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来》 001 腥婚车队(1) 001 腥婚车队(1) 是夜,民族路上。 圆月高悬,衬得一旁星点都黯淡下来,路灯下盘旋了一群飞虫,是这条路上少数还醒着的活物。平时这种时候街道都静得没有半点声响,毕竟是住宅区,大家都入了梦,连鸟儿都不忍破坏这寧静。 但今日不同以往,鞭炮声响彻天际,一队礼车驶入街道。说也奇怪,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就好像凭空出现那般。 在深夜迎亲倒是稀奇,这可苦了一旁的居民。本来睡得好好的,生生被鞭炮声给吵醒。 五楼有人猛地拉开窗,衝底下骂道:「哩洗勒靠!大半夜的,是不是有病?」那人说完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窗。 街道忽然静了下来,那人得偿所愿,窝回温暖的被褥里。 但他才刚闔上双眼,窗外便响起敲击声。 「叩、叩……」 那人以为自己得罪了迎亲的队伍,所以楼下那些迎亲的人丢石头洩愤。他愤然起身,然后看着窗外愣在原地。 他记得,自己是住五楼…… 外头站着,或者说飘着一个男人,不,那应该不是人。总之那东西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泛着青,脸被血糊了满面,看不清面容。左手和右脚弯曲的角度很奇怪,看起来扭了一圈,不像人能摆出的姿势。 那东西和他对视片刻,然后咧开嘴,笑了,那张嘴像个巨大的豁口,深不见底。祂同时抬起看起来比较完好的右手,屈指敲了几下窗户。 叩、叩、叩…… 房里的人吓得丢了魂,张大嘴巴,但愣是叫不出声。 那队礼车没接到人,又驶离这条路。 仔细一数,是偶数没错,就是数量不怎么吉利,共有四辆白色的宾士。 车子就这么消失在路口,明明放了鞭炮,但地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痕跡。 范安沬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确认一下导航,又抬眼看向路边的门牌号。 「民族路134号。」 看来是这里没错了。 范安沬手指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拨出电话,「唯,嗯……对,我到了。」 对面的人忙不迭应道:「好、好,我现在下去。」 范安沬环顾四周,这栋公寓玻璃门前栽了一排大王仙丹,一簇簇亮红色的小花夹杂在翠绿的叶间。他伸手,从上头摘下一片红,用食指捻了几下,那鲜红赫然消失了! 不多时,一个男人推开玻璃门,「范先生吗?」 「嗯。」范安沬放下手,叶片轻扫过手背。 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正是壮年。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欠佳,他半佝僂着背,面色苍白,眉心间有浅淡的皱纹,想来最近应该总蹙眉,总之整个人透着病态。 「上去谈吧。」男人道。 范安沬点头,跟着男人步伐进了公寓。电梯还等在一楼,男人刷了门卡,电梯门缓慢闔上。 两人并不熟,所以没有交谈。范安沬兀自看起一旁贴的公告。 那是一则维修通知,大体意思是左侧电梯正在维修,烦请各位住户见谅。再抬眼,一旁按键可以看出这栋公寓共有十三楼,范安沬默不作声地轻挑一下眉尖。 可能是为了符合城市规定的容积率,才会选择建十三层。但就风水观点来看,这可真是个人才。 十三这个数字可太不吉利了!加上这栋公寓大门的方向开在东北门,一整个就是建来闹鬼的格局。 电梯震了一下,停在五楼。 「到了。」 两人走出电梯,这一层共两户人家,男人住在靠街边那侧。 男人输入密码打开门,率先进屋拿双棉拖鞋递给身后的人。 范安沬一进门便看到一个人影,不由得皱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全身镜,摆在客厅最里,正对着玄关。 「那镜子一直这么摆吗?」 「嗯,这套房里的家具大都是房东备好的,我没怎么动过。」男人说完又问:「怎么了吗?」 没,只是那房东估计跟你有仇。 范安沬在心里腹诽,但面上没有显露半点异样。 「如果能移的话还是别摆这儿,门对着镜子不好。」 「说到这个,我有时候晚点回来开门还会被自己吓到呢!」男人笑着调侃自己。 范安沬觉得这人心挺大,「那怎么没移走?」 「忙唄,有想过要移,后来忘了。」 范安沬点头,被男人领着坐上沙发。 「你这么年轻,做这个倒是少见啊!」男人倒了杯茶,递给他。 范安沬听惯了这些,在外人看来,这不过就是封建迷信,自己估计就像那种游走江湖,偶尔说些鬼话骗老实人钱的算命大仙。 于是他牵动嘴角敷衍地笑了笑,没打算和男人继续间聊,直奔主题道:「那天具体的情况是?」 男人像是害怕,目光躲闪一瞬,才缓缓开口:「其实睡得昏昏沉沉,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嗯……大概是凌晨三、四点吧。」 「外面忽然很吵,有人在放鞭炮。」他忽然止住话音。 范安沬没有打破这瞬间的静默,他手指摩挲着杯缘,不急不徐地等待男人。 男人只好接着道:「我有一点起床气,就开窗骂了句,再后来,就在窗外看见……」 男人再度噤声,这回范安沬主动接过话,「你看见祂以后,有发生什么吗?」 男人本以为他会问那个鬼的模样,他本来已经准备好鼓起勇气回想那时的场面,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不是问这个! 「你不好奇祂长什么样吗?」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位范先生给他一种值得信任的气质,男人想到什么就直接开口问道。 「不急,我终究会见到祂。」范安沬晃了晃手里的茶杯。 「噢……」男人沉声应道,转而回答范安沬方才的问题,「那天之后我生了场病,三十来岁的人了,还烧到快四十度,体温总降不下来。」 「其实我本来不信这些,但实在没办法,后来听别人说去庙里拜拜,才慢慢转好的。」男人停顿一下,又开口反驳,「也不能算完全好。怎么说呢……身体是好了,但生活中总有些烦人的小事。」 「像赶时间时一路红灯、客户百般刁难之类的……」这也难怪男人脸色看起来这般差。 范安沬点头,终于开口,帮那人下个结论,「所以你就辗转找到我。」 男人点点头。 001 腥婚车队(2) 001 腥婚车队(2) 「祂还会再回来这儿。」范安沬开口时很淡定,但话的内容却让男人无法冷静。 男人抽了一下嘴角,「为……为什么啊?」 范安沬指腹擦过杯缘,在心里斟酌半晌,才缓缓说道:「因为你那天理祂了吧……」 他用「理」这个字来形容,可真的十分客气了。 男人搔搔头,尷尬地笑几声,将这个话题一揭而过。 范安沬低头拿出皮夹,从里头抽出身分证,递给眼前的男人。 男人一头雾水,「你这是……?」 「今晚可以在你家叨扰一夜吗?」范安沬见男人面露困惑,还没接过身分证,又补充道:「我住客厅,身分证先扣在你这里,如果家里有东西不见,你可以直接拿着去报警。」 「这……倒也不必。」男人摆摆手。 范安沬挑眉,两人之间僵持几秒,见男人不是推託,而是真的没打算收,这才将身分证又放回皮夹夹层里。 「今晚尽量睡得熟一点。」范安沬面无表情道。 虽然他已经尽量把事情说得云淡风轻,但那男人听见这句话还是不禁白了脸色。 范安沬本想在附近随便找家店应付一下晚餐,但架不住男人的热情,没想到他竟亲自下厨招待他。 深夜,男人睡在主卧,范安沬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在男人闔上房门前,范安沬靠在门框旁,对他说道:「如果真的睡不着,可以吃个安眠药或褪黑激素之类的。」 临走前又叮嘱:「记得锁上房门。」 本来吃完晚餐,男人已经放松不少,这下听见范安沬的话,紧张害怕的情绪又起。他手心泛起一层薄汗,白着一张脸,点头应下。 大概是早就习惯,范安沬并不怎么害怕。撇除沙发小害他睡姿有点彆扭外,倒也睡得挺香。 客厅里的时鐘忽然停摆,去除这点细微的声响后,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时针恰好指向「4」,凌晨四点整。 静默只有一瞬,下一秒鞭炮声在空气中炸开,那四辆白色宾士浩浩荡荡驶入街口。 范安沬被鞭炮声吵醒,掀开身上盖的薄毯坐起身,双眼还未适应黑暗,他手伸向一旁的小茶几,摸索一阵子才拿起手机。 按亮萤幕,骤然亮起的光刺得他瞇了瞇眼,待双眸适应后,他先是看了眼时间。 4:00,和男人说的时间相差不大。 萤幕右上角显示信号只有一格,那格闪了一下,倏地灭了!这下手机彻底没了信号。范安沬瞥了一眼,将手机按灭放入口袋。 他走向玄关,忽然眼角馀光好像瞄见什么,他转过身,猛地和一张脸打个照面。 心跳漏了一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面全身镜。落地窗外的路灯恰好透过一点微光,可以让人看清镜面上的倒影。 范安沬无奈地勾了下唇,对自己过于敏感感到一点好笑,但很快他便发现并不是自己太敏感…… 镜子里的他没有跟着扬起嘴角。 范安沬眼神一凝,收敛了眼底的玩味。他这边脸上刚失去笑意,对面慢半拍似的咧嘴一笑。 还是头一回遇见反射弧这么长的鬼,范安沬心里一阵无语。 镜子里那人见范安沬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有点不甘,嘴角一路裂到耳旁,发出了咯咯笑声。 看着「自己」笑成这副德性,范安沬嘴角一抽。 「接着点下巴,别掉了。」虽然是调侃,但范安沬嗓音里透着一丝凉意。 那鬼的嘴角一僵,慢慢闔上,镜子又恢復成正常的样子。 范安沬挑一下眉,镜子里的他同步挑动眉尖。 看来暂时正常了。 范安沬转身,顺利走出大门,按下电梯按钮。虽然没有公寓门卡,但他相信会有「人」送他到该去的地方。 左侧的电梯显示楼层开始上升,很快升到五楼。 早些时候的维修公告闪过脑海。 电梯停妥,门一打开,便见里头贴了张大大的红色囍字,很是喜庆。 眼下暂时没时间细想,范安沬疾步踏入电梯,这时,电梯门砰地重重闔上,若是再慢一秒,大概会被压成肉饼。 幸亏早有准备,范安沬回首看向紧闭的电梯门,浅浅呼出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可能松得太早了。 一旁面板上显示的电梯楼层不断变化,到了一楼后也未停下,继续下降。直到超过按键有的地下三楼,都还没有停止。 范安沬大概猜到了电梯会停在哪层,果不其然,当电梯停下后,他抬眼看了显示面板。 不得不说,这个鬼吓人的方式还挺老套。 「b18.」地下十八楼。 电梯整个震了震,随后门开了,范安沬赶紧提步走出。 电梯外倒别有一番天地,不是地下停车场,周围景色看上去其实和公寓一楼没什么差别。 鞭炮声响彻整条街,升起的烟雾瀰漫在空气中,大王仙丹鲜红的花瓣在此刻竟红得有几分妖异之气。 四辆白色宾士停在公寓门前,范安沬透过车窗,看见里头的「人」。 他还挺意外,本来以为里头不会有人,但驾驶座赫然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 那人好像感受到范安沬的视线,僵硬地转动脖颈,朝公寓内看去。 那东西的脸长得挺不符合祂那一身正装,整张脸像画上去一般,这可不是夸讚。 范安沬总觉得有点眼熟,那鲜红小巧的唇、白如纸张的脸、两个眼珠很黑,没有明显的眼白,还有颊上两圈齐整的圆形腮红…… 很像葬礼上可以见到的纸扎人。 不过不是穿着古服的金童玉女,而是符合那四辆宾士的板正西装。这样的配置至少可以确信那个鬼是现代人,这样就好办了,他的心愿应该比较容易达成。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范安沬曾遇过日治时期的逝者,这种鬼徘徊在世间太久,阴气重,还可能引发不少都市传说。 重点是他们也很难安心归去,毕竟人的心愿大都和生前至亲或身旁事物有关。年代太久远,物是人非,他们的心愿往往已经消失在人世间了。 车驾驶座上那人直勾勾地盯着范安沬,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范安沬泰然自若地观察完后,仿若无事地别过眼,继续打量其他东西。 001 腥婚车队(3) 001 腥婚车队(3) 儘管已经别开目光,范安沬仍然感受到车上的东西投射过来的视线。 似乎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范安沬环顾一圈后,将视线重新放回司机上。对视的剎那,他微微扬起嘴角,衝祂自然地笑一下。 司机僵硬地转动脖颈,主动错开了视线。 范安沬朝那扇玻璃门走去,公寓外是另一个世界。 日正当头,阳光晃眼。若不是出门前才确认过时间,很难想象现在是凌晨四点。 范安沬抬头看向天空,突然身侧被人撞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一头栗色捲发。 那大妈察觉到自己撞了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台中腔,「真歹势吼。」 「没事。」范安沬礼貌地往一旁退一步后,啟唇问道:「这么热闹,恭喜你啊!阿姨,结婚的是你的谁?」 大妈眼神闪过一丝困惑,她那抹了厚重脂粉的脸白得夸张,更衬得她的双唇红得抢眼,她蠕动唇瓣,「哎呀,我毋知呢!看这那么热闹,来沾沾喜气。」 范安沬对于这个答案不是很意外,一般鬼都不太想承认自己已经离世,如果有生人闯进祂们世界,警惕点才正常,要是这么容易就问出答案,那才蹊蹺。 四辆白色宾士停妥,照理说新郎很快便会下车。 车门被打开,范安沬闻声抬眼,终于看见将自己那委託人吓得半死的鬼。 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衣服应该仔细熨烫过,还算平整。在阳光下,他苍白得不像话,甚至比一旁那个大妈还要白上几分,隐隐透着青。 这新郎官乍一看还人模人样,不过当然是指撇除他那扭曲的手和脚。 这死相,生前应该受过重击,这种因为意外而死的鬼魂,往往最不容易接受现实。 因为还没搞清楚状况,范安沬没想打破平衡。 新郎官在一群人簇拥下走进公寓,站在电梯前。范安沬隐在人群中,跟着祂进了电梯。 男人在范安沬踏入电梯门前转过头看向他,虽说是看,但祂的眼神空洞无神,看上去明显不是一般正常人。 范安沬做这行也有三年多了,什么样的逝者没见过,别的不说,心里素质好的很。他淡定地接受他的眼神,甚至还衝男人淡淡一笑。 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扭动脖子,转头盯着显示面板上变动的数字。 这一回电梯看上去还算正常,没有再发疯,稳妥地停在五楼。 这样看来那个委託人之所以被找上,大概不只因为他骂的简单几句,可能这鬼本来就衝着五楼去的。 男人率先走出电梯,范安沬跟出去时,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走廊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可听见,和范安沬出门前没有两样。他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萤幕一看,信号满格,时间仍是凌晨四点。 果然还是被祂察觉了,不过祂还挺好,将自己平安送回公寓五楼。 但……范安沬看着紧闭的大门,又转头瞥向电梯。早些时候才嘱咐男人不管怎样都得睡熟,现在看来叫他来开门不太现实。 范安沬又没有公寓门卡,没办法搭正常的电梯。最后他无奈地叹一口气,转身走向角落的楼梯。也幸好男人住五楼,要是住十三楼那估计得爬上好一会儿。 翌日一早,范安沬点开手机看见男人传来的讯息,大体是问他事情解决了没有。 他低头按几下萤幕,「还没,你今天有要出门吗?」 范安沬打算再去一次那个公寓,五楼有住两户人家,其中一间是他那个倒楣的委託人,所以他猜那个逝者可能和另一间住户有关。 「週末,没上班。事情还没解决,应该不会出门。」男人很快发来讯息。 「我今天想去一下你们公寓,大概九点左右到,能下来接我吗?」 得到男人肯定的答覆后,范安沬动身准备出门。在踏出家门前,他馀光瞥见种在院子里的橘子树,结出一颗亮橙色的橘子,果实很大很饱满,看着就挺吸引人。 范安沬想了想,印象中没见过这颗橘子树开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果的,而且现在已经要夏天了,一般橘子不是在冬天结果吗? 做他们这行的,多少都有点迷信,一些反常的事都像是关于未来的预言或徵兆。但结出这么漂亮的一颗果实应该不算一件坏事,范安沬说服自己后,还是出门了。 男人将范安沬领到自家门前,刚准备请他进屋,范安沬忽然开口,指着对门问:「你和这户人家有联络吗?」 「好像见过几次吧……是一个男的,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 这个回答倒让范安沬有点意外,「男的?只有他一个人住吗?」 「应该是,没见过其他人。」男人顿了一下,有补充道:「不过他好像也不常出门,没怎么见过他。」 范安沬点头表示知道,垂着头兀自思索什么。 「怎么了吗?」男人将室内拖递给他。 范安沬换上鞋后,跟着男人进屋,坐到沙发上。 「昨夜我听见鞭炮声后,下楼遇见祂了。」 男人有点紧张,绞着手指追问,「然后?」 「我跟着祂上楼,祂到了五楼后我就跟丢了。」 「五楼……不会是来找我吧?」他话里溢出恐惧。 幸好范安沬接下来的话让他悬着的心暂时松了点,「应该不是。」 「通常祂们徘徊在人间,是因为一些执念。所以昨晚祂上楼,估计是来完成愿望的。」 男人理解了他的意思,「难怪你问我对面那户住的是谁。」 「我想去会一会他。」范安沬道。 「今天?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家,很久都没见他出过门。」 「没事,我去按个门铃,如果他在,愿意帮忙,估计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范安沬终于说出了男人最想听见的话。 就这样,范安沬坐的位置都还没捂热,便起身离开。 男人本想跟着他,但被范安沬拒绝了。也不知道那人个性怎么样,他们毕竟是邻居,要是让人记恨上了多不好。 范安沬按响门铃,隔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门后传来声响。 本以为没有人在家,但在他抬脚准备离去时,防盗门被从内打开,随之响起的是另一个熟悉的男声,「怎么了吗?」 听见这道嗓音,范安沬感觉指尖有点发麻,他微微曲起手指。 001 腥婚车队(4) 001 腥婚车队(4) 范安沬垂着头,没有吭声,对面的男人率先打破沉默,「范安沬?」 范安沬无声地叹一口气,忽然想起出门前的那颗橘子。或许那个橘子也不一定是个好兆头,不然怎么就那么巧?住在这的是自己前男友。 「嗯……」范安沬尷尬地应了一声,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自己的来意。 要是面前这人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还好,随口胡诌个理由套出话也不用有太大的心里负担,但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在周泽翊面前说谎,还能脸不红气不喘。 「怎么了?」周泽翊坦然地望向他。 范安沬想辩解,「我不知道你住这……」 「进来说?」周泽翊挑眉,把门打得更开一些,侧过身示意范安沬进屋。 范安沬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回过神后他已经坐在前男友家的沙发上。而前男友本人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侧过眼等他说明来意。 「确认一下,你是这户的屋主?」范安沬不死心地问。 周泽翊点头,「住有一阵子了,如果你要找前一个住户,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这栋楼闹鬼,我收到委託来这里处理。」实在无法对着这张熟悉的脸说谎,范安沬眼一闭嘴一张,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等待周泽翊的回应。 空气凝滞,范安沬僵直着背,不禁有点后悔自己这么随便就说出来意。 这理由虽然是真的,但怎么听都像在唬人,还是最随便的那种。 「怎么解决?」没有嘲笑,周泽翊的话音还是那样镇定,让人辨不出喜怒。 范安沬抬眼偷偷打量一下他的表情,在对上视线的那剎那又猛然收回目光。他有点看不懂现在的周泽翊,不过他能理解对方冷着脸的原因,当初分手时周泽翊露出的眼神还歷歷在目,他从未见过周泽翊那副神情。 甚至可以说当时没被轰出去已经出乎范安沬的意料了! 「你信?」范安沬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问这种问题,好像自己很需要他的信任似的。明明敲开这扇门,只是来解决委託的,所以他没等周泽翊回应,自己开口道:「最近凌晨总有一个接亲的车队,昨天我跟着祂们上楼,停在五楼,也就是这。」 周泽翊依旧望着他,「所以?」 接下来的话就有点难以啟齿了,「你……有前男友或未婚夫已经离世的吗?」 周泽翊神色一顿,末了忽然轻笑出声,「我前男友在我面前……确认一下,你还活着吧?」 范安沬一愣,两人已经分手三年了,他竟然没有交新的男友。至于再之前……就周泽翊所说,自己是他第一个男朋友。 「那你等等要去对面问那户?」周泽翊收敛起调侃的神色。 「呃……」范安沬心里也很困惑,他沉默一瞬,在心底思索片刻。以他对周泽翊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因此对邻居有怨言。 况且就现在来看,那位委託人或许并没有说实话,或者隐瞒了一些重要的关键。 两相比较下,范安沬还是觉得周泽翊要更可信一点。 「其实,就是对面那户人家委託我的。」 周泽翊好像不是很意外,淡淡问道:「接下来呢?」 范安沬掀起眼皮,盯着门口,好像想透过门板看向住在对面的那位先生,「也没办法,只能回去问他。他比谁都更想解决问题,总会开口的。」 周泽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随后敛起眸色,「要我帮忙吗?」 范安沬一时没回过神,转过头怔愣地看向他,「什……么?」 范安沬唇瓣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应该是因为想早点解决,才说要帮忙的吧?如果是这样,自己好像也没有立场拒绝。毕竟他就住这儿,硬要说他可是受害者。 最后范安沬点头,「也行,谢谢。」 只能说今天一天对范安沬来说真的大起大落,他们现在正坐在委託人家的沙发上,一人占了一头。 「那个……怎么了?」委託人先生尷尬地瞥一眼坐在左侧的周泽翊,又将视线移向范安沬道。 范安沬还没开口,周泽翊便接过话,「虽然有点抱歉,但我收到你未婚夫离世的消息。对方好像搞错了地方,把信寄到我这来了。」 范安沬向他投射讶异的目光,见周泽翊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要不是知道内情,他都要信了他的鬼话。 「他的家人好像希望你能去奠祭一下他。」在范安沬走神之际,周泽翊继续道。 闻言委託人脸上礼貌的笑一僵,缓缓落下原先上扬的嘴角,开口时话音里难掩落寞,「不可能的。」 周泽翊见自己快被识破也不紧张,衝他露出疑惑的表情,装得跟真的似的。 「他的家人根本不想见到我……」 「也不一定是活人寄的。」一直没有出声的范安沬忽然开口。 委託人猛地看向范安沬,两人对视片刻,他原先僵直的肩背登时一松,叹了一口气,「你们愿意听听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范安沬回道。 「我是他第一任男朋友,其实在遇到我之前他大概没想过自己可能喜欢同性,毕竟他说他以前交过几任女友。」他的视线低垂,没有看着在场的另外两人,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这么突然,他又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所以他的家人都不太待见我。因为这个,我们闹过两次分手。」或许开了个话头后,后面的一切都变得容易许多,他说话的语气渐渐平稳,不再那么紧张。 「后来他甚至开始依着他家人,参加了几次家里安排的相亲。他跟我提过形式婚姻,他还是会和我在一起,只是和别的女生结个婚应付家里人,但我拒绝了。」 「我在这方面有一点洁癖,没办法忍受。」他补充完后,接着道:「后来我们暂时分开冷静一下。」 「再来就是从他朋友那听到他去世的消息了。」他说完忽然轻轻笑出声,嘲讽的那种笑,笑意不达眼底,他眸光黯淡,「车祸走的,他的家人没有联系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已经和家人闹得很僵,几乎快断绝关係。」 001 腥婚车队(5) 001 腥婚车队(5) 范安沬听至此,忽然转头看向周泽翊,对方似有所感,同时抬眼,递给他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 视线相处剎那,范安沬心虚地移开目光,「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年年底。」男人答道。 「那大概没错了。」范安沬喃喃说道,紧接着他凝眸看向男人,缓缓开口,「祂是来寻你的。」他用「寻」这个字,显得格外郑重。 在无人注意的一旁,周泽翊攥紧掌心。 「你说……他为什么要和家人断绝关係?」男人声音很低,几乎让人听不清。 范安沬没有答话,但此刻也已经不需要他再多言。 「如果要让祂消失,只要让祂找到你就行。」范安沬避开问题,如是说道。 「所以也可以不让祂消失?」男人哑着嗓子问。 范安沬看向他的眸色很深,「祂很痛苦。」 只四个字,便让眼前这个男人瞬间被抽了脊樑骨般,他耷拉下肩,将脸埋入手心。 范安沬食指掐紧指甲盖旁的肉,留下一道月牙痕,他半张着嘴欲言又止。 没想到身旁的周泽翊先开口,「你也还爱着他。」 男人从手心中抬头,眼眶腥红,「所以呢?」 男人的口气衝了些,但周泽翊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坦然道:「所以眼前这不是机会吗?你为什么不和他结婚呢?」 范安沬愣愣地转头看向周泽翊。 那男人垂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然下定决心,「我需要做什么?」 「如果你是真心的,那等今晚他来时,会见到你的。」范安沬说。 于是,留宿小分队从一人增加为两人。 范安沬看向身侧的周泽翊,实在摸不准对方的态度,但也不好意思出声赶人。 男人做好决定后看起来放松不少,也挺热情招待周泽翊,在范安沬提出要再次留宿时,男人顺带把周泽翊也算了进去。 等范安沬意识到男人误会时,周泽翊倒是接话接得挺快,直接将错就错。 不过鬼一般会回避无关的生人,所以周泽翊今晚估计无法醒来,范安沬索性随他去了。 凌晨三点多,客厅的灯还亮着,三人都没入睡。 越接近四点,男人愈发沉默,范安沬本身不是个会活络场面的人,最后演变成三人各佔据沙发一角滑手机。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鞭炮声响起,房里的三人同时猛然抬头。几人对视一眼,男人僵着脊樑柱,咬紧下唇。 鞭炮声渐小,周围的事物忽然变得好远,一时之间让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范安沬看向坐在一边的周泽翊,有些意外对方竟然还保持清醒,而且看起来没有丝毫害怕或诧异。 双眼一闭一睁之间,周遭环境换了个景色,暖黄色的氛围灯洒落,替站在灶台前的男人勾勒出一层朦胧的金边,范安沬一眼便认出了他,他就是那名逝者。 此刻的他看上去很正常,没有扭曲的四肢,浑身縈绕的死气也被暖色调的灯光驱散。 门锁转动声响起,大门被从外打开,委託人从门外进来,他眼神完全没有飘向范安沬和周泽翊,好像不知道他们存在一般。 「回来啦?洗手吃饭。」厨房里探出一道身影,男人笑着说道。 委託人脱下皮鞋,换上室内拖,「今天吃什么?」 「看就知道了,我做的能不好吃?」 委託人上前揽住男人,凑过去亲一下他的侧脸,「这个也好吃。」 男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带着笑,「身上都是汗,这样也好吃?有病。」 他故意深吸一口气,男人身上染着油烟味,说不上好闻,但是一种让人感到温馨的味道,于是他回道:「汗也是香的。」 两人坐在餐桌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男人几乎没有动筷,只是一个劲地看着他。 「怎么感觉你今天没吃多少?」 「不饿。」 本着做饭的人不洗碗这个原则,委託人去厨房洗碗,洗到一半,忽然被人环住腰。 他敏锐地察觉到男人今天情绪似乎有点低落,「怎么了?」 如果他这时回头,就能看见他脸上那满溢出的情绪,但此刻他手上满是泡沫,又被抱着,实在不好动作。 「没事。」男人脸上的笑有点苦涩。 洗完碗后,两人摊在沙发上休息,电视上重播着没什么营养的八点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剧情。 时间一晃而过,已经超过平时洗澡的时间,可男人始终没有动作。这让他感到有点奇怪,以往下厨后他总是觉得浑身是汗不舒服,从来不那么晚还没洗澡。 「展杰,不去洗澡吗?」男人问道。 林展杰轻轻勾起唇,调侃的语气,可眼底的情绪复杂,「怎么?嫌我啊?」 这下男人彻底发现不对劲,他凝眸打量起林展杰,关切问道:「你真的没事吧?」 明明是暖色系的灯光,可是林展杰的脸色却显得有点苍白无力,在男人的注视下,林展杰垂下眼帘,避开男人视线。 「真的太敏锐了……」林展杰喃喃地说。 「什……么?」 林展杰忽然从沙发上起身,单膝跪在男人面前,轻轻执起他的手,「没有戒指,如果你愿意,我会补给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男人怔愣地望着他出神,点头答应。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林展杰低头,珍重的一吻落在男人无名指上。 男人眼前忽然一片模糊,泪水盈满眼眶,一股难抑的悲伤忽然袭来。 周围景色逐渐淡去,与之相对的是男人的记忆渐渐清晰,他抬手捧起林展杰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指腹摩挲过脸庞,男人哽咽道:「怎么弄成这样了啊……?」 「没事的……祐钧,别哭啊……」展杰抬手覆上他手背,轻拍几下后握住他的手。 「疼吗?」黄祐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其实不可能不痛的,他后来有看见车祸后那辆车的惨状,坚硬的钢板像纸皮一样被撞凹、碎裂的车窗…… 但林展杰却温柔地安慰:「其实不是很痛,一下就晕过去了。」 黄祐钧已经哭得话都说不清,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林展杰的衣角。 林展杰本来就不该还留在人间,当他完成愿望之时,就要准备离开…… 「我得走了。」林展杰看着他的目光流露不捨,黄祐钧仍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他抬手覆上对方的手安抚似地轻拍,「好好生活。」林展杰看起来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只说了这四字。 范安沬从角落上前,对他那名委託人道:「睡吧,醒来时一切都好。」 黄祐钧一点都不想入睡,但疲惫感却不顾他个人意愿,上下眼皮开始不听使唤,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不甘地说道:「你还没给我戒指呢……」 001 腥婚车队(6) 001 腥婚车队(6) 林展杰的视线落在黄祐钧身上,久久不捨得离去,毕竟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这么看着他了!他细细描摹着男人的眉眼,想紧紧刻在心底。 范安沬没有催促,耐心地站在那儿等待。半分鐘后,林展杰才抬眼看向他,「谢谢你,你想要什么?」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规定,鬼在解脱前通常会给送祂离开的人一点心意。那些礼物不一定有实体,简单点可能送钱,复杂点可能送好运、善缘。 范安沬站在原地思索一会儿,暂时没想出自己缺些什么,便答道:「你看着给吧,都行。」 林展杰瞥了眼站在后头的周泽翊,好像明白了什么,「给你一个机会吧……」 范安沬瞳孔发颤,转头看向周泽翊,此时林展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给你弥补遗憾的机会。」 林展杰这句话特意避开了周泽翊,其中夹带的含义不言而喻。范安沬来不及回话,林展杰的身影渐渐透明,消失在这世上。 外头天光渐亮,初生的曦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室内,黄祐钧彆扭地蜷缩在沙发上还没醒。 范安沬没有回头,忽然啟唇,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这难得的寧静,「对不起……」 儘管范安沬没说他究竟为了什么而道歉,但周泽翊还是瞬间就听懂了。 「你后悔吗?」 范安沬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 「那就别道歉了。」周泽翊瞥见他握紧衣角的手,又再度开口:「不然多对不起之前做决定的自己。」 闻言范安沬松开紧握的拳头,转过身看向周泽翊,话音很是认真,「还是要道歉的,我不后悔,不代表我没有伤害到你。」 周泽翊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较真,垂眸轻笑几声,没有答话,转身走出大门。 范安沬因他的笑而看愣了神,没跟上去。周泽翊生的一副文静清秀的模样,有一双眼头略弯的桃花眼,笑起来还挺勾人。不过自从国中发生那件事后……他似乎因为这个特色而不太爱笑,这个笑容算是许久未见了。 范安沬轻轻叹一口气,拿起黄祐钧脱在沙发椅背上的外套,盖在他身上,转身离开这栋公寓。 外头天边已翻起一层鱼肚白。 黄祐钧蹲下身,伸手抹了下墓碑,拍掉手上的沙子,盘腿坐在一边,「展杰,我来看你了。」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其实一週前的那场经歷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十分不真实! 要不是手机上还留有和范安沬联络的聊天、转帐纪录,他都想怀疑那些经歷只是一场梦,是自己过度思念而產生的臆想。 黄祐钧仰头盯着天,前几天总是下雨,今天天气意外的很好,天空没有半片云,浅淡的天蓝色看起来十分乾净。他轻轻闔上双眼,任由风拂过双颊。 「黄祐钧?」一道男声打破了寧静的状态。 黄祐钧睁眼,看向声音来源。来人他恰好认识,是林展杰的同事,说是认识,但其实不太熟,他甚至一时想不起对方名姓。 他没想过会在这遇见任何人,毕竟对普通人来说,这不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一般人不会在这时来祭拜。 但这天对于黄祐钧来说并不是日常中随便的一天。四年前的这一天,两人正式在一起。因为林展杰的家人不支持,他们没有公开出柜,所以当时周围知道他们关係的人不多。 「你来看他?」那人见黄祐钧没有回应,接着说道。 「嗯……」 男人微微一笑,「那倒是巧了……」他从口袋拿出一个戒指盒。盒子通体都是湛蓝色的皮革,看上去很有质感。 黄祐钧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戒指盒,还没有来得及反应。 「本来想今天来看他之后就去找你的。」 「为什么要在今天找我?」黄祐钧的话音微颤。 男人将戒指盒递给他,「打开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黄祐钧接过戒指盒,那小巧精緻的盒子握在手里却好像有千斤重,沉得几乎拿不住。他换个手拿,将掌心往衣侧抹几下,深怕一不小心在盒子上头留下痕跡。 