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岁(II):岁月是慢火燉的汤》 小说前序:关于这趟温度旅程 小说前序:关于这趟温度旅程 时序入秋,白露过后,东北季风悄悄吹皱了太平洋的海面。 结束了宜兰的徒步,吴芝纬与刘小威回到校园。然而,那把掛在书包上的求生哨,及对「故事」的飢饿感,让他们决定在中秋前夕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搭上火车,一路向北。 穿越了幽暗的旧草岭隧道,走进了没有马路的三貂岭秘境,探访了曾是黑金岁月的猴硐煤乡,最后抵达那座总是湿淋淋、却又无比浪漫的基隆雨都。 在这里,雨是天空的眼泪,煤是土地的记忆,而海是连接着思念的桥樑。 在废弃的铁道旁,遇见找不到路的魔神仔;在潮湿的矿坑口,帮脸黑黑的矿工爷爷擦脸;在基隆的庙口夜市,与贪吃的神明抢夺最后一份营养三明治。 这是一趟关于「温度」的旅程。 当世界变得湿冷,我们才懂得,一碗热汤、一件外套,以及彼此紧握的手,就是岁月里最值得细细品嚐的味道。 第一章:便当里的肥与瘦,与隧道里的日本监工 第一章:便当里的肥与瘦,与隧道里的日本监工 1.1 【地理与气候】雪山尾稜的最后一口气 火车驶入草岭隧道时,车厢内的空气彷彿瞬间凝结了。 这不是普通的隧道。这条全长2167公尺的黑暗通道,是台湾地理上一个巨大的「分号」。 在隧道的南端,是温润多雨、被雪山山脉环抱的宜兰平原;而在隧道的北端,则是岩石嶙峋、直面东北季风的新北贡寮。这里是雪山山脉沉入太平洋之前,最后一段倔强的尾巴,地理学上称为「雪山尾稜」。 「耳鸣了?」刘小威侧过头,看着身边正在吞口水的吴芝纬。 「嗯,感觉鼓膜被压住了。」芝纬推了推鼻樑上的黑色粗框眼镜,眉头微皱,「这隧道好长,感觉像在穿越什么结界。」 「就是在穿越结界。」小威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墙壁,「我们正在穿过雪山山脉的心脏。一百年前,日本人为了把宜兰的檜木运出去,硬是在这座大山里凿出了这个洞。这在当时,是全台湾最艰难的工程。」 随着火车衝出隧道口,光线乍现。 一下车,迎接他们的不是阳光,而是一股强劲得近乎粗鲁的风。这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山上芒草的涩味,直接灌进了衣领。 「好冷!」芝纬缩起脖子,下意识地往小威身后躲。 「白露过了,东北季风下来了。」小威熟练地调整了一下黑色大背包的位置,用身体挡住了风口,「福隆是迎风面,这股风是从西伯利亚一路吹过海面,第一站就撞在这里。所以这里的空气很『硬』,跟花莲那种软软的海风不一样。」 这就是福隆的地理性格:硬朗、萧瑟、直来直往。 1.2 【风土与食物】为了生存而诞生的便当 走出车站,那股冷硬的海风瞬间被另一种温暖霸道的气味给取代了。 那是混合了陈年酱油、猪油、滷蛋和热白米饭的香气。这股味道浓郁到彷彿能看见顏色——那是深褐色的,像铁轨枕木一样的顏色。 「福隆便当。」芝纬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发出了诚实的咕嚕声。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便当这么有名吗?」小威牵着她,走向那家门口排着长龙的老店。 「不只。是因为『等待』。」小威指着车站的月台,「以前蒸汽火车爬过险峻的三貂岭,再穿过漫长的草岭隧道,到了福隆刚好是中午,而且需要加水加煤。对于又饿又累的乘客和工人来说,这个便当是救命的。」 「所以它必须重油、重咸,才能补充流失的盐分;饭量要大,才能撑到台北。」小威补充道,「这是一盒为了『生存』而设计的便当,不是为了精緻。」 两人买了便当,坐在骑楼下的长板凳上。 打开木片盒盖,热气蒸腾。便当里的配置几十年如一日:一块肉、滷蛋、香肠、鸡捲、豆干、高丽菜,还有那画龙点睛的酸菜与辣萝卜乾。 但这里藏着一个关于个性的选择题:「全瘦肉」还是「五花肉」。 小威的便当是「全瘦肉」。那块肉滷得黑亮,纤维分明,看起来就像一块坚硬的木柴。 芝纬的便当是「五花肉」。那是一块晶莹剔透、肥瘦相间的三层肉,皮的部分还透着光,轻轻一晃就会颤动。 「威,你真的很不懂享受。」芝纬夹起那块肥肉,在小威眼前晃了晃,「你看这层是精华,入口即化。」 小威夹起他的瘦肉,咬了一口。肉质扎实,愈嚼愈香,那是时间沉淀的味道,「我要背背包,还要背你,太油会让我走不动。」 芝纬咬了一口五花肉,油脂的甜味与滷汁的咸香在嘴里瞬间爆开,让她满足地瞇起眼,「人生如果太瘦,会很乾涩;加点油,才滑顺。就像这铁轨一样,要上油才跑得快。」 小威看着她吃得嘴角油亮,笑了。他默默地把自己便当里那颗滷得最入味、表皮已经皱皱的完整滷蛋夹给她 小威说,「你太瘦了,滷蛋给你吃。」 芝纬看着滷蛋,「香肠、鸡捲给你吃。」 相看而笑,这种相互的小恩爱,也只有他们两个自己能懂。 1.3 【在地职人】听声辨位的铁马阿婆 吃完便当,身体暖了。两人来到车站旁巷弄里的一间老旧脚踏车出租店。 这家店没有新颖的招牌,地上堆满了鍊条和轮胎。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烫得像米粉一样捲的「铁马阿婆」。 阿婆大概七十多岁,穿着袖套,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支扳手。她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卡着洗不掉的黑油。 「阿婆,我们要租两台。」小威走过去。 阿婆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瞇着眼睛,用一种像是在看火车时刻表的锐利眼神,上下打量了这两个年轻人。 「大学生?」阿婆问,声音宏亮,带着海口人的腔调。 「花莲来的喔……那不怕风。」阿婆点点头,转身走进车库。 她略过了那些漆得粉嫩、专门给网美拍照的淑女车,而是牵出了两台看起来有点旧,但骨架结实的登山车。 「这两台给你们。」阿婆蹲下身,用那双佈满油渍的手捏了捏轮胎,又转了转踏板,侧耳听鍊条的声音。 喀啦、喀啦。 声音清脆,没有杂音。 「这台蓝色的煞车皮我刚换过,很利。」阿婆站起来,指着小威,「隧道里面有水气,地板会湿,会有青苔。你是男生,要骑前面探路。煞车要点放,不要一次锁死,不然会『犁田』。」 接着她转向芝纬,用力拍了拍黄色那台的坐垫。 「小姐,你这台坐垫我有加厚海绵。旧隧道里面很凉,那是『阴凉』,风会从领口灌进去。」阿婆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如果在隧道中间听到水滴的声音,不要怕,那是以前留下来的眼泪,骑过去就好,不要回头看。」 「眼泪?」芝纬愣了一下。 「对啦,以前挖隧道死很多人,水一直滴,就像眼泪一样。」阿婆摆摆手,恢復了大嗓门,「好啦,去吧!慢慢骑,平安最重要。」 1.4 【神的故事】制天险的青龙与风口 两人骑上脚踏车,沿着铁道旁的小路,骑了大约十分鐘,来到了「旧草岭隧道」北口。 这座红砖砌成的隧道口,古朴而庄严,像是一座堡垒的入口。最引人注目的是隧道口上方那块石匾,刻着气势磅礴的草书——「制天险」。 这三个字不是随便刻的。 一百年前,这里地形险恶,常有山崩落石,是连鸟都飞不过去的绝地。当时的总督府为了贯通铁路,强行开挖,这不仅是工程上的挑战,更是对当地风水龙脉的挑衅。 站在隧道口,一股强劲的凉风从洞内涌出,像是大地的呼吸,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威,你看那三个字。」芝纬停下车,单脚着地,指着石匾,「那个『制』字,好像一把剑。」 「嗯?你看到什么?」小威知道她的「天线」又开了。 在芝纬的眼里,那三个字彷彿活了过来,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鳞片像岩石一样粗糙的青色巨龙。 这是一尊「被镇压并转化为守护神的龙脉」。 祂盘踞在红砖拱门之上,巨大的身躯与山脉融为一体。祂的鬍鬚随着隧道风飘动,每一次沉稳的呼吸,都带动着隧道里的气流。 祂看起来并不兇恶,反而有一种歷经沧桑的疲惫与沉稳。祂闭着眼睛,默默地承受着那块「制天险」石匾的重量,那是人类意志加诸于自然的封印。 「嗯……又是秋天了……」 青龙微微张开眼,金色的瞳孔看了一眼小威那个巨大的背包,又看了看瘦弱的芝纬。 「那个背重物的年轻人,重心压低点。今天的风比较野,别让后面的小姑娘被吹倒了。」 神明没有现身,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龙吟——在凡人听来,那是一阵突然增强的呼啸穿堂风,夹杂着落叶捲起的声音。 这阵风来得又急又猛,小威的车头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但他彷彿听到了龙神的警告,反应极快,立刻压低身体,双手死死扣住把手,同时回头大喊:「芝纬,压低身体!风变大了!」 「是龙神在提醒你。」芝纬轻声说,对着上方点了点头,「谢谢祢借过,也谢谢祢扛了一百年。」 青龙似乎听到了这句道谢,满意地喷了一口鼻息,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祂百年的守护。 1.5 【鬼的故事】听成警报声的音乐 两人骑进隧道,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变得湿冷,彷彿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隧道内播放着台湾民谣《丢丢铜仔》。 「火车行到伊都,阿末伊都丢,唉唷磅空内……」 这首轻快的歌,描写的正是火车穿过这座隧道时,岩壁上的水滴落在车顶上的声音。 骑到隧道中段,大约一公里的位置,地面上有一道光影投射的线,标示着「新北市」与「宜兰县」的交界。 这里也是隧道涌水最严重的地方。墙壁上满是青苔,水珠不断地渗出来。 就在这里,芝纬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大正时期旧式卡其色工装、头戴圆顶帽、手里拿着一张泛黄蓝图和油灯的男人。 他不是游客。他看起来非常焦虑,整张脸几乎贴在潮湿的红砖墙上,耳朵紧紧贴着墙壁,像是在听诊。 「水……水又漏了……这样不行……砖头会松……」 男人用日语喃喃自语,眉头深锁。他一边摸着墙缝渗出的水珠,一边用手帕拚命擦拭,彷彿那是他的罪过。 这是一隻「尽责的日本监工鬼魂」(可能是当年的工程师吉次茂七郎的执念)。 当年开挖这座隧道时,因为地质破碎,挖到了地下水脉,导致严重崩塌,许多工人因此丧命。这位监工太过操劳,把这些责任都扛在肩上。死后,他的执念依然留在这里,每天都在巡视,深怕隧道漏水会让火车出事。 广播里的《丢丢铜仔》音乐响起,轻快的节奏在他听来却像是灾难的前奏。 「磅空(隧道)的水……滴下来了……这是警报声……要塌了……快跑……」 他痛苦地摀住耳朵,以为那是岩壁崩裂的声音。 芝纬停下车,单脚着地。 「怎么了?」骑在前面的小威立刻煞车回头,车灯照亮了潮湿的地面。 「是阿婆说的眼泪。」芝纬看着墙壁。 「那个工程师,他在哭。他以为音乐是警报声。」 芝纬下车,从小威的车架上取下水壶。她倒了一点水在手上,走到墙边。 她看着那位焦虑的鬼魂,眼神温柔。 「监工先生(kantoku-san),您听清楚。」 芝纬指着隧道顶端滴下来的水珠,刚好落在下方的一个水洼里。 声音清脆悦耳,跟广播里的音乐节奏竟然奇妙地重合了。 「现在这里没有蒸汽火车了,也没有危险了。」芝纬轻声说道,「现在这里是给人骑车吹风的地方。这些水滴,不是警报,是音乐。大家来这里,是为了听这个声音,为了唱那首歌。」 监工鬼魂愣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些骑着单车、脸上带着笑容经过的游客。没有恐惧,只有欢笑。 「不是……危险?」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芝纬坚定地说,「这座隧道很坚固,您做得很好。它已经站了一百年了,『制天险』,您真的做到了。您看,龙神也在休息了。」 监工颤抖着手,摸了摸坚硬的红砖墙。那墙壁依然冰冷,但却无比厚实。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丢丢铜仔》的旋律,是轻快的,是快乐的。 