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异闻谭:漆器映影记》》 第一章 「古漆器入水不濡,久埋地中,色变如金。若遇生气,则现前人之影。」 街道上人来人往,风御安站在早餐店门口等着他的餐点。 他看着手机的行事历确定着今日的工作内容。 「帅哥!早餐好囉,一共120元。」 他拎着早餐走进了工作室里,今天没有工作排程,算是轻松的一天。 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一名头发花白、身穿唐装,身上充满书香气息的老者,手捧着一只木箱进来。 「御安啊!这个你看看。」 老者轻轻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上面的绳结,露出里面的物品。 那是一个铜胎朱漆小罐,原本穠丽的朱漆在长年的潮气侵蚀下,早已不再光鲜,反而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紫褐色,像是乾涸后的血跡。 「这收藏品保存状况很差啊。」 风御安靠检查完这件漆器的状况后,给出这么一句评价。 「这样你才有工作可以做啊。」 老者微笑着拍着风御安的肩膀。 他离开工作室前,老者留下最后一句话。 「蒋馆长,这……太临时了吧。」 风御安顿时觉得早餐都不香。 蒋馆长离开后,工作室再度恢復了安静。 风御安虽然嘴上抱怨,但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 很多工作并不会提前预约,这种临时的工作才是主轴,一旦接受,他的注意力就是在完成这件事情上。 他快速解决早餐后,清洗双手、带好手套、戴上口罩,进入工作状态。 这样的流程对他来说早已熟悉。 对风御安来说,真正的麻烦不是如何修復文物,多数情况下,只要足够专注与耐心,并不需要太多额外情绪。 那层朱漆严重斑驳,卷曲的漆皮微微地轻颤,彷彿随时都会剥落。 他轻轻托起漆器,感觉重量异常的轻盈,也宣告着内部的矿化已经相当严重。 这已经是一件由污垢支撑的空壳。 「看来是要花不少时间了。」 风御安这句微词,是工作室内最后的声音。 藉由灯光他发现外面漆面反射的光,不论怎么调整角度都落在一个奇妙的状态。 那种状态他说不太出来,只感觉跟平常遇到的不太一样,他默默的记在心里。 他知道目前的漆器是由这层污垢撑住最后一口气,第一步就是处理那些捲曲的漆面。 他拿起棉球沾一点水,轻轻压在漆面上。 水珠并没有晕开,也没有像在防水涂层上那样滑落,只是停在漆面上,最后才因为重力而滑落。 这个反应并不剧烈,但和他记忆中的经验又不太吻合。 虽然存疑,但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继续的为这尊漆器续命。 直到漆面处理一个段落后,才停下手上的工作。 风御安坐在另一个间置的工作台旁,拿出笔电,上网去找一些论坛文章。 他很清楚问题并不是资讯不足,而是缺乏一个能够可以对应的经验。 比起找答案,他更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忽略了什么,避免后续最坏的情况发生。 但大多数的内容都是一些笼统的叙述,对眼前的帮助十分有限。 这些文章的说法,他并不陌生,大多数的文章早就看过很多次。 文章的问题不是资讯是否正确,而是那些资讯可以套用在任何保存状况不佳的漆器上,却没有一条真正对应到他刚才的情况。 风御安盯着萤幕好一会,才默默的闔上笔电。 只能到藏书比较多的图书馆内翻阅资料。 他这么想着,随后拿出笔记记上了几笔纪录。 第二章 风御安将漆器小心地捧进了防潮箱内,防潮箱的温度与湿度都维持在特定的数值上。 防潮箱唯一能给的帮助,是让漆器的状态维持在可控范围之内,为后续的判断争取时间。 在进行下一个步骤之前,他还是决定先查找资料。 对于这些古文物来说,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藏品,对委託人来说更是如此。 他可不想出什么差错,导致漆器的状况更加糟糕。 前往图书馆的路上,天空就像是被涂上一层厚重的灰。 空气中还带有潮湿的味道,雨水随时都有可能滴落下来。 市立图书馆虽然不是全国最大,但里面的藏书却相当完备。 很多冷门的书籍都能在这边找到,甚至很多上个世代的藏书。 一旁的工作人员,看见风御安,便亲切的聊了几句。 他经常来这间图书馆,但始终记不住书籍的排架方式,每次都会在柜檯旁边使用电脑查询位置。 风御安熟练地操作着馆内附设的电脑。 他对这个流程并不陌生,也谈不上喜欢。 一来二去,这边的工作人员都知道风御安这么个人。 风御安在书架之间穿梭,从每排书架中仔细挑选可能的书籍。 没过多久,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出现了一落的书本。 书脊的顏色与厚度各不相同,却在桌面上堆成了相近的高度。 