戒指盒里是黑色的绒布,中间躺着一个款式简洁的银色男戒,戒指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黄祐钧将戒指拾起,打开那张纸条,是林展杰的字跡,内容很简单,「你是我坚定的选择,我们和好吧。」 落款是今天的日期,看来他本来应该是打算在今天求婚的。 男人此时不好意思打扰,索性开口,「东西也带到了,我就先回去了。」临走前,他上前拍一下黄祐钧的肩,「节哀。」 黄祐钧张了张嘴,但话音都哽在喉头,直到男人走远他都没有开口。他垂眸看见有一个字被晕开,半晌才慢半拍地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落在纸上。 他赶忙将纸依照痕跡叠回去,珍重地放回戒指盒里。 黄祐钧把戒指戴上,尺寸正好,在戒圈推到最底部时,心脏忽然一阵悸动,风吻过他指间,像是那个奇妙的夜晚里,林展杰在他手指上留下的那个吻。 黄祐钧抬手,将戒指贴紧唇瓣,隔着时空的两人透过微风、透过戒指,因为爱而相吻。 「我答应你……」黄祐钧抬头望向漫无边际的天,眼眶泛红,但已经止住泪水。 在这充满遗憾的人间,他曾在天明之前,被他以为已经失去的挚爱吻过无名指,那么有些遗憾,便好像也圆满了。 山风拂过林梢,见证了他们的誓言。 002 迎风好飞(1) 002 迎风好飞(1) 「所以你是怎么送祂们离开?」女人问这话时,瞳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质疑。 范安沬已经和眼前这位委託人解释快半小时了,听见她这句话,无奈地叹一口气后继续道:「我还没见到祂,一切得等我见到祂后才能判断。」 眼前这位女人是在约一週前透过脸书联络洽询的。在网上的介绍中,范安沬写的是送鬼离开,而不是除鬼。在他接过的那么多案子里,绝大多数的顾客都下意识将二者画上等号。 但这个女人很特别,从她当时传的第一个问题里就能看出来,她问:「送祂走时祂会痛吗?」 女人端起放在桌上已经放凉了的咖啡,开口时的语气略显刻薄,「我就直说好了,其实我不相信那些神啊鬼的。」 范安沬没有吭声,任凭女人继续发表高见。 「人走了就是走了,所谓的鬼神,不过是人们幻想出来安慰自己的而已。」女人说得头头是道,让范安沬没办法插嘴。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范安沬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见到他的反应女人反而急了,「你不反驳吗?」 范安沬抬眼凝视她,淡声问道:「你希望我反驳吗?」 女人被他问得一愣,半晌她佝僂起背脊,身上那傲慢的气场瞬间消散,她露出苦涩的笑,「我也沦落到要相信这种事情的地步了……」 「说说你的故事吧。」范安沬淡定的神情似乎在无形之中安抚了女人的心情。 「其实也不算撞鬼,至少没有在现实遇见过。」女人在范安沬的注视下娓娓道来,「走的是我妈妈,是车祸走的。」 「细项说起来有点复杂,她过的那个马路周围都没有斑马线,所以她直接穿越……」女人说到这,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送到医院时还很清醒,听医生护士说没事,我们也就放心了,可是几个小时后,她忽然喘不过气,再后来就来不及了。」 可以想见这名逝者有多遗憾,这么听起来这可不只是单纯的车祸,可能还有医疗疏失。 范安沬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聆听。 女人顿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啟唇,「啊……跑题了,我其实没实际见到她,但我每晚都能梦见她拉着我走。」 这样的情况范安沬倒是没见过,大部分人遇到这种事,只会觉得是自己过于思念,而不会联想到鬼神这种灵异事件上,当然也不会因为这样来找他帮忙。 「你知道祂要带你去哪吗?」范安沬问。 女人别开目光,摇摇头说:「我在猜会不会是事故发生现场……」 范安沬沉默,他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委託人没有说实话。但眼下手边有的资讯太少,不足以下定论,可是单就死法来说,的确很可能走得不乾不净。 「遗体还在吗?」 女人身体明显一僵,虽然只有一瞬,但足以让范安沬确信女人隐瞒的事情,大概和那具遗体脱不了关係。 「还在……」在心里拉锯一番后,她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方便带我见她一面吗?」 范安沬说完,女人没有马上答应,他也不摧,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蛮有把握女人最后会答应他。 果不其然,僵持数秒后,女人最终还是应下了。 因为不知道殯仪馆什么时后可以开放会面,所以时间由女人来定。她选的时间很早,像是怕撞见谁似的。 为了赴约,范安沬不得不在凌晨起床,他自从脱离学生时代后,就没这么早起过。 到达殯仪馆时才早上六点多,早晨时的半山腰气温有点低,范安沬停好车,从副驾拿起防风外套穿上后才下车。 女人站在门口伸长脖颈左顾右盼,很快两人对到眼。她看起来很焦虑,还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毕竟不熟,她简单打过招呼后便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 范安沬看见走廊墙上的告示牌,再拐个角就是停尸间了,可是女人的脚步却忽然停滞。 「静萱?」这声呼唤后,范安沬明显感受到女人忽然僵直的身形。他抬眼看向说话的那人,是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阿姨,头发及肩,好像因为太常烫染而显得毛躁。 那个阿姨瞥一眼站在赖静萱身后的范安沬,「这位是?」 范安沬不知道眼前这个中年妇女是谁,也不清楚赖静萱有没有和家人讨论过自己,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没想到女人也双唇紧闭、默不作声,气氛忽然凝滞。 中年女人叹一口气,看向赖静萱,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懂事呢?」 赖静萱还是没有接过话,她整个人开始颤抖,攥紧手指,指尖掐进掌心。 「花了这么多钱不打紧,可是你把你妈妈的遗体弄成……」女人说至此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看向她身后的范安沬,用鄙夷的语气问道:「现在这又是谁?」 「走的是我妈……」赖静萱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她的话里带着没有掩饰的颤音。 「什么……?」女人还没反应过来,愣愣问道。 赖静萱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哽咽嚥下,好不容易才将话说完整,「我……比谁都更在意她……」 可惜这个女人似乎没看见她的努力,开口时的话还是责备,「以前你妈还在的时候就总惯着你,现在你可不能再这样了……」 「我怎样?」赖静萱一双眼通红,但没有退缩,而是硬气地反问。 中年妇女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没大没小的顶嘴,登时火气蹭蹭上涨,一张抹了脂粉的脸红得不像话,说话音量顿时拔高,「你怎样?你让那些人把淑娟的身体切的乱七八糟,花那么多钱做这些无谓的事,修復后还是难看得要命……现在呢?你嫌浪费的钱不够多吗?这个男的又是谁?你让他来干什么?你说话啊!」 赖静萱的胸膛不断起伏,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半张着嘴想回话,但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002 迎风好飞(2) 002 迎风好飞(2) 范安沬不好参与别人家事,所以全程默不吭声地站在一边,等待赖静萱处理,但没想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赖静萱一直没有出声回应,空气中一时只剩她重重的喘息声,那声音愈发急促…… 这不对劲…… 范安沬侧过眸,看见了赖静萱的脸,原先清秀的脸此刻变得狰狞,脸上糊满泪水和鼻涕,眼眶因为掉妆而显得脏兮兮的。她揪紧衣服的手像鸡爪一样僵硬,指尖用力到泛白。 站在对面的女人还没察觉到异样,一张嘴仍说个不停,唾沫溅在光滑的地面上。 范安沬伸手扳住赖静萱的肩膀,强迫她转向自己,「没事、没事——慢慢呼吸……」 这下女人终于发现情况不对,止住话音,被她糟糕的脸色吓得愣在原地。 赖静萱的呼吸频率渐渐放缓,过度换气后的疲惫感让她一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眼神涣散。 范安沬转身和女人道:「不好意思,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我只是她的朋友。」 女人从没见过赖静萱这副模样,一时被吓得愣在原地。况且范安沬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不好再继续纠缠下去,于是她轻叹一口气,「你是她朋友的话,再劝劝她吧……」 范安沬本来不太清楚事情的全貌,经过这一番鸡飞狗跳后也明白了大概,点头答应后目送她离开。 赖静萱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半晌,她像是被抽乾了浑身的力气,颓丧地蹲下身。 范安沬垂眼望向她,开口时语气很平淡,彷彿方才那场混乱没发生过一般,「不用看了,找个地方聊一下吧?」 本来准备迎接质问的赖静萱抬头对上他的双眸,那里头倒影了自己的身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馀的情绪。或许看起来冷漠了些,可这恰好就是她此时最需要的。她不希望在暴露自己身边的烂事后,还得面对别人探究或同情的目光。 在这半山腰实在找不到一间适合坐下聊天的咖啡厅或便利商店,两人最后坐在殯仪馆侧门的阶梯上。 范安沬将刚装的温水递给她,一丝暖意透过纸杯缓缓传递到指尖,刚刚痉挛的手指在此刻终于有了正常的温度。 「你没梦见你母亲吧?」正当赖静萱在脑中思考措辞时,范安沬忽然开口,虽然是问句,可他的尾音没有上扬,是肯定的语气。 赖静萱愣住了,没有马上回应。 「不知道你信不信,如果不信你就当我在安慰你吧……」范安沬淡淡道:「一般离世的人不会随便入亲人的梦,他们也怕打扰到他们所爱之人的生活。」 「她爱你。」范安沬简单的三个字,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让赖静萱眼眶酸涩得过分。 一滴泪水落在纸杯里,和白开水混在一起。赖静萱咬紧下唇,尽量不哭出声。一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等这句话很久很久。 她的肩膀不住颤抖,范安沬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抬头看向她后方。 一个眉眼和赖静萱神似的女人站在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一脸担忧地一直盯着她。 她不是活人。 儘管她看上去和普通人别无二致,但祂的眼神骗不了人。 那是不甘揉杂心疼的复杂眼神。 「其实我知道这场事故是我妈的责任。」赖静萱忽然道。 范安沬将视线转向她,赖静萱没有抬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手中的纸杯。 「之前我没说实话,其实在意外发生的下一个路口有斑马线。」赖静萱吐出一口气,继续说:「虽然说这种话不合适,但我其实觉得那个驾驶也蛮衰的……」 范安沬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那道身影,见祂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没打断赖静萱的话。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大家都希望能赶快将这件事解决,不只肇事驾驶,连我爸……都不是很支持尸检。」 「医疗疏失。」范安沬说。 「嗯……你还记得啊——」赖静萱接过话头,「我是看着她在我眼前没了的……」 「你能想像吗?原本还在你面前喊疼的人,慢慢就没了声,你以为是她痛昏过去了,还傻傻地在那替她庆幸,觉得昏过去也好,总算能休息一会儿了。」 范安沬以为她会哭,可这段话估计在她脑海里播过无数遍,她说起来倒是没有半点哽咽,只是很平静地诉说。 「我不甘心。」赖静萱抬头,对上范安沬的双眼,「本来应该来得及的,那么早送到医院,如果不是急诊判断失误,我妈……不应该走的……」 「讲真的,最近也实在是焦头烂额,就算进行了尸检,和那种大医院打官司也不见得能有什么结果。」赖静萱话音透着疲惫,「殯仪馆的人总是一直要钱,说是修復遗体很困难,做检查的那些人缝得不够整齐,这样妈妈走得不好看。」 「我甚至有点后悔做尸检……」话至此,赖静萱终究还是红了眼眶。 方才一直没开口的范安沬淡声道:「有人和我说过,不要随便否定自己曾经的决定,不然挺对不起过去的自己。」 「或许我说这些可能有点太自说自话,但过去的那个你,已经很努力在做抉择了!」范安沬在脑中思索一下措辞,「选择好的路总得往前走,一直回头看也不是办法。」 赖静萱没有接话,范安沬垂眸盯着她,唇瓣动了动,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打断,「范安沬……?」 这熟悉的声线,范安沬不必抬头就知晓来人是谁,但他想不通为什么在这里还能遇见他。 周泽翊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口熨得挺直。范安沬看着他,登时有点出神,印象中他好像没穿得这么正式过。 周泽翊走近,范安沬脑中还未组织好文字,话却已经说出口,「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在这种场景下实在不适合说出口,活人来殯仪馆能是为了什么好事?他们两人现在可没有熟到可以相互打探的程度。 但周泽翊看起来不怎么在意范安沬的无心之言,神色自若地答道:「来见一个学生。」 这下范安沬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周泽翊转头看向赖静萱,轻声问:「她是?」 002 迎风好飞(3) 002 迎风好飞(3) 「我的顾客。」范安沬简短回答。 听见这个答案的周泽翊挑一下眉,「和上回一样?」 范安沬点头当作回应,着实搞不懂他的态度。 「需要帮忙吗?」周泽翊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向范安沬,而是转头盯着一片虚无。 范安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骤然对上那双充满情绪的眼。他脸色一变,猛地移开目光,看向周泽翊。 那个女人茫然地眨一下双眼,她的动作极慢,眼皮闔上时的动作有些卡顿,说不出的不自然感,实在不像活人。祂僵着脖颈,一点一点的转过头看向周泽翊,动作同时发出喀喀声响,像是一台忘了上油的老机器,这声音配上画面着实有点慑人。 「你想再见她一面吗?」范安沬衝赖静萱问道,语速很急。 「什么?」赖静萱还没反应过来,范安沬伸手拽了一把她的手腕,拉她起身,「走!」 赖静萱手里的纸杯掉落在地,残存的水洒了一地,但此刻没人能分神留意。 「跟上!」他对周泽翊喊道。 周泽翊长得高,步伐比较大,不费什么力气便已经跟上范安沬,在他发话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兀自坐上车。 见状,范安沬没有多言,让赖静萱坐到后座,自己坐上驾驶,发动车子的同时,他开口说道:「拿手机导航一下出事的地点。」 赖静萱整个人都还一头雾水,愣愣地拿出手机,半晌一道ai女音响起:「请直行,前方八百公尺请左转。」 范安沬熟练地倒车,开出停车场。 「你开车还挺猛。」和范安沬比起来,周泽翊倒是挺镇定,还有间心调侃他。 「你看得见?」范安沬这句话说得掐头断尾,没有前言,也没有受词,但周泽翊还是听懂了。 见他吓得不轻,周泽翊这才敛起玩笑的神色,宽慰道:「没事,祂没有恶意。」 「我知道,但那是在你刺激祂前没恶意。」范安沬反驳,因为急切而没有任何修饰,听上去有点兇。 徘徊在人世间的已逝之人大部分都很抗拒面对自己已经死去了的现实,胡乱刺激祂们不是什么好决定。 周泽翊没有回应范安沬的话,车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等等,刚刚是不是有经过这里?」 范安沬重重吐出一口气,撑着方向盘,微微挑一下眉,「祂没有恶意?」 周泽翊看向窗外,微微瞇起双眼,「继续开。」 这和范安沬想的不谋而合,所以他没有反对。虽然他是这么想,但车速却不受控制的愈来愈慢,几乎快停在原地。 周泽翊不解地转头,在看到范安沬略显凝重的神情后,立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默默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对上一张苍白衰老的脸。 车子以龟速在山道上滑行,赖静萱的手机不知何时开始没了动静,少了导航指引声后,车上只馀几人的呼吸声。 转眼而生的雾气笼罩住整辆车,让人看不清前方和来路,莫名有种置身孤岛的寂寥感。 赖静萱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不对劲,她警惕地看向前座的两人,狐疑地质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 被误认成不法人士的范安沬有苦说不清,他也挺想知道这辆车最后会开到哪。 范安沬的沉默好似坐实她的猜想,赖静萱伸手掰动门把手,发现打不开后,她开始激动地拍打车窗。 车子忽然加速,后座力使赖静萱被重重拍回座椅上。 「你到底要干嘛?」赖静萱抓紧胸前的安全带,尖声叫道。 范安沬脚踩剎车,手里握紧方向盘,他侧目看向坐在副驾驶上许久未出声的周泽翊,他脸色发白,全然没了方才的游刃有馀。 范安沬咬牙,从后视镜瞥了眼激动的赖静萱,「先冷静一下,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这句话像在恐吓赖静萱,她颤抖着唇瓣终于噤声。 虽然本意不是这样,但总归还是达到了目的,范安沬便没再多说。 「你女儿也在车上……」周泽翊忽然开口,嗓音透着冷意,「别让她变得和你一样。」 赖静萱的瞳中露出不解,与此同时,范安沬终于可以控制车子,车速渐渐放慢,最后停下。 周围的雾不知何时悄然散去,笔直的柏油路,分隔岛上哉了一丛丛低矮的灌木。负责开车的范安沬知道一定还没驶出这座山,所以眼前的一切就显得特别不正常。 范安沬看向周泽翊,他颊上还覆有一层薄汗,但看起来已经镇定不少。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后座空无一人,赖静萱不知去向。他们相视一眼,同步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这应该就是那时候出事的路口。」范安沬左顾右盼,下了结论。 周泽翊绕过车头,站到范安沬身侧,「她是车祸走的?」 范安沬抬手指向前方地面,「嗯,出事地点下一个路口有斑马线。」 范安沬和周泽翊靠在车边等待她们出现,没人提出要回车上,毕竟现在他们手中可没有「人质」,车子要是再失控就真的没办法让它停下了! 「你一直都看得见?」一直乾等也挺无聊,范安沬打破沉默。 这句话说得语焉不详,但周泽翊听得明明白白,「也不是。」 正常来说这句话应该还要有后续,可周泽翊却没了后话。范安沬不确定再深入探询会不会让他不舒服,只好作罢。 「不好奇啊?」周泽翊弯起眼,盯着范安沬饶有兴致地问道。 范安沬总觉得重逢后的周泽翊变得格外爱笑,他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别开目光。 「我好奇你就会说吗?」范安沬反问。 周泽翊脸上的笑凝滞一瞬后缓缓收敛,他垂下眼,低声说道:「会告诉你的。」 「那等你想说时我再好奇。」范安沬目视前方说。 周泽翊静静地凝视范安沬的侧脸,在开口逗弄他之前,他从未想过会得到这种回应,但现在好像也不是太惊讶,这个回答的确很符合范安沬的风格。 「下次就算看见也别再直接说了。」范安沬说完这句话后觉得太生硬,又补上一句,「那样挺危险的。」 「嗯。」周泽翊左手食指掐住了拇指,垂眸低低地应道。 他这副模样看上去很乖,没有先前开玩笑时的那种活力,又想到方才在车上他也吓坏了,范安沬就不忍心再多责备几句。 002 迎风好飞(4) 002 迎风好飞(4) 范安沬刚想再说些什么,馀光瞥见两道身影经过人行道,这下他暂时顾不上纠结周泽翊身上那些縈绕不去的谜团。他手肘轻轻撞一下身旁的周泽翊,示意他抬头。 「是她们。」周泽翊说。 「嗯,跟上。」范安沬提步跟在赖静萱她们几步远的距离后。 赖静萱指向梁淑娟手里的塑胶袋,「妈,你又买了什么?」 梁淑娟笑着举起手里的红色条纹塑胶袋,「你不是说想吃吗?」 赖静萱定睛一看,里头好几枝散装冰棒,全是便利商店和饮料店联名的新品。 「这很难买欸,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赖静萱眼都亮了,惊喜道。 女人笑得露出眼角的细纹,说话时的语气染上抹不去的得意,「我问了住隔壁的弟弟,他教我用你们年轻人用的哀居,我看到你在上面说想吃这个。」 赖静萱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枝冰棒递给她,「你也吃吃看,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味道。」说完她又拿出另一枝拆开包装。 「这也太甜了,这种东西不要太常吃,老了得糖尿病。」 「妈——」赖静萱出声打断。 「好好好,你们到时候又要说我嘮叨。」梁淑娟说完又咬一口手里的冰棒,被甜得皱起眉。 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过红色塑胶袋,滴落在地面,留下一个圆形的水痕。 「快点回家冰起来,等等全融光了!」虽然不太懂这个冰哪里好吃,但毕竟花了不少钱买,赖静萱的妈妈还是心疼付出去的那些钞票。 她说完就拽着赖静萱想直接穿过马路,一辆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赖静萱瞳孔猛地一缩,反手拉住她的衣服,用力一拉,两人跌坐在地。 那辆车呼啸而去,看不清他要驶向哪里。 赖静萱怔愣地坐在地上,缓慢眨一下双眼,她垂眼看向坐在自己怀里的人,乌黑的发顶,想来她在自己回家前应该特意染了头发。 赖静萱闭上双眸,唇瓣有点抑制不住的颤抖,但当她再睁眼时,已经隐去所有情绪,看上去面色如常。 她将看起来受了不小惊吓的母亲扶起来,又蹲下身将散落在地的冰棒拾回塑胶袋里。嘴里念叨道:「总叫你记得走斑马线,要看红绿灯,刚刚多危险?」 女人陪笑着答话,话音里参杂浓厚的歉意,「我平时不这样,这不是看再不赶快回去冰就要融化了……」 范安沬和周泽翊看着她们规矩的走斑马线,赶忙跟上。 「她记起来了。」范安沬是用肯定的语气。 周泽翊闻声瞥向他,抿了一下唇,没有接话。 范安沬本来也只是自言自语,没有打算得到回应,他的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不远处的母女俩身上。 赖静萱一直走得比自己母亲慢一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自己眼前。 梁淑娟推开家门,赖静萱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她握着提袋的手紧了紧,默默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赖静萱离家读书的这几年真的很少回家,虽然在梁淑娟过世后,自己一直住在家里处理母亲的后事,但繁杂的事物缠身,她都无暇顾及家里的陈设。 现在看来,这个家好像变了很多,自己的生活痕跡被两位老人的印记覆盖,过去掛餐袋和书包的地方被拿来掛五顏六色的塑胶袋。桌角上的防撞海绵已经斑驳,矮脚柜上堆满诊所的药袋。 「快点过来把冰棒冰起来。」梁淑娟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 赖静萱这才猛然回神,走进厨房。 毕竟只是虚幻的世界,范安沬要进屋没什么难度,但周泽翊在门边拉住他。 「给她一点时间吧。」周泽翊的话里竟然带着一丝请求。 范安沬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凝视着他的双眸,不得不说,周泽翊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他的眼神很坚定,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亮。 范安沬从来都抵挡不了周泽翊的视线,他依言走到路边,曲膝坐在人行道边,周泽翊跟在后头,坐在他身边。 「谢谢。」周泽翊的声线比平时低一些。 范安沬侧目瞥他一眼,重逢后的周泽翊总会在某些时候显露出一丝惆悵的模样,那种感觉很难言明,藏匿在他看似无事的皮囊下,只能在某些时候窥见一二。 「这样真的好吗?」范安沬轻声道,他的声音快散在空气中,不像是在质问,像单纯的喃喃自语。 「最后都得分别,待得愈久愈捨不得走。」范安沬盯着地面。 「不一样……」周泽翊呢喃,末了他微微弯起眼,又重复道:「不一样的。」 「这是最后一次,总得留下点回忆。」周泽翊收敛起那一转而逝的笑意,「她以后撑不住时,可以靠这一点回忆坚持下去。」 「这样就有意义。」周泽翊抬头,瞳仁和眼白分明,显得格外真挚。 范安沬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儿看过一个说法「人类是少数可以用眼白传达情绪的动物。」周泽翊估计可以当成典型的例子。 「你好像比我还适合做这件事。」范安沬说道。 周泽翊挑一下眉,「我不适合,你有你的考量,我只是以门外汉的心态来看。」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范安沬一时听得愣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自从开始做这件事起,从来没有人肯定过自己,周泽翊是第一个。说来也奇怪,都快三十的人了,照理来说已经过了需要讚赏来坚持下去的年纪,但周泽翊的这一句话,让范安沬猛地发现或许自己等这句话很久了。 空气凝滞半晌,范安沬刻意用调侃的语气想揭过这个话题,「这算是周老师的生涯辅导吗?」 周泽翊很善解人意的顺着他的话回道:「范同学觉得效果怎么样?」 还不等范安沬回答,周泽翊摊手又道:「效果不好也没办法,我教数学的,不是辅导老师。」 范安沬笑了,笑得一发不可收拾,明明这几句话根本没什么好笑,但他却像是八辈子没笑过一样,笑得眼角都泛起泪。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此刻他究竟是想笑还是想哭,既然如此,那就笑吧! 「谢谢。」范安沬郑重道。 「嗯。」周泽翊没问他为什么道谢,坦然地应道。 002 迎风好飞(5) 002 迎风好飞(5) 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每道菜都热气蒸腾,客厅盈满饭菜香,看上去充满烟火气息。 梁淑娟动筷夹了一片猪肉给赖静萱,「快吃。」 「不知道你爸什么时候回来,菜都要凉了!」梁淑娟望向门口,用埋怨的语气说。 赖静萱正在吃饭的动作一顿,垂下眼帘,佯装无事地应道:「留一点装保鲜盒,他回来可以热来吃。」 虽然梁淑娟嘴里还在碎碎念,但已经起身走进厨房拿餐盒。 赖静萱转头朝厨房望去,梁淑娟的身影真实到她不禁开始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现实,会不会其实母亲死去这件事压根就只是一个惊悚的恶梦? 梁淑娟拿着保鲜盒走出厨房时,对上赖静萱发愣的目光,她伸出一隻手在她面前挥一下,将她唤回神,「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赖静萱猛地眨眼,敷衍地笑道:「有吗?可能有点累了吧……」 梁淑娟担忧地看着她,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只道:「吃完赶快去洗澡,洗完澡就能睡了。」 赖静萱稀里糊涂地吃完晚餐,顺着母亲的话进浴室洗澡。小隔间里热气氤氳,洗手台上的镜子蒙上一层雾气,赖静萱抬眼看向镜子,抬手抹出一道痕跡。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有哪儿不太对劲,但赖静萱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又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她伸手摸向自己的眼角,用力揉一下,眼尾都因此而泛红。 那里本来有一个痣,可是现在不见了! 赖静萱别过脸,将水关掉,慌乱地套上睡衣,走出浴室。 是夜,窗外虫鸣不歇,赖静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一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上头本来应该有一块很像脸的污渍。 赖静萱还记得在自己小学二年级时,刚拥有自己的房间,曾因为这个污渍而半夜闹着跑去主卧找父母一起睡。 但现在那块脏污消失了,赖静萱打开房间的灯,但不管多仔细观察,那里就是一片白色,哪有所谓的污跡? 赖静萱光着脚衝到主卧,脚步声吵醒了房内的梁淑娟,她睡眼朦胧,撑着床坐起身,「怎么了?睡不着吗?」 赖静萱攥紧手指,「我做了一个恶梦……」 「梦到什么了?说出来就不会成真。」梁淑娟宽慰的语气让赖静萱稍微安心一些。 「真的?」赖静萱问道,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和她说那真的只是恶梦,只是一个太真实又漫长的梦。 梁淑娟微笑点头,拍了一下床,示意她坐过来。 赖静萱才刚坐下,便被搂进怀里,属于母亲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睡衣传达到她身上,这一点温热传递到她眼眶,让她差点落下泪来。 「萱啊……」女人的嗓音含着哽咽。 听见这个声音的赖静萱猛然抬头,又被梁淑娟按回胸口,一下一下地拍抚她的背,像小时后每次她做恶梦时那样。 「这次是妈不对……你放过他们吧,也放过你自己……」 赖静萱的泪滑过脸颊,落进嘴里的泪珠是咸的,还带着无可奈何的苦涩。 「你要回去,好好休息,等你再醒来时,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梁淑娟温声说:「妈妈会保佑你们。」 赖静萱的眼皮不受控制的愈来愈重,最后依偎在母亲怀里失去意识。 梁淑娟将她轻放到床上,最后一次替她掖好被子。接着她抬头,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范安沬和周泽翊。 「谢谢您。」梁淑娟郑重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给你钱好了,想要什么就去买。」梁淑娟说完,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房内。 「你收了两边的钱啊?」周泽翊挑眉,开玩笑地问。 「有钱不赚?况且我就靠这个过活。」范安沬刚说完这句话,周围的场景淡去,转眼间,三人又重新回到轿车内。 坐在后座的赖静萱幽幽转醒,她转头看向窗外,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失落地耷拉下肩。 「那个世界和现实不一样……」赖静萱低声说道。 范安沬看向她。 「那些细节她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怕你回不来了。」范安沬淡声道,他话音刚落,赖静萱就不可抑制的流泪,她将脸埋入掌心,背脊不住颤抖。 周泽翊将放在前座的卫生纸放到她座位边。范安沬发动车子,这一次三人没再碰到奇怪的事,顺利的下了山。 手机上方跳出一则讯息,赖静萱叼着一隻冰棒,滑动萤幕点开那则邮件。 自那个奇异的一日后,赖静萱接受医院的高额赔偿并配合撤诉,梁淑娟的后事也终于提上日程,一切在慢慢回归正轨。 在意外发生之初拒绝的出国读博机会也在教授帮助下顺利进行,她把大部分赔偿金留给待在台湾的年迈父亲。 其实做这个决定前,她犹豫了许久。毕竟母亲已经离世,要是自己就这么走了,那父亲就真的只剩他自己孤身一人了!面临这种时候,似乎留在国内和家人互相扶持才是正确的。 但从来没有所谓真正正确的决定,在她和父亲坦白的那夜,对方只问了一句。 「你会后悔吗?」 赖静萱登时答不上话来,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迫于世俗压力和亲情间的羈绊,她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但现在,正是因为那所谓的羈绊,让她决定去追梦。 在下决定时,赖静萱一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就照母亲说的做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管正确与否,生命从来不仅仅只是选择题。 她将吃完的冰棒棍扔进垃圾桶,拖着行李箱准备托运。 赖静萱运气还不错,有订到靠窗的位置,她望着窗外,云和世界都在脚下,此刻,她将迎着风啟程。 就像那个神奇的男人曾经说的那样,选择好的路得往前走,之后的日子要一路向前。 003 游园惊梦(1) 003 游园惊梦(1) 范安沬和周泽翊站在林峰高中校门口,如果要说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还得回到刚处理完赖静萱的委託那天说起…… 范安沬将赖静萱送到最近的车站,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周泽翊,「你要去哪?」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周泽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 范安沬略显意外地挑眉,「什么事?」 「我今天不是去殯仪馆见一个学生吗?」周泽翊说完,顿了顿又道:「我觉得她好像没有完全离开。」 闻言,范安沬马上切换回工作模式,他正色道:「她是怎么走的?」 「在学校跳楼,还来不及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或许是基于前两回和周泽翊一起处理委託的经验,所以儘管他只是用推测的语气说那位同学还没离开,范安沬依然没有怀疑他的说词,「我可能得去一下你们学校。」 「你怎么收费……」周泽翊话音刚落,就被身旁的人打断。 「说了是帮忙。」范安沬脑一热就脱口而出,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般人可能不会对前男友这么说,才又补充,「让你那个同学付就行。」 周泽翊愣神半晌,才弯起眼角笑着道谢,他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像一弯月,车窗外的细碎阳光透进他眼底,显得格外灼人。 范安沬撇撇嘴,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重逢后的他变得特别爱笑。 怕打扰到学校正常上课,两人专门挑了大半夜来到学校。 校园里栽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理所当然生态丰富,夜鹰和不知名的虫相应鸣叫,衬得周围更加寂静。 