像他真的被他的猫吞进了肚子,于是他在猫的肚子里翻滚呀翻滚,被各种黏糊糊的液体一点点侵蚀。 整个过程中,虞江临始终努力保持清醒。这其实不难做到,因为一旦虞江临昏过去,怪物就会把他弄醒。怪物用一种温柔又霸道的动作,将小小的主人一次又一次作弄醒。 每到这时候,虞江临半眯着眼睛,就会迷迷糊糊亲起怪物的器官们。怪物便更加兴奋了。 如果他和戚缘从此停留在这一刻,任由这个世界就这样死去,似乎也不错。这并不是一个美好的结局,但至少戚缘会很开心。有时候,虞江临会这么想。 更多的时候,虞江临只是在哭。起初是静静地落泪,眼睛很红,脸很湿热,像是沉溺在某种情/欲中。 怪物显然也如此认为,便继续对着它心爱的主人舔来舔去。贴心的怪物用它那既是手足也是舌头的器官们,轻柔地卷走虞江临的眼泪,留下更多的口水。 它是一只很好的交/配对象,至少这是它非常想要达成的目标。它很是耐心地给怀中的小人喂上金色的口粮,都是被它细细咀嚼过的,绝没有半点脏东西。可是小小的主人似乎没有胃口,只是抿嘴红着眼睛看它。 小小的主人眼睛越来越无神了,大概是饿着了吧。于是怪物更加努力地从身体里刨出金色糖果来,强行掰开主人拒食的小嘴,几百只眼睛盯着对方吞下。 当然了,其余的动作是不停的。 这大概就是幸福吧。脑子晕晕乎乎的怪物想。还好它过去吃了很多食物,营养都囤积在身体里,不然现在可没法喂饱它心爱的小人呢! ……就是有些头晕。或许这就是温柔乡的甜蜜负担吧。 “小缘……小缘……”不知过了多久,怪物听到它的小人在喊一个名字。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堵住小人的嘴。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喊起别人呢?它会很受伤的…… 怪物于是又些埋怨地加快动作,这样那样,它的小人于是说不出完整的话了,真好。 好像又过了很久。它听到水声变大了,咦,好像不是从下面发出来的。怪物茫然地看向它变得软趴趴的小人,原来是从小人的头部发出来的呀。 小人发出了很大很大的声音,有好多水从那对白里嵌金的小球里流出来。它喜欢小人的这对玻璃珠子,它这段时间里可舔过不少次呢,当然了动作放得很轻。它知道它的小人很脆弱。 可现在,这对玻璃珠为什么在流水呢? 怪物很慢很慢地思考着,它一思考就会有些头疼,可是小人真的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它可慌张极了,努力地搅动起自己的脑子来。 为什么小人在流水?原来是小人在哭呀。 它的虞江临在很悲伤地哭泣。 怪物浑身上下猛地一颤,这只在阴暗小巷子里临时筑巢的庞然大物,石化般地一动不动了。它的器官们飞快地离开了虞江临的身体,它轻轻晃着一只最小最柔软的触手,想要碰碰虞江临,却又不敢。 它终于听清楚了虞江临的话。 虞江临哭得很凄惨,虞江临喊着一个名字说:“我不想你这样……小缘……别喂了……” 原来这个“小缘”是它的名字啊。怪物呆呆地想。 它又很慌张地摇动起各种各样粗粗长长的触手来,整个巢都在剧烈晃动,唯有怪物心房上躺着的小人一点也没被震动。 “虞江临,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怪物伤心地问。 虞江临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条小触手,就像从前摸着猫的脑袋那样,他睁着双无光的眼睛,仍用那带着哭腔的语调哽咽说:“小缘……我带不走你身上的因果……” 。 行政楼里灯火通明,每层楼都在加班加点地工作着。自从期中考核结束,虞江临终于拿回了全部的记忆,学生会的成员们便一直如此了。 虞江临唤醒了这些辛勤劳动了上万年的猫们。可团圆的喜悦并未到来,他们仍死气沉沉地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咬牙搜查起他们所能找到的、世上一切可能解决当前局面的线索。 会议厅的门开了又开,成堆的资料发了又发,一只黑乎乎一团的怪异东西,清晰映在大大的白板上,也塞在每只猫的电脑里。 那便是学生会这段时间最最紧要的研究对象。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似乎有许多的眼睛,许多的手脚。若只是如此倒没什么值得惊奇的,毕竟堕仙者皆如此,丑陋而不堪。这是它们的罪。 可即便再堕落的仙家,见到了它的真貌,恐怕都要倒吸一口气,并大喊:不可能!绝不可能! 只见有关于它的图像,都像是被用铅笔恶意涂抹过似的,一条条像是线虫的黑色东西,爬在它的身上,几乎覆盖住整个图片。那让它像个小型的黑洞,又像是被孩子胡乱团起的黑色毛线团。 那些黑线似乎是活的,要从这些记录影像里爬出来。只看上一眼,就要人恶心,头昏,可这群猫仍很努力地去研究它。 因为它是它们的家人。 它便是整个校园里唯一的白猫。 它已因果缠身,孽缘入体。 偷窃仙缘者,总要承担相应的代价。俗世数千年,浮海数万年,它们这群大逆不道的小猫,究竟从凡人身上偷走了多少气运与阳寿?那可真是数不清的天文数字,是一点点积攒起来足以使神明意识回归的浩大工程……是足以使它们所有猫陷入永劫深渊的罪孽。 可它却一只猫独自背负了万年的罪,替所有的猫们吃下了一切的责。学生会的每一只猫都可以随时踏入轮回的门,迎来属于它们的毕业日。可这只最最小的白猫,却是永远没法解脱了。 因为那只又凶又坏的浮海大魔头说,它们只是它抓来的小奴隶罢了。小奴隶们只是可怜的受害者,小奴隶自然有重获新生的权利。 校园里的小奴隶们在红着眼睛哭,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主人在红着眼睛哭,整个浮海都沉浸在一种湿润的悲伤里。除了已习惯痛苦的怪物呆呆地望着它小小的心上人,不明白虞江临为什么那样悲伤。 在这样的悲伤中,文艺汇演如期来临了。 第84章 千纸鹤 一个学生蹲在池边,他把一只千纸鹤滑到水面上,那鹤就跟着一群形状不一的同类们向着远方游去。池子更深处是些假山造景,弯弯曲曲的溪流探进去,再远就看不见了。 这些纸鹤会到哪里去呢? “会游到海里。”一个人在旁边回答,于是学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问出了口。 “海?”学生又问。 第126章 “浮海,也就是环绕着这学校的那片海。浮海本没有海的,传说有仙人曾误入此地,便名之‘浮海’,取避世隐居之意。浮海的住客们来来走走,它的主人也几经更代,据说最后的一位主人将自身骨血都剖于此处,血聚成了海,浮海便从此有了真正的海。” 说话者声音不重,明明穿着学生制服却像个披着长衫的文人。那放纸鹤的学生最怕这些教书先生的了,他有些局促地继续问:“那这位主人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位大人便一直睡下去了。不过近日又醒了,你赶上了好时候,或许能亲眼见证变天。”讲故事的人拢了拢长袖,手放在半空才意识到如今衣着已换了许多代,无袖可拢,便继续高人范地摇了摇头,强行装不尴尬。 “哦……那这位主人家醒了,会不会把我们都赶出去?”学生问出了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书人这时候才看了眼学生:“你倒是比他们想的更多。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任谁换到这个位置上,付出了那些东西,或许都不再愿意继续了。可偏偏做出牺牲的,是那位大人……” 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用一种相似的句式说:“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可偏偏吃了这万年苦的,不止有那位大人……他们似乎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位大人甘愿葬身火海,可如若火灾之中还有一只他养的小猫呢?是选择救一屋子的人,还是那只犯下了许多孽的普通小猫?唉,他们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高人连着叹了几口气。学生听得云里雾里,一点儿也不明白。学生听着远处越来越响的戏台子,馋得脑袋直往前吊,他说:“学长,那个,您故事讲完了么?我想去那边看热闹。” 这位学长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淡淡盯着学弟看,才递上手里的篮子:“没有故事了。我是来分发纸鹤的。我看你已经放走了一只纸鹤,你还有想许的愿望么?” 学弟惊讶道:“不是说每人只可以许一次愿么?” 分纸鹤的那群学长学姐说,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下辈子最想弥补的心愿,写在上头,丢到校内随处可见的活水池塘里,说不定未来会有好事发生。 ——可是,前辈们,我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怎么知道我过去有什么遗憾呢? ——就是因为什么也不记得了,这时候还埋在心底里不肯放下的,才是最大的遗憾嘛。哎,快拿着啦,只一人一个,多的可没有。 “有人在属于他们的文艺节这天,放弃了许愿,希望将机会留给他们挂念的人。那么他们的纸鹤,就会留存在文艺部里,直到许多年后,他们挂念的那人终于入学,走到了今天,文艺部便会将这份赠予的纸鹤送给对应的学生。” 学长拿出一只泛黄的纸,又眉头一挑,取出了第二张纸,这张的破旧程度与前者一致:“看来曾有两个人都为你留下了纸鹤,你拥有多出来的两次机会。” 学弟发现自己眼泪喷了出来。好生硬啊,这是哪里来的奇怪情感,他的身体在不受他控制地喷涌眼泪! 他感受着胸腔内毫无缘由的酸涩,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什么东西都忘了,怎么可能还会记得要给谁留纸鹤呢……” “所以说是最深的遗憾,就连学习部也无法抹除的情感。这就是人性。顺带一说,我还活着时就很喜欢这些细腻的东西……死了也是。”学长仔细看了看两张纸的年份,露出了然,“两只纸鹤的主人当初是一起入学,也是一起毕业的。这两张纸等你等了太久。” 学弟呜呜地又哭了好一会儿,等稍微冷静下来,才用袖子抹着鼻涕说:“我没有想要的愿望了。我可以用这两张纸鹤,给那两人许愿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不清楚如此一来,纸鹤的力量是否还能生效。也许你会浪费两次珍贵的机会。以及,已赠予的机会,便不能再继续转让下去了。”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我也记不得究竟有谁会这么挂念着我,可他们却没有忘记我……”学弟说着说着又开始泪崩,人高马大的身形,哭得梨花带雨,“我想许愿让他们下辈子幸福。这会不会太宽泛了?” “是太宽泛了,也许不会生效。你确定不为自己许愿么?” “……我确定。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一连重复了两次。 学弟蹲下来在纸鹤上写好愿望,小心地将两只老旧的纸鹤游到水里。也许因为时间真的过去太久,这对衰老的纸鹤游得很慢很慢,它们循着前一只白纸鹤驶过的水路,颤悠悠地消失在了尽头,像一对年迈的老夫妻,跟在年轻的孩子身后。 看着这一幕,学弟莫名其妙地又泪失禁起来。他好像猜到那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身份了。 文艺部的部长柏墨,默默听着新生的嚎啕大哭,对这样的事情已习以为常。世人生死离别,有的死后结伴同行,缘牵三世,三世同生共死;有的则缘浅缘淡,曾经一切便终于此一时,此一世,彼世再相逢,便是一人抚书看史,另一人却已成书中人。 他问:“你给自己许了什么愿?” “我……我……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能还活在我上辈子出生的那块土地上……我想回去……” “看来你很喜欢你的故土。”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他咧着嘴哭。 又有一人来了,那人来了便对文艺部部长亲切打招呼:“小柏,纸鹤都发完了么?” 柏墨举起篮子:“我这里的就是最后的了。很快就发完了。您是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么?” “嗯,再多拿些纸鹤吧,给学生会的大家也都发下去。” 柏墨半张着嘴,这只总清清冷冷的小猫难得露出呆傻模样,差点篮子都抱不稳了:“您的意思是……” “大家已经辛苦了很多年,是时候该结束这段旅程,开启新的猫生了。”虞江临把手背在身后,轻轻地笑了笑,又朝一旁的新生打招呼,“啊,厉同学,又见到了。那边表演已经开始了,可以去看了哦。” 完全不记得自己姓甚名何的新生,哦哦地应了一声,就往外跑了去。等走完了一大段路,恐怕又将陷入那个终极问题:我是谁?那厉同学又是谁? 这块僻静的小池塘边,人都渐渐离去,终于只剩下了一人一猫。柏墨低着头,两只手在篮子把手上拧来拧去,一张脸倒是仍淡淡的。 很久以前曾有某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白猫,不经意某天得罪了这只一肚子墨水的猫,代价是被柏墨心平气和地用黑墨水画了个大花脸。据说当事人整整一周躲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呢。