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结婚,好吗》 01 diy木地板、绿色格子窗帘、淡蓝色直线条床单、海豚图样枕头套、木黄色桌椅,以及一本白色的日记。 这是那本日记封面上唯一的一行字,用他最喜欢的紫色水性笔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小脚印,涂成黑色的小脚印。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一号,我爱上了他。 其实,我跟他不常见面,我在高雄念书,而他在台中,我们之间经常被大约两百公里的距离所隔开,虽然两百公里的距离很容易就可以缩短,但因为他的一些……算症头吧!我们见面的机会变得少之又少。 他坐车会晕车,坐飞机会晕机,只有骑机车时比较正常点。 我的朋友都问我:你这样不是太辛苦了吗? 是的,在他们看来,我是很辛苦。我家住台北,我一个人到高雄念书,我只能利用放假的时候,坐长途车到台中找他,而他从来不曾主动找我,就因为他坐车会晕车,坐飞机会晕机。 高中时,他的父母亲离婚了,由父亲取得他的监护权,但也在同一年,他父亲在工地里,从二十三楼摔了下来,当场死亡。 他开始半工半读,也搬离原来房租较贵的租处,住进了我家。 他一个月付我妈四千五百元的房租,住在我家四楼那间有阳台的房间里,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大陆的那一年,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刚好是我的生日,九月二十号。 而我跟他的故事,也从那一天开始。 「喂!这里有个蛋糕给你吃,今天我生日。」我敲了敲他的房门。 「不,谢了,我不喜欢吃蛋糕。」他没开门。 「这是我妈叫我拿给你的,你不吃也该开个门说话吧!」他怪没礼貌的。 「不!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我的房间。」他说着,一样没开门。 「你……」我有点火了,「算了,不吃拉倒!」我拿着蛋糕就往楼梯走去。 「谢了,我不喜欢别人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我踩下楼梯的脚步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停止,心里燃起莫名之火。 「是吗?那谢了,我不喜欢陌生人住在我家!」我开始受不了他的语气。 「我叫林翰聪,双木林,翰海的翰,聪明的聪。这样就不是陌生人了吧?」他说。 他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是那么理直气壮,顶得我是恼羞成怒了。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一样问得那么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走回他房门前。 「因为我不喜欢住陌生人家啊!」他说。 我的天啊!这傢伙是从哪里来的啊?哪一族的原住民啊?他每天拿銼刀磨牙齿吗? 「那就别住啊!」我真的火大了! 「你是处女座的?」他问,似乎感觉不到我的火气都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讶异着。 「因为你刚刚说你今天生日啊,九月二十号,是处女座对吧?」 呃……我突然发现我的智商变低了,一路被他压着打,一点还手的馀地都没有。 「那又怎样?你对处女座有什么意见吗?」我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他说他不喜欢处女座的话,我马上把蛋糕往他房门砸去。 「没啊,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说生日快乐。」 我手上的蛋糕差点走火,下巴差点垂到地板上。 「你说什么?」我贴近房门。 「我说,生日快乐!」他又说了一次。 这次他的语气跟前面的语气大不相同,变得好轻、好温柔,我发现他的声音很好听。 「馨慧啊,下来吃生日麵线囉!」妈妈在楼下叫着。 「喔,我马上下来!」我拉高嗓子回答。 「你叫ㄒ1ㄣ ㄏㄨㄟ啊?」他在房里问着,那该死的门还是没开。 「不行啊?」我火气还没消呢! 「哪个ㄒ1ㄣ?哪个ㄏㄨㄟ啊?」他又问。 「不说拉倒,我不喜欢逼别人做他不想做的事。」他那该死的理直气壮的口气又出现了。 「馨慧啊,顺便叫林同学一起下来吃啊!」妈妈又在楼下喊着。 「听到了吧?林同学,我妈叫你下去吃寿麵啦!」我愈来愈觉得不耐烦,跟这傢伙说话超过三分鐘的话,可能会吐血。 「不,谢了,我不喜欢吃麵线。」他又来了。 「哼!懒得理你了,不吃拉倒!」我往楼下走去。 「谢啦,我不喜欢别人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他的声音又从房间里传来。该死!真是该死! 我的生日,我们故事的生日。 02 他搬进我家的那天晚上,没有出过房门一步,所以我也没看到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我第一次看到他,已经是生日过后第三天了。 「馨慧呀,林同学跟你同年喔,人家很乖的。」妈妈织着毛线衣,「他一个人半工半读,在加油站打工,晚上还要去上课,你可要多学学人家!」 「学他?妈,你有没有发烧啊?」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还伸手摸摸妈妈的额头,「他哪里乖啦?说话怪没礼貌的!」 「那是你太凶了,应该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妈妈说。 「我太凶?不会吧?我的温柔是中山女中出名的……」 「的糟糕。」妈妈打断我的话,还帮我接下去。「你自己说,弟弟他一年跟你说几句话?」妈妈开始训话了。 「那是他还小,脾气差,而且思想幼稚,当然跟我没话讲啊!」我强力反驳。 「是吗?那他跟你大表姊怎么那么好?」妈妈瞄了我一眼。 「那是大表姊受得了他啊!大表姊脾气好啊!」我摘了颗葡萄往嘴里塞。 「那不叫脾气好,那叫温柔!」妈妈又瞄了我一眼。 「之所以帮你改名字,就是希望你能有康乃馨的特质,温柔贤慧。」妈妈放下毛线球。「结果还是没什么用。」她无奈地摇摇头。 「本来的名字还不错啊,是你自己要改的,我又没叫你改。」我又摘了颗葡萄。这时门打开了,那个该死的傢伙回来了。 他边说边关上门,我看到他的书包上写着「开南商工」。 「哇!有葡萄耶!谁买的?」我弟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我面前这一串葡萄。 「我买的,要吃付钱!」我指着葡萄说,但我的馀光却瞄向他,林翰聪。 我承认,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真的很不好,如果只是以说过话,而没见过面的情况来说的话。 但我现在更应该承认,我对他的印象彻底地改观。 他坐在门口旁的穿鞋椅上,慢条斯理地解开鞋带,很整齐地把鞋带「摺」起来,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把鞋带摺成那样。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开始擦拭鞋底边缘,再擦鞋面,那双鞋子看起来真的很亮丽。 然后他把摺好的鞋带塞进鞋子里,在鞋面上吹了两口气,摆进那个……那个我现在才发现的新鞋架? 他坐回穿鞋椅,慢条斯理地把袜子脱下来,那是一双白色的袜子,没有任何花样,就是全白的,我看不见任何一丝脏掉的地方。 他先拿起一隻袜子,把它拉撑,然后开始捏线。你一定不相信对不对?但他真的捏出一条线,就是那种新买的袜子才会有的摺线。袜子也很听话,像是飞利浦之后,一片平坦一样。 然后他拿起另一隻袜子,做出一样的事。这一幕看得我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他提起那两隻被「整」过的袜子,转身往楼梯走去。 我真的对他彻底改观,从来没看过男孩子这么龟毛的。 但这次的改观并没有改得好一点,因为他一样讨厌! 「阿聪啊,来吃葡萄。」妈妈对他说。 「不,谢了,我不喜欢吃葡萄。」他的口气跟三天前完全一样。 他逕自往楼上走,在这同时,我跟他四目相接,那眼神像是…… 像是……像是在对我说:「谢了,我不喜欢别人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姊,你发花痴啊?」我弟弟在我面前挥了两下手。 「赵家伟,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我瞪着他。 「女孩子家要温柔,才刚说过你就忘了!」我妈妈又瞄了我一眼。 「妈,她如果会写『温柔』这两个字,明天太阳就不会出来了啦!」家伟说。 「赵家伟,你皮痒吗?」我摘了颗葡萄,白了我弟一眼。 「好男不跟女斗,我要去睡觉了!」我弟顺手拔了颗葡萄,转身往楼梯走去。 「我也要去睡觉了。」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馨慧啊,拿葡萄上去请林同学吃啊。」妈妈交代着。 「他刚刚不是说不喜欢吃吗?干嘛还要拿给他?」 「人家是客气!快拿上去!」妈妈也摘了颗葡萄。 「你不知道上次我拿蛋糕给他,他有多没礼貌啊!」我跺着脚。 「那不叫没礼貌,那叫客气。快点拿上去!」 我不情愿地拿着「我买的葡萄」,不情愿地走到四楼。 「喂!林同学,我妈叫我拿葡萄给你吃。」我连门都不屑敲。 「不,谢了,我不喜欢吃葡萄。」这该死的傢伙一样没开门。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葡萄是我买的,我也不想让你吃!」我拿着葡萄往楼梯走。 「喔,那谢了,我不喜欢吃别人买的东西。」他的口气一样惹人厌。 「懒得跟你斗,我要去睡觉了!」我边下楼梯边说。 「嗯,谢了,我念书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吵。」 他的声音从房里传来,还是那该死的口气。 我发誓,我赵馨慧这辈子如果还会拿东西给林翰聪吃的话,那林翰聪一定拉肚子拉到脱肠! 「拉死他!拉死他!拉死他!」我提着葡萄回到房间,口中还拚命唸着。 「拉死他!拉死他!拉死他!」 处女座的龟毛,其实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03 他虽然住在我家,但要见到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记得「葡萄事件」之后,大概过了两个多星期吧,我才第二次见到他。 那天我刚从补习班放学回家,回到家才想起,妈妈跟着爸爸去香港出差,我得自己打点晚餐,好死不死的,妈妈给的伙食费在弟弟身上,而他那双小时候没被妈妈打断的腿,这时候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晚上九点多,我身上只剩十二块,晚餐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一个人呆坐在房间里,肚子饿得没办法看书,音乐听到想把音响砸烂,嘴里咒骂着我弟,顺便啃着冰箱里那块早就硬邦邦的凤梨酥,喝着冰水,脑袋里想着要怎么好好跟我弟弟算这笔帐。 先说好,我家不是甲级贫户,不是没东西吃,也不是没东西煮来吃,而是我不敢碰瓦斯炉,也不会煮东西,因为小学时,有一次我跟弟弟玩家家酒,也顺便把我的头发烧了…… 「喂!你一个人在碎碎唸个什么东西啊?」 这时我房门外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也叫了好大一声。 「谁?是谁?」我马上跳到床上,抱着枕头发抖。 「我啦!林翰聪啦!」他听起来好像很受不了我似的。 「你怎么在家?」听见是他,我这才稍稍地放心了,但我还是没放开枕头,因为我不知道这傢伙对我来说是不是具有危险性。 「我为什么不能在家?」他反问我。 「你不是夜校生吗?应该在学校里吧。」 「今天考试,比较早放学啊。」他回答得好像我不是学生,不懂他的生活一样。 「那你跑到我房间外面干嘛?」我问。 「我听到楼下有声音,下来看有没有小偷。」他说得好理直气壮。 「小偷?喂喂喂,这是我家耶!你把我当小偷?」我气愤地打开房门,对着他吼:「你才像小偷呢!」 「我像小偷?你有看过小偷给别人钱的吗?」说着说着,他拿出一叠钞票给我。 「你干嘛给我钱?」我满肚子问号。 「你弟出门前交给我的,他说他今天要睡同学家,不回来了。」 「我弟?」我还是一肚子问号。 「对啊,那个每天在你家里跑来跑去的小毛头啊。」他面无表情,说得好自然,「你没有弟弟啊?那他是谁啊?小偷吗?」 「喔喔喔!不不不!他是!他是我弟!」我接过他手上的钱。 「还有,你妈刚刚有打电话来,她要你千万小心,别开瓦斯炉。」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往楼梯走去,「她说她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女儿没有头发。」 他的声音在楼梯间回盪,我的视线里只剩下他一步步往楼上走去的脚步,而我的耳朵里,似乎还听见他的窃笑声。 「不许笑,林翰聪!」我朝着楼上大喊。 「我没有笑啊。」伴着关门声,他的声音里漫出明显的嘲笑味道。 「有!你有!」我气得在房门口直跺脚。 「你说有就有吧,我不喜欢跟女孩子吵这种无聊的问题。」 咦?无聊?这可攸关我的面子问题耶!他怎么这么说话啊! 「你才无聊呢!」我走回房间,用力把门一甩,整个人气得受不了,而肚子早被火气给填饱了。 我发誓,从今以后,如果我赵馨慧再跟林翰聪说任何一句话,那林翰聪的嘴巴一定会烂掉! 「烂掉!烂掉!烂掉!」我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写上我刚刚发下的毒誓,顺便把上次发过的「拉肚子毒誓」也写上去,因为我的脑袋得拿来背课本上的东西,为了避免我忘记我发过的毒誓,我得把它们写下来。 「烂掉!烂掉!烂掉!」我边写边骂,边写边骂。 04 隔天早上醒来,迷迷糊糊地往楼下饭桌走去,迷迷糊糊地坐在饭桌旁,等着妈妈把我多年来如一日的早餐放到我面前。我每天的早点都是两颗荷包蛋、一碗麦片加牛奶。 这样的早餐我已经吃了四年了,从国二开始补习到现在,没有一天不一样。 才刚坐下没五秒鐘,我才想起妈妈不在家,也就是说,我得过着「自食其力」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还有十天。但奇怪的是,妈妈不在家,为什么厨房里有声音? 是弟弟吗?不不不,不可能!那年火烧头发事件的受害者不只我一个人,我也顺便把我弟弟的眉毛给烧了,所以他跟我一样,不会轻易走进那个伤心地。不是妈妈也不是弟弟,那在厨房里的是谁?小偷吗? 我站起身,躡手躡脚地往厨房走去。如果那真的是小偷,至少他不会因为听到声响而发现我的存在。 但我看到的不是小偷,或者,也可以说他是小偷,一个昨晚拿钱给我的小偷…… 「喂,你在干嘛?」我站在厨房门口问着。 他回头看了我一下,又转头做他的事。他到底在干嘛? 他在煎蛋,旁边的果汁机里还有东西在翻搅着,深橙色的,应该是木瓜牛奶。 「喂,你哑巴啊?」我不耐烦地问,他太没礼貌了,别人问话也不应不答的。 「你瞎子啊?我在做早餐啦!」他的口气还比我凶。 「你会做早餐?」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同时怀疑我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他又没搭理我,只见他拿出麦片跟碗,把麦片倒进碗里,再倒牛奶进去,接着他转身把锅里的蛋铲起,很熟练地放到盘子里。 我的眼睛差点没掉下来,我不敢相信那是一个男孩子煎的蛋。 两颗蛋像太阳一样,没有一点点焦掉的痕跡,我发现我妈煎的都没他的一半好。 他拿起那一盘蛋,还有那一碗麦片牛奶,从我身边走过,擦身而过时,他还瞄了我一眼。我的视线跟着他移动,身体也跟着他走出厨房。 他把蛋跟麦片放到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旁边,又瞄了我一眼,又跟我擦身而过,回到厨房,开始洗锅子、收拾流理台,然后拿出一个杯子,把果汁机关掉,把果汁倒出来。 我想那个杯子一定是他自己的,因为我没看过那个杯子,就像我没看过那个放在我家门口的新鞋架一样。 「慢慢吃吧,我要去上班了。」他边喝果汁边说,拿起他放在客厅沙发上的书包,然后穿上加油站的制服背心,往门口走去。 「这……这是我的早餐?」我呆掉了,整个人像是看到什么世界奇观一样,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陌生,这里好像不是我家一样。 他一样没回答,逕自穿好鞋子就出门了。 我努力、用力、卖力、使力地回过神来,走向餐桌,拿起那张他留下的纸条。当我看完这张纸条,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乾堂婶要麻烦你一件事,在我出国的这十一天里,可能要麻烦你照顾一下家伟跟馨慧。家伟才国一,很皮,但还算乖,不会惹什么麻烦。馨慧比较稳定,但脾气不好,这一点我要麻烦你多担待一下。我想我留给他们的钱,应该够他们支付这十一天来的开销,但以防万一,这五千块你就带着,算是帮他们保管着,如果有什么意外花费,也就不会那么麻烦。 家伟的习惯比馨慧好,他自己会打点自己的吃喝,只是比较会乱跑,别让他跑太远就好。至于馨慧,因为她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所以我想麻烦你,早上替她煎两颗荷包蛋,再泡一碗麦片牛奶给她,中午她会自己在学校吃,至于晚上,你就盯着她,别让她不吃饭就好。 乾堂婶知道你晚上要上课,早上要上班很辛苦,所以我打算不收你房租,做为你帮忙这十一天的酬谢,希望你能答应。 乾堂婶?这是怎么回事?我妈是他的乾堂婶?乾堂婶是什么啊? 我只听过乾哥哥、乾妹妹、乾爹乾娘的,没听过乾堂婶耶! 好啊!妈妈居然洩我的底,等她回来,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她! 看着桌上的早餐,我突然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是这四年来始终不变的早餐,陌生的是,这不是妈妈做的。 我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在荷包蛋上洒了点酱油,然后把它吃下去。 我拿起汤匙,习惯性地在麦片上加了点果糖,然后把它吃下去。 我发誓,这是我在地球上生存了十七年以来,最奇怪的一顿早餐,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觉得它挺好吃的,虽然没什么妈妈的味道,但我居然也没有噁心的感觉。 自从我认识林翰聪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一点好感,从来没有,所以我一直以为,只要是跟他有点关连的东西,我都不会喜欢。 但今天的早餐,我居然吃下肚? 这真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吃完早餐,回到房间穿制服拿书包,看到书桌上摆着的那本记录「誓言」的笔记本,我才想到,昨晚发了个「如果我再跟他说话,那他的嘴巴一定烂掉」的誓,那刚刚我跟他说了话,不就…… 算了,那种人,说话一点感情都没有,嘴巴烂了最好,我才不会看在他做早餐给我吃的份上可怜他呢!我才不会呢!绝对不会! 你做的早餐里,有另一种感觉的味道。 05 严格说起来,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所以,从他做早餐给我吃的那一天开始,我真的没再跟他说话。而爸妈不在家的这十一天里,我弟弟跟他变得很要好,每天晚上黏在他身边,跟他有说有笑;至于我,则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书,除了洗澡之外,我没有出过房门一步。 当然,他一样龟毛,一样难懂,一样有那些令人受不了的习惯。每天,他下课回家的时间大约都是十点半左右,他一样会把那双袜子捏出线来,一样会把鞋子擦得晶亮,一样一言不发地上楼,也一样在上楼时瞄我一眼。 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我却感觉得到,当他的眼神跟我的目光相接时,他并不是那么讨人厌的,当然,这愚蠢的想法只会在我脑海里短暂停留两秒鐘。 十一天的时间其实过得不算太快,因为整栋房子就只有三个人,他、我弟,还有我,我每天早上叫弟弟起床之后,就会在餐桌旁等待我的早餐。这一段等待的时间,就只有我跟他独处,所以当我的「一日之计」必须跟他一起度过时,我就觉得那十天的时间实在过得挺慢的。 跟他没有说话,就没有磨擦,也就没有坏心情,但我突然有种不太习惯的感觉,虽然我跟他也才说过几次话,但可能是因为跟他吼惯了吧,看到他的脸,都有种忍不住想骂人的衝动。 终于,十一天过了,明天晚上,妈妈就会回到台湾,一想到可以不再吃他的早餐,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记得那天是十月十七日,一九九七年,我坐在书桌前,看着行事历,上面清楚写着: 十月十八日:妈妈要回家囉!晚上十一点十分降落,中正机场,新加坡航空。 我很兴奋地閤上行事历,走出房门,正准备去刷牙准备睡觉时,楼上传来弟弟跟他聊天的声音。 「这是谁啊?」弟弟问。 「那旁边这个是你爸吗?」弟弟又问。 「那这个女孩子又是谁啊?」 「满漂亮的耶!你女朋友啊?」 我好奇地悄声往楼上走去,看见他们两个正在阳台上聊天,弟弟的手上拿着两张东西,一张是照片,一张是a4大小的纸。 我躲在楼梯旁边,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先说好,我只是好奇,并不是个天生当间谍的料。 「家伟,我问你一些问题,但你一定要保密,不准说出去喔。」他说。 「好啊,没问题,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你姊是不是很讨厌我?」他转身面向我弟。 我?怎么说到我身上来? 「我姊?我不知道耶,她谁都讨厌啊,连我她都讨厌。」说就说,我弟还比手势,亏我待他不薄,他居然这样出卖自己的姊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是不是很不喜欢我?」他站直了身子。「就像是看到蟑螂一样讨厌?」 「不会吧?至少她没拿拖鞋打你啊。」 我看见林翰聪脸上的表情,像是彻底被打败了一样,一副要跳楼的样子。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什么?」他又问。 「没有啊。我跟她一年说没几句话,她也不会主动来跟我说什么。」 「喔……那没事了,我问完了。」他转身面向外面,趴在阳台上。 「你为什么问我这些啊?你喜欢我姊?」我弟弟拉着他的衣服,问他。 「没为什么,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讨厌我而已。」 他又是那种欠扁的口气。 「她不讨厌你吧?我看过她讨厌别人的样子,但她没用在你身上啊!」 「怎么说?」他把头别向我弟。 「她高一的时候,有个建中的男生要追她,还追到我家来喔!」 完了,他开始比手画脚了…… 「那个男生抱了一束花,站在我家楼下,那天下大雨,他就在楼下淋雨耶!」 「那天是我姊的生日,他要把那束花送给她啊!」 「我姊本来不理他的,但我妈说,别让人家在楼下淋雨,不然会感冒。」 「我姊很不情愿地拿了把伞下楼,然后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她把那束花扔到那个男生头上,还跟他说了一句话。」 求求你,赵家伟,别说出来,拜託…… 「这束花刚好可以当伞,你就将就着带回家吧!我不喜欢你,别再跟踪我回家!」 「说完她就关上门,那个男生还一脸错愕地站在那边好一下子才走耶!」 真是养老鼠咬布袋耶!我真不敢相信这是我的亲弟弟,同一个妈生的,却这么轻易地就把我给出卖了。 「所以如果你喜欢我姊,别送花给她。」 「喔,谢谢你的忠告,我知道了。」他笑倒在一边。 「知道我姊的恐怖了吧?」 「嗯,我知道了!」他摸着肚子说,「你该睡觉了,家伟。」 「你还没跟我说这女孩子是谁耶!」我弟拿起那张a4大小的纸。 「没啦,这是我乱画的。」他推着我弟离开阳台。 「你不说我就不去睡喔!」我弟威胁着。 他没说话,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从我弟手上拿回那两张纸,然后关上门。 我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躲起来,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在偷听他们说话。 这下我弟弟的皮可要绷紧了,把老姊我的情报卖给敌人,罪大恶极,不好好整整他,我就不叫赵馨慧! 坐在房间里,我居然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我在想着,我对他很凶吗?不然他为什么要抓着我弟弟问那些问题? 或许我真的很凶吧,但为什么他不自己想一想,他的口气也很不好啊! 跟这种没礼貌的人说话,是很痛苦的事耶! 我边刷牙边想,除了盘算该怎么跟我弟算帐之外,还想着,我是不是应该稍稍放低姿态,毕竟他住在我家,每天这样怒目相向也不是办法。 于是我回到房间,拿出那本「誓言记录簿」,在上面写下: 如果他先跟我说话,而且不再用那么讨厌的口气,我就原谅他。 他的口气可能好一点吗? 管他的!反正嘴烂掉的又不是我。 打是情,骂是爱,那模糊的讨厌是什么? 06 隔日,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八号,妈妈跟爸爸从香港回台湾的日子。 一整天,我都抱持着一种很期待的心情,很高兴地吃完他做给我的最后一顿早餐,很高兴地到学校去,很高兴地上课,很高兴地放学回家,很高兴地等待晚上的来临,却很不高兴地想起一件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机场! 这下子糗大了。妈妈打过电话回来,问我们要不要去机场接机,我还很大声地回答:「当然要!」 结果我竟然忘了问妈妈该怎么去机场,这下子可惨了! 我开始打电话问大伯、二舅、三婶、四姨,结果是: 大伯出差去高雄,二舅加班不在家,三婶打麻将中没空理我,四姨心肠最好,但心肠好没用,她不会开车,而我四姨丈去世好几年了。 这下子怎么办?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乾着急,我弟则在房间里听〈灌篮高手〉的原声带,连帮我想想办法都不成。 眼看时鐘从七点慢慢地走到九点半,爸妈搭的班机十一点十分就要降落了,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电话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馨慧啊,妈妈再十分鐘就要登机囉,你确定要来机场接我跟爸爸吗?」 「确定啊!妈,你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去啦!」 「好,那我们晚点见囉。」 掛掉电话,我好面子的心与我的焦虑感在扭打着,天知道我有多爱面子,天知道我有多笨…… 没办法了,就坐计程车吧,希望我身上所剩的四百元够付计程车费。 我回到房间,拿出旅游手册,翻找着桃园中正机场的所在地,地图标示得很清楚,明白地告诉我,桃园就在台北的隔壁,所以,应该一下子就会到了吧! 换好衣服,看看时间,九点五十一分,该是出门的时候了。 我拉着弟弟出门,把灯都关掉,把门锁好,走到巷口,开始拦找计程车。 「你们在这里干嘛?」这时有个人在我们身后说话,我回头,是他,林翰聪! 他骑着脚踏车,揹着书包,看起来应该是刚放学。 「我们……我们要去机场接我妈啊!」我不屑地应着,因为他的口气没有好多少。 「你们要怎么去?」他问。 「我……要你管!我们用走的、用坐车的、坐飞机的你都管不着!」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凶的,只是我在想,如果我告诉他,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去机场,只好选择搭计程车,依他的个性,一定会把我笑个半死,我才不想被他笑呢! 「看这样子你们是要坐车是吗?坐计程车?」他的口气还是一样糟。 「用不着告诉你!」我回过头,不想理他。 「我载你们去吧。」他把脚踏车丢到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开来。」他说完就往另一条巷子跑去。 他有车?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小伙子有车?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啊? 从认识他到现在,他的每件事情都令我惊讶,从那双袜子开始,到做早餐,到我妈是他什么乾堂婶,到现在突然间冒出一句:「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开来。」这是一个年纪才十七岁的傢伙该说出来的话吗?我的天啊! 我真想告诉我妈,我们家住进一个不明份子,可能是贩毒的,应该早早将他鞭数十,驱之别院。 没一会儿,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我们面前,我弟在一旁「哇」了一声,我也跟着「哇」了一声,如果我的汽车知识告诉我我没错的话,那么现在停在我们面前的这辆车是一台雅哥,亮晶晶的白色雅哥。 「上车吧!」他摇下电动车窗,面无表情地对我们说。 也不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可能是被那台车给吓昏了吧,我居然没有反抗,乖乖地上了车,还自动系上安全带。 车子里很舒服、很安静,我想我猜的真的没错,因为方向盘上有个大大的「h」,我想,那应该是 honda 吧。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只记得我们已经上了高速公路,我才想起要问他,这部车是哪里来的。 「我爸的。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我只记得,在问完话之后五分鐘,他才回答了我这一句,之后,我们安安静静地往中正机场前进,连我弟都没有废话一句。 啊!我忘了说一个重点,在我们上车后,他用很严厉的眼神及言词告诉我跟家伟,「这是我第一次载人,也还没有驾照,想打电话加保的话,请在两分鐘内告诉我,不然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就没有公共电话给你们求救了。」 