范安沬站在禁闭的大门前,「所以要怎么进去?」 「现在学校都有装保全系统,从正常的门进去肯定不行。」周泽翊说完,抬手指向一处比较矮的围墙,「看来只能翻墙。」 两人还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之前周泽翊带着他翘课过。但如今都已经要奔三的年纪,竟然还得翻学校的墙,这倒是范安沬没想过的。 周泽翊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坐在砖红色的围墙上,他垂头一看,饶有兴致地道:「呦!看来很常有人翻墻,这里有学生垫的石块。」他踩着石块顺利进到学校里头。 范安沬用双手撑起上半身,跟在他身后翻进学校里。 「接下来去哪?」周泽翊尊重专业,转头问范安沬的意见。 「她跳楼的地方,或是教室。」 「这倒是巧了,这俩是同一个地方,她就是在教室的后走廊跳的楼。」周泽翊说完开始带路。 已经脱离校园生活许久的范安沬环视一下周遭,和大部分校园的格局一样,教学楼是回字型,所以一间教室会有靠外和靠内的走廊。 走进教学大楼,里面是完全不同光景,阳光从楼顶照入,整栋楼看上去很亮堂,每间教室都坐满学生,完全看不出现在是深夜。 「在四楼。」到底也是见过几次鬼的人,周泽翊看起来对眼前的景象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范安沬还记着之前在公寓时的经歷,在周泽翊走向电梯前提醒一声,「别搭电梯。」 周泽翊没有询问原因,依着他的话拐了一个弯,往楼梯走去。 两人止步在教室门口,范安沬沉默地凝视教室里的场景,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看来你的预感没错。」 教室里的一排排学生无一例外低垂下头,唯有一名穿制服的女孩,拖着步伐穿梭在桌椅间,她的颈上空荡荡的,手里捧着一颗头颅,经过的每一片地上,都留下一条腥红。 女孩蹲下身,怀里那颗头勾唇,上下顎碰撞,笑出渗人的咯咯声响,「你有看到我的头吗?」 座位上没有一个人搭理女孩,她也不气馁,几步走到下一位学生桌边,重复问一样的问题。 一般逝者都是因为执念才徘徊于人世间,眼前此景让范安沬有了猜想,他敛眸遮住眼底闪烁的情绪。 才刚进入祂的世界,手头上知道的信息量太少,范安沬没有轻举妄动,他像路过的巡堂老师一样,没有多做评论,仿若无事地离开。 范安沬走出这栋楼,楼外还是深更半夜,他坐在操场边,用双臂撑着自己,往后伸了一个懒腰。 「她为什么会自杀?」范安沬感觉到周泽翊在自己身侧坐下。 周泽翊没有立刻回答,这阵短暂的沉默无声地确认范安沬心中猜测。 「我原本以为是考试压力太大,但其实是因为霸凌吧?」范安沬说完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周泽翊这句话等于变相承认范安沬的问题。 「她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范安沬停顿片刻,像在思索用词,「那种游离在群体外的无措,不是一个正常的学生身上会有的气质。」 周泽翊不喜欢他说这句话时自贬的用词和神情,他反问时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正常』的学生应该有什么气质?」 范安沬被他问得一愣,乾巴巴地开口,「抱歉……」 空气一时凝滞,只剩夜鹰高亢刺耳的啼叫声。 「为什么……要帮她?」范安沬再度开口时话音微微颤抖。 周泽翊知道他问题背后的意思,没有答话。 「有……」范安沬嚥下一口口水,才终于哑着嗓子问道:「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我?」 周泽翊好像轻轻呼出一口气,范安沬没有听清。 「她是我的学生。」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之所以帮她,只是因为他是老师,而她是他的学生。 范安沬听至此,手指不禁绞紧衣角。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自己还陷在过去里。 「你就是你,我不会把其他人当成你。」 所以说有些人就是这么神奇,好像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来宽慰他。 范安沬松开衣角。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说过,我不会后悔我做的任何决定。」周泽翊的嗓音很坚定,乾净而纯粹,「我觉得那时候的我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没有什么需要从别人身上去弥补的部分。」 虽然听上去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但范安沬丝毫不在意,反而宽心地勾起唇角,「嗯。」 「谢谢你啊,周老师。」 003 游园惊梦(2) 003 游园惊梦(2) 抽离个人情感后,范安沬终于能冷静下来分析现状,「她自杀前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周泽翊明显知道更多,他没有停顿,很顺地接过话头,「她和朋友去了一趟游乐园。」 「朋友?」范安沬口中喃喃重复道。 周泽翊补充说:「班上有个女同学,她们两家好像住得挺近,从小就认识,她是少数会和她玩的人。」 「我可以见她一面吗?」范安沬知道自己的要求多少显得不切实际,但他觉得那个女孩或许就是她的心结,是祂徘徊不去的原因。 「她准备要转学了。」 范安沬猛地抬头看向周泽翊,张口欲言又止。 「不过我知道她住哪里。」周泽翊说完扬起下巴,看上去还有点得意。 范安沬松一口气地耷拉下肩,「人家家长肯定不想见我们,看来只能偷摸着来了。」 周泽翊能感觉到范安沬对于这个案件的上心程度和以往不同,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他只好轻声道谢。 范安沬的瞳色很黑,在夜里像是倒映着星光,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浅笑,「谢什么?」 周泽翊愣愣地看着他出神,没有答话。 两人循着来时的路翻出学校,在那个世界的时间计算不能用常理来看,所以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送你回家?」范安沬理所当然地开口,毕竟这种时间点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虽然是提问,但他已经发动车子准备驶向公寓。 路途不远,周泽翊也就没有推託。车窗外的路灯滑过范安沬的脸庞,他视线一转不转地盯着他出神。 时间好像没在范安沬脸上留下太多痕跡。他的长相没什么特别的记忆点,普通亚洲人常见的深色瞳孔,他的眼睛很圆,看上去更显年轻。 可能是这一夜忽然聊到从前,周泽翊不免想起学生时期的他,如今看来他和那时候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 范安沬一直感受到身侧投射过来的视线,他抿了一下唇,感到些许不自在。幸好这段路真的不长,范安沬停妥车子,「到了。」 「明天什么时候来接你?」这次的任务分秒必争,得在那位女同学搬家前完成。再者……他捨不得让那个女孩一直留在那间教室里。 「晚上十点左右吧,太早去的话不方便把人带出来。」周泽翊在脑中估算完路途上会花费的时间后说道。 范安沬没有异议。 本来以为今晚就会这么结束,可周泽翊临走前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颗橘色的金柑糖,「谢礼,晚安。」 范安沬伸手接过糖,还来不及说什么,周泽翊已经转头走向公寓的玻璃门。 车门开啟的警示灯已经暗去,范安沬仍旧盯着手里那颗圆滚滚的糖球,橘白相间,上头抹了一层砂糖,他握紧拳头,塑胶包装锋利的边缘刮过手心,带来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自从外公过世后,他已经很久没吃这种糖了! 现在想来这种糖涵盖了太多和过去有关的记忆。范安沬是由他外公带大的,在国小时期他没吃过太时髦的零食,最常吃的就是一般柑仔店会卖的那些小玩意儿。 思绪流转,范安沬忽然想起周泽翊之前也请他吃过金柑糖。 那人在杂货店里抓了一把糖递给自己,唇边漾起一抹笑。店铺不大,午后的阳光可以从门外打入,小小的店里光影跳动,却怎么也敌不过少年的笑。 范安沬眨几下眼,将脑中乱七八糟的过去赶出脑海,发动车子离开。 吴宜蓁刚才和父母大吵一架…… 「妈!为什么你们每次决定前都不问我意见?」女孩激动得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攥着直至微微颤抖,「我走了她要怎么办?」 「你还小,不懂,你不转学要怎样?变成下一个她吗?」吴宜蓁的妈妈重重吐出一口气,耐着性子反问。 「什么……?」吴宜蓁不解地问。 女人终于压制不住烦躁,直言道:「我也不想再瞒着你,她已经走了……」 吴宜蓁脸上表情登时凝滞,半晌,她忽然像疯了似地吼道:「不可能!那天她很开心,她还说……说要再去玩……」话到最后带着无法忽视的哽咽。 其实吴宜蓁心里早就有预感家人有事瞒着她,但她没想过结局会是这样。 女人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才发觉刚刚脱口说出的话有多伤人,但现在已经来不及弥补,她缓和下语气,「不是你的错,你先在家休息几天。」 吴宜蓁伸手拽住了母亲的衣角,开口时的话里满是恳求,「妈,我想去见她……」 「宜蓁,你可能不懂……我和你爸都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是你不能保证人家父母觉得不是你的错。」女人停顿后又继续说,将话题拉回最初争论的事上,「班上同学也一样,他们只知道她跳楼前和你一起出去过,在外人眼里,她的死……」剩下的话太过尖锐,她没有说完,但吴宜蓁已经懂了。 女人看向自己女儿的眼神充满不捨,她退出门外,最后宽慰道:「这对她来说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 房门被轻声关上,吴宜蓁呆坐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时间在此时好像变得不再重要。 门外母亲好像有敲门提醒自己吃晚餐,但她一点也不想动,只是起身锁上房门,她没有精力和任何人沟通。 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好像在震动,吴宜蓁平时不接没存过的号码,但今天看着萤幕上显示的未知号码,她却忽然觉得这通电话必须接。 「唯。」电话对面传来熟悉的嗓音。 「老师?」吴宜蓁很是意外,毕竟上学期期末周泽翊就有和学生们说他要结束实习,本来以为没有机会再联络了。 「你想再和她见最后一面吗?」周泽翊的话音透过电话传出,他没有指明「她」是谁,但吴宜蓁听懂了。 她心跳加速,掌心不自控地渗出一层薄汗,嗓子一阵阵发乾,连开口说话都变得艰难。 003 游园惊梦(3) 003 游园惊梦(3) 吴宜蓁把衣服团做一坨塞进棉被,偽装成自己熟睡的模样。她踮着脚尖走出房间,轻轻闔上门,门板碰撞门框的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经过主卧时,门缝一片漆黑,吴宜蓁暗暗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经过门边,顺利地下楼走出家门。 「老师!」吴宜蓁瞧见站在门边的周泽翊,难得露出这些天来久违的笑,兴奋地衝他挥挥手。 周泽翊回以一个同样温暖的笑,侧过身示意,「上车。」 因为周泽翊站在副驾驶门边,所以吴宜蓁拉开后座车门,坐进车后,她困惑地和范安沬对上眼,小声道:「老师好?」因为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的尾音上扬且小声,涵盖一点无措。 周泽翊坐在前座,闻言忍俊不禁,「不是老师,是我朋友。」 范安沬本来想纠正,没想到被他抢在前头,最后只向吴宜蓁说了句:「你好。」 周泽翊那句「朋友」不可避免地在范安沬心中翻起波澜。他说的没错,只是朋友。 范安沬烦躁地用食指点几下方向盘,发动车子前进。 周泽翊瞥见他手上的动作,他以前心烦时手上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动作。周泽翊将那些微乎其微的动作收进眼底,微微勾起嘴角。 深夜的住宅区十分安静,路边甚至没有其他来车或是路人,只有一排排路灯孜孜不倦地提供照明。 吴宜蓁盯着车窗外的景色,因为家里管的严,她少在这种时候出门,眼前的景象于她而言是种新奇的体验。晚上的街道和早上截然不同,有一隻路边的小猫被车子驶过的声音一惊,猛地起身窜进一旁巷子里。 看着看着吴宜蓁心里升起一股困惑,本来她以为周泽翊要带自己去殯仪馆或是张诗晴家,结果现在看来都不是,车子最后停在她熟悉的校门口。 吴宜蓁看见大门柱子上提的「林峰高中」几个有点斑驳大字,看见那掛了榜单红布条的围墙,确信自己真的在校门口。 「为什么来这?」她提出疑问。 周泽翊回话时听上去很是神秘,「刚刚不是说了吗?来见她最后一面。」 范安沬下车,熟门熟路地走到昨天翻墻的地方。 「不走门吗?」吴宜蓁问。 「关着呢!」周泽翊指向禁闭的门,跟着范安沬的步伐翻到墙上。 吴宜蓁从没做过这么脱序的举动,今晚从家里逃出来已经是她十七年来最「不乖」的行为了,但显然今天注定会在她记忆里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咬咬牙,伸手抓住周泽翊递过来的手,略显笨拙地成功翻过围墙。 范安沬和周泽翊在前头带路,穿越操场后,教学大楼近在眼前,吴宜蓁的步伐却慢了下来。 她还记得那天夜自修,她上完厕所回教室时,班上传来的一阵骚动,不明原因忽然过速的心跳,她快步拨开人群,走到后走廊栏杆边。 因为天色昏暗,又隔了四层楼高的距离,其实看不清地面,只能依稀看见模糊的一团,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露出来的一截小腿。 吴宜蓁呼吸很快,转头抓住身旁同学的肩膀,「张诗晴呢?」 那位同学坐在靠窗边,离后走廊最近,早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颤抖地用手指向地面。 吴宜蓁松开那人的肩,再次拨开人群衝出教室。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衝到厕所,「张诗晴!」 无人应答。 她不死心地衝下楼,进到三楼厕所再喊一次。 吴宜蓁就这么从四楼喊到一楼,最后蹲坐在一楼女厕里。此时的她已经无暇顾及地板乾不乾净,她双腿不住哆嗦,完全无法支撑她正常行走。 那颗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膛,一下又一下,像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一样。她半爬半走地推开其中一间厕所门板,弯身衝马桶吐,但只吐得出一点胃液和胆汁,没有固体。 「没事的。」周泽翊的声音划破回忆,猛地将她拽回现实。 「她还在等你。」范安沬看向她的眼神很真挚。 吴宜蓁低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她一双眼里原先的恐惧已然消散,只盛满决心。 少女的眼神炙热,让旁观的人都跟着心头一暖。 周泽翊笑了,「走吧!」 三人走进教学大楼,里头是完全不同的风景,像是另一个世界。每间教室里都传来学生的吵闹声,头顶照下的阳光很真实,充满朝气。 范安沬侧过头,看见始终站在身边的周泽翊,他身边的女孩已经消失了! 「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但还是很感谢你撑下来。」周泽翊忽然啟唇。 范安沬一愣,嘴一快就脱口而出,「如果我那时候也放弃了呢?」 周泽翊转头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瞳中蕴含很多情绪,范安沬甚至没办法完全读懂。 正当范安沬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时,周泽翊垂下眼帘,他的话音很低,「我希望你活着……」 又是这种恳求般的语气…… 范安沬很不喜欢看见周泽翊这副模样,他不住蹙眉,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解现在这种场面。 「还活着呢!」范安沬最后只说出这四字。 闻言,周泽翊抬起头,衝他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眼角微微弯起,阳光照射下的虹膜闪着琥珀色的光泽,说起来可能有点俗,但范安沬突然觉得他的那双眼,像星星一样。 「你笑起来很好看……」范安沬话才刚落,他就开始后悔,估计是现在太晚,都累到话不过脑了! 范安沬开口想找补,「你之前那段时间很少笑……」说完他甚至想抬手扶额,这张嘴真的没救了。 周泽翊眨眨眼睛,脸上忽然泛起更清晰的笑,「是吗?那可能是因为你以前没这么说过。」 范安沬被他的笑容灼得别开目光,可没过多久又不受控制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周泽翊……」眼下的气氛很微妙,范安沬几乎是被冲昏了头。 「嗯?」周泽翊应道。 范安沬抬眼对上他浅棕色的眼,末了他垂下头,将脑中差点冒出的衝动压回心底,闷声说:「没事。」 周泽翊很好心地没有追问,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003 游园惊梦(4) 003 游园惊梦(4) 吴宜蓁用尺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小张正方形后,拿原子笔在上面写道:「你星期六有空吗?」 张诗晴被猛地出现在桌面的纸团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向纸团来源,只见吴宜蓁衝她扬起嘴角,用手指指向那坨纸团,夸张地做口型,「打开。」 张诗晴依言打开纸团,看见上面写的字,提笔在那行字下回道:「应该有,干嘛?」 她抬头盯着讲台上正滔滔不绝的老师,在老师侧过身的那剎那,将纸团扔给吴宜蓁。 吴宜蓁接过纸团,看见上头的答案后,颇为满意地笑了一下。 她总觉得最近张诗晴有点怪怪的,上回有一次老师在上课时放了一个电影,可能有那么一点催泪吧,但也不至于哭到快背过气去。还有她最近感觉都没吃什么东西,问是不是在减肥也说不是。种种情况下,吴宜蓁觉得她最近可能心情不太好。 毕竟天天被班上那群人搞,心情不好很正常,她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出去玩心情总会好一点。 吴宜蓁这么想,一边兴致勃勃地在笔记本上安排行程。 下课鐘响后,吴宜蓁已经决定好要去游乐园,听起来可能有点幼稚,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能去哪散心,去风景区怕她觉得无聊,逛街的话不花钱也不有趣。 她把计画告诉张诗晴,一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辉,「去吗?我可以先买票。」 张诗晴对于她的邀约感到有点意外,「为什么忽然想出去玩?」 吴宜蓁本来以为她会直接答应,所以还没有想好藉口,忽然被问起,只好随口胡诌,「嗯……不是刚考完试吗?待在家里我妈嫌我整天躺着,想说可以一起出去玩。」 明明已经考完试一个礼拜了…… 张诗晴虽然对于她的理由感到困惑,但还是答应下来。 得到肯定答覆的吴宜蓁兴奋不已,整个下午都在查攻略,从吃什么点心到玩什么游乐设施、看什么表演,全查了个遍,一直嘰嘰喳喳说个没完。 张诗晴只是看着她,偶尔附和几声,但吴宜蓁觉得她应该很高兴,因为之后这週她明显比前几天还要开朗一点。 转眼就到了两人约好的週六。 吴宜蓁和张诗晴提前买好门票,早早到达游乐园,成了第一组入园的游客。 老天爷还挺赏脸,持续了一个星期的绵绵细雨,今天却难得迎来一个好天气,骄阳高高掛着,地上还有一洼洼残留的雨水,倒映着满空的蓝天白云,和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灌木。 「走走走!先去吃那家总匯三明治。」吴宜蓁早就决定好要来吃这里的炸鸡三明治,特地没在家吃早餐。 张诗晴弯起眼角,提步跟上她的步伐。 三明治价格比在游乐园外买高上不少,但用料很丰富,倒也不亏。 两人的胃口不大,却错估了三明治的量,吃完早餐后的两人相视一笑。 「好像比想像中多。」吴宜蓁尷尬地笑着说道。 「我现在可能不能玩太激烈的东西。」张诗晴说。 吴宜蓁认同地点点头,于是她拉着她去游乐园的室内区域。虽然是室内,但还是有很多游乐器材,路上还摆了吉祥物的造景,很有气氛。 两人玩了vr射击游戏,吴宜蓁被假丧尸吓得原地直蹦,和伴随了尖叫,张诗晴虽然带着vr 眼镜,看不到她现在的模样,可是光听声音就觉得有趣。 「你笑我!」吴宜蓁耳朵很尖,在一堆游戏音效中捕捉到张诗晴的笑声。 「没有。」张诗晴安慰道,可是话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 结束游戏的两人又去玩了投篮机,在这方面吴宜蓁可是行家,总算稍稍扳回一些面子。 两人在夹娃娃机台内看见一隻毛绒绒的浅蓝色企鹅娃娃,硬是换了三次零钱,玩到保夹才把企鹅拿到手。 吴宜蓁揉捏一下娃娃,五指陷在柔软的毛流中,这个触感十分疗癒人心,她将企鹅娃娃递给张诗晴,「给你。」 张诗晴没有接过,面露犹豫,「你不想要吗?夹了这么久……」 吴宜蓁没有正面回应,她将企鹅娃娃举到张诗晴脸边,弯起一双笑眼,「你和它长得蛮像的。」 张诗晴被她热切的笑顏给灼得出神,她食指轻轻抠几下拇指指甲边的死皮,抿了一下唇,最后还是伸手接过那只企鹅娃娃。 张诗晴把脸埋到企鹅圆滚滚的肚皮上,鼻尖抵在绒毛间,大概是因为被堵住,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谢谢……」 吴宜蓁见她收下娃娃,满意地笑得更开心。 早上吃的三明治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走出室内游乐区,张诗晴抬手指向园内最高的游乐设施,「我想玩那个。」 吴宜蓁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她指的是这个游乐园里最着名的设施,据说是全台最高的自由落体,光是模糊地听上面传下来的尖叫声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吴宜蓁虽然怕鬼怕殭尸,但并不怕高,本来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张诗晴开心,她当然不会拒绝她的提议。 工作人员替她们检查完安全带,设施缓缓上升,直至可以俯瞰园内的景象,底下的游客像公仔一样,很小、看不太清。 张诗晴握住吴宜蓁的手,升到最高点时设施猛地震动一下,身旁有人害怕地惊呼一声。 张诗晴先是看向吴宜蓁,对上她的笑眼。 ——她很奇怪,总是能一直笑。 张诗晴心里想,握着她的手扣得更紧。 张诗晴转头看向地面,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她不想让那个笑容消失。 设施忽然急速下降,胸膛那颗心脏好像停止跳动,耳朵被堵住,气流让人难以呼吸,在感官失灵的情况下,唯有紧握的手能感知到对方。 好像一起死过一次。 张诗晴眼眶有点热,但眼泪还来不及积聚,就被风吹散。她其实不怕,但还是发洩地和一旁的人一起放声大叫。 走下设施时,吴宜蓁看起来意犹未尽,她滔滔不绝地回味在上头时的感觉。 张诗晴走到寄物处拿包包和企鹅娃娃,她用手搓揉怀里的企鹅,呆呆地看她雀跃地神情。 003 游园惊梦(5) 003 游园惊梦(5) 吴宜蓁后来拉着张诗晴把游乐园内几乎所有设施都玩了一遍,欢笑的时光倏忽而逝。待她们回过神后已经夕阳西下,两人前往最后要玩的设施——摩天轮。 「大家都说这里的夜景比较有名,本来应该是要看夜景,但怕等一下太晚回家……」吴宜蓁面上闪过一瞬懊恼,但很快就被笑容代替,「不过看夕阳也不错!」 摩天轮转一圈大概要快半小时,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可以看到园区内点灯瞬间。 为了配重,两人分别坐在车厢内两端。 「谢谢你邀我出来玩。」张诗晴郑重地凝望着吴宜蓁。 吴宜蓁觉得这一趟玩得很尽兴,也很值得,至少今天张诗晴脸上褪去前些日子的阴霾。 「是你陪我出来玩。」吴宜蓁说完转头看向窗外,夕阳馀暉打在她脸庞,暖橘色的光照得她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张诗晴盯着她傻愣一阵,直到吴宜蓁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递给她一个困惑的表情,她才别过头看向窗外。 太阳落下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在车厢升到最高处时,天空像打翻了夜色,与此同时园区内的装饰用灯亮起,五顏六色、流光溢彩,和白天看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氛围,好似到了童话世界一样。 张诗晴一转头碰巧看见此景,她的眼中倒映了很多顏色,闪闪发光。 「真幸运……」吴宜蓁也陶醉在这个景象之中,她喃喃地说。 张诗晴缓慢地眨一下双眼,是啊……太幸运了!好像已经花费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摩天轮下。 周泽翊用手随意摆弄几下灌木丛上的装饰小灯泡,「她把这次出来当作最后一次。」 他们跟在两个女孩身后一天,再加上对于这其中背景和结局的了解,能看出来张诗晴大概在想什么。 「嗯。」范安沬闷声答道。 「不难受吗?」周泽翊话风一转,听得范安沬一愣。 「她们看上去很开心,但我们已经知道最后的结局……」周泽翊话没有说完,但范安沬已经懂了他要表达什么。 「当然不好受,可是我不能不做。」范安沬意外的坦率,他揪下一片翠绿的叶片,在手中摆弄。 周泽翊在听见他说这句话时,眉心不自觉地蹙起,心中泛起一层酸麻。 「你说了,这些是有意义的。」范安沬将手里的叶子沿着叶脉掰成两半。 空气凝滞少许,周泽翊忽然啟唇,问出了他重逢后一直好奇的问题,「为什么忽然开始做这件事?」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和我说过,如果看得到这些,是因为祂们想让你看见。」范安沬的声音很低,周泽翊以为他要哭了,可转头看去,他一双黑亮的眼在夜里很耀眼,里头没有泪水。 「祂们向我求助,我没办法装没看见。」范安沬将手里已经碎成好几瓣的叶子一扬,那些绿色登时消散在空气中。 周泽翊抬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 范安沬的手掌摊开,上头有一块仅存的叶子残骸,他将手伸到周泽翊面前,「给你。」 周泽翊诧异地抬头,猛地撞进范安沬的笑里。游乐园里的灯光让人目眩神迷,周遭的景色淡去,唯有那个他清晰。 周泽翊从他手心里拿走那片残骸,指尖难免触到他温热的体温,他收回手,将手指抵在自己手掌上摩挲。 范安沬也察觉到现在的气氛有点微妙,他深吸一口气,「她们好像快下来了。」 「嗯……」周泽翊看起来不在状况内,闷声答道。 这里不是真实世界,所有事物都是围绕着张诗晴转,所以时空变化当然不会按照常理进行。周围的场景骤然变动,转眼间便回到教室中。 窗外天色很暗,教室里没有在上课,学生埋首于各自的桌上自修。 范安沬脸色一沉,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是张诗晴跳楼那晚。 「这对那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范安沬喃喃。 周泽翊担忧地看向坐在座位上的吴宜蓁,没有答话。 不知道为什么,吴宜蓁觉得今晚特别焦躁,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写题目,她烦躁地将笔一扔,起身想去厕所晃晃。 「一起去厕所?」她压低声音对张诗晴说。 张诗晴看起来想去,但最后还是摇摇头拒绝了她。 吴宜蓁心跳加快,心灵深处好像有一道声音,在叫她不能现在离开,不能丢下张诗晴,她伸手扣住张诗晴的手腕,用力到颤抖。 张诗晴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哽咽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在问完这个问题的那一刻,所有记忆涌入吴宜蓁的脑海。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有什么灯光,非上课时间的教学大楼被断电,整排走廊都是暗的,只有一点月光从窗外射入,但几乎不能准确地视物,所有东西看上去都只是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要跳下去……是因为我吗?」吴宜蓁本来不想说这种话的,但在看见张诗晴的时候,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张诗晴露出很懊悔的表情,她就是怕吴宜蓁会这么想,为此她还特地在遗书里提到不是因为她,但她还是怕到没办法离开。 其实张诗晴在跳下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她走是走得舒服,但吴宜蓁要怎么办?她会不会再也不敢去游乐园?会不会因此被欺负? 「不是、不是的……」张诗晴抽抽噎噎地道。 「和你待在一起很开心,真的!要不是你……我、我可能更早就放弃了……」张诗晴话说得断断续续。 「那为什么?」吴宜蓁问。 「我也不知道……我会突然很想哭,会提不起兴致做所有事情,我觉得这样很糟糕,简直是没救了……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会拖累你的。」张诗晴很努力地想要解释。 「你走了我会很伤心。」吴宜蓁紧咬下唇听完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张诗晴所有话音都嚥回肚子里。 「对不起,没有发现你很痛苦。」吴宜蓁压抑着快失控的情绪说道。 张诗晴猛地摇头,「不是……」 「那阵子我最开心的一天就是和你一起去玩的那天。我觉得能遇到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张诗晴焦急地想把心里那些真诚全摊开在吴宜蓁眼下。 003 游园惊梦(6) 003 游园惊梦(6) 吴宜蓁心里有很多问题,但她已经抽噎到没办法说出半个字,只能伸出手,紧紧攥着张诗晴的衣角,用力至指尖泛白。 张诗晴伸手握住她的手,反覆摩挲,明明已经离世的人不应该有血色,但她的眼眶好像很红,「很抱歉……我先走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吴宜蓁声线颤抖,她努力把喉头的哽咽嚥下,「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张诗晴面对着好友满载渴求的眼神,一时答不上话来,但祂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浓厚的不捨。 在看见祂的反应后,吴宜蓁便知道,两人这一次见面,是最后一次了…… 「你很好……真的,不是你的错!要好好生活。」张诗晴看着吴宜蓁脸上糊满泪水,伸手轻轻抚去,可她的双眼像开了闸般,泪水怎么也抚不去。 吴宜蓁抬手抓住张诗晴的手,猛地摇头,张诗晴眉眼间尽是不捨,祂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吴宜蓁听见张诗晴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周泽翊和范安沬,但她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是梦,那看见现实里存在的人,大概是要醒了吧? 「我答应你!」吴宜蓁嚥下所有苦涩,衝张诗晴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笑。 梦醒之前,不能再留下更多遗憾了! 范安沬敛眸,缓步上前,抬手遮住吴宜蓁的双眼,温声说道:「好好休息吧。」 吴宜蓁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范安沬伸手扶了一把,把她抱到座位上让她趴下。做完一切后,他转头看向张诗晴。 「我该离开了,对吗?」张诗晴和他对到眼,轻声询问道。 范安沬默默地点头。 张诗晴目光再次移向趴在桌上的女孩,久久没有动作,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哪,还能不能保有记忆,但这是最后一次,当然要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会记得。」范安沬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教室里实在太安静,这句话一字不漏地传入张诗晴耳里。 她们只是这广袤无垠世界里最渺小的两个女孩,但现在有人承诺,会记得她们之间的故事。 张诗晴顺着声音来源看向范安沬,勾起唇角,笑得灿烂,「谢谢,那真的再好不过了!」 终于还是到了离开的时候,张诗晴站起身,走向范安沬。 「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张诗晴垂着头,赧然道。 鬼在解脱前会给送祂离开的人一点心意,但那些无一例外都需要用功德换。自杀是大忌,走后是没有功德可以留给别人的。 范安沬当然知道这件事,他点点头,抬手指了下女孩马尾,「就那个吧。」 张诗晴一愣,将发圈拿下,乌黑的头发散在胸前。她手里拿着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黑色发圈,一个大概就值两、三元。 范安沬接过发圈,套到手腕上。他衝女孩挥挥手,发圈晃动。 周泽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默不作声地望向那头,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范安沬上。 张诗晴愈发透明,在消散前,她侧头看向周泽翊。 「老师……」 周泽翊猛地将视线移往她身上。 张诗晴笑了笑,「放过你自己吧……」 那声音像是从脑中浮现,并不是真的存在,周泽翊意识到这点后,绷紧的肩膀登时一松。 「你这小孩……」周泽翊哑然失笑,带着点长辈对后辈的欣慰,「不用操心这些,一路好走。」 张诗晴消失后,范安沬开口,「她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秘密。」周泽翊故作神秘地卖关子。 「只收那个可以吗?」周泽翊抬手指向他手腕。他还记得范安沬之前说的,他可是靠这个工作过活的。 范安沬用手转了几下那个发圈,「这也不错。」 周泽翊愣了一会儿,弯起那双桃花眼,范安沬果然还是和以前没有太大差别。 范安沬望着他的笑顏,他琢磨不清周泽翊如今的想法,他能感觉到他对自己还有感情,却也同时感觉到他的距离感。 两人重逢后也一起经歷了不少,很多时候气氛都很好,但周泽翊总会在事情失去控制前再次拉开距离。 虽然这个猜测可能性不高,但范安沬觉得他好像在害怕,害怕重新建立羈绊,所以在那些微妙的瞬间怯步。 或许是范安沬想事情时的视线太灼热,周泽翊的脸上掛着一抹不自在,他开口打破寧静,「回去吧!还得送她回家,被她家人发现可不好解释。」 儘管范安沬知道周泽翊在转移话题,但架不住他说的有道理,他只好收起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周泽翊想把吴宜蓁抱回车上,但她睡得不熟,周泽翊才刚碰触到她肩膀,她就被吵醒了!