在闭馆时间前,他把所有心神都投入到书堆里。 这些书籍里包含现代,近现代,还参杂几本有些年代的书本。 这些书籍的内容大多大同小异,顶多就是流派或是顺序的差异而已。 多半是围绕着稳形、润漆与延存,或是对于保存不良的处理原则,并没有太多歧见。 其中一本泛黄的旧书中,他看见了一段令他在意的内容; 「漆器久失其养,胎体先朽。 修復之法,当先稳其形,后理其肤。 漆皮捲裂者,不可强展,宜润以水气,使其自伏。」 内容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往后翻几页,也大多是被后世传承的技法。 无非就是如何修復,心态提点。 风御安也很明白,书中描述的终究只是处理的过程,而不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样的差异,并不在书页之间,而是书页之外。 至少他还没有找到能让他安心套用的经验。 闭馆音乐响起,这时他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风御安把几本他在意的书抱在怀中,完成了借阅手续后便离开了图书馆。 外头的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 空气中湿气黏在肌肤上面,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路边的街灯也开始提早亮起,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雷声,在云层里鼓动,却没有真正的落下。 他沿着人行道快速往家的方向行走。 风御安在下雨前回到了家里,他将怀中放在鞋柜上。 他顺手把另一侧鱼缸里的生物餵了餵。 那是他某次从渔村带回来的生物,正安静地待在水里。 风御安确认状态没问题后,就转身去洗澡。 洗好澡后,他坐在书桌上开始研究起从图书馆带回来的书籍, 他习惯地打开电视,播放着新闻。 电视中传出主播的声音, 「气象局提醒,随着锋面逐渐影响,全台已正式进入梅雨季。未来几天云量偏多,降雨机率提高,部分地区可能出现短时强降雨与雷雨现象,民眾外出请留意天气变化。」 随着最后的气象播报结束,新闻又重复开始了第一则新闻。 风御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把书桌简单收拾后,回卧房睡觉去了。 第三章 夜晚的布幕与雨水同时降落在大地,水滴滴落的声音成为最好的白噪音,让风御安心灵放松了些。 原本躲藏在云层中的电子,沿着闪电指引前往大地的土壤中。 窗外的景色也随着一声声雷鸣开始变得明暗交加。 清晨的阳光并未如期出现,阴暗的云层替他盖上一层棉被。 手机闹铃并没有给予风御安机会,尽责的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他清醒后,做了简单的盥洗,就准备前往工作室。 风御安打着伞走在人行道上,经过一夜,雨势并没有变小。 庞大的雨水让他的裤角湿透了不少。 他按照往常地拎着早餐走进了工作室中。 防潮箱上的数据保持着标准的数值。 而在里面的漆器也维持着昨天的状况,没有变坏,自然也没有自己变好。 他轻轻捧起放在防潮箱中的漆器,虽然昨晚他并没有从典籍中发现什么有帮助的资讯。 最后他只能依照既定的流程开始尝试修復。 即使他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看着台上的漆器,他准备好下一步的器具。 接着就要处理最困难的部分「矿化」。 简单来说就是要把脆弱的骨骼帮它打上一层坚固的石膏。 风御安拿出一个极细的导管,往他原本预留的缺口,轻轻的将导管探入漆器内部。 接着,他将这具脆弱的空壳轻轻的安置在真空加固舱内。 随着舱门闭锁的低沉声响起后,抽气泵开始运作了起来。 房间内只剩下雷声、马达声以及他呼吸声。 他把手搭在调节阀上,他必须控制好气压的速度,避免内部矿化的残渣在真空下发生剧烈的位移。 等到空气被彻底排空,他才拨开了外部储液槽的开关。 琥珀色的树脂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引力召唤,顺着导管逆流而上,逐渐灌入了那尊漆器的「腹腔」。 没有气泡、没有阻碍,树脂最后取代了空气,将那些散沙般的矿化层彻底包裹、浸润。 这一步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等待树脂慢慢固化。 做到这里,已经没有他能做的事情了。 风御安走向了工作室门口,关上电灯的瞬间,窗外的雷电照亮了整个空间。 他在眼角的馀光里,看见一抹人影,坐在漆器附近。 那个姿势彷佛是在帮漆器重新涂上层漆一般。 阴暗的天气、无人的工作室、静置的漆器。 这是风御安回头后看到的画面。 为了确保漆器的安全,他再度打开电灯。 他巡视了每个角落,没看到有任何人物躲藏,甚至连一隻苍蝇都没发现。 