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狙击[刑侦]》 第1章 《逆向狙击(刑侦)》作者:玉局【完结】 简介: 26年前,a级通缉犯在审讯室离奇死亡,四年后除夕夜一声枪响,让最后的真相灰飞烟灭,也彻底改写两个少年的命运,而目睹了一切的魏骞却就此人间蒸发。 26年后,青云分局空降新人,陈聿怀戴一副书呆子眼镜,顶一头微卷黑发,白开水一样的性格,跟谁都没红过脸。 谁也不会把这个平淡到略显乏味的年轻人与带着秘密一走就是十七年的魏骞联系在一起,除了蒋徵。 如果说蒋徵是警队的天之骄子,那么陈聿怀就是他最难解的谜。 --食用指南-- 1、主打剧情流,攻受感情比较慢热(陈受,蒋攻,年下攻,虽然时间跨度很久,但主角还都是青年)。 2、文中出现的现实当中的地名和国名都不是指代任何现实情况,不存在任何隐喻,只是借用,只是借用,只是借用。 3、文中涉及专业刑侦内容不保真!一切以服务剧情为主! 4、有大纲,不会坑,欢迎养肥,也欢迎收藏和吐槽。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破镜重圆 悬疑推理 救赎 主角视角陈聿怀(魏骞/卢卡斯)互动视角蒋徵(程徴)配角彭婉唐见山魏晏晏蒋富贵儿 其它:棋逢对手,狗血,虐身虐心,极限拉扯 一句话简介:报告队长,你老婆好像想杀了你。 立意:正义永不缺席 第1章 序章 沈萍坐上警车的时候,正挺着近九个月的肚子,阵痛使她面色苍白,连走路都得要人搀着。 那是千禧年后的第一个除夕夜,下了很大的雪,大到仿佛要整个吞噬掉那个处于崩溃边缘的旧时代。 小县城的风雪中夹杂着些许火药味儿,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多年以后,魏骞已经记不清楚那晚发生的事了,只记得鞭炮声与枪声一同炸响,紧接着就被尖锐的警笛声所淹没,最后是救护车的鸣笛声,每一次都拉得老长,长到他觉得耳膜都在跟着震动。 那一年他十三岁。 沈萍最终还是没能站着从询问室走出来,医生用担架抬着她疾步往外冲:“胎盘早剥三级,准备紧急剖宫产!” 他看到猩红的血从沈萍双腿之间涌出,流水似的淌了一地,在白炽灯下格外刺目。 “就叫晏晏,你妹妹的名字,魏晏晏,记住了吗?”沈萍捂着肚子说,她痛得额头暴起了青筋,看向魏骞的眼睛都是赤红的。 她的手心被冷汗沁湿透了,像一块柔软的冰块,包裹在魏骞的手背上。 “离开云州,越远越好……” 魏骞把耳朵贴上她的唇边,才听到她颤抖着声音说:“千万……千万不要追究你爸爸的案子,也千万……千万不要怨他……” “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的死,也全部都是……都是为了我们……” 泪水打湿了他的耳垂,几乎烫得他浑身战栗。 “囝囝,保护好妹妹,今后,她就是你唯一的血亲了,忘掉一切,好好活下去,还有……还有……” 沈萍的瞳孔在一声声“还有”中扩散,浅茶色的瞳仁变得灰败,像是被他遗忘在角落里、沾满灰尘的玻璃弹珠,再不能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了。 . 魏骞蜷缩在审讯室门口的长椅上,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五道血痕出神,四周静得出奇,只剩下了窗外雪粒子扑簌簌打在玻璃上的声响。 走廊尽头被刻意压低的人声断断续续传进他的耳中。 “持枪命案,目击者必须隔离审查,这事儿没得商量。”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老警察深吸口气,不再言语。 “可、可沈萍都快死了呀……”那人似是还想争执什么,却骤然被门外的一声吆喝给打断了:“程邈,嫂子带孩子过来了!” 夹杂着雪花的穿堂风呼啸而过,竟然吹落了墙上的一面锦旗。 老警察走过去捡起,目光扫过上头用金线绣着的“扫黑除恶先进集体”几个大字,说:“魏昭这个名字,你还不够眼熟么?” “你好好想想,六年前,江台那桩案子的结案报告是怎么写的?”他重新将那锦旗挂上去,轻轻掸了掸上头的灰尘,一字一顿道:“线索中断。” 程邈呼吸一滞,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是说……这孩子是当年涉事警察的儿子?可、可怎么会——” 外面的声音再次催促:“老程,干嘛呢!” “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老警察拍拍他的肩膀,“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你回去过年呢,记着,这案子你别跟着瞎操心,不出错就是立功了,别在这时候脑子转不过弯儿来!” 两人似乎不欢而散。 魏骞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站定在他面前。 值班室老旧的门轴吱呀一声,老警察嘴里不停抱怨,扶着门把手,却迟迟没有进去。 良久,只听他深吸口气,转过头,看着少年头顶的两个发旋儿说:“笔录还得等会儿才能继续,你先去里头等着吧,有暖气,想睡一觉的话还有张行军床。” 在云州的老一辈一直有个说法,有发旋儿的小孩一般都聪明,但性格也更倔,正所谓“一个旋儿拧,两个旋儿横,三个旋儿打架不要命。” 但愿这孩子别是个犟种,否则他们可就不好办了。 魏骞:“……”一动不动。 “喂,小孩儿?”老警察觉出了不对劲,弯下腰一瞧,却吓了一跳, 少年浅茶色的眼睛呆滞发红,派出所年久失修的灯从他头顶打下来,却一丝光亮也无法照进去。 “也是造孽啊……”老警察啧啧摇头,脱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军大衣披到了魏骞身上,然后转身默默进了值班室。 . “爸!” 小男孩儿脆生生的叫声打破了今晚僵持的气氛,程徴戴着顶宽大的雷锋帽,露出来的小脸儿被冷风吹得通红。 程邈笑着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不是说叫你们不要来的吗?今晚雪下这么大,你妈妈又不能骑车带你过来。” “是我非要带他来的。”蒋文秀摘下围巾手套,笑道:“往年都是咱们一家三口一块儿过年,今年冷不丁少一个还怪冷清的。” 两个铝制饭盒一路上都被程徴小心翼翼地护在棉袄里,再打开的时候,里头的饺子都还冒着热气。 宿舍区里烧的是取暖炉,电视机里难忘今宵刚唱完,永远是一派歌舞升平,18寸的屏幕映出一片红彤彤的光晕,一家人挤在一张简陋的铁架床上,也不觉得局促。 “都是你平时爱吃的馅儿,还有这两个煮鸡蛋,我给包在帕子里了,都还热乎着呢。”蒋文秀把筷子擦了擦递过去:“快尝尝,里头还有几个是小徵包的。” “我帮妈妈和了面还包了饺子,我还包一个硬币进去,妈妈说,谁吃到了硬币,就可以好运一整年!”程徴耍赖似的往蒋文秀怀里钻,被电视里的小品逗得咯咯直乐。 “好啊,是个小男子汉了,都可以帮妈妈做家务了。”程邈伸手握住蒋文秀的手,歉疚地笑了笑:“辛苦你了,文秀,等我忙完这阵子,回去好好陪陪你们。” 蒋文秀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下的红血丝,担忧道:“老程,你脸色很不好,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程邈握着蒋文秀的手微妙地抖了一下,他默了默,最终敛了脸上的异样,他把饺子单独腾出来了一些,推到程徴面前:“小徵,帮爸爸把这些饺子送给值班室的陈叔叔好不好?你还记得怎么走,对吧?” 程徵用力点头:“我记得!” . 大年三十,五乡区派出所本就是人迹寥寥,除了程徴几个刑警大队的,剩下的都扎堆儿在了值班室里打牌吹牛,办公区便显得有些空旷了。 程徴捧着饭盒站在楼道的一头,声控灯都是熄灭着的,他一眼便能看到尽头坐在一小块灯光下的魏骞。 他抱着膝盖,一件完全不合身的大衣几乎把他整个埋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头浅茶色自然卷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也很好摸。 也许是小孩对同龄人天然的好感,也许只是因为那孩子长得太好看,于是程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面前。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魏骞好像没听到,耷拉着眼皮,大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 “我叫程徴,解放路二小的,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程徴显然是忘了自己的任务,自顾自说着话,两脚一蹬,便很是自来熟地挨着魏骞坐了下来。 依旧是沉默。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程徵心想,嘴里絮絮叨叨:“你在等谁吗?为什么不回家过年?我爸爸是这儿的警察,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他说,哦对了,你想吃饺子吗?