那两分鐘里,我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也没有要求打电话加保,我只是把安全带系得更紧,而且发了一个誓— 从今以后,如果我赵馨慧再坐上林翰聪的车,那他的车就会在我下车后爆炸! 如果没有 honda,我会不会没有你? 07 他的车,我想是爆炸不了了…… 爸妈从香港回台湾之后,我记得有一个星期日,我去补习,好死不死,下了一场大雨,大得让人受不了,大得我那天完全没了淑女形象。 那天很倒楣,记得我是早上九点半的补习课,早早就从家里出门了,因为那天要考试,我打算到补习班再k一下书。 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书念得太晚,所以那天我搭公车时,精神状态不太好,居然搭错了公车,更惨的是,我还在公车上睡着了,等我醒来时,我看了一下窗外,还觉得很纳闷,为什么我没看到台北车站? 而出现在我眼前的,竟然是圆山大饭店! 我急忙揹起书包下车,想赶紧搭另一部公车回补习班,等车时,我看看时间,心想,我应该可以赶得上考试吧。一边想着的同时,我的手一边在书包里摸索着…… 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在哪里? 完了完了!八成是掉在刚刚的公车上了!我的天啊!我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身上又没有钱,人生地不熟,脑子里一片混乱和焦躁,当下我马上问了旁边的路人。 「请问一下,这是哪里啊?」 「士林啊!」他纳闷地回答我。 士林?不会吧?我真这么糟糕吗?随便坐错一台公车都会坐到台北车站,我怎么这么会挑,挑到一台跑士林的? 当时我真是万念俱灰,心里急得像热锅上被烹煮了好几次还茍延残喘的蚂蚁,身上一毛钱也没有,活像个刚从乡下来,在台北迷了路的小乞丐。 我发誓,那是我第一次跟别人借钱,而且我这第一次还给了一个不认识的老伯,满口听不懂的山东口音的老伯。 我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五块钱,小心翼翼地走到某个怪怪的建筑物附近,小心翼翼地找了个公共电话,小心翼翼地打电话回家。 「喂,妈,我……我在士林……」我快哭出来了。 「你在士林干嘛?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对啊,可是我、我坐错公车了……哇!」我的眼泪滴在手臂上,「而且……而且我的钱包也丢了啦,哇……」 「你都多大了?哭什么啊?你在哪里啊?」妈妈开始骂我。 这时开始下起大雨,很大很大的雨,我感觉我的遭遇非常凄凉。 「士林啦……」我慢慢勇敢地收起眼泪,「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你等一下。」妈妈放下电话,随即有另一个人接起,是他,林翰聪。 「你在哪里?」他问,令我惊讶的是,他的口气异常地……温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是士林……」 「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路名?或者是建筑物?」 「有……有一个怪怪的建筑物,像一艘船……」我四处张望,「啊!我看到了!剑潭站!我应该是在捷运站附近吧。」 「好,你在原地等我。别乱跑喔,我马上到,等我二十分鐘!」 然后他把电话放下,我妈又把电话接起来。 「妈,爸爸不在吗?为什么是他要来接我?」我满头问号地问着。 「你爸爸刚跟你大伯去医院看阿公。你别乱跑啊,翰聪已经出门了。」 妈妈掛了电话,我也掛了电话,听着那五块钱掉进电话里的声音,我心里面像是一面锣被槌子敲了一下,怪怪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雨下得很大,我的心情很坏,加上雨把气温拉低,只穿着短t恤跟一件薄衬衫的我,感觉到些许凉意。 但我突然想到他刚刚在电话里的声音,好轻、好柔,听起来很舒服,不像平时一听就让人想扁人的他。那些许凉意,在我想到他的声音之后,突然慢慢暖了起来。 说真的,那等他的二十分鐘(其实不到,他大概十五分鐘就到了)很快就过了,当我在滂沱大雨中,看到他淋着雨从路的那一边向我跑来时,心里有些不忍,但感动的感觉佔了绝大部分…… 「笨蛋!」这是他跑到我面前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知道那时我是脑子不清醒还是冷过头了,我居然没骂回去,只是抬起头看着他,我也是那时才发现,他好高、好高,而他的眼睛,让我感觉好温暖。 那是我第二次坐他的白色雅哥,而那天下午补习班下课后,是我第三次坐他的车,他的车一样好好的,没有爆炸。 再一次就好,我就会迷恋上你的眼睛。 08 其实,我跟他相处的情况并没有因为那次的感动而有所改善。 他一样那副死样子,说话一样是那副嘴脸,口气一样那么欠扁,只可惜我是女的,不然我跟他早就开打了。 渐渐地,天气转凉了,时间过得很快,十二月一下子就到了,街道上充斥着耶诞气息,但我却无心过耶诞节,因为在十二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多,爷爷在马阶医院过世了,死于淋巴腺癌。 我向学校请了三天丧假,也向补习班请了一个星期假,在家帮爸爸料理爷爷的后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在他给爷爷烧香的时候。 我记得那天在医院里,爸爸跟妈妈面向西方而跪,一跪就是三个鐘头,从爷爷被送进加护病房开始,爸爸就每天守在爷爷身边,直到天亮,才由妈妈接手,而他自己带着满身疲惫去上班。 爷爷去世那天,爸爸没掉一滴眼泪,只见大伯跟三叔都哭得好伤心,而我跟妈妈、弟弟也抱头痛哭,就只有爸爸,他一个人站在医院长廊的尽头,抽起已经戒了八年的菸。 那天,爸爸在医院里打电话回家给妈妈,时间是晚上十点半,那天晚上的天气异常寒冷,林翰聪开着车载着我、妈妈,还有弟弟到医院去,而那天,林翰聪还要打工,所以载我们到医院之后,他随即到加油站去上班了。 但是让我奇怪的是,上楼之后,我从窗户往外一瞥,竟然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我之所以那么确定是他的车,是因为他的车牌超级好记,五四三八…… 我走下楼,慢慢走近他的车子,想看看他在干嘛,为什么没去上班。 我看见他坐在车里,拿着一张纸,在上面画着,那是一个女孩子的画像,长长的头发、圆滚滚的大眼睛,太阳眼镜戴在鼻头上。 其实我挺纳闷的,而且令我纳闷的还不只一点而已。 第一,我第一次知道他会画画,而且还画得很好。 第二,他不去上班,在这里画画干嘛? 第四,他异常地专心,连我已经站在他旁边了,他都不知道。 「喂,你在干嘛?」我突然恶作剧似地喊了一声。 啊!忘了,还有第五,他好像在掉眼泪…… 「你干嘛啊?吓死人啦!」他把头别向另一边,手在脸上擦拭着,并且很快地收起那幅画。 「你干嘛?不是要去上班吗?」我问。 「干嘛请假?大夜不是薪水比较多?」 「薪水又不是我的。」他还是没转过头来,手里忙着收拾那幅画。 「不是你的?那干嘛还做啊?」 「我只是帮朋友代班。」他收拾好那幅画,若无其事地坐在车里。 「喂,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啊?」我把身子趴在车上。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神看起来带着一点害怕。 「你在画谁啊?」我问,很故意的口气。 「要你管!」他居然凶起我来了? 「不说就不说嘛,干嘛那么凶?我是好心下来看看你为什么没上班,一个人在这里耶!只是好奇问一问你而已,凶什么凶啊?好心没好报……」我没好气地骂回去,还在他车顶拍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车里,直视前方。我看得出来,他在平復自己的情绪,因为我听得到他的呼吸声,而他的胸膛也因为呼吸而有明显的起伏。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居然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只是站在车门边,看着他的表情,再瞄一眼那幅他没有盖好的画,心里想着,该怎么打破这奇怪的气氛。 其实,我那天的情绪是很低落的,看到爷爷这样,再加上爸妈和亲戚们都那么难过,我的心情也非常差,脾气当然不好控制,加上他又那么不懂得在女人心情不好时别採高姿态,自然成了我迁怒的对象。 但他那天确实让我吓了一跳,因为他不但没有跟我吵,反而还下车,挺直身子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了句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因为你爷爷的事而……我很抱歉。」 我的表情怎么样?我当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讶地呆站在那里,像是被鬼吓到一样,许久不能动弹。 他从车上拿出那幅画,在我面前摊开,说:「你可以开始问了,我尽量回答你。」 这时候吹来一阵风,一片树叶打在我的脸上,痛,很痛,但我却没有伸手摸我的脸,因为他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面对面时,听到他用那么温和的语气跟我说话,而且让我更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忧忧地,很慎怜地,那般深邃地看着我的眼睛。 「对不起,我也不应该这么凶的。」我低下头,向他道歉。 不知道我跟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我只记得我们好一阵子没有说话,深夜的中山北路还有些喧嚣尘闹,身旁数台机车呼啸而过,捲起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双手捧在胸前,我跟他之间的氛围充斥着尷尬的味道。 「你不问吗?」他打破沉默,放下那幅画,稍稍弯下身子问我。 我抬头,眼光四处游移着,我好想再看看他那双忧蓝的眼睛,但自己的视线却……却这么地不听使唤。 「你多高?」我把手背在身后,鼓起勇气看着他。 「咦?什么?」他把身子弯得更低。 「好,我问完了,你继续画吧,我要上去了。」 我转身就跑,左手居然不自觉地向他挥手,我记得他那时的表情,呆呆的、笨笨的,好像被无缘无故敲了一下头一样。 医院的自动门打开了,我的心好像也打开了一样,没来由地,一阵轻松感瀰漫在心里,满满地、满满地,久久不散。 没多久,爷爷走了,医院的长廊回盪着大伯与三叔的哭声,妈妈掩着面,站在爸爸身后,弟弟坐在椅子上大喊着「阿公、阿公」,我抚着弟弟的头,靠在墙壁上哭了起来。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他只是递了一包面纸给我,在我肩膀上轻拍了两下,然后走向我爸妈,递面纸给他们。 是的,我又发了一个誓— 如果林翰聪以后都这么跟我相处,我赵馨慧也一定同等对待! 你对我好,我对你好,然后,我们会怎样? 09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上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医院外面,大概是他跟我的家人一样,心情不好吧。 一九九七年的耶诞节,是我最难过的耶诞节。唯一让我觉得有点意义的是,我跟他的相处,比之前好了很多。他不再用那种讨人厌的口吻说话,而且语气也轻了很多,虽然说出来的话都一样,但感觉就是差很多。 时间一下子就过了,转眼间,我跟他都升高三了。 「高三」这两个字代表什么? 学校一天到晚考试、考试、考试,除了考试,还是考试,就没有别的事做!一学期上没两次体育课,居然还打得出体育成绩?我真佩服台湾的教育体制。 当然,他也是,只是跟我不一样的是,他打算考四技二专,而我的目标是考大学。 一九九八年八月,他辞去了加油站的工作,把自己的积蓄花在补习费上。 早上,他到补习班上课,我到学校上课;晚上,他到学校上课,我到补习班补习。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交错,以及彼此都忙于自己的课业吧,我们即使在家里,也很少看到对方,当然,说话的机会就少之又少。 但忙归忙,一些疑问依然在我心底盘旋着。 我一直在猜想着,那张画里的女孩到底是谁,而我妈为什么是他的乾堂婶? 每次想起这些问题,打算问出口的时候,不是妈妈已经睡了,就是他的房门没开,你也知道他那死个性,房门没开表示他在用功,吵到他的话,他会像疯子一样乱说话。 我说过,他一直给我「完全模糊」的感觉,每件事都是那么地让我惊讶,就连我们都已经「这么久没见面」了,他还是可以吓我一跳。 九月二十日,一九九八年,我的十八岁生日,我很高兴,因为我可以去考驾照了。 而那天,他也要考驾照,因为那也是他的生日。 我不知道他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所以当我在监理所看到他时,我还以为他无聊到跟踪我到监理所,忍不住还瞪了他一眼。但当我看到他手上拿着考照题库时,我才慢慢会意,直到考完试,我才知道他跟我同一天生日。 下午,我在路考场边等他,看他开着车,在考场上奔驰着。 为什么我要等他?因为我要让他载回家,我懒得再等公车,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都是因为他让我在笔试时想着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所以我的笔试没过…… 我当然要叫他负责,谁叫他不早点告诉我! 他很厉害,我不得不这么说。 因为他的笔试一百分,路考也是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的,当他拿着驾照在我面前晃诱时,我只能羡慕,并且诅咒他。 但是,我们还是很和平地相处,不再像一年前一样,见面就斗嘴。 他考到驾照那天,是我看过他最快乐的时候。我想可能是成就感作祟吧,他居然要请我到 friday's 吃饭? 但是,人的遭遇是很奇怪的,乐极,就真的会生悲。 就在我们要出门到 friday's 的前一小时,他的车停在路边被别人撞到,真是倒楣得很。 而且好笑的是,撞到他车子的人,是他同学的女朋友,基于男人无聊且愚蠢的大方,他还笑着跟那个女孩子说:「没关係,小撞伤,不算什么,你没事就好。」 结果,我陪他到修车场给人估了一下修车的价钱,因为他无聊且愚蠢的大方,他自己赔自己七千五百元。 我做人是很善良的,所以当我们从修车场出来时,我跟他说可以不去吃 friday's ,把钱留着修车吧。但他硬说要,而且非常坚持。 天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反正我没啥损失,又有大餐可以吃,何乐而不为? 我们搭上公车,打算到基隆路上那家 friday's,等公车时,他就一直很不安,问他怎么了,他又说没什么,结果,他在车上吐得乱七八糟,我的新裙子也险些遭到波及,车上的乘客都在看着我们,而我手忙脚乱地拿面纸给他擦,还得帮他找塑胶袋,还好公车司机给了我们一个,不然我想他一定会「秽物染车」。 原来,他坐车会晕车,坐飞机会晕机,坐船会吐得更厉害,只有自己开车的时候,才不会有这种症头出现。 吃完饭后(其实他没吃多少),我再也不敢带他坐公车,只好陪着他走路回家,他一直叫我坐车回去,他自己走就可以了,但我总觉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然他请我吃了一顿,我陪他走一段路也不会损失太多,顶多脚会痠而已。 我不知道陪他走那段路是不是一个错误,但或许那个错是我引起的。 因为我问他,为什么爷爷去世那天,他会待在医院外面。 而他给我的答案,让我对他,有了另一种感觉…… 我是不是不讨厌你了?在那一秒鐘之后…… 10 九月天,最猖狂的,我想应该是颱风吧。 我觉得人很无聊,颱风就颱风嘛,干嘛还要给它取名字?而且要取也不取好听一点的,用的还一定是英文名字,用中文不行吗? 但学生还是挺喜欢颱风的,因为它会给你带来一些假期,如果它够凶的话。 只是,这些意外的福利对高三学生来说是没什么意义的。有时候学校表面上说不必上课,实际上还是会要求学生到学校自习,说是自习,其实是考试,说是考试,其实是找麻烦。 没办法,因为你是学生,所以你就得听老师的,如果你想毕业,想念大学的话。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念高职似乎比较好,虽然林翰聪是夜间部的,但是他的共同科(国英数)感觉上明显地比高中简单,但当然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科科有本难搞的书,他的专业科目,我可是一个字也不懂。 记得有一天,大概是九月底吧!有个@%#*$颱风在台湾肆虐着,而倒楣的是,它不够凶,所以我们还是得上课。 我大概是坐雅哥坐习惯了吧,反正只要他一有空,我想出门,他就会自动当司机,我也不会拒绝他,有轿车坐,谁会想去挤公车?何况又是这样的颱风天。 于是,我搭他的顺风车到学校,他自己再去补习班。 好死不死,当我在学校门口下车时,恰巧被我班上的同学看到,那天,当然免不了一阵「拷问」,她叫淑卿,是我的好朋友。 「喂,馨慧,今天载你来的是谁啊?」她拿出一包酸梅,递到我面前。 「没啊,我自己来的啊。」我急忙撇开视线,假装收拾桌上的讲义。 「少骗了啦!我都看到了,是个帅哥喔!」她的眉毛飞啊飞的。 「哎呀,就我说过的那个住在我家的男孩子嘛!」 「就是他啊?满帅的耶!叫什么名字啊?」她凑到我耳边问。 「你想干嘛啊?」我皱着眉头,看着她。 「哎呀,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嘛!」她说得好顺,我听得好奇怪。 这句话原来也可以这样倒装啊? 「你自己去问他啊。」我把讲义放到书包里,窗外的雨还是没停。 「小气!跟人家说一下也不肯……啊!该不会……你……」 她指着我,眼神里漫出狗仔队的味道。 「喂喂喂!别侮辱我的眼光好不好!」我马上反驳,「那是不可能的!」 「你干嘛这么紧张啊?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啊。」 「我也只是随便答一答啊。」我尷尬地笑着。 「真的不告诉我他的名字?」她又问,随手塞了一颗酸梅入口。 「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依据我对他的了解,你还是自己问会比较好。」 她一头问号地看着我,然后吐出酸梅子。 「因为他不喜欢的事很多很多,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别人知道他的名字。」 「干嘛啊?他处女座的啊?这么龟?」她一脸鄙视处女座的神情。 「喂喂喂!处女座也有好的啊!」我立刻替处女座举起抗议旗。 「他真的是处女座的吗?」她追问。 「对啦!而且还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呢!」我摇着头说。 「真的?天啊……听人家说,跟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在一起,会相剋耶。」 她说得好认真,表情好像正在诉说一个恐怖鬼故事一样。 「是吗?哪有这种事啊?又没什么根据!」 「真的啦!而且我还听人家说,跟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结婚,不是男剋女,就是女剋男耶!」 她说得挺真,我听得挺乱的。哪里乱?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心里吧。 听到她的这番话时,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那也只是听说啊,听听就算了啦,没那种事啦!」我像是安慰自己似地回答她,心里却有点害怕起来。 「嗯,我也觉得这种说法挺无聊的。」 「我要去厕所,你要不要一起去?」我站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要,我刚去过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面纸,对淑卿笑了一下,便往教室门口走去。 「馨慧,你好幸福啊,颱风天还有专车接送耶。」 在我踏出第一步之前,淑卿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没回应她,只是笑一笑,随即跌进九月二十号我跟他生日那天,跟他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记忆里…… 「那天你为什么不去上班,反而在医院外面发呆?」 「你不想说也没关係啊。」 我也没有逼他一定得说出来,虽然我很想知道。而答案在一个红绿灯底下揭晓。 「你自己看吧!」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那天他在车上画的那幅画。他把画交给我之后,随即自己往前走,留下我一个人在路口的这一端。 我想是爷爷去世那天,路边的灯光不太清楚吧,所以我看不清楚那张图画的到底是谁,但现在,我很清楚地看到,那幅画上面的女孩子,是我…… 他画得很像,每一个阴影部分、每一道线条,都很清晰且整齐,表情很生动,笑得很灿烂。 除了那副太阳眼镜是我不熟悉的之外,其他部分都很明显地告诉我,那就是我。 当我呆愣在路旁,傻傻地看着那幅画时,我看到画面的右下方,写了一些字。 我喜欢看到你这样的笑容,虽然以现在的情形来说,期望看见你的笑是一种奢求。很抱歉,我不会安慰女孩子,所以只好用写的。我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只是想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 林翰聪 1997/12/17 pm 2:18 我只是,想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一颗难过的心。 11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他写这些话有些什么意思,那表示我在装傻。 如果我又说我知道他写这些话有些什么意思,那表示我太果断。 装傻跟果断之间该如何取捨?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跟他之间还有着太多的不了解,要我喜欢他,在现在来说是不可能的,当然将来的事谁都不知道,说不定以后会是我主动追求他呢! 但这并不表示他现在就是在追我,我想是因为他住在我家,对我家多少有点了解,所以他看得出我的难过,所以画张画来安慰我。 说真的,我是被他感动了,在那个红绿灯下…… 他就站在路口的那端,看着我;我就站在路口的这端,一动也不动。 台北的夜晚,车群在路上穿梭着,车声、喇叭声,回绕在耳,我们不知道就这样站了多久,只记得我眼底的他,数次被来往的车潮给挡住…… 在我的视线被挡住的那短短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我居然有点害怕,害怕当车子离开我的视线时,他已经不在路口的那端,那我该怎么办? 我那时的心情被纸上的画及纸上的字句给纠缠着,心跳或许也快了,脸或许也红过,如果我不能在他身上找到答案,我会没办法念书。 但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没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爱情的恐怖,我知道爱情的魔力,它可以让一个人由振作变为颓丧,也可以让一个人由萎靡变为勤奋,一天没有他的消息会死,一天没有他的电话会死,一天不知道他在哪里会死,一天没看到他的人会死,反正只要一天没有他,就是死路一条。 在前途与爱情的取捨中,我选择了前途,在那一刻。因为我已经高三,他也是,如果我没考上好的大学,我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我害他考不上二专,我会更恨我自己。更何况我不确定他写这些话的意思,如果他只是单纯地安慰我,那我不就是自己送上门? 我问过淑卿,如果一个男孩子写这样的东西给你,你会怎么想? 她说这摆明是喜欢上你了,还会怎么想?想的顶多是他够不够资格跟自己在一起。 她说得好自然,好像她常遇到这种事,但她会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原因,她长得很漂亮,在补习班里,有很多男孩子喜欢她,所以她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反观我,我近视深,戴眼镜,头发也没什么型,又不高,也不美,而且多吃一点就会肥,这样的女孩子比比皆是,条件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他没理由喜欢我,更何况我们之前的相处情况是那么地糟糕。 所以在我跨出步伐,走向路口的那一端之前,我告诉自己,不必问了! 因为他一定是安慰我的,而且我也不喜欢他,感动归感动,喜欢归喜欢,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颱风还在台湾上空发飆着,我拿着把雨伞,站在路旁,等待他的白色雅哥,这时我想到淑卿的一句话:你好幸福,颱风天还有专车接送。 这就是幸福吗?为什么跟他说的不一样? 这个他不是林翰聪,而是我一个国中同学,国中时,他追了我整整两年。我没有接受他,因为我一直找不到可以让自己付出感情的理由。 在国中的毕业典礼上,他捧着一束花,来到我面前,要我跟他到比较安静的地方,告诉我一些他最后想对我说的话,我给了他这次机会,却等于给自己心痛一次的伤。 他说他只是个国中生,所以没有能力给我所谓的幸福,但要我务必记住,什么是幸福。 「幸福就是一个人愿意替你做任何事,却永远不让你发现他的辛苦。」 原本我还不懂,直到毕业典礼结束,我们回到教室时,我才发现,他从开始追我的那天到现在,每天画一张我的画、摺一朵纸花、写一封信。而这些东西现在堆在我的位置上,连隔壁同学的位置都摆满了。 跟林翰聪一样,他感动了我,满满地,漾在心底,也痛在心底。 因为毕业典礼过后,他们全家就要搬到澳洲去了,我没有机会去了解一个这么爱我的人,在中正机场送他离开时,我第一次为男孩子哭。 这时,林翰聪的白色雅哥停在我面前,我坐上车,想着淑卿所说的幸福,想着他所说的幸福,突然我问出了一句:「什么是幸福?」 他转头看了我一下,又把头转回去,扬着嘴角,轻笑了一声,却什么也没有回答。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在眼前摇摆着,车上放着 kenny g 的萨克斯风演奏曲,随着这一切同时出现在我眼前之际,我好像懂了什么是幸福。 幸福就是:好像喜欢,好像被喜欢。 幸福是你在我身边,你的心也在我身边。 12 如果撇开那幅画不说,撇开那些话不说,我对他是什么感觉? 老实说,我没想过,因为他曾经给我那么讨厌的感觉,如果真要说我对他有什么感觉,那顶多就是两个字:讨厌。 但自从我们上了高三,忙自己事情的时间多了,想着讨厌他的时间少了,反而不是很习惯。 上次颱风天让他载送上下课之后,我们又回到原本不是很有交集的交集,有时候见到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因为他正揹着书包出门去;有时候他见到我,也只能看着我的背影,因为我正在房间里念书,而我习惯不关房门,比较通风。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下,两个人没说多少话,没见多少面,对于对方的印象只是一堆背影,这一次见到的背影把上一次印在脑海里的背影覆盖,下一次见到的背影也肯定会把这一次的背影覆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跟他之间,只剩下背影的味道,比其他的所有都要真实,都要有温度。 而功课,变成我们最主要的生活重心。 其实我很不喜欢这样,妈妈见到我,就忙着给我吃补品;弟弟见到我,就像见到空气,因为我今年要联考,他不想再跟我吵嘴。于是,我说话的对象只剩下书本、日记,还有淑卿。 我跟淑卿天天见面,在学校同班,在补习班也坐在隔壁,所以我跟她无话不说、无话不谈,但话题多半环绕在她最近又被哪个男孩子看中、这个星期日又要跟哪个男孩子出去、上星期日那个太憨厚老实她不喜欢、上上星期日那个又只会找她k书她觉得无聊…… 我想我应该学学她,她过得很快乐,身边的男伴时常不一样,但成绩就是好得很,完全不受影响。每一次的模拟考,她的成绩总是能在全校前二十名,而我呢? 我一天到晚拿着歷史地理猛背,英文单字抄在手掌心上,以便随时可以多背它一两个,每天回到家做五十到一百题数学,不会还一定得搞到会,时常半夜两三点不睡不打紧,早上还得为了学校早自习要考的小考,提早一小时起床k书,这样的生活,充实,但只是为了「上大学」三个字。 虽然日子因为功课而紧绷得很,但我们还是有一些小小的活动。 十二月二十四号,一九九八年,耶诞节前夕,补习班放学后,同学提议要到淡水去庆祝,还打了几通电话,找了几个男孩子,坐着捷运,我第一次在晚上离开台北市。 到了淡水,我们叫了两部计程车,往沙崙的方向前进。 十二月的淡水好冷,海风好强劲,我们四个女生、四个男生坐在沙崙的沙滩上,点着了刚买的营火,在沙滩上看星星、听海的声音、说心事、玩游戏。 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怪游戏,那几个臭男生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我们几个弱女子也只好答应(好像只有我是不情愿的)。 两个小时玩下来,淑卿的行情在我们几个小奴婢的衬托下,自然水涨船高,那几个男孩子明示暗示一起来,争相邀请淑卿去看电影、喝咖啡、赏夜景。 游戏玩到最后,剩下淑卿这一朵红花跟他们在聊,我们三片绿叶则脱下鞋子,踩在冰冷的沙滩上散步。 其实她们两个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还相约在联考前不见面、不打电话、不联络,等到两人考上同一所大学,再继续他们的恋情。 于是,原本是三个女生在聊天,最后剩下她们两个在聊,我一个人继续踩在冰冷的沙滩上,散着一个人的步。 潮汐声在耳边窸窣,海风吹在脸上、手上,偶尔夹着一些沙,掛在天上的星星,比在台北市看的还要多出几倍,每一颗星星的身边,还会有几颗星星相陪,我手上提着的鞋子也是成双的,踩在沙上的脚印也是一对的,但我的心呢?它却是孤单的。 我坐在沙滩上,双腿踞在胸前,搂着自己的脚,磨擦着自己被风吹冷的手,突然看见手心上写着的英文单字:alone。