睁眼后猛然抬头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那个身影。 半晌,吴宜蓁失望地低头。 此时说再多也只是多馀,所以周泽翊只道:「回去吧。」 几人用手机内建手电筒的微弱光线,磕磕绊绊地走出教学大楼。庆幸今晚是满月,在月光的帮助下还能勉强视物。 在踏出楼的那剎那,可能是因为手机散出的光,一隻橘黑相间的蛾扑腾翅膀,绕着他们飞了几圈,最后停在吴宜蓁的肩膀上。 吴宜蓁怔住一瞬,然后像有所感应一样,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晚上车子很少,范安沬很快便将车子停在吴宜蓁家门口,她下车前,向他们郑重地道谢。 目送她顺利回家后,车上陷入一片难捱的静默,尷尬飘浮在空气中。 「我送你回家。」范安沬乾巴巴地说。 「嗯……」周泽翊难得没有缓和场面,只是低声应道。 车子再度发动,范安沬开车很快很稳,周泽翊还在脑中组织语言,就已经到了公寓门口。 范安沬将车门解锁,「喀咔」一声,在无比安静的夜里显得突兀。 「谢谢,晚安。」周泽翊最后也只说出这句话,他打开车门下车。 范安沬用手撑住下巴,手肘抵在车门上,凝望着周泽翊离去的背影,沉默地思索什么。 周泽翊的身影消失在公寓门后。 004 你的眼睛(1) 004 你的眼睛(1) 范安沬接起周泽翊电话时有点意外,毕竟上一回分别时的氛围实在说不上好,他本以为他暂时不会想见到自己。 「吴宜蓁想请我们两个一起吃个饭。」周泽翊的话音透过手机传入范安沬耳中,「她要走了。」 范安沬没想到会是这件事,他沉默半晌,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在哪见面?」 「这週六下午一点半,地址我再传给你。」 掛断电话后不久,范安沬就收到周泽翊传来的讯息。会面地点是一间开在巷子里的猫咖,大概是那女孩选的,因为他记得周泽翊没有特别喜欢猫。 「您好。」吴宜蓁礼貌笑道。 周泽翊站在她身侧,朝范安沬勾起唇角,很自然,像是上一回分别时那点尷尬不存在过一般。 范安沬衝他们两位点了个头,几人推门走进咖啡厅。 店里空气瀰漫着香甜的气味,混杂略带苦意的咖啡香。店面不大,应该是採预约制的,所以这个时段只接待他们一组客人,环境很舒服、安静,适合谈心。 店员递给他们一份菜单,范安沬随便点了一杯拿铁,为了达到低消,又多点了一份提拉米苏。 脚边传来一阵毛绒绒的触感,是一只虎斑色的小猫,牠温热柔软的身体蹭过脚踝,范安沬低头揉几下牠的头,情不自禁地带上一点笑意。 半晌,他才直起身,看向吴宜蓁,「这里不错,猫很可爱。」 吴宜蓁原先还有点拘谨,听见他这句话后才稍稍放松了些,僵硬的表情缓和不少。 「我很喜欢这里,布丁和优格也很好吃。」吴宜蓁拿出手机对卧在沙发上的猫拍了一张照。 「老师,猫好像很喜欢你。」吴宜蓁拍完照后回过头,才发现周泽翊身边围了五隻猫。 范安沬也看向周泽翊,两人视线骤然相交。他下意识别开目光后,觉得这样显得太刻意,又将视线移回周泽翊身上。 周泽翊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对范安沬的过度反应有任何回应,他伸手摸一把身边的白猫,「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之前没和这么多猫待在一起过。」 咖啡和拿铁被端上桌,香气更浓郁了!咖啡味窜进鼻腔,刺激着嗅小球,这个气味虽然厚重,但并不让人感到难受,相反还让人觉得放松。 吴宜蓁一双眼盯着手里的拿铁,手心泛起一层薄汗,她没有说话,一旁的周泽翊和范安沬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静默片刻,吴宜蓁才憋出一句:「我要转学了。」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她的眼眶渐渐变红,再开口时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不敢想像我要怎么再次走进教室……我这几天总是一直梦到她,在游乐园,在教室,笑着,或边哭边笑……」 「我不怕别人怎么看我,但那里实在太多回忆了!」吴宜蓁说完这句话,终于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人,「我知道我这样逃跑不对,太胆小了,可是……」 「没有什么不对。」范安沬忽然出声打断她。 吴宜蓁眼里闪过诧异,范安沬眼底尽是认真的神情继续道:「你一直陪着她,不管是活着时,还是她已经走后……你已经足够勇敢了!」 周泽翊侧目望向他,垂眸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范安沬的语气和神色都很诚恳,吴宜蓁这阵子碰到太多事,但从来没有人肯定她。她手指搓几下杯壁,拿铁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入胸膛。 「你已经和她好好道别过了,接下来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没有人能说你哪里不好,除了你自己。」周泽翊温声说道。 吴宜蓁咬紧唇瓣,呜咽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口中,是咸的、苦的。 一旁的猫咪敏锐地察觉到女孩的情绪,一隻玳瑁猫走到她身边,轻轻蹭几下她坐的椅子,像是在安慰她。 吴宜蓁垂眸,对上小猫圆滚滚的双眼,半晌伸手摸向小猫的头顶,她脸上还掛着泪,哭过的鼻头通红,但终于露出一抹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周泽翊将桌上的面纸盒推给她。 「今天约出来其实是想谢谢你们,结果都在听我发牢骚。」吴宜蓁满脸不好意思地说。 「你让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范安沬没有针对她的话多说什么,平淡地将话题揭过。 几人在咖啡厅门口挥别,范安沬目送女孩远去的背影,开口打破寧静,「谢谢你今天让我来。」 「是她提的,况且……」周泽翊顿了顿,又道:「我想你会想见她。」 「嗯。」范安沬闷声应道。 一时之间空气又陷入凝滞,范安沬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馀光就瞥见前方几步远处,一道身影踏出迟疑的步伐,而左侧有一辆车根本没有减速地转弯。 「小心!」他衝上前,扯了一把那个人的手臂,强行将他拉回人行道上。一旁的周泽翊很快回过神来,上前扶住因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的范安沬。 那个人显然也吓得不轻,他无措地眨眨眼睛,但双眼明显没有对焦。范安沬低头,看见倒在一旁的盲杖,他弯身拾起,放到男人手里。 有了盲杖后的男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朝范安沬的方向道谢。 「不会。」范安沬回道,低头看向正绕着男人团团转的大狗。 那是一隻拉布拉多犬,范安沬对这种狗还算熟悉,这是最常被训练成导盲犬的品种。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周泽翊和范安沬以前曾经当过导盲犬的收养家庭。 周泽翊也看见了那只拉布拉多,他递给范安沬一个眼神,两人都知道,这只狗不是活的。 「你要去哪?不远的话我带你去吧!」范安沬见男人转身继续用盲杖探路,他出声喊住他。 「不用、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男人连声拒绝。 「没事,我现在有空,远一点也可以。」周泽翊如是说道。 男人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垂着头赧然说:「到火车站,谢谢。」 「那正好,我也要去车站。」范安沬自然地说道,走近男人,让他搭着自己右肩。 周泽翊看向他停在路边的车,没有拆穿他善意的谎言,提步跟上他们。 004 你的眼睛(2) 004 你的眼睛(2) 他们本就距离车站不远,眼看离车站愈来愈近,在最后一个转角前,范安沬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你有想过申请导盲犬吗?」 男人闻言垂下头,儘管他看不见,但却很碰巧地望向大狗存在的地方,那隻拉布拉多坐在他脚边吐舌头。范安沬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或许还能感觉到祂的存在。 「我曾经有过,牠叫winner。可是后来牠老啦,就被送走了……」男人一双眼虽然没办法对焦,但里头却能看见复杂的情绪,揉杂着怀念和伤感。 范安沬平时也没那么热心,可大概是winner让他想起过去曾在他们家度过馀生的老狗狗,他无法袖手旁观,让男人和他的导盲犬就这么离开。 范安沬没有送走过动物的灵魂,因为语言隔阂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要知道让祂们留下来的执念是什么有难度,所以过去就算看见了动物滞留在人间的魂魄,他也不好插手。但眼下这个显然不难,winner始终待在主人身边,大概……是放心不下吧! 正当范安沬还在思索要怎么回应时,周泽翊接过话茬,「我们以前曾当过导盲犬的收养家庭。」 「啊?喔……你们还挺有爱心的。」男人有些许讶异,顿了一下后才继续道:「狗狗老了行动不方便,还容易生病……我那时候本来也不想送牠走的,可是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没办法再照顾牠。」 男人的语气里尽是怀念,范安沬沉默地凝望着他,半晌他啟唇,「你想再试一次吗?」 「什么……?」男人还没理解他的意思。 范安沬瞥见winner那双黑亮的双眸,他嚥下一口唾沫,郑重说道:「和winner再一起出门。」 男人愣了几秒,回过神后苦笑地回道:「还是算了吧……」 winner像是听懂了一般,垂下尾巴,口中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范安沬鍥而不捨地追问,「为什么?」 「牠已经辛苦了那么久,如果还能再见,还是不要让牠带着我走,我来帮牠梳毛就好。」男人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的,那个笑很真诚,范安沬差点看出了神。 「那就再见一面吧!」范安沬说完,周泽翊会过意来,他主动对上winner的双眼。 “winner.”周泽翊轻声唤道,狗狗的眼中似乎透出意外,已经好久没有人搭理牠了!在周泽翊话音落下的那刻,周遭的环境登时变换。 范安沬下意识转头,看见熟悉的身影立在身侧。 周泽翊恰好垂眸,对上他的眼,「你想起kiki了?」 范安沬别开视线,闷声应道:「嗯。」 当初kiki来到他们家时已经要十岁了,关节活动不是很方便,范安沬还把桌角全包上防撞泡棉,又在家里铺上地毯,但他们最后也只陪牠不到三年。 「你还真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周泽翊说完微微勾起唇角。 范安沬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目光后,转过头低声说:「有吗?」 周泽翊脑中闪过一句抱怨——「他真的是没心没肺,这样就丢下你了啊?」 那是两人刚分手时,其中一个陪他买醉的朋友说的,他隐约记得那时的自己听到这句话很不满,但忘了有没有替他辩驳。 「如果那时候我挽留,你还会……」周泽翊脑子一抽,话未说完,他猛地止住话音,改口道:「没事。」 范安沬听见他骤然提起过去很是诧异,毕竟周泽翊看上去一直回避那些事,但来不及细想,他馀光便瞥见了那名失明的男人和他的导盲犬。 「跟上。」范安沬只好先对周泽翊这么说。 两人并排走在男人身后,周泽翊本以为刚刚那个话题就这么被揭过时,范安沬忽然出声,「我不知道。」 周泽翊知道他在回答方才他没有问完的问题。 范安沬说完,觉得好像答得太敷衍,于是又道:「但我很谢谢你当初放手。」 周泽翊哑然失笑,出言调侃,「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不会让你在挚爱之中选择,总有些事你不做,后来可能会后悔。」周泽翊敛起笑,颇为认真地说。 范安沬想起分开后发生许多事的那段日子,「其实也不是没后悔过。」 「嗯?」周泽翊反问。 「发生了一点改变我人生的事。」范安沬像是想到什么,眼里带上笑意,「我就是从那时起看得见『祂们』的。」 周泽翊侧目望向他,不由自主地被他眼底的笑给吸引,「感觉是个很长的故事。」 「嗯,到时候找时间和你说。」范安沬自然地和他谈起未来。 周泽翊没有再答话,他不自然地撇过头。 范安沬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的一人一狗拐了个弯,走进一幢民宅里。 「那是他的家。」范安沬道。 两人跟着进屋,但没有直接打断他们,而是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男人摸索着替winner 摘下导盲鞍,再从矮柜上拿起梳子。 winner很有默契地步到他身前,大尾巴有节奏地摇着,舒服地瞇起眼。 这样的画面太温馨,没有人捨得打断。 范安沬退出房间,「他的愿望是完成了没错,但winner的愿望还没。」 「如果是因为担心,只要让牠知道牠离开后主人也会过得很好就行了吧?」周泽翊如是说。 「应该是这样没错。」范安沬点头应道,而后看向正在替狗狗梳毛的男人,「但可能需要他的帮忙。」 如果提到帮忙,势必得让男人面对winner已经离世的事实,这对于眼下过得幸福的他们实在有点残忍。 「等winner睡了再说?」周泽翊显然和范安沬想到一块去了。 范安沬想到之前拦着自己央求再给赖静萱一点时间的他,于是开口,「你比我还容易心软。」 周泽翊挑挑眉,没有反驳,只是轻哂,「这就不用比了吧?」 两人倚在门边,静静望着替狗狗梳毛的男人,就在这么一个瞬间,好似岁月静好。 004 你的眼睛(3) 004 你的眼睛(3) 出门一趟对于导盲犬和盲人都挺耗费精力,winner梳完毛双眼已经瞇得只剩一条线,呼吸频率变得慢而规律。 「牠睡着了。」儘管距离他们有一定距离,但范安沬还是下意识地放低音量。 房里的男人敏锐地抬头,转向范安沬和周泽翊站立的方向,就好像他一直知道他们在哪里一样。 男人站起身,房里的摆设他很熟悉,所以儘管看不见,他还是很顺利地绕过桌子,缓步到他们面前。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男人疑惑地问道。 范安沬被他问得一愣,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可是这很反常,大部分生人在起初是没办法意识到挚爱离世的事实,所以范安沬开口,「你怎么知道牠已经走了?」 「牠今天异常兴奋,走路的步伐不太一样,感觉很轻快……牠很少这样,像是见到我很开心似的。」男人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刚刚在进门前牠好像太兴奋,所以忘了停下,我差点跌倒。这种事情只发生过两次,一次是牠第一次回家时,另一次是牠离开我前。就是因为这件事,牠才被判定需要退休。」 这样细微的反常,被过去和winner朝夕相处的男人察觉到了,并且因为玄关上的小意外而被迫想起事实。 范安沬低声应了一句,脑中还在思索要怎么和男人解释现在还能见到winner的原因,身侧的周泽翊反应很快,替他回道:「我们是负责做这个的,完成逝者的心愿后,祂们就能顺利离开。」 「牠还有执念,捨不得走,所以才能再见到牠。」范安沬望向男人那双无法对焦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道。 这半天下来,一下子遇到太多事,一般人大概很难接受和相信这些,但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 再者,就算最后真的只是一场梦,男人也希望winner能开心。 男人低垂着头兀自思考好一会儿,抬头问道:「那要怎么办?」 「我们觉得祂的执念应该是你。」范安沬答,「因为祂放心不下,怕自己走了后你没办法好好生活。」 男人一愣,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祂担心的也没错。」他说到这便没了话音,因为看不见,他不知道眼前这两位好心人愿不愿意听他说这些。 周泽翊和范安沬始终望着他,察觉到他不正常的停顿后,周泽翊率先开口询问,「祂走后发生了什么?」 男人似是觉得这不是两三句能解决的话题,主动道:「我们去客厅坐着说吧!」 男人对这个家很熟悉,就算没有导盲犬,他自己摸索也能带着他们到客厅。 几人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想倒水给他们,被范安沬出声婉拒后,訥訥地收回手,在心底组织话语半晌,才终于开口娓娓道来。 「在被判定不适用后,协会就把牠带走了。」男人简短用一句话带过分离,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有多不捨,「其实这对牠来说也是好事,努力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已经习惯有牠陪着,没了牠哪哪都不方便,盲杖根本没那么好用。有一次出门差点被车撞,后来我好久没敢出门。」男人将自己的困难轻描淡写地揭过,「再后来出门是因为听说winner病得很重,可能要走了!我才让家人带我去见牠最后一面。」 「其实我本来有想过再去协会申请一隻新的导盲犬,这很难排到,申请winner时我等了三年,可我运气好像真的不错……这一次只等了两年。原本其实安排得差不多了,但那天winner舔了我一下,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牠。」男人皱起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牠为了我努力那么久,我在觉得牠没用后,竟然想再找另一隻导盲犬替代牠。」 范安沬和周泽翊一时都没想到该说什么,漂亮话信手拈来,像是协会和收养家庭有好好照顾winner、协会存在本来就是为了让视障人士能有更好的生活等等,但这些内容男人不可能没想过,只是他的负罪感使他一遍遍否定那些话。 「对于winner来说,牠不会觉得你背叛了牠。」范安沬郑重开口,「牠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才捨不得离开。」 男人因他的话而出神,范安沬继续说道:「其实在路口拦住你时,我们就看见winner了,牠一直跟着你。」 男人垂下眼帘,沉默不语片刻,再度啟唇前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才说:「其实今天是我这么多天以来再次尝试出门,祂大概已经陪我在家耗了好几週了!」 「祂看到我这么颓废,估计更捨不得离开。」男人语气满是鬱闷。 「所以我得让牠看见,我没有牠也能活得很好对吧?」 范安沬见他已经自己振作,不禁稍微松了一口气,「嗯,但牠现在不一定知道自己已经离世了。」 「什么意思……?」男人愣怔。 「在动物的世界里,可能没办法很清晰地理解生和死之间的关联,祂只是觉得又能一直跟着你,但不知道为什么你都感觉不到祂。」接下来的话实在难以啟齿,范安沬狠下心来说道:「你得装作感觉不到祂,自己出门去协会。」 不论是对于男人还是winner本身来说,这种做法实在很残忍,但有些事就是这样,没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为了解决问题,也只能捨弃一部分。 「我……办不到。」男人迟疑很久,才缓缓开口,「不能就这样维持现状吗?」 「这里不是现实。」范安沬看起来很镇定,但他攥紧手指,已经用力到微微颤抖。 「我觉得这里很好,有牠陪着我,在这里牠不会死,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一直没出声的周泽翊忽然发声,「对祂来说,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你信不信,但就算祂不能很好的理解生与死的意义,祂也能感觉到这里和之前不一样。」周泽翊的神色看起来很凝重,范安沬看在眼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最后还是会没办法持续下去的,到了那时候再分别,只会更痛苦。」 范安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周泽翊现在的模样,又是那种难以言喻,黯然神伤的样子。他觉得双眼被眼前这幕刺痛,只好别开目光。 004 你的眼睛(4) 004 你的眼睛(4) 范安沬敛下眼眸,接过话头,「祂应该不希望你在这里陪祂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不然祂也不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男人听完他们的话,低垂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开口时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我知道了……」 见男人表露出配合,范安沬才放下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他侧目和周泽翊对到眼,见他脸上的阴霾散去,终于掛上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可以去陪牠吗?」男人稍微收拾好情绪,抬头问道。 「当然。」范安沬能理解他的心情,再急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今晚的时间是属于他们的。 「那你们……」男人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给他们腾出能休息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就行。」周泽翊回答。 只是一个晚上,范安沬对此没有异议,男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起身走出客厅,没过多久,搬了两床被子再次步入客厅。 范安沬他们赶忙起身接过,男人放下心后,又急匆匆地回卧室陪winner。 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所以其中一个人得打地铺,范安沬和周泽翊抱着棉被对视片刻,同时啟唇:「我睡地上。」 两人均是一愣,周泽翊先反应过来,笑着说道:「乾脆一起打地铺?」 其实在这里的时间和外界不同,真的睡着的话很快一晚上就过去了,没必要针对谁睡沙发而礼让,况且就两人的身高而言,睡沙发不见得比较舒服。 范安沬将棉被在地上铺开,周泽翊在他一旁不远处也将棉被放下。 躺下后两人陷入沉默,窗外月光洒入室内,给房内物体镀上一层薄薄的轮廓。客厅不大,他们的棉被理所当然靠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会不会祂根本不懂那么多,更希望主人能陪着祂?」范安沬忽然出声打破寧静。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周泽翊翻过身,面向范安沬,一双浅眸在窗外微光下看起来很亮,「kiki很聪明,winner应该不输牠,其实牠们懂得比我们想像的多。」 范安沬感受到他的视线,也转头看向他,在黑暗的环境下,这样的对视并不让人尷尬,所以他们都没有别开目光。 「我以前听过一个都市传说。」夜晚总是让人思绪发散,范安沬说道:「如果见到很爱你的人变成鬼要害怕,祂们可能是来找人陪祂的。」 周泽翊问道:「都是骗人的?」 「至少我目前没遇过这种状况。」范安沬很严谨。 「我以前很怕鬼。」实在是睡不着,范安沬开始间聊。 周泽翊轻笑出声,「看不出来,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见多了就不怕了!」范安沬说完觉得这样答有点敷衍,又开口补充,「其实就是不懂的时候最怕。」 「你呢?」范安沬反问,「一般人应该很难接受这些,你怎么每次都能这么淡定?」 周泽翊没有马上回答,空气凝滞了好一瞬,他才缓缓说道:「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淡定。」 「临危不乱。」范安沬点评,心底知道他没有说实话,其实他总觉得在刚问出这个问题时,周泽翊是有想要认真回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放弃了。 在范安沬说完这四字后,气氛变得有点微妙,周泽翊知道是自己酿成现在这副局面,出声想弥补一下,「第一次见到时也是很惊讶的。」 「之前那对情侣不是你第一次见到鬼?」 「嗯,但我没有和祂们说过话。」周泽翊绕开自己的经验,避重就轻地回。 「难怪我和你说的时候你一点也不意外。」范安沬想起敲开那扇门时看到周泽翊的场景。 「也不是。」周泽翊沉声道。 「其实很意外?」 「你看起来太认真了,很难不相信。」周泽翊的声音落在地上时很轻,但范安沬却觉得胸膛一震。 「也就只有你会信了。」范安沬压下心里的澎湃,笑着应道。 「是吗?」周泽翊见他在笑,也跟着露出笑容。 月色朦胧,周泽翊琥珀色的眼中像是揉碎了星星,范安沬收起笑,鬼使神差地伸手,摸向他的脸颊。 从棉被里伸出的手温热得吓人,他的眼神很炙热,周泽翊感觉被烫得体无完肤。 范安沬倾身向前,在要吻到他的剎那,周泽翊别过脸。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尷尬,范安沬困窘地收回手,退开距离,以至于他没有看清周泽翊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抱歉……」范安沬乾巴巴地说道。 「不用道歉。」周泽翊说完后陷入难捱的静默。 范安沬背过身,在听到他的回应时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重逢后的周泽翊一直给自己有机会復合的错觉,但又保持距离,感觉浑身都是谜团。 周泽翊以前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范安沬难得鼓起勇气踏出一步,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可是当初是范安沬提的分手,而且仔细一想,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周泽翊才是被辜负的那一方。 范安沬脑中千头万绪,连月光落在眼底都显得恼人。 他身后的周泽翊也没有入睡,一双眼死死盯着范安沬的背影,眼中的情绪繁杂又厚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 004 你的眼睛(5) 004 你的眼睛(5) 翌日一早,男人谨记范安沬所说的话,在醒来时刻意没有去寻找winner,任凭祂不断用鼻尖蹭过小腿。 他佯装无事地绕过winner,走到客厅。客厅内的两人早早就醒了,又或者是压根没睡!总之因为昨日的那一点插曲,他们之间縈绕着难以言喻的氛围,庆幸男人看不见,不然还是挺尷尬的。 「现在出门吗?」男人问道。 「嗯。」范安沬简短地应了一声。 男人摸索着拿起放在一边的盲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喘息声和脚步声,那是winner,牠一直在自己身边。 范安沬忽然啟唇,「别担心,这里是安全的,我们会跟在你后面,你儘管走,一定能到。」 男人想起之前指导员带着做过定向训练,咬着下唇飞快地点头,而后推开家门。 从男人的住处到导盲犬协会,得先搭捷运,再搭公车,辗转许久才能抵达。这段路男人走过,可是那时身旁有winner,如今自己踏上这段路,他紧张得手心泛起一层薄汗。 或许是一直身处黑暗的关係,男人的耳朵很尖,能听清身侧winner的脚步声穿插在手机语音导航指示间。这段路winner很熟,儘管没有导盲鞍,牠还是自发地走在男人身边,于是这段路也没这么难走。 几人顺利地完成了换乘,协会的志工瞧见他们后,起身到门口带他们进屋。 「小陈来啦!我等等去叫芳芳。」将他们带进屋的人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生,从这句话来看,她不只认识男人,还很有印象。 这个世界是由记忆构成的,那个女人只是男人和winner印象中的样子,男人看不见当然不可能有画面,能有这一幕,代表在男人来和新的导盲犬训练时,winner就已经知道,且有印象。 这么想来,winner在离世后看见男人一直宅在家,会放心不下也是情有可原。 因为男人看不见,所以女人是由深浅不一的黄灰色组成。其实也不只是她,除了不应该属于这里的范安沬和周泽翊外,基本上这里整体都呈现黄灰色调,像被洗褪色了一般,那是导盲犬眼中的世界。 女人口中的芳芳是负责训练他带导盲犬上路的指导员,男人听完这句话,对于眼下的状况大概摸清楚了。 「winner竟然知道……」范安沬喃喃自语。 「为什么惊讶?」周泽翊轻声问道。 昨夜两人间的尷尬还未消弭,范安沬没有看周泽翊,而是就事论事地答:「照他说的话,他来训练时winner还在收养家庭,但牠却对这些有印象。」 「也不一定是要死了才能见到。」周泽翊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重病时灵体也会不那么稳定。」 范安沬的手指忽然收紧,心中升起一阵阵酸涩感,这代表winner在生病时,脑中想的全是男人。 半晌,范安沬品出一点不对劲,周泽翊怎么会懂这么多? 「你见过?」范安沬疑惑地问。 「嗯……算是吧。」周泽翊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绪。 范安沬瞥了他一眼,看出这又是不能说的部分,便没再追问下去。 男人被指导员带去训练了,winner一开始还跟在他身后,直到看见他给另一隻狗狗戴上导盲鞍。 winner的尾巴登时垂下来,牠安静地望着正在训练的一人一狗,看着他们走过台阶和斜坡。 结束训练时,指导员芳芳笑着和男人说道:「辛苦了,其实你们已经能配合得很好,快要可以从这里毕业了!」 男人下意识地撇头,空洞的双眼望过去的方向,正好是winner站的地方。这实在很巧,winner也像感受到什么似的,儘管尾巴还垂着,但双眼却亮了一些。 就在这一瞬间,范安沬和周泽翊同时知道,应该结束了。 男人也有同感,他转过身,轻声唤道:「winner!」 winner晃了晃尾巴,向前走了几步,在男人面前停下了。 男人再次开口时嗓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你可以放心了……」 winner在男人脚边蹭了几下,男人蹲下身,最后一次将牠揽进怀里。 男人的泪水沾湿了winner的短毛,金黄色的毛变得一綹一綹的,winner 伸出肉粉色的舌头舔舐男人的脸颊。 范安沬朝他们迈出一步,男人从细密的毛流中抬头。 winner主动退开男人的怀抱,祂不捨地呜咽几声,转头朝范安沬走去,坐在他跟前。 范安沬弯下腰,伸手摸一把祂的头,对上祂那双水汪汪的黑眼,不自觉地放轻声音,「winner,要走了喔!」 周泽翊站在他身后,听见他变得轻柔的嗓音。范安沬很喜欢动物,以前两人一起养kiki时,他也常这么对小狗说话,只是在kiki走后,他就没再听见他这么说话了! 或许因为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久了,winner是很通人性的狗,祂衝范安沬摇起尾巴,伸出舌头舔一下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当winner消失在几人眼前时,周围的景色变换,耳边传来车辆吵杂的声响,世界恢復了应有的色彩,三人站在火车站前。 他们回到了现实。 男人愣愣地眨一下双眼,看上去还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牠走了吗?」 「嗯。祂走之前很开心,尾巴摇个不停。」范安沬回道。 男人垂下眼帘,勾起唇角,露出欣慰的笑,「那就好。」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范安沬见男人转身准备离开,出声叫住他。 「协会那隻已经和我一起训练过的导盲犬还没重新媒合主人,我去接那孩子回家。」男人说到这,停顿片刻又问:「这是牠希望的吧?」 「当然。」周泽翊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话,引得范安沬侧目看向他。 男人用盲杖缓步走进车站,范安沬和周泽翊目送他离去。 「走吧……」范安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听上去兴致不高。 鬼使神差地,周泽翊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范安沬停下脚步,垂眸盯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周泽翊松开手,「你心情不好?」 这句话直白、毫无修饰,范安沬现在脑中乱得像一锅粥。周泽翊躲开自己的那幕、winner离开时的模样、kiki临走前老态尽显的样子,还有方才周泽翊握上自己手腕时的触感……这些画面一一闪过,让他太阳穴甚至开始突突地疼。 范安沬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看向周泽翊,只淡淡地道:「周泽翊,我真的搞不懂你。」 005 无脸女人(1) 005 无脸女人(1) 周泽翊没有吭声,只是望着他。他比范安沬还高五公分左右,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范安沬低头时头顶发旋。 没有得到回应的范安沬心底说不上是失望还是生气更多一些,他现在很累,分不出心思琢磨周泽翊的态度究竟代表什么。 「陪我喝一杯。」周泽翊放轻嗓音,话里带着一丝请求。 范安沬这才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脸上,对上他那双浅眸。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范安沬永远无法拒绝周泽翊的目光,他点头无声同意了周泽翊的提议。 说是喝酒,但周泽翊拿出手机查了几分鐘,看上去有点困扰,现在时间还太早,酒吧和餐酒馆都还没开。 范安沬将他的无措尽收眼底,等了一会儿,才出声解救他,「那边有一家seven。」 周泽翊收起手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还来不及回应,范安沬已经往不远处的便利商店走去,他只好提步跟上。 范安沬拿了一小瓶伏特加,又走到冷饮区拿了两个柳橙汁,要结帐前周泽翊赶忙拿出皮夹。 「不用。」范安沬说这话时的声音很冷,周泽翊只好訥訥地收回手。 范安沬运气很不错,抽到了两杯零元,最后只付了一瓶酒的钱,他拎着酒和柳橙汁走到空桌前。 撕开柳橙汁的纸盒包装,范安沬将伏特加倒进去,递给周泽翊,「winner请的。」 周泽翊愣愣地接过饮料,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坚持要付钱,这大概是winner给谢礼的方式。 范安沬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调酒,自顾自地仰头喝了一口。周泽翊被他晾在一旁,用手抹过冰凉的纸盒,上头密佈的小水珠被擦去。 喝完小半杯调酒后范安沬将杯子往桌面一放,这点酒还不至于将他灌醉。他向后一靠,开口打破僵局,「我觉得你好像有点怕我。」 「什么……?」周泽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范安沬敛下眼眸,「你好像有很多事不能让我知道。」 