最后还是虞江临亲自把小白猫弄干净,又拎着孩子去登门道歉。 虞江临知道柏墨是那种心思都埋在肚子里的高自尊敏感猫,所以他折起自己手上的纸鹤,像每一位大家长那样关切地谈心问:“小柏是有什么心事么?” 有什么心事……如今浮海里还有哪只猫没有心事么……柏墨犹豫了下刚要开口,就看见了虞江临手上那刚折好的小纸鹤,惊讶道:“您怎么也有?” “我是这届新生,我当然也可以许愿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可这实现愿望本就是借用的您的力量。柏墨在心底里反驳。 连这位大人都需要许愿才能实现的愿望,凭大人自己的力量,当然是无法实现的。 柏墨看着虞江临仔仔细细地检查纸鹤,看着虞江临珍惜地把纸鹤放到水上,又同虞江临一起看着纸鹤渐渐远去。 他们都说他是他们这一窝猫里心思最细腻的那只,所以……柏墨想,有的问题也许该由他提出。 “您许了什么愿?”柏墨小声问。 “也许小柏可以猜猜看?” “……和戚缘那孩子有关,对吧。” 虞江临笑了笑:“为什么不是许愿将我自己的力量拿回来呢?好不容易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曾属于自己的力量,就这样冰冷地躺在外面,不受自己驱使,难道不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么?” 柏墨没吭声,手上动作却快把篮子拧断了。于是虞江临渐渐也收了笑,只是平静地眺望着远方。 远处亭台下,有两个学生正一起叠纸鹤,都是女孩,说说笑笑,很是亲密。虞江临知道她们,他曾三次接触这对姐妹,母女。下一世,她们会选择什么样的身份再次相识呢? 他忽然感到一阵可惜。 如果他不是他,如果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或是一个很普通的妖,生而为黑龙者另有其人,那日他仍旧捡到了一只很笨的白色小猫,说不准他和戚缘也会有许多次来世。 又或者,他干脆从未遇到过那只白色的猫。猫只是被一名普通的渔夫捡到,渔夫将小猫当做家人,给猫喂每日新鲜的鱼吃。然后他……啊,要是没有戚缘,他可能没法就那样魂飞魄散。 虞江临笑了下。好可惜,好可惜。 这是他的命运,他接受了,可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牵扯进来一只无辜的猫呢? 第127章 “小柏,镇上还有文艺部的猫守着么?”虞江临看着池塘中自己的倒影。他的脸被水波晃动,看不清脸色。 “有的,虽然大部分回到学校帮忙组织文艺汇演,但仍有值班的成员留守。” “好。那么还请小柏替我向他们传话,就说今年是最后一届文艺汇演了,就难得例外一次……请全镇的居民来看‘表演’吧。” “您在说什么呀……”柏墨的篮子终于不堪重负掉到了递上,他见鬼了一样地捏了捏自己的脸。 他两只手都比划起来,生怕他们的校长大人听不懂:“浮海镇容纳了从古至今所有的亡魂,我们的学校根本放不下那么多人。就算您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和这个世界爆了……” 柏墨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连小柏也有这么慌张的时候呀。安心,我有分寸,这堆冰冷的尸骨还有用,我不会让它们被随意毁坏的。”虞江临谈起自己的尸骨像是谈论一座与他无关的建筑物,“就让他们在镇上看吧。我知道,你为了让他们好过些,常常会将文艺汇演的戏台子支出去,给他们看着解闷。好啦,别紧张,戚缘不在这里,他没法凶巴巴地批评你‘浪费能源’。” 浪费能源,是某只主席曾日日夜夜挂在嘴边的话。新生们不能都毕业了,因为那是浪费能源;猫猫们能干的活,就不要让浮海自己生效了,因为那是浪费能源;勒紧裤腰带还能过下去的话,就别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因为那都是浪费能源。 什么是能源?就是这所校园的生命力。是那些置有桌椅黑板的白骨建筑群,那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血海,那些淡薄的温柔的会在定苍山上治疗魂魄的雾,那些虞江临用命换来的东西。 戚缘说,只有省着点用,虞江临才能更早回来。但背地里大家都偷偷摸摸开启小灶,希望所有人都能稍微好过一点,就连主席大人都偷偷继承了生活部,将其继续开办下去。 柏墨犹豫说:“这对您的身体不好。” “可我已经没有了身体呀。” “……您的意识好不容易回归,要是您又消失了,戚缘该多伤心呀。”柏墨搬出某只白猫来。 “小柏,此刻身处浮海中的居民,都是坐着我们的校车一车车运进来的客人,学校自然需要对他们负责。” “那,过了这学期,学校……您就不再对他们负责了吗?”柏墨声音轻得几乎是唇语了。 虞江临只是看着他。 柏墨蹲下身把篮子捡起来,他仿佛自言自语地飞快说:“学生会的各位永远站在校长这边,无论校长作出任何决策。” 然后柏墨就加快脚步走掉了,他一边走一边红起眼眶,不知道是该为他们的校长大人哭,还是要为某只主席大人哭。结果眼泪蓄了半天还没落下来,就见到面前站了一个人影。 他猛地止住脚步,难为情地赶紧转身,仿佛突然觉得某根路灯很好看似的,他紧盯着那根灯柱看。他生前生后可从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哭过鼻子! 忽然闪现到小猫身前的虞江临,似乎也没看出某只猫的哭脸,径直伸出手来,手心向上翻了翻:“小柏,你还没有给我看演出的门票呢。” 柏墨这会儿连面子都不要了,又猛地甩过头来,瞪着他们那穿着学生制服的校长大人:“您也要看‘演出’?!” “我也是这届新生,当然有看表演的资格了。还有,你们这些小猫也得看,不许开溜。这算是……我提前送给各位的毕业礼物,祝大家来生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哦,对了……” 虞江临又想到什么,他翘起嘴角:“有双人情侣票么?没有的话可以请文艺部给我现场做一张吗?” 第85章 文艺汇演 戏台子上下,两只文艺部的学长学姐忙来忙去,它们头上都带着小猫面具,面具的嘴角咧开着笑,眼角眼尾涂得花花绿绿。 台下摆着乌泱泱的临时板凳。往届能熬到听戏的新生可绝没有这么多,通常也就十几把椅子排排坐,文艺部那么一小搓的猫们也就勉强能忙得过来。 今时不同往日,一千只小板凳不多不少,仔仔细细把戏台子一圈圈围住,毛茸茸的脑袋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有些腿太长的,都伸展不开来。“您踩到我的脚啦。”“哎哟喂,谁把瓜子丢我脑袋上了。”“还有发瓜子的?哪?哪?哪?” 真麻烦!一只小猫清点完人数,又检查好每个新生的票,才用爪子抹了把汗。它想今年可真是艰巨的一年,就连文艺部这样公认的清闲部门,也要被抽打得陀螺似的。 不过想到那群留在镇上的部员们,小猫又觉得自己算幸运的了。毕竟它们两个只需要管这一个戏台子,不到一千人的观众呢。 今年的文艺汇演,学生会也难得来加入。最前头一群学长学姐们坐得规规矩矩,各有心事,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显然是突然喊到这来的。 ——快去看演出呀。 ——什么演出? ——文艺汇演啊。 ——我也要看???谁的主意??? ——当然是校长先生了。喏,这是你的千纸鹤,这是你的门票。 于是小猫们也都乱七八糟地坐下来。座位是按照学号来的,学生会一百人的学号一直以来都排在最前面,自然小猫们也就坐在了最靠近戏台的内圈。 这情景有些陌生。虽然部门里平日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部门之间则偶尔也会有交流吧……可这么明晃晃地一起坐在太阳底下,连前排的头发缝都能看见,真尴尬呀。 “咪?哪里来的香味?” “小鱼干,要吗?” “味道好好哦,你是生活部的吗?” “对呀,出门前正好从办公室顺了几袋。你们也要吗?给……” 于是一群猫猫们毛茸茸地嚼起小鱼干来,腮帮子一嚼一嚼。 “好香哦。” “哪里来的香味?” 小猫学长转过头,看见一群学弟学妹眼巴巴地望着他。 于是一群猫猫和人类,都香喷喷地嚼起小鱼干。 观众席上渐渐没了叽叽喳喳,只剩下整齐划一的咀嚼。时不时还有人掏出新的小零食,伴随着诸如“饼干要吗?”“软糖要吗?”“还有没有人要果干?”之类的神秘暗号。 那最先开始传播咀嚼病毒的学长,忽然有些感慨地自言自语:“这款产品是我们小组新研发出来的呢,可惜还没给咱们部长尝尝看。” 他一说完就沉默了下去。就连该片区分享小零食的学长学姐们,咀嚼的幅度都肉眼可见地下降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这学长才又拆开一袋小鱼干,继续自言自语嘟哝道:“戚缘这小子,可太见外了。” 一通准备工作做完,文艺部负责的两只小猫,也终于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小板凳上。它们周围的座位空了一些,都是文艺部的部员,此刻那群小猫应该也差不多准备完毕,正坐在镇上一个个戏台下,只等一起开幕。 除了这些个空位,倒是还有只孤零零的小板凳很显眼,它独自蹲在一众部长们中间,上面贴着学号:0001。很诡异的,这板凳好像比其他人都大了一圈,足足可以坐下两个人。 那只编号为1的猫,今天会出现吗? ——出现了。 就在那两只负责的小猫拍拍手,示意演出即将开始时,远处走来了两个人影。他们是大摇大摆进来的,眼尖的学生甚至看出二位手牵着手。 看热闹之心自古有之,即便有些新生们不认识那迟来的一对,也仰着头想看个究竟。可他们失败了。 随着戏台上沉重的帘子拉开,戏台下观众们觉得眼皮越发的沉了。等帘子彻底拨到两边,露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舞台,小板凳上的学生们也都彻底地闭上了眼,安详地往松软的草坪一倒,睡了一片。 好梦开席。 此刻台下客便是戏中人。 虞江临牵着他的学长,指向那张光秃秃的板凳说:“只有一个座位了。上面是你的学号,学长。” “你可以坐在我的腿上。”戚缘偷偷开心道。 可能是心理原因吧,他觉得最近身体都没那么疼了,每天睡醒都神清气爽。果然有虞江临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但刚好我们是情侣票,可以一起坐耶。”虞江临笑眯眯地拒绝了某个提议,故意不看某只猫一脸的失望表情。 他拉着戚缘入座,两人便腿紧挨着腿,上面放着一对十指相牵的手,门票被他们抓在相贴的手心。 戚缘扫了一圈横七竖八没眼看的睡相,继续一本正经提议道:“你要不要睡在我的腿上?或者躺在我的怀里?要是待会儿昏过去后,倒在了别人身上,该多不好。” “说的也是。那我们就一起躺在草地上吧。”于是虞江临又带着戚缘睡在了绵软的草上,令某只猫的贴贴计划大失败。 天空好白啊。戚缘侧过头,正巧虞江临也扭头看向他。他们静静盯着对方看,戚缘甚至觉得自己能一根根去数虞江临的眼睫毛。 第128章 这个角度,令戚缘想起了这段日子这样那样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时光,他有些红了脸,心想所谓断头饭大概也不过如此了。虞江临对他这么好,或许也是知道他时日无多了。 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只什么也不知道、只会爬行怪叫的食人兽。到那时,虞江临会亲自解决掉它吗?虞江临会有那么一刻,想起曾经养过一只白色毛发的猫吗? 戚缘看着近距离的那张脸,有些出神。他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吻上那对越发明亮的淡金眼眸,然后便克制地退开,继续单纯地、不带一丝情欲地,望着这张曾令他朝思暮想的脸看。 这张脸的主人也在看他,这让戚缘感到开心。 眼皮开始发沉。意识的最后,是虞江临的声音。 “一起做个好梦吧,小缘。” 。 虞江临醒来时,慢吞吞从沙发上坐起。室内空调开得正足,原本搭在小腹的毯子,掉在了地上。他光脚踩下去,恰好碰到了拖鞋。鞋是白色的,圆滚滚,一左一右立着三角的小耳朵,有些可爱。 茶几上有一盘没动过的西瓜,配着一杯冰镇的西瓜汁。不过似乎放了太久,冰块已经融化了。电视仍在放,他不记得先前是在看什么了,这会儿正播着萌宠节目,一个带着猫咪头箍的姜饼小人,讲着关于家养小猫的种种。 “不要看平常小猫好像很高冷的样子,要是主人离开时间太长,猫猫会很伤心的哦。” “小猫不在乎住的地方有多大,也不在乎有没有很多的小零食吃,只要有主人的地方,就是猫的家呀。” “猫是一种很有自尊心的小东西。如果它把你推倒到床上,作为主人一定不可以拒绝,更不可以发出‘放开我我不要’的声音。这种时候,只要闭上眼任由小猫摆弄就可以啦……” 前面还挺正常的,但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虞江临眨了眨眼睛,在地毯上找到了遥控器。他关掉了电视机,屋内陷入安静。他望着黑色屏幕前穿着短袖的自己,觉得就在刚才,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屋外阳光正亮,对面楼栋的窗格子和天空一样蓝。他所在的这个住宅区似乎流行通天高楼,哪怕是远处的楼房都看不到顶啊…… 虞江临又莫名起了个念头。他往下看了看,数起对面的层数来。一,二……十八。哦,对面的这户人家是十八层,那么他便也是了。十八层,好像是个很特别的数字,不过他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屋内智能提示语音响了,是他定的闹铃。