「一百年了啊……都平安了吗……」 监工紧锁了一世纪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他整理了一下帽子,对着芝纬和小威深深鞠了一个躬,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随后,他的身影逐渐变淡,化作一颗晶莹的水珠,滴落在芝纬的手心,冰冰凉凉的,却带着一丝暖意。 「走吧。」芝纬把水壶还给小威,「他下班了。」 1.6 【爱的食谱】半肥半瘦的依赖 骑出隧道南口,眼前豁然开朗。龟山岛巨大的身影就浮在湛蓝的太平洋上,阳光洒满海面。 两人把车停在一旁,靠在栏杆上吹海风。 「威。」芝纬看着远方。 「我觉得我们像刚刚那个福隆便当。」 「怎么说?」小威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你是瘦肉,很硬,像那个龙神和工程师一样撑起了隧道,也帮我挡风。」芝纬转过头看着他,「我是五花肉,很软,负责感受那些水滴的音乐,负责快乐。」 小威笑了,阳光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好看的线条。他伸手帮她整理被海风吹乱的瀏海。 「那我们就当一个完美的便当。缺了谁都不行。」 菜名: 【你一口我一口?半肥半瘦依赖你控肉】 食材故事: 这道菜的灵感来自福隆便当的「肥瘦之争」。它融合了小威需要的力量(瘦肉)与芝纬嚮往的柔软(肥肉),用时间慢火细燉,就像这段刚经歷过风雨和隧道的感情。 猪五花肉条(带皮):300g。 猪梅花肉块(瘦肉多):300g。 老薑(切片)、蒜头(整颗)、八角、桂皮:适量。 黑糖:2大匙(炒糖色用)。 水煮蛋:4颗(一定要有,那是福隆便当的灵魂)。 川烫洗净: 将五花与梅花切成麻将大小,入滚水川烫,洗去血水(就像洗去旅途的疲惫)。 炒糖色: 锅中放少许油,加入黑糖慢炒,直到冒出绵密的小泡泡,变成琥珀色。这是让肉发亮的关键。 煸炒: 放入肉块煸炒至上色,让肉块穿上一层金黄的外衣,锁住肉汁。 慢燉: 移入燉锅,加入酱油、米酒、香料与水(淹过肉),放入水煮蛋。大火煮滚后转微火。 时间: 盖上锅盖,燉煮 1.5 小时。这是关键,就像感情需要时间去「控」(燉),急不来。 收汁: 最后开大火收汁,让酱汁浓稠掛在肉上。 食用指南: 一定要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白饭。 你夹一块带皮的五花给我,我夹一块扎实的梅花给你。 在咀嚼中,品嚐那种「半肥半瘦、缺一不可」的依赖感。 第二章:没有马路的孤岛,与找不到家的魔神仔 第二章:没有马路的孤岛,与找不到家的魔神仔 2.1 【歷史地理】被河水切割的时光胶囊 区间车沿着基隆河谷逆流而上,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野性。两侧的山壁逼近,蕨类植物像绿色的瀑布一样垂掛在岩石上。 车门打开,迎接他们的不是宽敞的月台,而是一道狭窄得令人心惊的缝隙。月台紧贴着岩壁,另一侧就是深切的基隆河谷。 「小心。」刘小威先跳下车,自然地转身伸出手。 吴芝纬握住他的手,跨过了那道像是要把人吞噬的月台缝隙。 「这里就是三貂岭?」芝纬环顾四周,除了铁轨和几间老旧的房子,看不到任何柏油路,「感觉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岛。」 「它曾经是心脏。」小威背着大背包,指着前方分岔的铁轨,「这里是宜兰线和平溪线的交会点。在蒸汽火车的年代,这里是绝对的枢纽。火车爬坡爬累了,要这在里加水、加煤,所有的黑金(煤矿)都要经过这里运出去。」 他指着远方早已废弃的号志楼遗址。 「以前这里住满了矿工和铁路局的员工,热闹得像座不夜城。但随着煤矿枯竭,加上地形太险恶,两边都是峭壁,连一条像样的联外公路都开不进来。当火车不再需要停下来加水,这里就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芝纬看着河谷对岸那所早已废校的「硕仁国小」,黑板上的粉笔字似乎还停留在几十年前。 「因为被遗忘,所以才保住了这个样子吧。」芝纬轻声说,「没有便利商店,没有车声,只有水声。」 「还有我们。」小威笑着帮她调整背包背带,「走吧,我们去孤岛探险。」 2.2 【风土食物】废墟里的野味披萨 两人沿着铁轨旁的小径行走。这里是全台湾唯一可以合法「走在铁轨旁」的聚落。 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潮湿的青苔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乾燥的木头燃烧香气。 「好香。」芝纬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是龙眼木的味道,还有……麵粉?」 他们循着香味,来到一间由废弃矿工宿舍改建的小店。红砖墙斑驳裸露,屋顶破了一角,阳光直接洒在水泥地上,蕨类植物从墙缝里长出来,与室内的桌椅共生。 这不是那种精緻的文青店,而是一种粗獷的、与废墟妥协的生存美学。 「老闆,只有披萨吗?」小威看着黑板上的菜单。 老闆是个绑着马尾的年轻男生,正在自砌的砖窑前忙得满头大汗。「对,今天只有『珠葱腊肉』口味。珠葱是隔壁阿婆种的,腊肉是我自己醃的。」 两人在一张旧木桌旁坐下。桌上的水瓶里插着几株刚摘的野薑花。 饼皮边缘烤得焦黑酥脆,中间铺满了翠绿细緻的珠葱,还有切得薄透、油脂晶莹的腊肉片。 芝纬拿起一片,牵丝的起司拉得很长。 「小心烫。」小威提醒道。 芝纬咬了一口。不同于一般葱的辛辣,平溪、双溪一带特產的珠葱非常鲜甜细嫩,配上咸香的腊肉和带有炭火香气的饼皮,味道层次极为丰富。 「哇……这个葱有水分!」芝纬眼睛亮了,「而且这腊肉好特别。」 「这是山里的味道。」小威拿起一片,看着上面的焦痕,「在废墟里吃这个,感觉像是在吃『重生』。明明房子都老了,但食物却这么有生命力。」 芝纬看着小威吃东西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生就像这块披萨饼皮一样,外表看起来粗粗的(像个直男),但内在却很细腻地包容着一切。 她拿起纸巾,帮小威擦掉嘴角的麵粉屑。 「看你吃得像个孩子。」芝纬抿嘴一笑,「好吃吗?」 「嗯,跟你一起吃就好吃。」小威脸红了一下。 2.3 【在地职人】与青苔共处的人 吃完披萨,老闆走过来收盘子,顺便跟他们聊了两句。 「你们运气不错,今天没下雨。」老闆指着墙角的青苔,「这里一年有两百天都在下雨,东西发霉是日常。我们这里的人,都要学会跟青苔相处。」 「为什么想留在这里?」小威问,「这里连买包盐都要搭火车去瑞芳。」 「因为这里没有『杂讯』。」老闆看着远方的基隆河,「在台北,大家都在赶路。在这里,火车经过的时候很吵,但火车一走,那种安静是会鑽进骨头里的。我可以听到河水在磨石头的声音。」 老闆指了指河床,「你们等一下要去走步道吧?去看看那些壶穴。那些洞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万年的水流转出来的。那才是真正的时间。」 2.4 【神的故事】壶穴里的倒影收藏家 告别了老闆,两人跨过硕仁国小前的铁轨,往三貂岭瀑布群的步道走去。 基隆河在这里展现了它最独特的地质景观——壶穴。 河床上佈满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形凹洞。那是因为河水夹带石头,卡在岩石凹陷处,经年累月受水流漩涡带动旋转,像鑽头一样鑽出来的。 「这简直像是大地的酒窝。」芝纬蹲在河岸边,看着那些壶穴。 「或者是大地的伤口。」小威站在她身后,防止她滑下去。 在芝纬的眼里,这些壶穴并不是空的。 每一个壶穴里,都住着一隻小小的、像是透明水母般的「壶穴精灵」。 祂们只有巴掌大,身体随着水流波动。祂们手里拿着细细的网子,正在忙碌地工作。 祂们不是在抓鱼,而是在收集「倒影」。 「嘿咻……这个倒影是昨晚的月亮,好圆……」 「这个是刚刚那隻白鷺鷥的影子,收起来……」 这些精灵是时间的标本师。因为这里太过封闭,时间流动太慢,祂们便将世间万物投射在水面上的倒影收集起来,储存在壶穴深处,酿成回忆。 突然,一隻精灵抬起头,发现了水面上的两个新倒影。 那是并肩蹲在河边的芝纬和小威。因为角度的关係,小威宽厚的影子刚好覆盖住芝纬瘦小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整体。 「喔!这个影子好扎实!」 精灵眼睛发亮,「没有缝隙,不会被水冲散。」 祂兴奋地挥舞网子,小心翼翼地将两人交叠的倒影捞了起来,放进一个最深、水质最清澈的壶穴里。 「盖上盖子(一片落叶),保存一百年!」 芝纬看着水面波纹盪漾,突然笑了出来。 「没什么。」芝纬站起身,拍了拍手,「刚刚有神明帮我们拍了一张合照,而且保固期是一百年。」 小威虽然看不见,但他相信芝纬的眼睛。他看着水面,「那这张照片一定很漂亮。」 2.5 【鬼的故事】跟树长得一样的魔神仔 下午三点,山区的气候说变就变。刚刚还晴朗的天空,转眼间就被云雾吞噬。 三貂岭的山径变得迷濛,能见度不到十公尺。 「起雾了。」小威警觉地停下脚步,拿出指南针,「这里磁场有点乱,指针在晃。」 这是着名的「魔神仔」出没地。传说中,红衣小女孩或黄衣小飞侠会在这里牵人走,让人迷失在看起来都一样的树林里。 「威……」芝纬拉了拉小威的衣角。 「别怕,我在。」小威反手握紧她的手。 「不是,有人在拉我另一边的袖子。」 小威猛地转头,只见芝纬身旁的草丛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红色塑胶雨衣、头戴斗笠的小孩。他的脸部模糊不清,像是一团散开的雾气,手里紧紧抓着一根芒草。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神仔(moxina)」。 小威全身肌肉紧绷,正要喝斥,却被芝纬拦住了。 「你看他在发抖。」芝纬轻声说。 她蹲下身,与那个模糊的小孩平视。「你是……迷路了吗?」 小孩点点头,发出像蝉鸣一样细微的哭声。 「呜呜……路不见了……房子都不见了……」 这不是什么害人的恶灵,他只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迷路灵魂」。 一百年前,这里曾经有许多矿工寮和便道。这个孩子生前可能是在送信或送便当的途中,遇到大雾迷路了。死后,地貌改变,矿场变成了森林,房子变成了废墟,他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因为太想找人问路,他看到登山客就凑过去,结果反而把人带偏了。 「我要找阿爸……阿爸在那个有烟囱的地方……」 他指着深山,那是完全错误的方向。 「那边没有烟囱了喔。」芝纬柔声说,「你是路痴对不对?」 魔神仔愣了一下,点点头。「树都长一样……我转不出去……」 「我也是欸!」芝纬像是遇到了知音,语气里竟然带着同情,「我也分不清楚东南西北,我也觉得所有的树都长一样。」 魔神仔惊讶地看着她。这是第一次有人类不害怕他,还承认自己也是路痴。 「但是我有这个。」芝纬站起来,拍了拍小威的手臂,语气充满了骄傲,「这是我的导航员。他很厉害喔,他是我的gps。」 芝纬转头对小威说:「威,他想回家。以前的矿场烟囱在哪里?」 小威看着那个无助的红色身影,叹了口气,收起了防备。他拿出地图,比对了一下古地图和现况。 「以前的烟囱早就拆了,但是在那个方向。」小威指着步道的另一端,「现在是通风井的遗址。」 小威从背包侧袋拿出一条红色的伞绳(那是他用来绑装备的),一端递给芝纬,芝纬再把绳子轻轻放在魔神仔的手里。 「抓好喔,我们带你去找烟囱。」 于是,在雾气瀰漫的三貂岭古道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一个背着大背包的男生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确认;中间牵着一个女生;女生手里牵着一条红绳,绳子的尾端飘浮在空中,后面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红色影子。 走了大约二十分鐘,前方出现了一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废弃通风井口。 魔神仔松开了绳子,他看到了记忆中的地标。