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竟是他的背影,熟悉的背影…… 我告别了同学,告别了那几个男孩子,自己搭着计程车,赶上最后一班淡水往台北的捷运班车,回到台北车站前,打了一通电话回家。 「喂?」电话那头响起他的声音,轻轻地,像是怕吵醒别人美梦的轻声细语。 「你怎么还没回家啊?」 「我刚从淡水回来,但我身上的钱不够坐车回家了……你可以来载我吗?」 「好。你在南三门等我,我马上到,等我二十分鐘。」 他讲电话是不会说再见的,我知道,所以我也不习惯跟他说再见,他会给你一个时间,让你知道自己还会等多久,但这一刻的我,多希望听到他说一声再见,而不是他给我的那二十分鐘。 走上天桥,忠孝东路上还有些车子呼啸着,清洗道路的工程车慢慢地沿着路旁开着,擦身而过的人比起白天要少了许多许多,我心里孤单的感觉却从来没有这么浓烈。 包包里有一千元,但我却希望他来接我。 我说过,在我尚未完全了解他之前,我是不会喜欢上他的,所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一下,找个跟我一样孤单的人陪我一下。至于爱情,我想现在还不是涉足爱情的时候,因为我还记得那个颱风天,他在车上跟我说的话。 「当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的时候,再来想什么是幸福还不迟。」 我相信这句话,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我书还没念完,还没考上大学,还没完成自己想要的梦想,也还没完全了解他,我才十八岁,幸福还离我很远。 他的白色雅哥一样在二十分鐘内抵达,我很习惯地开门上车,车上的音乐,依然是熟悉的 kenny g 的萨克斯风。 上车之后,我对他说了这句话,伴着萨克斯风多愁的音扬,伴着我心里空虚的紊乱,这句话说得有点苍,也有点涩。 他在五分鐘之后回应我,伴着他有点萧索的男性嗓音。 这是我认识他之后的第二个耶诞节,却是我跟他的第一次耶诞节。 孤单陪伴着孤单,感觉的还是孤单。 13 清晨,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着,时鐘的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六点十二分,台北市的喧嚣还未登场,我却早已坐在书桌前,整理着我的书本。 七月三日,一九九九年,大学联考的最后一天。 他说过,当我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时,再来想什么是幸福还不迟。 我想,今天是我把事情做完的日子了吧! 从淡水回来后,我跟林翰聪又回到原本没什么交集的交集,他忙他的,我做我的,几乎没说什么话,不是说早安,就是说晚安,再不然顶多就是「吃饱没」,但我的心里,一直在想着这句话,也一直不敢面对这句话。 昨天,他到我的考场陪考,坐上他的白色雅哥,我竟然有说不出的陌生。 他吊在后照镜上的那隻小娃娃,换成了一隻 snoopy,车上的音乐也不再是 kenny g,而是苏永康的新专辑《爱一个人好难》,后座也没了原本的空荡,多了两个小抱枕,就连车上的香水也换了味道。 而我跟他之间,也在认识两年来的熟悉中抹上一层陌生,但奇怪的是,两个人都不想打破这样的陌生气氛,或许是必须先让自己习惯一下吧。 毕竟我们太久没说话了。 「这隻 snoopy 多少钱?」我首先开口,打破了车上瀰漫的沉默气氛。 「忘了,大概是一百五吧。」他看了看我,再看一看 snoopy,笑着回答。 连他的笑容都是陌生的,这一切像是重来了一样。 淑卿问过我,如果他现在说喜欢我的话,我会怎么办? 我没办法回答淑卿,因为我连想都没想过,如果他告诉我他喜欢我的话。 淑卿又问我,他考二专,我考大学,即使现在在一起了,将来却得因为学业而分开,我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倒是满能体会的,因为他现在就住在我家里,但两个人却几乎没有交谈,所以如果真的在一起了,我想我应该能习惯这样的生活吧。 接着淑卿说了一句我听了都会害怕的话:「你喜欢上他了,对吧?」 我喜欢上他了吗?我想没有吧!因为我还不了解他,而且他也不曾做出更多的追求动作,对我来说,他只是在过他的生活,在我家过他自己的生活。 他那些奇怪的习惯,这两年来从没变过,他一样会把鞋带摺起来,一样会每天擦皮鞋,一样每天关着房门,一样会告诉我一些他不喜欢的事。 而我呢?我一样过着正常且不变的规律生活,一样天天吃两颗荷包蛋、一碗牛奶麦片,一样早出晚归,一样有念不完的书。 所以,我喜欢上他了吗?我想,真的没有吧!顶多就是我已经不讨厌他了,而且还满喜欢坐他的白色雅哥。 没错,我是曾经在他身上找到一些我想要的感动,但是那些感动冷却后,剩下的只是一些无味的回味而已。淑卿说这是他的错,如果他在那些感动后再加把劲,我一定会对他服服贴贴。 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会开始跟淑卿讨论起我跟他的事,这表示什么? 我想我又再一次被淑卿给说服了,她说:「如果某一个人无声地在你心里留下印子,你会时时想起他,时时说到他,那是爱情的第一步,酸酸的,酸到有点苦,但你会努力找出其中甜蜜的部分。」 我想,淑卿是对的吧,因为我在下车后,故意把我唯一的2b铅笔丢掉,要他到便利商店帮我买一枝。 当我看到他的身影从路口的那一端走过来,手上拿着三枝2b铅笔时,时间像倒流了一样,像是回到那天晚上,回到他把画拿给我的那个路口,来往的车潮数次挡住我的视线,考场外有好多好多人,我却不曾移开我的目光,因为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甜蜜的感觉…… 「这里有三枝,都带着吧,以防万一。」 他的眼睛没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把笔递给我之后,他就转身走向考场,我跟着他,走到昨天他陪考的位置上,他拿出他的书,我拿出我的书,彼此再也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一句都没有。 第一节的考鐘响起,我閤上我的书,站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他刚刚给我的铅笔,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你会在这里等我吧?」我问。 「嗯?」他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了一下,没等他回答,便转身向教室跑去。 「当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时,再来想什么是幸福还不迟。」 走进教室前,这句话再一次浮现在心岩上。 甜甜的,我的心里甜甜的。 我要的不是2b铅笔,而是你的甜蜜。 14 「馨慧,你的电话!」淑卿从房间向外探出头来,叫唤正在走廊上泡咖啡的我。 「谁啊?」我问着,热水差点浇到手上。 「你讨厌的人。」她回了这句话,就闪身进房间了。 我端着热咖啡回到房间,脑子里还在想着谁会打电话来。 「喂,我赵馨慧,哪里找?」我接起电话。 「馨慧啊?我是阿明啦!等会儿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超级无敌讨厌的声音。 「没!我没空,一大堆东西要翻译!」我不耐烦地回应。 「喔……那我明天再找你?」他说。 「明天也没空,一大堆东西要写!」啪的一声,我掛上电话,连等他说声再见都懒。 十月,一九九九年,我的大学生活已经开始了一个月。从台北到高雄,发觉除了天气比较热之外,就是高雄的男人比较烦。 阿明,我的学长,从我进学校那天起,他就开始不断地邀我出去看电影、吃饭、喝珍珠奶茶,问他,男孩子不是都喜欢请女孩子喝咖啡吗,为什么他要请喝珍珠奶茶?他说每个人都喝咖啡就没啥稀奇了。 我想,我又遇到一个怪人。 跟淑卿上了同一所大学,对我来说是一项荣幸,因为就读中山女中时,我们的成绩明显差了一截,没想到我现在居然可以跟她同校,甚至还同班,连宿舍都住同一间。 「怎样?珍珠男又跟你说什么啦?」淑卿一边瀏览bbs上的留言,一边问我。 「烦死了!」我回她,慢慢地把咖啡端到桌子上。 「谁叫你要给他那次机会,现在没办法脱身了吧?」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我那时是想说,看能不能从他身上a到免费的笔记啊!」 「是啊,没想到a到一堆珍珠喔?哈哈哈!」她笑着,比起在高中时更狂放。 我想人真的会变,尤其是环境变了之后,人的行为就真的会有明显的变化。 淑卿念高中时,虽然比其他女生都还开朗,但上了大学后,她的个性明显地开放了许多,从开学到现在才一个月,她已经诱拐了好几位学长了。 我呢?我想,我也变了吧,变得更凶了点。但这一切都是那个阿明害的,否则我还是一个气质淑女。 记得跟林翰聪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台北车站,我手上拎着行李,排队等着买票,一张到高雄的火车票。 「喂,到了记得打电话回家给你妈妈。」他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囉嗦?」 「听说高雄比较热,但你还是得注意身体啊。」 「热好啊,热就不会感冒啊!」 「才怪!热才容易流汗,流汗就容易感冒啊!」他反驳。 「换吃别的早餐吧,那里可没有人帮你煎蛋泡牛奶麦片啊!」 把钱交给售票员,拿着票,慢慢地走向地下月台,他走在我前面,帮我拎着两大袋行李。 这样的背影我看了好多好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有点痛痛的,鼻子也酸酸的,怎么跟我要离开家时一样,妈妈也在家门口掉下眼泪来。 我果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坚强,我以为我可以很瀟洒自在地离开家里,一个人到外地念书,但这一离开就是三百六十公里远,远吗?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我本来坚持要自己到车站坐车的,但他却比我更坚持,硬是要载我来,就因为他说他有些话想跟我讲。 「你要说什么?说吧,还有五分鐘车就来了。」在月台上,我对他说。 「记得打电话给你妈妈,这是她交代的。」 「早餐没有蛋,还可以吃蛋饼,这是你妈妈交代的。」 「书要念,身体也要顾喔,这也是你妈妈交代的。」 「那你要交代的是什么?」我问。 一辆火车进站,上面标着「台中↓台北」,这不是我的车,月台上的广播响起,旅客纷纷下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丝丝倦容。 「我没有要交代的……」 「那你还说你有话要跟我讲!」这一刻的我,多希望他能对我说些话,即使是再见也好。 「那是骗你的,我只是想载你来而已,台北的公车太烂,计程车又危险。」 「喔,那我已经安全地在这里等车了,你可以回去了。」我语带针刺,心里有点…… 「对了!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抱歉。」 「还是没能教会你骑机车,我很抱歉。」 他把行李提起,台北到高雄的车已经进站,旅客开始上车,我从他手上接过行李,转身就往车门走去。 他叫住我,在我踏上车之前,这是他第一次用「喂」以外的称呼叫我。 「下次一定让你考到驾照!」他对我说,然后退后两步。 我点点头,上了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往窗外看,他一个人站在月台上,剎那间我居然掉下眼泪来,心里好像有千万隻手在揪扯着,我想不到我竟然会捨不得,捨不得他…… 我放下行李,匆忙跑向车门,这时车已经缓缓开动,我打开已经关紧的车门,对着他喊:「我的事都做完了!你要告诉我,幸福是什么喔!」 他看着我,笑着点点头。 火车行进的速度愈来愈快,直到我看不到他的时候,眼角滑落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滴在快得看不清楚的铁轨上。 台北←→高雄=难捨与洒脱的挣扎。 15 记得他收到录取通知那天,我正在拖地,从四楼开始往楼下拖,而他拿着通知单,从楼下往楼上走。 「你也会拖地啊?」他站在低我两阶的楼梯上,即便如此,我看起来也只比身高一八二的他高出一点点而已。 「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好不好!」我继续拖着地。 「我考上了台中的学校。」 「那很好啊!哪一所啊?」我问,他从我身边走过。 「真的?不错耶!听说是国立的。」 「但是我想念的不是这一所……」 「不然你想念哪一所啊?」我停下动作,站在比他矮两阶的楼梯上,他看起来更高了。 「跟你一样,高雄的学校,高雄第一科大。」 「那为什么不念?分数不到?」 「不是,是我必须到台中去念书。」 「我答应我妈,在我考上学校之后,要到台中跟她一起住。」 他说着,慢慢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候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但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可能是因为他刚刚的表情吧,有点落寞与失望。 联考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我们时常在一起聊天,跟以前不一样的是,我们很像朋友一样,大概是懒得再吵来吵去了吧。 我跟淑卿一样时常说到他,也一样时常说到爱情,在这一段时间里,我想过很多事,包括该怎么把大学念好、该怎么让自己习惯在外地的生活、该怎么让自己像个大学生、该怎么把握将来这四年的时间,让自己真的有点收穫。 university,直接从英文的读音来说的话,还真有点像「由你玩四年」,大家都说念大学像是度假一样,一转眼四年就过了,但留下的会是什么? 留下的是一堆嘻嘻哈哈、一堆联谊经验、一堆学长、一堆学姊、一堆玩遍全台湾的照片,而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我考上的是外文系,所以我就必须在外文上有点知识收穫,我甚至还考虑辅修资管,让自己能在这四年里,比别人多那么一项收穫,就多那么一项磨练,这对我来说,才真的有意义,真的对得起自己的家人以及将要付出的四年学费。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顺理成章,高中三年的努力,换来大学四年的学歷,大学四年过后,或许还可以换来硕士、博士,甚至大家嘴里的博士博,我想,这就是身为学生所谓的意义吧!付出那么多的金钱与时间,换来几张证明,某大学某学系毕、某系所硕士、某系所博士,接着就是一身赤裸裸地闯进一无所知的社会,开始碰它一鼻子灰,跌得满身是伤,从这些灰与伤当中获得经验,也获得一些所谓的现实智慧,到那时候开始回收的是什么?一去不回的赤子之心,换来的是狡猾多诈的小聪明,血管里塞满了「利益」二字,每天清晨,眼睛一张开就是想着要怎么赚钱,要怎么丰富自己的帐簿,而不是要怎么丰富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内涵,想起来,还真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多馀的,努力换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而换来的那些自己又带不走。 淑卿说我想太多了,她说其实很多束缚都是自己找的,放开点,生活会更美好。这下子我能说什么?她说的也没错,而且三两句就打败了我的长篇大论,现在在学校里,只要没上课,她很少出现在宿舍,时常听她说今天去了哪里,跟哪个笨笨的学长,骗到了几场电影,喝到了几杯不错的咖啡。其实有她这样的朋友很不错,她在外面玩,总不忘带点好处回来给你,才开学一个月,我的床上已经多了三隻布偶,还有一堆可爱的小饰品,她说,女校待久了,就会想嚐嚐约会的滋味,我倒不这么认为,因为我觉得她不像是在约会,而像是在玩男人。 淑卿问我,为什么不去台中找他? 这个问题考倒我了,因为自从那次跟他在台北车站分手后,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他既没有打电话给我,也没有打电话到我家,就连信,他也没写过一封,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地址,不知道他的电话,反正他的一切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找他? 我不像淑卿,可以一次跟这么多男人玩游戏,还可以让男人完全相信她,这是她厉害的地方。 我认识的男人,除了国中时追求我的那个男孩子之外,就是他了。 说真的,我满想他的,尤其是一个人看着他给我的那幅画时,我都会想起那个红绿灯下,也会想起在火车上跟他道别的时候。但是这样的想不是爱情那方面的想,虽然我曾经有过甜甜的感觉,但那毕竟是经过我故意安排的,如果哪天真有那么个机会,我想我真的会开始喜欢他,如果有机会的话。 但是这一切都止于空想,因为我没有他的消息,这一个月以来,我努力地适应大学课业,每天抱着教科书跑图书馆、找翻译,没课时也要闷在宿舍里敲翻译机,虽然大一的课业并不重,但是我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多英文字母摆在一起,要认识它们,还真得费一段时间,所以,我真的没空找他,也没空等他找我。 或许我曾经这么想过吧,想我跟他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好的开始,也没有好的结果,就连淑卿都说我跟他像是标准的房东与房客关係,约期一到,一个收钱,一个走人,从此互不相干,阳关道与独木桥的目的地不会是相同的。 「馨慧,电话。」淑卿叫着我。 「谁?如果是珍珠男,跟他说我不在。」我小声地对她说。 「不是,不是珍珠男。」 她的眼神透露出窃笑的感觉,我怪怪地接起电话,怪怪地喂了一声。 「喂!谁是珍珠男啊?」 电话那头,传来挥别两个月的他的声音。 阳关道与独木桥的目的地,真的不相同吗? 16 说真的,我已经忘记那通电话的内容了,我只记得在掛掉电话之后,心里的感觉是……温温的,有点紧绷的,像是掉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又捡回来了一样。 而我也莫名其妙地答应他,到台中去找他,就因为他说有样东西要给我,类似生日礼物的东西。 这让我很不好意思,因为他跟我同一天生日,但我没有准备礼物给他,他却记得要送东西给我,于是我在出发到台中之前,买了一张 kenny g 的新专辑,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印象中只记得他喜欢 kenny g 的萨克斯风。 去台中找他那次,是我第一次到台中。 当我在火车站前等他时,我的心情是非常紧张的,因为我跟他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他的样子,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在我的脑海里,我对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声音、他的身高,以及他让我忘不掉的背影,而他的长相,我真的真的已经忘记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再见到一个人,甚至我还害怕着我该用哪种表情面对他,我该跟他说什么? 我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在台中火车站的地下道旁边,我跺着紊乱的脚步,握在手中的cd,被手心里的汗水濡湿,不断从我身边经过的游客、不断从我面前驶出的汽机车,对我来说都是模糊的,我看不清楚任何一样东西。 他的速度一样是那么快,一样在十五分鐘内赶到,当他在我面前把车停下时,我几乎不敢看他,几乎…… 「等很久了?」他问,脱下安全帽。 「没有,一下子而已。你的车呢?」我问,嘴唇在颤抖着。 「地震的时候压坏了,修好之后换妈妈在开,我现在骑机车,比较方便。」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一点点思绪在旋转。看着我面前的他,从机车置物箱里拿出另一顶安全帽,我唯一的感觉是陌生。 「你几点的车回台北?」他问,跨上机车。 「八点多,晚上。」我坐上机车。 「那还有四个多小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戴上安全帽,双手扶在车后座的支架上,对现在的我来说,被这样陌生的气氛所包围,使得我没办法让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去触碰到他,而且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这么接近,除了撑在身后的手会痠之外,心里也是满满的不自在。 一路上,他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一句都没有,我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一句都没有。 他的车就这样奔驰着,离开了台中市,到了他住的地方,太平。 他往山上骑去,山路很小,路上有些爬山的老阿妈跟老阿公,还有一些不太像房子的房子。 车子的引擎声狂啸着,排气管里喷出来的白烟也堪称奇观,他这时回头看了看我,再把头转回去,那眼神像是在嘲笑我的身材,让一台九十c. c.的机车连爬个山都那么痛苦。 「我会减肥的,你别笑。」我说。 车子经过一小片夜总会,停在一片树林里,从这里看出去,可以鸟瞰山下的景色,眼前有一条河、一座桥,还有星罗棋佈的房舍、小得像蚂蚁的车子,还有像蚂蚁儿子的人们。 「到了。」他说,顺便把引擎熄掉。 「这是哪里?」我问,心情因为这一片难得的风景而开始放轻了。 「这里叫『云深不知处』。」他说。 「云深不知处?谁取的啊?你吗?」 「不是,听说是一位工管科的学长取的,他已经毕业了。」 「他还真有文学涵养。」 「从这里看出去,右边是太平市,前面是车崙埔,左边的山路一直走,可以到南投国姓,这座桥叫一江桥,我的学校在那里。」 他一一向我介绍眼前的每个地方,包括那看起来像片农园的勤益技术学院,看他介绍得这么高兴,我真不好意思打扰他。 「好!我介绍完毕,麻烦你复诵一次!」 这片小树林里,充斥着我跟他的笑声。挥别两个月,他似乎变得比较开朗,或许是上了大学吧,学校的风气是会让一个人改变他原本的个性的。气氛在笑声的末端开始压低下来,我的头脑又回到原本的空白,我相信他也是,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中山过得怎么样?」他终于先开口了。 「还不错,高雄的天气比台北稳定多了。」 「学校的功课呢?还好吧?我想,依你的成绩,念书的功力……」 「不,我还没习惯满是原文的课本。」 气氛又再一次回到刚刚的尷尬,山上的风声取代了两人的交谈声。 「这是要给你的,就当是生日礼物吧。」 我从包包里拿出 kenny g 的cd,递给他。 「谢谢,我以为你忘了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呢!」 「我不会忘记的,我只是懒得记而已。」 「好了,你可以说了,叫我来台中干嘛?」 他看了看我,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无数不安的心潮往心岸上拍打着,我第一次被要求闭上眼睛,而且要求我的人还是一个男孩子。 「为什么?我不喜欢别人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喔!」我学着他的口气。 「但我相信你会喜欢接下来的每件事。」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但我心里面像是被羽毛搔弄着,又像是被一双手揪紧着,心跳早已不知道漏了几拍。 我还是闭上了眼睛,或许是我被他说的话给吸引了吧,我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想知道我会有多喜欢这些事。 「闭着眼睛,听我说完这段话。」他说,而我的心跳加快着。 我无法忘掉那天下午的一切,包括那山上吹得我心情轻扬的风,耳边有树叶的窸窣声、麻雀的巧吟声,还有他令我悠柔的声音。 「这两个月来,我每天都在想像今天的情形,想像与你分享这片风景时的情景,我不断排练着,台词也天天在我脑海里变换,每变一次,我就得写下来一次,我不是不找你,只是我还没有准备好,也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但是每当我想起你在离我两百公里远的地方时,我都会害怕,害怕这两百公里,哪天会让我失去你,所以我选择在现在就告诉你,在你的心还没有人进驻之前。」他握住我的手,放了个东西在我手上。 「我知道这太急了,也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但我只是想告诉你,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一辈子……在一起。」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手心的那个墨绿色小盒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打开它的时候,那鑽戒的耀眼,是我没办法形容的。 「你想知道我心里所谓的幸福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模糊的、迷茫的,眼泪在眼眶里泛着。 「幸福就是当你戴上这个戒指,点头对我说 yes 的时候。」 感动+感动+感动+感动…… 17 火车快速地往北直行,夜里,窗外的景色看得不怎么清楚,因为车厢里点着灯,只能从车窗玻璃上看见车室内的倒影。 火车离开了台中市,经过丰原、苗栗、竹南、新竹,每一站都有人下车,每一站都有人上车,但我的心里面,他刚刚上了车,安稳地坐在我心房里,再也没有人上车,而他似乎也不想下车。 从来没有料想到,他会是我的初恋,也就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朋友,曾经我是那么地不在乎他,甚至那么地讨厌他,但这一切都好像註定了一样,就像是他早就在那一端等我了,而我却迟到了好久好久。 是的,我喜欢上他了,在那个下午、那片景致、那番话,与那光耀刺眼的鑽戒同时出现之际,就像男孩子常说的,配合着天时、地利、人合,再怎么心似冰山的女孩子也会被融化、被征服,更何况是我这个小冰块。 当然,我没有戴上那枚戒指,更没有说 yes,因为我才十九岁,我不可能现在就决定我的将来。 但不可否认的,他确实深深地撼动了我的心,也深深地在我心里埋下爱情的种子,而它迅速地滋长着,攀附着心墙,像藤蔓一样,把整颗心给包覆。 那天是十月二十四日,我跟他在一起的第一天。 我说过,爱情这种东西是会害死人的,一旦染上了它,任何短暂的分离,任何芝麻大小的事情都会惹得自己心酸、心疼、心痛、心冷,当然也包括心死。而我这个爱情世界里的新手,才刚刚接触到最基本的心酸而已。 在他送我到台中火车站时,天知道我有多不想离开,天知道我有多想再跟他在一起,就算是陪着他到处乱跑、陪着他发呆、陪着他数蚂蚁,甚至是陪着他无聊,我都心甘情愿,只要可以陪着他就好。 「到台北之后,打个电话给我。」 「台北可能会下雨,别淋雨喔。」 「自己回家时要小心点,别坐计程车。」 「我只是答应跟你在一起,可没答应让你囉哩囉嗦喔!」 「来不及了,你已经答应了,就得照我的话做。」 「但有件事情我现在不想照着你的话做。」 我从包包里拿出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再打开来看一眼,然后还给他。 「我不想把它带回家,你帮我保管吧。」我说。 「为什么?这是要给你的礼物,它是你的了啊!」他疑惑地问着。 「这不算是礼物,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归属感。」 「我不能收着它,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我还不是任何人的,我现在属于我自己,或许有一天我会戴上它,那表示……」 火车这时候进站了,轰隆震耳的声音,掩住了我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回去会打电话给你。」 他拉着我的手,从我的脚步开始往后移动,直到我上了车,都没有放开过,从他的眼神中,我彷彿看见两个月前,他在台北火车站目送我离开的样子。 一个短暂的分离,一个谁都不想放开谁的手的场景,一个充满离情的夜晚,一个隔着窗户看着窗外的他的人,还有一滴捨不得离开的眼泪。我想他一定比我更难过,因为连我都觉得现在的情况,等于是我在离开他,而他只是在原地静静等待我再回来的人。 十月二十四号,一九九九年,我跟他在一起的第一天。 火车渐渐开动了,他的身影佇立在月台上,随着车行渐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不能收着它,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我还不是任何人的,我现在属于我自己,或许有一天我会戴上它,那表示你要结婚了,因为我想嫁给你。」 给你我自己,是因为在你心里,我听见幸福的声音。 18 「什么?你说真的假的?」淑卿瞪大了眼睛,脸上的保湿面膜差点毁于一瞪,「他送鑽戒给你?不会吧!」 「真的啊,干嘛骗你。」我收拾着行李,也收拾着刚从台北赶回高雄的疲惫。 「那鑽戒呢?借我看一下!快!快!快!」淑卿仰着贴有面膜的头,伸手直在我面前晃,「鑽戒耶!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我还没有摸过什么是鑽戒耶!」 「我也没有拿啊!你放到哪里去啦?」 「你猪头啊!我是说我没有跟他拿,我没有收下那个鑽戒啦!」 「什么?」淑卿这下子连面膜都不顾了,「你猪头啊!鑽戒耶!你以为是弹珠啊?为什么不拿?」 「如果是弹珠,我还会考虑收下来。」收拾好行李,我坐回床上。 「耍什么猴性子嘛!有鑽戒不拿,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是你,你拿不拿?」 「当然拿啊!这还需要怀疑吗?」 「如果拿了鑽戒的代价是要你嫁给他,你拿不拿?」 「先拿再说,嫁不嫁随缘吧!」 「你孙悟空啊!这么随性?」 「话不是这样说啊,再怎么说,那也是个礼物嘛,不拿挺没礼貌的。」 