这下周泽翊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范安沬果真心情不太好,他说出的话比平时还要尖锐许多。但这些想法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只是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而已。 周泽翊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饮料喝一口,在心里斟酌片刻才道:「没有不能让你知道。」 范安沬挑一下眉,等待他的后续。 「只是我找不到一个契机。」周泽翊接着说。 他这个回答完全没有解决问题,范安沬望着他,直接了当地问:「你有打算復合吗?」 范安沬想的很简单,如果周泽翊给出肯定的答案,他愿意多一点耐心,陪他等那个「契机」,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那就当作他这段期间实在太自作多情,他也不会再花心思在周泽翊身上,即时止损。 一直以来埋藏的问题被范安沬强制摊开在阳光下,周泽翊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拿的调酒一口闷了。 范安沬看他的眼神逐渐透出失望,他等了很久,但周泽翊没有任何表示。 有时候默不作声也是一种答案。 「我知道了。」范安沬喝完杯底最后一口酒,柑橘的苦涩味这才慢半拍似的爬上舌尖,他将垃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起身离开。 这酒喝完后心情比喝之前还更不美丽,范安沬重重叹一口气,在脑中反驳那个鬼所说过的承诺:「给你弥补遗憾的机会。」 什么弥补遗憾的机会?周泽翊的态度看起来只会让遗憾再更多一点。 范安沬心底藏着事,低头走得很快,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的肩膀,他还没抬头,先出声道歉。 当他抬头对上那人的脸时,方才喝的那一点酒带来的微醺瞬间消散,他发现自己可能又碰上事了! 那个女人的脸是一片虚无——祂没有脸! 「没事没事,走路小心点。」女鬼被范安沬看见竟没有太大的反应,回话时宛如一个正常人。 但范安沬知道他又到了另一个世界,因为太阳下落的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黄昏。 得完成眼前这个鬼的心愿才行,但重点是这次他手边真的一点相关资讯都没有。以往别人来委託,就算不一定说实话,但起码能知道死因或对于逝者来说重要的人事物。 眼前这个女鬼除了没有脸以外,看起来和一般人毫无区别,浑身上下没有重伤的痕跡,也不会对活人感到排斥。 范安沬没遇过这样的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默默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没有外伤,那可能是患病离世;另一个特殊的地方是祂的脸,或许是和五官有关的疾病。 看不清脸就连年龄也很难判别,从穿衣风格来看,她的年纪大概比自己要年长一些。 果不其然,女人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心中所想,「你有点面熟,我有一个儿子,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范安沬尽量笑得亲切一些,「真的?那还蛮巧的。」 女人很自来熟,见他没有打算离开,拉着他说道:「欸……就是他工作之后就很少回来了!」 范安沬捕捉到女人话里的讯息,能让她到现在还在掛念,她的执念有很大机率是她的儿子。 可问题又来了,范安沬要上哪找她儿子? 范安沬脑中不停运转,但面上丝毫不显,女人也没察觉异状,好不容易有人能听自己抱怨,她忍不住继续说:「你也出社会了吧?要常回家啊!你说做人父母的,年纪大了也就盼着能多看看孩子。」 「您儿子做什么工作的啊?」范安沬问。 说起儿子,女人语气染上一抹得意,「他是老师,之前还去山上支援过。」 得到答案的范安沬不由得一愣,不受控制地想起周泽翊,但很快他便将他逐出脑海,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放下了,就不该再一直想起他。 「您儿子很有爱心。」范安沬笑道。 「哎呦,所以我也不好意思一直要他回家。」女人这句话虽然是抱怨,但听上去还是挺为自己儿子骄傲的。 005 无脸女人(2) 005 无脸女人(2) 范安沬使出浑身解数套近乎,「我有一个朋友也是老师,在林峰高中教书。」 女鬼先是一愣,而后抬手遮住应该是嘴的部位,惊讶地道:「敢按呢?我儿子也在那待过的样子!他们说不定见过。」 这下轮到范安沬感到诧异,这世上还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他在脑中回放一遍女人所说的话,捕捉到可以继续深入问下去的问题。 「那他现在在哪教啊?」范安沬问完这句话时,空气顿时凝结,儘管看不清女人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瞬间一塌,佝僂着背,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 过了好一会儿,女鬼才终于出声,神神叨叨地重复着这句话:「他很久没回来嘍……很久没回来……」 范安沬微微蹙起眉心,看来事情的重要节点便是在祂儿子离开林峰高中后。 女人还陷在心魔里,呆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范安沬一时有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侧过头,但没找到那个一直以来站在身后的人。 范安沬对于自己不自觉做出的反应感到烦闷,才和周泽翊一起处理几件事而已,就表现得好像离不开他似的。 「不然我带您去一下林峰高中?」范安沬尽力撇除脑内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口询问道。 女人这才止住话音,抬起头。祂没有脸,但范安沬总觉得祂正在看自己。 「我去找我朋友,顺便问问看他认不认识您儿子。」范安沬补充说完未完的话。 女鬼还有点发愣,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那也……太麻烦你了……」 「没事,我们能碰上也是缘分,况且我刚好要去找朋友。」范安沬宽慰道,那语气说得跟真的似的。 女鬼感觉生前是一个很老实的人,祂没有怀疑范安沬所说的话,搔了搔下巴,颇为不好意思地接受了范安沬的提议。 正常来说林峰高中离这里有一小段距离,但范安沬不必担心这个,只要女人活着时真的去过那所学校,对那里有印象,那么他们就一定能走到。 「少年家,你人真的很善良!」女鬼亲切地用台语说。 范安沬是客家人,但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台语,闻言他只是笑着应了句,「没有、没有。」 「现在人都这样,谦虚。」女鬼如是说完,又道:「有机会介绍我儿子给你认识,你们年轻人应该比较有话聊。」 范安沬礼貌地应下,林峰高中已经近在眼前,正当他打算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进去时,一道声音拦住了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欸欸欸!你是谁?现在不能进去!」警卫室里坐着乘凉的大爷操着一把粗獷的嗓音叫道。 警卫的嗓门很大,女人被他的声音吓得愣在原地。 那个警卫只拦了女人,正常来说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范安沬进出是不受影响的,但只有他进得去也没用。 刚刚还昏暗的天空,转眼又亮得和正中午似的,滚烫的光球高高掛在天上。眼前这幕估计是现实中发生过的场景,被女人记在心底,如今只是当时的重播。 女人六神无主地走向警卫室的小窗口,努力地想解释,「我不是什么歹人,我儿子在这里教书,我只是来找他。」 听见她所说的话后,范安沬更是肯定心中猜想。刚刚女鬼还说自己儿子已经不在这里教书了,而今又前言对不上后语,代表现在的时序又回到了她还活着、她儿子还在这里教书的时候。 为了听清女人所说的话,警卫得把窗户拉开,里头的冷气全洩了出来,热风不断灌进警卫室,他面上显露出不耐,「就是不能进,阿姨你别为难我!」 见警卫说完准备关窗,女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扳住窗户,不依不饶地说道:「我进去不会烦到别的学生,一下就出来。」 范安沬站在不远处看他们拉拉扯扯,这段记忆里本应该没有他,所以他没有介入的空间。 最后警卫被她卢的受不了,屋内冷气都跑没了,他的耐心告尽,说话时的语气很衝,「规定就是不能进,你再闹我报警了!」 女人被他的话遏制住,警卫趁机用力关上窗,砰地一声巨响感受到他浓厚的不满。 范安沬上前扶住女鬼,祂低垂下头,「不能进啊……」 「之前进去过啊……怎么现在又不能进了?」女人嘴里碎碎念道。 范安沬将本来欲脱口安慰的话嚥回去,转而问:「你进去过?」 「嗯……之前学校不知道办什么活动,我儿子有让我来。」女鬼不疑有他,诚实地回答道。 范安沬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看来也还未到穷途末路之时。 「这样啊……」范安沬强压住躁动的心,淡淡地说。 女鬼重重地叹一口气,抬头对范安沬道:「还是谢谢你啊——」 「不会……也没帮上什么忙。」范安沬赶忙道。 女鬼和他道别后,就这么离开了,但范安沬并不担心祂就这么消失,毕竟这里是因她而存在,一定还能再遇到她,只是目前时候未到而已。 在女鬼走远后,范安沬转头看向林峰高中。 依照祂所说的,祂进去过就会有印象,那么这个高中在这里就存在。虽然祂因为心魔进不去,但范安沬没这个问题。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如今的范安沬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 他迈步走进校园,果然方才那暴躁的警卫没有再出声阻拦。警卫室的小窗户紧闭着,他坐在里面百无聊赖地看手机上的短影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之前处理那两位女孩的委託时和周泽翊一起进来过,范安沬熟门熟路地走进教学大楼。 依照这里混乱的时序来看,搞不好能找到女鬼记忆中的儿子,如果能问出他一直不回家的原因就更好了! 教学大楼一共有四层,上次来时他有看见教师办公室在一楼西侧,他径直朝那里走去。 推开门前,他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但这件事终究要做,牙一咬眼一闭,他走进了办公室里。 办公室内有很多张桌子,桌面上摆了各种课本、考卷和讲义。办公室很大,感觉是打通了两间或三间教室组成的,中央有一个小茶几,和两张长椅,应该是给老师或学生交谈、休息用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门后站着一道頎长的身影,而那个身影,范安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周泽翊?」 005 无脸女人(3) 005 无脸女人(3) 两人皆是一愣,好半晌后,才异口同声地问:「你怎么在这?」 范安沬咬紧下唇,没有答话。他心里还彆扭得很,当然不可能先回答。 周泽翊见他没有答话,挑一下眉,「我怎么不能在这?」 周泽翊的回答在范安沬眼中很是敷衍,看起来还一副轻佻的模样,他心中火气噌噌地上涨。 「你这是什么意思?」范安沬正在气头上,管不了什么体面和理性,说出口的话咄咄逼人。 周泽翊茫然地眨眨眼睛,而后发出一阵短促且意味不明的笑声,他没有搭理范安沬的提问,而是盯着他问:「你怎么进来的?」 「有一个妇人,说她儿子一直不回家,在这里教过书,我替祂来找他。」范安沬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冷着脸说。 在听见他答案的一瞬间,周泽翊脸上的表情有一瞬凝结,但他很快隐去外露的情绪,勾起嘴角故意问道:「不是来找我的?」 「蛤?」范安沬忍不住疑惑,之前周泽翊的确很喜欢开玩笑,但他分得清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没有开过这么不合时宜的玩笑。 周泽翊这句话也不是真的要得到回应,他正色道:「要找谁?你知道名字吗?」 范安沬的满腔怒火被浇熄,他压根不知道女鬼儿子的名字,也没有照片,甚至因为那个女鬼没有脸,他无法从长相来推断祂儿子有没有在这里。 让他困惑的还有周泽翊的态度,他看上去很不对劲。 「不知道名字?那有照片吗?」周泽翊没得到答案,继续问道。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话音,周泽翊无奈地说:「都没有?那你怎么找人?」 范安沬现在心乱如麻,周泽翊的问题一针见血,他这才发现刚刚一头热走进这里的自己有多蠢。 眼看这条路行不通,范安沬只能再回去找那个无脸女人。 「你要走了?」周泽翊在他身后问。 范安沬听出他话里的挽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应,只默默地点头。 范安沬毫无收穫地步出林峰高中,在经过校门口时他的脚步一顿,看向旁边那稍矮一点的围墙,墙边堆着石块,和那晚一样。他回首望去,只见校园里栽的黑板树,树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周泽翊并没有跟上来。 范安沬低下头,垂下眼帘,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转身离开,儘管不知道该去哪。 值得庆幸的是女人生前的生活范围实在不大,这个世界小的很,才走几步就又看见那个女鬼。 祂还未走远,范安沬出声叫住祂。 「哎呀!是你啊!」女鬼的话音听起来很亲切,祂伸手拉了一把范安沬的手臂,「你还没回去啊?啊很热吼?我家就在前面,还是乾脆来坐坐?」 范安沬求之不得。 他没想过女鬼所说的就在前面还真的不远,那是一幢三层楼的透天厝,车库里停了一台银色摩托车。 女鬼带他进屋,抬手指向沙发,「随便坐。」说完祂走进厨房想弄点东西招待范安沬。 范安沬环顾四周,客厅里的电视开着,上头正在播午时新闻,主播的声音和窗外蝉鸣声交织。 桌面上放了一叠报纸,被压在最底下的已经泛黄,不知道放了多久。 范安沬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报纸,上面写的是一则山难,说是去山区支教的老师,不幸遇上山体滑坡,目前三名教师下落不明。 在此时,电视记者的声音传入耳中,范安沬猛地抬头看向电视。 「进山支教发生山难,最新的抢救状况曝光……」 范安沬瞥一眼电视后,低头看手里的报纸。 这是同一件事。 他翻动剩下那叠报纸,上面全都在讲这起山难。 范安沬想起女鬼说过的话:「他是老师,之前还去山上支援过。」 一直不回家,是因为……已经没办法回家了吗? 「你在看什么?」女鬼的声音忽然响起。 范安沬登时一惊,将手里的报纸放回桌上,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啊……」 「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喝点麦茶。」女鬼没有针对范安沬的答案,只是递给他一个马克杯,而后坐在沙发另一边,盯着电视看。 范安沬接过杯子,但没喝,他也看向电视,那台电视像坏了一样,反覆播放那则山难新闻,听久了还挺渗人。 「你怎么不喝啊?」身侧女鬼问道。 「我不渴。」范安沬笑得僵硬。 「你发现了什么?」儘管祂的声音和方才一样亲切,但范安沬还是听得寒毛直竖。 「什么?」范安沬佯装不解。 女鬼没有答,只是再度催促,「快喝,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呢!」 范安沬拗不过,只好端起杯子啜饮一口。嚐起来倒是挺安全,和一般冰麦茶没有区别。 见他喝了以后,女鬼又转头继续「看」电视。 范安沬默不作声地掏出手机,可惜点开萤幕后,萤幕最上端显示无讯号,想查一些和这场山难有关的新闻都没办法。 他在脑中重播遇到这位女鬼时发生的事,不想还好,一细想就发现很多蹊蹺。 首先最奇怪的当然是没有脸。 其次是祂的态度,范安沬处理过的案件里,鬼通常会害怕又或者说排斥生人,因为祂们不想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世的事实。 但眼前这名女鬼显然相反,祂不仅不排斥范安沬,还将他领回家。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祂的执念是已经死去的儿子。 祂反覆重播关于山难的新闻,却表现得好像不知道这件事似的,甚至还去儿子任教过的地方找他。 从女鬼的种种表现来看,祂害怕自己儿子已经去世的事实。 甚至比认知到自己过世还要害怕。 等等…… 范安沬忽然想起导盲犬winner。 周泽翊那时候解释过,「重病时灵体也会不那么稳定。」 祂身上没有外伤,话语间也没有提过除了儿子以外的事,从来没有跡象表示「女鬼」已经死了。 一切都是范安沬下意识用常态推断,或许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要是「祂」根本没死呢? 005 无脸女人(4) 005 无脸女人(4) 有新的猜想后,思考方向也有了转变。如果是已经离世的人,范安沬的职责是完成祂们的心愿,这个他做过无数遍,所以很熟悉。 但如果是尚未离世的人呢? 范安沬在脑中思索这名女人的所作所为,她明显在逃避。那么如果让她面对现实,是不是就能将她拽回真实世界? 「你刚刚有说你儿子去过山上支教……」范安沬试探性地开口。 女人本来一直面向电视出神,听见他的话音后,慢半拍地转过头,「望」向范安沬。 「做这个还挺危险的。」范安沬衝电视抬了抬下巴。 女人似是没想到范安沬会忽然提起这个,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话。 范安沬没有等到话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没再见过他?」 「我不知道……」女人终于给出回应,她愣愣地喃喃,「我不知道……不知道……」 范安沬默默地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放的报纸,沉声打断她:「是从这时候吗?」 电视机一直反覆播放的新闻画面戛然而止,客厅内瞬间寂静无声。范安沬手里抓着报纸,等待女人的回应。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女人将脸埋进掌心,「你知道他去哪了吗?帮我找找他,阿姨求你……」 范安沬拿着报纸的手不住颤抖,他轻声说,「我该去哪找他呢?」 客厅的景象又变了,桌上摆了折好的纸元宝和纸莲花,还摆了一张照片,但依旧看不清面容,只能从发型和上半身的轮廓看出应该是个年轻男性。 那个无脸女人默不吭声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机械似地重复着折纸的动作。 范安沬在外公过世时也折过这些,他拿起画满符的往生纸,折出一个简易的元宝。 女人没有再搭理他,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的两端,静静地折纸,直到桌上的两叠往生纸消耗完。 范安沬好像听到一个细微的呜咽声。 女人的肩膀抽动,洩出一点哽咽。 范安沬抬手,犹豫半晌,还是将手放在她肩上。 「我说了叫他小心一点的……」女人的话音埋在哽咽里,伴着泪水落在空气中。 范安沬轻轻拍了几下她的肩,试图给予安慰。 儘管残忍,但范安沬还是只能狠下心来开口道:「他已经走了,他……不会希望你困在这里。」 「节哀。」当这二字脱口而出时,周围的景象在一点点崩塌。 车子穿行而过的声音混杂着女人不甘的哭声,范安沬猛地眨眼,哪还有什么客厅,他又回到了便利商店前的路边。 范安沬攥紧拳头,胸口感觉像塞了棉花一样,堵得难受。他放心不下那个女人,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长相。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有一个儿子死在山难里。 对了!山难! 范安沬松开紧握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照记忆,输入报纸上见到的标题。 很快便跳出搜索结果,范安沬随便点进其中一个报导。 最后在失踪三天后,三名教师陆续被找到,但都没了生命跡象。 他滑动萤幕的手指一僵,悬在手机上。 罹难者照片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甚至在不久前还和他说过话。 范安沬觉得这世界真的疯了……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点入另一则报导,整体内容大同小异,他都没看,直接滑到照片处。 范安沬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手机砸到柏油路面上发出啪地一声,萤幕登时碎得如蜘蛛网一般。他蹲下身,拾起手机。 他没敢再看那些新闻,播出那串号码,待机声音的嘟嘟声让人绝望。 幸好,对面接通了电话。 「唯,你在哪?」范安沬不等对面回应,劈头就问。 「唯……你是范安沬吧?」一道有点虚弱的女声询问道。 范安沬的呼吸一滞,那个声音和没有脸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真相近在眼前…… 「我想和你见一面。」女人缓缓道。 范安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来的路途像是断片了般,他转眼已经在病房门口。 推开门后,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她的声音传入范安沬耳中,「你来了啊?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怪梦。」 范安沬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抓着门把,不敢进门。 「孩子,进来吧,把门带上。我想和你说说话。」女人脸色很苍白,瘦骨嶙峋的样子,手背上还有滞留针。 范安沬将门关上,步到床边。 「你是范安沬吧?」虽然是问句,但她看上去很肯定,「我常听泽翊提起你。」 听见他的名字时,范安沬还没办法把这二字连结到他的脸上。 「不用这么紧张。」女人见他看上去很拘谨,开口宽慰一句。 「他……」范安沬才刚说出一个字,便觉得喉咙好像有石块滚过,他忍不住闷声咳嗽。 「他说了什么?」范安沬的话音很低,吐出每个字都像火燎过喉咙一样痛苦。短短一句话,他说到最后嗓音嘶哑得快让人听不清。 「他说他遇到一个他很喜欢的人。那个人很坚强,但也很辛苦。」女人说这句话时脸上是带着笑的。 「他说他不得不放手,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见这么好的人。」 「不好……哪里好了……」范安沬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苦笑。 女人勾起唇角,有些艰难地抬手抚向他垂在腿边的手,「终于见到了,果然是好孩子。」 范安沬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凉得过分,浑身的体温早在知道真相后就退了个乾净。 「我本来想早点联络你的,可惜我身体太不争气,在他离开后,昏昏沉沉的过了好久。」女人握着范安沬的手说。 「感觉一直在做梦,好像还梦到你了!」女人似乎对于方才那些经歷存有印象。 「明明没真的见过你……可能是之前泽翊给我看过照片吧,梦里你的长相和真实的你一模一样。」说到这女人松开握着范安沬的手,从床边矮桌拿起手机,亮出照片。 照片上的范安沬和周泽翊靠在一块,笑容灿烂,范安沬只瞥一眼就觉得好像要被灼伤。 女人怀念的目光落在手机上,久久未言。 005 无脸女人(5) 005 无脸女人(5) 范安沬听周泽翊的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刚从昏迷中甦醒的人实在没什么体力,说着说着她的话音渐弱,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变得只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范安沬看出她需要休息,起身告辞。 当他走出病房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刚刚听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范安沬尽量拣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开始思考,可能是一种逃避心理,他不敢让自己脑袋歇息。 现在想来之所以看不见女人的脸,应该也是逃避的一种展现,又或者是因为她还活着,所以和一般鬼魂有一些不同的地方。 范安沬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里遇见的周泽翊,那大概只是女人和自己想像出的「他」,并不是现实。所以那个周泽翊的记忆才会停留在两人刚分手时,也难怪他的一举一动这么让人摸不着头绪。 他又想到重逢后的周泽翊…… 在山道上失去对车子的控制时,周泽翊不可避免地洩出一丝恐惧;还有对于鬼魂的过分了解和共情;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愿意复合的彆扭表现…… 范安沬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但总觉得空气并没有进到肺泡里,他觉得窒息难耐,伸手扯一把胸前的衣服。 一切的一切早就有了端倪,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 周泽翊在便利商店喝那杯调酒,听自己质问时,脑中在想什么? 范安沬脑子乱得如一锅煮沸的粥,最后能回忆起的,只剩周泽翊那双永远含着情绪的双眼。 范安沬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开车,他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 在公寓门口,赤红的大王仙丹点缀在绿叶间,那道頎长的身影就立在花丛边。祂听见车声,抬头隔着车窗对上范安沬漆黑的双眸。 然后那双眼头略弯的桃花眼露出一点笑意。 范安沬付完车钱,甚至等不及拿找的零钱,便匆匆开门下车。 他本来觉得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但直到站在周泽翊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范安沬。」周泽翊温声唤道。 周泽翊说这三个字时,最后一个字习惯念得轻一点。明明是一个听起来比较俗的名字,范安沬却总能听出温柔繾綣的意味。 范安沬朝他走去,半张着嘴想发声,但喉咙沙哑得吐不出半个字。 周泽翊一看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没有提,只是轻声说道:「上来陪我坐坐?」 范安沬眨一下双眼,点头答应。 两人搭电梯上楼,这次他们搭的是右侧电梯,也是范安沬第一次踏入这栋公寓时搭的电梯。 实体的门挡不住周泽翊,他先进屋后,才替范安沬开门把他带进屋,盛了一杯温水给他。 嚥下水后,范安沬才终于说得出话来,但他问了一个最不重要的问题,「你住这里?」 「不算是……我不需要一个可以住的地方。这里原本是我爸妈买来租给别人住的,但现在暂时没人住。」周泽翊答得还算详尽。 「那……为什么是这里?」范安沬吞吞吐吐地问道。 周泽翊轻轻一笑,微微弯起眼角,「因为你。」 范安沬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回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里可以遇见你。」周泽翊补充。 范安沬的心脏因为他的话而共振,他静默好一会儿,才又问:「为什么大家都看得见你?」 「因为我不怕他们,我愿意让他们看见。」周泽翊敛下眼眸,淡淡地答道。 和鬼魂打交道的三年来,范安沬遇见的鬼大都拒绝接受自己离世的事实,当然也拒绝让活人看见。 对生人的防备,这几乎可以说是鬼的天性。 周泽翊违背本能,来到他身边。 范安沬握紧手里的杯子,努力想汲取一点温度。 「对不起……」范安沬瓮声瓮气地说。 周泽翊好像总是站在他前面。不管是少年时期被同学欺凌时;还是成年后自己选择家人而和他分手,他选择和母亲坦白。 范安沬第一次觉得自己配不上周泽翊,他付出的太多,那样的爱太深沉,太厚重。 「我说过,不需要道歉。」周泽翊从他手里拿走杯子,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我所做的这些,都不是想让你感到愧疚。」周泽翊的眼中倒映出范安沬的身影,他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范安沬重重吐出一口气,但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见过我妈了吧?」周泽翊岔开话题。 范安沬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她应该很喜欢你。」周泽翊虽然用了「应该」二字,话音听上去却很篤定。 「为什么……?」范安沬喃喃地问。 周泽翊衝他笑开了顏,「你这副老实的样子,应该很讨长辈喜欢。」 范安沬看着他的笑出神。 「还有……」周泽翊继续道:「没有人能拒绝爱你,你配得上,也值得。」 范安沬愣了半晌,垂眸无奈地勾起唇。周泽翊就是这样,总能轻易察觉到范安沬心里在纠结什么,然后笑着将那些结解开。 范安沬知道周泽翊不该继续滞留在这世上,他嚥了一口口水,艰难地问道:「你……有什么愿望?」 周泽翊脸上的笑收敛了些,但他仍旧望着范安沬,「你和我说说吧……」 范安沬抬眼看向他,两人视线骤然相交。 这是谈到现在周泽翊第一次回避范安沬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开始做这件事?」周泽翊问。 范安沬之前和祂提过一嘴,说是有机会再慢慢和他说。 没想到周泽翊还记得。 「这说来话长……」范安沬道。 「正好,洗耳恭听。」周泽翊故意伸手摆弄一下自己的耳朵。 006 第一个鬼(4) 006 第一个鬼(4) 好吵…… 谈话声传入范安沬耳中,他蹙起眉心,想翻身把头埋进枕头里,但浑身都酸痛到难以动弹。 睡得不舒坦,范安沬最终还是睁开双眼,一旁正在讨论的人没注意到他已经甦醒,仍旧说个不停。 范安沬张了张口,但还来不及说出半个字,喉咙就乾痒得过分,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引得站在一旁说话的人侧目。 「你醒了?」一道女声传入范安沬耳中。 他坐起身,望向声音来源,那边围着很多亲戚,有些范安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可能一年也只见得到一次,今天倒是难得聚齐了! 看到眼前这幕,范安沬心里有了猜想,果不其然,和他比较熟的表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外公走了……」 闻言,范安沬在棉被下的手攥紧拳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敛下眼眸,点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说你不舒服可以打电话让你舅来照顾爸,硬撑下去把病传给……」说这话的是舅妈,话还没说完,就被舅舅扯了一下衣角,示意她住嘴。 范安沬抬眼看向舅妈,哑着嗓子问:「什么意思?」 表妹露出尷尬的表情,开口缓颊道:「妈,他还病着。」说完又放轻声音对范安沬说:「抱歉,我妈她……你别放在心上。」 「什么意思?」范安沬打定主意要得到答案,没有搭理表妹的道歉。 病房一时静默,没有人敢接过话茬。 最后是舅妈甩开舅舅的手,语速很快地说:「你得了流感,传给爸,他老人家抵抗力不好,败血症没了。」 她话音刚落,便被舅舅用眼刀剜了一眼。病房里大家面色各异,没人吭声。 「爸病了后你们家有人来照顾吗?」范安沬的母亲看不下去,说话时的语气咄咄逼人,「爸还把房子留给你们,你看你们敢拿吗?」 「他姓陈,你儿子姓什么?不留给他难道给你吗?」舅妈不甘示弱地说。 「够了!你先出去。」舅舅衝舅妈吼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舅妈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很尖,「爸生病之前根本没人管他,还不是我们和他住一起,时时刻刻都顾着他?」 「你敢说?那是你们没钱买房子!」范安沬的妈妈回击道。 「妈。」范安沬说完,房里安静一瞬,他接着道:「对不起……」 「别吵了!留在这里吵孩子休息像话吗?」姨丈沉声说道。 大家先后步出病房,表妹临走前,脸上堆满歉意,「好好休息。」 范安沬扯了一下嘴角,但大概还是没成功,他放弃微笑,最后向表妹点点头。 房里只剩范安沬和他母亲。 「妈,阿公想把房子留给舅舅,那就给他。」范安沬喉咙有点痛,但他彷若不觉,硬是用嘶哑的嗓音说完这句话。 「不要想太多……」女人将范安沬拥进怀里,手掌在他背上轻拍几下。 「我没事。」范安沬不想让她担心,但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只好强装镇定地开口,「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范安沬的母亲松开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女人一走出房门,范安沬绷着的肩登时一松,他不停眨眼,很想哭,但竟然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范安沬没有再听见那些亲戚争遗產,不知道是谈好了,还是说好别在他面前说这些。 缴库那天,来参加的亲戚反而比那天来医院的要少,身为长子的舅舅一家只有舅舅一个人来,反倒是阿姨和姨丈都来了。 范安沬将手里的纸莲花和纸元宝扔进炉子里,工作人员负责把更大的纸扎金块和纸扎屋放进火炉。 火焰漫过,将一切捲进熊熊烈火中。金炉的门被关上,工作人员让他们叫逝者来拿钱。 「爸!有烧金子和很多钱,要记得拿!」舅舅率先喊道。 紧接着声音此起彼伏。 「阿公,来拿钱了!」范安沬跟着叫道,他不知道祂能不能听见,但跟着吼上几句,心里好像能舒服一点。 缴库后又回到灵堂,穿上孝服听站在最前面的师父念经,再跟着声音跪拜。缴库前已经经歷了一上午,本来还有人会哭,念经时范安沬能听见哽咽声,久了就没人再哭了! 缴库的隔天就是告别式,这天大家都很忙,根本来不及伤心。一早就到殯仪馆确认椅子和罐头塔,穿上孝服等着其他宾客到来。 范安沬这天和很多叫不出名字的人拥抱,接受了许多同情的目光,后来甚至都有点麻木了。 请的主持人准备了很矫情的台词,在轮流跪拜前念得声情并茂,在场的人又不禁掉眼泪。 在每组人上来跪拜后,男家属和女家属都要轮流跪谢。范安沬这些天跪得脚都要麻了,昨晚洗澡时他才发现膝盖上有两团瘀青。 结束了献花献果等一系列流程,范安沬走到后头瞻仰遗容时,才终于绷不住情绪。 躺在那的阿公看上去和之前躺在病床上睡觉的模样没有区别。范安沬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棺材里的人,连眼睛都不捨得眨,他怕眨眼后他的眼眶会再也盛不住泪水。