他开心地绕着芝纬跑了两圈,红色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消散。 临走前,他在芝纬的口袋里塞了一颗东西。 「他回家了。」芝纬收回红绳,看着空荡荡的草丛。 「他给了你什么?」小威问。 芝纬从口袋里掏出一看,是一颗圆润光滑的小石头,上面有一个天然的凹洞,像是一个笑脸。 小威看着那颗石头,又看了看芝纬。 「看来你的路痴属性,连魔神仔都觉得亲切。」 「乱讲,是因为我有你。」芝纬把石头握在手心,「如果没有你,现在就是两个路痴在山里哭了。」 小威笑了,重新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那就要抓紧了。导航员要带你下山了。」 2.6 【爱的食谱】秘境里的月光披萨 回到花莲的宿舍后,为了纪念这次「路痴」的奇遇,芝纬决定復刻那道在废墟里吃到的披萨。 这道菜没有那种精緻的圆形,而是随性的、粗獷的,就像三貂岭的路。 菜名: 【秘境里的月光?野生山苏窑烤披萨】 食材故事: 用在地的野菜(山苏)代表三貂岭的野性与迷途,用腊肉代表时间的醃渍,而那个不规则的饼皮,就像魔神仔送的那颗石头。这是一道关于「迷路后找到温暖」的料理。 麵团:高筋麵粉 200g、酵母 3g、水 120ml、盐少许。 山苏:一把,只取嫩叶。 腊肉(或培根):切薄片,那是山里的咸香味。 珠葱(或一般细葱):切段,要大量。 揉麵: 将麵粉、酵母、水混合,揉成光滑麵团,发酵一小时。不用追求完美,甚至可以让它有点不规则。 备料: 山苏用热水快速川烫 30 秒,去除黏液与涩味,沥乾。这一步很重要,就像把心里的杂讯洗掉。 铺底: 麵团擀开,刷上一层橄欖油。不要用番茄酱,那会盖过山苏的清香。 堆叠: 先铺上一层珠葱,再放上起司,最后铺上山苏和腊肉片。让腊肉的油脂在烘烤时渗透进野菜里。 烘烤: 烤箱预热最高温(230-250度),烤 10-12 分鐘,直到饼皮边缘出现像虎斑一样的焦痕。 点缀: 出炉后,撒上一点点黑胡椒。 食用指南: 不要用刀叉,直接用手拿起来吃。 感受那种酥脆中带着野菜清爽的口感。 这是一道告诉自己「就算迷路也不怕」的料理,因为总会有人(或起司)把我们黏在一起。 第三章:猫咪的粗舌头,与洗不乾净的黑脸爷爷 第三章:猫咪的粗舌头,与洗不乾净的黑脸爷爷 3.1 【歷史地理】被基隆河切开的黑与白 区间车抵达猴硐站。一开门,空气中不再是海风的咸味,而是一股混杂着雨水、青苔与老旧水泥的味道。 「这里的天空,好像永远都灰灰的。」吴芝纬走出车站,抬头看着那座横跨基隆河的巨大黑色废墟——瑞三整煤厂。 「因为这里是『黑金』的故乡。」刘小威背着背包,站在天桥上,指着河对岸,「猴硐曾经是全台湾煤矿產量最高的地方。最辉煌的时候,这里的河水都是黑的,空气也是黑的。」 他指着脚下的基隆河。这条河是猴硐的楚河汉界。 「车站这头是『运煤场』和『整煤厂』,是工作的地狱;河对岸是『矿工宿舍』,是生活的场所。以前矿工每天过桥,就是从人间走到地狱,再从地狱走回人间。」 现在,这座曾经轰隆作响、筛选出无数黑金的工厂,只剩下残破的钢筋水泥骨架。藤蔓爬满了窗框,像是在包扎这座城市的伤口。 「以前这里流传一句话:『入坑是死,不入坑是饿死。』」小威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所以这里的繁华,是用命换来的。」 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看着那座像怪兽尸骨般的整煤厂。在她的眼里,那里依然残留着浓重的黑烟,那是几十年来沉积的劳动者的叹息。 3.2 【风土食物】矿工的重油麵与嘴边肉 走过运煤桥,两人来到车站前的麵店街。 这里没有精緻的料理,卖的全是「古早味矿工麵」。 「为什么这里的麵都要加这么多油葱和猪油?」芝纬看着老闆娘在滚水中捞起白麵,豪迈地淋上一大勺深褐色的猪油葱酥。 「因为热量。」小威找了张铁桌坐下,「矿工在坑底工作,高温、高劳动,身体消耗非常快。出坑后,他们需要这种高油、高咸、高热量的东西,才能迅速恢復体力。清淡的食物对他们来说是无效的。」 两人点了两碗乾麵(阳春麵),配上一盘**「嘴边肉」和「油豆腐」**。 芝纬夹起一块嘴边肉。这部位的肉质带有筋膜,软嫩中带着胶质,咬下去肉汁丰富。 「好吃。」芝纬沾了一点甜辣酱,「这肉很活。」 「嘴边肉是猪咀嚼时会动到的肌肉,所以特别嫩。」小威解释道,「以前矿工喜欢吃这个,因为不用费力咬,滑进喉咙就能吞,而且有点油水,配酒刚好。」 芝纬看着碗里那层厚厚的猪油,拌开后香气四溢。 「威,我觉得这碗麵很诚实。」芝纬吃得嘴角油亮,「它不装高雅,它就是告诉你: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对,这就是猴硐的味道。」小威帮她把散落的麵条夹回碗里,「直接、粗暴,但是很实在。」 3.3 【在地职人】不只是猫奴的阿嬤 吃饱后,两人往后站的「猫村」走去。 这里原本是老旧的矿工宿舍,依山而建,阶梯蜿蜒。现在,这里被数百隻猫咪佔领了。 在一处转角,他们遇到了一位正在餵猫的阿嬤。 阿嬤穿着碎花袖套,手里拿着铁盆,敲得噹噹响。一群猫从屋顶、水沟盖、树丛里鑽出来,围着阿嬤喵喵叫。 「阿嬤,这些都是你养的吗?」芝纬蹲下来,一隻橘猫立刻过来蹭她的脚。 「不是养的,是牠们自己来的。」阿嬤笑着说,脸上的皱纹像核桃一样深,「以前我们这里是矿区,老鼠很多,会咬布袋,也会咬电线。若是电线被咬断,坑里面会停电,会死人的。所以家家户户都养猫抓老鼠。」 阿嬤摸了摸一隻黑白猫的头。 「后来矿坑收了,人搬走了,猫留下来了。牠们以前帮我们顾家,现在换我们顾牠们。」 「这些猫很有灵性喔。以前若是坑里要出事,猫会先叫,挡着不让人出门。牠们是矿工的守护神。」 芝纬看着那些慵懒晒太阳的猫。原来在「可爱」的表象下,牠们曾经背负着这么重要的任务。 3.4 【神的故事】黑鼻子的站长 两人沿着阶梯往上爬,来到了一座小凉亭。 这里有一尊可爱的铜像,是一隻有着黑鼻子的猫,穿着站长制服,提着油灯。这是纪念猴硐最有名的猫——「黑鼻」。 但在芝纬眼里,这不只是铜像。 铜像上坐着一隻半透明的、胖嘟嘟的大猫灵。祂翘着二郎腿(后腿),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正在用肉球盖章。 「嗯……小花今天吃了三条鱼,记下来……大橘又去抢游客的鸡排,扣分……」 这是一位「猫界土地公」(或者说是猫站长升格的神)。 祂掌管着这里所有猫咪的户口和伙食,也负责巡视那些废弃的坑道,防止不好的东西跑出来吓到游客。 祂有着一个显眼的黑鼻子,那是祂生前在煤堆里打滚留下的印记,也是荣耀的勋章。 黑鼻站长伸了个懒腰,金色的眼睛盯着芝纬。 「看得见我?不错,眼神很乾净。」 祂跳下铜像,围着芝纬转了一圈,尾巴扫过小威的裤脚。 「既然来了,帮个忙吧。」 黑鼻站长用头顶了顶芝纬的小腿,示意她往更深处的树林看去,「那边有个老固执,躲了五十年不敢出来,害我的猫都不敢去那边尿尿。」 3.5 【鬼的故事】不敢见人的黑脸爷爷 顺着猫神的指引,两人离开了热闹的猫村主干道,鑽进了一条荒废已久的小径。 这里杂草丛生,通往一个早已封闭的通风坑口。 那里非常阴暗,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股陈年的煤灰味。 在坑口的阴影里,蹲着一个黑黑的人影。 那是一位穿着破旧白色汗衫、戴着黄色胶盔的老爷爷。但他全身——从脸、手到脚——都被一层厚厚、油黑色的煤灰覆盖着。那不是普通的脏,那是渗透进皮肤纹理、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黑金」。 他缩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拚命地擦着自己的脸。 「擦不掉……怎么都擦不掉……」 老爷爷的声音充满了自卑与焦虑。 「今天是阿孙的婚礼……我这样子怎么去……会弄脏她的白纱……会被亲家笑……」 这是一隻「自卑的矿工鬼魂」。 五十年前,他在一次矿灾中被煤灰掩埋。他生前最疼爱的小孙女,如今可能都要当阿嬤了,但在他的记忆里,孙女还是那个穿着白洋装的小女孩。 他一直想去看家人,但每次看到自己这副黑漆漆、脏兮兮的模样,就觉得羞愧。他觉得自己象徵着贫穷与骯脏,不配出现在光鲜亮丽的现代。 「我是黑脸鬼……会吓到人……」 他捂着脸,不敢看外面的阳光。 芝纬看着他,心里一酸。她想起了阿嬤说的话——「入坑是死,不入坑是饿死」。这身黑色,是为了养活家人的代价。 「爷爷。」芝纬轻声唤道。 老爷爷惊恐地往后缩,试图用阴影挡住自己。「别看!脏!」 「不脏。」芝纬走上前,虽然她没有水,但她有帮手。 她转头看向黑鼻站长(猫神)。 「站长先生,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员工吗?」 黑鼻站长喵了一声,尾巴一挥。 「兄弟们!上工了!有罐罐吃!」 瞬间,从草丛里、树上、废墟后,鑽出了十几隻猫咪。有橘的、黑的、花的、白的。 牠们一点都不怕那位黑脸爷爷。猫咪们围了上去,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一隻小虎斑跳到了爷爷的膝盖上,用粗糙的舌头舔着他满是煤灰的手。 一隻大橘猫蹭着他的小腿。 还有一隻白猫,轻轻地舔着爷爷那张黑漆漆的脸颊。 「喵呜……(爷爷不脏,爷爷有鱼的味道)」 「呼嚕……(这是努力的味道)」 猫咪的舌头有倒刺,据说能舔去世间所有的污秽与执着。 随着猫咪们的舔舐与磨蹭,老爷爷身上那层象徵自卑与羞耻的「黑色怨念」,竟然像灰尘一样慢慢剥落了。 「不……不脏吗?」 爷爷颤抖着手,摸着怀里的猫。猫咪温暖的体温传递给了他。 「这是荣誉的顏色。」小威站在一旁,沉声说道,「没有你们挖煤,台湾不会有电,火车不会跑。您孙女能穿上白纱,也是因为您当年的努力。」 老爷爷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慢慢露出肤色的双手,那是粗糙但乾净的手。 他眼角的泪水滑落,洗去了最后一道煤灰。露出了一张慈祥的、带着笑意的脸庞。 「谢啦……猫仔们……谢啦……年轻人……」 爷爷站起身,整个人发出了柔和的光。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猫,转身看向远方。 「我要去喝喜酒了……要乾乾净净的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中,只留下一地在打滚的猫咪。 3.6 【爱的食谱】黑金与白玉 离开猴硐时,天空飘起了细雨。但两人的心是暖的。 为了纪念这位爷爷,以及这座黑与白交织的城市,芝纬决定了一道菜。 菜名: 【黑金岁月?墨鱼黑鑽燉白玉萝卜】 食材故事: 用黑色的墨鱼汁或深色酱油代表煤矿(黑金),用白萝卜(白玉)代表洗净后的灵魂。这是一道外表黝黑,内在却清甜无比的料理。 白萝卜:一条,切成大块滚刀块(像矿石一样)。 墨鱼汁(或竹炭粉):少许,用来染黑滷汁。 冰糖、八角、蒜头、薑片。 备料: 白萝卜去皮切块,先用洗米水煮过,去除苦味,这叫「杀青」。 煸肉: 五花肉煸炒出油,表面金黄。 上色: 加入冰糖炒糖色,再加入酱油和少许墨鱼汁。这一步要大胆,让汤汁呈现浓重的黑色,像煤炭一样。 燉煮: 加入水、酒、香料,放入白萝卜。大火煮滚后转小火慢燉。 融合: 萝卜会吸收黑色的汤汁,外表变成深琥珀色甚至黑色,但咬开来里面还是透着玉般的温润。 时间: 燉煮约 40 分鐘,直到萝卜用筷子可以轻易穿透。 食用指南: 这道菜看起来黑漆漆的,不起眼。 但当你咬下那块萝卜,鲜甜的汁水会溢出来。 这就是猴硐的哲学:别被黑色的外表骗了,最甜美的滋味,往往藏在最辛苦的外壳底下。 第四章:看海的月台,与等待船归的人鱼 第四章:看海的月台,与等待船归的人鱼 4.1 【歷史地理】穿山而出,直面太平洋 深澳线的柴油小火车发出轰隆隆的低鸣,穿过了最后一座隧道。 在此之前,窗外都是鬱鬱葱葱的山林与潮湿的隧道壁。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哇……」车厢里的乘客同时发出了惊叹。 没有任何过渡,大海直接佔据了所有的车窗。灰蓝色的太平洋波涛汹涌,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消波块,激起一层层盐雾。 刘小威背着大背包,护着吴芝纬走下车。 这座车站没有闸门,没有站务员,甚至没有屋顶。它只有一座狭长的月台,紧贴着滨海公路,与大海仅隔着一道栏杆。 「好大的风!」