我当然知道淑卿在想什么,对她来说,收集男孩子送给她的礼物等于是兴趣,也是一种标记。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一次跟这么多男孩子纠缠。 她给我的答案很令人结舌,她说她非常嚮往婚姻生活,她很想结婚,很喜欢结婚,但又怕婚姻真的是爱情坟墓,所以她要在结婚前赏遍男性种类,再仔细择一,务必使婚姻达到她理想中的完美。 我说她想太少了,结婚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把自己送给另一个家庭,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涉足其生活方式的家庭,能不能习惯还不说,多了个公公婆婆要照顾,肚子大了还得照顾小孩,更惨的是,如果自己的先生是个驴蛋,你的下半生肯定是生不如死。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结婚可不像想像中那么轻松容易的! 「馨慧啊,你会想他吗?」淑卿趴在床上,晃着那两隻让人羡慕的纤细小腿。 「是啊,刚掉进爱情里的男女都是很黏的,连思绪都一样喔!」 「会……会……会吧,我想。」 「你说的想是哪一种想?」 「还分种类喔?就是很想马上看到他的那种想啊!」 「那……只有一点点而已……吧,我想……」 「这么圆啊!什么答案都模拟两可,概括承受啊?」 有吗?我的答案真的是我心里想的答案啊。我是想见到他没错,但我知道他很忙,而且我在高雄,他在台中,我们都有自己的课业要顾,并不是说想见面就能见面的,这是我从台中回台北的火车上就已然知觉的了。 曾经听过一些远距离的爱情故事,也听过一些关于这类故事的结果,大部分都是日久离疏,男的忘情,女的失意;再者就是一方痴傻地等待着另一方,而另一方却另结新的一方,使得原本两点共线的爱情方程式出现第三点,而迫使方程式必须改写成三角试题,这样的结果是什么?三个人都痛苦,没有一个人是快乐的。不管这个方程式是两女一男,还是两男一女,终究没有一个人逃得掉爱情的苦涩面。 我害怕着,所以我理性着,我带着三成浪漫,七成实际,伴着他走这段感情路,甚至说是两成浪漫,八成实际也不过分,这样有好也有坏,也造成了我对于「思念」的冷感,仅仅让那么一丝一毫的思情渗出心房染布,所以说,我想他吗? 是的,我想他,自我保护性地想着他。 这时电话响了,我跟淑卿同时看向电话,然后两个人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想先接电话的动作出现,在这时候,我心里面居然酥麻了一下,像一道电流通过似的,很舒服的电流,因为我心里正想着,是不是他打电话来?是不是他? 「淑卿,你接好不好?」 我摇头,表示不敢,也表示不知道为什么。 「喂?找谁?」淑卿接起电话,「喔,馨慧啊。你等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把电话递给我,我拿过电话,急忙握紧通话口,然后问淑卿:「谁啊?」 我心跳的速度明显快了,为什么会这样?我希望是他打的没错,而现在他明明已经打来了,为什么我还会紧张?难道我并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样理性?难道我对他的思念比想像中的要多许多?还是我不习惯以「我是他女朋友」的身分接他电话? 「喂?馨慧啊,我是阿明,明天中午社团要开会,我想……」 阿明?那个讨厌的珍珠男? 爱情的世界里有晴天,当然也会下起雨来。 19 隔天中午,在社办里,我一个人吃着便当,看着下午要小考的西洋文学概论。整间社办只有我一个人,这感觉还真不是普通的奇怪,不是说今天中午要开会吗?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呢? 过了没多久,欣仪学姊来了,她是音乐学系的学姊,听说她的钢琴功力非常了得,而且人长得非常漂亮,披肩的秀发,加上清秀的鹅蛋脸、深邃的轮廓及摄人的双眼,在在掩饰不住她引人多看一眼的气质,但她有一个很奇怪的外号,跟她的气质一点都不相配,她的外号是跟她同年的学长取的,叫「六指琴魔」,学长说这是一种恭维,表示她的琴艺绝对不在话下。 其实我对欣仪学姊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与其说我对她有奇怪的感觉,不如说是我对学长们的眼光感到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既然欣仪学姊这么漂亮,又有每个男孩子都喜欢的温柔气质,为什么没有一个学长喜欢她?我曾经问过珍珠男,他说不是没有人喜欢她,而是没有人敢追她,至于为什么,珍珠男给我的答案只是一个冷颤。 「学姊,不是说今天要开会吗?」我盖上便当盒。 「开会?没有啊,今天没有要开会啊。」学姊一脸奇怪地回答我。 「咦?可是昨天晚上珍珠男……啊!不!是阿明学长打电话告诉我,说今天要开会啊!」 「呃?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问一下。」 学姊说完就走出社办,留我一个人在社办生產问号。 没多久,文贤学长也进到社办,他是珍珠男的同学,跟珍珠男是同一伙的,为什么我说他们是同一伙的?我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看到他,他总是一杯珍珠奶茶不离手,这证实了「物以类聚」这句话。 「呃……学长,珍珠奶茶好喝吗?」我看着他手上那杯珍珠奶茶。 「好喝啊。你要不要啊,学妹?」他喝了一口珍珠奶茶。 「呃,不了。请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欣仪学姊?」 「……没有。那学长,今天要开会吗?」 「开会?嗯……我去问一下,你等等!」 学长说完就走出社办,又留下我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待在社办里。 没多久,季芬学姊也进到社办,她是欣仪学姊的同学,听说也是一等一的钢琴高手,所以她跟欣仪学姊也是一伙的。 「学姊,请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欣仪学姊,或者是文贤学长啊?」 「呃……那请问一下,今天要开会吗?」 「今天?咦?不是明天吗?呃……我问一下,你等我喔!」 学姊说完就走出社办,再一次留下我一个人在社办里…… 我开始有一种被骗的感觉,而且我确定我是被骗了!但是被骗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傻傻地坐在社办里,等着欣仪学姊、文贤学长或季芬学姊来告诉我,今天中午究竟要不要开会。 我开始怀疑,我加入的到底是一个社团,还是一个犯罪组织? 过了没多久,康寧学姊也进到社办来了,她姓康,单名一个寧字,但因为她的身高不高,再加上她并不是……并不是很瘦,所以她被学长们取了个外号,叫「小叮噹」。 这次我学乖了,我不再问她今天要不要开会,我直接问她要去哪里问开会的事情,因为我害怕她会再一次丢下「你等我」这句话,然后再一次消失在社办门口一去不回,那门口像是会吃人一样,凡是消失在门口的学长学姊,最后都会一去不回。 「开会的事得去问阿明喔。」康寧学姊很认真地回答我。 「就是阿明学长打电话给我,跟我说要开会的!」我语带气愤地说着。 「是喔!好像有要开,又好像没有耶,不然你自己去问他好了。」 「我正有此意。他在哪里?」 「他在文学院,好像在语言中心的样子吧。」 终于换我走出社办门口了,我往文学院方向快步行走,边走还边咒骂那个讨厌的珍珠男。 走进语言中心,我没看到半个人影,别说是珍珠男,就连刚刚那几个学长学姊我都没看见。空荡荡的语言中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气氛彷彿又回到刚刚在社办里的感觉,该不会等等又来了几个学长学姊,然后又开始重演刚刚的戏码吧? 很明显地,我被人「装笑维」了。 正当我气愤地诅咒那该死的珍珠男生儿子会怎么样时,我听见文学院外面的中庭传来有人拿着扩音器说话的声音,这个声音听起来好像某人的声音,某个我并不喜欢的人的声音。 「馨慧,今天要开会,但出席会议的人只有我跟你而已!」 我走出语言中心,往中庭看去,我看到珍珠男一个人站在中庭,拿着扩音器对着语言中心的方向喊着,接着没多久,附近开始出现围观的人潮。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是如果我不跟你说今天要开会,你一定不会理会我的邀约,而且如果我没有叫你的学长学姊帮我,你也不会到语言中心来找我。」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包括刚刚那些「狼狈为奸」的学长学姊们。 我傻了,愣愣地站在那边,脑子里的顏色只有一片白。 「馨慧,今天要开会的主题是,我喜欢你,想请你当我的女朋友,好吗?」 我和你是一条线,而他是扯线的人。 20 这是我呆站在语言中心外面,傻愣了好一阵子之后,心里才浮现出来的答案。 记得那天,当阿明拿着扩音器,在文学院外的中庭喊着,要我当他女朋友时,所有围观的人无一不屏气凝神,对我投以等待答案的眼光。我呢?什么情况都还没有搞清楚,突然被阿明来这么一招,脑子里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我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僵硬、眼神有多呆滞、脸有多烫。 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阿明拿着扩音器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想请你当我的女朋友,好吗?」 如果那时我心里没有阿聪的话,或许我会被他的举动所感动,但,只是或许而已。 而且感动归感动,要从感动的范畴跨进喜欢的境地,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所以,当我回过神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阿聪,所以我第一个想到的答案是……no! 但我并没有当场就说no,我只是回头,往社办的方向走去,每一个围观者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直到我进了社办,我才听到围观群眾的讨论声。 我拿起我的西洋文学概论课本,鼓起勇气再走出社办,群眾的讨论声像是被吸尘器吸入的尘埃一样,一下子消失了,四周再度安静了下来。 「馨慧,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可以等。」 看我完全不表态,在我走出社办之后,阿明补上了这句话。 我没有回答,逕自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宿舍,我实在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馨慧,我知道你想回宿舍,但我想先告诉你,在你进宿舍之前,记得去宿舍服务台领一些东西。」 他这句话令我停下了脚步。要我到服务台领东西?领什么?他到底做了多少事? 「但是我怕你搬不上去,所以我去帮你搬,好吗?」 周围的气氛又回到刚刚的屏气凝神,对我来说,这几秒鐘的时间像是有几个昼夜那么长,冗长的沉默之后,我选择了回头。 我之所以回头,并不代表我选择直接面对他的表白,而是我必须先解决眼前的「灵异现象」。 通常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电视或电影里,所以对我这个真实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人来说,这真的是灵异现象。 我下午还要考试,所以我至少得为了考试的心情,解决目前的…… 但我发现我的回头是错误的。 当我回头看着他时,围观的群眾开始不安分,或许他们是会错意了。 不!我应该说他们是完全会错意了。 他们开始欢呼、咆哮、起鬨、拍手叫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转头走掉也不是,不转头走掉也不是。 任由脸上红热的感觉蔓延整个身躯,僵直的双脚早在欢呼声此起彼落时,不听使唤,这时的我完全没了戒备,就算有,也是极为薄弱的。 我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回头,心绪被他们这么一阵叫嚣给衝乱,在语言中心外的中庭,我僵硬,他高兴。 一阵喧闹之后,阿明放下扩音器,慢慢走到我面前。 「我真的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站在离我约一臂之遥的距离,他轻声说着。 「每天晚上只要一想到你,就想打电话给你,但每次一拿起话筒,我就马上失去拨号的勇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我想,除了无法自拔之外,我已经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我到底有多喜欢你。」 我没办法分辨这是哪一种心跳,是感动的?是不知所措的?还是害怕的? 除了想在地上挖个洞躲起来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到底该用什么方法、什么表情面对眼前这位我一点也不喜欢的人给自己的真情告白。 套一句俗语,「我死会了」,我的心是在阿聪身上的。 是在远离我两百公里的地方的那个人身上的,而不是面前这位天天能见到面,离我仅有咫尺之遥的人身上。 所以,我得跟他说清楚,而且必须很清楚才行。 「如果可以,今天晚上,我想约你一起吃个饭,好吗?」他说。 吃饭?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吧,跟他说清楚的好机会。 「几点?」我问,只是问完之后,我马上后悔了。 那群人又是一阵欢呼、咆哮、起鬨、拍手叫好。 「七点,我在你的宿舍门口等你。」他说,笑得好开心。 「好。」我说完之后转身就走,带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离开文学院中庭。 那群围观的群眾,在我转身离开之后不到两秒鐘的时间,开始向阿明祝贺,吵杂声中,我隐约还听得见文贤学长对阿明说:「好样的,你终于出运啦!」 这一刻,我想没有人可以了解我的心情,它是那么地无奈,而又那么地揪紧着。 「幸福就是当你戴上这个戒指,点头对我说 yes 的时候。」 这时候,我想起阿聪对我说的这句话,我这才知道,我到底有多想他。 「阿聪,你一定知道我不想去的,对不对?」 带着思念的心情,这句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然而,我想,大概只有迎面而来风听到吧! 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 我在我和你的世界里,看见了无数的顏色。 21 因为阿明说他在服务台那里放了「些」东西要给我,还叮嘱我说,如果搬不上楼,他要帮我搬。我心想,有什么东西是一个女孩子搬不动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九百九十九封信?九十九本写满情话的日记?还是九杯他常请我喝的珍珠奶茶? 说实话,我连想都不敢想,抱着课本,一路往图书馆去,只希望在考试前,能让我专心一志地念完它。 但事总是与愿违的,坐在图书馆里,我一个字也念不下去,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被风吹得飘摇的椰子树,我的心里此刻塞满了他的影子,我的男朋友,林翰聪。 于是,我决定打电话给他,至少在晚上七点赴阿明的约之前,我要告诉他这件事。 果不其然,我的西洋文学概论考得一塌糊涂,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让我烦躁的心情顿时雪上加霜,在回宿舍的路上,我不断地责难自己,从台北远赴高雄念书,可不是为了「爱情」二字而来的,这并不是我这大学四年的必修学分,更不是我原本给自己的计画里所规画的项目,甚至跟阿聪在一起,也在我的计画之外,而我居然为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考坏了成绩,这是我怎么样也不能原谅自己的。 我从皮包里拿出电话卡,插入卡式电话,拨出阿聪家的电话号码,听着嘟嘟声响,心里居然忐忑起来。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他,我要去赴别的男孩子的约?如果将心比心,我也不愿意他去赴另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孩子的约,即使我是这么相信他。我知道,在爱情的路上,这样的事件像是会戳破脚底皮肉的锈钉,是会让人血流如注的,即使伤口会癒合,但如果哪天不小心踩到一颗不痛不痒的小石子,还是会感觉当初留下的痛楚,我何必製造这样的伤呢? 眼看跟阿明见面的时间愈来愈近,我就愈心急,心绪就愈难理,因为阿聪的电话,到现在还没有人接。 我抱着西洋文学概论课本,蹲坐在宿舍楼梯上,手錶上的时间显示着六点四十七分,身边不时经过向我拋以奇异眼光的学姊们,而我却连自己的宿舍门口都不敢进去。 六点五十一分,我决定打最后一次电话,也决定把这通电话当做一个赌注,如果他接了,那么我就告诉他,我要跟阿明出去吃饭;如果他没有接,那么我将不会让他知道,今天的我背着他,跟另一个男孩子出去,即使我是完全清白的。 故意从宿舍走回管理学院外打电话,就是不想知道阿明那傢伙到底在服务台放了什么东西,也不希望他看见我在宿舍里打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希望他看到! 电话的嘟嘟声响一样超过了二十声,电话那一头依然没有传来我想念的声音,这时我突然有一个疑惑,如果两个人是互相喜爱的,那他为什么没办法感觉到我此刻的无助呢? 就算这样的要求太过天马行空,但至少也要在我需要听见他的声音时,出现在我的耳边吧! 愈想愈气,我愈想愈气!林翰聪,难道你真的忍心看我跟一个我一点都不喜欢的人共进晚餐吗? 七点零八分,我一共打了十一通电话到他家,也告诉自己十一次,如果他接了这通电话,我就告诉他……&%#$@……我拖着失望的心情,慢慢走回宿舍门口,远远地,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宿舍门前,他不是别人,就是阿明。 「还好,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带着笑,松了一口气似地告诉我。 「抱歉,我迟到了。」我勉强扬起嘴角,对他示以道歉之意。 「没关係没关係。那,我们走吧!」 走到停车场,坐上他的机车,戴上他特地为我买的安全帽,我的心里面,想着的是另一个人。 「去吃斗牛士好吗?」他边骑车边回头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但我想着的是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到台中的那天下午,阿聪载着我到山上的情景、他宽阔的双肩、他身上的气味,还有他让我融化的那句话:「幸福就是当你戴上这个戒指,点头对我说 yes 的时候。」 我开始后悔没有收下那枚戒指,我没有任何一点能寄託感觉的东西,只能凭着他在我脑海里的深眸,以及他让我舒暖的声音,让自己稍感安慰。 跟阿聪在一起之后,我又一次为了他发誓:「我发誓,如果下一次他再让我像今天一样无助,除非他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会原谅他,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没有你,我的无助像滚雪球一般。 22 阿明,陈孝明,我的直系学长,大我两届,喜欢珍珠奶茶。 斗牛士,一家不错的牛排馆,在大立依势丹旁边的地下室,好吃、好贵,好吵。 我跟他在用餐之间,并没有太多交谈,我看得出来,他拚命要跟我取得一些话题交集,脸红、耳根赤热、切牛排的动作缓慢、吃的不多,在在显示出他在我面前的难定与不安。 我是很不好意思的,因为不是我不跟他说话,而是我完全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讲课业上的事?无聊!讲学校的事?奇怪!讲社团的事?更让我啖美食而不知其味! 因为我还在为了今天社团学长、学姊们的联合欺侮而粗了脖子,所以,一餐吃下来,我跟他似乎是整间牛排馆里最安静的一桌。 我没什么食欲,看得出来,他也因为我而没了食欲,七点多才到牛排馆,加上牛排送上桌的时间,我们在一小时内解决了并不是挺愉快的晚餐,看着桌上还剩一半以上的食物,我想他一定更不愉快,因为是他付的钱…… 我知道,当晚餐结束,就是我该面对他对我说一些话的时候了,我的经验并不丰富,不见得知道该怎么应对,但是我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好朋友兼好室友,淑卿。 走出牛排馆,我再一次跨上他的机车,也开始做一些心理准备,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会让我陷入什么样的窘态。 他往寿山骑去,夜晚的高雄市,美景繽纷灿烂,并不亚于台北,身边伴着綺丽的夜景,心里却一点欣悦之情都没有,身前的这个人对我很好,我却吝嗇于给他一个会心的微笑。 他很努力地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却藏不住他不知所措的神情,从他把安全帽摘下,到把机车引擎熄灭,我跟他之间都漫着一份尷尬的味道。 「来过这里吗?」他问。 「这里很漂亮。」他说。 「嗯,我也觉得……」我说。 「那里是高雄世贸五十楼,那里是东帝士八五,那里是……」 他开始向我介绍眼前这一片景致,我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头游移着,每指一项,我就点一次头,应一次「嗯」。现在的情景,像极了那天在台中的「云深不知处」,阿聪向我介绍太平的时刻,一样迷人的风景、一样的我,却跟着不一样的男人,也漫着不一样的气氛,我告诉自己,我该快乐点,就算是逼自己也可以,毕竟我跟阿明学长还要继续相处下去,即使今天我是抱定要让他死心的决心而来的,但我也必须在我跟他之间留下一些往后相处的退路,两个人高兴地往后退一步,时间就会慢慢冲淡今天所有的尷尬。 「你常来?」我问,今晚第一次笑着面对他。好紧绷的一张笑脸。 「嗯。我每个星期都会来个一两次,有时候跟同学,有时候跟朋友,但大部分时候都只有啤酒陪我。」他看着我,笑着回答,似乎不敢相信我对他会有所回应。 「因为心情不好啊!」他看向夜景,伸了个懒腰。 「因为有人不知道我很喜欢她,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知道啊!」 他伸完懒腰,转身面对我,盯着我的眼睛。 我刚刚才建立的轻松气氛瞬间瓦解,他这么一盯,我的眼光这么一缩,气氛再一次回到刚才的尷尬。难道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要维持轻松是很不容易的吗? 「呃……我想,她知道了……吧。」我把身体别向另一边,不想看到他。 我这才知道我的心跳频率有多容易被一句话改变,也知道这样的改变一点都不甜,反而充斥着满满的不知所措和不安,脑子里思索着该如何改变话题,同时也思索着该怎么拒绝这样的不安,以及这样的一个人。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移动他的位置,但我感觉得到,他在我身后看着我,每一道呼吸都那么地平顺,那么地冷静,似乎早在数载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就算是被拒绝,也不会让他冷静得吓人的呼吸频率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离我好近、好近,我的发际,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每一次的鼻息,我愈来愈不安,因为这辈子没有一个男孩子离我这么近过,即使是阿聪也没有,我感觉似乎再过数秒,我的身体,就会陷入身后那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胸怀里。 我深呼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一步,试图离开他让我害怕的鼻息,并且在心底打出一行字,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今晚,我一定要让他知道。 「我在等你的答案,馨慧。」约莫数分鐘后,他打破了我跟他之间接近死寂的寧静。 「我在等你的答案,馨慧。」 「我在等你的答案,馨慧。」 我撒了个谎,好大的一个谎。 「她并不喜欢你,而且,她已经订婚了……」 不一样的夜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我自己? 23 如果说谎可以比喻成是在做一份水果拼盘,那么我做的这一份一定是初学者级的,用的盘子是完全没有漂亮花边的白色塑胶盘,上面盛装的水果是几乎大多数人都讨厌的榴槤,没有任何花稍的排列手法。 我不知道珍珠男信不信,只记得当我说完后,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大约过了五分鐘,他离开我身后,再看到他时,他手上多了两瓶啤酒,嘴里还叼了根菸。 他走到机车上坐了下来,开了第一罐啤酒,在十秒鐘之内把它喝光,再开第二罐,然后又点了一根菸,在烟雾中,他又咕嚕咕嚕地喝完第二瓶啤酒。 「我……你……」我试着说一些话,但好笑的是,每当我组合出一句话,它就会因为紧紧地卡在喉头而又分解开来,鼻间漫着他的啤酒味、菸味,心里却也散出因为说谎而造成的愧疚感。 在一阵捏扁啤酒罐的声音陪衬中,他终于说出第一句话,这句话伴着霹啪的啤酒罐声,听起来很恐怖。 「我……我没有骗你……」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我在发抖?不!我确定,我没有发抖,虽然那种不安的感觉很深很深,但我确定我没有发抖。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一下子,他突然跑到我面前,抽了一口菸,吐了一口烟,然后将菸蒂踩熄。 「看着我……」我茫然了一下子,不!应该说是吓了一跳,在一阵恍惚中,被他抓住我手臂的手给吓了一跳,我看了他一眼,那种认真的程度是连阿聪也比不上的。 「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订、婚、了!」 每说一字,他的手就用力一次,虽然不痛,但我心里的害怕是很难形容的,并不是害怕再说一次的话我会怎么样,而是那一刻,我心里的亏欠感已经让我没办法再说出第二次谎了。 「这样的拒绝方法很高竿,几乎让我哑口无言。」 「再说一次,我就相信你不是骗我的!」 不管我刚刚是多么努力,试着坚定自己要拒绝他的那颗心,但在他这样的眼神下,我怎么说得出那种连自己也骗不过的话? 「你不说话,那我就认定你是骗我的!」 他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一步,但盯着我的那一双眼睛还是紧盯着我,一点也没有放开。 「但……不管你是不是骗我的,我都希望,你能认真地记住今晚的我,不管今后在你身边牵住你的手的人是谁,也不管今后你会不会对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心,我都希望你能牢牢记住今晚的我。」 我肯定,我已经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了。 「我确定,现在,就是这一刻、这一秒,是我爱上你的时候,或许明天一大早起床,我会慢慢地把已经给到你身上的感情收回来,也或许我会比现在、这一刻、这一秒更爱你,但那都只是或许,我希望你记得的是,这一刻、这一秒的我,把一颗第一次对女孩子坦诚赤裸的心完全掏出来给你,不管你收是不收,也不管你刚才说的是骗或不是,都希望你看清楚,这颗跳动着的心,是因为你而跳动,是因为你而鲜红。」 我肯定,我已经说不出任何…… 「我会试着等待,因为现在除了等待,也似乎没有别的方法了。」 「我们回学校吧,据我所知,你明天还要考试,对吧?」 他笑着,感觉不到一丝勉强地笑着。 面对这样的拒绝之后,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目前为止,在我看来,他似乎一点伤都没有,像是一头被枪声惊吓的麋鹿,在逃跑了数百公尺后,停下脚步,回头看看牠刚刚受到惊吓的地方。 但我想,他是受伤了,血早就已经滴在枯黄的草原上,而我是一个笨透了的猎人,看不到他的伤…… 是啊,我明天还有试要考,还有书要念,但我相信,明天的考试,我会再一次承受自己拿到低分的难过,因为我已经记住了他今晚的样子。 风因为车速而变化着,在我再一次跨上他的机车后,我的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对着我身前的这个人,说着对不起,一句、一句的对不起。 或许,我是应该高兴的,因为这世上,同一个时间内,有两个人的心因为我而跳动着,因为我而艳红着,但爱情的世界里,一旦有了三颗同时跳动的心,就註定会有一颗枯萎、幻白、死亡,对于这样的结局,我只能说它是极端残忍的公平,毕竟人只能属一个人,天秤只有两端,挤不下第三颗心。 我谢谢他,这个他不是阿聪,而是阿明,但我谢谢他什么? 我谢谢他的成熟,谢谢他懂得为我跟他将来的相处留了一段后路,谢谢他对我付出的那些几乎看得见的感情,谢谢他无奈地选择等待这条路。 在我回到宿舍之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送的东西搬到房间里,那东西几乎快跟我一般高。 那是一幅画,一幅电脑喷画,上面喷了一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背景是一片蔚蓝的天、晰白的云,而画中的我,望着这一片天,笑得灿烂。 画的右下角,提了一些字: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片天空是我给你的。 孝明 1999/10/26 一幅画,用冰冷的pc製成,却用一颗真心包装。 24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片天空是我给你的。喔……喔……喔……」 「……淑卿,距离下一次春天至少还有五个月!」 