给,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包的。” 程徴十分大方地打开饭盒递过去,咧开嘴角露出一排掉得漏风的乳牙:“不过只能吃几个哦,这是爸爸要我拿给陈叔叔的,咱们偷偷的,大人们不会知道!” 第2章 饺子油腻的气味混合着空气中尚未消散的血腥气,搅得魏骞胃里一阵翻腾,他觉得手背上的血痕骤然发烫,下意识使劲挥手一挡,随即,金属摔在水磨石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刺耳的回声。 饺子就这么滚落了一地。 程徴人都傻了,魏骞也是眉心一跳,起身跳下长椅就要往询问室里走。 别看程徴年纪小点儿,倒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伸手便一把揪住魏骞的袖子,瞪着眼睛说:“你上哪儿去!你还我饺子!” 可随即,他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因为眼前的少年耐心耗尽,终于肯回头看他一眼,那是一双天生眼尾微微下垂的笑眼,瞳仁儿也是好看的浅茶色,可眼神却是无比阴鸷,像淬了毒的匕首,叫人看一眼便不寒而栗。 那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等蒋文秀和程邈再找到自己儿子的时候,两个半大的少年已经扭打在了一起,程徴随手抓起地上的饺子就往魏骞的嘴里硬塞,而魏骞则拼命拽着他的头发往外扯,谁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老警察站在旁边干着急,连插手都找不出空子。 “小徴!”蒋文秀失声尖叫。 程邈大喝:“住手,程徴!” 程徴噙着泪花,眼角都擦破了皮还渗出了一点儿血,给蒋文秀心疼得不行,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指着魏骞说:“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派出所里还动起手来了?” 魏骞也没捞着好,被程徴硬生生塞进嘴里的饺子卡在嗓子眼里,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程邈连忙帮他顺了顺后背:“魏骞,你怎么样!” “咳咳咳……”魏骞咳得直不起腰来,程徴看他这个样子,明明是对方先动的手,可他却莫名心虚起来,也顾不得疼了,怯生生道:“喂,你——” 话音未落,魏骞突然一仰头,最后竟然从嘴里吐出个一毛钱硬币来。 那硬币咕噜噜地滚到了程徵脚边。 程徵:“……” 魏骞:“……” . 当晚,沈萍在县城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婴,从产房推出来时,惨白的床单是盖在她脸上的。 护士抱着孩子挨着她脸颊蹭了蹭,以汲取母体最后一点儿残存的余温。 早产儿瘦小得像只幼猫,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哭声微弱,看起来很难成活。 魏骞只看了一眼,就给眼睁睁看着护士把婴儿送进了保温箱里。 医院悠长的走廊尽头,魏骞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他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她,小小的身体,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鲜红色,两眼紧闭,整张脸都是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 他这么想,从鼻腔喷洒在玻璃上的白气却在发抖。 . “人在遭受重大心理创伤后,会出现一系列的应激反应,其中就包括情感麻木,失去沟通能力,容易受惊,甚至选择性失忆都是有的,这些都属于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医生用笔尖敲了敲问诊单,说:“我先给他打了一针氯丙嗪,后续治疗还得去省城医院才行。” 程邈咬了咬下嘴唇,眉头都拧成了个川字:“那……这还有的治吗?大夫,这孩子是我们的重要证人,要一直不能开口说话,我们的工作也没法进行下去了呀……” 医生有些不大高兴了:“这孩子就算能说话,以现在的状态也肯定是不能配合你们工作的,强行让他开口,无异于是逼着他去回想起一直在逃避的事,镇静剂可以缓解一下症状,让他能稍微好受些,但也仅限于此了。” 程邈也瞧得出来医生的情绪,想了想,最终也只能点点头。 拿着病历单走出科室,魏骞正蹲在墙角里发呆,手里拿着蒋文秀给的鸡蛋,敷在嘴角微微肿起来的地方,两眼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那份六年前的卷宗,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一桩死案,一次云州和江台的联合扫黑行动,一个猝死在审讯室里的a级通缉犯,和一批落马的官员和警察。 单子在他手中被攥成一团,程邈突然觉得自己迈不开步子,他不敢再靠近这孩子了。 沉默半晌,魏骞起皮的嘴唇竟然动了动。 “什、什么?”程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晏晏。”他的嗓音非常嘶哑,声音小到仿佛在自言自语。 见他突然开口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虽然只有两个字,程邈登时眼前一亮,刚想乘胜追击问点案子相关的事就回想起方才医生说的话,无奈又只能按下性子,坐到了他旁边,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妹妹……她能活下来么?” 有那么一瞬间,程邈有些怔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片刻过后,程邈才伸手揽住了少年瘦削的肩膀。 “会的,”他的指尖死死掐进手心,几乎要渗出血来,“你们……你们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第2章 复燃 二十年后,江台市。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连阳光都晒的人懒洋洋的。 “蒋警官,又来啦。” “嗯。”蒋徵礼貌地点点头,躺在臂弯里的花儿上还凝结着新鲜的露水,打湿了原本挺括干净的衬衫。 “前些天一直没见你来,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呢,”门卫大哥早就眼熟了他,笑呵呵地从窗口拎出去一袋苹果说,“这个你拿着,可别推辞啊,就当是替我向程警官尽一份心意,哦对,登记表我替你写上了,你直接进去就成。” “我能有什么事,前段时间局里忙,这不,案子刚结,我就马上请了年假赶过来了,”蒋徵也没客气,接过苹果道了声谢,“那我先进去了。”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四周的杂草长得更疯了,作训靴踩在湿漉漉的泥土里,蒋徵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仿佛怕打扰沉睡在这空旷陵园里的人。 陵园很大,而短短八年里,这段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如今闭着眼都能找到那座熟悉的墓碑。 “嗯?” 风吹过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婆娑树影漏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映在大理石的碑面上,上头遒劲挺拔的行楷刻写着:慈母蒋文秀慈父程邈之墓,落款是儿子蒋徵敬立。 而墓碑前,则静静躺着一束花。 有人来过? 蒋徵走上前半蹲下来,将自己手中的花和苹果摆到碑前,然后拿起那束陌生的花——是很常见的款式,黄白菊花用牛皮纸扎成一束,再系上一条黑色缎带,大约就是陵园附近的花店里购买的。 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花瓣被雨水打落下来不少,牛皮纸也已经被浸湿透了。 蒋徵硬朗的眉心微拧,显然,这人比他来的还要早,只可惜,雨水冲刷掉了绝大部分线索。 这很奇怪,蒋文秀对于程邈的死向来讳莫如深,临死前在病床上都还要抓着他的手说,这地方不能要任何人知道,更不能再追查程邈的死。 那年,她刚从太平间捧出那件染血的警服,第二天就带着程徵去改了名字,迁走他的户口,切断了父子之间的所有联结。 闲话一直传到了她死的那天,有人说她疯了,有人骂她狠心,只有蒋徵知道,蒋文秀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指甲都嵌进肉里,她告诉他,小徵,等我死了,你要把我和你爸埋一块儿…… 而那枚曾被蒋文秀擦得锃亮的胸牌,如今戴在了蒋徵的警服上。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他独自定期过来扫墓,哪怕在武警部队服兵役时都未曾间断,也从没见其他人来过。 