芝纬一踏上月台,头发瞬间被狂风吹成了人面狮身。她赶紧按住黑色粗框眼镜,深怕被吹进海里。 「这里是迎风面中的迎风面。」小威熟练地走到上风处,用身体帮她挡住那股带着咸味与湿气的东北季风,「深澳线以前是运煤的,把山里的煤运到这里的发电厂烧掉,变成电。所以这条路,连接着山(黑)与海(蓝)。」 芝纬看着远方海面上起伏的浪头。秋天的海,顏色比夏天深沉,带着一种忧鬱的诗意。 「以前的火车载煤,现在的火车载人来看海。」芝纬说,「大海好像都不会变,变的都是岸上的人。威,近处是惊涛骇浪的纷扰,远方是海平一线的寧静。心若定在远方,便不惧眼前的波澜。」 小威看着芝纬,眼里充满崇拜跟爱意,这就是他的嚮往的海平一线的目标。 4.2 【风土食物】海边的红宝石与燕窝 走出车站,沿着海岸线往深澳渔港的方向走。 路边的柏油地上,铺满了一片片紫红色、暗褐色,甚至金黄色的东西,像是在晒地毯。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浓重的海藻腥味。 「这是什么?」芝纬好奇地蹲下来看。 「这是石花菜(gelidium)。」小威介绍道,「它是东北角的红宝石,也是台湾的燕窝(寒天)。海女们要潜入海里,徒手把这些海藻拔下来。」 他们走到路边的一间小棚子,一位阿嬤正在卖煮好的石花冻。 「阿嬤,两杯海石花。」 石花冻装在透明的杯子里,呈现淡淡的金黄色,加了柠檬和黑糖水。 口感介于果冻和爱玉之间,但更脆一点。带着柠檬的酸甜,尾韵却有一股大海的咸鲜味,非常清爽解腻。 「好喝!」芝纬说,「感觉喝下去喉咙都开了。」 「这是海水的精华。」小威说,「而且你知道吗?这杯透明的冻,原本是紫红色的。」 4.3 【在地职人】七洗七晒的炼金术 棚子旁边,一位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石花阿嬤,正在整理地上晒的海藻。 她把紫红色的海藻泡进淡水里洗,洗完拿出来晒太阳,晒乾了再泡水,再晒。 「阿嬤,你在洗菜喔?」芝纬凑过去问。 「洗记忆啦。」阿嬤抬起头,笑得眼睛瞇成一条缝,「这石花菜刚从海里上来是红色的,腥味很重。要经过『七洗七晒』,让太阳把它晒白,让淡水把盐分洗掉,最后才会变成金黄色,腥味才会变成香味。」 阿嬤拿起一束已经变成米白色的石花菜。 「这就像人一样啦。遇到痛苦(腥味)的事情,要拿出来晒一晒,眼泪洗一洗,洗久了,就乾净了,就变成好吃的东西了。」 芝纬看着阿嬤那双粗糙的手。这就是东北角的职人哲学——把苦涩的时间,炼成透明的甜。 4.4 【神的故事】望海的酋长与妈祖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走,来到了着名的「酋长岩」。 那是一座巨大的岩石,侧面看起来就像一位戴着羽冠的印第安酋长,肃穆地凝视着大海。 「威,你看那个酋长。」芝纬指着岩壁。 「嗯,那是风化作用形成的。」小威理性分析。 但在芝纬眼里,那不只是石头。 岩石内部,住着一位「海岸线的守护灵」。祂身形高大,皮肤像岩石一样粗糙,披着绿色植被编织的斗篷。 祂不是印第安人,祂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祖灵。祂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海平线,数着出去的船有没有回来。 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还有一位「踏浪的妈祖」。 这里的妈祖(番仔澳妈祖)不坐神轿,祂喜欢站在浪尖上。祂的裙摆总是湿的,因为祂要帮渔船挡住突如其来的疯狗浪。 「今天风大,小船别出港……」 妈祖挥了挥衣袖,将一阵过大的涌浪压了下去,变成温柔的白沫。 酋长岩的祖灵对着妈祖点了点头,两位神明无声地交换了今天的海象情报。 4.5 【鬼的故事】等待船归的人鱼 天色渐暗,海面上的渔船开始点亮集鱼灯(渔火)。点点灯光在黑色的海面上闪烁,像是一条掉进海里的银河。 两人在岸边的防波堤上坐下。 就在这时,芝纬看到防波堤的尽头,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六零年代款式的碎花洋装,赤着脚,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她双手抱膝,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海面上的渔火。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像海浪泡沫一样的微光。 这是一隻「等待的幽灵」。 她是几十年前渔村的少女。那一年,她的未婚夫跟着深澳的渔船出海捕小卷(锁管),说好了回来就要结婚。没想到遇上了颱风,船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相信爱人死了,每天都来这里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人走了,灵魂依然留在这里等。 「灯亮了……阿明要回来了……」 少女鬼魂看着海面上的集鱼灯,眼神里充满了虚幻的期待。 「那一盏最亮的……一定是阿明的船……」 她站起来,想要往海里走去迎接那艘船。但每次走到浪花边缘,又被恐惧逼退。 芝纬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那是比石花菜还要浓重的腥咸味,是化不开的执念。 「威,你看那边。」芝纬轻声说。 小威当然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了芝纬情绪的波动。「怎么了?」 「有个女生在等船。她等了很久很久。」 芝纬站起来,拉着小威走到防波堤尽头。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少女身后。 少女鬼魂转过头。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却苍老得像那块酋长岩。 「你有看到阿明的船吗?那个灯最亮的那艘。」 「那些是现在的船,是用led灯的。」芝纬温柔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但也给了她新的希望,「阿明的船很久以前就靠岸了,只是他换了一个地方靠岸。」 「阿嬤跟我说,那些没回来的人,都变成了美丽的珊瑚。他们在海底下,变成了鱼的家,守护着这片海。」 「阿明没有丢下你,他变成了这片海的一部分。你每次喝石花冻的时候,那种咸咸的味道,就是他在抱你。」 少女愣住了。她看着黑色的海面,不再寻找那盏灯,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原来……他一直在抱着我……」 少女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就像阿嬤晒乾的石花菜一样,那种紫红色的悲伤(腥味)褪去了,变成了金黄色的温暖。 「阿明……我来找你了……」 她化作无数个发光的泡沫,轻轻地飘向海面,融入了那片深邃的蓝。 4.6 【爱的食谱】海誓山盟石花冻 回程的火车上,两人看着窗外倒退的夜色。 「那个女生终于不等了。」 「她跳进海里了,变成了泡沫。去找她的珊瑚了。」 「那你不用跳。」小威说,「因为我就在岸上。不管我去哪里,我一定会带着指南针回来找你。」 为了纪念这段深情的守候,以及阿嬤的哲学,芝纬想了一道甜点。 菜名: 【海誓山盟?柠檬蜂蜜石花冻】 食材故事: 石花菜本来是腥的、红的,经过七洗七晒才变成透明的。这象徵着爱情的歷练,把苦涩洗去,留下最纯粹的胶质(羈绊)。 乾燥石花菜:50g(杂货店或东北角特產店有卖)。 柠檬:2颗(象徵酸楚与清新)。 蜂蜜(或黑糖蜜):适量(象徵结局的甜)。 清洗: 将乾燥的石花菜洗净,把里面的小沙子挑出来。这很费工,要像阿嬤一样有耐心。 熬煮: 水滚后放入石花菜,转小火熬煮 40-60 分鐘。你会看到水慢慢变得浓稠,胶质释放出来。 过滤: 用滤布把石花菜渣滤掉,只留下透明的汤汁。 凝固: 放凉后,汤汁会凝固成冻。放入冰箱冷藏。 调味: 食用时,切成小块或刨成丝,淋上现挤的柠檬汁和蜂蜜水。 食用指南: 喝的时候,让冻在嘴里滑动,不要急着吞。 先感受到柠檬的酸,再感受到蜂蜜的甜,最后留在舌尖的,是一抹淡淡的海味。 告诉自己:所有的等待,最后都会变成透明的甜。 第五章:仁爱市场的生鱼片,与不想湿脚的英国水手 第五章:仁爱市场的生鱼片,与不想湿脚的英国水手 5.1 【歷史地理】纵贯线的起点,雨水的终点 火车缓缓驶入那个半地下的现代化车站,空气中立刻多了一股明显的、混合着柴油与海水的潮湿味。 刘小威背着黑色大背包,牵着吴芝纬走出车站。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微暗,天空飘着基隆特有的「绵绵雨」。这种雨不至于让人全湿,但会让人感觉像是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水膜里。 「我们今天住这。」小威指着港口边一间看得到「keelung」地标的老饭店,「我订了一间面海的房间。既然到了雨都,就要看着港口的灯光睡觉。」 「好喔。」芝纬推了推有些雾气的黑色粗框眼镜,「这里的楼房好挤,好像大家都想挤到港口边看海一样。」 「因为基隆平地很少,只有5%。」小威像个地理老师一样解释,「周围都是山,中间夹着一个良港。所以房子只能往山上盖,或是骑楼盖得特别深。这里是台湾最『立体』的城市,也是以前台湾接触世界的第一个窗口。」 两人先去饭店check-in,卸下了沉重的背包。 房间不大,但窗外就是基隆港。灰色的军舰、彩色的货柜轮,还有倒映在黑色海面上的城市灯火,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 「走吧,去觅食。」小威拿了一把大伞,「来到基隆,不去仁爱市场会被笑。」 5.2 【风土食物】菜市场里的日本料理 撑着伞,两人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来到了仁爱市场。 这是一栋外表贴着白色磁砖的老旧建筑。一楼是传统的生鲜市场,地板永远是湿的,充满了鱼腥味与叫卖声;但只要搭上手扶梯到了二楼,世界瞬间变了。 冷气很强,灯光很亮,空气中飘散着煮咖啡的香气,以及……炙烧生鱼片的油脂香。 「基隆人很懂得享受。」小威熟门熟路地带着芝纬在迷宫般的摊位中穿梭,「因为以前这里是国际港,有很多外国船员和日本商人,所以这里的饮食文化很洋派,也很日式。」 他们在一家掛着红灯笼的寿司摊前坐下。 「老闆,综合握寿司,还要一份刚炸好的天妇罗。」 不久,一盘色泽鲜艳的握寿司上桌。旗鱼、鮭鱼、鮪鱼,每一片都切得厚实,上面刷了一层特製的酱油膏(基隆特色)。 芝纬夹起一贯旗鱼握寿司。 「哇……这鱼肉是温的?」 「这叫『生温』。」旁边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眼神锐利的老闆开口了,「基隆港就在旁边,鱼刚下船就过来了,还没进过冷冻库。这是真正的鲜。」 芝纬一口咬下。鱼肉软嫩鲜甜,配上微酸的醋饭和咸甜的酱油膏,那是一种非常直接、豪迈的美味。 接着是基隆天妇罗(甜不辣)。刚炸出来的鱼浆饼,表皮酥脆,内里q弹,咬下去还有鯊鱼肉的香气,配上醃小黄瓜,绝配。 「好吃!」芝纬满足地说,「在菜市场吃生鱼片,感觉好衝突,但又好合理。」 5.3 【神的故事】穿夹脚拖的市场公 就在两人吃得津津有味时,芝纬注意到隔壁桌坐着一位阿伯。 阿伯穿着一件印着「基隆」字样的旧汗衫,短裤,脚上踩着一双蓝白夹脚拖。他翘着脚,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笑咪咪地看着市场里的人来人往。 但他面前没有食物,而且……其他客人都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是一尊**「仁爱市场的土地公(兼财神)」**。 基隆商业繁盛,这里的神明也很入世。祂不喜欢待在神桌上吃冷冰冰的供品,祂喜欢下来逛市场,闻闻刚炸好的天妇罗,听听老闆们算钱的声音。 「嗯……今天这批旗鱼不错,油花够。」 土地公凑近芝纬的盘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吸食香气)。 