司仪刚刚说了,不能让眼泪落到阿公身上。 一直到背过身,听见封棺后,眼泪才夺眶而出。范安沬深刻的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很疼他的老人了。 同时他也不受控地想起,他最后和阿公说的话。 范安沬像自虐一般,不断在脑中回播那天的场景。 阿公是被他害死的。 而在他死前,他被范安沬的一句话伤得很深。 可是范安沬已经没有机会道歉了…… 这一哭像是开了闸,范安沬的眼泪没有停过。没有哭得喘不过气或把眼泪鼻涕糊得满脸,他哭得很安静,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抹一把眼泪。 接下来的事情范安沬记得不是很清楚,他浑浑噩噩地看他们把棺材推进火炉,跟着喊几句:「火来了!快跑!」 然后再返回举办告别式的礼厅,帮忙分装罐头塔和矿泉水。 为了葬礼折腾了一个多礼拜,直到把骨灰罈送进灵骨塔后,全部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范安沬愣愣地看着舅舅闔上柜子,把刻有外公名条的小板子放在柜门上。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胀,可能是哭肿了的关係。 他以为他再也没办法见到外公了…… 但他没想过阿公有多温柔…… 007 那些曾经(1) 007 那些曾经(1) 其实,范安沬原本不叫范安沬……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周泽翊仰头将保温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摇晃一下手中空空的水瓶,起身准备去走廊装水。 才刚走到后走廊,就听见三个男生围在一起窃笑,那种笑声听起来实在很不友善,让他不由得侧目多看一眼。 「你看他等等醒来怎么办!」其中一个男生笑着说道。 「干,你很坏欸!」稍微矮一点的平头男生说。 「供三小?你去帮他啊!讲得好像东西不在你那一样,你还不是在这里偷笑!」笑着的男生抬手拍了那个平头男生的后背。 才刚开学不久,周泽翊还认不出班上所有人,他摸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暂时不想参一脚,默默移开目光。 装完水回到班上后,上课鐘声刚好响起,斜前方一直趴着的身影被鐘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后坐起身。 周泽翊看见他茫然地伸手摸了一把桌面,除了桌子外没摸到任何东西,他瞇起双眼低头看去。 刚刚一直在笑的其中一个男生就坐在周泽翊前面,他没忍住笑意,笑到肩膀都在颤抖。 周泽翊蹙眉,隐约猜到发生什么事,他伸手拍了一下前面男生的肩膀。 那个男生转头,「干嘛?」 「把眼镜还给他。」周泽翊面无表情地说。 男生愣了一瞬,挑起眉,「干你屁事?」 眼镜被藏起来的男生注意到他们的对话,转头看向他们。 周泽翊这才看清他的正脸,他的眼型很圆,眼珠黑得发亮,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他看上去比周围同学都要小。 圆眼男生看向坐在周泽翊前面的那个人,不卑不亢地道:「还给我。」 「东西不在我这。」那个男生翘起脚往后一靠,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圆眼男生困扰地皱起眉心。 上课鐘声早就响了,大部分同学都坐在座位上,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一双双视线投射过来。 周泽翊不再多说,猛地起身,走向刚刚一起窃笑的平头男生,盯着他的双眼,冷着脸一字一句慢慢问:「眼镜在哪?」 平头男生眼神躲闪,半晌他强撑着瞪向周泽翊回道:「阿哉?」 周泽翊面上显露不耐,他深吸一口气,「我再问最后一次,东西在哪?」 「你有病啊?」平头男生从抽屉里拿出眼镜,重重拍在桌上。 周泽翊拿起眼镜,没有打算再和他多说什么,回座位前撇头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像发动战斗邀请的信号,给那个平头男气得够呛,他探身抓住周泽翊的衣领。 夏季制服的领子很低,被人揪住后很难呼吸,周泽翊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一道盛怒的声音打断。 「造反啊?」老师终于姍姍来迟,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学生快打起来,周围其他同学还围在那看热闹。 平头男生松开手,周泽翊却还是捏着他的手,僵持了好一会儿。 「还不放开?想在这里打给我看啊?」老师气得话音都在颤抖,尾音甚至有点破音。 周泽翊这才松手,但还是瞪着他。 「全部回座位站着!」老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这下刚刚看热闹来不及回位置的人都低下头回到座位,一个个缩着头不敢对上老师的眼睛,安静得像一群鵪鶉。 周泽翊在回座位时把眼镜放到圆眼男生的桌上,听见他小声地囁嚅:「谢谢……」 「你们看看哪个班和我们一样?」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眼刀扫射台下的同学,「开学不到一个礼拜,就敢打架?」 班导是一个男老师,负责教数学,年纪不大,平时上课还会开一点玩笑让大家保持清醒,从没发过这么大脾气。 「你们两个下课来办公室找我。」老师重重吐出一口气,「上课!」 周泽翊馀光瞥见那个圆眼男生露出歉疚的眼神,他戴上眼镜后眼睛看上去没那么大了,但依旧很圆。 这堂课气氛十分压抑,不仅没有有趣的玩笑,甚至在下课前还考了随堂测验。一堂课下来,大家都被折磨得萎靡不振。 鐘声解救教室里的眾生,同学们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课,刚刚打架的跟我到办公室。」老师放下粉笔,丢下这句话后就走开了。 周泽翊起身,不慌不忙地跟在老师身后走出教室。反正先动手的不是他,而且这件事怎么看都是他有理。 圆眼男生担忧地跟在他们后头,一起步进办公室。 「范安妹?你来干嘛?」老师还在气头上,语气当然不是很和善。 周泽翊知道了圆眼男生的名字。 「老师,刚刚他是为了帮我拿回眼镜,才被揪住领子的。」范安妹冷静地说,他还没变声,听起来声音很稚嫩,但却很坚定。 周泽翊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范安妹。 老师一愣,转头看向周泽翊,「是这样吗?」 「嗯。」周泽翊点头。 见老师对周泽翊的态度有缓和的跡象,平头男生不服气地开口,「怎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不然你来解释一下?」虽然才刚开学不久,但身为班导他大概了解班上的学生,果不其然在他反问后,平头男一时没想到要如何辩解。 老师叹了一口气,「你留下来。」接着对周泽翊和范安妹道:「你们可以先回教室。」 「谢谢老师。」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完,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范安妹?」周泽翊慢慢地念出这三个字,最后一个字念得比较轻,落在空气里听起来意外的温柔。 「嗯。」这个名字一度让范安妹自卑,他摸不清周泽翊的态度,只好简短应道。难得遇到一个好人,他不希望周泽翊的形象太快破灭。 「是哪个字啊?」周泽翊好奇地问道。 他的话音听上去没有恶意,范安妹淡淡答道:「安全的安,妹妹的妹。」 「你的家人希望你平安吧!」周泽翊弯起眼,笑着看向范安妹。 范安妹被他的笑撞得愣神,周泽翊的眼睛大概就是所谓的桃花眼,形状很像花瓣,笑起来很好看。 「嗯……」范安妹第一次在说完自己的名字后,得到这种答案。 「算命的说过,我命不好,要取这种名字。」范安妹解释。 「噢——」周泽翊拉长音应道,然后转头望向他漆黑的双眸,「那很好啊,说明他们爱你。」 范安妹呆呆地眨一下眼睛,而后忍不住笑了。 007 那些曾经(2) 007 那些曾经(2) 放学时,周泽翊抬头看向范安妹的位置,他正低头把叠好的考卷放进书包。 见范安妹背起书包站起身,周泽翊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走到他身侧,「你住哪?」 范安妹茫然地眨一下眼,似是没料到周泽翊会向自己搭话,「和平路那家剪头发旁边的巷子弯进去。」 周泽翊弯起眼角,笑着说道:「好巧,我家在和平路再往下走一点。」 范安妹摸不清他的意思,试探性的问:「那要一起走吗?」 「好啊!」周泽翊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 两人走在路上,周泽翊刻意放慢步伐,落后范安妹半步。 「你和他们之前就认识?」周泽翊开口打破沉默。 「没有。」范安妹知道他的困惑,停顿一下后继续道:「可能是看我比较矮,或是单纯因为我的名字而看我不顺眼。」 周泽翊轻轻蹙一下眉,但很快就松开,「不是。」 范安妹转头,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们欺负你是他们有病,不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周泽翊用很严肃的语气说他们有病,让范安妹看得忍俊不禁。 「也是!」范安妹止住笑声,但脸上还带着尚未淡去的笑意。 周泽翊望着他,唇边也忍不住染上一抹浅淡的笑。 可能是因为周泽翊见义勇为的举动,自那天以后,除了那三个男生外,班上其他人都和他处得不错。 但范安妹就没那么好过了!他的个性内向,班上其他同学虽然不会刻意欺负他,但也不会主动和他交谈。更难缠的是那三个男生,自那次被班导找去谈话后,算是彻底记恨上他,总喜欢找范安妹麻烦。 周泽翊不顾其他人的看法,每天放学都和范安妹一起回家,看见他被孤立时也会主动找他搭话,久了两人逐渐变得熟识。 范安妹已经习惯了那些以「玩笑」包装的恶意,也习惯了偶尔会有一些东西不见,但他没想过那些人还能更过分…… 期末考的英文由班导监考,据说昨天别班有人作弊,所以学校忽然严格要求考场规则。座位全被打乱,抽屉也被清空。 英文是这两天考程里的最后一科,大家都被昨天的数学折磨得死去活来,眼看就快解脱了,精神有点浮躁。 考试调动位置后,周泽翊坐得离范安妹很远,隔了三排座位,他写完考卷习惯性抬头看向斜前方时,看见另一个同学的背影还有点失望。 「老师,他作弊!」一道声音如平地起惊雷,炸得大家开始骚动。 「安静!」老师先是叫了一声,「其他人继续写。」 听见出声的是那群男生之一时,周泽翊就心头一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不其然,他指控的是范安妹。 周泽翊攥紧拳头,看见老师走下讲台,从范安妹桌上拿起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 范安妹的考卷被老师收走了! 英文一直是范安妹的弱科,他大概还来不及写完考卷,被他们这么一搞,这次期末考肯定受影响。 三次段考的校排会影响学生拿奖学金的资格,其中期末考是佔比最重的一次考试,想来那些人就是衝着这个原因才举发范安妹作弊。 考完英文后,范安妹被班导叫去办公室,周泽翊放心不下,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他躲在门外,听办公室里他们的对话。 「这张纸条不是我的。」范安妹冷静地说:「考到一半时这个纸团突然飞到我桌上,然后他就说我作弊。」 班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多少知道那群男生的作为,但这次情节严重,没有其他人佐证,就算自己相信范安妹,也不能让这件事情就此揭过。 「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但没有其他人看见有人丢这个纸团到你桌上。」老师委婉地说,将摊开的纸团递给范安妹。 范安妹扫了一眼纸团,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纸条上面儼然是自己的字跡,难怪老师一副为难的模样。 离得太远,周泽翊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心里有点焦急。他知道范安妹不可能作弊,但既然班导在当下直接收走他的考卷,必然有不利于范安妹的「证据」。 犹豫半晌,周泽翊一咬牙,喊了一句:「报告!」后,直接走进办公室。 走近后,他也看见了纸上的内容,很快弄清楚事情原委,出声替范安妹解释,「老师,考试前范安妹有跟我说过他的英文笔记不见了!这应该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老师听完周泽翊的话后没有马上接话,他蹙眉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我会再找梓翔来说明,但考卷已经收了,可能不能再让你继续写。」 范安妹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其实也只剩两题翻译,平时自己翻译这大题也拿不到太多分数,这次也只能当那两小题全错。 他没太大反应,周泽翊倒是先不满起来,「老师,在收卷后他根本来不及看书,为什么不能继续写?」 范安妹往周泽翊那里挪了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啟唇时仍旧一副镇定的样子,「没事。老师我已经写完了,照常算分就可以。」 他都这么说了,周泽翊也不好再提出异议,只是走出办公室时,他还是拉着一张脸。 「别气了——」范安妹宽慰道。 周泽翊知道平时范安妹为了提升英文成绩有多努力,这次的意外在他眼里就是很严重,他忿忿不平地道:「那是你的权益,为什么不争取?」 「老师不让我写也不是没有道理。」范安妹平静地说道:「要是我写了,分数和以往没太大区别,甚至比以前更好,那他们肯定会抓着这点不放,说我作弊。」 周泽翊知道范安妹说的没错,但他还是替范安妹感到不平。 「其实我也只剩两题没写,不会影响太多的。」范安妹见周泽翊还是板着脸,继续安慰道。 周泽翊抹了一把脸,硬是把烦躁的情绪收起来,这件事的受害者是范安妹,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对他摆脸色。 范安妹见周泽翊的态度有所缓和,放心地笑了。 「笑什么?真的是……」周泽翊无奈地咕噥。 范安妹总是这样,他不是木訥,只是放得下自己不在意的事。周泽翊很多时候都觉得,他像是一潭清澈的湖泊。 007 那些曾经(3) 007 那些曾经(3) 「你还要回教室喔?」周泽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范安妹一愣,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一下双眼。 「都考完了,剩下那节课肯定也没干啥。」周泽翊耸耸肩。 「可是……那要去哪?」范安妹有些迟疑地问道。 「去哪都行,反正我不想回教室。」周泽翊弯起眼角,望着范安妹开口,「陪我,好吗?」 范安妹一直都是那种长辈眼中的乖乖牌,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他对上周泽翊的双眸时,莫名不想拒绝他。 逃课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正门,周泽翊带着范安妹绕到学校西侧的脚踏车道。 脚踏车道旁栽了一排榆树,满地都是枯黄落叶,踩在上头不断发出嘎吱声。国中骑脚踏车上下学的人很多,车棚停不下那么多车,大家都停得七横八竖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脚踏车,直到走出车棚,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范安妹瞧见不远处的围墙那,有被堆放得很整齐的红砖,想来应该很多人从这里翻墙逃学,他侧过头问周泽翊:「你怎么知道可以从这走?」 「浩哥都骑脚踏车来,他跟我说过。」周泽翊在班上朋友很多,消息自然灵通。 他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回班上拿书包,不过没有那些累赘,翻墙反倒变得容易许多,两人三两下就成功翻出校园。 还没到放学时间,学校附近的柑仔店都没有人。 周泽翊口袋刚好有零钱,他买了平时会吃的鱼片,红通通地一片拿在手上,吃起来甜甜咸咸很唰嘴。 他付完钱,回过头想问范安妹要吃什么,就看见他的视线一转不转地盯着玻璃罐里五顏六色的金柑糖。 「你喜欢吃这个?」周泽翊走到范安妹身后问。 范安妹点点头,「嗯。」说完又觉得只回一个字听起来好像很敷衍,他开口补充道:「这个味道甜甜的很单纯,而且它长得很可爱,像小西瓜。」 「买吗?」 范安妹摇摇头,「我没带到钱。」 周泽翊换了一个问法,「你想吃吗?」 范安妹不确定他的意思,迟疑半晌,没有回话。 周泽翊沉默地盯着他片刻,没再追问,拧开玻璃罐,随手抓了一把糖。 范安妹愣愣地看着他付完钱,再分给自己一大半糖。他低头数了一下,刚好五颗,「我明天给你钱。」 周泽翊被他认真的语气给逗笑,「是我拉着你陪我,这几颗糖就当作你陪我的谢礼。」 范安妹垂眸看向掌心,那五颗糖球静静地躺在手心,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我给你谢礼吗?」周泽翊脸上掛着无奈的笑。 范安妹撕开透明塑胶糖纸,把那颗金柑糖含进口中,和周泽翊一起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间晃。 「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点名。」范安妹喃喃道,他还是没办法像周泽翊这么自在。 「最后一节是英文,她连我们班的人都认不全,安啦!」周泽翊安慰道。 范安妹把嘴里已经融得差不多的糖咬碎,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也是。」 虽然事不从人愿,最后两人还是被记了旷课,一起去做爱校服务销旷,但这都是后话了…… 范安妹埋头看桌上放的笔记本,口中无声念叨英文单字。 周泽翊坐在他身后,把唯一一台小电风扇让给他,百无聊赖地发呆。他难得来范安妹家里找他,但对方却一门心思投入在背单字里。 「离基测还有一年欸,你好早开始准备。」周泽翊小声嘀咕。 范安妹听出他话里的抱怨,勾起嘴角,「等我背完这一面,我们去吃冰?」 今年夏天格外地热,周泽翊只穿一件白色吊嘎,听见吃冰他的双眼都亮了,「那你快点!」 周泽翊盯着范安妹,忽然开口:「你这么拼,想考哪间啊?」 范安妹思绪被打断,他缓慢地眨一下眼,没有马上回答,让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道:「看考到哪就去哪吧……」 周泽翊没有多想,「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读同一所高中。」说完他怕给范安妹压力,又补充道:「不过就算不读同一个高中,也可以选近一点的。」 范安妹抿了一下唇,低声应道。 窗外蝉噪不绝于耳,伴随电风扇的嗡嗡声。阳光洒落在叶上,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范安妹盯着纸上的英文,脑中还在回放周泽翊方才的问题,感觉眼前的字母都在跳动,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旁的周泽翊提起衣服搧风,范安妹侧目望过去,抬手闔上笔记本。 「背完了?」周泽翊瞧见他的动作,兴奋地问。 「嗯,走吧!」范安妹把电风扇转向他,给他吹了几秒才关上。 周泽翊敏锐地察觉到范安妹的情绪不对,但他不好直接问原因,毕竟以范安妹的个性,大概只会用一句「没事。」揭过。 两人在去冰店的路上,周泽翊不停思索范安妹不开心的原因,走得自然要慢一些。不过范安妹本来心情不好就走得比平时慢,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周泽翊伸手掏了一下口袋,摸到一颗硬糖,他捏紧糖果,塑胶包装边缘刮得他生疼。 他拿出那颗糖,裹了糖粒的红色金柑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将手心摊在范安妹眼下,「吃吗?」 范安妹没有预料到他这突然的举动,愣了一下,才拿起那颗糖。 「我会和你填同一间学校的。」周泽翊思来想去,范安妹在烦恼的应该是这个,于是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范安妹哑然失笑,周泽翊真的心思细腻,自己什么都藏不住,「嗯……」 周泽翊看着他撕开包装,把糖球放进口中,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吃完冰去哪?」事情解决后,周泽翊看起来轻松许多。 「都可以。」范安妹双眼含着笑意。 「那去打球?不过只有两个人……还是去看漫画?」周泽翊难掩兴奋,滔滔不绝。 「还是看漫画好了,现在好热。」 「有道理!」 007 那些曾经(5) 007 那些曾经(5) 周泽翊一直在等范安妹的解释,可命运就是喜欢开玩笑…… 基测考完后,周泽翊迎来漫长的暑假,先是在家报復性睡了两天,之后他骑着家里的速克达和班上其他男生一起从市区骑到通霄看海。 浪了一个星期后,周泽翊总是觉得缺了什么,他在心底纠结了一个晚上后,还是决定去找范安妹。 他把脚踏车停在范安妹家门口,敲了门,来应门的是范安妹的外公,老人看见他时明显一愣。 「我来找范安妹。」周泽翊没有察觉到他表情里代表的意思。 「他没和你说过吗?」老人知道周泽翊听不太懂客家话,特意用蹩脚的中文说:「他被他妈妈接回台北了。」 周泽翊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口中喃喃重覆道:「去台北了?」 老人点头,「高中了,想说去好一点的地方读。」 在听见范安妹已经离开后,周泽翊感觉耳朵好像忽然间失去功能,他只能傻傻地望着老人的上下嘴唇相碰,但他说出的一个字都飘不进周泽翊耳中。 他和老人告别,骑上脚踏车,奋力地踩踏板,往学校的方向骑去。 正逢暑假,学校里不如平时热闹,走廊和各个教室空空如也。校门口的警卫估计以为他是来重补修的学生,没有拦他,还说教几句。 周泽翊已经顾不上礼貌,他没有回应警卫,直接骑着脚踏车到车棚。 明明是夏天,太阳热得几乎要将柏油路面都晒化,但周泽翊却四肢发凉,他踢下侧柱,跳下车,脚踏车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晃,最后匡地一声倒在地上。周泽翊没有心思去扶,他匆匆往办公室跑去。 班导还得负责那些数学需要重补修的学生,所以没有放暑假。周泽翊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对上老师的双眼。 「才刚放假呢!这么想念学校,怎么回来了?」老师出言调侃。 周泽翊的胸膛剧烈起伏,没有因为这句玩笑话而放松下来,气都还没喘匀,他就断断续续地问道:「老师……范安妹去台北了?」 班导的眼神一凝,敛起眉眼间那点笑意,「你不知道?」 周泽翊的心一凉,大家都觉得他应该知道,但可笑的是范安妹唯独没有告诉他。 「他的学籍在考基测前就迁去台北了。」 「不可能……」明明说好要读同一所高中,不就闹了一场彆扭,怎么全都变了。 「我这里有他妈妈的联络电话,你想找他吗?」老师于心不忍。 但很可惜,范安妹的妈妈估计没有接未知号码的习惯,这通电话没有拨通。 老师的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上课鐘声响起,他没空再继续陪周泽翊。 周泽翊看出老师的为难,最后还是离开了! 他马不停蹄地骑着脚踏车,找到那时和范安妹打架的平头男家里。 平头男对于周泽翊的到来感到意外,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拎起来。 「干!你有病啊?」 周泽翊眼眶泛红,他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问:「你那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蛤?」平头男还没反应过来,他愣了几秒,才找到周泽翊指的是什么。 「能说什么?」平头男挑衅地抬了抬眉毛,「说你们是该死的同性恋?」 周泽翊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攥紧拳头,朝平头男的脸直接揍一拳。 「干!长得不男不女,难怪被传和男的曖昧!」平头男不服气地吼道。 周泽翊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长得比一般男生清秀,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点攻击他,「你他妈……」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发出的声响惊动到平头男的妈妈,她从家里跑出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周泽翊和平头男被迫停手,两人脸上都掛彩。周泽翊的眉尾破了,鲜血顺着脸颊留下;平头男的左眼肿了一圈,估计一会儿就会变得青紫。 女人见自己儿子在家门口被打成这副模样,气得脸都红了,她上前隔开两人,蹙眉对周泽翊吼道:「你谁家的?有没有家教?」 周泽翊咬紧下唇,一声不吭地盯着女人。她身上穿着粉紫色的上衣,上面烫的鑽剥落不少,图案变得斑驳。 真俗。周泽翊如是想,他难得对人有这么粗浅且负面的评价。不过也合理,毕竟他现在正在气头上,看谁都不爽。 「欸!你这囡仔怎么还不理人!」女人伸手推了一下周泽翊的肩! 周泽翊脸上嫌恶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他的态度更是点燃了女人的怒火,「你家电话号码多少?这么没礼貌我倒要看看你家人怎么教你的。」 周泽翊抿着唇瓣,梗着脖颈死也不出声,女人拿他没办法,最后抓着他不让他走,硬是骂了半个小时。引得周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女人说得口乾舌燥,见周泽翊完全没有反应,拽着自己儿子回屋。周泽翊看见平头男那得意的表情,觉得刚刚自己下手还是轻了,就应该也揍一下右眼,让他两眼能对称。 他不管周围其他人的视线,骑上脚踏车离开。额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风吹过时有点刺刺痒痒的。 那天晚上,周泽翊没有吃晚餐,他不想面对父母对于他身上伤口的质问,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房里很安静,他脑中却一片混乱。 范安妹为什么都不提他要去台北读书? 他对「同性恋」的反应这么大,是不是很排斥? 所以他后来一直不搭理自己,是因为这样吗? 他也觉得自己长得很像女生很怪吗? 想到这里,周泽翊翻身下床走向浴室,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抬手抚上眼角,然后弯了下双眼。 就是这双眼的问题! 他抬手猛烈地揉眼睛,双眼很快被他猛烈的动作揉得通红。 周泽翊忽然觉得很累,他回到卧室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污渍发呆,一天的精神紧绷让他疲倦,儘管觉得自己脑中思绪奔腾,不可能睡得着,但还是在不知不觉间闔上双眼。 半夜,周泽翊猛地睁开眼,下身湿黏的触感让他心惊。他回想着梦里的场景,范安妹那双圆眼瞪得很大,眼泪簌簌地掉…… 周泽翊把弄脏的内裤换下来,自己去浴室用冷水衝了好几遍。 冰凉的水冲刷过手背,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自己好像成了范安妹最讨厌的那种人…… 幸好范安妹已经去台北了,就算他还会再回来,周泽翊也不敢再见他了! 008 好好再见(1) 008 好好再见(1) 周泽翊再次见到范安妹时,他甚至不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他。 那是大二的一场跨校联谊,周泽翊到了大学不改他外向的特质,他依旧是人群中的焦点,很多人揪他去参加各种活动。 他没有刻意在同儕间隐瞒自己性向,参加这场联谊的人全是男生。 联谊的地点是一间很有氛围的日式餐酒馆,门口掛了一个很大的红色灯笼,推门进去后,墙上放了两排日式烧酒的酒瓶,还贴了一些看不懂的日文标语。 周泽翊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出门不久遇上大雨,虽然马上停在路边穿雨衣,但还是淋的浑身湿答答的。 他略显狼狈地走进餐酒馆,被淋湿的头发耷拉在额上,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表面。 周泽翊才刚步到桌边,还没来得及看清所有人的脸,就端起抱歉的神情,开口解释道:「我才刚出门就下雨。」 「就你来得最晚!先自罚一杯!」 「ok!」周泽翊随口应下,在看见坐在最内侧的人后,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结。 餐酒馆内环境昏暗,只有几盏暖黄的壁灯,但那人的脸在周泽翊眼底却异常清晰。 虽然和记忆中略显不同,眼前这人没有戴眼镜,也没有婴儿肥,但他那双圆眼、漆黑的眸子,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范安妹的眸光闪烁,明显也认出了周泽翊,但他没有开口相认。 周泽翊敛起情绪,在他们留的空位坐下,端起朋友递过来的酒杯,仰头就喝。 「人都到齐了!先来自我介绍?」 周泽翊用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他想不明白,范安妹为什么会参加这种聚会? 他离开时表现出一副很排斥同性恋的样子,现在却出席这种联谊。 轮到范安妹自我介绍,他的嗓音已经完全褪去稚嫩,虽然说不上低沉,但听上去是成熟男性的嗓音。 「我叫范安沬。」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没有下文,和其他积极参加联谊的人截然不同。 「就这样?」有人开玩笑地问。 范安妹咬了一下下唇,看起来有点为难。 周泽翊出声解救他,「是哪个字啊?」 眼下这个场景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但范安妹还是有一瞬的怔忡,他抬眼望向周泽翊。 两人视线骤然相交,范安妹读不懂周泽翊的态度,他别开目光,「安全的安……」 妹妹的妹。周泽翊在心底念道。 「三点水的沬。」范安沬没有看周泽翊,平淡地说完。 周泽翊蹙起眉心。 「三点水的沬?」席间有人问。 这个字的确少见,范安沬耐心地答道:「右边是未来的未。」 「挺酷的。」提问的那人拿起酒杯敬范安沬。 轮到周泽翊自我介绍,他只乾巴巴地说了三个字,「周泽翊。」 「装什么高冷?」认识周泽翊的人拍了下他的背。 他这一拍让潮湿的衣服存在感更重,周泽翊很努力才没有洩出不满的神情。 在看见范安沬后,周泽翊甚至无法维持平时和大家嘻嘻哈哈的表象。他完全静不下来,感觉自己像一匹暴躁的野马,看什么都无法看进眼底,胸膛好像有什么在燃烧。 见周泽翊冷着一张脸,没人再去招惹他。结束自我介绍这个环节后,大家很快聊开了! 周泽翊自己窝在一旁喝闷酒,也不吃东西,乾喝酒。他很少这么喝,等到他觉得脸颊发烫时,已经醉了。 散场时大家交换了联系方式,周泽翊的朋友这才想起他来。 周泽翊趴在桌上,一双眼呆呆地看着酒杯里剩馀的酒液,可能是喝多了的关係,他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 「你怎么喝成这样啊……」周泽翊的朋友双手插腰,语气里满是无奈。 正当他想去扶周泽翊时,一双修长的手拿着一件外套闯入他的视野。 范安沬将自己的连帽外套披在周泽翊肩上,「我来吧。」 那人也真是不讲义气,完全不管已经醉倒的周泽翊,竟然真就把他交给范安沬处理。 参加联谊的人都离开了,范安沬垂眸看向周泽翊,那人完全不理自己。 「你住哪?」范安沬出声询问。 过了几秒,周泽翊才慢半拍地抬头,他觉得头好重,于是用手托腮,「干嘛告诉你?」 这个回答一说出口,范安沬确信他真的醉了,毕竟他印象中的周泽翊可不会说这么幼稚的话。 范安沬无可奈何地盯着他,半晌他叹一口气,拉开周泽翊身旁的椅子坐下。 「好久不见。」范安沬淡淡道。 周泽翊没有吭声,范安沬让店员把桌面上的酒撤掉换成白开水,又点了两串鸡胸肉。 他把水推到周泽翊面前。 周泽翊握住水杯,但没有喝。 今晚心乱如麻的不只周泽翊,范安沬当然也是如此…… 周泽翊喜欢男生?不然为什么出席这种聚会? 当初的事他知道了多少?有什么感觉? 重逢后的周泽翊看上去对自己很不满,但范安沬无法确定这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还是因为他后来听见了那些传言。 店员端上烤好的鸡胸肉,焦黄的鸡皮滋滋冒油,香气很快飘入鼻腔,范安沬把那盘鸡胸肉推到周泽翊面前。 周泽翊侧过头看范安沬。 「吃一点东西垫垫,你刚刚都没吃多少。」范安沬不知道周泽翊那一眼代表什么,但他还是解释道。 过了一会儿,周泽翊才拿起一串鸡肉,放入口中。 「对不起。」说这句话时,范安沬没有看周泽翊。 周泽翊放下鸡肉串,把口中的肉嚥下,「为什么道歉?」 范安沬抿了一下唇,他不确定周泽翊想得到什么答案,但他还是老实说:「那时候没有和你说我要去台北,就这么走了,对不起。」 周泽翊闭上双眼,范安沬看见他的眼眶好像红了,但灯光昏暗,他看得并不真切。 周泽翊开口时的嗓音很低,「为什么都不和我说那些传言?」 「我以为你很讨厌……」 「讨厌什么?」其实答案已经浮现,周泽翊想起自己后来对范安沬的态度。 「讨厌同性恋。」范安沬如是答,接着他又喃喃:「可是为什么我会在这看到你?」 周泽翊攥紧手心,所以他们错过的这些年,就只是因为这种可笑的误会?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周泽翊被酒精冲昏了头,说出口的话已经不过脑袋,「不过如果你知道我都做过什么梦,你还能这样和我说话吗?」 008 好好再见(2) 008 好好再见(2) 范安沬不敢细想周泽翊话里的含义,儘管答案显而易见。他垂下眼帘,没有接话,空气一时陷入难捱的胶着。 周泽翊叹了一口气,端起白开水,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冰凉的水让混沌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些。 「我是因为那些梦不敢和你联络,但你为什么没找过我。」周泽翊今晚没有想要就此放过范安沬。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埋藏很久了,他高中还是读了家里附近的学校,但逢年过节从没见过范安沬回外公家。 他不太可能从来没回去过,两人没能碰上,大概率是范安沬有意躲他。 眼看今天势必没那么轻松能结束,范安沬抬手点了一杯啤酒。 他先灌了一口酒,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我没想让你知道。」 周泽翊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你和我不一样。」范安沬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看起来很脆弱,「你应该是很光彩的,是人群里的焦点。」 「而不是因为我,然后被传那些不三不四的谣言。」范安沬说完又拿起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周泽翊听完这些,觉得自己以前从未真正了解眼前这人。