他脱下外套,把那束残败的花包裹起来,和自己手里的百合和苹果一道搁在一旁,然后站起身,右手扶上自己的心口,低下头。 百合的冷香混合着泥土潮湿的气味,萦绕在空气中,他看到了大理石碑上的父亲和母亲在抿着嘴微笑。 蒋徵的头埋得更深了,脊背弓起,像一把未出鞘的弯刀,没人知道他右手收紧时,掩藏住了怎样的情绪。 嗡—— 就这样静默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就震动起来,蒋徵不得不睁开眼,摸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唐见山,只要这个名字一出现,准没好事。 他单手划开屏幕,另一只手用衣袖把墓碑沾上的泥土和灰尘一一擦拭干净:“喂?” “老蒋,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吧,出大事了!” 蒋徵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说:“怎么,这回是写检讨还是三缺一?又想怎么蒙我?” 电话那头的副支队长唐见山险些咬着舌头:“什什什么啊,上回那个检讨明明是被你害的,你别冤枉人!我问你,冯起元这人,你还记得不?” 听到这个名字,蒋徵眉梢一挑,语气都冷了几分:“去年丁香案的嫌疑人,一审被判死刑,算下来现在也应该已经是死刑复核阶段了吧,他的案子是我全程带队一手侦办的,案情材料都是我亲自带去检察院的,怎么,还能出什么问题么?” 第3章 “就今天,最高法核准死刑执行的第二天,”唐见山明显语气生硬了起来,“冯起元在枪决前两小时提交了重大检举流程。” 蒋徵眉心一跳。 唐见山咬紧牙关:“最高法紧急裁定暂缓执行,现在省厅的督导组都下来了,上头要求咱们48小时内核实检举真实性,冯起元那王八蛋指名道姓要见你,否则什么都不会说。” 蒋徵举着手机,转身朝陵园门口疾步走去:“我现在还在城郊,两小时内赶回去,你稳住督导组,等我回来……这样吧,你先别挂,打开免提,给冯起元听。” “蒋警官,这么早就走啦?”门卫大哥招呼道。 蒋徵脚下一顿,又折返回来,他把手机听筒捂在胸口,招了招手低声说:“大哥,访客登记册麻烦拿给我看看。” “登记册?哦……好的好的。”门卫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地递了出去。 得亏是没赶上清明节这种日子,最近几个月的访客信息一张表都没写满,常常隔好几天才会有一个。 蒋徵估摸了一下日期,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那行记录—— 3月11日,上午十点二十六分,林琅。 陌生的名字,正巧就是他父亲忌日的当天,且只出现了这一次。 蒋徵在手背上飞速抄写下名字后面留下的一串号码,又把这页纸用手机拍了下来。 “这个人的记录,”他指关节在那名字上敲了敲,说,“他预约用的身份信息,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尽快发到我手机上。” “哦哦,好的,但是……”门卫接过他递回来的册子,忍不住好奇起那个让蒋警官额外留意的名字,刚想再详细问问,再一抬头,蒋徵却早就不见了踪影。 另一头的唐见山额头冷汗直冒,正副局长两尊大佛跟左右大护法似的在他背后一人站一边,那压迫感可想而知,小小的审讯室里,空气都快要被压缩干净了。 “老……呃……蒋蒋蒋支他他他一时半会儿还赶不回来,说先用电话跟冯起元沟通,您您您看这怎么办……”唐见山舌头打结。 陆局和刘副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唐见山这才如蒙大赦般舒了口气,给一旁的记录员使了个眼色,便把手机放到冯起元眼前,当着他的面点开免提。 “蒋队,咳……那个……陆局跟刘局都在旁边听着呢,你可以开始了。” 唐见山特意把“在旁边”和“听着”几个字咬得很重。 蒋徵这人行事一向我行我素,这点整个青云分局无人不知,曾经光是因为越级查案就挨了大大小小整整七回处罚。 其实这种性格是很不适合呆在公安队伍里的,更不适合加入领导班子,可架不住人家的确是业务能力拔尖,因此对于他年纪轻轻就能做上正科级干部,还是由省厅钦点空降青云分局的支队长位置这事,尽管评价褒贬不一,但全局上下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冯起元盯着屏幕上“蒋干再世”的来电显示,面部表情极其扭曲,直到那边响起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线,才脸色沉了下去。 去年的这个时候,当时也是在这个审讯室里,蒋徵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联合整个刑侦支队做了个局,诈出了他的关键证词,这才害他有了如今的下场。 自打他十四岁开始混迹街头就跟数不清的警察打过交道,而蒋徵无疑是他见过的最难搞也是最难以预料的一个。 “喂?冯起元,是我,蒋徵。”声线依旧沉稳。 冯起元冷哼:“我知道,你的声音,化成灰老子都能认得出来。” 蒋徵钻进驾驶位,手机连上蓝牙,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黑色es6便沿着城郊高速一路驶向市中心。 “听说你要见我?丁香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终审死立执,你现在还想干什么?” “我想活命,”冯起元说,“我要检举揭发八年前的玉京山杀人案,跟你换活下去的机会。” 唐见山非常肯定地看到,话说到这里时,冯起元竟然笑了,语气十分怪异:“蒋警官,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我要见到你本人。” . 天色临近傍晚,车才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刑侦综合大楼门口,蒋徵随手甩上车门,迎面就撞见唐见山哭爹喊娘地扑了过来。 “老蒋,蒋哥,蒋神,你可算回来了!咱支队一帮嗷嗷待哺的孩子,你怎么舍得抛下我们这么久不回来呢!” 他脚下没停,一边把皮夹克塞进唐见山手里,一边疾步往里走,然后行云流水地一侧身,就让唐见山直接扑了个空。 “我先上去见陆局,这个,你给我放办公室里,回头再来找你。”蒋徵头也不回地道。 “这什么啊?神神秘秘的,”唐见山忍不住好奇,拨开衣服,就看到了那束花,“呦,咱蒋支队长铁树开花了啊?” 蒋徵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了唐见山后脑勺上:“铁树开不开花我不知道,再废话,我立马让你脑袋开花……等等,那是谁?” 前边的人突然站定,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唐见山险些撞上他的后背,闻言探出个脑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偌大的办公室里,越过一排排卡式电脑桌,蒋徵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最不起眼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人。 唐见山拉长音哦了一声,说:“你说小陈啊,你休假期间分局刚来了批新人,小陈可是咱重案大队的独苗,陆局亲自跟你说过这事儿的,你不在,这回的入警宣誓都还是我主持的。” 看着蒋徵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夸张表情,唐见山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知道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了,小陈——!” 那人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应声望了过来,顶着一头稍显蓬乱的天然卷黑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木框茶色平光镜,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蒋徵原本对于警队要添新人并不十分在意的,当时陆局也只是跟他提了一嘴,他出了局长办公室大门就忘干净了,直到刚才,那人背着光的脸,让他莫名怔愣了下。 有那么一个瞬间,脑海里一个模糊又久远的影子与这人的面孔重叠,又一闪而过。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比他稍矮半个头。 蒋徵这才发现这人身材瘦高瘦高的,统一的浅蓝色衬衫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有些晃荡,不过眼镜后面的脸还算得上是朗目疏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眼尾微微下垂,像是天生带笑,又像是生性散漫。 他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报告,见习警察陈聿怀前来报到。” 