「小姑娘,这块鮭鱼肚是精华,快吃,不然油会跑掉。」 芝纬愣了一下,随即夹起那块鮭鱼肚放进嘴里。 「懂吃!基隆的东西就是要趁热、趁鲜。」 祂转头看向窗外的雨,把夹脚拖踢得啪嗒啪嗒响。 「这种天气,穿皮鞋太受罪了,还是拖鞋好。这就是基隆的style啦!」 芝纬看着这位随性的神明,忍不住笑了。原来神明在基隆,也过得这么接地气。 5.4 【在地职人】甚至比寿司更重要的咖啡 吃完寿司,嘴里还留着一点鲜味。 「还要喝这个。」小威指着隔壁的咖啡吧台。 基隆是全台湾咖啡店密度最高的城市。早年因为跑船的人多,养成喝咖啡的习惯,而且一定要是**虹吸式(syphon)**煮的,味道才够浓烈。 吧台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公,正专注地看着玻璃壶里的黑水上升、下降。 「阿公,两杯曼巴(曼特寧加巴西)。」 阿公动作优雅地搅拌着咖啡,那是一种像是在做化学实验的专注。 「年轻人,懂喝曼巴喔。」阿公把咖啡端给他们,附上一小杯鲜奶油,「这是以前老船员最爱的味道。苦味重,但是回甘,加点奶精,就像人生一样。」 芝纬喝了一口。浓烈的苦味衝击着味蕾,随后转为厚实的甘甜。 「这咖啡很『重』。」芝纬说,「感觉喝下去可以醒脑三天。」 「因为这里雨下不停啊。」阿公擦着杯子,「人会鬱闷,需要一点重口味的东西把魂叫回来。」 5.5 【鬼的故事】不想湿脚的英国水手 吃饱喝足,天色全黑。基隆的夜生活才刚开始,雨依然淅沥沥地下着。 两人离开市场,走在前往饭店的路上,经过了**「委託行商圈」**。 这里以前是全台湾最时髦的地方,贩卖着水手从国外带回来的舶来品。现在虽然没落了,但狭窄的巷弄和老旧的招牌依然透着一股异国情调。 在一处骑楼下,芝纬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一个穿着百年前款式、深蓝色海军呢绒大衣的外国人。他戴着水手帽,金发碧眼,手里拿着一根菸斗(已经熄灭了)。 他正一脸愁容地看着骑楼外的一大滩积水。 这是一隻**「被困住的英国水手鬼魂」**。 一百多年前,基隆是通商口岸。这位水手随船来到这里,原本想去酒吧喝一杯,却在途中死于意外(或是疾病)。 他的灵魂一直留在这里,但他有一个巨大的执念——他非常爱惜他脚上那双擦得黑亮的牛津皮鞋。 「oh, damn rain...(该死的雨……)」 水手用英语抱怨着,焦虑地在原地踱步。 「my shoes... i can't get them wet.(我的鞋子……不能弄湿。)」 他想去对面的酒吧(虽然现在已经变成夹娃娃机店),但那滩积水挡住了他的去路。对于鬼魂来说,水是一种阻碍,而对于这位绅士水手来说,弄脏鞋子比死还难受。 芝纬拉了拉小威的袖子。 「威,那个外国人……他过不去。」 「哪里?」小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骑楼和一滩积水。 「有个英国水手,他怕鞋子湿掉。」 小威看了一下地形。那滩水确实很大,正好挡在必经之路上。 「好喔。」小威左右看了一下,发现路边有一个店家丢弃的厚纸箱。 他走过去,把纸箱拆开,铺在那滩积水上,形成了一座小小的「纸桥」。 「sir, please.(先生,请。)」小威对着空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水手鬼魂眼睛一亮。他惊喜地看着小威,又看了看那座乾爽的纸桥。 「oh! what a gentleman!(喔!真是位绅士!)」 水手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挺起胸膛,优雅地踩着纸箱走过了积水。他的皮鞋依然黑亮,没有沾到一滴泥水。 走到对面后,他脱下帽子,对着小威和芝纬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thank you. keep dry, my friends.(谢谢。保持乾燥,我的朋友们。)」 然后,他哼着轻快的小调,穿墙进了那间夹娃娃机店(在他眼里那还是百年前的酒吧),去寻找他的威士忌了。 「他过去了?」小威问。 「嗯,他很开心地去喝酒了。」芝纬笑着说,「你帮他保住了鞋子。」 「在基隆,保持乾燥是一种美德。」小威重新撑起伞,将芝纬搂进怀里,「走吧,我们也回饭店保持乾燥。」 5.6 【爱的食谱】雨夜的天妇罗 回到饭店房间,窗外的雨还在下,港口的灯光在雨中晕开,变得迷离而浪漫。 两人洗去了一身的湿气,窝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我觉得基隆很像一锅汤。」 「什么东西都丢进去煮。有日本的寿司、有西方的咖啡、有台湾的土地公、还有英国的水手。」芝纬靠在他胸口,「虽然雨一直下,但是大家都找到了让自己温暖的方法。」 「我们有这个。」芝纬指了指他们刚刚在夜市买的外带。 为了纪念这个湿润但温暖的夜晚,芝纬想了一道可以在家做的基隆味。 菜名: 【雨夜暖身?手打金黄炸天妇罗】 食材故事: 基隆的天妇罗不是日本那种裹粉炸虾,而是用新鲜鱼浆炸成的甜不辣。这道菜象徵着基隆的混血文化,外表酥脆,内在鲜甜q弹,是雨夜最好的慰藉。 鯊鱼浆(或旗鱼浆):300g(传统市场可买到)。 猪油:1大匙(这是香味的关键)。 糖、盐、白胡椒粉:适量。 小黄瓜:切片,用糖醋醃渍。 搅拌: 将鱼浆、猪油、太白粉和调味料混合。这是关键,要用手顺时针用力搅拌,直到鱼浆產生黏性(出筋),这样炸出来才会q。 塑形: 手沾一点水(防黏),抓起一坨鱼浆,压成圆饼状。不用太规则,手工的痕跡才有人味。 油炸: 油锅加热至160度,放入鱼饼。中小火慢炸,直到鱼饼浮起来,变成金黄色且膨胀(像充气一样)。 沥油: 捞起沥乾,趁热吃。 配菜: 一定要配上醃得酸甜爽脆的小黄瓜片,解腻又开胃。 食用指南: 刚炸好时最烫口,但也最香。 沾一点甜辣酱,配一口小黄瓜。 听着窗外的雨声,吃着热腾腾的天妇罗,你会感谢这场雨,让屋内的温暖显得更珍贵。 第六章:庙口的黄色灯笼,与贪吃的随从神 第六章:庙口的黄色灯笼,与贪吃的随从神 6.1 【歷史地理】被黄色灯笼包围的圣域 雨终于停了,但基隆的空气依然像刚洗完澡的浴室,带着温热的湿气。 入夜后,基隆市区的仁三路被染成了一片辉煌的金黄色。两排密集的黄色灯笼高高掛起,每一个灯笼上都写着编号和摊位名称。这不是普通的夜市,这是「基隆庙口」,一个以奠济宫为心脏,血管(摊位)向外延伸的圣域。 「好多人……」吴芝纬站在夜市入口,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看着眼前这条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街道。 「中秋节嘛,大家都出来。」刘小威将黑色大背包改背在胸前(这是逛夜市模式),伸出右手,「我牵紧你,这里比三貂岭更容易迷路,我不会放手。」 「这里是基隆的信仰中心。」小威一边开路一边介绍,「奠济宫供奉的是开漳圣王,是唐朝来开发福建的将军。早年基隆移民多,大家为了求平安、求发财,都聚在这里。有庙就有人,有人就有吃的。这里的每一摊,几乎都是几十年的老字号。」 空气中混合着奶油螃蟹的焦香、鼎边趖的米香、还有天妇罗的油炸味。这是一种暴力的、直接的、令人肾上腺素飆升的香气。 6.2 【风土食物】罪恶的油炸麵包船 他们的第一站,是那个要抽号码牌的传奇——营养三明治。 这里的「三明治」跟西方的完全不同。它是将长椭圆形的麵团下锅油炸,炸到金黄酥脆后剪开,涂上厚厚的美乃滋,再夹入火腿、滷蛋、番茄和小黄瓜。 「这热量看起来很惊人。」芝纬看着老闆熟练地把那艘「热量炸弹船」递过来。 「中秋节嘛!」小威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 外皮炸得极酥,但麵包体却像甜甜圈一样q软。美乃滋的甜腻被酸爽的番茄和脆口的小黄瓜中和了,滷蛋则提供了台式的咸香。 「好吃!」芝纬也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嘴角沾到了白色的美乃滋,「又油又香,这就是快乐的味道。」 接着,他们去吃了「一口吃香肠」。那里烟雾繚绕,老闆的手速快得像在打鼓,将一颗颗短胖的香肠在炭火上翻滚。还有「泡泡冰」,老闆用汤匙将冰沙和配料(花生、花豆)手打到绵密融合,吃起来像空气一样轻盈。 泡泡冰小威一口就快吃完了,冻的他的头都痛了,但是他还是一口就尽可能的吃多,不是贪吃,而是不想让芝纬吃太多冰。「你吃小口一点,我又不跟你抢。」芝纬看着小威说道,她眼里充满幸福,她知道小威就是这样,看似不浪漫,但是想的都是怎么守护她 「一热一冷,一咸一甜。」小威递给她一杯剩下一小口的花生泡泡冰,「基隆人的胃真的很强壮。」 6.3 【神的故事】我也想吃一口 就在两人挤在奠济宫前的石阶上吃香肠时,芝纬注意到庙门口站着一位「大人物」。 祂身穿古代的武将鎧甲,腰间佩着宝剑,威风凛凛。但祂的行为却很不威风——祂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盯着游客手中的食物流口水。 这是一尊「开漳圣王的随从神将」。 平日里,祂负责在神龕旁站岗,维持肃穆。但今天是中秋节,庙里香火太旺,供品虽然多,但都是冷的。祂闻到外面那股现烤香肠的炭火味,实在忍不住了,趁着主神在听信徒祈祷时,偷偷溜到门口「闻香」。 「嘖……那家香肠的蒜头好像放得不够多……」 「唉唷,那个三明治的美乃滋流出来了,浪费啊……」 神将看着芝纬手里的半个营养三明治,眼神充满了渴望。 「看起来好酥……本将军守了几百年,还没吃过这种洋玩意儿……」 芝纬看着这位将军,觉得祂既威严又可爱。她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看小威。 「威,我们去庙里拜一下吧。」 「好啊,来了当然要拜码头。」 两人走进奠济宫。芝纬在心里默默说道:「将军辛苦了,中秋快乐。」 她假装整理包包,将那剩下的一小块营养三明治(连同包装袋)悄悄放在门边的一张供桌角落。 「这是有加滷蛋的喔,请您嚐嚐。」 神将眼睛一亮。祂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主神没在看,迅速伸手一抓(抓走了气味和精华)。 「喔!酥脆!这蛋滷得入味!」 神将满意地嚼着(灵气),脸上露出了凡人般的满足笑容。 「谢啦,小姑娘!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本将军保佑你这个路痴男朋友(祂误会了)以后都能找到好吃的!」 6.4 【鬼的故事】烟雾里的团圆饭 走回夜市,烟雾更浓了。 除了游客,芝纬还看到了许多「好兄弟」。今天是中秋,对于无家可归的孤魂来说,这也是个团圆的日子。 祂们不像三貂岭的魔神仔那么孤独,也不像深澳的少女那么悲伤。在这里,祂们混在人群中,大口吸食着烤肉的烟、炸物的香气。 一个穿着旧式汗衫的阿伯鬼,正笑嘻咪地蹲在天妇罗摊位旁闻着油烟。 一个牵着小孩的女鬼,正看着那转动的泡泡冰机,露出怀念的表情。 在这里,生者与死者,神明与凡人,都为了同一种目的聚集——「吃」。 食物消弭了界线。在这一刻,没有恐惧,只有对美味的共同追求。这就是基隆庙口的包容力,它餵饱了所有飢饿的灵魂。 6.5 【哲理时刻】远方的海平线 吃饱喝足,两人为了躲避越来越拥挤的人潮,小威带着芝纬往高处走。 他们来到了基隆港边的虎仔山(keelung地标观景台)。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基隆港。脚下是灯火通明的夜市和繁忙的市区,远处则是黑漆漆的大海,海面上只有几点渔火和远方的一条水平线。 风从港口吹来,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 「呼……下面真的太多人了。」芝纬靠在栏杆上,看着下方像河流一样的车灯和人潮,「感觉像是在洗衣机里搅拌。」 「那是近处的纷扰。」小威小心翼翼的来到她身后,轻轻的抱着芝纬。 芝纬也轻轻的把头靠上小威,她也小心翼翼的把手向后摸上他的燥动,温柔的安抚。 他指着远方那片黑暗但平静的海面。 「看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有,有一条线。」小威的手指划过天际,「就像你之前说的,海平面就像一条线。海岸边海浪不停,那是我们刚刚经歷的夜市,是吵杂的、波动的。」 小威转过身,看着芝纬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近处都是纷扰,但是远方都是平静的。」 