虞江临便转身去了零食柜,柜子上画着一只白色的小东西,他想起方才路过冰箱时,冰箱上也贴满了这样一种白色生物的冰箱贴。还挺可爱的。 他打开一盒主食罐,转身来到某个齐腰高的小桌前。桌子摆着小水碗和小饭碗,下面垫着干净的餐布。一个圆润的阶梯式小脚踏,紧挨在桌子旁,似乎是为了方便某种腿短的小矮人。他端着香喷喷的主食罐,看着空荡的碗,又歪了歪脑袋。 奇怪,这些东西是给谁用的呢?他为什么要开这样一个罐头?家里难道有谁喜欢吃么? 虞江临放下了小罐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也许是午觉睡的时间太长了,他醒来总有些晕晕乎乎。 家里到处丢着乱七八糟的小玩具,什么发条老鼠啦,软绵绵的充绒小鱼啦,不知有什么用的吊了羽毛的小棒子。难道他家里来过什么亲戚家的小朋友么? 也许是昨天吧,又或者是前天?他竟然一直都没有收拾。 电话响了。虞江临拿起手机。 “喂,是虞先生吗?您的快递到了,在门口,请来接收一下。” “好的,麻烦您啦,我这就来。” 虞江临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白发的人。这人穿着一身制服,头上还有一对白色的耳朵,身后也有一只蓬松的大尾巴。 他想他很在意的人,好像也是长着这样的模样。可这并不是他要找的人,他在心里说。他推开门,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狐狸味。 而送货的快递员先生,脑袋也变成了一只尖嘴的狐狸。 狐狸先生笑着说:“虞先生,您走失的那只小猫,我已经给您找到啦,请您签收。” 说着,狐狸从包裹里抓起来一只小猫。那小猫看起来真可爱,毛都还没长齐呢,一小撮尾巴摇来摇去。可这不是他的小猫。 虞江临摇头:“对不起,您认错猫了,这不是我的猫。我的小猫已经很大了,它是一只成年的小猫。” “哦哦,那么就是我找错了。您再看看,这个呢?”狐狸把猫崽放回到包裹里,他的一只手在包裹里摸来摸去,仿佛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神奇黑匣子,他掏出来一只全新的小猫。 虞江临同小猫头上的三只血色眼睛对视,继续摇头:“我的小猫只有两只眼睛,是很漂亮的一对蓝色眼睛。您还是请回吧,我只愿意要我的小猫。” 狐狸先生连忙道歉:“对不住,真是对不住,近些日子丢失小猫的主人可太多啦。您再耐心等等,我很快就为您找出来。您看这个呢?” 一只拥有八条腿的“小猫”被狐狸拎在手里,黑漆漆的小怪物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好像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吃人了。 虞江临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有些苦恼地回答:“它和我的小猫长得很像,可仍然不是我的小猫。我的猫只有四条腿,并且是一只很爱干净的小白猫。它叫起来也总是很乖的,我知道它想要在我面前装可爱,可它本来就是很可爱的。不如您改天再来吧,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狐狸定定地盯着虞江临,忽然问:“假如我真的找到了你的猫,可那只猫已经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呢?” “没关系,它仍然是我的小猫。说起来……” 虞江临慢吞吞从身后掏出来一只银手拷,在狐狸一点儿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拷住了对方的两只手。 “你手上竟然有这么多的小猫,其实你是猫贩子吧。” 虞江临对着狐狸做出了手枪的手势。他比了个“砰”的口型,狐狸就倒在地上了。不过两三秒,狐狸的尸体便消失不见。 虞江临捡起了那只包裹,他拆开来,里面却别说小猫了,连根猫毛也没有。只有一张薄薄的卡片,静静躺在盒子里。 他捏起卡片,纸上只写着简短的一句话:我的心上人走丢了,找到他的人请联系我。门牌号:0001。末尾还盖了个猫爪印。 这位失主好像和他住得很近呀。虞江临回头看向自己的门牌,上面写着:0000。咦,这么说的话…… 虞江临收回脑袋,抬起视线。正前方的门牌正写着一个大大的1。原来是邻居。鬼使神差地,他敲起了邻居家的门。 响了第三声,门便开了。来人有着一对蓝色的眼睛,和一头雪白的短发,比虞江临长得高上一些。 “你看见我的心上人了吗?”邻居问。 “没有呢。我的小猫走丢了,请问你有看见它吗?” 邻居也摇头。 虞江临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接着他又听到那看起来冷冷淡淡的领居主动邀请起来:“我烤了些小饼干,你要尝一尝吗?” 第86章 白头偕老 就和所有的浪漫爱情故事一样,丢失了小猫的人和丢失了心上人的人,巧合地认识了彼此。明明作为邻居在同一栋楼住了这么些年,却头一次发现对方的存在,再然后就是日久生情,干柴烈火。 他们像这个年纪最普通的青年一样,笨拙地谎称家里又有什么器械坏了丢了,一分钟后就带着切好的果盘坐在了邻居的沙发上;他们一次又一次“做多”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苦恼地敲响对面的门,试探地邀请一同分享。 自然也是有小摩擦的。有时候闹脾气啦,吵架啦,就会有人不肯开门。另一人自然不会一直敲门打扰,只会在聊天栏里发些俏皮讨好的可爱小表情,把对方哄高兴啦,一开门,就是某张脸,于是连故作生气的表情都装不下去了。两人又说说笑笑在一起。 生活用品渐渐模糊了生活范围,有时也许在这间屋子的洗手台上,第二天可能就到另一屋人家里去了。要是晚上临到睡前发现枕头无故失踪,甚至不需要问,直接踩着拖鞋用钥匙打开对面的房门,喏,就在人家卧室床上呢。 还有某些日子,可能连着几周都一起黏糊在某人的家里。等想起来他们还有第二个小屋时,那屋子里某些没吃完的瓜果,开了袋的零食,就再不能吃了。真是苦恼又甜蜜的负担。 究竟是谁先表露心意的呢?二位都不记得了。仿佛从记事起,他们便如此老夫老夫地腻在一起,一人切菜,另一人就麻利拌调料,一边搭手一边闲聊。他们没经历过什么大灾大难生死离别,他们就是这样一对很普通、很普通的小情侣。普通到哪怕写成小说,估计也要被吐槽:啊,真是流水账的小甜水啊。 第129章 很快,订婚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双方的朋友们都来了。订婚宴是在浮海社区一家酒楼里办的,叫孟氏鱼庄。听说从老板到厨子,上上下下都爱吃鱼,也擅做鱼,镇店招牌菜便是一道“小猫吃鱼”,听说这道菜有很长历史呢。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坐满了一栋楼。酒楼今个儿从早到晚都不接散客,说是被虞先生包下了。客人们都很年轻,听说是虞先生从前资助过的一些学生。 虞先生的未婚夫姓戚,倒是不大爱说话,坐在席上,显得有些闷。不过听到其他人打趣他们俩的事,也是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或者苦恼地朝虞先生无声求救。 “好装啊。”同一桌有客人啧啧。 那据说“内向”的戚先生转头就凶巴巴瞪了说话者一眼。原来两人从前读书时期当过室友,这一桌的客人都是双方的共友。说归说,闹归闹,一桌人的感情倒是没生分丝毫。 菜上到一半时,有主持人站上了台……等等,哪里来的主持人?为什么这主持人还带着狐狸头套?好吧,这不重要,总之主持人向着这对未婚的小情侣送上了阴阳怪气的祝福。 “好大的排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在‘这里’白头偕老了。” “我们当然会白头偕老了,是不是呀,小缘?”虞先生笑着给他的未婚夫夹了一筷子鱼,就是那道小猫吃鱼。 鲜嫩的全鱼上浇着墨色的浓稠甜汁,腰背翻开来白花花的鱼肉,还用萝卜泥搓好耳朵和尾巴,看起来就像一只白色的小猫缠着一条小黑鱼不放。 戚先生点了点头,默默也给他的未婚夫夹了一大筷子最肥美的“小猫肉”。 没有人再继续理台上孤零零的主持人,大家都开开心心吃起菜来。主持先生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仿佛他突然冒出来,站在台上,就是为了那么酸溜溜地嘴上一句。 这是属于他们的一次圆满的订婚宴,而后便是一次圆满的正式婚宴,一次圆满的蜜月度假,一次圆满的旅行,一次圆满的节日惊喜,一次圆满的公园散步,一次圆满的黄昏小酌,一次圆满的睡前晚安吻……他们获得了属于他们的圆满的一生。 老头子虞先生和老头子戚先生,如今仍旧住在浮海社区里。浮海社区的楼房还是那么高,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仍住在十八层,好像有人说这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可两位老先生都觉得没什么。 毕竟他们当初就是在这十八层相识相遇,这里见证了他们这辈子太多的幸福。房间里到处是双人的合照,承载着点点滴滴回忆的小物件。 “我感觉那一天快要来了。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某一天,老头子戚先生对老伴说。 虞先生没有答应,只仍像他们年轻时那样,轻轻牵着爱人的手。 “好不好?”戚先生又追问。 虞先生闭上眼睛,他缓缓说:“……学长觉得这样子就心满意足了么?” 房间里的线条开始扭曲,色彩逐渐倾倒。像是孩子们过家家酒的精致小基地,终于被一双大人的手无情推倒。 戚先生侧过脸不看他相伴数十年的爱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虞江临,我只想你好好的。” “可我也想让小缘好好的呀。”虞先生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戚先生……戚缘隐隐听到了抽泣声。他慌忙扭回头,看见年轻的爱人眼睛通红,正安静地望着柜子上一面小相框哭。相框里的照片很普通,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某天他们坐在路边长椅上,一片落叶落到了虞江临头顶,他们便拍了张合照。 很普通的场景,平凡的人家或许会有许多次这样的时刻。可是他们知道当梦醒来,这一切都不会再存在了。 戚缘慌张地用手擦起虞江临的泪水,结果虞江临反而哭得越来越抖。到了后来,戚缘开始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起爱人的眼角。 好一会儿,虞江临才冷静下来,鼻子仍有些闷闷地说:“给我摸摸你的耳朵。” 戚缘就乖乖地露出猫耳,低头展示给虞江临看。 可虞江临没有摸猫的耳朵。戚缘很快反应过来,他放错了。墙角的落地镜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他头上顶着一窝鸟巢般的触手,又像是蛇窝。 好难看。不要看他。 戚缘收不回这些触手,他于是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难堪又耻辱。 虞江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住了他。脸颊轻蹭那些并不好看的、但已是他的猫一部分器官的东西。 他说:“就这样吧,可以结束了。”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便静止,黑白闪烁的电视机,在桌柜上旋转的花瓶,窗外扑腾在半空的无毛麻雀……梦中本已开始坏掉的画面,彻底不动了。 一则水墨风格的弹窗浮现出来。 【感谢您的演出与观赏,祝贺您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希望您在这场真实的梦境里弥补了您生前的缺憾,也衷心祝愿您在即将到来的全新人生里,能拥有同等精彩的时光!——文艺部全体成员致上。】 【注:为防止误解,特此说明,千纸鹤的许愿并不生效于梦境中,您的愿望仍将在未来等待您的到来。】 【另:按照规则,沉溺于梦境的观众,原本应当被视为违纪,一律退学处理。但此次文艺汇演仅仅只是校长先生的一份礼物,各位请安心享受,不必紧张。】 “哦,看来咱们小缘退货学生的小办法可真多呢。”虞江临故意咬着某只坏坏主席的耳朵调侃道。 戚缘本酝酿好的悲伤全被毁了,他心虚地咳嗽了两声,想说诸如什么“沉溺幻境是意志不坚定的表现啦”、“越是临近毕业临门一脚越不可掉以轻心啦”“整天做白日梦的能是什么好新生啦”。但一想到他才和虞江临在梦里实打实亲密了几十年,又说不出口了。 那是梦,可那也是他们一分一秒度过的一生。 戚缘觉得自己真的没有遗憾了。 梦境彻底散去,他们仍旧偎依在草坪上,阳光正盛,似乎才过去了一两个小时而已,恰好是一场演出的时间。其余人都醒了,散在角落里闲聊,或是帮忙文艺部收拾起小板凳。看来他们俩便是呆得最晚的观众了。 啪,啪,啪。有人在鼓掌。 阴魂不散的姬青站在旁边,很难看出来究竟是个什么脸色地盯着他们。 姬青问:“虞江临,你做这些有意思么?” 虞江临捏着戚缘的手,笑着反问回去:“我倒还想问你呢?专程闯进别人的二人时光里,当个不讨喜的电灯泡,就这么有趣呀?” “呵,假的终究是假的。想不到曾经的虞江临,如今也会沉迷于这种不入流的伎俩了,听起来有些好笑呢。” “毕竟可没人会费心思陪你做这些。”