蒋徵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你右肩章的扣子松了。” 陈聿怀:“啊?” 蒋徵:“下班前去后勤处打个报告,明天别再让我看到你穿这件警服。” 陈聿怀:“……哦。” 话音未落,蒋徵便抬脚朝楼梯间走去。 直到看见他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唐见山才拍了拍陈聿怀的肩膀:“小陈啊,蒋队平时不这样的,他在咱分局向来人缘和风评都挺不错的,就是吧……有时候会在这种地方有点儿强迫症,你注意就好。” 陈聿怀的眼神瞥过唐见山手里露出来的花束,淡淡地笑了笑:“我没事的,唐队。” 唐见山便爽快道:“赶紧下班吧,你刚来,用不着跟我们一起熬着,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有的是你忙的。” 陈聿怀点头:“好。” . “进来吧。” 蒋徵的手还没碰到局长办公室的门,里头就传来了陆岚模糊的声音。 推门而入,陆岚正背对着他往保温杯里灌水,头也没回就道:“坐吧。” “陆局,冯起元那个案子,我想……” “先不说这个。”咕噜咕噜的水声戛然而止,陆岚端着杯子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椅,朝他扬扬下巴:“你先坐,今天找你来不是要开批斗大会,不用写检讨也没有处分,放轻松。” 蒋徵顿了顿,这才坐进了陆岚对面的沙发里,他身量非常高,连宽敞的皮沙发在他身下都显得有些局促。 陆岚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浮沫,不紧不慢地说:“小蒋,年假休得怎么样啊?” “……挺好。”蒋徵不爱跟人打机锋,便如实回答。 嗦了口茶水又扣上茶杯,陆岚才抬起眼看他:“你来咱们分局也快三年了,你知道,我是个老派的人,在我手底下干活,你没少吃苦头,但你这孩子有天赋,又肯上进,这几年带着刑侦组拿下的大大小小各项荣誉,这些我和你刘局都看在眼里。” “……”蒋徵保持沉默,等待她的下文。 “听小唐说,你今天是从城郊赶回来的?”陆岚搁下保温杯,眼神已经变得像捕食的鹰一般凌厉:“既然难得歇了个假期,可别往不该去的地方跑,弄得一身脏,对你、对咱们分局影响都不好。” 蒋徵不想辩解也不想回避,而是抬眼一错不错地回视陆岚那谈不上温和的目光:“陆局,杨……无论如何,他也是我的老师,从前是,今后也不会变。” 第4章 “老师,师母,还有晏晏,我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很抱歉,陆局,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置身事外,但如果因为这件事给组织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您放心,我会承担一切后果。” 说这些话时,蒋徵俊朗的眉骨微沉,显得整个人都格外冷冽。 沉默良久,陆岚唇角紧绷的皱纹才终于消散,她摆摆手笑道:“你看看,又紧张了不是?都说了,今天喊你上来,就是想关心关心你们这些后辈的生活,你,小唐还有小彭,你们几个都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当然还是希望你们能走得越远越好,越稳越好。” “前两天来报道的那个新人,你已经见过了吧?” “嗯。”蒋徵如实点头。 “他是今年重案组的第一个新人,这几年一线刑侦口是越来越难招人了,你可得好好培养,将来也是一股新兴力量。”陆岚再次换上了平日里那副一团和气的样子,笑道:“见习期间,就由你来当他的带教吧。” “我?”蒋徵有些惊讶,一方面,由支队长直接担任实习警的师傅本就是非常少见的,另一方面,从刚才的初次见面时陈聿怀身上那种微妙的感觉来看,两人互相的初印象也着实算不上好。 “小彭和小唐手里都各有一批新人要带,”陆岚笑意不达眼底,“我看还是由你最合适,也能体现出咱们培养新人的诚意不是?” 蒋徵知道,既然陆岚这么说了,就不是来找他商量的,必然是分局高层早就决定下来的,只等他回来通知而已。 默了默,也只能微微颔首:“是。” 两人都不是爱寒暄的人,陆岚最后简短交代了几句,便主动结束了对话。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蒋徵才觉得真正松了口气。 陵园那边的消息很快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调出公安云系统界面,输入进林琅的身份证号,回车,一张证件照片便跃然眼前。 一个年轻男人,黑发,黑瞳,平平无奇。 一张陌生的面孔。 蒋徵抬手揉了揉额角,余光再次瞥到桌上的那束花,花瓣和牛皮纸已经被空调烘干了些许,变得干燥脆弱。 数秒后,他拨通了技术科的内线电话。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吃人 水面炸开一串串的泡沫…… 陈聿怀的胸口从毫无起伏到最后隐隐发出呜咽,气泡也跟着越来越急促。 直到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一丝不剩,他才猛然仰起头,发丝带着水四散飞溅,打湿了放在盥洗台边上的眼镜。 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气,伸手抹开,他从那道狭长的裂痕里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冰冷,苍白,头发凌乱,眼白赤红,高挺的眉骨下藏着的是一双浅茶色的瞳仁。 这双和沈萍极其相似的眼睛,像两枚淬了毒的琥珀,每当他从倒影里凝视自己,都会看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和那个染了血的除夕夜。 他带着一身的水汽赤脚走进了厨房——说是厨房,也不过是在客厅的一角隔出来一块地方,放了些简单的餐具,把昨天吃剩下的外卖饺子搁微波炉里叮一下,就是今天的晚饭了。 盘腿靠着沙发席地而坐,一只面皮已经风干得发硬的饺子刚塞进嘴里,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就突然响起。 他鼓着一边腮帮子,瞥了眼手边屏幕亮起的手机:“风姿英伟唐长老”已邀请您加入群聊“3·16专案组警务工作群”。 胃里突然有点儿痉挛…… 划开屏幕,群里只有五个人,除了蒋徵和唐见山以外,还有两个他都还没见过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蒋徵发的:明早八点,我办公室里集合,开案情讨论会,不准迟到,收到请回复@全体成员,下面紧跟着三个“1”。 陈聿怀往后捋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简短地回了个问号,打乱了队列。 蒋徵几乎秒回:有问题明天会议上提出,与工作无关的除外。 陈聿怀:我没有勘察权限…… 蒋徵:责任书我发你警务通了,从明天开始,我担任你的带教,你的执法记录仪也会开启双频段传输,主频段到指挥中心,副频段到我的终端。 陈聿怀皱眉,输入框内光标闪烁,拇指在屏幕上悬空晃了晃,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打出来。 哗啦啦…… 外头风雨更急了,湿气钻进他右肩膀的骨头缝里,隐隐传来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弓起了身子。 陈聿怀天生皮肤偏白,平时看着清瘦,现下脱了上衣才看得出宽肩窄腰,肌肉如刀刻,而最显眼的,无疑是他肩上那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瘢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锁骨,而覆盖在瘢痕上的,是一条巨大的飞鱼刺青,翼状硬鳍对称展开,最中间的鱼骨恰好就是一条手术缝合留下的痕迹。 这刺青已经有些年头了,褪了些颜色,但依旧栩栩如生,随着他的呼吸时的起伏,那飞鱼的双鳍就会像要凌空振翅。 陈聿怀顺手从沙发上摸出几张贴膏药,撕开贴在刺青上,冰凉的药渗进肌理,才觉得好受些。 窗外雨声隆隆,屋里挂钟滴答,初春的夜里还是有些刺骨的寒意,陈聿怀怕冷,蜷缩在旧沙发里,又拢了拢厚厚的毯子,把大半张脸都掩在里面。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晨,陈聿怀很早就醒了,但赶上周一的早高峰,公交车走走停停,从南五环外的老破小开到西二环内的分局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 等陈聿怀拎着一袋被挤成馅儿饼的小笼包站在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口时,里面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抱歉,蒋队……”陈聿怀自知理亏,趁着蒋徵还没发作赶紧低头认错。 