看着淑卿在那幅画前摇摆身体,像是在跳着莎翁情史式的舞蹈,嘴里还不时发出一些噁心的声音,我忍不住提醒她,春天还没到。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片天空是送给我的。喔……喔……喔……」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幅画是送给我的。喔……喔……喔……」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幅画可以塞进你嘴巴里!」 我真不明白,这画是送给我的,为什么她比我还要高兴? 「欸,馨慧,你说,要把画掛在哪一面墙上比较好啊?」 淑卿开始用手在墙上比画,嘴里还不间着。 「掛这边……嗯,太阳会把画纸给照软了。掛这边……嗯!不行!不显眼。那掛这边好了……嗯,也不行,我起床会撞到,那……」 「掛你家好不好?」我很受不了地说。 「好啊,但你要把画拿回去给珍珠男,叫他换喷我的照片。」 「好啊,那我也顺便叫他一起爱你好了,如何?」 淑卿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下来,对着我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动啊?」 「你不感动,至少也应该高兴啊!这是很多女孩子想都想不到的礼物耶!」 是啊,确实,因为我自己也想都没想到…… 「即使你不想感动,也不很高兴,至少也要有点感谢吧!」 「淑卿,相信我,我真的很谢谢他,真的。」我看着淑卿,很确定却也很无力地跟她说。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 喜欢?天啊!又是这个敏感的字眼,曾经,这两个字在我跟阿聪之间来来回回扑朔迷离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尘埃落定,好不容易阿聪说出他喜欢我,好不容易我也确定自己喜欢阿聪,现在这两个字却又再一次让我徬徨,让我心烦,让我无助,甚至还出现了让我选择的路。 虽然我很肯定地告诉自己,我跟珍珠男之间只有不可能,也永远都不会有可能的因子存在,但是每当淑卿告诉我:「你的无助,他看得到吗?你难过的时候,他在哪里?」我对自己与阿聪之间的信心确实因为这两个现实的问句而有那么一点点动摇,而且奇怪的是,那天晚上从寿山回到学校宿舍之后,每当我想起阿聪时,都会有第二个人影出现,那个影子不是别人,就是珍珠男。 这表示什么?我对珍珠男也有所思念? 我想那不叫思念,因为我深深地了解什么是思念的味道,而那个影子给我的感觉,却一点思念的味道都没有,反而是另一种……另一种……另一种……比较? 对,就是比较,他跟阿聪之间已经开始给了我比较的空间。 这么说对阿聪是很不公平的,他并不是故意要跟我保持两百公里的距离,而珍珠男也并不是生来就得到近水楼台的权利,只是因为现实的原因,珍珠男在我身边,而我心里却喜欢着两百公里外的那个人。 所以说,我确定,非常确定我喜欢的人是阿聪,而珍珠男是我在这个无端衍生出来的比较空间里所付予我的……寄託。 所以,我再一次确定却也无力地回答淑卿:「对,我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他。」 「那我觉得,你还是打个电话跟他说声谢谢比较好。」 「可是我不想……也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谢比较好。」 「哎唷,你连谢谢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然你就当做是谢谢他没有用珍珠奶茶当画的背景不就得了!」 「哎唷!别婆婆妈妈的啦,快打,快打。」淑卿推着我走到电话边,催促我快打电话给珍珠男。 这时候,有电话进来了。 淑卿看了我一下,就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上,她的表情告诉我,要我自己把这通电话接起来。 我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珍珠男道谢,但或许应该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一个理由,收下这份淑卿嘴里所说的,每个女孩想都想不到的礼物。 「喂,小慧,是我,阿聪!」 当我听到电话那头是我日思夜想的声音时,我的身体不自觉地震动了一下,随即掉下的,是我满腹无助的眼泪。 「小慧?咦?你怎么啦?你在哭吗?」 「小慧,你怎么了?别哭啊!你别吓我啊!」 电话的那一端,传来的是心急如焚的情绪,我也终于感觉到,我跟他的心,是紧紧地连在一起的。 「我好想你,好想你……」 迷惘、感动与思念同时存在,表示爱情来了。 25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什么叫傻里傻气。 是的,我又到了台中,赶着夜里的星梭,搭上一班统联客运,当车子驶下台中交流道时,手錶上的时间告诉我,现在是凌晨的三点二十七分。 照理说,每当我一坐上长程车,上车的第一件事一定是睡觉,因为我受不了搭车的无聊沉闷。但……儘管我很累,从高雄到台中这一段车程,我没有閤过眼。 高速公路上的车流量,说真的不多,车上的乘客也不多,车里的昏暗、窗外的寥光,充分反应了我的心情,我的心情并不是低落,只是又浓又密的思念压在心里,即使想笑,也只能轻轻扬起嘴角,想想数日不见的他的笑,想想他曾经让我讨厌极了的脸,想想他曾製造给我的感动,还有我跟他现在紧紧相系的心丝。 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这样的笑看起来多了几分恋爱中甜蜜的愁。 有点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台中车站前,夜半时分的气氛冷清,而且瀰漫着昏街的味道,不必注意车子就能过马路,虽然方便得很,但我心里满满对他的思念,却让我心生些许的抱怨,因为我跟他,还没有手牵手一起过马路的经验。 同样站在第一次到台中等他的那个地下道旁边,放下我的行李,把疲惫的身躯靠在地下道的入口旁。 我没办法瞒着他,所以老实交代了我跟珍珠男一起出去吃饭的事,包括寿山上的对话,以及那幅画,也把我满腹的委屈告诉他,像倒垃圾一样,无情地往他耳朵里塞。 我想,是我那两句「我好想你」吓着他了吧? 但我又想,或许这是女人的利器之一,眼泪与惹怜的言语,会让一个男人软了心。 就他对我的认识,我敢打包票,他绝对想都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因为在他面前,我曾经是那么的……酸辣。 所以他马上答应,要陪我去玩一玩,要我到台中找他,然后他再跟我一起回台北,只要等他上完今天早上的课。 其实,他要上课,我何尝不是呢?但是淑卿告诉我,寧愿把课蹺掉,也要好好把握这一次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毕竟我跟他,距离实在有点遥远。 我想想也对,虽然自己正沉醉在爱情里,却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爱情触感。只是用心体会他对我的爱,对聚少离多的我们来说,毕竟是不够的。 说真的,我并没有预设,在听完我的叙述之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我也没有料到,他竟说了一句我再怎么预想也想不到的话。 「我唱一首歌给你听。」 是的,听完我的话之后,他说了这一句连神都猜不着的话。 那首歌,我怎么忘也忘不掉。 五分鐘,这一次,我只等了五分鐘,他就出现在我眼前。 他把车停在我前面,脱掉安全帽,转头看着我,没有下车。 我站在人行道上,提起行李,两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傻孩子……」他伸出手,在我脸上轻抚着,在我发上触拨着,手里传来的温度,恰好是能引出眼泪的温度。 一两台计程车呼啸而过,远处偶尔也会传来一些喇叭声,人行道旁的路灯晕着昏黄,微风把掉在路上的叶子移走,多了些声音陪伴我跟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天空居然下起雨来。 半夜三点五十二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掉下眼泪,随着一阵机车倒下的声音,我的身体,掉进一个满是疼惜味道的胸膛里。 「机车倒了……」我说,颤抖着。 「不管它!」他说,紧搂着。 他的手紧紧地环着我,我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的声声喘息。 我跟他第一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不!应该说,这辈子,我第一次跟一个男孩子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我慢慢垫起我的双脚,举起我原本双垂的手,环在他的肩颈上,紧紧地、紧紧地……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放开…… 「我讨厌你,很讨厌……」 「对不起啦!我不是说要唱首歌向你赔罪吗?」 「不要!不听!不听!不听!」 在雨中,两个人,傻里傻气地相拥着。 傻里傻气的。傻里傻气的。 思念并不甜,然而,我却那么远, 虽然你不在我身边,但你的爱,真的在我心里面,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决定自己不会再变了, 虽然世事总是难以如愿, 我依然相信,我能超越…… 我背负你的爱,像贝壳于大海, 为你多捱点苦,泪也流乾,也应该, 我背负你的爱,一辈子欠你甜蜜的债, 因为你的付出,永远比我,更慷慨。 (本集感谢童欣的〈背负你的爱〉热情赞助) 思念爱并不甜,然而,我却那么远,虽然你不在我身边,但你的爱,真的在我心里。 26 在我还有意识的时候,我记得我们去了家mtv,想要打发夜半的时间,挑了片我们两个都没看过的《空中监狱》,我跟他第一次独处的夜晚,就在一间小小的,乌漆抹黑的包厢里度过了。 这样的第一次算是浪漫吗? 其实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浪漫?也从来没有听过清楚且眾皆遵循的浪漫定义,总觉得,只要是让自己心里漾满了甜蜜的感觉,或者是突如其来的某个画面或语言给自己带来震撼与激盪,那就叫做浪漫。 浪漫这个东西很奇怪,就算它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你也会觉得浪漫,只要你的心或你的感觉被小小地轻触一下。就像是看日剧一样,男主角与女主角的对话,或者是一个柔美的画面,都会让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看的你不自觉地讚叹:「哇,好浪漫喔!」 但现在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我的感觉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吧,被浪漫气氛所环抱的我是笨拙的,所以这间包厢里所有的过程是不是叫做浪漫,我没办法回答。 如果真要一个答案,我顶多只能给一个比较贴近真正体认的答案: 就像我们选择的片子一样,紧张刺激是唯一贴切的形容词了。 他坐在我身后,慢慢地将双手环扣在我的腰间,将我搂进他壮阔的胸膛,他的脸在我肩上及发际间游走着,偶尔会在我耳边轻轻吐气,我的发际,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丝丝鼻息。 是的,就是这几个情人间简单且常见的亲暱动作,居然让我脸红心跳得不能自己,心脏像是搬家了一样,脑袋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我只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声及心跳声,包厢里影片的音效再大声,我都像聋了一样。 是的,他在发抖,我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而发抖,但他真的在发抖。 我跟他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所以两个人都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却又不想停止这样的心悸? 我是不是太随便了?任由他的双唇在我的颊上轻触着,任由他的双手在我身上轻抚着,眼看我所有女性的矜持即将在下一秒鐘崩溃,我却丝毫没有想要喊出停止的念头,甚至我还觉得,这是一种付出,一种对爱情的付出,以及对他的信任。 我这才发现,自己渴望受人怜爱的那一面是那么清楚且无可压抑的,从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他唇瓣晕撩的轻柔、他呼吸间的羞涩,我发现自己是那么地需要他这样的亲密接触。 其实,我真的很累,但精神意识还算清醒,在影片开始的前半段。 隐约记得在影片中,我看见一辆红色的跑车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劈里啪啦地摔个稀烂后,我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我好怀念那片甜蜜的漆黑。 通常一片漆黑的状况下,会有一片漆黑的事发生。 27 睁开眼睛,我迷糊地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陌生的被子,环顾四周,陌生的客厅、陌生的窗帘、陌生的摆设,甚至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我努力地想,回想昨……喔!不!是今天凌晨,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忍着腰痠背痛,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下手錶,上面写着十一点零六分,陌生的窗帘外洒进陌生的阳光,浑沌中,我猛然想起…… 在一片漆黑中,我只记得有个人揹着我,在他的背上,我听得见他疲累的喘息,也隐约听得见他沉重的步伐在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其馀的,我像是失忆了一样,全部都忘了。 在客厅的桌子上,我看见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去上课了,你起床后把餐桌上的东西吃一吃,那是你的早餐,但我想,那应该会是你的午餐,因为你昨晚从坐上机车到躺到沙发上,连动都没动过,你一定很累了吧? 我十一点半就会回来,我再陪你一起回台北,好吗? ps:你到底几公斤啊? 聪 am 8 : 01 我站起身子,往那张应该叫做「餐桌」的桌子走去,看到上面摆着两颗荷包蛋及一碗麦片加牛奶,突然间,我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早餐是我最熟悉的,但令我惊讶的是,认识他将近三年的时间,他最后一次做这样的早餐给我吃,也是在两年多前,现在,他居然还记得我的早餐是什么样子的。 早餐旁边放了一盒麦片,用便利商店的塑胶袋装着,塑胶袋旁边有一张发票,上面的日期是今天,11 / 05 / 99,fri,时间是 06 : 47,标示的品名是「桂格燕麦片」。 我的眼泪,含着笑掉了下来。 或许我是疯了,望着一盒普通的麦片就能掉眼泪,但我是真的被深深地感动,他的体贴,永远不会从他的口中出现,而会在你一个不经意、一个无意识的情况下,贴进你心里。 或许,幸福就是一方无心的付出与一方真心的感触。 吃完「午餐」、收拾过后,我带着好奇的心情,在他家里游览了一番,他家并不大,只有三个房间跟一个客厅,但是感觉很清爽、很乾净,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在我睡觉时整理的,但我想,以我对龟毛的他的了解,这样一个乾净舒适的家应该是出自他的手笔。 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房间,而且只有这间房间的门是关着的,我好奇地往那里走去,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 门没锁,你可以自己开门进去,但在你打开这扇门之前,我希望你先问问你自己,如果你不爱我,那么请你别打开这扇门;但如果你爱我,请你务必要打开它,里面有我要给你的东西。 聪 am 8 : 14 如果不爱你,那打开门后,我们会怎样? 28 统联客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着,星期五下午三点四十四分,台北离我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天气很奇怪,原本阳光普照的天气,在过了新竹之后开始变得不同,车窗被雨水画出一条条水线,灰鬱的云让天空看起来没了奕奕神采,愁绪却多了几般。 这是我第二次一点睡意都没有地搭着长途车,车上播放着不知名的电影,我只是有意无意地偶尔瞄一下,整颗心,被名叫思念的藤蔓给包覆着。 我才离开他约莫一个多小时,压在心腔里重重的思念,却必须数次透过深呼吸来平復,我前面坐了对情侣,并肩倚头的亲密状,让我四周的空气多了几许落寞。 「不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准你碰方向盘。」 在他家的车库里,我拉着他拿着车钥匙的手,努力说服他。 「你一夜没睡,精神一定很不好,不准你开车。」 「不会的,我自己的状况我自己清楚。」 「不准就是不准,你不要再说了。」 「就这么一次,下次不会了。」 「哪有?你一大早就去上课了,你哪有睡觉啊?」 「有啊!我上课的时候睡的。」 说完,他又拿出车钥匙,往他的白色雅哥走去。 「不行。你不能开车,你妈妈不是要用车吗?」 「没有,我已经跟她说过了,车子我要用到星期日。」 「哎唷!我又不是没有自己回台北过,你不要跟我争这个啦!」 「不行,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回台北的。」 「下次还有机会啊!不然我星期天坐车来台中,你载我回高雄?」 「不然下星期你到高雄来载我,我们一起回台北?」 「不然下星期你到高雄来找我,我跟同学借机车,你不是要教我骑车吗?」 「这次回台北就教你,不必等到下星期。」 「哎唷!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我要陪你回台北啊!」 「为什么一定要陪我回去?」 「因为我答应过你啊!」 任凭我想尽办法,就是没办法让他打消开车载我回台北的念头。 「我肚子饿了,去买东西给我吃。」 「好,等一下载你去吃。」 说着,他把钥匙插进电捲门开关,打开电捲门。 「阿聪,我突然不想回台北了,你带我去逛街。」 「好,我等一下带你去吃东西,顺便逛街。」 「阿聪,你看,隔壁有个穿短裙的女孩子耶!」 「无聊,都十一月了,她不冷吗?」 我真的是有办法想到没办法,但任凭我说破了嘴,他就是要把车开出来,载我回台北。 其实,我是很希望他能陪我一起北上的,毕竟一个人坐长途车是很寂寞的,但是前一晚他完全没有閤过眼,精神一定很不好,即使他很安全地把我载回台北,难保他也能够很安全地自己回到台中。 眼看我说什么都没用,突然,我心血来潮,想起了最后一招。 看着他走向白色雅哥,按下防盗器,我问了他一句话,让他顿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回头看着我。 车子突然来了个紧急煞车,我完全无预警地往前撞了出去,头撞到前面的椅子,痛得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干嘛啊!到底会不会开车啊!」 司机在驾驶座上破口大骂,车上的乘客也议论纷纷,我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揉着我的头,站起身来,把我因为煞车而飞到前面的包包给捡回来。 包包的扣子因为受到撞击而松开,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别人忙着搞清楚司机为什么紧急煞车,我则是忙着捡回我包包里的东西。 捡着捡着,我突然发现一张熟悉的纸条。 「小姐,赶快回座位坐好,你站在那里很危险。」 司机看着后照镜里的我,口气不怎么好地提醒,我想是因为刚刚那一阵令人心惊的紧急煞车,使得他开车的心情大受影响。 我赶紧拿着东西坐回原位,双手因为紧张而拳握着,当我慢慢回復平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里,握着那张熟悉的纸条。 他回头,手扶着车门,靦腆地看着我。 「为什么……问这个?」 无视他的靦腆,我又问了一次。 或许是我太认真了吧,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然后他关上车门,认真地面对我。 就因为这个问题,他放弃了载我回台北的念头,因为他懂了,如果他真的爱我,他就必须好好地爱惜自己,才有能力与资格来好好爱我。 跨上机车,他载我到台中车站前的统联客运,帮我买了票之后,他搂着我的腰,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陪我等待那班前往台北的车。 我喜欢那样的寧静,虽然周遭尽是吵杂的人群与交通繁忙的声音,但我跟他之间的气氛,像是被罩上一层隔音玻璃一样,只有我跟他才懂得其中的天籟。 「到家后,打电话给我。」 上车前,他拉着我的手,脸上满是不捨与担心的神色。 「你不要再担心我了,如果你真那么想陪我回台北,就好好练习怎样坐车才不会吐得乱七八糟。」 「死孩子……」他捏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我的唇瓣上,有温热的感觉。 车子慢慢驶离统联客运站,我坐在窗边,看他追着车子跑,直到车子的速度快到他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时,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又再一次为他掉下捨不得的眼泪。 车子一样奔驰在高速公路上,旁边的路牌告诉我,距离台北还有六十几公里。 台北离我愈来愈近,他却离我愈来愈远。 耳边竟清晰地回绕着这句话,久久,久久,像是戴着耳机,重复听着一片跳针的cd一样,我心里,幸福的感觉却只有一半。 门没锁,你可以自己开门进去,但在你打开这扇门之前,我希望你先问问你自己,如果你不爱我,那么请你别打开这扇门;但如果你爱我,请你务必要打开它,里面有我要给你的东西。 聪 am 8 : 14 到底什么样的感觉才是爱?到底该怎么样才能确定自己是爱他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问题就像是要我这个外文系的学生去解答应数系的高等微积分一样,是绝对得不到标准答案的。 喜欢跟爱有什么不同?我真的分辨不出来,为什么同是爱情专有的动词,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定义?而这些定义的标准在哪里?又是谁有权利订出这些定义呢? 「阿聪,我知道你爱我,但是,什么是爱呢?」 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想得到标准答案。 谁有标准答案?如果有,请告诉我好吗? 因为我,并没有打开那扇门。 爱,是把那扇属于你的门打开。 29 如果你以为珍珠男会就这样罢手,那你得怀疑自己的智商。 所以,我正在怀疑自己的智商,因为我真的以为他会停止所有的动作,静静地等待。 我发现珍珠男之所以喜欢珍珠奶茶,的确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给我的感觉就像在喝珍珠奶茶一样,只要你轻轻地吸一口,那珍珠就会像连珠炮一样往嘴里塞,而他也是,只要我稍微有点动作,他就会给我很多很多,很多……难以预料的事。 十一月六日,一九九九年,他,珍珠男,吓了我好大好大一跳。 刚从台中回到台北,难得有机会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好好地大睡特睡,我当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这样一觉睡到中午。 起床后依然猛打呵欠,眼皮一样重重的,我想,大概是我睡太多了吧。平时没有机会睡到中午,一下子睡这么多,眼睛还是会不习惯的。 所以我决定,先起床吃完饭再睡。 当我走下楼梯,发现家里空无一人,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 今天是星期六,弟弟要上课,所以他不在家很正常;爸爸没有週休二日,所以他不在家也很正常;奇怪的是,我妈呢? 我妈妈不必上课,她的上班地点就是家里啊!那她去哪里了? 找遍所有妈妈可能放纸条的地方,结果是无功而返,肚子已经抗议很久了,总得先解决掉午餐问题再说吧! 于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随便换了件衬衫,加了件薄毛衣,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时心血来潮,我换穿了件长裙,在镜子前面稍稍地陶醉了一下,然后拿着钱包准备出门吃饭去。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要吃什么、去哪里吃,但我的女性专有知识告诉我,台北车站附近是一个饿不死人的地方,而且吃完饭还能到处走走、买些小东西,一举数得。 我今天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情好得不得了,出门时甚至还哼着歌、带着笑,只差没有像小甜甜一样跳来跳去的。 但是,心情太好就会遇上一些……一些怪事。 「早……喔!不不不!应该说午安。」 我正在关门,听到后面有个人在对我说话,而且这声音异常熟悉,我彷彿听见在文学院中庭里的扩音器的声音。 只有四个问号与四个惊叹号是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惊讶的。 「你、你、你、你……」 我居然结巴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我、我、我、我怎样?」 「你……怎么、怎么会……」 我话没说完,赶紧回头看看我家大门,再用力地环顾四周,再用力地回头看了一下我家门牌,因为在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在高雄的学校里,而不是刚从家里出门。 「这里……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用力说完那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后,他开始大笑。 他,就是那杯珍珠奶茶,隔了夜的珍珠奶茶。 「哇哈哈哈,馨慧啊,你结巴的样子……哈哈哈……真好笑,哈哈哈……」 我确定,这里不是中山大学的女生宿舍前,这里是我家门前,而且我更确定我不是在做恶梦,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我唯一不知道的。 他还在笑,而且似乎没有想停止的念头,我只是满头问号地看着他发疯似地笑着,等他回答我,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家前面?还有,最重要的,为什么他知道我家在哪里?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想法…… 当一杯珍珠奶茶里的珍珠正对着你哈哈大笑时,你有什么感觉? 珍珠奶茶,其实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受害饮品。 30 快下雨吧!让这杯珍珠奶茶自动消失在我面前! 你知道现在的我身在何处吗? 答案是珍珠奶茶的身后,一辆机车上面,目的地是台北车站,任务是填饱自己的肚子。 其实我根本就吃不下了,在我看到那杯珍珠奶茶,心里被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给淹没时,我的肚子就已经开始分泌胃酸,一点食欲都没有,我想我需要的不是午餐,而是一颗胃药。 不只你们觉得奇怪,我自己都很不解,为什么我会坐上他的机车? 「台北好远啊!」他说,一副累得要死的模样。 「你在这里干嘛?为什么你知道我家?」 「我只是不小心路过。」 「对啊!这一路还挺难过的。」 「睁眼说瞎话,要从高雄来到台北,不小心路过一个认识的人的家,还真有点困难啊!你最好给我老实说。」 他又开始笑了,彷彿我现在有点气恼的表情,对他来说,是一针兴奋剂。 「我来找我高中同学啊。」 「你高中同学?住我家隔壁?」 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这样悠哉地说话的。 「你高中念哪一所学校?」 「雄中在台北?那北一女在哪里?高雄吗?」 我更恼了,胃酸分泌得愈来愈快、愈来愈多…… 「别气别气,你听我说完。」他的双手挥舞着。我看得出来,他很用力在忍着笑,试图浇熄我的怒火。 「我同学在师大啦,我是上来找他的。」他强笑着,似乎发现那股怒火毫无被控制住的跡象。 「师大也不在这里啊!」 「我还没说完、还没说完……」 「我是上来找他借机车的啦,呵哈……呵哈……」 我看了一下那台机车,再看了一下他,「很显然的,你已经借到了,如果你是要来跟我借钱,那很抱歉,我没有。」 「不是、不是啦!馨慧,我是专程来台北找你的。」 「不是啦!我本来昨天就要告诉你了,但是你没去上课啊!」 「告诉我什么?」这傢伙连我没去上课都知道? 「今天我生日,想请你跟我一起过。」 他无辜的眼神又开始朝我心里那片善良的领域展开攻击,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然后笨笨的我开始寻找逃避的路线,试图阻止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我採取先发制人的招式,心想他应该会害怕我不喜欢这样突如其来的造访。 没想到,我反而给了他瓦解我的拒绝的机会。 「从社团的个人资料拿到的,我从你同学那儿得知,你可能已经回家了,所以我昨晚就搭夜车上台北,到我同学那里借了机车。」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那无辜的眼神。 