戚缘听不得别人说虞江临,立即开足火力怼人。 “就是就是,我们小缘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有他的主人喜欢。天呐,小缘该不会是被嫉妒了吧?” 看着这对主宠一唱一和的姿态,姬青的脸更难堪了。尤其是那虞江临,绝对是故意拿这些恶心的话刺激他的……说什么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可笑,真可笑…… 哈,难道如今他还会羡慕这样的感情吗?哈…… “……虞江临,我有没有说过我其实很讨厌你?” “我还以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能从彼此眼神里看出的事。” 第87章 祂们 那是海还未枯竭时的故事。 除了它已没有人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数个文明悄然萌发又无声息凋零以前,【那些存在】曾长久地行走于大地之上。祂们徒手捏造山川,裁剪时光,仁慈而冷漠地豢养着许多依赖于祂们的小东西。 它是那些小东西的一员。祂们说它是一只狐狸。 最初培养它的,是一位青蓝色的公民。公民,是【那些存在】对祂们彼此的称呼。它们这些小东西自然不在其列。 这位青蓝色的公民拥有创造生命的力量,祂喜欢捏各种各样毛茸茸的小东西,祂把它们养在祂的园子里。园子是从一位橘红色的公民那求来的,很大,大到狐狸一度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貌。 有一天,狐狸在树上午睡。它听到它的主人在说话,交谈者便是那位橘红色的公民。橘红色的公民手指随意翻动几下,它们从出生以来便恒定的家园,就这么天翻地覆地换了样貌。 狐狸吓得炸起了一身毛,它却听到它的主人在笑。 【啊啊,真是太感谢你啦,这块造景我改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果然还是你的审美最符合我的心意。】 【哼哼,当然了,画画这方面我是最厉害的。北边那几个新派艺术的家伙,压根儿就没有审美力……喂喂喂,别再给我送你养的这些玩意了,它们只会在我的作品里大搞破坏!】 【呜呜,它们多可爱呀。】 狐狸想,原来家不是家呀。 这么说其实也不准确,这天的见闻令狐狸隐隐约约有些难受,可它只是一只狐狸而已,它无法准确形容它内心的感受。 第130章 午休时间过去,它从树上下来,见到它的同伴们仍在欢乐地游戏:唱歌,跳舞,画画,弹琴……它们这么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只总喜欢和它一较高下的兔子,跑过来向它举起一副新的画:【这么漂亮的山川,你肯定画不出来吧。】 狐狸罕见地没有怼回去,它独自窝在小沙发上,心想:这算什么,真正会作画的,可是能让画活灵活现,伸展出来比一座山还大呢。 画画的技能,是它们的主人教的。可它们好像永远只能学个皮毛,无法真正拥有那样神奇的力量。就像它们住在这漂亮却什么也没有的园子里,而它们的主人则只时不时进来看看它们。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后来,狐狸如愿以偿地从园子里出来了。原来是它的主人又一次托请某个朋友帮了个忙,主人便感激地对朋友说:【我园子里的那些小东西,请你随便挑。】 这位青蓝色的主人,似乎很喜欢把它们当做礼物。狐狸记得,园子里有些长得漂亮或活泼的同伴,就是这样被挑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一次,狐狸抓住了机会。 它冲了出去,扒拉住陌生者的尾巴,发出讨好的声音。 【呀,不好意思,它们平常很乖的。】青蓝色的主人吓了一跳,【不过它只是很喜欢你,没有恶意的,请你不要对它生气。】 这是一条金色的尾巴,微卷的金色长发垂下来,同尾巴绕在了一起。金色的公民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它会做什么?】 【我的学习能力很强,我什么都能为您去学。】狐狸说。 其实主人教了它们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对一只观赏性的宠物而言够用了。可聪明的狐狸没有提到其中任何一项技能,因为它从这位金色公民的态度中猜到,对方不需要一只宠物。 直到这时,金色的公民才看了它一眼。再然后,就是它被包装到小盒子里,送到了金色公民的家中。金色公民……不,应该说,它的新主人,和狐狸从前的主人有很大不一样。 新主人没有将它放在某个漂亮的园子里,只是把它随手冷落在一边,既不教它什么,也不苛责它什么。原来那些公民们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呀,它眼花缭乱地看着,努力去学习,理解,掌握这些神奇事物的用法。 它有时搞砸东西,有时弄出洋相。甚至有一次,它不知触犯了什么禁忌,被一只可怕的巨型怪物追赶,差点被撕碎,也是在那时它被主人解救下来,它才知道主人原来还没忘掉家里有它这么个存在。 后来,它明白了那只可怕的怪物是一款普通的家用清洁工具。 过了一段时间,它差不多摸索完全,能够游刃有余地生活在新主人的家中了。这里是主人的家,它猜测,因为主人日常起居都在这里,它很少见主人出门。 主人只是没日没夜地摆弄些符文与光影,祂大多时候静静坐在一个“房间”里,房间被飞舞的图形与点线挤满,它们律动着,变化着,似乎同一时间在不同的剖面构成了千千万万的动态画面,又在千分之一的下一秒全部打乱,集结成新的咒文。 它看不懂,只一进去就头疼,似乎知识要钻破它的脑袋。可它还是很努力地小心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去看,去想,去试图理解。它要做一只有用的宠物,它不想再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某一天,主人终于看向了角落的它,问:【你想学吗?】 这是它的主人第一次同它交流。它怯怯地点头。 主人伸出指尖,几条金色的虚幻线条从主人的身体流向它的身体里,它发现眼前陡然清晰。它看清了那些画面,不再是一个个晦涩的符号,而是整齐排列在它脑海里栩栩如生的场景。 原来这就是力量。原来对祂们而言,施舍出这份力量,也不过是真正弹指一瞬间的事。狐狸想起它曾对它的新主人说,它很会学,什么都愿意学,它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羞愧与自卑。 主人说:【帮我做记录,整理所有出现了它们的时间线。】 主人调出来一个片段,上面有两个人像。一个是同它一样的“小东西”,白色的,似乎是只猫;另一个则是同主人一样的公民,黑发黑尾。 黑色的公民,会是主人的朋友吗? 它很快操作起来,它上手很迅速。它不太能理解那些画面,但尽职尽责地把它们一一梳理好,方面主人查阅。 主人旁观了一会儿它的工作,便起身:【我会休息一段时间,如果有客人来访,便说我身体不适,正在沉眠。】 它点头。工作间里只剩下了它。它仍仔仔细细整理着那些“时间线”,其实它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时间线,只是按照主人教的方法,检索到它们的存在,就转入库中。 不过,主人不在,它倒是可以偷偷地多看几眼了。就像采购课本的负责人,本来只需将合适的书本装入箱子里,但也可以偷偷翻开书页,偷尝里面的图文——它从前在园子里,就经常这么干。 它看到黑色的公民将白猫抱在怀里,它看到黑色的公民亲吻白猫的额头,它看到黑色的公民和白猫一起品尝食物……它听见黑色的公民把白猫高高举起,说:小缘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猫呀。 真好啊,原来像它们这样的小东西,也能获得这样的幸福吗?狐狸一点点记录下这些东西,它此时只是感到由衷的艳羡。 如主人所预料,一些客人真的找上门来了。祂们有些是主人的朋友,有些则似乎是远道而来的陌生人。祂们见到了它,便问:【鹤在哪里?】【鹤在家么?】【鹤是又装病了吧?】 它不卑不亢礼貌地回答:【主人身体不适,正在沉眠,不能亲自见客。】 【他倒是越在这种节骨眼,越不见踪影了。】 【究竟是谁把他推举进委员会的?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孤僻的公民了。】 【没办法,鹤的预言能力还是很有用的嘛……呃,前提是他真的在干活。】 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前前后后来,看守在家里的却永远只是一只狐狸。到了后来,客人们甚至已经不期待见到主人家,只是把重要的信息储存器交给小狐狸,狐狸再放在家中某个秘密的位置。 第二日,那些存储器就会消失,这意味着鹤已经拾取了它们。第三日,新的存储器凭空出现,里面存放着鹤的回信。狐狸会将它们归纳好,直至客人们再度上门,便还给祂们。渐渐地,客人们都已熟悉了这种交流方式,祂们甚至还会同狐狸聊起天来。 【鹤这么大的领地,竟然只要你一位仙官来看管,你也真是劳累。】 【他一定养了你很久吧,如此信任你。】 【小仙官呀,鹤究竟什么时候才出来啊……】 【什么是仙官?】终于有一回,狐狸茫然问起。 客人们惊讶。于是狐狸终于从客人们嘴中,听到了关于这个世界更高的隐秘。原来这支似乎无所不能的族群,正在计划前往新的世界。为了这个计划,祂们成立了委员会,狐狸的主人就是委员会的一员。 而仙官,似乎便是辅助祂们实现这一愿望的存在,从和狐狸一样的小东西们中挑选出来,每位公民至少会有一名仙官。 狐狸心想,它只是主人的一只宠物而已,它压根儿没有仙官的身份,更不知道仙官具体要做些什么。可当这些尊贵的存在称它为仙官,它却也没拒绝。 如果它当初没有从园子里跑出来,想必一直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些东西。果然做狐狸还是爬得越高越好。 它照管着家中每一样东西,仍然每一日地去“工作室”,整理那一黑一白的人物记录。相比一开始,它懂得的已多了太多。它如今看着那些纷乱的画面,终于猜到些什么。 这些情景或许是在未来发生的,某些时间线,某些也许会到来又也许不会到来的节点。为什么主人要记录这些东西?这位黑色的公民很重要么?白色的猫是祂的仙官? 这位公民生活的场景,似乎不太一样啊…… 就在它某日仔细琢磨场景时,主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房间里。它意识到后慌乱地道歉,主人没有责怪它。主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它将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以及每日的管理日志、访客记录,都交给了主人。在主人翻看期间,才小心翼翼问:【我,可以成为一名仙官吗?】 这一回,主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想学就去学吧。】 于是狐狸走出了主人的家,它又一次爬得更高了。主人将它送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许多的见习仙官,它们称此地为圣所。圣所是委员会建立的,里面有专门的公民负责教导它们,听说不合格的见习者们都会被辞退回去呢。 学习很苦,考核很艰难,但狐狸咬牙坚持了下来。最终它拿到了仙官的资格证,它很高兴地回到家,迫不及待要给主人看。 主人仍旧坐在那工作间里,好像变得更疲惫了,却在看向它时目光微动。 第131章 它有些小骄傲。它呀如今可厉害了,会很多很多的法术,最重要的是,它拥有了同主人相似的身体。它再也不是那只小小的宠物了。 圣所里的历史书记载,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位厉害的公民,捏出了“人类”这样的小东西,这种小东西比其他的都要更聪明、结实。人类和公民们长得很像,不过没有头上的角,也没有身后的尾巴,眼睛更不是金色的。 从那时候起,人类便一直是小东西们中最热门的存在。就算是它们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进圣所后第一门课,也是要化出人类的身形呢。 这化形里也有大学问!人类毕竟只是仿照公民们创造出来的,它们的寿命很短,过了某一个年纪后就会很奇怪地皱巴巴起来,越来越大个,一点也没有刚开始的样子可爱。 如果要换一个角度来打比方,那么每一位公民从诞生起,便是人类少年时的样子,永恒,永久,不会改变。可人类却仍旧会继续长大,衰老,这种设计好生奇怪。 有公民问过那位捏出人类的学者前辈,前辈却也很茫然:【不知道呀!我只是提取了我们一部分的因子,仿照我们的身体创造出了它们,结果它们却越来越皱巴巴了。哎,不过它们能跑也能跳,既然法术没出问题,那就不要深究啦。】 也有公民发表过相关论文,怀疑问题不出在人类身上:【或许如果我们继续长大,也会变成人类这样。只不过我们的寿命太漫长了,还没有谁能步入成年期……又或者,某种至今尚未被发现的特定的催化要素,才能让我们顺利成熟……】 关于去往新世界的工程,也是基于这篇论文而产生的。这是每位仙官的必学基础课。但现在,狐狸不想回忆这些冷冰冰的课本知识。它只想问它的主人,它如今的样子好不好看。 它们是按照人类的模板而统一化形的。老师教过它们,公民们的审美更倾向于同祂们一样的少年,最多也不要超过十八岁了。狐狸在化形课学得格外认真,可是它的主人好像一点儿也没注意。 