在他眼里,范安沬从来都是活得很坦然的人,但原来他也有在意的人,也有不那么理性的时候。 「不三不四?」周泽翊口中喃喃重覆这四个字。 「重点错了。」范安沬淡淡道。 「不是不三不四。」周泽翊异常坚持。 范安沬心里好像塞满了好多小麻雀,那些麻雀在胸膛扑腾振翅,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心脏因为周泽翊认真的神情而共振。 范安沬酒量很好,这点酒精不足以灌醉他,但他却觉得很想衝动一把。 他倾身吻向周泽翊。 范安沬闔上双眼,全身的感知似乎都消失了,唯独唇上的触感清晰。 这个吻一触及分,范安沬缓缓后退,睁开眼,望进周泽翊琥珀色的眸子里。 周泽翊没有移开目光,他抬手覆上范安沬后颈,止住他后退的动作。 他摩挲一下范安沬耳垂下的皮肤,将他压向自己。 这个吻比上一个深刻许多,他细细吸吮他的唇瓣。 时间在此刻变得漫长。 两人唇齿分开之际,周泽翊弯起眼,在暖黄灯光的照射下,他眸中盛满的喜爱之意无处可藏,「好像美梦成真了……」 范安沬想起他方才说过关于梦的那些曖昧不清的话,脸颊登时变得緋红。 「你喝醉了。」范安沬移开视线。 「嗯。」周泽翊没有反驳。 范安沬吐出一口气,「我送你回家。」 周泽翊察觉到他忽然低落下来的情绪,「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只是现在醉了,但过去这么多年,我是清醒的。这些话周泽翊只在心里想,没有说出口。 范安沬到柜檯付完钱后,带着周泽翊离开。 周泽翊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房间。他感觉眼皮重得过分,因为宿醉头疼,太阳穴突突跳动。 房间不大,但很有生活气息。整体陈设是米色系的,床边有一个对外窗,阳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方形。 「醒了?」范安沬的声音传入耳中。 周泽翊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虽然那时醉了,但现在那些场景全都歷歷在目。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两人现在的关係,范安沬去参加联谊,应该是单身吧。 周泽翊心乱如麻,他抬头看见范安沬时,忽然愣住了。 今天是週六,范安沬穿着一套灰色家居服,黑色的短发有点乱,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格外地大。 周泽翊原本以为他昨天只是戴了隐形眼镜,但从范安沬那休间的状态来看,他明显没有打算出门,没必要戴隐形眼镜。 「你的眼镜呢?」 范安沬没有料到周泽翊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原本设想好的说词全被打乱,「去做了雷射手术。」 周泽翊瞬间想到两人初见时的场景,又想起他现在的名字,「是因为之前那些……」 过去那些事如今再回想起来还是会令范安沬感到厌恶,但面对周泽翊——这个当初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他还是坦然地点头,「对,找不到眼镜还是挺麻烦的。」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但听到范安沬证实时,周泽翊心底还是泛起细密的疼。 范安沬瞧见周泽翊毫无隐藏的心疼,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接下来的话直接杀得周泽翊措手不及,「我喜欢你。」 周泽翊本来还沉浸在心疼的情绪里,听见他这么一句直白的表述,诧异地抬头看向范安沬。 范安沬坚定地回望,没有任何眼神躲闪。他这个神情,让周泽翊想起以前他面对那群男生无缘由欺凌时的样子。 范安沬一直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他很勇敢。 这个特质深深吸引周泽翊,从最初决定和他交朋友,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我喜欢你。」周泽翊也说了这四字,不是我「也」喜欢你,只是单纯的「喜欢你」。 范安沬懂周泽翊的意思,他勾起唇角,从床边矮柜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八月十七日,交往第一天。」 周泽翊忽然觉得头不痛了,整个人前所未有的亢奋,「请多指教了,男朋友。」 008 好好再见(3) 008 好好再见(3) 范安沬从小冰箱里翻出两颗鸡蛋和一把青菜,用快煮锅煮了两包红烧牛肉麵。 泡麵的麵条一下就煮软了,他递给周泽翊筷子,两人就着同一口锅一起分食泡麵。 吃完早午餐,周泽翊才从确认关係的喜悦中脱离出来,他郑重地开口:「我和以前比可能变了很多。」 范安沬收拾锅子的动作一顿,感知到周泽翊话里夹带的不安,他很少流露出这种情绪,「没有人能完全不变的。」 洗锅子的水流声不断,范安沬淡淡地说道:「我也变了很多,但这不影响我们现在互相喜欢。」 周泽翊望着范安沬的背影,只觉得内心一阵澎湃,浑身像被浸在温水中,四肢都暖融融的。 范安沬洗完锅子,走到落地窗旁的懒骨头边,看见周泽翊平板萤幕上的画面,才一瞥他马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我最近也在追这个!」 「一起看吗?」周泽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懒骨头的空间。 范安沬靠在懒骨头边坐下,将头靠在身侧那人的肩上,「你看到第几集?」 「上週的更新我还没看,你呢?」周泽翊按下暂停,萤幕上方出现集数。 「这集我刚好看到一半没看完。」范安沬伸手按一下萤幕,画面中的人物继续动作。 这是一个搞笑日常番,范安沬笑得浑身都在抖,但周泽翊始终没笑,拿着平板的手很稳。 「你不觉得好笑吗?」范安沬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啟唇问道。 长得不男不女…… 周泽翊再度想起那时的场景,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这么介意那句话。明明已经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也可以很开放地和大家提起自己喜欢男生。 但却始终无法释怀。 范安沬察觉到他忽然变得低落,眼底笑意尽失,「怎么了?」 周泽翊对上范安沬担忧的双眼,摇摇头,「没事。」 交往后的范安沬始终觉得周泽翊有哪里不太一样——他不爱笑了。 范安沬开始后悔那么快和他表白,或许他根本不想发展的这么快,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自己而已。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旋,挥之不去,总是在自己笑得开怀时浮现,当他带着笑面对面无表情的周泽翊时,脸上笑容登时黯淡。他想和周泽翊谈谈,但始终找不到契机。 没想到周泽翊主动开口问了! 「你最近怎么看起来提不起兴致?」 范安沬没想过他会马上察觉自己的不对劲,半张着嘴愣在原地。 「班上发生了什么?」周泽翊继续问,「还是社团?」 范安沬摇摇头,敛下眼眸,挣扎好一会儿,才挤出字句,「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当然没有。」周泽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道,他不明白为什么范安沬会这么想,「为什么这么问?」 「你都不笑了……」 周泽翊哑然,盯着范安沬出神。他不是很想提起过去发生的事,而且那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事,自己这么介意显得很不成熟。 但范安沬如果得不到答案,估计还是会一直鑽牛角尖,周泽翊叹一口气,「你走后我去找过和你打架的那群人。」 这个话题走向出乎范安沬意料,他诧异地抬头,撞进周泽翊的眸子里。心脏忽然一抽一抽地疼,他看起来很难过。 范安沬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你想说吗?」 周泽翊靠在爱人脖颈旁,躲在他视线之外,露出真情实意的笑,「我愿意说的。」 他将发生过的事、听见的话,用平稳的语气诉说,没有提自己内心的挣扎,努力让一切显得没什么大不了。 可范安沬并不这么觉得,他看上去比周泽翊还伤心,在听完一切后,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对不起……」范安沬闷声说道。 少年的那句话是伤害周泽翊的源头,但范安沬无法免除自己的责任,是自己的不告而别,才让那时的周泽翊被那句话刺伤。 周泽翊抬手覆上那人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两人紧紧相贴,胸膛相处,胸口里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心跳趋近同频。 周泽翊庆幸自己向范安沬坦白,这件事埋在心底太久,在角落发霉生疮,如今摊在阳光下,没有想像中难受,反而觉得轻松。 可能因为倾听的人是范安沬,他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件事都认真看待,所有情绪都能被接纳。 周泽翊侧过脸,用鼻头蹭了蹭范安沬的脖颈,碎发扫过鼻尖,引起一阵酥麻。 008 好好再见(4) 008 好好再见(4) 两人在毕业后同居,起初是住在周泽翊父母买给他的房子里,但在kiki过世后怕触景伤情,他们决定搬家。 儘管交往前已经很久没见,可生活却意外地契合,几乎没怎么吵过架。周泽翊的朋友在换了三个女友后,还羡慕地问他怎么样才能像他这样。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衝突,但范安沬很少露出负面情绪,他倾向直接说开来,很多小问题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但这一次明显和往常不一样…… 周泽翊早就发现范安沬最近情绪不太对,但问他原因,他却一反常态地闭口不谈。 范安沬最近刚到公司实习,很多东西还弄不明白,下班时间一天比一天晚。他推开门进屋时,周泽翊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趿拉着拖鞋步到玄关。 范安沬听见脚步声后抬头,对上周泽翊那双浅眸。 周泽翊看见他脸上藏不住的疲态,担忧地蹙起眉心,「累了?」 范安沬张了张口,一时没有成功发声,他咳了几声,才哑着嗓子说道:「没事。」 周泽翊欲言又止,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范安沬看起来是真的累了,他换下鞋后进屋,直接摊在沙发上,一双眼望着白花花的墙面发呆。 眼前这幕让周泽翊有些不知所措,他把外套掛好后,步入厨房。 范安沬分不出心思去注意周泽翊,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清香飘入鼻腔,他回过头,看见周泽翊揭开锅盖。 「燉了一点雪梨汤。」周泽翊舀了一碗,端出来放在范安沬眼前。 热汤蒸腾,雾气模糊视线,范安沬拿起汤匙,深吸一口浅淡香甜的空气。 「温温的喝,喉咙会舒服很多。」 范安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会觉得自己需要喝这个,愣愣地眨一下眼,才恍然想起刚进门时自己好像咳了几声。 周泽翊都煮好了,范安沬也没有必要再解释自己喉咙没有不舒服,他用勺子舀起一口,吹凉后送入口中。 清甜温热的感觉让人放松,雪梨汁滑过喉头,喝完一碗后,感觉焦躁的心熨帖不少。 周泽翊没有去忙其他事,他用手托腮,坐在范安沬对面望着他,见碗空了,他立马开口,「里面还有,还要吗?」 范安沬点头,目送周泽翊把碗端走。 他转头看周泽翊在厨房走动的背影,「我有个朋友……」 周泽翊手上动作顿了顿,但很快他便拿起汤勺,「嗯?」 「他是男的,有一个交往很多年的男友。」范安沬没再继续看周泽翊,「他的家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不同意。」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到底有没有这个「朋友」,他们其实心知肚明,但没人敢揭开这个偽装。 「那个朋友想找一个女人结婚应付家人,但他又不敢。」 周泽翊端着碗走出厨房,把手里的瓷碗递给范安沬,「或许他可以和他男友谈谈。」 范安沬接过汤碗,敛下眸子,沉声应道:「嗯。」 这个话题就这么断在这儿,事情没有被解决,房间里只剩汤匙和碗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吃完后,范安沬把碗和锅子洗乾净,周泽翊忽然从背后抱住他,他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鼻尖凑近他的颈窝。 范安沬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泽翊沉甸甸的重量,他把泡沫冲乾净,回身把他揽进怀里。 「我爱你。」周泽翊忽然闷声说。 范安沬的心猛烈地跳动,他没有吭声,直接伸手捧住周泽翊的脸,吻了上去。 他今晚的动作很急躁,周泽翊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所以没有张嘴回应,范安沬直接用牙啃了一下他的唇瓣,硬是撬开他的嘴。 周泽翊没有挣扎,顺从地让他的舌侵入自己口腔,他的手覆在他的后背上,频率很低的揉搓着,试图安抚范安沬。 范安沬退开半步,明明接吻可以呼吸,但胸膛还是剧烈起伏,喘息不止。 周泽翊先缓过来,他把手伸进范安沬衣服里,指尖摩挲过的地方汗毛直竖。 范安沬勾住周泽翊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说话时的话音染上情慾的低哑,「一起洗澡?」 周泽翊将他打横抱起,都是男人,身高和体重相差不大,但他看起来很轻松,步伐稳健的步入浴室。 莲蓬头喷洒出的热水浇在身上,两人都褪下衣服,紧紧依偎在一起。 对方的体温好像比水还炙热,他们相拥、相吻,想靠这样证明对彼此的爱意。 但周泽翊没有更进一步,在擦枪走火前,他硬生生压下慾望,松开范安沬。 范安沬的深瞳中闪烁着迷茫,瞬间不安感袭捲而来。 刚刚紧靠在一块时,范安沬能感受到周泽翊下身早就硬了,他有反应,但却拒绝和自己上床。 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他知道自己所谓「朋友」这个说法有多拙劣。 周泽翊将范安沬脸上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他倾身吻在他的额间,像是以往很多次两人完事后一般,温柔繾綣。 「你累了,今天就算了。」 「可以用手。」范安沬拽住周泽翊的手腕。 「不用。」周泽翊撂下这句话后,走出浴室。 范安沬本想自己解决,但刚刚周泽翊的模样反覆出现在脑海,他兴致全无,草草冲完澡后就爬上床。 大概是怕尷尬,周泽翊没在卧室,范安沬自己躺在双人床上,不禁感到后悔,刚刚不应该和周泽翊说那些话。 他留了床头柜的一盏小夜灯,蹭到周泽翊平时睡的枕头上,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泽翊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怕吵到范安沬,他甚至没穿室内拖,也没开大灯,光着脚走到床边。 范安沬佔据了周泽翊平时睡的位置,周泽翊垂眸盯着他,眼中的情绪厚重得让人望不清。 他伸手摸向他的脸颊,范安沬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 周泽翊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但他不想在那种情况下和范安沬做爱。 范安沬想用性事掩盖今晚他所说的这件事,周泽翊其实差点同意了! 性爱和爱相比只多了一个字,但性一直以来都比爱简单。周泽翊想要的不只是性,就如同他和范安沬承诺的…… 他爱他。 008 好好再见(5) 008 好好再见(5) 两人极力维持的平衡,被一通电话给打破了…… 周泽翊看见范安沬看见来电显示时面上露出的为难,但他还是接起电话,「唯……?」 在确认电话接通后,范安沬马上起身,准备到卧室里接电话,「嗯……好。」 「什么?最近没办……很难……」他离得远了,周泽翊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久没再有声响传来,周泽翊搁下笔,走进卧室。 范安沬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的手不住颤抖,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对上周泽翊的双眼。 那双深色的眸子里闪烁着迷茫,他愣愣地唤了一声:「周泽翊……」 他的声音微弱到快散在空气里,周泽翊呼吸一滞,心脏泛起一股酸麻。几步上前捧住范安沬的脸,这才看清他连睫毛都在战慄。 明明范安沬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呆滞,但周泽翊却从他身上看见厚重的不安和悲伤。 周泽翊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眼角,想止住他的哆嗦。 「我阿公……」范安沬艰难地起了一个头,然后重重喘息几下。 周泽翊没有催促,他沉默地凝望着他。 「他得了肺腺癌,末期。」 周泽翊的指尖一僵,他还记得那个和蔼的老人,「那刚刚的电话?」 「昨晚下了一次病危,现在没事了。」范安沬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想回去看看他吗?」周泽翊担忧地问。 范安沬低垂下头,周泽翊没办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将他拥进怀里,抬手轻轻揉了把他后脑杓的头发。 「回去看看吧!」周泽翊知道他想去,儘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办法马上决定,但如果不去,他会后悔的。 范安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咬紧下唇,把哽咽全数嚥回肚子里,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在周泽翊肩膀那块衣服布料上泅湿一块痕跡。 周泽翊察觉到他在哭,他收紧双臂,将他揽得更紧,手掌一下一下顺着范安沬的背脊抚摸。 不知过了多久,范安沬才不再发抖,可开口时浓重的鼻音还是出卖了他,「我星期六回去一趟。」 「嗯。」周泽翊松开环抱着他的手,从床头柜抽出几张卫生纸递给范安沬。 没有人哭起来是好看的,范安沬鼻头和眼眶泛红,除了眼泪外,鼻涕也糊在脸上。他用卫生纸抹几下,不想发出声响,所以没有擤鼻涕。 周泽翊又抽了一张卫生纸,叠好覆在范安沬鼻头上,「哼一下。」 范安沬没有照做,他彆扭地从周泽翊手中接过卫生纸,自己小声地擤乾净。 週六一早,周泽翊本想开车送他,但范安沬拒绝了。 「我在家等你。」周泽翊也不勉强,在玄关目送他转身。 门被关上,周泽翊还立在原地,他盯着门板出神,眼神蕴含的情绪晦暗不明。 范安沬前一阵子提的家人,大概就是他外公吧…… 周泽翊想到国中时去范安沬家找他时,那个热情招待的老人。 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和范安沬的关係,那会怎么样? 这些事周泽翊光试着想就觉得害怕,但范安沬已经为此愁了一个月,而自己完全帮不上忙。 他为了维持这段关係感到痛苦,这不是周泽翊所乐见的。 范安沬是由外公拉拔长大的,现在天秤两端都是他爱的人,周旋在这之间有多难周泽翊可以预见。 周泽翊眨眨眼睛,瞳中闪烁出不捨和留恋。 该结束了,痛苦不应该再重复一次。 翌日,范安沬从医院回来时,看起来很是憔悴。 医院的陪护床他睡不习惯,加上医疗仪器的声响吵得他难以入睡,他眼下掛了两团黑眼圈。 他看着周泽翊欲言又止,半晌他才从喉头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周泽翊听懂了他的意思,到了这种时候,他意外地不感到愤怒,只觉得心疼和惋惜。 「不用道歉。」范安沬听见周泽翊道:「你很努力了……我知道的。」 「我希望你好好生活,不后悔做过的选择。」 范安沬一愣,周泽翊好像曾说过类似的话,一段段回忆涌进脑海…… 「那就别道歉了。不然多对不起之前做决定的自己。」周泽翊说这句话时,看起来很疏离。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范安沬困惑,适合什么? 「我不会让你在挚爱之中选择,总有些事你不做,后来可能会后悔。」眼眶有点酸,眼泪模糊了视线。 「进山支教发生山难,最新的抢救状况曝光……」周泽翊的照片出现在报导上。 「对我们来说,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范安沬听见自己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周遭的景色在崩塌,转眼间又回到了那个小公寓里。 「你完成任务了!」周泽翊望进他的双眼。 范安沬伸手死死拽住了周泽翊的袖口,用力到指尖泛白,颤颤巍巍地道:「我……我还不知道你的愿望。」 周泽翊没有挣脱,而是扬起嘴角,「这是最后一次,想要留下点回忆。以后撑不住时,可以靠这一点回忆坚持下去。」 范安沬记得这句话,当初还觉得他说这句话时看上去很忧伤,但他没想到这就是他滞留在人世间的原因。 所以他带着自己回味了在一起的点滴,从国中,到两人分手前,甚至特意避开了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周泽翊站起身步到范安沬身前,捧起他的脸颊,两人的额头相贴,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只能看清对方的双眼和鼻尖。 「好好生活。」周泽翊说的这四个字像用槌子敲打进耳膜,在心底不断回响。 范安沬向前一点,两人的唇瓣碰触。 他们接了最后一个吻。没有交换口水,没有舌头纠缠,只是单纯地把嘴唇贴在一起。 好像有温热的水落在颊上,范安沬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泪,还是周泽翊的,抑或是都有。 回过神后,房里只剩范安沬一个人。 他看向面前的桌子,上头摆了一个玻璃罐。 玻璃罐里装满五顏六色的金柑糖。 范安沬的指尖碰触到玻璃罐,罐子并没有想像中冰冷。虽然大概率是错觉,但罐壁上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范安沬抱起那罐糖,走出公寓。 008 好好再见(6)【全文完】 008 好好再见(6)【全文完】 今天是周泽翊的母亲出院的日子。 范安沬从糖罐里抓了几颗金柑糖塞进口袋,又从玄关鞋柜上抓起钥匙,匆匆出门。 女人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脚边堆满大包小包的行李。 「来啦?」女人看见范安沬,抬手示意。 范安沬点头后关心,「身体还好吧?」 「很好很好,等不及出院了!我老公去缴费了,等他一下。」 「嗯。」范安沬的沉声应道。他站在女人身侧,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金柑糖,递给她。 周泽翊的母亲没有多问,她接过糖球,用指尖捏着,放到眼前端详。 那是一颗绿色的金柑糖,上头有白色的花纹,裹了糖粒的糖球隔着塑胶糖纸显得闪闪发亮。 「他喜欢吃这个?」女人喃喃。 范安沬轻咬一下下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沉默了几秒后,女人将糖握在掌心,放入胸前的口袋里。 一个男人从柜檯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收据。 「叔叔。」范安沬衝男人点头,打了一声招呼。 「你来啦,吃过饭了吗?」周泽翊长得有几分像他的父亲,一样的双眼皮,身高也差不多。 「还没。」范安沬摇头。 周泽翊的母亲提议,「那正好,一起吃个午饭。」 正巧到了午餐时间,范安沬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帮忙提起地上的行李。 周泽翊的父亲也开了车,所以范安沬开车跟在后头,车子停下时,他看向车窗外。 是那栋公寓。 大概是季节过了,花圃的大王仙丹凋谢不少,但绿叶依然茂盛。 范安沬将车停妥,开门下车时被冷风激得缩了缩脖颈。 拂面而过的冷空气不如几个月前潮湿,刮得人皮肤发麻,路树上只剩几片叶子还在苟延残喘,冬天到了。 再次踏进那扇门时,范安沬有一瞬恍惚,几个月前敲响这扇门时,来应门的还是周泽翊。 他被领进屋,大灯一开,他才发现这里变了不少。入门摆了脚踏垫,厨房多了两口锅,还有掛满塑胶袋的掛勾…… 多了生活气息……但却好像少了什么。范安沬将手伸进口袋,摸到塑胶糖纸的边缘,他攥紧那颗糖,抬头对上他们的目光,嘴边漾起一抹笑意,「这里蛮不错的。」 「很多东西都是新的,我们也才刚搬进来。」女人笑着回。 范安沬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搬过来,可能是这里离医院近一些,但更可能是他们怕触景伤情。 毕竟自己是晚辈,范安沬不好意思坐在沙发上等开饭,他想进厨房搭把手,但最后被周泽翊的母亲拉着坐到沙发上。 她递给他一个正红色的盒子,材质是植绒的,拿起来有点重量。 「打开看看。」女人催促道。 范安沬依言打开盒盖,里头躺着一个玉鐲和玉雕成的平安锁。儘管他不懂玉石,但这些东西看上去成色温润、种水很好。 「这太贵重了!」范安沬赶忙闔上盒子,想还给她。 女人没有接过将盒子,她轻轻推回,「本来就想过这些以后给他老婆,虽然后来才发现他不喜欢女生。」 「那个平安锁是泽翊小时候戴过的,手鐲是同一块料子做的。」女人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你拿着纪念,或是以后需要钱想卖掉也可以。」 范安沬垂眸盯着盒子,感觉这个盒子沉得要坠到地面,他握着盒子的手发颤,「阿姨,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他发生过什么。」 国中时的不告而别,成年后和他提形婚、闹分手,范安沬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周泽翊,这个想法在送别他之后更加深植于他心中。 和周泽翊相比,自己的爱拿不出手。 女人摇摇头,淡淡地说:「我知道。」 范安沬诧异地抬头,望进女人的眼里,周泽翊大概随她,她的瞳色很浅,是琥珀色的。 「他和我说过了。」女人覆上范安沬的手背,「但发生那些后,你依旧是他选择的人。」 范安沬抿紧唇,用指尖摩挲盒子,短绒的触感擦过指面。他忽然觉得喉咙乾涩得过分,嚥了一口口水,「我……可以戴上吗?」 「当然。」 平安锁上端绑了深褐色的蜡线,绳结的系法可以调节大小。范安沬调整好后戴上,将平安锁放进衣服里。 玉石冰凉的质感贴着胸膛,离心脏很近。 范安沬闔上盖子,把丝绒盒子收进背包。 女人见他收下,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去洗手吃饭吧!我老公厨艺很不错的!」 「阿姨……」范安沬吞吞吐吐地说:「您有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他没好意思说要当他们的儿子,毕竟周泽翊在两老心中一定有着难以衡量的份量,但他愿意像照顾父母一样关心这两位长辈。 「等等看合不合口味,喜欢以后可以常回家吃饭。」 周泽翊母亲的语气很自然,「回家」二字重重砸在范安沬心上,他敛下眼眸,眼眶发酸,「嗯……」 周泽翊离开后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过年前,街上年味很浓,去大卖场买东西时都能听见「恭喜恭喜恭喜你呀……」,转角的彩券行又开始有人排队。 那罐金柑糖很神奇,吃完一半后再怎么吃量都不会变少。 发现糖不会减少后,范安沬没了顾虑,每次出门前都会带上一两颗糖。 除夕前两天,范安沬接到今年最后一个案子。他看向窗外,今年的冬天特别冷,说话甚至可以呼出雾气。 出门时的天气意外地好,阳光温和地洒落,虽然还是偶有冷风吹过,但被太阳晒到时还是会觉得有点暖融融的。 范安沬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金柑糖,撕开透明糖纸,把糖丢进嘴里。 寒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拂过枝叶时发出沙沙声响,仔细一看,院子里的橘子树上,结了一个橙红色的饱满果实。 如果说鬼来,是因为不忍归去,那么每一次遇见鬼,都是为了弥补遗憾,为了好好说再见。 有些人、事、物停留在昨日,庆幸曙光会穿破重重云霞,新的一天会有下一场羈绊和故事。 ——全文完。 006 第一个鬼(3) 006 第一个鬼(3) 巷口一位老人略微驼着腰,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只到他腰那么高。祖孙俩走得很慢,趴在砖红斑驳墙上的橘猫甚至没有察觉到两人走近,依然窝在那儿睡得香甜。 隔壁街正在办丧礼,搭起的白事棚子佔据了整条路口,嗩吶锣鼓吹打声响得很,穿破空气传到这条小巷,能听见模糊的声响。 孩子听见了声音,抬手抓住老人洗得快抽丝的衣角,默默靠得更紧一些。 「阿妹仔,你毋使惊。」(妹妹,你不用怕。) 「毋过阿公,ngaiv同学讲人死后会变做鬼,鬼都会害人。」孩子小小的手攥紧老人陈旧的衣角,掌心透出的汗水浸湿一小块泛黄的布料。 「毋用听佢兜黑白讲。」(不用听他们乱讲。)老人伸手揉了把小孩的头顶,「阿公堵着个鬼都係好人。」(阿公遇到的鬼都是好人。) 「阿公,做么个好人爱变做鬼?」(阿公,为什么好人要变成鬼?) 老人的目光忽然看向好远好远,小孩困惑地跟着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但只见街尾那隻整天趴着的大黑狗。 「毋盼得走,又无法度归来吧……」(捨不得离开,却没办法回来吧……)老人黯然道。 孩子歪歪头,「么个意思?」(什么意思?) 「等你长大就懂了。」 「喔——阿公,ngaiv么个时节乜做得看着鬼?」(我什么时候也能看见鬼?)小孩子就是那样容易被安抚,方才还像只鵪鶉般缩着脖颈,眼下又好奇地问道。 「嗯……」老人没有马上回答,「等着佢兜想寻你ten suˋ个时节。」(等到他们想找你帮忙的时候。) 小孩闻言松开手里的衣角,蹦蹦跳跳地衝到老人面前,「ngaiv这下乜做得ten suˋ!」(我现在也能帮忙!) 「你这细阿妹仔仰般会做得ten suˋ?」(你这小妹妹怎么帮得上忙?)老人弯起眼角,抬手轻轻推了下小孩的背,「煞煞转屋食饭!」(赶快回家吃饭!) 「食饱饭就做得ten suˋ吂?」(吃饱就能帮忙了吗?) 「那你爱食较多兜仔嘍!」(那你要吃多一点喔!)老人呵呵笑着应。 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街尾。 范安沬睁眼,窗外的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面上。他掀开被子坐起身,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梦见这么久以前的事情。 昨夜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眼皮还重得很,于是抬手揉了一把脸,试图驱散困意。 大概是最近一直没睡好的关係,鼻子感觉有点堵,头也有点重,范安沬无奈地按几下太阳穴。 护理师依旧在早上八点左右过来换点滴,确认没出什么问题后,范安沬步出病房一样买了白粥和水煮蛋当早餐。 昨天晚上关于治病的简短谈话将问题掀开一小角,但无论是范安沬还是他外公,都没敢再提,毕竟他们都知道那个角落生着可怖的脓疮,硬摊开来说势必将两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医生让范安沬在这週做完决定,才可以尽快进行下一步治疗。今天是星期三,去除今天,范安沬还有四天时间。 逃避可耻,但范安沬无暇顾及这个,自从外公病了后,他已经逃避了很多事。没办法,他太累了…… 一直到晚上快九点,范安沬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病人需要休息,看来今天是没办法讨论出结果了! 今晚范安沬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几乎可以说是沾到枕头不久就睡得不省人事。他的头很晕,感觉呼出来的气体都在燃烧。 到了半夜,范安沬听见仪器报警的声音,他想睁开眼,但双眼感觉又胀又酸,他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发烧了,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他望向病床上那人,仪器尖锐的声音像要划破耳膜。 值夜班的护理师和医生很快衝进病房,范安沬还没彻底回过神来,他愣愣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闔,但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捕捉到几个关键字,外公发烧了,而且心率不太好,护理师抽了一管血拿去化验。 范安沬踉踉蹌蹌地走到病床边,老人意外地还醒着,他的眼白呈现混浊的黄色,皮肤烧得通红,他伸手抓住范安沬的衣角。 「怎么了……」范安沬的嗓音很沙哑,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砂砾磨过声带。 「你、你和那个女孩……」老人的话音断断续续地,但范安沬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在听清楚的那剎那,范安沬心里升起一把火,很快那把火又被席捲而过的失望浇灭。他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外公还在掛念这件事。 他敛下眼眸,说话时的声音很低沉,听上去很冷淡,「不用管这个。」 老人缓慢地眨眨眼睛,露出受伤的神情,他大概是想哭,但烧得和火炉一样的身体已经流不出半点水分。 「你要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老人说完这句话,松开握着范安沬衣服的手。 听见这句话,范安沬无法控制地想起周泽翊。 他垂眸看向那只骨瘦嶙峋的手,外公的手背上佈满黑斑和皱纹,指甲有点久没剪,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指甲尖端却有点泛黄。 「没办法了啊……」范安沬轻声喃喃,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心里竟有种难言的畅快,他抬眼望向床上的老人。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范安沬,看上去很忧伤。 加急的血液报告很快得到结果,白血球指数上升到快两万,加上高烧和过速的心率,是很典型的败血症症状。 外公被推去急救了,范安沬跌跌撞撞地跟在病床后头,烧得头晕脑胀。 他呆坐在地上,隔着一扇门后的外公正在和死神搏斗,或许是因为刚刚在病房时他所说的话太像在交代后事,范安沬觉得,这次他可能没办法挺过来了! 发烧没有使范安沬无法思考,反而让他的脑袋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 老天会不会是看他不想做决定,才开这种玩笑? 