「我今天早上特地买了张台北市地图,还不到七点就开始找你家了,你家还真不好找,害我找了好久。」 「大概八点多吧!我按了一下你家的门铃,但是没有人应门,然后我在你家门口看到那双你常穿的 nike,我就打算赌一赌,看看你是不是还在家。」 八点多?他在我家外面等我,从八点多等到现在? 「你是不是要去吃午餐啊?我载你,我们一起去吃好吗?我也还没吃耶,早餐跟中餐都还没吃。」 「是啊,我想请你陪我一起过生日,但我对台北完全不熟,你带我到处玩玩吧!」 「可不可以……说不啊?」 「呃……当然可以啊。不过,陪我吃顿午餐总可以吧?」 天啊!他这么一说,让我更没办法狠下心对他说:「不要!我不要陪你一起过生日!」他无辜的眼神看起来更无辜了,我得移开我的视线。 「快下雨了耶,台北常常下午后雷阵雨喔。」 我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在天的那一方有一片灰灰的云。 「所以,你最好是吃完午餐就赶快回去吧!」 他也抬头看了看天气,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看样子,好像真的会下雨……」 「对啊对啊!所以等等我陪你去吃饭,然后你就快回高雄吧!」 我赶紧附和,希望他能打消要我陪他过生日的念头。 唉……没想到,又是我,给了他瓦解我拒绝他的机会。 「不然这样好了!」他的头上好像冒出一颗灯泡一样,说:「我们先一起去吃饭,如果下雨了,那我就在饭后马上回高雄;如果饭后没有下雨,你就继续陪我过生日,直到下雨为止,这样总行了吧?一切交给天气决定,如何?」 住台北的人是我耶!他居然敢跟我赌这个?我就不信他比我更了解台北的天气。 于是,我坐上了他的机车,然后开始乞求老天爷下雨吧! 我超想马上飞到非洲,去跟那儿的土着学一学祈雨的仪式或咒语。 「下雨、下雨、下雨、下雨、下雨……」我在心里默默念着,下雨、下雨、下雨…… 这时候,我好像听到坐在我身前,正骑着机车的他在嘀咕着:「别下、别下、别下、别下、别下……」 突然间,我爱上了雨天,下雨天。 31 别忘了,我虽然在台北生活已经有十九年的歷史了,但我还是个路痴,标准的台北路痴。 所以,从我家到台北车站的路径,是我从公车路线中拼凑出来的,其实这样也挺方便的,因为台北的公车很多,所以到最后我乾脆不认路了,就直接跟珍珠奶茶说:「跟着前面那台公车就对了。」 但我真的非常后悔说了那句话,因为他骑着骑着,竟然……竟然跟着公车骑到公车专用道! 天啊,这真是恶梦啊!所有等公车的人都用非常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们,那眼神非常明显地告诉我:「这是哪里来的『桩脚俗』啊?」 我想,他绝对不适合在台北生活,因为他「陪着」公车停红灯时,居然还回头看着我,对我笑一笑,很得意地说:「哇!这条路都没有机车耶!」 相信我,如果那时有人递给我一把铲子,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挖一个只有一个人能进去的洞,然后留他一个人在地面上继续洋洋得意。 这一路,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因为当他慢慢发现自己骑错路的时候,还频频安慰自己:「我不是台北人,我不是台北人……」 好不容易,我忍着一路的笑意,来到我们的目的地,馆前路的吉野家。 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他开始骑车到现在,他似乎没有正常过,我说的正常是说话或行动都像个人,而不是他现在的模样。 「咦?什么是牛井饭啊?」 这是他进到店里的第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纠正他的念法时,他却说:「管他的,点了再说啦!小姐,我要一份牛井饭。」 只见那小姐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往我这边看了一下,就回头对着后台喊道:「一份牛丼饭。」 这时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右手在左手上写了一次丼字,然后用嘴型对着我说:「ㄉㄨㄥ?」 还好他吃饭的时候很正常,否则我很怕我会从二楼破窗而出。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两点了,我想,应该快点做个结束了吧! 没想到,就在我心里刚生起这样的想法时,窗外竟然透入了明艷的阳光…… 就这么一个咦,一个啊,我们在饭后,开始了他个人第一次台北生日一日游。 我讨厌这么戏剧化的天气。 我并不想陪他一起过生日,因为到现在,我还有一种上贼船的感觉,但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这艘贼船的主人是老天爷,而珍珠男大概真的叫做运气好吧! 「大晴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啊!没!没什么……」 坐在机车上,我竟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我知道我的感觉,对现在的我来说,跟珍珠男一起过生日,固然不是我想要的,但是说实话,从坐上机车的那一刻到现在,我的感觉其实是快乐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有一点不想陪他过生日之外,大部分的感觉,真的是快乐的,这该怎么解释? 难道我在阿聪身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我赶紧甩甩头,敲一敲戴在我头上的安全帽,这只是我一瞬间的想法而已。 其实我知道的地方并不多,也不晓得到底哪里好玩,所以,我顶多只能带他去我知道的地方,像是我的母校中山女中、我最喜欢的碧湖公园、大安森林公园,还有他一直吵着要去看看的华纳威秀。 这次我学乖了,不再叫他跟着公车走,因为我发现没有人会没事带着铲子到处跑。 碧湖公园在内湖,一个我一直很想去住住看的地方,每当我一个人到那儿,都会被那幽静的环境和湖色给吸引,湖畔有很多房子,但那些房子不是别墅,也不是富丽的建筑,而像是被这里的环境给同化了一样,每一栋都那么地清雅,那么地脱俗。 我不知道该不该后悔带他去碧湖公园,因为在那里,他让我不知所措了好一阵子。 「这里好漂亮,你都一个人来啊?」 「是啊,我也只能一个人来啊。」 「那你都来这里干嘛?想事情?」 「嗯。看风景、想事情、发呆,还有许愿!」 「对啊,我都会拿个十元硬币往湖里丢,等它掉进水里,发出扑通声之后,把愿望小小声地说出来。」 「不是应该先许愿吗?」 「那是别人啊,我才不想跟别人一样呢。」 然后我听见他「喔」了一声,这才发现情况不对…… 一个硬币从他手中丢出,随着那声扑通,他也小小声地说出他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让我身旁的这个女孩子喜欢上我!」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很认真地对我说:「如果你跟别人不一样的许愿方法真的有效,那么,我的愿望一定会很快实现的,因为我刚才丢的是五十元硬币。」 有时候,铲子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32 大概是命中註定吧!今天,我是他的。 忘了在碧湖公园待了多久,只知道当天色开始慢慢暗下来时,我们才又坐上机车,朝下一个目的地,华纳威秀影城前进。 我们到华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台北之夜的华灯初上,週末的欢愉气氛,在每一条台北的街道上蔓延开来,或许是天公作美,没有下雨的关係,很难得地,我在这样拥挤的环境中,竟然没有心生想要回家的念头。 「哇,原来华纳威秀长这样啊!」 当他站在华纳前面,抬起头对着这栋红色建筑物发出讚叹时,我才开始有了想回家的想法。 没吃过猪肉,也应该看过猪走路吧! 「嗯,看完了吧?那我们回去吧。」 「喂喂喂!你看,《将军的女儿》首映耶!」 我就举起我的右手,把安全帽的帽带打开,然后再用我的双手,把安全帽拿下来,然后把安全帽交给他,再用左手轻轻撩着我的长裙,右手撑着机车后座,轻轻地跳下车……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干嘛?就这么奇怪地下了车,直到他把车骑到停车场之后,我才发现我正站在红砖地上。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看看哪里有卖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他把车停好之后,就跑来告诉我这些话,然后又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我一个人,兀自不解着,刚才为什么我会自动下车。 不行,这是奇怪的现象,我得找个人说说话。 我赶紧衝向公共电话,插入电话卡,然后拨出阿聪家的电话,大概响了四声吧,电话那头却给了我这样的回应: 「你好,这是林翰聪的个人专线,很高兴你打电话来,但是非常抱歉,我不在家,所以,在嗶一声后,麻烦留下你的姓名与联络方式,我会尽快跟你联络,祝你愉快。」 电话答录机?他什么时候装了电话答录机?我怎么不知道? 唉!先不想那个了,赶紧找第二个救兵要紧。 电话那头传来淑卿的声音,很明显地,她正在睡美容觉。 「喂!淑卿,淑卿,是我,馨慧啊!」 「喔,馨慧……她不在喔。」 「哎唷!淑卿,你醒醒,我是馨慧啦!」 大概过了三秒鐘,她慢慢地回过神来,才意识比较清醒一点地说:「喔,馨慧啊,西概教授说,下星期要考第三到一百五十六页;还有,报告下下星期要交;还有,珍珠男昨天来找过你喔。」说完,她打了个很长很长的呵欠。 「我知道珍珠男有去找我。」 「喔,知道就好……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现在正在帮我买晚餐……」 「买晚餐?你在哪里?你不是在台中吗?阿聪呢?」 「我在台北,阿聪在台中,而珍珠男在我身边……」 「什么?珍珠男……你现在跟珍珠男在一起?」 等我把这一切都解释给她听了之后,我听到一阵物体撞击墙壁的声音。 「淑卿,这样是会脑震盪的……」 「赵馨慧!你猪头啊!为什么不让阿聪载你回台北?」 「我们一晚没睡,我怎么放心让他开车啊!」 「那现在你自己选,要他开车载你好?还是陪珍珠男过生日好?」 「那就对啦!天啊,我真被你打败了!」 「真没料到,那杯可怕的珍珠奶茶竟然杀到台北去了。」 「是啊,还杀到我这儿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等一下还要看《将军的女儿》耶……」 「你现在叫做『人在戏院,身不由己』,还能怎么办?看完赶快回家啊!别再让他载着你到处乱跑!」 掛掉电话之后,我回到原地,等那杯珍珠奶茶买完东西回来,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是不想逼自己留在这里,一方面是想赶紧找到阿聪,告诉他我现在的处境,一方面又觉得,如果我要珍珠男马上载我回家,那他真的很可怜,又一方面我祈祷着赶快下一场倾盆大雨,这样就没有理由继续今天的「约会」了。 熬过了一场根本没专心在看的电影,终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珍珠奶茶说:「呃……我该回家了。」 「喔,好吧,那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跟在他的左后方,我们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当我看到他甩着手上的机车钥匙时,我竟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不是昨天,阿聪在他家的车库里,拿着钥匙的……那个背影吗? 然后,我开始很想念阿聪,很想很想马上见到他。 「你应该知道回家的路吧?」珍珠男牵着机车,转过头来问我。 「那你要跟我说怎么走喔。」 「等等!机车,让我骑。」 「咦?你……你会骑吗?」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骑,只是今天坐了一天的机车,又因为穿长裙一定得侧坐,加上刚刚又在电影院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我想,我应该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 我接过机车手把,小心翼翼地上车,他在我身后轻轻扶着,怕机车因为重心不稳而倒下。 说真的,我觉得我的技术还挺好的,如果考驾照不必考笔试,我早就是「有照人士」了,只是,我觉得骑车的时候还是一个人骑比较好,如果你载着另一个人,他可能会在你身后咿呜乱叫。 「你应该知道……煞车在哪里吧?」 「喂!前面有车、有车!」 「天啊!你不是打左转灯吗?怎么会右转啊?」 「你会不会觉得,女孩子骑出八十这样的速度太快啦?呵呵哈……」 就这样,他一路叫嚷着,直到回到我家巷口,还一直笑我根本不会骑机车。 「你一定没有驾照对不对?」 「有啊!我有驾照啊!」 「在哪里?拿给我看。」 「在监理所啊,你自己去看!」 「我哪有?我才没……啊!」 就在我慢慢把车滑进我家巷子时,我的心好像被某个东西瞬间拉到最高点,再用最快的速度摔到地上一样,这样的惊吓,这辈子从来没有过…… 我看到,一台白色雅哥…… 幸福,是我无时无刻系着你,即使你不在我身边。 33 第二十一天,第五十次拨出他的电话号码,第三十三次留言,第n次哭…… 十一月二十七日,一九九九年,我已经连续二十一天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收音机里在播着什么曲子我早就不知道了,也忘了自己上一次入睡是在几十个小时之前,醒来又是在几十个小时之前,书桌上摆着期中考刚k过的书,还有一叠报告,以及一堆自黏便条纸。 忘了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忘了上一餐是几天前吃的,忘了上一次淑卿是在多久前出现,对着我大骂的,忘了上一次出现在课堂上的我上过了什么课,忘了社团活动时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忘了自己皮包里还有多少钱,忘了期中考是怎么去考试的,忘了…… 我只记得我走了几次宿舍到电话亭的距离,几次在拨电话前,坐在电话亭旁边发呆,几次在拨过电话后,在电话亭里掉眼泪,听到几次电话答录机的声音,留了几次言,说了几次对不起,还有几次的「我好想你」…… 我停下车,放开机车手把,握紧手心,慢慢地往那辆白色雅哥走去。 「馨慧?」珍珠奶茶的声音在我背后叫着:「馨慧,你要去哪里?」 白色雅哥的车门打开,走出了一个人,他只是站在车门边,并没有朝着我的方向前进。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车门边,看着我,静静地看着我。 这时候,那杯珍珠奶茶停好了车子,走到我身后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白色雅哥旁的他。 就这样站了多久?就这样没有任何对话地沉默了多久?我已经没印象了,我只记得约莫几分鐘后,台北的夜空闪了一记闷雷,接着,地面上开始被一种叫做雨水的东西给染湿,周围的房子、车子也都湿了,我的头发、毛衣、长裙…… 「馨慧,下雨了,快躲雨啊!喂!馨慧!」珍珠奶茶在我背后拉着我,试图把我拉进路旁的棚架里。 「下雨了,你该走了。」 「没听清楚吗?下雨了,你该走了。」 他放开拉着我的手,拖着脚步,无力地,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给剥离了一样,慢慢地,脚步声离我愈来愈远。 我又叫了他一次,但他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只见他打开后车箱,拿出一把雨伞,走到我面前,撑开。 他把伞递给我,然后退出伞外,再走回车门旁边,身上的衬衫因为雨水而紧贴在皮肤上。 「阿聪,你相信我的,对不对?」撑着雨伞,手依然在发抖,「阿聪,你相信我……对不对?」 雨愈下愈大,哗啦的雨声还有模糊的视线,我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觉能力一样,我看不见雨丝里的他,我听不见雨声的澎湃,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开口了,在他看见我跟珍珠男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雨声依然澎湃着,豆般大的雨粒打在车顶上,打在屋棚上,打在窗簷上,似乎也打在我心上。今晚的台北夜空早就没了月儿陪伴,只是没料到这场雨来得太晚。 一阵鼻酸,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撑着伞的手还在颤抖着,夜里十点零三分,在他面前的我,感觉竟然是寂寞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本东西,拿出一枝笔,在那本小东西上写了写,然后把那东西贴在我家门上,然后,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我家巷子,也驶离我的视线。 我家门上,贴了一串纸条,好多、好多张的纸条。 12 : 44 终于到你家了,高速公路塞车塞得好严重。 01 : 01 门铃已经快被我按坏了,你怎么还不起床? 01 : 38 你不在家吗?那为什么你的 nike 球鞋在家? 02 : 16 肚子快饿扁了,我先去吃饭囉。 02 : 51 我吃饱了,刚刚的鸡腿饭很难吃,而且又贵。 03 : 40 哎呀!我应该买个 call 机或手机给你的。 04 : 26 我竟然到现在才想起来,为什么你妈妈不在家? 05 : 11 你家电话响了耶!但是,我没办法帮你接。 06 : 00 呃……我吃晚餐的时间到了,失陪。 06 : 39 刚刚我换了另一家吃饭喔!但鸡腿饭还是挺难吃的。 07 : 30 好累啊!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08 : 17 我得去买新的cd了,这些都听烂了说。 08 : 49 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 09 : 02 你家电话又响了,是你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吗? 09 : 37 我想去找锁匠来开门了,可以吗?我亲爱的老婆。 09 : 40 你终于……回来了…… 10 : 04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但,你却连爱我都说不出来…… 我在等待一阵雨,而你在等待一句我爱你…… 34 这是我第一次进到他的房间。 浅米色的房间、棕色的衣橱、diy木地板、绿色格子窗帘、淡蓝色直线条床单、海豚图样枕头套、木黄色桌椅,以及一本白色的日记。 这是那本日记封面上唯一的一行字,用他最喜欢的紫色水性笔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小脚印,涂成黑色的小脚印。 「你好,这是林翰聪的个人专线,很高兴你打电话来,但是非常抱歉,我不在家,所以,在嗶一声后,麻烦留下你的姓名与联络方式,我会尽快跟你联络,祝你愉快。」 「阿聪,这是第五十一次打电话给你,这张电话卡只剩最后两块钱了,我知道,我错得很离谱,但如果你愿意,请你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好吗?我一直很想很想把那句话告诉你,所以,我求你,接电话好不好?掛掉这通电话之后,这张电话卡就只剩最后一块钱了,我想,就把它当做是一次赌注吧!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你就接电话吧!在我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如果下一次,我听到的还是答录机的声音,那就表示……」 「抱歉,录音时间已到,如果您尚未留言完毕,请重拨,谢谢。」 电话那头又传来冰冷的电子录音,电话亭外又吹着冰冷的风,带着冰冷的空气,心近冰冷的我,拿着一张几乎已经没了灵魂的电话卡,瘫跪在电话亭外,冰冷的人行道,冰冷的……冰冷的…… 十二月十号,一九九九年,距离上一次打电话给他,已经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了。 这两个星期,我跟淑卿蹺了好几天的课,搭着平快车,从高雄到屏东,从屏东到垦丁,从垦丁到台东,从台东到花莲,在我们这辈子从没到过的许多地方留下足跡,也把我这辈子最伤痛的情绪都丢到沿途的海里。 淑卿说,我应该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能负荷多少他的爱,而自己又能不能不再让他失望,在我跟他都迷失了自己的时候。 或许淑卿是对的,因为现在的我一团乱,自己都没办法整理出一个头绪,让自己能再坦然地面对他。 淑卿问我,我是不是有那么一下子,被珍珠奶茶给感动了? 她说,糟糕的就在这里,如果我能让自己真正地明白,真正地懂得阿聪在我心里的分量,那么,即使珍珠奶茶再好喝,我还是会选择一杯平淡如水的蜜茶。 这一路,我跟淑卿拍了不少照片,每一幕让我们惊叹的风景,我都会把它留在底片里,淑卿说,这些照片对我跟阿聪之间来说,是很有用的,但我必须自己想一想,怎么让这些没有生命的照片,变成一份让人心悸的感觉。 「怎么变?我不会……」 在花莲的滨海公园,迎面吹来的是带着咸咸海味的冷风,我跟淑卿坐在岸边,打着赤脚。 「你一定会,只是你还没有想到而已。」 「我不这么认为,我连怎么让他接电话都不知道……」 「我问你,如果今天你们角色互换,他要怎么做,才会让你把电话接起来?」 「我不知道,我可能连一点点机会都不会给他……」 「不!你只要回答我,他要怎么样,你才会把电话接起来?」 我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头绪来,愈想头愈痛,愈想就愈难过,我彷彿每分每秒都记掛着那天,他离开我家巷口时的那个落寞背影。 「天啊!你的智商是瞬间掉到七十以下了是吗?」 淑卿很受不了地抱着头,站起身子,走到我面前,跟我说了一句让我恍然大悟的话。 「你好,这是林翰聪的个人专线,很高兴你打电话来,但是非常抱歉,我不在家,所以,在嗶一声后,麻烦留下你的姓名与联络方式,我会尽快跟你联络,祝你愉快。」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最后的一块钱被公共电话吞没,电话卡失去了灵魂之后,被电话无情地退出来,电话那一头,传来的还是电话答录机的声音。 「阿聪,这是最后一块钱了,最后,我听到的还是电话答录机的声音,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自己去考驾照,我会自己去吃早餐,我会自己回台北,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放心吧。最后,我最想对你说的一句话……」 那天,我跟淑卿搭上復兴航空晚上六点从花莲到高雄的飞机,急忙赶回学校,不为什么,就为了淑卿的那句话,那句让我恍然大悟的话。 电话突然被接了起来,我的心跳像是顿时停止了一样,周遭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泛着微光的电话亭里,我掉下了凄酸的眼泪,而电话的那头,是他的声音。 「刚刚……你说什么?」 「我会、我会自己去考驾照……」 「我会自己、自己去吃早餐……」 「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彷彿闻到花莲海边的咸咸海味,彷彿回到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彷彿回到阿聪带我去的那座山上,彷彿回到我跟他刚认识的时候…… 我的耳边不断地环绕着这句话,不断地、不断地…… 「我最想、最想对你说的……」 没有电话卡的电话机,断了线…… 如果是真的,请你在嗶一声之后,告诉我…… 35 「怎么……突然跑来?」 台中车站前,十二月十一日,早上八点二十五分,一九九九年,天气晴,大约十七、八度的气温,阳光耀眼,在脸上轻轻铺上一层温暖,我的心情是忐忑的,是低温的,像今天的天气一样。 他的白色雅哥停在我的面前,摇下电动车窗。 「嗯,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一样在二十分鐘内赶到,不!应该是十五分鐘内,就好像以前一样,这表示他依然在乎我吗?依然在乎这个让他失望透了的我吗? 「天气冷,先上车吧。」 熟悉的手势,熟悉地打开车门,这一连串熟悉的动作,给我的感觉竟然是陌生的熟悉,矛盾透了,真的矛盾透了。 车上的 snoopy 已经换成一隻怪怪的猫,后座的两个小抱枕也不见了,很明显地,车上的香水味也不一样了。 只是,车上音响里传来的音乐,是我送给他的那张 kenny g。 「你……吃过早餐没?」 这是我跟他在车上唯一的一句对话,他给我的答案是摇头,直到车子快到他家的时候,我指了指路旁的早餐店,他还是跟我摇头,我就已经明白,他不想跟我说话,至少这时候不想。 那通断了线的电话,是我连想都没想到的一个……结束吧。 在我掛掉电话之后,我急忙跑回宿舍,拿了钱包就往门外衝,淑卿见状,赶紧叫住我。 「你干嘛啊?怎么打个电话打成这样?」 「刚刚……刚刚……呼……呼……呼……」 「慢慢说,慢慢说,看你喘成这个样子。」 「刚刚……电话断线了……电话卡没有钱了。」 「就是……断线了嘛!」 接着,我就莫名其妙地被淑卿拖到床上,莫名其妙地躺了下来,莫名其妙地被淑卿盖上被子,然后莫名其妙的她说:「快点睡,明天我一大早就把你叫醒,带你去坐车。」 「你想,现在用打电话的,行吗?」她拿起我跟她一起到花东玩的底片,这么跟我说着。 就这样,隔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淑卿就把我叫醒,然后塞了一包东西给我,带我到高雄统联客运站坐车,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下车吧!」他把车停到车库之后,这么跟我说着。 我第二次到他家,走了四楼的楼梯,我边走边想,原来,我睡倒在他背上那天,他是这么辛苦地把我从楼下揹上来。 「要给我什么东西?」进到他家之后,他递了杯水给我,问我。 我递了包东西给他,眼神不敢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因为他现在给我的感觉,是那么地冰冷,像个冰块。 他接过那包东西,又拿起车钥匙,对我说:「我得出去一下,你就先待在这里吧。」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我的视线。关门的声音,让我的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时光彷彿回到那天,我睡在他家的沙发上,醒来后,看着这陌生的一切,还感觉到奇怪,现在呢?只有惆悵的感觉充斥着整个心情领域。 我慢慢地走向走廊底端的房间,伸出手抚触着门,竟然发现我的手在颤抖着,茫然中,周围的空气像是形成一股力量般,推着我的身体,轻声地对我喊着: 「快进去啊!快进去啊!」 这是我第一次进到他的房间。 浅米色的房间、棕色的衣橱、diy木地板、绿色格子窗帘、淡蓝色直线条床单、海豚图样枕头套、木黄色桌椅,以及一本白色的日记。 这是那本日记封面上唯一的一行字,用他最喜欢的紫色水性笔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小脚印,涂成黑色的小脚印。 我的手依然在颤抖着,慢慢地,翻开那本日记。 日记的愿望:希望哪天,当我不再写这本日记的时候,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那天,我要问你的问题是:我们不结婚,好吗? 林翰聪 1999/10/24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这几行字。 如果肯定的答案难给,那么,我需要否定的答案。 36 日期: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四日 不敢相信,她这样一个……呃……酸辣的女孩子,竟然愿意到台中来找我,我还以为今天会下红雨耶!结果没有,不过还好是没有,不然今天我跟她,不会有开始的。 那一大笔钱总算是花得值得,再加上天气的配合,还有我演练了数十次的话,一次全部塞到她心里面,如果这样还没办法追到她,那么问题铁定出在我的长相,幸好上辈子有积点阴德,不枉费我妈辛苦地生给我大大的眼睛、尖挺的鼻子、大小适中的嘴巴,还有高的身材。(在日记里自恋一下应该没什么关係吧!) 这辈子第一次写日记耶,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了,从「云深不知处」回来之后,竟然跑去买了这本日记?我一定是吃错药了,不然,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说真的,这本日记还挺好看的,什么花样都没有,连封面都只有简单地印了根羽毛,这跟我的气质还挺合的,不买它实在有点对不起自己。 嘿嘿!她以为我没有听清楚那句话,其实,那句话我听得才一清二楚呢! 火车进站的声音还不足以让我的听觉退化好不好。再问她一次,只是为了再一次听她用可爱的声音,说出那句会让人心悸的话而已,那个小傻蛋,被我拐了还不知道。 为了证明我有非常仔细地听到那句话,我得把它写起来: 「我不能收着它,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我还不是任何人的,我现在属于我自己,或许有一天我会戴上它,那表示你要结婚了,因为我想嫁给你。」 说得真好,虽然还差我一点点,不过,刚开始嘛,不要要求太多。 给她一点鼓励好了。嗯!小慧,说得真好,不愧是我的女朋友。 小慧?嘿嘿,我喜欢这样的称呼,以后就这么叫她了。 那她会叫我啥?不知道,没办法想像,算了,反正只要不是笨聪就好,因为「笨」跟「聪」这两个字拼在一起实在挺让人…… 看着她不想拿回家的鑽戒,我突然在想,这是不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呢?唉,说实在的,毕竟这种东西是一种压力,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要收下这样的东西,一定需要非常大的勇气,更何况我们今天才刚开始,要求她带回家也不太好。