在看到它时目光微微的变动,似乎只是狐狸的错觉,于是狐狸把回家时的兴奋默默埋回心底里。它仍然是那只主人最有用的狐狸,如今也是圣所中出来的成绩最优异的仙官。 它微笑道:【您需要我为您安排量身定制的飞升么?】 【……不必。】 。 飞升的工程,已经由最开始的理论探讨,迅速发展到如今的成熟阶段。那篇曾一度被认为是异想天开的论文,终于得到了全公民的认可。 活了这样悠久的岁月,近乎无所不能,不死不灭,竟然全族都没有迈入过真正的成熟期,这可真是让公民们害羞的一件事。不过问题不大,博学的公民们开始试图研究出解决办法,要求其具有可行性,可复制性,以及结果的可预测性与稳定性。 有两项研究在这段时间同步推进,它们分别得到了成果。 第一项研究指出:一名公民只要体会到真正深刻的情感,便能突破种族锁,真正成熟,实现飞升,去往更高的世界。 第二项研究指出:一名公民只要积攒出足够的因果功德,便能借助这份力量达到成熟,实现飞升,去往更高的世界。 仁慈而冷漠的公民们,深知祂们自身情感的缺失,而足够让公民飞升的功德,听起来也是可望不可及。公民们又着手探讨起实行计划,每位公民都拿出自己的计策来争执不下,委员会的大门一天天没有合上的时候。 最终,在委员会的带领下,公民们一致认同了一种完美的方案。祂们建立起圣所,培养起仙官,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打点好—— 第一位公民飞升了。 祂飞升的那天所有公民都来看了。祂完全是按照委员会颁布的指导计划进行的,祂足足准备了八名仙官,此刻祂的仙官们也在地上一同激动见证。 飞升者身上飘着件金色的披帛,流光溢彩,祂甚至没来得及和其他公民们说上一句话,便就那么转瞬即逝地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一日,几乎所有公民都变出本体,一条条巨龙在天上盘旋。祂们搜索着,确认在祂们所能抵达之处,哪里都没有那位飞升者的踪迹。 公民们很开心,越来越多的公民开始搭建祂们的飞升大业,也有越来越多的公民成功飞升。到了后来,公民身挂披帛飘飘升天的一幕,甚至都引不起其他公民的兴趣。 【哦,又有家伙飞走了。】 【听说是那位某某某呢。】 【哎呀,我本来还想和他一起走的,他怎么飞得这么快。】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呀?商量个日子一起呗。】 前来拜访鹤的客人们,不计其数。祂们拜托鹤替祂们预言,这份飞升计划能成功么?不行啊,那这一份呢?有了鹤的帮助,漫长飞升路中,对公民而言那么一丁点的风险,也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了。 有时候,鹤并不见人。公民们也就等上一段时间,有些性子急的,干脆不等了,直接自己上路。幸运的么,自然顺利飞走,倒霉的则吃了一堆苦头,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只得重头再来,懊恼不已。 就在这漫长飞升纪元里,此世的公民越发地少了。原本盈满的巨大泡泡,渐渐消瘦下来,滋润它的营养在流失。它是一个因公民的存在而存在的世界,当哺育它的造物主们不在了,它便要死去。 此时,泡泡里的小东西们还没有发觉。绝大多数的小东西们,并不知晓神明的存在,它们只是懵懂而蒙昧地活着,以为寻找食物,取暖,睡觉,就是活着的全部。即便建立了文明,也以为这一切都是它们自己的功劳。 少部分能接触神明的信徒们,则只是由衷地信赖它们的神明,为祂们的喜而喜,为祂们的忧而忧。尤其是,最近的神明们似乎越发仁慈了,为它们降下数不尽的恩泽,世界的未来可真是光明呀。 这便是委员会研究许多年后,才发布的最终指导意见。合规的飞升计划,大体分为三步。 第一步,令公民失去记忆、身份,与力量,灵魂放入捏好的小东西们中,作为小东西而诞生,作为小东西而历经凡世,作为小东西而消亡。 第二步,公民应当在这过程中,体会到真正的喜怒哀乐,拥有真切的深刻情感,达到飞升的要求。 第三步,公民应当在这过程中,以茕茕独立之身,孱弱无能之躯,凭本心结善缘,种因果,立功德,达到飞升的要求。 第一步是基础,由公民各自的仙官按照标准准备妥当。第二步和第三步,则没有统一的标准,旁人也无法具体查明,一名公民究竟是凭二、三步的哪一个过程,顺利飞升的。毕竟在飞升之路中,公民们通常会将两者都尝试做起。 已经飞升的公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还在地上的公民们则想,大概应该是第三步达成的吧。毕竟祂们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这样多的改变,这样的功德当然该令祂们心想事成啦。 至于深刻的情感?这种东西离祂们太过遥远了,思维盲区,难以想象。 飞升计划一日一日进行下去。渐渐地,有公民产生了淡淡的忧虑。祂们发现,随着同族的减少,祂们的力量好像也开始减弱……有公民则思考起来另一件事,若祂们都走了,这些小东西可怎么办呢?它们可没法一起走呀。 祂们又试图拜访起鹤,鹤是位聪明的公民。可是到了这个节点,鹤忽然谁也不见了,就连信也不看。没有办法,公民们只能一日日地继续飞升,就连那些本不愿意飞升的,看到同族一点点消失,世界一点点衰退,自己一点点虚弱下来,竟然也升起来淡淡的恐惧,只能随大流一起走了。 恐惧,这对祂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可真是新鲜。 鹤仍旧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祂的狐狸递上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飞升计划:【您愿意飞升了吗?】 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浏览着手中的时间线,祂每一日就做着这样的工作。黑龙与白猫的故事一遍遍上演,杂乱无章:黑龙杀死了白猫,白猫吃掉了黑龙,反反复复,如此而已。祂梳理着它们,像是想要从中捋出一条唯一正确的通路。 【您始终不愿意飞升,是因为不相信我的能力吗?】狐狸又问。 相比从前,它已经变了很多。比如,它给自己做了身洁白的毛发——就像那只白猫一样。又比如,它开始爱笑了,笑得绵绵,温和而柔软——像那条黑龙一样。 即便如此,鹤也没有多看它一眼。 它对故事中黑白色的两位主人公,渐渐产生了某种嫉妒的心思。真奇妙,它甚至都没有真正见过他们。它想。 终于,最后的飞升者动身了。 祂遭尽磨难,遍尝苦痛,临走前,用祂的所有力量,带给这个世界永恒的死亡。 当世界迎来诅咒,祂也原地批起金灿的披帛,飘飘然飞往了至高的天际,不留下丝毫解释。 第132章 那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这些飞升者们临走前究竟在想些什么?祂们真的是以功德铸就金身的么?难道带来这样大的灾难,也要被天道看作是功德……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如果那些善于研究的公民们,仍在此地,想必会热情地探讨上几千年,也没有个停止。可是如今祂们都不在了,没有人能知道祂们飞升时的感受。 最后的公民终于走出了祂的房间。 鹤对狐狸说:【我不能留在这里了,它们会吃掉我。永别了,小狐狸。】 名叫鹤的金龙飞往了云端,躲在月亮中。 那是姬青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主人。 第88章 最后的期末 放完了纸鹤,许下了心愿,逛着学长学姐们精心布置的小摊,再坐在草坪上,膝头并膝头,手牵着手,同心上人欣赏一出难得的演出,相视一笑,好像每一个平凡的文艺节。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欢笑淡淡,夜幕降临了,有星星睁开眼,惨白色的。大大小小的眼珠子从天上裂开,伸出手,爬下来。 正从亢奋中平复心情的观众们,再度毫无准备地直面噩梦。可这一次,他们竟然没那么慌张了。 “果然!我就说怎么文艺节这么轻松就过关了呢!在这等着呢!” “只要再扛过这一关,就能进入期末考核了,对吧!” “我怎么可能让自己倒在这里呢?今天就算是神来了也别想阻挡我毕业!” 也许是文艺汇演中那些温暖的东西,给予了他们勇气与力量。新生们很快收拾起情绪,麻利地找好掩体,几人成队。他们一面警惕天上来的危险,一面环顾四周,找寻任何能充当武器的工具。 相比起新生们,学长学姐们神情要严肃许多。眼下情形并非学校刻意布置,是真真正正的意外状况,单凭新生们无法抵抗。更何况,还有镇子上的亡魂们……浮海正遭遇全面入侵!是谁做的?! 他们下意识看向那只拥有绝对控制权的白猫。拥有白色头发的人形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一只小小一团的猫,蜷缩在一个人的怀里,似乎睡得很香。 姬青抬头静静望着天上繁密的窟窿,他的其他分身们已经引来了此世所有的堕仙:“虞江临,你其实早就能拿回力量了,对么?像你们这样的存在,即便身躯被碎成亿万万,血肉都炼化,只要意识回归,便能重新执掌一切。” 回应姬青的,是虞江临的无视。 虞江临只是抱着被他催眠入睡的猫,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迫近的危险。他手指轻轻拨着猫的耳朵,说:“那么……最后的期末便开始了……” “等一下,等一下!”急促打断的,是一反常态格外慌乱的姜水。 他匆匆从袖口里掏出五花八门的小册子,鼻梁上眼镜都有些歪:“学习部还没有准备好期末考核。资料都在办公室里,如果您想要精简考核过程,那么我建议……” “不需要了,小姜。”虞江临朝他兢兢业业的学习部部长,露出了个亲切的笑,“这次是——全员保送哦。” 话音落下,整个浮海陷入完全的黑暗,一片寂静。 刚打起精神准备赢敌的新生们,隐隐约约预感到什么的小猫们,不知怀有怎样目的坠落的天外来客们,全都融入了死寂,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但是,世界似乎并不是完全消失了。脚惊慌地往前一踩,是草坪,再一踏,是石砖。手指好像刚刚擦过了别人的衣角,想要抓住同伴,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触碰到了一阵风。原来他们仍站在原地,校园里。那么那些可怕的敌人,一定也仍在朝他们奔来。 恐惧在心底里滋生,黑暗放大了惊恐。当这份情感几乎挤占了思考的全部空间,听力似乎也恢复了。怪物的嚎叫,越来越近,那是撕咬肉块的声音么?那是同伴在哀嚎吗? 惊慌中,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好像都要压垮神经。这样不知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的折磨,还不如一开始就被吃掉……就在这一刻,眼前出现了光亮。那灯光是什么时候点起的?似乎从一开始就在了,只是现在才意识到。 全然的黑暗中,某个角落有光球,白莹莹的,温暖而明亮。人们将信将疑地朝着光走去。渐渐的,怪物嘶吼声消失了,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徒步者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好像沐浴在神圣中,将前往崭新的地方。 那光球的终点是哪里?他会被融化吗?也许吧。可他还没有迎来期末考核呢,那可是他们心心念念好久的事,离毕业就差一步了。不甘心呐。但黑暗里,除了光,他没有可去的地方。 一步一步走,光愈发明亮。他渐渐看见了同行者。同行者们拥有着相差无几的人形,没有高矮胖瘦,没有衣着色彩,只是一个个同样散发白光的小光人,一起朝着某个终点走去。 于是他明白,自己也成了光人的一份子。 或许这条路是对的,光人想。 莹莹的白光们,汇成无数条银河,跟随大流走向终点。像是朝圣者朝着山巅仰望,像是精子向着生命奔流,虔诚,坚定,不再有丝毫的杂念。 耳畔又重回寂静,听不见风声,脚步声。同行者们的光亮重叠在一起,将黑暗刺破成白茫茫的汪洋,它于是也分辩不清那些人形的同伴了。它又走上了孤独的旅途,它已经忘了它为何而踏上徒步。 直到不知多久以后,它听到了心跳。它听到久违的摇篮曲,听到有人为它的即将诞生而欣喜,它隐隐约约听到了不知多少年前一个声音轻声说,而此刻才传入它的脑海—— “毕业快乐。” 。 浮海的海水空了。那由黑龙之血所化的蔚蓝海洋,转瞬全数蒸发,漂浮于空中,成了墨色的烟雾,笼罩天地,像是神明为这场戏剧拉下的帷幕。 黑龙之血正吞噬那些不速之客。入侵者们肮脏而扭曲的身躯,都掩映在黑雾之下,它们一点点消融,连痛苦都被一丝丝抽离。这像是一场黑色的盛大葬礼,它们再也没能以原本洁净的身姿迎来死亡,于是慈悲的神明替它们的尸骸盖上了一层漆黑的布。 遮天蔽日的黑色墓冢中,绝望徘徊了不知多少年的堕仙们,终于迎来了解脱。它们无声说着谢谢,永久闭上了眼。 已经步入轮回的亡魂们不会看见,它们正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从地面朝天上飞。校园里,镇上,新生们,留校不知多少年了的小猫们,它们化作了流星,飞向来生的方向。 他们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告别。离别的时刻总是匆匆,没有盛大的毕业典礼,也没有感人的拥抱与留言。 