他这才关上电灯离开了工作室。 午餐过后,风御安再次回到了工作室内。 第一时间他去看着舱内的情况,确保舱内的温度与压力处于正常状态。 现在他不着急着移动漆器。 窗外的雨声伴随着雷声拍打的玻璃。 他坐在工作桌旁开着小桌灯,再次翻阅起手中的古籍。 一直到月色高悬,期间他几次起身监测真空舱内的温度与压力。 直到指尖隔着手套,感觉到漆器传来一股稳定的微温。 他判断内部的树脂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液态期,进入到了初凝。 风御安轻轻捧起这尊漆器,它已经重新找回了重量。 他以缓慢的步调把漆器移置防潮箱内。 接下来就只能看漆器的造化了。 直到离开前,中午那道隐约出现的人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带着一丝疑惑,风御安离开了工作室。 第四章 梅雨季期间,阴雨绵延,天气只有阴天跟雨天的区别。 整个环境相当潮湿,就算从角落长出几朵蘑菇都不会惊讶的程度。 风御安这几天在博物馆兼职与工作室来回跑。 一方面工作室这些天没有工作安排,另一方面是要检查一下漆器的状况,树脂要完全凝固也要等几天。 依往常经验来看,一般在72小时左右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但为了稳妥起见,风御安多等了几天。 期间,工作室内也有许多同事陆续在里面工作,但都没出现什么传闻。 固化完成后,风御安将漆器带进了荫房内。 他只剔除了那些溢出的残胶,并用温润的压板将那些斑驳起皮的朱漆逐一压实。 对于那些严重剥落的残缺处,他仅用了质朴的深褐色漆灰进行了填充加固。 他并不打算抹除这尊漆器在岁月中挣扎过的痕跡。 看了看漆器的状况,站起身,确认完房间内的参数后,准备从荫房离开。 他採用偏古手法的生漆灰加固。这手法对湿气要求较高,固化的时间也要相对久一些。 「復原的还真不错。」一道年长,带有中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馆长先生,别乱吓人。」风御安身体轻微颤了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馆长看了一眼房内的漆器,点了点头说道。 「比当初送来时稳定多了。」 两人站在工作室内,简单地聊了几句漆器的状况。 「不过,这件委託,没几个人敢接手。」 馆长语气少见地收敛了一些。 「辗转几次,最后才落到这里。」 馆长摇了摇头,语气顿了一下。 「你在修復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一些……事情?」 馆长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工作室。 风御安坐在办公室内,翻阅着漆器的档案。 档案的内容并不多,大多是修復的过程与交接纪录。 在最后一页上有委託人填写的联系方式。 他看着上面的电话,最后还是决定拨打给委託人。 事情既然发生了,不论形式如何,终究需要一个交代。 门前的石阶宽阔,门板上的户对与门口的门当保存得相当完整。 暗红色的石砖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沉稳。 不论在哪个时代,都能一眼辨出这里曾是个大户人家。 「你好,我是中午跟你们联系过的风御安。」 「风先生是吗?请稍等一下。」 不久后,一名管家出来迎接,领着他穿过前院,进入大堂。 大堂主位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神情端正,眉目间带着长年掌事的威严。 「风先生,听管家说,漆器已经修復完成了?」 「是的,目前只差最后一道稳定处理。」 风御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今天前来,是有些问题想请教。」 中年人抬眼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 「我对这件漆器的来歷有些兴趣,想请问家主,是否能告知相关的纪录。」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微飘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听到传闻了吧。」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责怪的意思。 「既然漆器已经修復完成,那也没有什么好再隐瞒的。」 「带风先生去书堂,那边留有旧录,让他自行翻阅。」 风御安起身跟管家去了书堂,中年人坐在原处,边喝着茶边目送他们离开。 穿越一片竹林后,他们来到一间偏房。 屋簷下悬掛着扁牌,上面写着「贤竹轩」 书堂内摆放着许多书籍,显得安静而封闭。 