不过没关係,总有一天她会拿走的,那天我要像今天一样,选一个超棒的天气,再背一堆我想对她说的话,然后跟她说:嫁给我,好吗? 呃……这句话好一般喔!但好像每个人都是这样求婚的喔? 那,如果我这么问,她会不会再上当一次呢? 好,就这么决定了!反正封面没有花样嘛!写上这句反而会更好看喔。 用我最喜欢的紫色来写,再画个小狗的脚印……嗯,我到现在才发现我有这方面的专长,真是……唉……受不了自己…… 我追到她了,好高兴啊!!!!! 嗯,发洩完毕,我要敷药去了,刚刚进房间的时候,因为高兴到跳起来,结果撞到天花板上的电灯,还好它没破。 ps:买鑽戒果然会破產…… 翰聪 pm 11 : 02 你要鑽戒,还是要我的心?还是……两样都要? 37 日期: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六日 奇怪?为什么今天一起床就觉得怪怪的,刷牙的时候竟然把刮鬍泡当牙膏挤,把洗发精当做洗面乳压,最惨的是,上厕所上到一半发现没卫生纸了,围条毛巾跑出厕所拿新的,却赫然发现卫生纸都用完了,搞什么东西啊!害我第一次用餐巾纸擦,感觉怪怪的……不!不是!不只是怪而已,是非常非常地奇怪。 骑着机车到学校去,刚停好车子没多久,就踩到ds(dog shit的简称),害我没什么形象地在停车场大骂好几次s+h+i+t,被几个女孩子看到,在那边对我指指点点,我突然发现我们学校的学生素质很高,因为骂s+h+i+t都有人会抗议,那如果骂f开头的怎么办?公告枪毙? 进到教室里才发现自己带错课本,糟糕的是,今天一早上英会,带错课本的感觉,就像是有人问你麦当劳怎么走,你却回答他肯德基比较好吃一样,完全不搭嘎嘛! 为了不让别人去吃肯德基,我牺牲自己宝贵的上课时间,蹺掉三堂课,跑去看了场电影,结果不看则已,一看惊人,害我一看就看到下午,连下午的社团课都看电影看掉了,本来跟班上的死党阿溥约好,要「陪」他去看网球社女生练习的,因为上星期上社团课时,阿溥看上了那个绑辫子的女孩子,还打听到她是企管系的。我真怀疑他的眼光,为什么他会喜欢那种长得像「乱马」那一型的女生呢? 反正这下死定了,没陪他去看网球社练习,他下星期铁定会把我拉到他们柔道社去当麵糰摔。 我说,今天真的怪怪的。 放学回家后,妈妈不在,又是我泡泡麵来吃的时候了,虽然我有一手好厨艺,但我实在懒得洗那些锅碗瓢盆。 但,谁知道我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我居然用冷水泡麵?搞得连最后一包库存都没有了,结果还是得自己炒东西来吃,洗了堆盘锅,唉,今天真的怪怪的。 为了不再继续奇怪下去,我决定洗一个泡泡浴,好好地泡一次澡,看会不会正常点。 洗澡的时候,电话响了好几次,会是谁打的?小慧吗?嗯……不可能,她不会打电话来的,她那个人太独立了,所以应该不会是她,虽然我挺希望电话真的是她打来的,因为她的声音,说真的,挺好听的,虽然她室友淑卿的声音比她的还……但我没看过她室友,所以还是保留第一名的位置给小慧吧,说不定她的室友是龙族的呢。 啊!该睡觉了,希望等等做梦的时候不会再怪怪的了。 ps:我要不要打电话给她啊?呃……算了,已经太晚了。晚安囉,我的小慧。 翰聪 am 00 : 52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38 日期: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 天气:早上大太阳,晚上有星星 一忙,一个偷懒,又有几天忘了写日记了,没关係,反正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週记」,还有一种东西叫「月记」……看你喜欢什么时候记,你就可以随时随地记。 前天跟阿溥跑到南投集集去看集集车站,两个人从晚上就开始骑机车,到集集已经半夜快两点了,那个白痴,说自己是什么人称省道之神,台湾从南到北只要是省道就一定知道,绝对不怕迷路,结果呢? 两个人从太平骑到集集,居然花了五个多小时,还差点骑到合欢山上去等下雪。 到了集集之后,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为了不让自己白来这一遭,花了一百多块的油钱,阿溥说,一定要在这里留下「足跡」,才能证明自己来过,所以我们又去买了即可拍,在已经倒塌的集集车站前拍了几张照片,顺便拍了几张自己的脚,因为阿溥说要「留下足跡」嘛! 那傢伙,我改天不敢跟他出去了,他拍完足跡之后,竟然说要留下回忆的味道,然后他就跑到某个漆黑的地方,去……回来时还一边拉拉鍊一边对着我说:「哇!舒畅!」 哇哩咧……这傢伙太嚣张了,所以我趁着他在xx的时候,替他拍了一张有回忆味道的照片,这真是一举两得啊!有味道,还有足跡,有照如此,夫復何求呢?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天亮了,一夜没睡,上课的精神一定很不好,所以我跟阿溥决定,跟教授借一下上课时间,先回家睡觉,改天再把上课时间还给他。 昨天,照片洗出来了,全部的照片都因为即可拍的闪光灯太弱而宣告失败,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像而已,那张阿溥在xx的照片,也只隐约看得见那个如厕的背影,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模糊的背影竟然在这阴错阳差之间,还真有那么点味道耶。 妈妈这几天都不在家,说是要参加公司的旅行,到新加坡去,这下可好,我又可以开着我的「白色闪电」到处跑了,但是首先,要先把明天的课上完才行,因为明天的教授姓机名车,听学长说,他当人一流,而且最喜欢拿不来上课的人开刀,所以我决定,先上完他的课,再到高雄去找小慧,好好地吓她一跳。 想到这里,竟然不自觉地奸笑起来,嗯……等等再笑,先打电话给小慧再说,骗她说我要跟妈妈出国,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看她反应怎样。 想到这里,又不自觉地…… ps:最近听到一首老歌,〈背负你的爱〉,歌词写得实在是太棒了!有机会一定要唱给小慧听,虽然她一定会摀住耳朵…… :p 先打电话,先打电话,嘿嘿嘿…… 翰聪 pm 10 : 07 日期: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part ii 天气:看得见星星的天空,却也看见了我的心疼…… 「我好想你,好想你……」 和小慧通上电话,却听见让人心疼的语句。 珍珠男?这傢伙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这世上竟然有人姓珍名珠男?还是姓珍珠名男?管他姓啥名啥,现在在我的感觉里,他就像明天要上课的教授一样,姓机名车。 不过,好像在我第一次打电话到小慧宿舍时,就已经听过这个名字了,那时候她好像说:如果是珍珠男,告诉他我不在。 这珍珠男原来是个敌人啊!该死,我应该重考才对,考进中山,就算是当小慧的学弟也没关係,不然,哪天我家小慧被珍珠给淹没了我都不知道。 我决定了!我以后再也不喝珍珠奶茶! 但喝不喝珍珠奶茶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他竟然可以让我家小慧答应跟他一起去吃牛排? 还带我家小慧到什么……什么寿山去?而且还…… 我想,我得小心为妙,不然吃亏的不只是小慧而已。幸好那顿牛排是那杯珍珠付的钱。 回头看看自己刚刚写的东西,再想想自己的心情,其实,我根本就是在欺骗自己的感觉嘛,明明气得要死,却一副不怎么要紧的样子。唉,我怎么会这样啊?连自己的日记都想骗…… 现在的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虽然小慧说她马上要去坐车来台中,我顶多再过三个小时就能见到她,但是,我很担心,那幅画、那座该死的寿山、那顿讨人厌的牛排,还有那杯该死、该死、该死、该死xn的珍珠奶茶,会不会在我跟小慧之间造成影响?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杜绝他跟小慧之间的来往,我可没那么大的胸襟,搞那套「纯友谊关係」,对敌人宽大等于对自己残忍,我想,我得採取紧急手段了。 但是紧急手段是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唉,如果小慧肯戴上这颗鑽戒,那该有多好。 音响放着〈背负你的爱〉,随着旋律,原本是甜的滋味,现在竟然酸了起来…… 翰聪 am 00 : 50 我背负你的爱,像贝壳于大海,为你多捱点苦,泪也流乾,也应该…… 39 日期: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 好累啊!原来一夜没睡的感觉是这样的啊,眼皮已经撑到几乎要抽筋的极限了,没想到还是睡不着,一直想着她、想着她。今天没有送她回台北,心里乱不舒服的,好像叫一个不认识的人帮我送一件很重要的包裹一样,会不会到目的地还是其次,包裹能不能保持完整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她到台中时,已经是凌晨将近四点了,天空里,星星一下子全都躲了起来,月亮也不见踪影,这代表什么?天空也在心疼我家小慧吗? 没想到我会衝上前,一把抱住她,连机车都没停好,就不顾一切地把她搂进怀里,天知道我哪来的胆子。 我想,是因为她的表情与眼神吧。她就站在地下道旁,脚边放个袋子,满是憔悴到令人心疼的姿态与表情,一头乌丽的长发披在胸前,一副近五百度的眼镜背后,晶亮着的眼睛,像是尽了全力,把泪水关在里面一样,似乎只是为了在我面前逞强,却欲盖弥彰…… 任我再怎么冷血,即使不认识她,也没办法看着这样一个女孩子而置之不理,更何况她是我的女朋友。 那场雨下得好,否则我很怕我的眼泪也会不争气地掉下来,所以,老天爷,谢谢,谢谢帮我。 还好,她没摀住耳朵…… 我们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空中监狱》上头,她累得躺在我身上,我累得靠在墙壁上,眼睛半閤半开的,硬是撑着不让它闭起来,否则就浪费了那三百块了。 这次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我真的不知道。我得解释一下,我只是看着躺在我身上的她,轻轻地撩着她的长发,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前额,仔细地体会一下接触自己的情人,与接触着爱情的感觉……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我不是故意要吻她的,不是很故意的…… 不过我觉得,她如果再轻个两到三公斤,一定会很好抱、很好揹! 我不知道她这么会睡,连我已经把她揹出mtv了她都不知道,坐电梯时,其他的顾客都觉得奇怪,那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正在犯案一样,莫名其妙,揹自己的女朋友回家睡觉都不行吗? 回到家已经天亮了,我流了一身汗(因为揹着她爬四楼的楼梯),赶紧洗个澡,然后准备早餐给她吃,我想,她一定不会改变她吃早餐的习惯吧! 那种早餐已经两年没做了,没想到我还记得耶! 只是我出门买燕麦片时,因为精神不济,在我家楼梯口摔了个狗吃屎。 没有载她回台北,我心里很难过,但是当我发现她没有进我房间时,我的心里更难过了。难道,她还在犹豫吗? 门没锁,你可以自己开门进去,但在你打开这扇门之前,我希望你先问问你自己,如果你不爱我,那么请你别打开这扇门;但如果你爱我,请你务必要打开它,里面有我要给你的东西。 难道那张纸条写得不够吸引人吗? 但那张纸条大概被她撕走了吧!既然要撕走它,为什么不乾脆进去看看呢? 我还特地在日记旁摆上了那颗鑽戒耶!结果发现它们根本没有被移动过,唉…… 在车库时,她突然问我:「你爱我吗?」 这表示什么?她要确定我的心之后,才能确定她的心吗? 猜是没用的,真的,猜测是没有用的…… 我要去睡觉了!因为我已经决定,明天一早起床就要到台北找她,照计画行事,给她一个惊喜。 ps:今天特地去买了个答录机,因为她说她打电话来都没人接,那……用答录机来接应该没关係吧? 翰聪 pm 10 : 39 我不是故意要吻她的,我只是有点故意而已…… 40 日期: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七日 在高速公路上狂飆时速一百七的感觉,原来没有想像中的刺激,充斥在心里的,反而是痛觉,溢出心湖,氾滥成灾的痛觉…… 我相信她,却也不得不相信我的眼睛。 我以为她讨厌他,我以为她不会在意他的存在,我以为她会跟我一样,只把他当做一种考验,我以为我为她做的她都懂,只是因为空间的因素,她不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我的关心与爱护,我以为我以为的是对的…… 从早上八点开始开车,到她家时,已经是十二点四十四分了,一路上,高速公路塞得乱七八糟,但我的心情却没有因为塞车而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反而愈接近台北,心里愈高兴,总是想着:再没多久,就可以看见她了,看看她惊讶的表情、载着她到处走走,一切的想像,都美得不像话。 只是,我就站在她家门口,从中午十二点四十四分等到晚上十点,她才出现在我面前,原本看到她,我会是很高兴的,这世界上有哪个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还会心情不好的呢? 我想就只有我而已,并不是不想看见她,而是不想看见坐在她背后,让没有驾照的她载回来的他。 他就是珍珠男吧?我想。除了他,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我的敌人。 他是一号敌人吗?那表示还有二号、三号、四号、五号…… 自己的女朋友有这么大的吸引力,有别的男孩子欣赏她,那表示我的眼光不坏是吗?也表示我的能力不错,可以追到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孩子? 狗屁一堆,安慰自己也该看情况吧! 她到底是谁的女朋友,我已经没有把握回答自己了。 再一次,雨又救了我,否则如果让她看到我的泪水,我的不败战绩就毁了,我可不希望这辈子有机会让她看到我的眼泪长怎样,尤其是因为她而掉下来的眼泪,那表示不争气、表示没用、表示懦弱…… 表示我已经爱她爱到超过自己的极限…… 就因为如此,所以我不想承认,我不想让泪水成为我伤痛的佐证,我不想在我心碎欲裂的时候,看见她纯真惹怜的眼睛,还有她让人毫无抵抗能力的眼泪。 所以,我让我的眼泪躲在雨里,只让自己听到眼泪在哭泣的声音。 那把伞,是两年前她在士林迷路时,我拿给她用过的。 记得那一天,是我第一次确定自己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的时候,所以,那把伞,算是一个回忆吧,一个我不知道是错是对的回忆。 他会是个好男朋友吧?至少他在她的身边,随时可以照顾她、爱护她,给她第一时间想要的,给她所有她需要的陪伴。 如果我捉不住她、留不住她,我会让她飞,因为她有自己的翅膀,有选择属于自己天空的权利。 昨天晚上的十点零四分,台北下了一场雨,全世界好像都被洗乾净了一样,只剩下我的心,仍残留着血的痕跡。 我会不会再写这本日记呢,在我跟她在一起的第十四天之后?我不知道,因为我也害怕着,当我打开日记的时候,我会看见这令人心碎的日期。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七日。 如果她……不,如果你有机会看见这本日记的这一篇,请不要哭,这一篇日记的命运很可怜,因为它已经湿过一次了…… 翰聪 am 03 : 44 失恋的时候数花瓣,是一种最棒的自欺欺人的方法。 41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语气,像今天冷冷的空气一样,气氛像是要冻结了一样。 我吓了一跳,不敢回头,赶紧擦掉刚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泪,抹掉滴在日记上的眼泪,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敢转头看他。 但他的眼神好无力,好像对一切都失望透了,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往客厅走去,看到他的背影,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就跟下着大雨那晚一样,他的背影揽住一身落寞,多看一眼,都会让人被螫伤。 是啊,我是被螫伤了,而且还伤得不浅,站在原地猛掉眼泪,好像永远停止不了一样,抽搐着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我想往前走,想走到他身后,抱着他,对他说我真的爱他,否则我不会进到他的房间,用眼泪当做看完日记的心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的我多希望他多跟我说一句话,即使言不及义,即使穷极无聊,我都会心安一点,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他还爱着我的感觉了,像他手上断了线的风箏一样,我飘在不知名的天空里,他却愈来愈渺小,直到我看不见他,这一切也就宣告结束。 坐在餐桌上,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报纸,吃着他的馒头,喝着他的豆浆,我怔怔地看着他,发现他瘦了,瘦了很多,脸颊像是被削掉了一块肉一样,我想伸手去摸,我想让他知道我心疼,我想驱赶他跟我之间的疏离气氛,这样很痛苦,感觉就像是两个陌生人,只是不小心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餐。 我鼓起勇气,终于说出第一句话来。 他的视线停在报纸上的某一点,然后转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像时间定格一样,眼神里透露出一些讯息,但我不懂,那无力中带着温柔的眼神到底在告诉我什么?到底在表达他的什么意思? 我不是该懂的吗?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吗?为什么就这么近的距离,我却感觉不到他想告诉我的讯息?难道,这叫做结束吗? 他放下报纸,站起身,拿走我给他的那包东西,那是淑卿千交万代,一定要我拿给他的,她说,我的命运,全系在那包东西身上。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更没有预想到他会在我面前拆开它。 他把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仔细地看,一言不发地,很专心地看着那些照片,就在他看到最后一本相本时,里头掉出一张小纸条。 「吃饱了吗?」他收起报纸,一边整理桌上的东西,一边问我。 我想,我说错话了,因为他听到这句谢谢时,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再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的表情,是失望得不能再失望了…… 「你专程跑到台中来,只是为了拿这些照片给我?」 「那,你要坐几点的车子回去?」 「那……我现在带你去坐车吧。」 不要!我不要!我想多待在他身边,就算是一下子也可以,我不要现在就离开他。 「那……如果我说,我不只是为了拿照片给你呢?」 「那我等你把另一个目的告诉我。」 我来的目的?我不知道,或许应该说,我不敢告诉他,因为我不敢想像他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在我告诉他,我其实是想回到他身边的时候。 「没有吗?那我带你去坐车吧。」 再一次,我又看见他失望的表情,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告诉他?心里满满的都是愧疚,我好讨厌愧疚的感觉。 「让我再到你房间看看,好吗?」临走前,我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我回到他的房间,把我眼前的这一幕全部清楚地刻在脑海里,因为我好害怕,我将再也看不到了,在我这次离开之后。 我打开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看着那让我为他心动的鑽戒,回想那天在「云深不知处」的情景,这一切彷彿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却结束得这么快。 白色雅哥正往台中车站的方向前进,车里没有音乐声,也没有我跟他之间的对话,彷彿每一种声音都是多馀的,连我现在想说出口的那句再见也一样。 我没有说再见,他也没有,我只是隔着统联客运的车窗,看着窗外的他,那个我真的深爱着的他。 我想,这一切都结束了。痛没有用,因为如果连痛都能习惯,哪还懂得去拾回自己的爱。 淑卿要我交给他的那包东西,似乎没有多大的作用,那张从相本里掉出来的纸条,也似乎再也感动不了对我失望透顶的他。 这里是花莲,一个让我流连忘返的海边,在这里,除了我身后的这一片海景之外,我的心里,再没有任何东西存在,因为我看着海,想着你,真的,我真的好想你。 如果还有可能,你愿意再陪我来吗?因为在这里留下的回忆,我希望也有你陪伴。 你的小慧 1999/12/10 因为在这里留下的回忆,我希望也有你陪伴…… 42 愈接近耶诞节,温度就愈来愈低。 十二月二十二号,一九九九年,离耶诞夜只剩两天,离上一次跟他见面的日子已经有十一天了,这十一天里,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也没有打过任何一通电话给他,对于现在的我跟他来说,沉默是最好的结束方式,而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十一月六号晚上的那场雨,早就把他对我的所有信任都冲洗殆尽了吧。 我说过,在爱情里,任何芝麻大小的事,都可能可以把情人伤到彻底。 所以,我不怪他,也怪不得他,因为如果是我站在他家门口,苦苦等待了十个鐘头,满心欢喜地以为下一分鐘就可以看见日思夜想的他,却等到一个谁也不想看见的画面,那么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像他一样冷静,能像他一样,选择什么都不必再多说的解决方式,就只是让自己在伤痛中找一个疗伤的路口,一个人荷着伤,孤单地走下去。 淑卿问我,当我看完他用尽心思写的日记时,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的回答是,如果加上我伤害他的部分来说,我心里只有愧疚与怜惜,没有别的。 如果单是以看过日记的感觉来说,他的心思,细腻得不输给任何一个女孩子。 淑卿说,这就是我笨的地方。 她说,既然我觉得愧疚与怜惜,为什么还会吝惜伸出自己的手?她认为我应该用真心的温度,让他了解我的懺悔,而不是让他面对我的沉默,不得不选择让一切静静地走,什么争执都不需要有。 她说,阿聪一定想到了这一点,他一点都不希望跟我起任何争执,因为他了解我,他知道我不会给他任何解释,所以他只能压抑自己的痛苦,而不愿意再在我跟他之间造成任何不愉快,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连不愉快的情景,也都会是往后的回忆。 我跟他之间的回忆已经少得可怜了,难道他还会希望增加那些不该增加的吗? 她又说,既然我觉得他的心思细腻到连女孩子都可能自叹不如,为什么不懂得去把握他? 她说,别把他当做自己的男朋友,而是把他当做一个搭公车认识的男孩子,或是路边不小心撞到的男生也行,用重新开始的心态,面对我跟他或许可能继续延伸的未来,那么,那些不愉快又怎么样?那些曾经造成伤害的往事又怎样?捫心自问,只要自己没有对不起自己,何必担心别人会觉得你对不起他?更何况他是那么深爱着我的林翰聪。 淑卿问我,到底有没有告诉他那句真心的话? 答案,当然是没有,因为我很害怕,我害怕即使我说出了那句话,结果还是一样,那么,这会不会又是对他的另一种伤害?他会不会认定我是个随便的女孩子,以为只用「我爱你」三个字,就可以掳获一堆男孩子的心? 淑卿又说了一句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话。 她说:「当一切都用心努力过了,却只差那临门一脚,那么,哪一种才是真正的伤害?」 所以我答应她,也答应我自己,给自己一个机会,让阿聪知道我也用心过,虽然,我也曾经带给他伤痛。 一个晚上聊下来,我的心思不再那么闭塞,我决定要好好地拾回我的真爱。 「淑卿,我决定了,我要告诉阿聪,我会努力把他追回来。」 「真的?那你想到什么方法了没有?」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我想到的方法,但我想,那或许会有点帮助,如果阿聪能早一点发现,我跟他之间,或许会再出现一道曙光。 至于是什么方法,我对淑卿卖了个关子,她看我这么有自信的样子,很高兴地笑一笑,然后从她的桌上拿来一封信给我。 「或许你想到的方法很棒,但我觉得,你还是先把『他』解决了再说吧!」 她交给我一封信,上面没有写任何收寄信人的地址,也没有贴邮票,更别说有盖上邮戳了,信封上头,只写了「馨慧收」三个字。 那封信很厚,拿在手里,还能感觉到一些重量,而且摸起来怪怪的,里面好像放了一个东西,一个……链状的东西。 「十几天前就收到的东西了,只是当时你还在烦恼你跟阿聪之间的问题,所以我不想那时候拿给你。」 这一封信,是珍珠男写给我的。 两个人在一起,连不愉快的情景,也都会是往后的回忆。 43 这是我第一次写信给你,希望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我想,如果这会是最后一次,那么,请你用心读完它,因为我相信,这辈子,我将不会再这么用心写一封信,我要把最好、最用心的留给你。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曾这么嚮往台北过,在跟你一起「台北一日游」之后,我一直忘不掉那碧湖公园、华纳威秀,还有我到现在还会念错的牛丼饭,那天老天爷特别眷顾我,所以把你留在我身边一整天,直到天黑,直到那场雨到来…… 「我订婚了。」我一直在猜测这句话的真实性,也一直在想着,如果这句话没有任何真实性,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彻底的拒绝?还是另一种婉约的让我死心的方法?如果是,那么,我想告诉你,这一点都不婉约,反而是一种让人心痛的拒绝。 认识你到现在,也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一共是一百一十二天,扣掉我犹豫着要不要追你的时间,我也已经爱上你有一百零七天了,这一百零七天当中,我没有一天把你搬出我的思念之外,也一直相信着,总有一天,我也会在你的思念之内。或许我太有自信了,所以老天爷特地要挫挫我的锐气,但我想祂挫的不是时候,因为祂应该在你有了他之前就跟我来这招的,而不是在你已经决定投入他怀抱时,才给我这样的打击。 相信那天晚上站在白色雅哥旁边的那个他,就是你的他吧? 如果是,那么,我很抱歉,但我要抱歉的对象是他,而不是你,我之所以要向他道歉,是因为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在他还是我的敌人之前。 只是,我想,我失败了,但我不认为我败给了他,我只是败给了那场雨而已,如果没有那场雨,那么,写这封信的人或许就是他而不是我了。 今天是十二月六号,距离上一次跟你一起出去玩的那天,刚好是一个月,而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五分,也是我在你家巷口,看着他的白色雅哥离你而去的时间。我好痛,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倚靠在你家门口,伞下的你正低声吟泣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勇气再走向你,因为当那场雨开始落下时,你的眼神,是我所没见过的伤痛。 如果我的存在是你的伤痛,是你跟他之间罪大恶极的枷锁,那么,我选择让你快乐,如果他真的是你的快乐的话。 谢谢你,馨慧,因为自从你出现之后,每个清晨,每个黄昏,甚至是每一抹无味的空气,都让我觉得,只要有你的存在,生命就充满有意义,所以,我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距离耶诞节还有三个星期,希望这三个星期足够让你考虑,考虑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度过,就当是我退出跟他的这一场战役的最后要求吧。我知道,你选择了他,但我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最后一次机会,好吗? 这封信,我会自己当邮差,亲自送到你的宿舍信箱,如果你愿意,请回个信给我,又或者你不愿意回信的话,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学校的耶诞舞会,希望我会是你的舞伴。 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八点十分,我在文学院中庭等你,希望你会来。 孝明 1999/12/06 pm 11:45 如果他真的是你的快乐,选择他,希望你真的快乐。 44 信封里面,还放着另一包小小的东西,用描图纸包起来的东西,在柔白的纸里,隐约有条晶亮的链子。 如果一枚订婚戒指可以系住你,那么,一条定情项鍊,是不是可以套得住你的心? 是的,描图纸里面,是一条泛着金黄光芒的项鍊。 「哇!馨慧啊,那是……那是今年 jean clair 的九九星座系列耶!天啊!那个珍珠男还真有钱啊!」 看见那条项鍊之后,淑卿瞪大眼睛嚷嚷着。 那是条处女座的黄金项鍊,虽然我不懂得鑑赏金饰品的技巧,但我相信,这条闪着刺眼光芒的项鍊,少说也要价好几千块。 我看着淑卿,茫然地、不知所措地,因为我的手正在颤抖着,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收下他的礼物,更何况是这么一样贵重的东西。 我说过,珍珠男为我做的事,真的就像在喝珍珠奶茶一样,只要轻轻地吸一下,就会有很多珍珠往嘴里塞。 所以,我的心,真的被敲了一下。 我不知道,因为除了阿聪之外,没有人送过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如果说珍珠男是在用钱收买人心,那我的心情还会比较轻松点。