虞江临独自抱着他熟睡的小猫,朝着流星们的方向轻声说:“本届新生全九百人,包含延迟毕业生一百人,总共毕业人数一千整,另加校外未入学学生总计███████人。这是浮海建校万年来,第一次的全员毕业——毕业快乐。” 怀中的猫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想要冲破宁静的好梦。虞江临用自己的鼻子触了触猫的鼻子,说:“小猫到点了就要好好睡觉,不然主人会不高兴的。”于是猫又睡过去了。 姬青静静旁观了全过程,没有打断,他用一种有些厌恶又烦躁的语气说:“如果你继续浪费你的力量,为这些蝼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你将无法抵抗我的本体的掠夺。” “也是。”虞江临一笑,看向姬青身后,“他已经来了。” 姬青猛地回头,那里站着一个白发白衣的人,头上顶着一对狐狸的耳朵。那人只有少年模样,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恶,用冷淡来形容都显得神情过于丰富,少年如一尊逼真的人偶,站在那里。 “姬青的分身”在与本体对视的下一刻,便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同样化作了一具人偶,冷冰冰停在了原地。 在本体周围,也跟随着一批分身。他们都是青年模样,比本体高上许多,此刻全静止了,像是陵墓里陪葬的俑,站着一动不动。而少年就是那只立在中央的活尸。 这是虞江临第一次真正意义见到姬青。 他说:“原来你不爱笑呀,还是连情感都丧失了呢?” 姬青仍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情绪。同他那些又笑又骂、上一刻大笑下一刻就怒骂、情感丰富得近乎神经质的分身相比,本体是显得如此苍凉,好像早在漫长的干旱中倒退成了荒芜的涸地。 姬青开口了:“我带它们来,是防止您的营养摄入不足。而您却在我面前,浪费您珍贵的力量。” 他指的是那些堕仙。黑龙没有吃了它们,而是选择给予解脱。这对黑龙而言是额外的负担。他说起这话就像是一名尽职尽责的管家,指责宅邸内年幼的孩子,竟然白白浪费食物。然而姬青仍然语调平直,如同一台学人说话的机器。 “谢谢好意,不过这些年我‘吃’的已经够多了。”虞江临压低了笑,“将这只猫拖下水,利用它,是谁的主意?你,还是你的主人——天上那只将死的鹤?” 第133章 “是公民飞升委员会颁布的一致建议。为转世轮回的公民提供至少一名能使其产生深刻情绪的个体,则是仙官的工作之一。在过去,公民们普遍认为,是祂们所立下的功德为祂们带来飞升。 “这项错误认知已在如今得到更正。根据我的研究,过去所有已飞升的公民,全部是因轮回中深刻的情感,而步入成熟期,由此飞升。您已符合条件,只要您稍动念头,取回您的骨与肉,您将同样获得一具成熟期的龙身。”姬青回答。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预想到了今天。这么多年的布局,这么多人漫长的痛苦,为的就是……在今天抢夺我飞升的力量。” 姬青只礼貌地低下头:“请您即刻取回您原本的力量。” “……好啊,那么你试着来拿走吧。”虞江临高举起一只手,他的长发随风飘扬,他就像千万年前自刎一样,猛地攥住拳。 转瞬天崩地裂,“世界”倒塌了。 浮海中蛰伏万年的巨龙骨,活了起来。 第89章 戴罪之冕 连绵龙骨拔地而起,像是大雪从地面泼往高空。龙脊如山岳,骨刺盘旋成荆棘,形同刀刃,寒光交错。有黑压压乌云奔袭而来,其为龙之鳞。黑鳞白骨,聚为龙身,一前一后,如影缠绕。有墨迹点染天地间,如烟如雾,随龙翻飞,轻不可触,重不可驱,其为龙之血。 那条被活生生拆散的龙,被钉死在地上万年后,终于重新翱翔于天。它发出一道长吟,亮如剑鸣。 昔日的一块石阶,一砖瓦墙,一切人们曾生活于当中之物,此刻都随着主人的意志沸腾,回归到它们原本的姿态。偌大的校园与镇子转瞬不见,唯有一条黑白的巨龙盘旋天地。 它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它坚硬的墨鳞倒插如乱石成堆,它一点也不像一头“活龙”。它带着死寂的冷气,脱离了生命原本的自然之美,若能仰望它者却无不想跪伏落泪。 在失去了它许多年后,世界再度听到了它的长吟。 今天是清明,世界公祭日。 人们如过去每年的这一日一般,默默在某个时间点便放下手上的工作。街上很静,商场与写字楼自发地停了音乐,学校里也有老师们组织学生们坐下。电视台不约而同地切到同一个画面,那里有一座终年起雾的山,名为定苍山。 传闻定苍山是圣山,在消失了许多年后又离奇出现。无论人还是动物,受了小伤小病只要在山脚下呆一会儿,便会近乎痊愈。只是上山无路,任何人想要到山上去,没一会儿便迷路,被“请”出山,重新站到山脚下。 它是如此盛名又神秘,却没有官方部门在山脚设立禁止牌,也没有任何商贩在它周围沿路摆小摊。最具逆反心理的探险者们不看它,最有好奇心的科研学者们不关注它。人们不曾打扰它的清静,只是在每年的公祭日,在这一时刻的这一分钟里,静静闭上眼,为它默哀。 滴答,滴答。时针与分针重合的一个整点,全世界的人们都力所能及地闭上了眼。像是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们,一起参加一场沉默的葬礼,又像是一起吹灭了生日的蜡烛,在心底里许下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公祭日是为了祭奠谁而存在的?大多数的人们并不知道。人们只是虔诚地闭上眼,感受心底里那股纯粹的感恩,为最原始的神圣而感动,为活着而喜悦,为所有已逝的人们哀悼。 全世界为它静默了一分钟。人们睁开眼,一如过去每一年。 而后,全世界听到了它的长吟。 那是什么?是龙吟吗?!世界上果然有龙存在吗!人们兴奋地讨论起来,网络上关于龙的话题在短短十分钟内便爆炸性增长。有人说是定苍山显灵了,还有人说这是吉兆,寓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少数人,则几乎是空白了脑袋,僵硬在原地,良久才恢复思考。有人落泪,有人连忙联系起一些几百年没见的老朋友。还有人连手都抬不稳,话也说不出,不知道那张脸上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没想到是真的……” “竟然在我们这一代见证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它实现了……” 浮海内,黑龙正与九尾的狐狸对战。 金灿的巨大狐狸面具,环绕着青色幽火,如一座佛像立于高空。面具的嘴角咧开到耳朵,涂满大紫大红的油彩,分明是喜庆的气质,一双细长的眼睛却空洞冰冷。 它坐在一只金光浮动的宝具上,金色莲花盛开。它的分身们双掌合十跟在身后,如佛座下童子。同野蛮而血腥的黑龙相比,它看上去是那样圣洁,仿佛果真是位普度众生的尊者。 它确实拥有许多的“功德”。它活了太过漫长的时光,假借分身行了太多的仁义,得了诸多的美名,又将一切不洁之罪孽,都转嫁给了它强行捏造的尸身。 漫天金线织成一件流金溢彩的衣裳,它身披金光法衣,它此刻便是世间真正的活佛。 黑龙,那条刚耗费太多气力、将此世一次性度化的龙,那条才堪堪进补完成、神魂归位的龙,尚未能步入完全体,在这重塑肉身的关键时刻,只能操使它不完整的身躯,同敌人作战。 脊骨为利剑,龙鳞为长鞭,就连四散的血也是要拿来战斗的武器。虞江临熟练地解剖着他自己,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分离又融合,仿佛那些器官于他而言只是一堆好用的积木。 浮海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血色与漆黑,寻常人肉眼已经无法辨别这场战斗的模样。到了后来,只剩下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从巨龙身上掉下来,狼狈地摔到地上。 他浑身是血,眼睛却很亮,沉默瞪着天上的狐狸看。他看上去像个一贯在森林摸爬滚打的野孩子,原本顺滑的墨色长发也打起卷。 他很虚弱,情况很不妙,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不过他没有畏惧,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懊恼,仿佛这个小小的孩子就是森林里最厉害的猎食者,而敌人只是他今天要捕食的一只野兔。 “如果你先前没有为那些虫子浪费你的力量,或许此刻还有胜过我的可能。公民,情感对你们这样的存在而言,既是枷锁,也是弱点。如果是千万年前的你,没能产生情感,也就无法做到你如今所能做到的一切。可正因为如今的你做到了这一切,你才会落到这般的处境。” 千万年前的黑龙,面对芸芸众生的哀求与期望,只能无能为力地冷漠观望;千万年后的黑龙,因为一只猫而产生了真正的心甘情愿,就此获得普度众生的能力,却也因此狼狈不堪,甚至也许无法守住自己想守护的。 “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待你重塑真身,即便顺利飞升,失去了以你血肉为代价的轮回路,此世之人将仍陷入万劫不复。这一切没有意义。导致你落败的这份施舍,似乎只是你感动自我的一次愚蠢选择,公民。” 孩子扯起一个笑:“你好像认为,做点好事,必须是为了某种回报,为了一个……对自己更好的结局。” “这是此世的规则,也是我所受到的教育。”狐狸继续摧毁起黑龙的身躯,在他们说话间,战斗仍未停。 “教育啊……说起来,鹤前辈虽然看起来古板些,但思维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疯疯癫癫的家伙的?” “……” 狐狸的动作停止一瞬,随后它更为猛烈地进攻起来。攻击密密麻麻地砸下来,令孩子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刻。不过孩子仍在笑。 “你好像并不打算直接吃了我,那么就是想把我杀得半死不活,再进献给你的主人了。一只可以飞升的龙,吃下去的话,说不定作为同族也能飞升了呢,至少能再多活很久……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的主人的主意?” “……” “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问你吧,究竟是谁的主意?真的不说么?鹤前辈原本在我心里,其实没那么坏的。”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请不要牵扯其他的公民。” “呵。”孩子嗤笑了下,倒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那位鹤前辈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姬青的这些行为,即便是他的自作主张,鹤老头一定全都知晓。那么,当初捡了他,又将他放走,也是预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么? ……他不认为鹤老头是个很坏的家伙。 也许对方仍旧在盘算着些什么吧,什么以天下为棋盘,什么以身入局,这些操盘者们不是最爱说这些么…… 那都与他无关。虞江临一边继续这场持久战,一边想。 如今他什么都不想,他还活着只是为了…… 他目光跳动一瞬,视野里出现了他脑海里正想的对象。姬青抓住了这个机会,给他的龙身造成重重的一击,孩子本就残破的身体也随之跪倒在地。 视线内,那只猫的表情一下子惊慌起来。啊,又让小缘伤心了。其实他可以坚持下去的,他一个人就够了,再多给他些时间,他绝不会倒在这里的,为了…… 第134章 好不容易从催眠中挣扎起来的戚缘,看见了身受重伤的孩子,慌忙奔来,把孩子抱在怀里。 他说:“不要乱动……我给你舔舔……” 戚缘轻轻舔起孩子脸上的伤口,又似乎不经意地将手盖在了孩子的眼睛上,遮住了一切视线。 他说:“乖,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 他张了张口,又想吐出颗金球,喂给他可怜的虞江临。可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如今身体里翻滚的只是重重叠叠的黑线。 虞江临需要食物的供给。食物,对了,他需要食物。 猫看向了天上的狐狸。就是那个东西伤害了虞江临。 接下来发生的事,虞江临一概不知。戚缘始终遮住了他的眼睛,又用很轻柔的声音哄着他,将他安抚在怀里。 他则紧紧抓着戚缘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不再有激烈的打斗声,只剩下很细碎的咀嚼与吞咽。眼皮上属于戚缘的那只温热的手,不知何时变得黏糊而冰冷。 他好像可以动了。 虞江临坐起身来,看见言语难以形容的一幕。任何人来了应该都会想要呕吐,一只狰狞而恶心的怪物,臃肿地挤压住整个浮海,用它的不知什么器官,吞咽着不知什么东西。 “……小缘?” 怪物没有搭理他。他又不死心地喊了一遍又一遍,怪物没有对这个名字产生任何反应。 他的戚缘彻底消失了。他低下头,看见了被他紧紧握住的半截手掌,这是戚缘仅剩的还能被称之为戚缘的东西。 “咳……咳……”有东西在破碎地喘息。一只狐狸的头骨滚在地上,半死不活。这个东西是姬青。 快要裂开的头骨上,刻有金色的符文。虞江临知道那是狐狸的主人留给狐狸的护身符。只要那主人还存活一天,狐狸就永远不可能被真正杀死。 功德加身的虚伪的佛,输给了他罪孽缠身的猫。 