芝纬愣了一下。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的心湖。 「我们现在虽然还在读书,还有很多考试、很多不确定的未来,就像刚刚在夜市里挤来挤去,很混乱,有时候还会踩到水坑。」 小威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 「但是,只要我们把目标订好——那个远方的海平线。我们就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你的目标是什么?」芝纬反问。 「你。」小威毫不犹豫地说,「你就是我的海平线。不管近处的浪有多大,只要看着你这条线,我就知道哪里是平静的归途。」 芝纬看着他,又看着远方那条隐没在夜色中的水平线。 原来,这就是这趟旅程的意义。从福隆的风口,到三貂岭的迷途,再到基隆的雨夜。所有的混乱与摆盪,都是为了确认这条线的存在。 芝纬笑了,眼里有着比月光还亮的光芒,「那你要抓紧了,我的海平线有时候会弯来弯去喔(因为路痴)。」 「没关係,我有指南针。」 中秋的圆月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基隆港的海面上。在那条平静的线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相依。 6.6 【爱的食谱】黄金团圆夜 回到花莲后,为了纪念这个充满油炸香气与哲理的中秋夜,芝纬决定做一道结合「圆满」与「基隆味」的料理。 菜名: 【海平线上的月亮?金沙鲜虾豆腐煲】 食材故事: 用咸蛋黄(金沙)代表中秋的圆月,用鲜虾代表基隆的海味,用豆腐代表在纷扰中依然保持柔软的心。这是一道浓郁、下饭,让人感到团圆的菜。 鸡蛋豆腐:一盒,切块。 鲜虾:10隻,去壳留尾。 咸蛋黄:3颗,蒸熟压碎(这是金沙的灵魂)。 鲜奶油(或牛奶):少许,增加滑顺感。 煎豆腐: 豆腐切块,下锅煎至表面金黄,就像营养三明治的外皮一样酥香。盛起备用。 炒金沙: 锅中放油,小火炒香蒜末,再放入压碎的咸蛋黄。炒到蛋黄起泡,变成绵密的泡沫状(这就是「金沙」)。 融合: 放入鲜虾翻炒,让虾子裹上金沙。接着放入煎好的豆腐。 煨煮: 加入少许水和鲜奶油,轻轻晃动锅子(不要太用力翻,豆腐会碎),让金沙酱汁均匀包裹每一块食材。 收尾: 撒上葱花和辣椒末,增色提味。 食用指南: 这道菜一定要配饭。 咸蛋黄的沙沙口感,配上嫩豆腐和鲜虾,就像基隆夜市一样丰富。 吃的时候想着小威说的那句话:「近处是纷扰(咸香),远方是平静(豆腐的嫩)。」 第七章:晨光里的港湾拥抱,与草香扑鼻的绿色粿 第七章:晨光里的港湾拥抱,与草香扑鼻的绿色粿 7.1 【晨之光】停泊在港口的温柔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落地窗的薄纱,洒在基隆长荣桂冠酒店的高楼层房间里。 窗外,基隆港已经甦醒。巨大的货柜轮缓缓进港,引水船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浪花,远处的基隆屿像一颗浮在海上的心脏。 但在房间里,时间是静止的。 刘小威醒了,但他不敢动。 被单下,两人赤裸着身体紧紧相拥。吴芝纬还在熟睡,她的背脊贴着小威的胸膛,呼吸平稳而绵长。 肌肤相亲的触感是那么真实。小威可以感受到她背部传来的体温,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她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却让他捨不得拨开。 小威静静地看着她的睡脸。没有戴眼镜的芝纬,睫毛很长,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个孩子。 「这就是幸福吧。」小威在心里想着。 不用赶路,不用背装备,就这样抱着心爱的人,看着晨光慢慢爬上她的肩膀。这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比任何风景都迷人。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彷彿要把这份温暖刻进骨子里。 芝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像小野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 小威笑了。他决定再赖床半小时,就这样贪婪地享受这份只属于他们的早晨。 7.2 【在地早餐】葱油饼的焦香圆舞曲 离开饭店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两人没有吃饭店的自助餐,因为小威说,来基隆就要吃在地的味道。 他们来到了信二路着名的「葱油饼」。 这里的葱油饼跟昨晚宜兰吃的不一样。它是「先煎后烤」的小圆饼。 「好多人排队。」芝纬戴回了眼镜,看着那一盘盘刚出炉的葱油饼。 「这值得排。」小威负责排队,让芝纬去佔位子。 早餐上桌:一人两颗葱油饼,配上一碗餛飩汤(这是基隆人的标配)。 芝纬咬了一口葱油饼。 外皮烤得焦黄酥脆,咬下去有 喀滋 的声音,但里面却保留了葱的水分和麵粉的香气。既不油腻,又充满了葱甜。 「好吃!」芝纬眼睛一亮,「这个我可以吃十个。」 「配一口餛飩汤。」小威把汤推过去,「基隆的早餐很讲究『乾湿分离』,吃乾的饼,配湿的汤,这样才顺口。」 7.3 【风土食物】九份的灵魂是绿色的 吃饱喝足,两人搭上了前往九份的公车(788路)。 随着公车盘旋上山,海港变小了,雾气变大了。 到达九份老街口时,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观光客与老街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威,快点快点!」一下车,原本走路慢吞吞的芝纬突然兴奋起来,拉着小威往老街里面鑽,「我要吃那个!」 「不是!是草仔粿!阿兰草仔粿!」芝纬熟门熟路地指向邮局旁边那家永远大排长龙的店。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九份的必吃清单里,芋圆只能排第二,第一名绝对是这颗。 排队的人龙很长,但店家的手速更快。 「五个菜脯米、三个芋粿巧」芝纬精准地点单,她知道小威都爱吃。 拿到手的时候,草仔粿还是温热的。 那深绿色的外皮,是用鼠麴草(或艾草)揉进糯米粉里做的。表面油亮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 两人迫不及待地站在路边开吃。 芝纬咬了一口「菜脯米」口味。 软糯q弹的外皮拉出了长长的丝,里面的内馅是炒得咸香带劲的萝卜丝、虾米和肉末,胡椒味很重,非常开胃。 「就是这个味道!」芝纬满足地嚼着,嘴角沾了一点绿色的皮,「这皮好q,而且草香味很浓,刚好平衡了里面菜脯的油腻。」 「我们买一盒带去民宿晚上吃。」芝纬说,「还要买几个给阿公。」 「给阿公?」小威愣了一下。 「嗯,带去金瓜石给阿公『闻香』。这也是他以前最爱吃的,还有九层粿,小时候他去市场都买给我吃。」 7.4 【身世之谜】老街尽头的吴家记忆 手里提着一盒草仔粿,两人避开了拥挤的基山街,转进了垂直的竖崎路。 雾气开始变浓了,红灯笼在雾中亮起,像是引路的星光。 走到着名的「阿妹茶楼」附近,芝纬停下了脚步,看着远方被云雾遮住的基隆山。 「威。」芝纬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其实,这条路我小时候常走。」 「不只。我们家跟这里很有渊源。」芝纬指着九份隔壁的山头——金瓜石的方向,「我听爸爸说,日治时代,我阿公是金瓜石太子宾馆旁那座图书馆的馆长。」 小威惊讶地看着她。「图书馆馆长?那在当时可是很高的知识份子,是地方仕绅欸。」 「对。那时候东北角这一带,很多矿主、地主都姓吴。我们家算是……有读书的那一支。」芝纬苦笑了一下,「阿公很喜欢书,也很喜欢这座山。他说金瓜石的土里藏着黄金,但书里藏着智慧。」 「难怪。」小威恍然大悟,「难怪你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而且对这些老东西、老灵魂特别有感应。原来是家学渊源。」 「也许吧。」芝纬摸了摸背包上掛着的哨子,「但我总觉得,阿公有些东西留在这里没带走。这次来,我想去看看。」 7.5 【鬼的故事】永远走不到顶的苦力 天色渐暗,游客大多挤在茶楼里喝茶。竖崎路的阶梯上,行人变少了。 就在这时,芝纬拉着小威往路边靠。 「谁?」小威看着空荡荡的阶梯。 「有个辛苦的大哥要上来。」 在芝纬眼里,阶梯下方,有一个打着赤膊、穿着粗布短裤、脚穿草鞋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根扁担,前后掛着两个沉重的木箱,箱子上写着「昇平座」(昇平戏院的旧称)。他的皮肤黝黑,汗水混着雨水流过他满是煤灰的脸。 这是一隻「九份的苦力鬼(挑夫)」。 九份山城,早期没有公路,所有的物资全靠人力走这条竖崎路扛上来。 这位苦力生前可能是过劳死。他的灵魂被困在这条无止尽的阶梯上。他一直在爬,觉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呼……呼……这批电影胶捲要赶快送到……」 他喘着粗气,每走一步,木箱就发出沉重的 嘎吱 声。 芝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意。这就是造就九份繁华的基石,也是阿公那个年代最真实的风景。 「大哥(ani-ki),辛苦了。」芝纬在他经过时,轻声说道,「戏院到了,您可以卸货了。今天的电影很好看喔。」 苦力鬼愣了一下。他抬起头,迷茫的眼睛看着上方。 原本无止尽的阶梯,突然出现了昇平戏院的门口。 「啊……真的到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一松,扁担滑落。他对着芝纬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化作一阵白雾消散。 7.6 【神的故事】茶楼里的精灵 晚上,他们没有选择住在吵杂的老街,而是订了一间位于轻便路尾端、安静的民宿。 在民宿的阳台上,可以看见九份的夜景和远处深澳渔港的灯火。 他们拿出那盒阿兰草仔粿当宵夜,配着民宿老闆准备的一壶热茶。 热气蒸腾中,芝纬看到茶壶嘴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茶精灵」。祂穿着绿色的小肚兜,正好奇地盯着那块草仔粿。 「好香的草味……」 精灵吸了吸鼻子。 芝纬剥了一小块草仔粿的外皮,放在茶盘边。 精灵开心地抱住那块绿色的皮,咬了一口。 「嗯!是阿兰那家的!懂吃!」 精灵吃完,擦了擦嘴,看着芝纬。 「你身上有吴馆长的味道。」 精灵突然说,「那个爱看书的老头子,以前常带着这这种粿,去神社那边餵猫。」 「真的吗?」芝纬激动地问,「阿公还在吗?」 「他在书里。」 精灵指了指金瓜石的方向,「他在那边等很久了,一直在等一个看得懂那些字的人回去。」 说完,精灵鑽进茶壶里不见了。 7.7 【爱的食谱】草香与糯米 夜深了,九份的雾气将山城包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窝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明天去金瓜石。」小威搂着她,「去把阿公的故事找回来。」 「嗯。」芝纬闭上眼,嘴里还留着草仔粿的清香,「还好有你陪我来。」 为了纪念这一天,以及这颗让两人都感到幸福的绿色糰子,芝纬想了一道食谱。 菜名: 【雾中绿宝石?手作鼠麴草仔粿】 食材故事: 用鼠麴草(或艾草)的香气代表九份的山野,用糯米的黏性代表两人的感情,越嚼越香,分不开。 在来米粉:80g(增加q度)。 鼠麴草(或艾草粉):适量,煮软剁碎。 内馅(咸):萝卜丝乾(菜脯米)、虾米、绞肉、红葱头、白胡椒粉(大量)。 粽叶或月桃叶:垫底用。 炒馅: 这是灵魂。萝卜丝乾要先泡水去咸,挤乾。油锅爆香红葱头和虾米,下绞肉炒散,最后放入萝卜丝乾,加入大量的白胡椒粉和酱油调味。要炒得乾香油亮。 揉皮: 将粉类混合,加入鼠麴草泥、糖和水,揉成不黏手的绿色麵团。