为了让外公满意而答应和那个女人结婚,可现在该怎么办? 还有最重要的…… 要是刚刚说的那句话,是和阿公说的最后一句话,怎么办? 范安沬慌张地掏口袋,动作很笨拙,但什么都没有摸到,他把手机忘在病房里了。 得联系其他家人才行,他强撑着高烧的病体,匆匆跑回病房拿手机。 这样短的距离却让他感到无比疲倦,胸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鼻子堵着棉花,他喘不过气来。 拿到手机后,范安沬机械似地拨出一通通电话,和父母还有舅舅阿姨说外公正在抢救的事。 做完这一切,他手已经抖得握不住手机。 006 第一个鬼(1) 006 第一个鬼(1) 病房里仪器运作的声音持续不断,这种低频的声音虽然不会很吵,但听久了着实恼人。 范安沬已经陪床一週了,但每当到了晚上,躺在窄小的陪护床上时,他还是没办法顺利入睡。 怕吵醒病床上的老人,范安沬放轻动作翻身,但折叠床还是不免发出声响。黑暗让思绪倾倒,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两週前,他和周泽翊大吵一架。这是范安沬觉得,但他猜周泽翊并不这么想。 毕竟从头到尾情绪失控的只有他,周泽翊一开始还想开口安慰,最后大概是烦了,冷着脸要他冷静。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范安沬打从心底觉得抱歉,但无奈他现在实在抽不出精力面对周泽翊,而且他有点害怕,怕看见周泽翊不耐烦的样子。 周泽翊都已经答应结束这段关係了,如果再去找他,不论是想道歉还是为了什么,估计都挺让人心烦的。 范安沬最后一次有记忆时瞥了眼手机,上头显示的时间正好凌晨三点整。 再次睁开眼时,护理师正在帮忙换点滴袋,顺便做一些例行检查。 又是新的一天,范安沬把棉被叠好,堆在陪护床尾,病床上的人因为这点动静正幽幽转醒。 范安沬听见床上的人想翻动发出的声响,转头看向他,「醒了?你想吃什么?」 床上的老人是范安沬的外公,半个月前因为胸闷咳血住院,被诊断出肺腺癌第四期,医生委婉地提醒他们珍惜时间。 年纪大了,又是末期,基本没有动手术的必要,住院只是吃医生开的化疗药,吊着最后一口气。 化疗药的副作用让口腔黏膜溃烂,老人实在什么都不想吃,他看向范安沬,最后含糊地囁嚅道:「都可以。」 范安沬走出房门买早餐,病房里的气氛太压抑了,他急需出门喘口气。 他知道老人口腔溃疡,这几天都没什么胃口,所以买了比较好入口的咸粥和豆浆。 怕饿着病人,他没敢在外面转太久,买完早餐又匆匆回到病房。 「阿妹仔,你毋使整日陪ngaiv,毋使做事无?」(妹妹,你不用整天陪我,不用工作吗?)老人艰难地嚥下口中的粥后,看着范安沬说。 「不用管这个,好好养病就好。」范安沬用汤匙刮了一勺表面已经放凉的粥,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没有马上吃那口粥,而是望着范安沬问道:「你见过了吗?那个细妹仔?」 范安沬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甚至让他一度没有控制住表情,他压下烦闷的情绪,淡淡道:「还没,有空会去见的。」 老人敏锐地察觉到范安沬兴致不高,愣了半晌,没再问话,安静地吃粥。 范安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样,为了这件事和周泽翊吵架,却在分手后不想见那个女人。 他脑中忽然想起周泽翊在分手那天所说的话:「你这样对那个女人很不负责,也对自己不负责。」 范安沬当时正在气头上,他愤愤地回:「她知情,她的伴侣也同意,现在只剩你不同意!」说完他好像还不解气,顿了一下又道:「我要负责的人可太多了,每一个都让我累到想死!」 现在想来,周泽翊那时候提了两个人,但唯独没有提他自己。 老人最后只吃了不到半碗粥,范安沬看出他已经吃不下,端起已经冷掉的粥,稀里糊涂地喝完。 「我只是不希望你老了后,没有人陪你。」老人忽然开口。 范安沬收拾碗的动作一顿,他敛下眼眸,「我知道,我会去见她,你不用操心这个。」 吃完早餐后,范安沬拿出药膏和乳液。化疗药的副作用不只口腔溃疡,老人的皮肤变得异常脆弱,起了一片片红疹,其中最严重的部位是总压着的后背和被纸尿裤闷着的胯下。 在最一开始要帮老人上药时,他看上去还很抗拒,不只提过一次要让护理师帮忙或自己看着镜子处理。但过去一週后,他大概是怕再提会麻烦到范安沬,只是默默地让他动作。 擦完药,范安沬帮他穿好衣服,替他掖好被子,在准备去洗手时,听见床上的人羞赧又自责的话音,「对不起……」 范安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宽慰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小时候你帮我把屎把尿,现在只是反过来……如果是这样,那我也要道歉了!」 老人没有接话,看上去还是很在意。范安沬看在眼底,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逃也似地去厕所洗手。 他像一隻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在厕所洗了快二十分鐘的手,整理好心情步回床边时,老人已经累得睡着了。 「范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范安沬才刚打开手机,便看见这则讯息,来自外公口中不断念叨的女人。 范安沬知道女人为什么要问这个,两人都急着找个对象结婚应付家人。他没有经歷前并不知道,结婚这种事就算不办婚礼,也挺麻烦。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结婚这件事变得非常公事公办,除了登记结婚外,两人还约定了财產分别制,所以还得备好资料,跑一趟法院。 其实为了到医院照护,范安沬已经请了两个月的长假,最近都有空,但他莫名不想那么快将结婚这件事提上日程。 范安沬不知道自己多等这两个礼拜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在心底替自己辩解:最近才刚过来医院,老人天天都需要人照顾,说不定两週后会比较好。 老人已经进入梦乡,范安沬又再度失眠了。他躺在陪护床上,这个床的品质实在不怎么样,随便一动都会发出不堪负荷的吱嘎声,他不敢一直翻身,躺得腰都僵了。最后他躡手躡脚地起身,步出房门。 范安沬没有抽烟喝酒的习惯,但他现在迫切地需要做一些事来缓解焦躁。他到便利商店,买了生平第一包菸。 医院禁菸,他只好站在便利商店门口,点燃菸,低头吸一口,瞬间被呛得直咳嗽,他咳到眼角都泛起泪光,不信邪地又低头吸一口。 这一回身体好像渐渐习惯,那口烟在口中过了一遍,才被他吐出来。 一根接一根,他每回都吸得很大一口,试图消解烦闷。 范安沬平时没吸菸,身体不能习惯尼古丁的影响,缺氧的感觉让他觉得头阵阵发晕,他抬手撑住自己太阳穴,蹙起眉心。 微弱的火光落在范安沬脸上,勾勒出他的眉峰,他出神地望向那栋医院,那栋承载着世间生死瞬间的大建筑。 006 第一个鬼(2) 006 第一个鬼(2) 范安沬坐在诊间的圆形旋转椅上,对面的医生调出一堆资料,电脑萤幕上的数据和专有名词密密麻麻布满萤幕,范安沬全都看不懂。 「他的年纪大了,有时候化疗会给他的身体带来很大负担。」医生看着抽血数据和尿检报告,表情有点凝重,抬手指向其中几行,「他的肝功能和肾功能下降很多,很多东西不能吃。」 「还有蛋白尿的状况,他的身体没办法有效吸收蛋白质。」医生沉着语气,「像是肉、牛奶,还有比较容易被忽略的豆类,他都不适合再吃太多。」 范安沬缓慢地眨一下双眼,才开口道:「阿公在用药后胃口变得很不好,其实很多时候都吃不下东西。」 医生蹙起眉,向范安沬列举了其他种治疗药物和可能影响。 范安沬走出诊疗室时,感觉耳边嗡嗡作响,心乱如麻。医生提出的所有方案,听上去都不太乐观。 范安沬抬手捏了一下眉心,但疲惫感还是縈绕不去。医生最后委婉地提了一下安寧照护。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每次只要一有这个念头,他就下意识地回避。 范安沬没有马上给医生答覆,其实他能做的选择不多,因为医生已经排除掉许多治疗方案。 最重要的是,范安沬觉得自己怎么想并不是这么重要,对这件事最有话语权的,是躺在病床上的外公。 他站在病房外,在心里反覆想像自己坦白的场景,不能流露自己看法和情绪,不能影响到外公做决定的心情。 当范安沬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心里准备后,他推开房门,但对上床上那人的目光时,他还是退缩了。 范安沬垂在腿边的手指微微蜷起,硬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移开视线的想法。 「怎么了?」老人问。 「没什么。」范安沬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和没事一样,「医生提醒不能吃太多肉或是喝豆浆。」 「喔……」老人低声应道,不知道有没有看出端倪。 范安沬没有再说话,坐到陪护床边,拿出手机。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仪器运作的声音,老人斟酌半晌,小心翼翼地出声打破沉默,「那个女孩……」 范安沬浑身一僵,他将手机萤幕按灭,没敢抬头对上老人的双眼,只是故作轻松地开口,「她人还不错,我们都觉得对方很好。」 老人盯着他欲言又止好一阵。范安沬低垂着头,额前头发太久没剪,长得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样啊……那就好……」最后老人点头喃喃。 自从上次和女人说了等两週才有空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态度太明显,女人没再一直联络他。 范安沬拿起手机上网查了方才医生在诊间时提过的药名,一字一句地读过每一则案例分享和副作用,打开手机内建的记事本,将资料复製、集中。 转眼到了晚餐时间,范安沬一直处在焦虑的状态下,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病人饿不得。他起身,拿起放在矮桌上的钱包,「阿公,你想吃什么?」 「你看你想食么个,ngaiv食共样个就好了!」(你看你想吃什么,我吃一样的就好!) 范安沬点头,抓着钱包和手机走出病房。 其实他之前查过肺癌患者建议菜单,但今天医生那句话,一下子把能吃的东西删得所剩无几。 肾脏功能异常,连钾离子和钠离子都不能摄取太多,一般人吃东西时根本不会去注意这些,范安沬自然没有概念,只能把稍早在网上查到的高钾、高钠食物全都背下来。 最后他实在不知道该买什么当晚餐,买了最普通的白粥和烫青菜,另外又多买一颗水煮蛋,毕竟完全不摄取蛋白质也不行。 回到病房,他先把粥拿出来放凉,紧接着把水煮蛋拨开,自己吃掉蛋黄。只吃蛋黄实在又乾又涩,难以下嚥。他差点被呛到,背过身灌了两口水硬是嚥下去。 他把剩下的蛋白递给老人,端起粥用勺子翻搅,想让粥凉得快一些。 老人依旧吃的不多,范安沬把剩下的白粥和青菜解决掉。 「阿妹仔。」 正在收拾碗筷的范安沬一愣,「怎么了?」 「还是我们不治了……」老人的声音很微弱,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范安沬登时鼻头一酸,原来在这个看自己长大的人面前,他根本藏不住事。老人估计从下午就已经看出不对劲,只是忍到现在才说。 「说什么呢?」范安沬咬牙吞下差点洩出的哽咽,想用玩笑似的语气揭过。 「其实啊……活那么久也活够了。」老人没有就此放过他,而是继续说道。 这下范安沬隔了好久都没有接话,他静静地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又把折叠桌板收起来。 「你还没看到我结婚呢!怎么就活够了?」范安沬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胸口闷得难受。 「你过得好比较重要。」老人垂下眼帘,像是不捨得再看自己孙子难过的模样。 范安沬攥紧衣角,没有再说一句话,这个话题就这么断在这里。 然而世事无常,老天爷没等范安沬做决定…… 或许是压力太大,作息又不正常的关係,范安沬病倒了! 006 第一个鬼(5) 006 第一个鬼(5) 房间里被黑暗笼罩,仅能透过窗外的微光隐约看到房内物品的轮廓。 范安沬躺在床上,之前得的流感好像没有完全好,他一直觉得鼻子像被棉花塞住一样,吸不到空气,只好不断张嘴呼吸。 寂静的房间里,能听清他艰难呼吸的声音。 外公走了,所谓的形婚当然也就不了了之。 这些天来,范安沬自己一个人待在家。到了晚上总是睡不着,一闔眼就容易想起医院仪器的报警声,只好滑手机强迫自己醒着,等到天亮再入睡。 坏事一桩接着一桩,范安沬丢了工作。之前费尽千辛万苦调班,请了两个月的长假,现在想重回职场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范安沬没有让家人知道他失业的事实,他暂时不想面对家人,不管是责备还是同情,他都承受不住。 其实范安沬总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具体来说,他曾看过阿公出现在家里很多次。一开始阿公只在晚上出现,到后来甚至会盯着范安沬吃饭,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把这些通通解释成自己压力太大而產生的臆想,所以每当看见外公时,他都会别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只要不和阿公说话,一切好像还能维持表面上的正常。 范安沬过上了有史以来最颓废的生活,因为没怎么动,几乎不会感到飢饿,他一天只吃一餐,还大多是用泡麵简单解决。 他不知道这种生活模式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直到一天下午,范安沬从床上醒来,和往常一样准备到厨房煮泡麵。他才刚站起身,便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用力地喘了几口气,但完全是徒劳,感觉氧气进不到肺泡里。 是低血糖。 范安沬感觉自己已经站不稳了,赶忙蹲下身,冷汗刷地冒出,被汗水打湿的衣服黏在身上,贴在胸膛的衣服让他感觉更加难以呼吸。 迷迷糊糊间范安沬好像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抬头便对上老人那双担忧焦急的眼眸。 「为什么……一直来找我?」身体不适似乎让范安沬失去理智,他第一次对阿公说话,「你恨我吗?」 老实说范安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或许只是自己的幻想也说不定。 他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病房里仪器运作的嗡嗡声很规律,范安沬睡不着觉,背对着病床拿出手机。 「阿妹仔……」病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范安沬没想到阿公会忽然醒来,赶忙将手机萤幕按灭,「怎么了?」 「恁晚了,你还吂睡啊?」(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老人关切道。 「等一下就睡了,阿公你早点休息。」 「嗯……」老人低声应道。 一时之间病房里又陷入沉默,范安沬其实能猜到阿公睡不好的原因。 稍早吃完晚餐后,阿公忽然说他不想继续待在医院了,还是回家好了,不治了! 其实范安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老人家心疼钱,本来就不想住院,而且他知道这个病根本没办法痊癒。 范安沬那时敷衍地揭过这个话题,没想到老人因此辗转难眠。 老人在心底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医生今晡日讲了么个?」(医生今天说了什么?) 看来今晚是没办法绕开这个话题了。 范安沬敛下眼眸,不敢看病床上枯瘦的老人,「医生说现在吃的那个药,对肾脏和肝脏不太好,不过没关係,还可以换一种。」在这种时候还说没事已经没什么可信度,他只好拣一部分说。 「阿妹仔,你做得同ngaiv讲真话,ngaiv奈得何。」(妹妹,你可以和我说实话,我受得了。)范安沬的说法很多漏洞,但以往老人不会再多问,可是他今天意外的坚持。 范安沬嘴边强行挤出的笑意淡去,病房里很安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阿公……」范安沬艰难地唤道,感觉喉咙像卡了千万根羽毛,接下来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人很有耐心,面色平静地等待他的话音。 范安沬嚥了一下口水,之前在病房门外想像过的各种说法浮现在眼前,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人招了招手,示意范安沬靠近一点。 范安沬走下陪护床,停在病床边。 老人伸手握住范安沬的手,安抚似的搓揉一下。范安沬垂眸看向被握住的手,双眼忽然酸胀得过分,他咬紧下唇。 「人活着啊,有各自的命数。」老人缓慢地说,「你看阿公,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做得看到你长恁大,係ngaiv个福气。」(可以看到你长这么大,是我的福气。)老人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无法忽视的笑。 范安沬的眼眶红了,他用另一隻手覆上那只苍老、骨节分明的手。 「你在这边待着,很不开心。」老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不治了,好吗?」 范安沬愣在原地,他想过治疗副作用带来的痛苦,想过昂贵的医药费造成的压力,但却没想到最后阿公说的是「你过得很不开心」。 「没有……」范安沬深吸一口气,把哽咽嚥回肚子里,艰难地说道:「没有,阿公,我没有不开心。」 「嗯。」老人勾起嘴角,轻轻捏一下范安沬的手安慰他。 「我很久没有回来陪你了……」范安沬的嗓音有点沙哑,「我这次能陪你好久。」 「没有不开心。」范安沬郑重地重复道。 「阿公知道。」老人其实很虚弱,连带着话音听上去都有气无力,但这简单的四个字,却有让范安沬安心的功效。 他坚持了好久,好像终于找到地方发洩。范安沬蹲在床边,双手紧紧握住老人的手,身体不住颤抖,他把头靠在老人手背上。 「不治了吗……?」范安沬这句话带着难以忽视的哭腔。 「对,不治了。」老人坚定地答。 温热的泪水落在那只长了斑的手背上,范安沬的肩膀耸动,不敢抬头让阿公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别哭了,哭得摎花猫仔共样。」(哭得和花猫一样。)老人另一隻手抚向他后背,慢而规律地拍几下,就像很久以前安慰那个小孩一样。 只是现在孩子大了,只有弯腰蹲下的时候,阿公才能再拍到他的背。 006 第一个鬼(6) 006 第一个鬼(6) 范安沬在夜晚把情绪宣洩出来后,隔天便找到医生给出答覆。 他还没通知其他家人,阿公已经做好决定,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他都会力排眾议。 「阿公,虽然不治了,但还是待在医院比较保险。」范安沬和外公简单解释什么是安寧照护。 「之后有哪里痛,都可以和我说。」范安沬怕外公不懂,认真地叮嚀。 「好好好。」老人笑着点头,「毋使恁担心。」(不用这么担心。) 做出安寧照护这个决定后,病房里的气氛倒是变得轻松起来。老人比平时还要更有精神,拉着范安沬聊天,饭也吃得比平时多。 那天夜里,范安沬在陪护床上闔上双眼前,他还在心底想或许这才是正确选择。 睡到半夜,尖锐刺耳的嗶嗶声划破空气,惊醒熟睡的范安沬。 他翻身下床,赶到病床边。与此同时,护理师和医生从病房外衝进来。 「救救他……」范安沬看向医生,哀求道。 什么安寧照护,什么更好的决定,如今在范安沬眼里什么都不是,他后悔了。 感觉到手指被轻轻握住,范安沬低头,对上老人含着眼泪的双眼。 「阿妹仔,不用了。」老人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 范安沬跪在病床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握住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口中不断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你要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老人说这句话时有点哽咽。 范安沬一愣,一段段回忆闯进脑海。 他看见自己冷漠地和阿公说没办法,看见自己跪在阿公遗照前说对不起,听见师父喊封棺的声音。 范安沬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 周围场景淡去,哪有什么医生、护理师,只剩下那个老人,他嘴角含笑,眼眶有点红。 范安沬茫然地眨一下双眼,「阿公……?」 「嗯。」老人应道。 范安沬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室陈设。 「你要找对你好的人,是男是女都没关係。」老人抬手抚向他的脸庞,怜爱地说。 所以最后他想说的是这个? 范安沬的眼眶终于盛不住泪,泪水一滴滴滚落,他张嘴想答应,但所有话音都埋没在抽噎里。 「变瘦了。」老人微微蹙起眉心,「都无好好食饭。」(都没好好吃饭。) 「阿公……」范安沬唤道。 外公去世时,他以为这句「阿公」再也得不到回应,可是老人耐心地回应了。 他说:「我在。」 「你还记得无?」(你还记得吗?)老人似乎不急着走,拉着他在床边坐下。 「鬼来,是因为不忍离去。」老人缓慢地说着。 范安沬没办法将「鬼」这个字和眼前的外公做连结,因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就像……还活着一样。 「当佢兜想寻人ten suˋ个时节……」(当祂们想找人帮忙的时候……)老人顿了顿,抬手指向范安沬的眼睛,「你就做得看着佢兜。」(你就可以看见祂们。) 「你爱食较多兜仔,正做得ten suˋ啊!」(你要吃多一点,才能帮上忙啊!)老人像以前哄还小的范安沬一样,耐心地说。 「可以……不要走吗?」范安沬拉着阿公的手问。 老人脸上露出无奈的笑,「人活着各有命数,鬼啊……也有该去的地方。」 「阿公,有什么愿望?」问这句话时,范安沬还是没捨得松开握着阿公的手。 「阿公的愿望啊——都实现了!」老人笑着说道。 范安沬一头雾水,他感觉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替阿公做。 「你要走了吗?」范安沬轻声问道,像是怕太大声会把老人家吓走。 老人点点头,「阿公补给你一座屋仔。」 「不用……」范安沬想要的根本不是房子。当初和母亲说不计较时,不只是安慰,他是真的不在意阿公把房子留给舅舅一家。 「鬼有鬼个规矩,你送ngaiv走,ngaiv爱分你谢礼。」(鬼有鬼的规矩,你送我走,我要给你谢礼。)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解释道。 范安沬没有开口,只是不断摇头,他有预感,交代完这些事,阿公就要走了! 老人扬起嘴角,「阿公这一生,已经没什么遗憾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你要替阿公开心。」 范安沬倾身想拥抱阿公,但最后,只揽得一片虚无。 再后来,范安沬中了一张发票,加上原本的积蓄,买了一栋房。如果要说那幢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范安沬一眼相中,那就是那栋房子的院子里,有一棵橘子树,就像小时候的外公家一样。 「后来我再回想,觉得阿公的遗憾就是我那句『没办法了……』。」范安沬垂下眉眼,淡淡地说。 周泽翊听完这些,没有接话,范安沬继续说道:「我把病传染给他,害他过世,还让他没办法安心离……」 「不是。」周泽翊打断他。 范安沬抬眼,对上周泽翊那双深邃的眸子。 「和现实不同的地方还有他说要安寧照护。」周泽翊望向他的神情很认真,「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他也希望你知道他本来就要离开了!」 「你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你没有害谁。」周泽翊郑重地道。 在外公过世的这几年里,他没有原谅过自己,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得到原谅。可是周泽翊却说,阿公本来就不觉得是他的错。 范安沬缓缓吐出一口气,隔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或许吧……」 周泽翊静静地凝望着他,半晌,祂忽然伸手,把范安沬拉进怀里,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后脑杓。 范安沬没有料到周泽翊会忽然这么做,这个久违的拥抱让他想起以前。在两人还没分手前,他如果不开心,周泽翊总会这样抱他,再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范安沬埋在周泽翊的后颈里,久久没有说话。他咬紧下唇,眼眶泛红,这是他在知道周泽翊离世后,第一次有想大哭一场的衝动。 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下次难受时,已经盼不到这个温暖的拥抱了! 但最后范安沬还是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泽翊才放开他,「果然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嗯……」范安沬低声应道。 「你知道为什么鬼不能一直留在人世吗?」范安沬在心底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地问。深怕被周泽翊看出心思,他怕祂因为这样真的捨不得走了! 在送鬼离开的这些日子里,范安沬和很多家属说过鬼魂留在世间是不对的,是痛苦的,但其实他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 周泽翊弯起祂那双桃花眼,「嗯……怎么说呢?」 「对我们来说,时间已经不重要了。」周泽翊耐心地解释,「其实鬼留在世上,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一直看其他人过着属于他们的人生,后悔自己生前没完成的一切。然后在很多平凡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世的事实。」 「这样还挺孤单的。」周泽翊说这句话时虽然脸上带着笑,但范安沬的心却像被一双大手攥紧,心疼得难以呼吸。 「你的愿望是什么?」范安沬再一次问。 周泽翊脸上的笑淡了许多,他别开目光,看向窗外,范安沬不知道祂在看什么。 周泽翊又一次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听见周泽翊问:「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007 那些曾经(4) 007 那些曾经(4) 离基测只剩大概半年时,大家都渐渐意识到再不读书就真的来不及了! 从酷暑到严冬,范安妹的努力反应在成绩上,就连他的短板——英文,都有显着进步。 周泽翊几乎每个週末都和他待在一块复习,褪下清凉的背心换上厚重的毛衣,笔记和错题本都快被翻烂了。 在紧锣密鼓的复习中,两人迎来了最热闹的节日。今年春节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三个年,碰巧遇上寒流,比往年都要冷。 大年初一那晚,据说镇上有人要到河滨公园放烟火,周泽翊和范安妹约在河边见面。 才刚见面,范安妹就把手伸到周泽翊外套口袋里,「给你。」 周泽翊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得愣神,回过神后,他摸向口袋,拿出一个暖暖包。暖暖包被范安妹揣在口袋里好一阵子了,现在摸上去有些烫手。 「怎么会有这个?」周泽翊会这么问也不是没有道理,范安妹不怕冷,而且很省钱,他不可能花钱去买暖暖包。 「我妈前几天有过来,她带了两盒给我。」范安妹说完弯起眼角,看着穿得像一颗球的周泽翊,「我觉得你很需要,所以就带了。」 周泽翊无奈地撇了一下嘴角,「我有什么办法,真的很冷啊……」 「我这还有很多,改天再给你。」 他们边聊边间晃,想找一个能看清烟火的地方。河滨公园聚集了很多人,在他们第三次差点被人流冲散时,周泽翊伸手拽住范安妹的手腕。 从口袋里伸出的掌心很温暖,范安妹曲起指尖,没有甩开他。 走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到了人比较少的空地,周泽翊这才松开手,一屁股坐在草皮上。 天气实在太冷了,手腕上留存的温度很快消散,范安妹忽然觉得有点失落,但他摸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盘腿坐在周泽翊身侧,抬头等待烟火。 烟火升空,在空中炸开、绽放,耳边充斥着烟火和人群的声音,喧闹非凡。范安妹侧目望向周泽翊,五顏六色的火光勾勒出他那双桃花眼和高挺的鼻樑。 周泽翊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恰好对上范安妹的双眸,他有几秒的怔忡,然后他勾起唇,笑了。 范安妹别过头继续看烟火,今晚很奇怪,心脏好似失去控制,烟火倒映在眼底,他忽然觉得那些烟火好像在自己的胸膛升起、盛放。 烟火秀结束后,大部分人都还意犹未尽,小孩拿出自家带的仙女棒玩,大人则聚在一块喝啤酒,还有一群看上去还没成年的高中生一人拿一瓶冰火对瓶吹,喝得面色潮红。 范安妹和周泽翊什么也没带,他们起身拍掉黏在身上的草屑。 「去我家吗?我阿公有炸年糕。」范安妹问。 周泽翊本就还捨不得回家,欣然答应他的邀请。 除了年糕外,桌上还放了一篮橘子,周泽翊以前就发现院子里有一棵橘子树,「这是那个树结的果吗?」 「嗯,要吃可以吃,蛮甜的。」 周泽翊正间得发慌,拿起一颗橘子开始剥,他剥得很认真,把白丝也一点一点去掉,剥完后,他递给范安妹一半。 橘子被他握得久了,有一点温温的,范安妹掰下一瓣,放入口中。 范安妹的外公不知道从哪翻出一袋仙女棒,「ngaiv看细人仔尽爱搞这个。」(我看小孩子都喜欢玩这个。) 他们在院子里点燃仙女棒,一包有十根,一人一根一下就快放完了。 眼看剩下最后两根,周泽翊在点燃仙女棒前忽然开口问:「是不是应该许一个新年愿望啊?」 「你还信这个……前几年都忘了许。」 「今年不一样,可能可以许考到四百分之类的。」周泽翊开玩笑。 范安妹勾起唇调侃道:「那糟糕,讲出来就不灵了!」 「请你当没听到。」周泽翊故意正色说道。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都憋不住笑,空气中迸发出两人夸张的笑声。 今晚太开心了,范安妹最后只记得周泽翊的笑声,根本不记得自己许了什么愿望。 过完年后不久便开学了,国一国二的学生还很散漫,但国三的同学已经感受到大考临近的压力,明显收敛很多。 最近那些人忙着读书,没时间找碴,范安妹得以获得喘息的空间。 但事实证明范安妹还是想的太天真了! 范安妹看见一颗橡皮擦滚到桌脚,他弯腰捡起,想还给后桌的同学时,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揉杂着尷尬和厌恶。 范安妹以前和他根本没什么交流,但人家除了露出不友善的眼神外也没做什么,所以范安妹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橡皮擦放在他桌上。 后来,范安妹在班上的垃圾桶里看见那个橡皮擦。 这件事像一个开端,自那时起,不只那群原本就会欺负他的男生,连其他同学也开始排挤范安妹。 范安妹尽全力摒除影响,但还是不免听到一些传言。 「范安妹是不是喜欢男的啊?」 「我听说过年有人在河边看到他们牵手……」 「谁啊?」 「还能有谁,除了周泽翊外,根本没人理他。」 听见这些传言时,范安妹第一次因为那些男生的欺凌感到愤怒,他不管不顾地衝到他们面前。 在看见范安妹的那一瞬,原本还在说间话的几人同时闭上嘴,空气登时陷入凝滞。 过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打破沉默,「你气什么?难不成被我们说中了?」 「闭嘴!」范安妹不常吵架,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那些人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挑衅道:「被说中了!好生气喔——」 范安妹气红了眼,衝上去给那男的一拳。 他们都没料到平时乖得像只小绵羊的范安妹会忽然暴走,愣了几秒后,才群起围攻。 一打三实在打不赢,范安妹脸上很快掛彩,好像有人去通知老师,不久他们便被架开。 周泽翊刚从合作社回教室,看见这一幕慌张地衝到范安妹跟前。 「你流血了……」周泽翊抬手指向范安妹的额角。 范安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周泽翊的手尷尬地悬在空中。 打架的几人被叫去办公室,但范安妹始终不愿意说他动手的原因。 在大考前摊上这种事的班导也很无奈,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问,全都统一口径说是范安妹先动手。 儘管觉得另有隐情,但范安妹不愿意解释,老师也无可奈何。最后范安妹被记了一支小过,其他人记两支警告了事。 周泽翊很不解,他带着范安妹去保健室上药时不停逼问他原因,但没有得到答案。 不只这样,那天以后,范安妹不再搭理周泽翊。 以前常和周泽翊一起打球的阿荣说:「这样也好,别和那种人混在一块。」 周泽翊听完这句话蹙起眉头,馀光瞥见范安妹正准备经过,莫名被冷落好几天的他正在气头上,没有反驳这句话。 后记 终于也在这完结了!《鬼来》是去年参加kadokado大赏的作品,其实在角角者已经写过一次后记了,但因为我热爱写后记xd所以再写一次。 !以下有剧透,请斟酌观看 ! 想先聊聊我对于文中两个特别东西的看法。 第一个是结尾那罐金柑糖,其实关于周泽翊可以留给范安沬什么,我一直写到文章中段还没有想法。因为只要想到这个问题,就不免觉得不管他送范安沬什么,对范安沬而言,都不如周泽翊本人的陪伴好。后来选择了「不会减少」的糖果,代表了他们之间好的回忆,就像周泽翊留下来的原因那样,那些记忆不会消逝,会在某天成为范安沬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第二个是首尾都有出现的橘子,橘子树算是外公留给范安沬的礼物。开篇时虽然是初夏,却还是结了一个果子,之后范安沬就和周泽翊重逢,有了后续的故事。文末让读者再次看见橘子,之后的故事,要由大家自己书写。 !以上有剧透,请斟酌观看 ! 想特别提出来的部分就到这,接下来是聊天时间(?) 这次更新途中有在ig现动进行投票,问问《鬼来》应该怎么分类。当时的选择有:奇幻、耽美、成长疗癒。有人投耽美和成长疗癒,其实就我个人而言,觉得分类在成长疗癒比较符合整本的基调,但看了浓情馆分类,当时还是梦想着能不能上编推,加上怕不想看耽美的人无意间点入作品,所以先维持耽美这个分类。很意外在完结这週上了编推,这是我第一次上编推,看到时开心得语无伦次xd之后这本书的分类可能还会改变,但目前会先分类在耽美。 这次更新收到了逋的留言,每一字一句都说到我心坎里!我觉得低落的时候都会跑去看大家的留言,每次看完都觉得获得一点力量,非常谢谢用心留言的你们! 下一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