而他的猫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祝贺你……”头骨上一对黑黝黝的窟窿看着虞江临说。 是啊,他赢了。在这最关键最重要的一战,他的猫替他摘下了胜利的果实,就像从前那样漫长而痛苦的时光中,他的猫一点一滴为他攒下了存活的食物。 虞江临平静地望着远处那只仍在自顾自咀嚼的怪物,他手中则还是紧紧握住那半截手,仿佛他仍同戚缘手牵手一样。 “能不能……走之前……替我看看他……”头骨露出哀求的声音,这大概是姬青的本体第一次展露出情感。 看谁?鹤老头么?真是感人的一对主宠情呀,可惜他也有自己在意的可爱宠物。虞江临在心里说。 他没有站起来,只低头轻嗅那只沾了血的惨白的手,随后将它捧在心口,十指相扣,闭目,像是拢着情人的花束。 栖息于不远处的巨龙骨,终于再度腾飞,骨,血,肉,开始聚拢,演化,相互融合。而在这过程中,那只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思考不了的怪物,那只茫然咀嚼着它自己血肉的怪物,从始至终没有对龙产生任何的攻击。 仿佛那只是一只栖息于它巢穴的小鸟,是它看了便觉可爱的小鸟。 巨龙消失了。取而代之,虞江临头上重新长出了一对墨色的角,身后飘浮着一条墨色的尾。他站起来,昳丽青年人模样,不再是拟态而出的虚假外观,而是一条真正迈入成年期的龙。 终于成熟的神明,睁开了祂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纯粹金瞳。祂身后飘着灿烂金色披帛,似乎有日光、月光,与星光在其上跃动。 多么美丽的一幕,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过了呢……姬青想。 然后神明就会飞走了,就像姬青所看见过的那些公民们一样。无论曾拥有多么深切的情感,无论与此世缔结了怎样的羁绊,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神明历练的副本。 这只神明却没有立即离开,祂无悲无喜的瞳,看向了丑陋的怪物。神明抬起手,祂手中化出一柄漆黑的长剑,长剑一端引向怪物的方向。 怪物呆呆望着神明,没有跑,也没有躲。它好像被神明那漂亮的披帛吸引了注意。 【身负九重罪孽,行百般恶邪,害于此世,危于众生,当肃清……】 长剑稳稳抵上了怪物的头颅,神明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怪物抖了抖,还是没有反抗。它好像早已接受了它的命运。 只剩头骨的姬青沉默望着这一幕,也许心中有些复杂。 然而,下一幕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冰冷的长剑没有没入怪物的身躯,而是以它为引子,磁石般地吸附起怪物血肉中的黑线。那些黑色的罪孽,细长水蛭般的虚影线条,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吸入了剑身。 它们缠绕上剑,又疯狂地涌向另一端,纠缠上了本该圣洁的神明。怪物臃肿的血肉迅速缩水,而神明则渐渐被黑线缠得看不清面容。 一名被孽缘缠身的神! 从未有过的一刻,骇人听闻的一幕,姬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望着那胆大妄为、不知是否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神明,好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这只黑龙。 过程并不漫长。很快,遮天蔽日的怪物消失了,一只雪白的小猫掉落在地上,它慌乱爬起来,绝望而惊惶地看向那位美丽的神明。 身负罪孽的神明,已看不见祂身上任何的金光。祂披着层层叠叠摇曳的千重罪孽,像是着了件墨色的袍子。祂的面容被蠕动的黑色涂抹了阴影,仿佛是戴着顶漆黑的冠冕。 祂扬起剑。 这一次,剑尖指向了祂自己。 【当肃清祸乱,责于其主。】 第90章 渡我 【戚缘……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我们查阅了世上所有的资料,整理了浮海过去万年间所有的记忆,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那样的结局。】 【它像一支很多年前就已点燃升空的烟花,它拼命在空中盘旋,盘旋,延迟爆炸的那一刻……可那一刻终究还是会到来。】 【它会变成一只失去理智的食人巨兽,还是成为一口永远在膨胀、吸收一切生命的深渊?说不定,它仍能保持思维,只是从此只能感受到痛苦与绝望。没有人能知道。】 【未来会怎么样?它会吞掉整个世界么?也许会,也许不会。它或许会将自己囚禁在浮海,蜷缩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哈,它不就是这么闷闷的性子么。该死的……呸,该活的戚缘。】 【这是戚缘自己做出的选择,它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您无须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情……啊,什么啊,原来我也在哭吗?】 【如果它能把这份罪孽分担给我们,我们所有人一起扛下来,也许如今就有解决的办法了。又或者,它只是干脆地把所有的因果强加给我们,它便能独善其身。可是它没有这么做。】 【为了此世其他人的安危……您要处理它吗?】 此世的力量,无力拯救他那只脾气又倔又执拗的猫。哪怕是他也无法接手那份万年的因果。他只能看着,看着,独善其身地看着。 他真的是一只很没有用的龙。他在漫长的生命中不知第多少次地想。 不过,最近似乎有了些改变。他开始变得很有用了。他的血肉第一次为那样多的人带来了那样深厚的幸福。他的力量不再只是能给垂死之人一份慰藉,不再只是让被囚禁于荒凉中的魂灵们稍微好过一点。 他死去,而后他的尸骸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这本应该是让他感到喜悦之事。通过死亡,他好像完成了他活着的意义。 他于生死诅咒中,顺应众生绝望而诞生,他便要结束这一切。这是他的命运。他终于能履行他的义务,他该为之庆幸,为之感激。 【……】 他曾随手捡到的猫,做了这样大的恶事,变成这样可怕而灾厄的存在,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该完成他作为主人的责任,该继续回应众生之期待,他没有任何道理不去处置那只恶果累累的凶兽。 【……】 假如他是一位拯救苍生的神明,他该拔掉它的獠牙,砍断它的利爪,将灾厄的巨兽永生永世困于囚笼,而后再杀死他自己。他应当重新献出血肉,归还轮回之道。 假如他是如亿万年前他的同族们一般的公民,他应当将这所有的烂摊子弃之不顾,而后独自飞往至高天,前往真正他的归宿。 【……】 漫长的沉默中,神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神明高扬其剑,寒光过颈,剑尖没入他自己。他的长发早已与罪孽之线融为一体,剑之所至,便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包括他已模糊的面容。 这是一场很安静的自刎,没有轰轰烈烈,奇观罕象。新诞生的至高的完全体神明,就这样转瞬而亡,世上的人们仍在忙碌自己平凡而鲜活的人生,无人知晓最后一位神明的悄然落幕。 类比人类也许就像在下水道里悄无声息地自杀吧。如果虞江临还有很多的时间,他也许会如此轻松地自嘲。 第135章 可他的意识也已经开始融化,他感受到他的存在正在被他一点点抹去。 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么? 不,这不是。 这一切没有很长远的意义。他消解掉全部的因果后,此世仍将继续枯竭。今后的死者将继续痛苦,他的猫也将在生命的末路步入这份诅咒。而他已没有第二次生命将他们拯救。 可是,为什么一个很好的结局,要用他的猫来作为代价呢?虞江临觉得这样很不好。小缘是一只很笨的小猫,这样庞大的痛楚不该由这样一只猫独自承受。 世上有太多的不幸,虞江临只想在大火中救出那只猫。 他的猫如今又在哭,他知道。 戚缘踉跄着想要爬到他的身前,却只能摔倒,伏在地上恸哭。戚缘嘴里抖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朝他喊着,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虞江临没有忘记拿走戚缘的记忆。 ……早该拿走了。 如果上一次果断地取走了这份带来痛苦的情感,戚缘大概便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他的猫会作为一只有点小脾气的猫,过完平凡而安乐的一生。 他们之间的缘分本该在那时就由他主动斩断。现在有些晚了,不过不算太迟。这是一个太过傲慢的决定,没有考虑过戚缘的感受,但虞江临没有犹豫。 当漆黑的神明最后一丝残影也被抹去之时,恸哭的猫也安静了下来。它蜷缩成一团,恰好睡在了一块凹陷下去的裂缝里。 它的身子一起一伏,似乎睡得很香。它像许多的猫一样单纯而不需要动太多心思地睡着,毕竟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它哪里经历过什么沉重的苦痛呢。 白色的猫渐渐变得透明,它正被引渡至浮海外。 再过不久,世上便会多出来一只拥有蓝色眼睛的白猫。它也许会修炼出人形,变成一只强大的厉害小猫,也许不会。它也许会拥有许多朋友,得到一个温暖的家,也许不会。 它或许将孤孤零零地走完一个说不上多幸福,但也没有什么大难的猫生。衰老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睡在一个阳光很暖的草坪里,草坪外有三三两两的人类嬉笑闲聊。 老头子小猫在生命的最后望着天上的太阳想,那金灿灿的东西,好像一只漂亮的眼睛啊。 这就是这个海蓝色的故事最后的结局。 …… …… …… ……吗? …… …… …… 当第一位已逝之人走上白玉桥时,它有些愣怔。 随行的猫问它:发什么呆呀? 它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猫又问:是心上人么? 不是的。只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要报答他。可是我已经死了。那位大恩人会过得很好么? 会的吧,毕竟善有善报。 逝者站在定苍山脚下。 监管的猫问:……怎么了,停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哦,那你就哭吧。等你爬不到山顶,有你哭的。 逝者没有被吓唬到。逝者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块巨大的镇山石,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让它好生难过。 它对着石头鞠躬。它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它只是鞠躬。 它走后,身后又有许多逝者来鞠躬。学生会没有发布过这项规则,可行到这里路过石头者,却无一不想为它浪费掉这样的几十秒,乃至几分钟。 石头静静望着这一切,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黑龙那被亲手拔下,刻有“定苍生”三字的护心鳞,记录了每一位亡者的面容。它们来来往往,只是过客,却愿意为它停留。 昔日的记忆,不曾传达的情感,终将遗忘的往事,于此地结缘,渺小如一粒尘埃。那是黑龙行遍尘土所沾染的缘,轻飘,无力,仿佛一挥就散,却真实存在。 那时候雪下得很大,没有吃的,桥断了。我们以为过不去这个冬天,他忽然出现,像是从天上凭空飞下来的。我们从没有过那么饱足的冬天,村子后来越来越富足,一切就像是一个梦…… 他给我吃饼时,我以为我要被拉走了。后来他又拿出卤肉,肉汤,还有糖。我想他就是之后把我宰了吃了,我也愿意啊。我吃了好久,我以为我会活生生噎死,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给我添吃的。直到我终于吃累了,他才停下,转而给我递上盘缠,他说祝我这次有个好结果。那一年,我中了。我发誓我一定要做个好官…… 我原本应该在那条脏污的巷子里生产的,就像我娘生我时一样,然后像我娘一样死在老鼠堆里。他看见了我,再一眨眼我就到了一个温暖的屋子里,有穿得像仙女的姑娘们照顾我。再后来,天上掉下来了一间铺子,上门来了几个和我一样无依无靠却能干肯干的丫头,还有许多孩子要用的东西。我知道是他…… 我在狱里时想,人这一辈子啊,能有几个能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刻呢?我不后悔,我就算是死在了这牢房里,背了一世骂名,我也决不低头。我就是恨,恨我走后,不知还是否能有人站出来,挺直了背说公道话,请命话。我心想老天不开眼。结果他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同我说话,再之后我就被放了,复了原职。我从此年年去庙里上香,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问我活着好不好,我说很好,好得很。