这需要力气,可以交给家里的「苦力」(男朋友)来做。 包製: 取一块麵团压扁,包入满满的馅料,收口捏紧,塑形成圆拱形。 蒸煮: 放在叶子上,入蒸笼中火蒸 15-20 分鐘。中途要开盖一次放气,皮才不会塌掉。 抹油: 出炉后,表面刷上一层薄薄的油,防止乾裂,也会看起来亮晶晶的。 食用指南: 放凉一点吃,皮会更q。 咬下去时,感受那种草香与咸香内馅的衝击。 这是一道适合带着去旅行的食物,因为它冷了也好吃,就像回忆一样。 第八章:雨中的图书馆,与守着残卷的书灵 第八章:雨中的图书馆,与守着残卷的书灵 8.1 【晨之光】湿冷世界里的安全屋 九份的清晨,空气里总是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水气。 民宿房间的窗帘没有拉紧,窗外那盏彻夜未熄的昏黄路灯,正努力地与刚从基隆山后透出的微弱晨光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带着蓝调与琥珀色的光,混着窗户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投射进了昏暗的房间。 光线缓缓爬上了床头,刚好照在了吴芝纬的脸上。 芝纬皱了皱眉,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声。半梦半醒间,她本能地寻找热源,像隻怕冷的小野猫一样,整个身体往旁边一缩,熟练地鑽进了刘小威的怀里。 那是她觉得最安全、也最直觉的避风港。 小威早就醒了。他一直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让手臂给她当枕头。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他自然地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另一隻手拉高被子,将那些试图鑽进来的湿冷空气隔绝在外。 被窝里很暖,两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小威感受着芝纬贴在他胸口的平稳呼吸,看着她因为鑽进怀里而舒展开的眉头。 窗外的九份是湿漉漉的,石阶是滑的,雾气是冷的。但在这个方圆两公尺的床舖上,世界是乾燥且温暖的。 「只要在这里,就没有风雨。」小威在心里想着。他没有动,甚至放慢了呼吸,只想让这个拥抱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到远处传来车声,打破了山城的寧静。 「威……」芝纬在他怀里闷闷地出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一下。」小威轻拍着她的背。 「不行……今天要去找阿公。」芝纬蹭了蹭他的胸口,终于捨得睁开眼睛。她推了推滑落在枕头旁的黑色粗框眼镜戴上,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庞,露出了一个傻气的笑容。 8.2 【歷史地理】一山之隔的秩序与混沌 整理好行囊,两人退房,搭上了前往金瓜石的公车。 虽然只隔了一个山头,但当公车转过「隔顶」之后,气氛瞬间变了。 九份是沿着山坡随意生长的蔓藤,混乱、热闹、充满了夜晚的魅惑;而金瓜石则是被修剪整齐的松柏,笔直、肃穆、散发着白昼的秩序。 「感觉变严肃了。」芝纬看着窗外整齐排列的日式宿舍群。 「因为这里是『公司』的地盘。」小威背着背包解释道,「九份早期是民间私採,大家凭运气发财,所以充满了冒险与享乐。金瓜石不一样,这里是日本田中组(后来是台金公司)有计画的开採。这里讲究纪律、阶级。以前住这里的人,几点起床、几点熄灯都有规定。」 「阿公就是那种很守规矩的人。」芝纬点点头,「他说金瓜石的石头很硬,但人的骨头要更硬。」 公车在黄金博物馆前停下。这里没有九份那种甜腻的芋圆味,空气中多了一股树木的清香和金属的冷冽感。 8.3 【风土食物】敲不坏的铁便当 午餐时间,两人坐在大榕树下的石桌旁。 来到金瓜石,一定要吃「矿工便当」。 这里的便当不是用纸盒或木片,而是装在一个圆形的不锈钢铁盒里,外面包着一块印有金瓜石地图的花布巾。 「为什么要用铁盒?」芝纬解开布巾,铁盒在石桌上发出 噹 的一声脆响。 「为了生存。」小威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大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排骨,盖在白饭上,配上酸菜和滷蛋,「矿坑里环境恶劣,高温又潮湿,木片会烂掉。只有铁盒能保护食物。」 小威拿起筷子,指了指铁盒边缘。 「而且,如果不幸发生坍塌,这个铁盒敲击石头的声音,可能是唯一的求救讯号。这是保命符。」 芝纬愣住了。她看着那块炸得香酥的排骨,突然觉得这顿饭变得很庄重。 「包着便当,一方面保温,一方面方便绑在腰上。」小威笑着说,「现在这块布送你了,以后你带便当,我就不用怕你饿到。」 芝纬小心地把那块蓝染风格的花布巾摺好,收进背包最内层。「这是我收到的第二个信物(第一个是哨子)。」 8.4 【身世之谜】太子宾馆的奔跑声 吃完饭,两人走进园区深处。经过着名的「太子宾馆」时,芝纬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极尽奢华的日式庭园建筑,是为了迎接当时的皇太子(昭和天皇)视察而建。虽然皇太子最后没来住,但这里一直是金瓜石最高级的接待所。 「阿公以前常来这里送书。」芝纬站在围墙外,看着里面的射箭场,「那时候图书馆就在附近,长官们想看书,阿公就会亲自送过来。」 突然,芝纬拉紧了小威的手。 在芝纬眼里,那条铺着檜木地板的缘廊上,有一个剪着西瓜皮发型、穿着深蓝色碎花和服的小男孩,正光着脚 咚咚咚 地来回奔跑。 这是一位「座敷童子」(或者是这栋老房子的记忆精灵)。 祂手里拿着一颗色彩鲜艳的手鞠球,无聊地往柱子上丢。 「无聊啊……都没有人来陪我玩……」 「那个戴眼镜的吴桑(阿公)好久没来了……他的书包里都有糖果……」 球滚到了庭院边缘,童子跑过来捡球,抬头看见了围墙外的芝纬。 祂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芝纬对着祂微微一笑,在心里说:「吴桑退休了,我是他孙女。糖果下次补给你。」 童子开心地咧嘴一笑,抱着球对芝纬鞠了个躬,然后像风一样鑽进了纸门后。 「看来阿公的人缘很好。」芝纬轻声说,「连座敷童子都记得他。」 8.5 【鬼的故事】守护残卷的书灵 离开太子宾馆,两人沿着小径往上走,来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废墟。 这里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石柱和长满青苔的地基。旁边立着一块不起眼的解说牌:「金瓜石图书馆旧址」。 这里非常安静,只有芒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就是这里。」芝纬走进废墟,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石基,「阿公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风捲起了地上的落叶,芝纬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旧书味——那是混合了霉味、香草味和墨水的独特气息。 在废墟中央,站着一位穿着灰色长袍、戴着圆眼镜、手里拿着鸡毛撢子的老先生。他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淡黄色,像是一页泛黄的旧纸。 他不是鬼,他是这座图书馆无数书籍意念凝聚而成的「书灵」。 他正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撢灰尘,彷彿那些书架还在。 「唉……这本《金瓜石矿物志》又受潮了……」 「吴桑说过,书是山的记忆,不能让虫蛀了……」 书灵一边碎碎念,一边做出翻书的动作。 芝纬眼眶红了。这就是阿公说过的「老朋友」。 「前辈。」芝纬轻声唤道,「太阳出来了,书可以晒了。」 书灵动作一顿。祂缓缓转过身,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芝纬,鼻子动了动。 「这个味道……墨水味……还有吴桑的烟草味……」 书灵飘近了一些,「是吴桑的家人吗?」 「我是他孙女,芝纬。」 书灵严肃的脸孔突然柔和了下来。祂放下鸡毛撢子,指了指脚下的一块石砖。 「你阿公……当年撤退的时候,有些人要烧掉日文书。」 「吴桑捨不得。他偷偷把最珍贵的几本关于这座山的地质纪录,包在油纸里,埋在下面了。」 「他说,黄金会被挖光,但记忆不能断。他要我守着,等到有缘人来。」 芝纬走过去,蹲在那块石砖前。她没有挖,只是把手贴在地面上。她感受到了地底下传来微弱的温热,那是阿公留下的知识体温。 「谢谢您。」芝纬对书灵说,「阿公说的没错,记忆比黄金更重。」 书灵欣慰地点点头,身影渐渐变淡,化作无数张飞舞的书页,融入了金瓜石的风中。 8.6 【神的故事】黄金神社的夕阳 下午,小威带着芝纬爬上了长长的阶梯,来到了山顶的「黄金神社(金瓜石神社)」。 只剩下几根巨大的石柱和鸟居孤独地矗立着,俯瞰着下方的阴阳海。 芝纬气喘吁吁地扶着鸟居。 在鸟居顶端,坐着一位穿着金色鎧甲、身材魁梧的「山神」。祂看起来像位豪爽的工头,皮肤黝黑。 「喔?吴家的小孙女回来了?」 山神声如洪鐘。 「你阿公以前常来这里跟我吵架。他说我不该让人类挖这么多洞,把山都挖痛了。」 「但我告诉他,这是命运。山把骨肉(黄金)给了人,人就要用汗水和故事来还。你阿公还得不错,他留下了书。」 夕阳西下,整个金瓜石被染成了一片金黄色。 「阿公是对的。这里真的很富有。」 「对,我们今天带走的记忆,比金条还值钱。」小威握紧她的手。 8.7 【爱的食谱】黄金岁月炒米粉 回到民宿后,为了纪念这座黄金山城,芝纬决定做一道金黄色的料理。金瓜石的「金瓜」原指像南瓜的山形,所以这道菜必须有南瓜。 菜名: 【黄金岁月?金沙南瓜炒米粉】 食材故事: 用南瓜的甜代表土地,用咸蛋黄(金沙)代表辉煌的歷史,米粉则像那绵延不断的思念。 米粉:半包,泡水软化。 南瓜(带皮):300g,切丝(这是金色的来源)。 咸蛋黄:2颗,压碎(金沙)。 肉丝、虾米、香菇丝、红葱头。 爆香: 油锅爆香红葱头、虾米和香菇,放入肉丝炒熟盛起。 炒金沙: 锅中留油,放入咸蛋黄碎,小火炒到起泡,变成绵密的金沙。 煮汤: 放入南瓜丝翻炒,加入高汤,盖盖闷煮 5 分鐘,直到南瓜软烂,汤汁变成浓郁的金黄色。 拌炒: 放入泡软的米粉和刚刚的配料,用筷子拌炒,让米粉吸饱金黄色的汤汁。 收乾: 炒到汤汁收乾,米粉变得乾爽蓬松,每一根都裹着金沙。 食用指南: 这道菜顏色金黄,香气浓郁。 吃的时候,告诉自己:真正的黄金,不是冷冰冰的金属,而是吃到肚子里的温暖,还有早上那个温暖的拥抱。 第九章:名字最温暖的车站,与守着末班车的站长 第九章:名字最温暖的车站,与守着末班车的站长 9.1 【歷史地理】被河水拥抱的无人小站 公车晃晃悠悠地载着他们离开了金瓜石,在瑞芳转乘区间车,只需一站,便抵达了暖暖。 广播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都比别站温柔了一些。 两人走下火车。这里是一个非常奇特的车站,它夹在山壁与基隆河之间,没有站房,没有售票员,只有两座孤零零的月台,和一座横跨马路与河川的天桥。 「这里好安静。」吴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看着四周。这里没有九份的游客,只有刚下课的学生和提着菜篮的阿嬤。 「这里是无人车站。」刘小威背着背包,站在天桥上俯瞰。 他指着脚下的基隆河,「暖暖的名字由来,其实是凯达格兰族语『那那』(lan-lan)的音译,意思是『间隔』,因为这里被基隆河隔开。但后来写成汉字『暖暖』,反而变成了一个充满温度的名字。」 「间隔变成了温暖?」芝纬看着河水,「也许是因为隔了一条河,大家聚在一起取暖,所以才温暖吧。」 风从河谷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但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确实有一种午后特有的慵懒暖意。 