没想到蒋徵却只招手让他进来,说:“没事,会已经开完了,你也用不着讨论什么,你跟着我走就行,哦对了,根据《实习生管理细则》第六章第二十二条,非警务活动导致的缺勤或迟到需扣除当月勤务津贴,陈聿怀,你这个月补贴没了。” 陈聿怀一愣,刚想开口,就见蒋徵那四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看着他淡淡道:“别忘了,你的考核表上还得有我的签字才能交上去。” 陈聿怀:“……” 唐见山见势不对,赶紧拍了拍自己身边一个穿白大褂梳高马尾的女人:“小陈,来来来,快认识认识,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咱们分局一枝花儿,技术大队队长兼主任法医师,彭婉。” 彭婉主动朝他伸出手,人和她的外貌一样,飒爽利落。 陈聿怀礼貌性地回握,被她身上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激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彭婉乐得不行,连拍了唐见山胳膊好几下,办公室里的气氛被两人一闹,倒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紧绷。 论分局里的辈分,彭婉比蒋徵都要大些,但她这人向来不摆那些架子,十分爽朗道:“以后就都是战友了,不用见外,你就跟后勤部的姑娘们一样,叫我彭姐就成。” “这话说的,咱小陈同志好歹也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什么叫跟后勤部的姑娘一样?”唐见山一把揽过陈聿怀的肩膀,正巧就碰到了他的伤处,他瞬间浑身肌肉紧绷,本能地就一把甩开了唐见山的手。 他力气不小,唐见山的小臂都整个麻了一瞬。 这个动作让刚活泛起来的空气都凝固了,唐见山悬着的那只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打哈哈:“这是弄疼你了?抱歉啊,我这下手没轻没重的……哈哈……” “……没有。”陈聿怀垂下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后错开一步,像是下意识想和眼前的一切都拉开距离,他说:“我肩膀昨天不小心弄伤了,还没好……” 蒋徵耸了耸鼻子,嗅到了空气中已经开始消散的、稀薄的麝香味儿,然后眯起眼看向陈聿怀,没说话。 唐见山连忙借坡下驴:“这样啊……可要注意点儿啊小陈,干咱们这行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彭婉赶紧哎了一声:“小陈,这位是咱市检察院的林检,从今天开始,也是咱们专案组的重要成员了!” 站在蒋徵旁边的一身藏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朝他微微颔首,一板一眼道:“你好,我是林静,请多指教。” 连检察院的人都来了,看来这案子就是奔着起诉去的。 陈聿怀瞥了一眼林静胸前擦得锃亮的检徽,视线猝然与她身后的蒋徵相撞,又瞬间错开。 他客套又疏离地一笑:“林检。” 相比彭婉,林静性子就冷淡了许多,没再多寒暄便转头看向蒋徵:“蒋队,重大案件督办令已经下来了,48小时内就要拿出关键性证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蒋徵抬手看了眼时间,刚好九点整,站起身来拍了两下巴掌说:“各位收拾好东西,马上出发,带冯起元指认现场。” · 陈聿怀站在suv的副驾驶门口,迟迟没有动作,蒋徵从驾驶位探出头来说:“还愣着干嘛,上车。” 第5章 “我想坐那边那个。”陈聿怀指向不远处的押解车。 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押着带着手铐的冯起元,并排坐在一边,专案组另外三个人坐在对面,车门在他眼前砰的一声关上后,唐见山还隔着铁窗朝他投来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两人今天算是第二次见面,一同处在狭小的空间内,气氛十分微妙。 suv跟在押解车后面,开得四平八稳。 陈聿怀坐在副驾驶,右手撑下巴,扭头看向窗外发呆,很快就被车里的暖气烘得昏昏欲睡。 蒋徵抬眼从后视镜里看陈聿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想起了昨晚和彭婉之间的对话。 “……通过花卉品种和纸质成分溯源?”彭婉戴上乳胶手套才接过了蒋徵递过来的那束花,简单检查了一下证物的保存情况,点点头道:“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检测和匹配都还需要时间,老蒋,你这是要查谁啊?” “一个……可能和我家的事有关的人,”蒋徵说,“我想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没再多说什么,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关于他的那些私事,也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这几个人才知道,因而彭婉对此有些惊讶,但也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只答应说:“好,痕检报告我尽量三天后就交到你手上,哦对了,你发我的那张照片,我检查过了exif信息,确实是合成出来的,不过我的电脑跑数据有点慢,你还得再等等逆向解析的结果。” 蒋徵眉头压紧,果然,林琅……是个伪造出来的人。 昨天他走得很晚,整个刑侦大楼都熄了灯,只有他还坐在技术大队的办公室里,紧盯电脑屏幕上的进度。 一直到了后半夜,几张照片才被一一解析出来,照片中的人形都十分抽象,其中两张甚至都称不上是人,但蒋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竟然从中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神似他白天刚刚见过的一个人…… . 陈聿怀好似对那两道视线有所察觉,他掀起眼皮,透过镜片无声地回视后视蒋徵的目光。 蒋徵这才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道:“昨晚发给你的案情简报看过了么?” 陈聿怀默默回头看向窗外:“玉京山杀人抛尸案,我知道。” 外面的景色逐渐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变成了郊区农村,房屋都低矮了许多,换来更加开阔的视野,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两车飞驰方向的尽头是渐渐耸起来的山脉。 天边阴云密布,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玉京山,”蒋徵继续道,“案发地离玉京山陵园不远,你应该……不会陌生。” 陈聿怀蹙眉:“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蒋徵:“叫师父。” 陈聿怀咬牙:“……师父想说的,和案情有关么?” 车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末了,蒋徵耸耸肩:“聊天而已,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得和下属交心,相互不信任还怎么开展工作?” 陈聿怀一脸不信地盯了他一会儿,最后把蒋徵都给盯笑了:“有这么好看吗?放心,你才刚来咱们支队,我又是你带教老师,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让你看。” 这下陈聿怀是彻底无语了,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好厚的脸皮……” 陈聿怀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疾风里裹挟着些雨腥味钻进来,吹散了他的睡意。 他两眼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不再作声。 即将入夏的江台市,天气变幻莫测,早晨还是晴空万里,这还不到中午,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渐渐升腾起白色的水雾。 蒋徵单手拿起步话机:“前方能见度降低,注意行车安全,注意身后车辆。” 哗啦啦的杂音过后,里面传来唐见山的声音:“是,不过蒋队,这雨可是越来越大了,天气预报说得晚上才能停,咱们还要进山吗?” “进。”蒋徵回答得毫不犹豫,唐见山便也很干脆地答了声是。 很快,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到后来似乎还夹杂着盐粒般大小的冰雹,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沉默了一会儿,陈聿怀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这种天气冒险进山,你也不怕出事么?” 