木架上的书册排列整齐,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纸张与木头气味。 风御安在桌前坐下,翻开一本管家递上来的旧册。 书页泛黄,边角略显磨损,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妥善,显然经常有人整理。 管家自然地退到书堂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出声。 时间在翻页声中缓慢流动。 直到某一页,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是一则夹在日常纪录中的文字,字跡工整,若不细看,或许就会错。 某年夏,值梅潦连旬,雷雨昼夜不息。 夜半,家人避雨于廊下,忽见朱漆器侧, 似有人影倚坐,其形不全,亦无声息。 似旧人熟客,又似陌路。 问诸左右,或见或不见,说法不一。 是后每逢雷雨,皆有人言及此事, 」 风御安并没有马上闔上书。 他取出自己随身的笔记本,将那段文字一字一句誊抄下来。 写完后,他对比了几次,确认没有错误的地方。 除此之外,他再未在其他书册中找到相似的纪录。 家主让管家送他离开三合院,踏出门槛的瞬间,外头的天色依然是浓云密佈。 他将笔记收好,没有多作停留,便转身离开。 第五章 风御安坐在保安室内,正盯着监视器画面看着。 昨晚他在家中,躺在床上反覆想着从三合院中抄录的文案。 几经思考后,他打算先确认那天雷雨的情况。 萤幕上显示着他完成灌注,走到门口,一道雷电下来。 下一个画面就跳到他回头的画面,萤幕显示的时间都正常前进,唯独打雷的瞬间画面定格了几秒。 他把画面往前拉了几分鐘,又往后推了一段。 在同样的时间点、同样的角度中,画面里只有工作室、真空舱、静置的漆器,却没有异常的影像残留。 他还特意调出了其他镜头。 在走廊、入口、器材间等画面里,时间轴皆能对齐,没有遗漏,也没有发现剪接的痕跡。 目前唯一出现异常的,只有雷声落下的那一瞬间。 风御安对这种状况并不陌生。 电压波动、瞬间干扰、设备缓衝不足,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解释这样的停格。 向警卫道谢后,他就回到工作室内。 他静静坐在工作台前,在笔记本上写上那天雷雨的细节。 与三合院的纪录交叉对比后,他抓到了几个重叠处。 等漆器情况稳定后,风御安将它移放到工作室内。 委託人接到通知,安排一周后前来取货。 他打算趁这几天的空档,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处于梅雨季的关係,所以依旧阴雨连绵,偶尔雨势大点,有时雨滴小些,中间不乏穿插点雷响。 但不论天气如何变化,工作室内的一切就如同过去的任何一天一样的平凡。 即使风御安在独处时刻意关掉照明,尽可能还原当天的情形,漆器仍旧静静地待在原处,没有任何一点反应。 那样的结果,反而让人无从着力。 他逐渐意识到,那天雷雨中所见的画面,或许并不属于「可以被重现」的类型。 随着时间,进入了梅雨季的末期。 天空也开始逐渐洗去了深灰,染上一抹蓝。 这几天做了各种尝试,但那天的影像始终未能再次重现。 很快的,交付委託的时间到了,管家按时出现在工作室内。 几番寒暄后,漆器如同第一天来的时候,最后一天也是放在木盒内让管家带走。 几天后,风御安在一段纪录影片中,看见关于某个古建筑的介绍。 影片里提到,那座建筑物的城墙在雷雨频繁的季节,偶尔会出现宛如有人行走在路上的影像。 画面模糊、无法重现,也无法确认来源。 各种专家提出各种想法,但都无法说服对方,最后只留下「曾被目击」这一事实。 他将影片停了下来,与自己笔记里的纪录作了对照。 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关联,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相似。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 在梅雨季结束前的某一次雷雨中,贤竹堂外的竹林深处,有人曾在雷光映照下,看见朱漆器旁,多出了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 只有竹林在雨后重新归于寂静。 「古代有一漆器,以金属为胎,外覆朱漆。 其漆层在长时间使用后,仍能呈现出遇水不濡的状态。 在特定天气条件下,曾有人在器物附近目击到类似人影的现象。 该影像不具备明确形体,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仅短暂出现,随即消失。 目前尚无证据显示该现象具备主动性,更接近某种残留状态的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