可我不是个称职的东西。我说我很没用,这位置不该我坐,还不如死了好。他说人活着大多都是没用的。我说可我是个皇帝。他说都一样。那一夜他同我围着一张桌子,谈论前线战事,后方调度,我的脑子没有那么清醒过。过后很多年,人们称我是个好皇帝,谈起我时总要说起那场仗,说如果不是我英明圣武,又体恤百姓,不知要死多少人。我知道我那晚只是遇上了神仙…… …… 他的名字并不能永久地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大多人甚至从一开始便不知他的姓名。他是他们短暂生命中的过客,只匆匆一瞥,却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他们于定苍山前驻足,静静地鞠躬。 他们于清明的公祭时刻闭目,为已忘却之人默哀。 一粒尘埃,风一吹便要消散,落到地里就失去了踪影。可当粒子牵连成数千年的时光,当千万分之一根发丝粗细的金色因果线条,终于钩织成一面绸缎,数不尽的质朴的手掌抚摸过它,心甘情愿为它摁上属于他们的指纹,落下无名的他们的印章。 那便是一面浩大的来自苍生的锦旗。 神明于浮海间孤寂消散时,有一粒小小的碎片,没有融化。相比起庞大的巨龙,它很小,并不起眼。它比不上金瞳那样璀璨,比不上龙角那样精巧,它没有爪子有力,没有其他的地方坚硬。 ——它只是一片很小很小的护心鳞。 它曾被年幼的神明取下,丢入池中,落到一只猫的爪子里,改变了猫的一生。它曾被送入苍生,镇压龙脉,替天下吸取神明的力量。 它曾被一只猫夺回来,珍重地以它为引子,试图重塑神明的神魂。它曾无声记下数不尽的面孔,接受不知多少次的感念与鞠躬。 它是一粒小小的墨色玉石。 它是定苍山,象征着神明为天下所做的一切,也象征着天下为神明感激的一切。 它静静掉落在浮海中。神明消失了,白猫走了。昔日的人们都走了,余下的也只是一只失去了生存意志的狐狸头骨,静悄悄地躺在漆黑里。 冷清黑夜里,不知过了多久,多少个清明以后,它身上发出亮光。金色的,很温暖,是浮海漆黑的空间内许久没有过的颜色。 它身上的金光越发强烈起来,简直成了一块金石。它变得越来越大,向上生长,像一颗想要破土的种子。 它努力攀升了许久,两侧竟然张开来一对羽翼,仿佛终于开了花,又像是破茧的蝶,破壳的雏鸟。 金色羽翼像外舒展,舒展,它照醒了浑浑噩噩陷入死寂的头骨,头骨斑驳的外壳倒映出它的光亮。头骨动了动。 头骨曾经是世上最厉害的仙官,它比圣堂里其他的学生们都要好学。自从公民们离去,它也不曾停下研究。 它知道这代表什么,就像它知道从前的公民们从未有过以功德飞升的先例。它是世上唯一见证此刻的存在。 头骨没有继续动弹,也没有升起多余的念头。 它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幕,就像沐浴在许久未触碰过的阳光一样。真漂亮啊。它想。 这一日,浮海消失了。有一股太过庞大的力量挤破了这颗巨大的泡泡,这个时空混乱的世界的夹缝终于不复存在。 这一日,传闻中的圣山,定苍山重现于世。它像是从海外仙林而来,飘落于海边。它被白色的雾气笼罩,像是被襁褓裹住的婴孩。 没有人能上到定苍山——理论如此。 过了几日,在人们未曾停歇的对它热烈兴奋的远远喧哗中,有只平平无奇的白色小猫,钻上了山。这是一只怎样的猫呢,白毛,蓝眼睛,大尾巴,短腿。除此以外似乎就没有别的形容了,因为它真的是一只很普通的猫。 第136章 猫不知道这是圣山,也不知道山顶上那闪闪发光的三个金色符号,对世人而言意味着什么。猫只是觉得这里很好,很清静,就连睡觉都比别处舒服多呢。 猫在定苍山上定居了下来,山没有赶它走。 ----------------------- 作者有话说: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 ——下章结局,终于!!! 第91章 【完】家 虞江临睁开眼,他又回到了月亮上。说是月亮,倒是不太准确。此地是唯有龙能飞至的领域,如今只住着一只苍老的鹤。 鹤仍旧坐在池水边,守着一支竹竿,同许多年前虞江临离开时一样。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拥有超越这位前辈的位格。 他的目光穿过老者的拟态,看见了一名金色的少年。少年像是久经风蚀的沙堆,从龙角到龙尾,无一不斑驳。半张脸消失了,只剩下什么也没有的空洞,如同一张拼了一半便半途而废的拼图。 少年如石像立在池边,似是意识到虞江临的到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对视,轻轻颔首。随后,他身上仅剩的那点金色便像沙砾一样随风散去。 他没有同虞江临做任何解释,他凭借意志守在这里亿万年,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交接。他对他来之不易、可供交流的同族,没有丝毫沟通的欲望。也许鹤早在很久以前便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最后的残影与执念。 不过,在即将完全散尽的时刻,鹤的手掌微动,他所持的那柄竹竿便射入池水中。青色的细长竹竿,穿过云端,穿过繁华,穿过人迹罕至的旷野,精准刺中了一枚卡在悬崖边上的狐狸头骨。 那只头骨咔擦晃动了两下,仿佛呢喃着某个久远的名字,很快不动了。这只曾给那样多的人带来不知多少痛苦的狐狸,这只死不足惜、该千刀万剐也难解许多人心头之恨的狐狸,终于安息,它死得很安详。 鹤带走了他的狐狸。他彻底成了一座冰凉的石像。 虞江临静静望着这一幕。他抬起手,石像便开始碎裂。从裂缝中爬出来汹涌的、剧烈的,仿佛捅了虫窝的黑线汪流。这些蠕动的罪孽失去了神明囚禁它们的躯壳,便要迫不及待地钻出来。 虞江临只轻轻挥手,罪孽便都消散了。 一只狐狸,怎么能够如此洒脱地逃避一切因果的追责。不过是有人默默地在背后承受这一切。“昔人已乘黄鹤去”,一切的情感与原因,便都成了道无解的题。 虞江临接过了守池的责任,就像多年以前的那条金龙一样,他没有选择离开。不过这一次,相比起这口小小的井,负责打理的神明显然过于厉害了。简直就像是用一整个宇宙的水,去悉心喂养一株米粒大小的花。可以预见的是,池子在未来没有尽头的亿亿年,都将繁荣下去。 身披光辉羽翼的神明为池子注入新的活水,便转身朝池中去。 …… 又是一年清明雨。 雨朦胧,给城市披了件轻纱。说大不大,撑伞有些夸张,可还是把头发表层喷得带着一股湿意。一对兄妹背着书包,正在前往补习班的路上。 “你说,为什么清明总要下雨呢?”女孩问。 “不下雨就没这个气氛了嘛,我还挺喜欢这种雨的,就当喷定型喷雾了。”男孩说。 “噫……喂,你看,那是不是孟老师。”女孩指着高楼大屏幕上放映的短片说,“我可喜欢她演的戏了,尤其是作为一位老婆婆侦探,到处探案的那部剧……等一下,这是什么?厨王争霸赛?孟老师?!” “演员跨界去颠勺?厉害了,好像还是决赛。看时间最终对决恰好在这个周末,要不咱俩去看看。” “我就知道,一提到吃,你就来劲了。你见过隔壁家养的那只大胖橘没有,我看呀,你上辈子就是只胖橘来的。” “切,你就是嫉妒你哥胃口又好,长得又高罢了……等一下,那决赛的另一个选手怎么这么眼熟?那不是咱小区的常叔么?他不是个刑警么?这厨王争霸赛怎么什么人都有?!” 红灯停。斑马线的一端站着位黑发齐腰的青年。他穿着有些古意的一身现代黑衣,一柄黑伞遮住了脸。棠梨只能瞥见那人的下巴。 眼睛有点痒,也许是雨水进到眼眶里了吧。 绿灯行,高高低低的伞面拥挤,黑衣的青年便看不见了。 棠梨摸了摸自己莫名其妙流泪的眼睛。果然人到清明就是会变得感性起来。她一转头,看见她那一贯嘻嘻哈哈的哥哥,竟然哭红了眼睛。 “……喂,你该不会想碰瓷,向爸妈告状,说我今天打了你吧。” “我是那种人么!我就是,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控制不住眼泪……” 电影放映结束,两两成伴的观众鱼贯而出。人们站在伞架旁排队拿回自己的伞,地上滴着先前从外面领回的水渍,像是伞挤挤攘攘落下的汗珠。 一人同朋友抱怨道:“什么烂片,早知道带你去看隔壁《九命猫》了。” “你不是看过了么?” “你又没看过。我可以陪你看嘛。真的很好看的,讲的一只猫爱上了它的主人,又用九条命想要救回它的主人。特别感人。” “我知道,你看什么都觉得感人。”朋友推了推眼镜框。 “这次真的不一样!结局特别悲伤,主人最后回来了,却忘记了他的猫。而猫则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小猫。太虐了……”说着说着这人眼里就泛起泪花。 同行人默默递上一包纸巾,又在出门前帮朋友撑起伞。商场门口便是地铁站,有个年轻人在那支着摊子卖画。雨水滴到了画上,不过年轻人也没在意。 “这边有点漏雨,打湿了可就不好卖了。”他们好心提醒道。 “没事,我就是来体验一下街头卖画的感觉,采集灵感……对了,你们刚才在谈论那部猫片吗?我也觉得故事讲的很好,完全就是艺术啊。”卖画人感慨。 “对吧!就是结局太悲伤了。听说好多人看完在网上吐槽呢,希望编剧能改结局。结果原作者说:‘就是这样才有现实感!世上哪有那么多美满的结局,死了就是死了,忘了就是忘了,可没有一个能为你扭转命运的心软神明。’唉唉。” “……都能写出来猫有九条命了,究竟在讲究什么现实感。”眼镜兄面无表情吐槽道,“真要说起来,现实比故事难道不是不讲道理得多么?比如这年年清明都要下雨,就很不科学。” “非也,非也。”卖画人装模作样地拿出把纸扇,一边扇一边讲,“说到清明为什么总下雨,你们听过那个说法吗?说是如果你某天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或是遇上某个陌生的人,忽然身体不自主地落泪了,那便是你前世在这里经历过太过悲伤的事,又或是那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曾令你感到深刻悲伤。你的灵魂已忘记一切,它却下意识地替你落泪了。所以啊,大概就在清明这一天,曾发生过太多悲伤的事,就连老天都在哭呢……等等,你们怎么真哭了?” 柏墨看到这对同行的路人忽然眼眶红红,眼泪流流,心想莫非自己的讲故事能力越发厉害了。结果他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腿上也挂着泪,他一摸脸,到处是水。 路的尽头,一柄黑伞默默没入人流。 …… 定苍山脚下,手持黑伞的青年正要上山。路旁长椅上坐着个大块头的小伙子,看上去有些凶。 “兄弟呀,进去就迷路的,和我一起坐在这就好啦。你看,我早上给脑袋撞了个大包,在这休息一会儿,就不痛了,眼见着很快就要好了呢。这可比医院好使。”一副恶人模样的小伙憨厚邀请道。 “我来带一位小朋友回家。”青年声音清冷,倒是并不冷酷。 “噢噢,原来是找人啊。现在的小孩也太贪玩了。不过不要紧,这可是定苍山,世上最安全的山了。你家小孩肯定没事的,别担心!说起来,小兄弟家在何处啊?倒是听不出口音嘞。” “居无定所。不过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呀。”青年翘起嘴角。 “嘿嘿,你说话真有意思。那你去吧,我替你在这守着。要是有小孩出来了,我就叫他在这等你。免得你们错过了。” “谢谢。”青年不知从哪拎出个纸袋子,“包子,热的。算是给厉兄的谢礼。” “好香啊,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小伙子也不扭捏,没有深思那句谢礼的意思,埋头大嚼起来,他从没吃过这么香喷喷的包子,一个包子下肚才反应过来,“哎,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姓厉?” “你的父母为了给你准备下周的生日惊喜,打算后天悄悄飞来这个城市。听说最近机场那边容易出车祸,早上亲自去接他们,或许更安全些。” “啊,啊,好的,谢谢……” 独自到大城市打拼的青年有些摸不着头脑。车祸?机场周围近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车祸呀……不知怎的,他却选择打开备忘录,翻看起后天的行程。 第137章 有水滴了下来,把屏幕晕得模糊:“哪来的雨水?不是,我怎么哭了?我眼睛怎么这么红?!” 他猛地抬起头,黑衣黑伞的青年已不见踪影。 山上路难行,持伞的青年如履平地。以往将外来者耍得团团转的白雾,此刻也贴心地四散开来,甚至勾出图案来为青年指路。 路的尽头,有一块圆润的石头。石上蜷缩着一只酣睡的白猫,尾巴盖住小身子,毛毛一起一伏。 雨停了,青年收了伞,蹲在猫跟前,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 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睡梦中的猫动动鼻子,缓缓醒来。它睁开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整个猫头带着刚起床的茫然。 茫然中,猫看见了一张漂亮的脸。 带着笑意的璀璨金瞳,用猫最熟悉的目光,盛住了猫全部的身影。 “这里有一只可爱的小猫,想要跟我回家。”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感谢一路看至这里的你—— 这对苦兮兮了大半本书,番外会写一点后续的甜甜现代日常。神明大人和他的猫从此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就像每一对平凡的小情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