蒋徵打开前后雾灯和雨刷器,视线专注于前方的路况,然后忽地轻笑道:“怎么?害怕了?” “当然怕,”陈聿怀撇撇嘴:“谁不怕死。” “怕死还来当警察?” “你不怕么?”陈聿怀反问。 蒋徵沉吟了一会儿,最后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没有人会真的不怕死,但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躲得掉的。” 陈聿怀对于他的意有所指不置一词:“所以呢?” “所以?”蒋徵眉梢一挑:“所以……我是不会让你们出事的,还有半小时,你靠旁边眯会儿吧。” . 尽管外面倾盆大雨,押解车开进大渠沟村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两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村委会门口,四周已经被不惜冒雨前来看热闹的村民围堵得水泄不通,议论声穿透雨幕,却都是些他们听不大懂的方言。 唐见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冯起元的脑袋,由武警反手押着下了车。 在陌生环境里,陈聿怀是没法真正睡着的,最后一段路程一直都在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蒋徵推门下车前扔给了他个什么东西,陈聿怀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套崭新的警服雨衣。 “备用雨靴在后备箱,自己拿,车钥匙别忘了拔。”说完,便就着迎出来的村长撑着的伞,朝村委会的办公室里走。 “蒋队,我就是大渠沟村的村长,您叫我老高就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咱们居委会和全体村民一定全力配合!”老高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心里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这才伸出去,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虽说是位于市郊的村子,但大渠沟村顾名思义,坐落于玉京山山坳里,受限于地理位置,直达市中心的公路都是前两年刚通的,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政府的扶贫政策放在这里也是屡屡碰壁。 老高当了一辈子村官,见过的最大的领导就是乡长了,昨晚一听说市里领导要来,又说是要查什么恶性案件,吓得他连夜组织召开村委会议,第二天早早地就带着人在村口等着了。 蒋徵回握道:“高主任,您辛苦,您跟我老师是同辈,叫我小蒋就好。” “是是是……您抬举了……”老高忙不迭地点头,抽出一支烟递过去说:“哦对对,您说要我联系消防大队的同志,他们已经带人过来了,大队长叫韩宁,我家小侄子……” 说起自家侄子,老高不免有些得意起来,想在市里来的领导面前多夸几句,却被蒋徵抬手打断,顺道也把他递烟的动作也给轻轻按了下去:“先不用急,您这儿有空的会议室吗?” 专门的会议室是没有的,但老高还是腾空了一间屋子给他们暂用。 大门反锁,武警看守在门口,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都遮得密不透风,蒋徵这才一把掀开了冯起元脑袋上的衣服。 冯起元被闷得蜡黄的脸上面色发青,他咒骂了一声,喘气喘得脊背佝偻。 “冯起元,”蒋徵将一张玉京山地形图平铺在桌面上,然后点了点上面提前标记好的地点,声线森冷:“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玉京山东北坡,你确定是在这附近吗?在车上的时候唐队也让你确认过路线是否熟悉了吧?” 一直处在黑暗中的冯起元冷不丁被白炽灯光刺得晃了眼,浑浊的眼瞳骤然缩小,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然后视线模糊间,第一个看到的是那个抱着手臂、斜倚在角落里的青年。 “喂,冯起元,问你话呢!瞎瞅什么呢!”唐见山一巴掌拍在冯起元后脑勺,震得他脚下一个趔趄,视线却紧紧黏在那个方向里似的。 彭婉是第一个发现冯起元是在盯着陈聿怀看的,试探道:“你认识他?” 冯起元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歪头笑了:“你身上的那条鱼……吃过人吧?” 诡异的气氛和诡异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陈聿怀的身上。 他呼吸一震,那刺青便跟着猛然颤动,他危险地眯起眼睛,目光凌厉:“你什么意思?” “冯起元!别想拖延时间!48小时只剩一半了,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个死刑犯!”蒋徵烦躁地用指关节狠狠敲了敲地图,周身气场更冷了几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是,或不是,回答我!” 冯起元神经质地眼珠一转:“是!我还记得这个山头,我就是在这看到那个女人把人给推下去的!” 唐见山乘胜追击:“辖区派出所那边可没有查到过相关的出警记录,别他妈以为拿个鬼话就能耍我们!” “当然不会有人报警,”冯起元从喉咙里发出闷笑,“因为那个女人,把那些死人都给砍碎,埋在荒山里了!” 第6章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下坠 “这地方就是个荒山,要不是蒋支队说办案进度不能耽误,我肯定是不能让你们这个时候进山的,”年轻的消防大队长举起消防斧,劈开脚下盘根错节的藤蔓和树枝,“总之就是我刚刚在会上提出的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说:“别掉队,别掉队,还是别掉队,我们争取天黑之前返回!” 外头的天气好像跟蒋徵算好的一样,等他们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了,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青草湿漉漉的气味。 上山的路九曲十八弯,树荫草丛遮天蔽日,再加上暴雨的冲刷,山体结构相当不稳定,脚下稍微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就这还是消防队规划出相对最安全的一条路线。 彭婉一手拎着法医勘察箱,一手高举着手机四处查看,脚下一步一个打滑,着实有些费劲。 唐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干嘛呢?” 彭婉蹙眉:“这山上是一点儿信号没有啊。”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韩宁倒是耳朵尖,回头道:“离我们村最近的基站都在五公里外了,在村里还好,一进了山就不行了。” 彭婉叹了口气,唐见山也能猜到她在担心什么,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叫她不要多想。 陈聿怀远远地坠在大部队最后,和跟在韩宁身边的蒋徵离了有八丈远,宽大的雨帽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一片阴影下只能看到一截轮廓清晰的下颌,以及因为低着头而滑落下来的眼镜框,显出些病态的阴郁。 他阔步上前几步,沉默地接过彭婉手里的东西,二十多斤的铝合金箱子在他手里,竟然还轻飘飘的,看不出什么重量。 彭婉累的不行,倒也没推辞,道过谢,便又加紧了步伐跟上前去。 崎岖又泥泞的山路考验着每个人的耐力,连蒋徵这个从武警部队退役下来的都稍稍有些吃力,玉京山陵园他年年来,倒从没想过原来深山里竟然是这样一番景象。 “看什么看!”蒋徵一脚踹在冯起元的膝窝,“好好带你的路,其他的都跟你没关系!” 冯起元一个趔趄,险些当场跪下,龇牙咧嘴地就想跳起脚来骂人,但看到蒋徵脸色又只能悻悻地摸摸鼻头,低声道:“蒋警官,今天那个戴眼镜的小哥儿,我之前怎么没见过啊?” 蒋徵剜他一眼:“我有回答你的义务么?” 冯起元被噎,干咳几声,也不再废话了。 . “……你身上那条鱼……吃过人吧?” 冯起元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是魔咒一样,不断在他脑海徘徊。 那条鱼指的是什么?吃过人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小子会和林琅解析出来的照片这么像?第一次见面的那种异样又到底从何而来…… 陈聿怀,你到底藏着怎么样一个秘密? “大部队跟上!” 天色越发昏暗下来,蒋徵在原地略停了会儿,等待陈聿怀走到自己身边来。 “怎么样,还走的动吗?” 