但是,读完他映满真心的信,看到这条心轻悸动的项鍊之后,我偏偏没有办法感觉他的肤浅。 但我知道,我应该要怎么做,才不会再一次伤害别人,也螫伤自己。 我爱的是阿聪,这是不容置疑的,在我下定决心要把他追回来之后。 所以,现在珍珠男所有的动作,我只能当做是他傻、他笨、他一点都不聪明。 我不能再接受他任何的付出,否则,真正的幸福,会遗落在每一个踌躇之间。 「看你的表情……好像,在害怕着什么?」 淑卿见我盯着项鍊,好一阵子没说话,用手在我面前晃了两下,对我说着: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该怎么拒绝他,却又能把项鍊留下来的两全其美的方法?」 「淑卿,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把信递给她,然后继续思考着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他真的死了心,才能让他不要继续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又能让他不那么痛。 「哇!他的信……写得……好感动耶。」 「现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吧?」 「嗯,我知道,你在想怎么拒绝他,然后又能留下项鍊的方法。」 「喂,你是不是坚决不收别人礼物的人啊?自己男朋友送的不收,别人送的也不收,到底谁送的你才收?」 「收与不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怎么办,才能彻底拒绝他?」 淑卿盘腿坐在床上,用手摸摸鼻子,想了一想,然后告诉我:「你说呢?」 我说?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怎么又把问题丢回来给我? 「嗯!」我很用力地点着头。 「那后天就是耶诞夜了,你想跟谁一起过?」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阿聪啊!」 「那就对啦!那你还在怀疑什么?」 「厚!你ph值很高喔!」 「pig head 啦!猪头!」 真不愧是淑卿,连这个都想得出来。 「现在打电话给阿聪,告诉他,你很想跟他一起过耶诞节。如果他答应了,那么耶诞夜当晚,你就跟阿聪一起出现在珍珠男面前,他就没辙啦!」 「那……如果阿聪不答应呢?」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来,拿去,现在马上去打,答不答应得看你自己的心,得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地邀请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希望他回到你身边。这问题问我没用,因为答案在你手里。」 淑卿递给我一张电话卡,把我推出房门,要我务必先打个电话给阿聪。 「那是一张全新的电话卡,别再跟我说你电话卡没钱了啊!珍珠奶茶你就先别管了,打电话要紧,但是,项鍊借我戴一下……」 她抢过我手上的项鍊,然后关上房门。 就这样,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拿着一张全新的电话卡,慢慢地走向我熟悉的电话亭,拨出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拨的电话号码。 「你好,这是林翰聪的个人专线,很高兴你打电话来,但是非常抱歉,我不在家,所以,在嗶一声后,麻烦留下你的姓名与联络方式,我会尽快跟你联络,祝你愉快。」 电话那头,依然是那曾经令人心碎的答录机。 「阿聪,我知道你在家,只是你不想接我的电话,没关係,我了解,但,如果你现在正在听,请你一定要给我个答案,因为后天晚上就是耶诞夜了,我很想跟你一起过,好不好?我等你的答案,拜拜。」 掛掉电话,答录机的声音还在盘旋着,心里有点痛,却又有点期待。这让我呆站在电话亭里好一阵子,因为我分不清楚,我到底是痛着在期待他的答案,还是期待着他给我一个痛的答案。 距离耶诞夜晚上八点十分,只剩下四十五个小时。 我跟阿聪的未来,决定在这四十五个小时里面。 你的幸福,会遗落在你的每一个踌躇之间。 45 十二月二十三日,气温比昨天更低了一点,高雄的天气很好,阳光不吝嗇地照在大地上,学校里的每一吋土地,都染了耶诞气息,每一栋学舍、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着耶诞节的味道。 只有我的心,害怕着耶诞节的到来。 我在海研院前的堤防上,独自一个人,呆坐着,吹着海风。 我知道,我害怕他给我的答案会是否定的。这个他,当然是阿聪。 我也怕他会再一次给我衝击。这个他,则是珍珠男。 说真的,现在我对珍珠男的感觉,并不是讨厌,而是觉得亏欠。 他真的对我很好,他的贴心之至,是很难想像的细微,似乎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可以动都不必动,就能吃饱穿暖,过着皇太后般的日子。 但,我真的无法对他动心,所以我对他的感觉,只有亏欠。 亏欠一个人时该怎么办? 答案是「还」。是的,答案只有一个「还」字。 但是,要怎么还,才能还得清,又能不伤人心? 我想,没有人有答案,也没有人有把握,因为爱情的世界里,有亏欠,就表示有伤害。 但我对阿聪就没有亏欠吗? 如果真的要讲到亏欠的话,那么,我欠阿聪的,可能这辈子也还不清。 同样是感情上的亏欠,我欠阿聪的,远比我欠珍珠男的还要多上许多许多。 因为,我自以为给予阿聪的温暖的感情,事实上是一种带刺的付出。 我以为他知道我是这样面对自己感情的人,我以为他了解我不说话的时候,其实也在用心跟他说话着,我以为他明白我迟钝的反应是为了掩饰自己在爱情方面的笨拙,我以为他知道我一直说不出「我爱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已经爱上他。 所以,我的以为,变成了他的负荷,而负荷,又变成等待,而等待,又变成沉痛,最后,沉痛变成了伤害。 只是,昨晚的最后一通电话,让我开始考虑放弃,放弃我跟阿聪的一切。 正当我想得出神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啊?」 「不,一定有!告诉我好吗?」 我站起身来,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就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他却拉住我。 「你好,这是林翰聪的个人专线,很高兴你打电话来,但是非常抱歉,我不在家,所以,在嗶一声后,麻烦留下你的姓名与联络方式,我会尽快跟你联络,祝你愉快。」 十二月二十二号晚上,我一共拨了三次他的电话,也一共留言了三次,终于,他在最后一次接起电话。 「嗯……这阵子,你还好吗?」 「嗯……我的留言,你有听到吗?」 电话那头,我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约莫过了一分鐘,他说话了。 「小慧,你知道什么是害怕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下去。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你知道吗?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幕,当我看到你跟他一起,共乘一台摩托车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有那么一剎那,我以为那是做梦,但雨下得太真了,让我不得不清醒。」 「你到底爱不爱我?到底,我跟你之间,是不是真有感情存在?我没有办法给自己答案,也没有办法替你找出答案,我以为他只是考验,没想到,你却拿个不及格的分数……」 「有一阵子,我以为我已经忘了我是爱着你的,直到我发现,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个一定想到你,每次吃早餐的时候,一定会不自觉地自己煎两颗荷包蛋,泡一碗麦片加牛奶,我才知道,你依然在我心里。」 听到这里,我已经无法抑制眼里的泪水了。 「但是,我好害怕,小慧,真的,我真的很怕,如果那一幕又出现,我是不是能继续欺骗自己,说我是相信你的,说你跟他只是朋友而已?我没有勇气了,真的没有勇气了……」 心碎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我现在才真的听见了,因为他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心,碎在冰冷的电话亭里。 「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答案,因为我已经不确定我所说过的幸福,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海风,吹在我的发梢上,冬天里的阳光,刺眼,却没有温暖的感觉。 或许应该说,我已经没有了感觉…… 「如果耶诞夜那晚有流星,我或许会出现在你面前。但现在,我不能给你答案。所以,再见了,小慧……」 我站起身,连看都不敢看珍珠男一眼,就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他却拉住我…… 海风继续吹着,我的头发,飞舞在风中,我的眼泪,也飞舞,在空中…… 然后,我的身体,掉进了另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如果我选择放弃,那么,你说过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46 我没有任何的挣扎,对我来说,现在这个陌生的怀抱、这陌生的气味、这一切的一切,什么都无所谓了。 珍珠男抱着我,紧紧的,我能感觉得到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呼吸不匀顺,他的每一条神经都是绷紧的。 我感觉得到,他害怕着这一刻若放开我,也就表示他放开了所有。 我闭着眼睛,试着让自己平静,当我在别人的怀抱里,心里却想着阿聪的时候。 如果爱情难的地方在于让自己勇敢地面对所有负面衝击,那么,我没有资格谈恋爱,因为我从来不曾面对过,只是一味认为阿聪会替我着想,替我扛下一切,而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是他的女朋友就够了。 我是他的谁?他是我的谁? 我们之间如果还有爱情存在,那这样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爱情?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那么多了。现在的我,只希望能有一个确定的方向,让我好好地去想一想该怎么做一个结束。 一个我跟阿聪之间的结束。 原来,我这么害怕寂寞,在我爱上阿聪却又回不到他身边的时候,曾经我以为爱情对我只是一个生活上的调剂,但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恨不得马上能见到他的心情却是那么明显得让人心痛,有人能了解这样的感觉吗? 两年的时间,够不够让一个人在心里深深地扎根? 我的答案是,只要有爱情存在,一天的时间,也足够让一个人为对方生死相许。 我愿意。只要让我再见他一面。 我想,我最后的一个方法也已经没有用了,因为他似乎到现在都还没发现,我早就已经给他答案,而答案,就在他身边。 我说了,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只需要一个方向,让我能彻底地结束。 或者是说,我只需要一个理由,让我能死心地忘了这段故事。 而这个理由,就是今天晚上。 时间是不往后走的,所以,十二月二十四号,一九九九年,就是今天,我跟阿聪必须结束的日子。 儘管淑卿非常惋惜于我跟阿聪之间的结果,儘管我的心里有再多后悔,都已经不能让他再回到我身边,因为今晚,是不会有流星出现的。 晚上八点,我站在文学院中庭,穿着珍珠男买给我的耶诞礼物,一件淡紫色的连身裙,还有一件白色衬衫。 他说,我的肤色适合淡色系的衣服,加上我的长发,一定是舞会中最亮丽的一颗星星。 所以我故意去剪短了头发,很短很短,像梁咏琪那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走过,文学院的中庭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欢乐的气息正慢慢地蔓延开来,一九九九年的耶诞节,是每个人眼中最特别的耶诞节。 但我没有任何欢喜的情绪,我只是在等待,等待一段故事的结束。 夜晚的天空里,乾乾净净的,寥寥几颗闪烁着的星星,似乎也在欢喜地微笑。 有没有一颗星星愿意靠近地球一点,看看正准备狂欢的人们,看看这充满欢笑的世界,也看看我期待一颗流星坠落的心? 到底有没有……一颗流星? 如果星星也懂感情,那么,请给我一颗流星,好不好? 47 舞会,一向都是那样的。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摩肩接踵的舞池、变化多端的灯效、几近发狂的dj,以及像是装上劲量电池的人们。 我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我喜欢寧静,至少在这时候,我是喜欢寧静的。 所以我坐在场边,喝着饮料,看着努力晃动自己身体的人们。 十二月二十四号,一九九九年,晚上八点十分,珍珠男准时出现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白衬衫、一件红色毛衣,以及一件黑裤子。 说真的,今晚的他,很帅。 如果他没有爱上我,如果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形象,我想,他会是相当受到女孩子欢迎的男孩。 怪的是,我只觉得他帅,却一点心动的感觉也没有。 或许是阿聪的关係吧,因为我的心,还是阿聪的,在流星尚未出现之前。 「我还在担心衣服尺寸会不会不合,但是看到现在的你,我总算放心了。」 他笑着对我说,藏不住他的兴奋之情。 「嗯,谢谢你,衣服很合身。」 「你果然适合淡色系的衣服,穿着浅紫色长裙的你,看起来……」 他看了看我,笑着说:「很美。」 穿着紫色长裙的我很美?紫色,不是阿聪最喜欢的顏色吗? 我笑了笑,做为回应,但没有说谢谢,因为我又想起了他,然后抬头看看天空,满心希望会有一颗流星坠落。 他举起他的左手,向我示意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我的右手,放在他的掌心。 舞会开始后,音乐声震耳欲聋,夹杂着人们的欢呼声,今年的耶诞夜,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下度过。 回想两年前,一样是耶诞夜,那是他在我生命中出现之后的第一次耶诞夜,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常斗嘴,常常你不搭我不理的,但是,那时候的我跟他之间,却不会有现在的烦恼。 去年的耶诞夜,我跟他在一片寧静中度过,伴着车上 kenny g 的乐声,我跟他什么都不想多说,只是一来一往地道声耶诞快乐,现在想来,却像是把所有模糊迷濛的感情都附在那四个字上面,只希望对方能在这四个字当中,体会到其中的真意。 爱如果真在曖昧不明时最美丽,那为什么又要让它清晰? 如果我跟他之间没有爱情,我们会不会像从前一样,除了斗嘴,其他什么烦恼都没有? 但如果,我跟他之间真没有爱情,那么,我会不会有遗憾? 而他呢?他会不会也有遗憾? 这样的问题,现在是得不到答案的。 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期待着一颗流星。 「在看什么?」珍珠男问,牵着我的手。 「没有……没什么……」 他没有再应声,只是对我点点头,然后放开牵着我的手,逕自走去。 其实我不渴,相反地,我一点都不想喝任何东西,只是我不习惯这样的感觉,手在别人的掌心上,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所以,想让我的手能重获自由,我只好顺势撒个谎。 舞池里的热力持续四射,低温的耶诞夜有着高温的气氛,我想,唯一跟气温一样低温的人只有我吧! 我抬头,看着天空,期待着…… 突然间,我好想念那个吻…… 他递了杯饮料给我,笑着问我。 其实,珍珠男是很体贴的,我不上舞池,他不会逼我,我静静地坐在旁边,他不会吵我,似乎我在想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我在他身边。 我不上舞池,除了我不会跳舞之外,就是因为我真正想要的舞伴,并不在我身边。 「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来问我。 「因为……我不想为任何人留着它,至少现在不想。」 他的笑顏,因为我的答案而收敛了起来。 突然间,我不想再等待,我不能只是傻傻地等待流星降落,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么,我的幸福是不是就要随着流星殞落? 「抱歉,我要走了。」我站了起来,看着一脸惊愕的他。 「你……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他,逕自往场外跑去,望着天空,我的心里充斥着一股莫名的勇气。 「馨慧,等等,你要去哪里?」他追了出来,跑到我面前,挡住了我。 「对不起……我已经完成了你要我陪你过耶诞夜的愿望。」我看着他,鼓起勇气对他说。 我闪过他身边,试图跑开,他又跑到我面前,牵住我的双手。 「现在,我要去找一颗流星,许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愿望。」 或许,你是一颗流星,只是……我并不属于你。 48 手錶上的时间显示着九点四十一,我撩着长裙,在校园里奔跑着,剪短了头发的我,突然觉得好冷、好冷。 我跑向那熟悉的电话亭,拨出阿聪的电话,在铃响了三声之后,电话那头传来的讯息,让我揪着心,百思不解。 掛上电话之后,我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游晃着,看着迎面而来,擦身而过的每个人,竟然有种嫉妒的感觉,当我看见每个人的身边都有另一个人陪伴时,那种感觉好孤单、好失落,就像是沉落在茫茫人海当中,明明可以呼吸,却像是窒息了般的惊恐,像是全世界都看不见你,而你却看得见全世界的人一样,你专注于他们的表情,而他们却浑然不知你的存在。 不知怎么着,我又走到海研院前的堤防边,今天在这里赏夜色、看海景的人比以往多得多,看到堤防上倚肩靠额的情侣们,我才发现,其实,孤单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感情。 感情就像是秤盘一般,你与对方各执一端,你手上的秤盘跟他手上的秤盘有着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顏色、一样的样式,也只能放在同一个秤子上。 秤盘的上方,放着你跟他的心,若经过秤子秤过重后,仍能使秤子平衡,那么,你找到了一个对的秤子,也找到了对的人。 相反地,如果你的秤盘始终不及他的重,或者他的秤盘,你永远都得抬头才看得见,那么,或许这个秤子不是你的,也或许他把秤盘放错了地方。 珍珠男有个很大的秤盘,却不小心放到我这个小秤子上,当然不会有平衡的一天。 阿聪有个跟我大小、顏色、样式都差不多的秤盘,也曾经平衡过,但平衡过并不表示他的秤盘只适合这个秤子。 我想,我有个什么样的秤盘,我自己最清楚。 我跟阿聪,放对了秤子吗? 如果是对的,那他的秤盘呢? 我依然是那个用秤盘盛着自己的心的人,只是,他把秤盘放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因为十一月六号那天,我听见一阵秤盘摔碎的声音…… 穿着长裙爬上堤防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担心的不只是爬不上去,同时还得担心长裙里的风景,会不会因为今晚又大又冷的海风,而使得我身后那些男孩子体会到当初发现福尔摩沙的讚叹。 我一直走,一直走,在堤防上,小心闪过每一个坐在上面的人,选择一个离人群最远的角落,坐下来,静静地想着,如何才能找到一颗流星。 不然为什么我不懂他的意思?当我从电话亭里走出来的时候。 因为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曾经熟悉,却让人心碎的制式留言,而是一句让人百思不解的话: 流星,是不是背负了太多的孤单才会坠落的? 如果是,那么,请坠落吧!因为我的孤单,好多好多…… 49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地往前进。 眼前是一片晶亮的海,今晚的夜空没有云的陪伴,月亮就显得特别撩人,它似乎不是故意把身上的光洒在海面上,却又不小心让人陷入这一片景致的迷人中。 海风吹着夜的深寂,迎面而来的是海的咸味,还是深深思念的味道? 我想着阿聪,很想、很想…… 本世纪最后一个耶诞夜,伴着我的是一片深邃的海、一阵阵海风,还有满满的思念,与从来不曾有过的衝动。 此刻的我,多希望能立刻搭上往台中的统联客运,在时针指向十二点之前,让我能见到他一面,即使没有任何言语,只要见到他,我就已经心甘情愿,我希望陪着我过耶诞节的他,至少能在最后的几分鐘里,圆了我现在的愿望。 但是,今晚没有星星,我许的愿没有人听得见。 或许,真的就这样安静地结束,总比一阵狂风大浪之后才来收拾残局好得多吧。 所以,我慢慢地说服自己,在我看着指针离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鐘之后,我渐渐地,收拾起一颗想见他的心。 在离我约数公尺距离的堤防上,有一群女孩子,她们嘻笑的声音,让我开始羡慕着她们的快乐,但是当她们突然间安静下来时,我似乎听到一阵歌声,而那阵歌声被海风吹到我的耳边。 那首歌,从一个人唱,到全部一起唱,像是引起了所有情绪的共鸣,也牵动了我的心绪。 「我背负你的爱,像贝壳于大海,为你多捱点苦,泪也流乾也应该,我背负你的爱,一辈子欠你甜蜜的债,因为你的付出,永远比我更慷慨。」 我的眼泪,又不小心滴在手上,也滴在心里。 如果我真的忘不了他,如果我真的无法给自己一个放弃的理由,为什么我还要坐在这里,傻傻地等待那颗会带他来见我的流星? 我身后,一阵熟悉的声音叫着我。 「你干嘛一个人在这里啊?」 这问题应该是我问的,好好的一个耶诞夜,好好的一个大美人,为什么她没有跟男人出去约会,竟然跑到这个充满孤单的地方找我? 「你快下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我莫名其妙地下了堤防,莫名其妙地被她拉着跑,一直跑,一直跑,连我现在都莫名其妙地觉得,我怎么会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朋友? 我跟她莫名其妙地跑回宿舍,她气喘吁吁地指着房门,说:「你看!那是什么?」 我也喘不过气来,只能慢慢抬起头,看着房门上,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猛点头,一直对着淑卿猛点头。 「那你还有力气跑吗?我的……大小姐……」 我又是一阵点头,虽然我也喘得乱七八糟。 我想回答她,但是,我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女人……你现在哭好丑,先别忙着哭嘛,快去啊……」 我开始跑着,拽着我身上的长裙,不管我眼里让人模糊到看不清视线的眼泪,也不管额头上的汗水,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 你有打电话到我家吗?如果有,那你一定知道我不在家。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家吗?因为我在你们学校等你。 阿聪 pm 8 : 10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家吗?因为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50 一月一日,二○○○年,一个新世纪的开始,也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这是我第三次进到他的房间。 浅米色的房间、棕色的衣橱、diy木地板、绿色格子窗帘、淡蓝色直线条床单、海豚图样枕头套、木黄色桌椅…… 只是少了那本白色的日记。 那本日记跑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大概被他收起来了吧。 但可爱的他总会做一些可爱的事,他把最后一篇日记剪了下来,用图钉钉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 我问他为什么要把日记剪下来,他只是对我笑一笑,然后说:「那是要做为你的呈堂证供的,谁叫你要当小偷?」 「我哪有当小偷啊?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啊!」 「喔?是喔?当初不知道是谁说不要的喔?」 「不要?好啊好啊,那就不要囉,还你囉,没关係囉,再找就有囉。」 一阵嘻笑中,我回想起那天,一个令人感伤的场景。 那是我第二次进到他的房间,整个空气里,都充满着离别的气氛。 我在想,如果我那天没有再要求他让我进他房间,今天,或许我已经是珍珠嫂了。 他的最后一篇日记,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号写的,虽然只是几天前的事,但我却觉得像是过了好久好久。 那天晚上并没有流星,除了山上有人在放烟火之外,天空中,只有那一弯明月,什么都没有,黑压压的一片。 我记得,我努力地在校门口寻找,耶诞夜的西子湾,游客之多,实在很难想像,我只是拚了命地找,把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面孔仔细看了一次,就是找不到他。 唯一能让我找到他的,就是他的白色雅哥。 就在我走近雅哥的时候,他的声音从我右边传来的那一剎那间,我以为我听错了,或者应该说,我不敢相信那是他的声音,我怀疑这台雅哥是别人的,我怀疑这一幕是假的,我甚至觉得那一刻的我其实在做梦。 当他走到我旁边,递了个烤魷鱼给我时,我感觉到他的温度,我才慢慢地说服自己,这是真的,这真的是真的,他就在我身边。 「小偷,你在干嘛?发呆?」 我这才转头看他,看着他温柔的眼睛、他那张让我日思夜想的脸、那张让我迷恋的笑脸,还有那惹得我好想掉眼泪的口气,我才知道,当他真的在我身边时,我才能感觉到什么是爱情。 「小偷,魷鱼拿太久,手是会痠的耶。」 「为什么啊?你先把魷鱼吃掉,我再告诉你,好不好,小偷?」 「喂!很贵耶!你好歹也吃几口嘛!」 「哪有人请小偷吃魷鱼的?」 「有啊!而且如果全天底下的小偷都跟你一样漂亮的话,请吃凯悦都没问题。」 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其实紧张得要命,却故意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我的心里,只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至少我已经感觉到,他的心,已经在我的心里面。 当我们之间的笑语渐渐沉淀,语末后的空气凝结,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水亮的光圈。 相信我,任哪个人看见他此时此刻的表情,一定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在哭泣。 只是,掉出来的眼泪,是幸福的。 他没有再拿魷鱼当做接近我的藉口,在西子湾拥挤的人群中,我跟他像是漂綣在人海里暂停不动的水波。 我紧紧地抱住他,任眼泪印湿在他的外套上,我发誓,如果要我再放开他,除非我的呼吸停止在未来日子里的某一天。 「今天晚上没有流星啊……」 「有啊,而且一直在你手上啊,小偷……」 他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把我从几天前的甜蜜回忆里打醒,甚至他还狠狠地瞪着我,说:「好啊!你再去找啊!看你能不能找到跟我一样好的啊!」 「好啊!如果我找到了呢?」 「那我也不会放你走啊!这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接着,又是一阵混乱…… 记得他说过,当他停止写这本日记的时候,也就是他要向我求婚的时候。 但是他没有什么诚意,因为他的最后一篇日记不长,只有短短的几段字,就钉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 是的,耶诞夜那天晚上并没有流星,因为流星,一直在我的指缝间。 日期: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天气:没空理天气了啦! 如果我今天没有心血来潮,要自己把已经惹了灰尘的日记收起来,我想,我可能会去撞墙,当我顺手拿起那个墨绿色小盒子的时候…… 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否则她为什么会要求再看一次我的房间,在上一次我几乎已经决定放弃她,把她的幸福交给那个该死的珍珠男的时候…… 我真是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到家了! 她早就已经把答案放在我家,而我笨到现在才发现。真是笨、笨、笨……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我得赶紧有所行动,今天是耶诞夜,至少我可以用这理由去找她,比较不会那么奇怪。 好!我得先把答录机的内容改掉,然后洗澡、换衣服、拿钥匙、开车、一路衝到高雄去找她,不然,这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吗? 如果你亲眼目睹的话,你一定会叫自己去撞墙。 我在那墨绿色的小盒子里,没看见那枚鑽戒,只看见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 翰聪 1999/12/24 pm 3:04 幸福就是当你戴上这个戒指,点头对我说 yes 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