9.2 【壶穴地理】河底的热汤锅 两人走出车站,沿着暖江桥下的步道散步。 这里的基隆河床,比起上游的三貂岭,壶穴地形更加壮观且密集。 成千上万个圆形的凹洞分佈在岩石河床上,有的像碗,有的像缸,有的深不见底。 「威,你看那些洞。」芝纬指着河床。 在三貂岭时,她觉得壶穴是精灵收集倒影的酒杯;但在暖暖,这些壶穴看起来不一样了。 「好像一锅一锅的汤。」芝纬说。 「地质学上说,这是急流带动石头鑽蚀出来的。」小威理性地分析,「但在你眼里呢?」 她看见无数个半透明的**「河川小精灵」**,正把身体缩在那些圆圆的壶穴里「泡汤」。 「呼……这锅水温刚好……」 「哎呀,这锅有点挤……」 这些精灵是基隆河的元气。祂们吸收了太阳的热度,储存在这些石头锅子里。当风吹过水面,这些热气就会散发出来,让暖暖这个地方,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 「祂们在泡温泉。」芝纬笑着说,「难怪这里叫暖暖,因为河底有几千个热水澡盆。」 小威虽然看不见,但他喜欢这个说法。「好喔,那这条河就是全台湾最大的澡堂。」 9.3 【风土食物】没有招牌的乾麵与餛飩 走过壶穴区,肚子饿了。 暖暖没有什么排队名店,但老街上有很多在地人吃了几十年的麵摊。 他们走进一家没有招牌,只掛着红灯笼的小麵店。 「老闆,两碗乾麵,一碗餛飩汤,切点嘴边肉。」 麵端上来,是那种传统的广东麵(白麵条),淋上浓郁的甜辣酱和猪油葱。看似简单,但搅拌开来,热气与香气瞬间炸开。 「嗯……是猪油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踏实的古早味。没有花俏的摆盘,就是麵粉香、猪油香和酱油香的直球对决。 接着是餛飩汤。这里的餛飩个头不大,但皮薄如纸,肉馅鲜甜。热汤下肚,从胃里暖到了指尖。 「威。」芝纬捧着热汤碗。 「我们快要回家了对吧?」 「对啊,吃完这顿,我们就要搭车回花莲了。」小威夹了一块嘴边肉给她,「捨不得?」 「有一点。」芝纬看着碗里的热气,「这几天像做梦一样。看到了好多以前没看过的东西,也找到了阿公的记忆。」 「梦醒了,但记忆带走了啊。」小威温柔地说,「而且,导航员还在,随时可以带你再来。」 9.4 【鬼的故事】那个弯道很危险 吃完饭,天色渐暗。两人回到暖暖车站,准备搭车前往八堵转乘回花莲的自强号。 暖暖车站的月台是弯曲的,而且倾斜度很大。火车进站时,车身会严重倾斜,与月台之间的缝隙忽大忽小。 此时车站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平交道的 噹噹 声。 就在这时,芝纬拉住了小威的背包带子。 「威,有人在吹哨子。」 「哨子?」小威看了一圈,「没人啊。」 「在月台边缘,那条黄线那边。」 在芝纬眼里,一位穿着旧式台铁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盘帽、年纪很大的老站长,正严肃地站在月台的最弯处。 他的制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损的痕跡。他手里拿着红白旗和哨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铁轨的远方。 这是一隻**「尽忠职守的站长鬼魂」**。 暖暖站早年是有站长和站务员的。这位老站长生前在这里服务了一辈子。因为暖暖站的弯道视线不良,加上月台缝隙大,他生前最担心的就是乘客上下车的安全。 即使车站变成了无人站,即使他已经过世多年,他的灵魂依然每天准时来「上班」。 虽然没有声音,但芝纬看见他鼓着腮帮子吹哨,挥舞着旗子,指挥着那些看不见的旅客退到黄线后。 「那个学生!不要玩手机!看路!」 「阿婆,慢慢来,车还没来!」 他焦虑地来回走动,检查每一寸月台边缘,深怕有人掉下去。 「他在担心大家的安全。」芝纬轻声说,「他在保护这个无人车站。」 火车进站的广播响起。远处的车头灯亮了。 老站长瞬间紧绷起来。他站在车门预定开啟的位置,身体前倾,做好了随时拉人的准备。 列车 匡噹匡噹 地进站,停下。 小威护着芝纬上车。 在上车跨过那道缝隙的一瞬间,芝纬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那是老站长的手。冰凉,但充满了力量。 「小心脚下!」 老站长在她耳边喊道。 芝纬站稳后,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月台深深一鞠躬。 「站长伯伯,谢谢您。我们会平安回家的。」 老站长愣了一下。他停下了挥旗的动作,压了压帽簷,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他站在月台上,举起手敬礼,目送着列车缓缓驶离。 9.5 【爱的食谱】暖暖壶穴汤 火车驶离了暖暖,窗外的景色变成了黑夜中的点点灯火。 车厢里很温暖,芝纬靠在小威的肩膀上,手里还握着那块从金瓜石带回来的花布巾。 「威,回家后我想煮汤。」 「暖暖的汤。像那些壶穴一样。」 为了纪念这个名字最温暖的车站,以及那位守护大家的站长,芝纬想了一道汤品。 菜名: 【归途馀温?白玉壶穴暖暖汤】 食材故事: 用圆形的食材(萝卜、丸子)代表壶穴,用长时间燉煮的汤头代表河流的冲刷与包容。这是一道喝下去会从心里暖出来的汤。 白萝卜:一条,用汤匙挖成球状(或是切大块滚刀),代表壶穴。 贡丸或鱼丸:数颗,代表精灵。 排骨:300g,川烫洗净。 玉米:一根,切段(增加甜味)。 老薑:几片(暖身的关键)。 备料: 白萝卜去皮,如果搞刚一点,可以用挖球器挖成一颗颗圆球,就像壶穴一样。 燉汤: 锅中放入冷水、排骨、薑片和米酒,大火煮滚后捞去浮沫。 入味: 放入白萝卜球和玉米,转小火盖盖燉煮 40 分鐘。让萝卜吸饱排骨的肉汁,变成半透明状。 融合: 放入贡丸,再煮 5 分鐘直到浮起。 点睛: 起锅前,撒上盐和大量的白胡椒粉。白胡椒是这道汤的灵魂,那种微微的辛辣感,就是「暖暖」的感觉。 食用指南: 一定要趁热喝。 先喝一口带有胡椒香的热汤,再咬一口吸满汤汁的萝卜。 那种从喉咙暖到胃里的感觉,就像老站长那隻看不见的手,托住了你所有的疲惫。 第十章:背包里的拼图,与慢火熬煮的未来(最终章) 第十章:背包里的拼图,与慢火熬煮的未来(最终章) 10.1 【归途】穿越黑夜的自强号 列车匡噹匡噹地行驶在北回线上,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太平洋。偶尔经过小站的灯火,像流星一样划过车窗。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旅客都睡了。 吴芝纬靠在刘小威的肩膀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从金瓜石带回来的花布巾。她的呼吸均匀,眼镜滑到了鼻樑下方。 小威没有睡。他看着窗户玻璃上两人的倒影——他的头靠着她的头,背景是深邃的黑夜。 「我们去了一趟好远的地方啊。」小威心想。 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时空旅行。从福隆的隧道、三貂岭的秘境、猴硐的黑金岁月、基隆的雨夜,到金瓜石的家族记忆。 这一路,他们像两块海绵,吸饱了东北角的雨水、泪水与汗水。 背包很重,但心里很踏实。因为他知道,旁边这个路痴女孩,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无根的浮萍了。她有根,她的根扎在那座黄金山城的书堆里。 10.2 【气味】花莲的空气是甜的 「各位旅客,花莲站到了。」 广播声响起,芝纬迷迷糊糊地醒来,扶正了眼镜。 走出花莲火车站,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于基隆那种带着鱼腥味和柴油味的潮湿,花莲的空气是开阔的,带着中央山脉的泥土味和太平洋乾净的盐味,甚至还有一点点麻糬的甜香。 「啊……还是花莲舒服。」芝纬伸了个大懒腰,「这里的天空感觉比较高。」 「因为这里没有悲情,只有悠间。」小威笑着背起两个人的行囊,「走吧。明早还有早八的课。」 「别提醒我……」芝纬哀嚎了一声。 10.3 【盘点】床铺上的博物馆 回家。 两人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这是一场名为「回忆」的盘点。 福隆: 一张沾了滷汁油渍的便当发票。 三貂岭: 那颗魔神仔送的、长得像笑脸的壶穴石头。 猴硐: 一张黑鼻站长的明信片。 深澳: 一包还没煮的乾燥石花菜。 基隆: 庙口夜市的平安符。 九份/金瓜石: 那块包便当的花布巾,还有那盒没吃完的阿兰草仔粿。 暖暖: 一张手写的车票,上面有着不存在的站长的祝福。 芝纬拿起那颗石头,又摸了摸那块花布。 「威,你看。」她把这些东西排成一列,「这些原本是不相关的东西。石头是冷的,布是软的,石花菜是腥的。但是把它们放在一起……」 「就是我们的故事。」小威接话。 「对。」芝纬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这本书叫《食岁》。第一卷我们吃的是『快乐』,这一次,我觉得我们吃的是『人生』。」 「有老矿工的无奈、有苦力的汗水、有书灵的执着、还有那个等船的女生的眼泪。」芝纬轻声说,「这些味道都很重,有时候很苦,有时候很咸。」 「但是消化之后,就变成养分了。」小威握住她的手,「你现在看起来,比出发前强壮多了。你是吴家的孙女,以后换你守护别人。」 「不会不会。」芝纬缩进他怀里,「我还是要你导航。守护世界交给超人,我只想守护你。」 10.4 【承诺】未来的车票 小威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抽出一张东西。 那不是车票,而是一张他手绘的「兑换券」。 上面画着一个指南针,还有一个丑丑的笑脸。 【终身导航服务券】 使用期限:永久有效 持有人:吴芝纬 服务员:刘小威 「这是什么?」芝纬笑着接过。 「虽然我们还在唸书,我还买不起房子,也不能给你金瓜石那样的传家宝。」小威认真地看着她,「但我可以承诺,不管未来的路多难走,不管你在哪里迷路,这张券随时兑现。」 「就算以后我们老了,变成了像暖暖站长那样的老鬼魂,我也会守在月台边接你。」 芝纬看着那张手绘券,眼眶湿润了。 她把券慎重地收进那个花布巾里,包好,打了一个结。 「收到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你要练好体力喔,本小姐很会迷路,你会很累的。」 10.5 【尾声】慢火燉的汤 窗外,花莲的星空清澈明亮。 两人肚子有点饿了,但不想出门买宵夜。 芝纬看着桌上的草仔粿,还有冰箱里剩下的半条芋头(出门前买的)和一点剩饭。 「我们来煮粥。」芝纬说 瓦斯炉的蓝火点燃。水滚了,芋头的香气飘了出来。 这是一锅杂然纷呈,却又无比和谐的汤。就像他们的爱情,经歷了风雨、神鬼、歷史与现实,最后在这一刻,融合成了最温暖的滋味。 10.6 【最终食谱】芋头海味咸粥 菜名: 【岁月回甘?古早味芋头海鲜咸粥】 食材故事: 这道粥融合了九份的芋头(象徵山城的厚实)、基隆的虾米/海鲜(象徵海港的鲜味)、以及花莲的米(象徵回归朴实的生活)。将所有旅途的记忆,慢火燉煮成一锅浓稠的温暖。 芋头: 300g,切丁(先炸过或煎过,煮粥才不会散掉,依然保持口感)。 白饭(或生米): 2碗。 乾香菇、虾米: 爆香的灵魂(代表歷史的陈香)。 肉丝: 100g。 芹菜珠、油葱酥: 起锅必备(代表台湾味的点缀)。 备料: 芋头切丁,用少许油煎到表面金黄恰恰。这一步很重要,锁住芋头甜味。 爆香: 锅中热油,爆香红葱头、虾米、香菇丝,炒出浓郁的香气。放入肉丝炒熟。 燉煮: 加入高汤(或水),放入煎好的芋头,大火煮滚。 熬粥: 放入白饭,转小火慢燉 15-20 分鐘。让米粒吸饱高汤,让芋头变得松软绵密,汤头呈现微微的乳白色。 调味: 加入盐、大量的白胡椒粉(这才是古早味)。 点睛: 关火,撒上芹菜珠和油葱酥。 食用指南: 盛一碗热腾腾的咸粥。 每一口都吃得到松软的芋头和鲜美的汤头。 在氤氳的热气中,看着对面那个人,你会明白: 岁月或许是漫长的旅程,但幸福,往往就藏在这一碗慢火燉煮的粥里。 只要肚子会饿,只要心会跳,故事就会继续。 谢谢您的品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