他走到了陈聿怀身边,然后出乎意料地发现,陈聿怀的体能状态一点儿也不输自己,雨水已经把他身上的警服晕湿成了深黑,稍不注意,这人就好像会融进这山崖里,树丛里,然后消失不见。 陈聿怀喘口气道:“还好——” 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他突然脸色一变:“小心!” 抬手猛地一推蒋徵,然后迅速侧过身,下一秒,一个半人高的落石从两人头顶飞过,随后咚得一声闷响,砸在了蒋徵刚才站过的地方,瞬间就砸出一块小悬崖。 后面连带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碎石,从蒋徵的脚边哗啦啦地滚下去,连落地的回声都听不见。 “怎么了!” 前面的消防员立马返身回来查看情况。 “你俩没事吧!” 蒋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险些身子不稳被陈聿怀给推下去,要不是他反应够快,失去重心的瞬间立即抓住了一旁的树干,刚才的那些碎石可能就得变成他的碎尸了。 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蒋徵抬头看向陈聿怀,眼睛微微眯起,沉声道:“好快。” 好快的反应速度,好敏锐的观察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反应,除非经受过专业训练,否则常人是绝不可能达到这种水准的敏捷程度。 这绝不会是一个小小的实习警能做到的。 陈聿怀抬手拢了拢兜帽,若无其事地跟着彭婉问了句:“蒋队,你没事吧?” 韩宁隔老远招了招手:“兄弟们,跟我走在前面开路,排除风险!蒋队,前面越往上山体就越不稳定,山体滑坡随时都可能发生,你就带着人跟在我们后面吧!” “你,”蒋徵虚空一点,“跟我身边走。” 陈聿怀:“……啊?” 蒋徵:“还要我再重复一遍…?” 陈聿怀紧抿了抿嘴唇,沉默少顷,才加快脚步走到了蒋徵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蒋徵伸手拽着他领子把人硬生生扯到了跟前:“都到这种地方了,你还想躲着我不成?” “不敢……”陈聿怀低眉顺眼。 “这俩人怎么回事?气氛很微妙啊……”彭婉压低声音。 唐见山两手一摊,嘴角一撇,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 雨停了,一行人最终停在了一片稍微开阔些的小山头上,海拔升高,气温骤降,唐见山搓搓手骂道:“冯起元,你把我们当猴儿遛呢是吧?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哪儿啊!” “三年前的事儿了,老子能记得哪个山头就不错了,这荒郊野岭的,哪哪长得不都一样么?总之就在这片了,你们自己挖吧!”冯起元一屁股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料想到这帮条子已经是骑虎难下没有退路了,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 冯起元口中的“这片”目测方圆得有二里地,还不是平面的那种。 “你他妈……” 唐见山指着他鼻子,刚准备发作,却被蒋徵从身后按住了肩膀:“冷静,这个时候起冲突,对谁都没好处。” 这下有支队长撑腰,冯起元可更来劲儿了,竟然朝唐见山用口型说了个非常侮辱人的词。 蒋徵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他面前,然后倏地单腿一抬,冯起元就立刻条件反射地用手挡住脸。 可蒋徵的短靴只是落到了旁边的石头上,他把冯起元整个都圈在了自己的攻击范围内,然后弯腰霍然逼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冯起元,我跟你动过手么就这么怕我?怎么,刚从牢里放出来一天不到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蒋徵伸出两指在冯起元胸口轻轻一怼:“别忘了,你现在能坐在这儿给我的人甩脸子,是因为我还能信你几分,换别人来,你连那个审讯室都走不出去,信不信?” 冯起元忙不迭点头。 “别怪我没提醒你,那颗迟来的枪子儿什么时候打穿你的脑袋,在我一句话。” “就像这样,”蒋徵比了个抢的手势,在他太阳穴上轻轻一点,“咻——啪!” 冯起元混浊的眼睛都跟着蒋徵的动作一抖。 “啧,草包。” 蒋徵白了他一眼,敛起方才的戾气,转过身对韩宁说:“韩队,现在开始搜山还来得及吗?” 韩宁略做思忖,与自己队友交换了个眼神,说:“如果他说的全部属实的话,立刻开始分头行动,天黑之前或许赶得及。” 蒋徵:“那就开始吧,有我在,他不敢撒谎。” 一行人沿着山路分散到各处,跟逐渐落下去的太阳比时间。 一旦天黑,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就不能再继续逗留,只能等第二天重新组织搜山队再进山搜查,还能否找到先不说,现下正值雨季,上前跟下山的路况都不一样,更何况隔一个晚上了,这也是蒋徵坚持要冒险进山的原因。 “今天要是找不到,老子就把那个姓冯的扔这山上!” “别废话了,要再找不着,等会儿天黑了,咱们能不能下山还两说呢!” 陈聿怀跟在蒋徵身边,用捡来的枯树枝一寸寸地排查,不紧不慢,有时会挖出些叫不出名字的动物的骨头,但绝大多数都也只是石头和枯树枝。 头顶密布的枝丫马上就要吞没掉最后一线光亮,他拧开了手电筒,四下一转,灯光扫过一处,又猛地转了回来。 “嗯?” 陈聿怀眉头一蹙,走上前半蹲下来,用嘴巴叼着手电,两手在一块不起眼的松动的土地上一刨,暴露出泥土里密密麻麻的褐色米粒状的东西,大小和形状都很均匀,只是因为与周边泥土的颜色十分相近所以极难察觉到。 他把手电筒的灯光调得更亮了些,凑近一看—— 是虫蛹壳,而且是蛆虫的蛹壳。 再仔细挖下去的话,附近还有不少死苍蝇。 在这种地方出现这种数量的食腐昆虫…… 第7章 想到这,陈聿怀立即打着手电顺着蛹壳散落的方向,边挖边往后退。 果然还有不少。 可能因为太专注于手上的工作,以至于右脚已经踩实了,陈聿怀才骤然发现,脚下的土地是松动的。 陈聿怀脸色一变,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但从意识过来到身下一空,只隔了零点几秒,紧接着他就身下一空。站着的地方竟然整块垮塌了下去! 陈聿怀整个人重心向后仰面朝上,跟着泥土和碎石滚落了下去! “啊!” 一片混乱中,陈聿怀下意识地双手在凌空中胡乱一抓,想要攀住什么。 可脆弱的藤蔓和树枝完全撑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他的手指在崖壁上磨得血肉模糊,也没能抓住任何着力点。 然后是极速的坠落—— 如果这是在拍什么电视剧,主角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回忆杀了,可陈聿怀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狠狠摔进深渊中,像一具脆弱的木偶,零件摔得七零八落,然后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窜起一条火舌,形状和他后背的鱼一模一样。 那飞鱼燃烧着,在漆黑的夜里上下游移,舔舐过木偶的每一寸,直至全部化为灰烬。 不要……他还有很多事没做,他不能死,起码不能是现在…… 啪! 就在生理性恐惧马上就要将他整个吞没的瞬间,脚踝突然传来一阵闷痛,随即下坠的趋势猛然一顿,身体竟然悬在了半空中。 陈聿怀猝然睁眼,往上一看便撞上了蒋徵那张因为过度用力而表情狰狞的脸。 碎石和泥沙不断从他脚边滑落下来,他也只能跪在崖边,右手死死抓着一根比他手臂粗不了多少的树干,左手抓着陈聿怀的脚腕,尽力维持着一个危险的平衡。 “还愣着干什么,抓住我胳膊爬上来啊!”蒋徵额头青筋突起来,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 陈聿怀怔愣半秒,他头朝下吊在悬崖上,很快就大脑充血。 蒋徵手臂的青筋沿着他精壮的肌肉线条一路延伸到手背都尽数暴起,连腾出手按脚边的步话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陈聿怀迟迟没动静,他心里陡然一凉。 “陈聿怀?喂!陈聿怀!” 好在手里的脚腕还能感受到一股对抗的力量,只见倒吊着的陈聿怀却突然抬头看向他说:“你放手!” “你他妈都这时候了还要跟我较劲!”蒋徵近乎气结,“你不是刚才还说自己怕死么!” “当然怕!”有了一个借力,陈聿怀死死扒住了一旁倒伏下来的树干大喝:“你要再不松手,咱俩都得死!” “哈?!”蒋徵心道这小子伤的不是肩膀,是脑壳吧! “你信我!”可陈聿怀的表情却不似作假。 蒋徵脚下的泥土依旧在不断下滑,艰难维持的平衡让他明显感觉到了脱力,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掉。 犹豫几秒钟后,蒋徵还是松开了手。 陈聿怀的身影瞬间就被重重叠叠的密林淹没。 一秒……两秒……然后是一声重物硬生生落地闷响,便再没了动静。 第5章 白骨 耳鸣。 陈聿怀的第一感觉是耳鸣。 尖锐得像无数只蝉在他的耳边嘶喊,连眼前的空气都被扭曲,撕裂。 陈聿怀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确认四周的状况。 “嘶——” 头痛得厉害,他挣扎着勉强爬起来,额头的血就流下来糊住了双眼。 不远处消防队的手电筒扫过来,惨白的灯光晃得他眯起了眼,一片模糊的血色中,他看到不远处被自己丢下来的手电筒,光刺破了一块夜色,照亮了他的方向。 而他的身下,是一堆交错堆叠的白骨。 在看清楚的瞬间,陈聿怀跟浑身过电似的,头皮炸开,一股甜腥味直冲喉头,也顾不得身上的疼,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然后转身扶着一旁的树干,没命似的呕了出来。 “陈聿怀!” 头顶有消防绳被放了下来,远远地传来唐见山的喊声:“快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声音激得人眼晕,陈聿怀吐得更厉害了。 “呕——” 唐见山:“……?” 等蒋徵他们赶下来的时候,陈聿怀已经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只是瘫软地扒在那儿干呕,血淋淋的手指尖几乎要掐烂树皮。 他今天唯一的进食就是那袋小笼包,到现在连仅剩的存粮都给腾空了,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少时,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抚上了他的后背,然后缓慢地、有节奏地拍打着。 陈聿怀急促地呼吸着,头上的伤源源不断流出鲜血,黏在他低垂下来的睫毛上,蒋徵的手心都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簌簌的战栗。 因为背着身,他没能看到蒋徵的脸色突然一僵,然后转瞬即逝。 同样的场景,他从前似乎就见过,可他那时扶着的,又是谁?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蒋徵想,所以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吧。 陈聿怀的耳边依旧是一片混沌,恍惚中,他竟然听到蒋徵的声音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不属于现在的他自己的、介于稚气与少年气之间的声音,及其虚浮,好似下一秒就会断气。 “救我……救救我……”那声音说。 “求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男孩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仿佛他是这个世上最绝望的人。 “还想吐吗?”见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蒋徵递过来一副瘸腿的眼镜和一个军用保温杯:“来,漱漱口吧。” 陈聿怀才一个激灵,终于回过了神。 他颤着手把眼镜戴上,右边镜片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痕,他在蒋徵半是递半是喂着地灌了口温水,才觉得稍稍清醒了些。 . “测量尺。” 勘查箱大敞在一边,彭婉已经戴上了乳胶手套,半跪在那堆尸骨旁。 唐见山翻找出个卷尺递过去。 软尺在她手中翻飞,彭婉嘴里念念有词,笔尖飞速划动,在尸检报告中记下数据。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从中捧起一块沾满泥泞的头骨。 唐见山适时拧亮头灯,对准过去。 “从臼齿的排列形状来看,是人骨跑不了了,”彭婉笃定道,“死者生前曾遭受多次钝器击打,但这也不是致命伤,最大可能还是高空坠落导致的脊椎断裂而死……” “尸体的性别和年龄能确定么?”蒋徵抬头问。 “矢状缝已经完全愈合,起码在五十岁以上了,考虑到白骨化程度以及埋尸地点的气温湿度等条件可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2-3年左右,而且从耻骨也可以判断,是一男一女两名死者,所以——”彭婉最后点了点怀里的那份报告,总结陈词道:“和冯起元的证词基本吻合。” “你们警察也会怕这些吗?”一个年轻的消防员看着一旁被蒋徵搀扶起来的陈聿怀,呆头呆脑地问道,然后被韩宁呼了一巴掌。 唐见山叹了口气:“我入警后第一次出现场,比他的反应好不了多少,当时连做了好几天噩梦,饭桌上看见荤腥就犯恶心。” “万一是坠落前就死了呢?我看后脑勺的裂痕也挺像重物击打造成的。”唐见山说。 “不可能,你们看这里,”彭婉举起一块骨头比划了一下,“这个肘部的大关节横截面的颜色和断裂形状,起码不会是刚才小陈掉下来压断的,也就是说,死者在落地前,身体还是有应激反应想要自保的。” 根据她的初步估计,先不论可能断成几节的那种,两具尸体丢失的骨头起码还有一百五十多块。 “尤其是肋骨,韩队,”彭婉补充道,“一定要找到,这对于我们提取受害者的dna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韩宁叹为观止,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彭警官,你是怎么通过一堆碎骨头推断出这么多的啊?老实说,考大学的时候我也想报法医学来着,可惜分数不够。后来看到我那些学法医的同学期末周抱着能砸死人的书跑来跑去,又觉得分不够也没什么不好的……” “基操而已啦,”唐见山贱兮兮地拽了口塑料港普说:“别看我们彭科长顶着张十八岁的脸,其实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啦。” “去死!就知道你没憋什么好屁!” · “到这里就可以了,不必再送了,谢谢你们,”陈聿怀婉拒了两个消防队员想要把他送到村诊所的想法,“我已经好很多了,你们赶紧回去忙吧。” 那俩人交换了个难为的眼神,想要再争取一下,可架不住陈聿怀态度委婉却实在不容拒绝,便也只能放他一个人走回村了。 另一头还在山上搜索排查的韩宁不免担忧问:“我看他的状况……蒋队,就这么放他一个人回去,能行吗?” 第8章 蒋徵的目光也在往山下看,只是那尽头早就是漆黑一片:“我需要他一个人回村走一趟,没有大部队跟着就没那么点眼,有些事情做起来,反倒更容易。” 就在他下山的路上,天色便早就完全黑了下来,从山脚下就能远远看到大渠沟村的灯火通明,在浓墨一般的天幕之下,像一条俯卧在深山里的银河,要不是公务缠身,倒确实是个度假的好去处。 说来倒也怪,如今大城市周边的村镇,要么开发成旅游景区,要么就是遍地农家乐,恨不得一份贴饼子都能卖到三四十,反正总有人傻钱多的城里人会源源不断地过来买单,早就成了一种创收模式。 可白天开车进村的路上,他们却连个卖家常菜的小餐馆都没看到。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陈聿怀拖着一条残缺的腿,踉踉跄跄地往村里走,行进速度极慢,好在消防员走之前还给他留了个手电筒。 在走进村之后,陈聿怀就发现有些不对劲,抬手看了眼时间,将将过晚九点,外面却一个人都看不到了,完全看不出白天的热闹,安静得出奇,他只能从家家户户窗户里映出来的灯光判断里面是否还有人在活动。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从暗处传来,那声音简直像尖锐的爪子在人心口上狠狠挠了一下,惊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再一眨眼,一抹黑影从中蹿了出来,几乎是擦着他的裤腿飞驰而过,下一瞬便再次隐没在了另一头的黑暗中。 “喵嗷!” 陈聿怀打着手电循声追过去,却见那只猫竟然生生撞死在了墙角! 土墙随之剥落下一块墙皮,沾上了一片不规则的血迹,黑猫僵硬的尸体摔落下来,砸碎了搁在墙角里的一只瓷碗,碗里的米粒洒落一地。 诡异的氛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陈聿怀四下逡巡了一圈,确认没有人,便走上前去,蹲下身。 黑猫已经彻底没了生气,全身毛发炸起,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涣散,在黑夜里散发出幽幽的微光。 显然是受惊应激而死的。 猫是一种很胆小的动物,陈聿怀顺着它刚才窜出来的地方照过去,除了一堆茂密的草丛外,空无一物。 “谁在那!”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电饭锅内胆,她把淘米水泼到院儿里,发现院门口好像有人影,还以为是进贼了。 还没等陈聿怀开口——因为伤痛和虚弱,连行动都变得迟缓了许多——那女人看到他脚边的碎碗就突然尖叫起来:“你、你你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这不是……”陈聿怀刚想解释,却见那女人迎面疾步走过来,面色铁青,怒气和惊恐相交,她拎起那只猫的尸体,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死猫在这里丧门啊!”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扔进了看门犬的食盆里。 她也完全没给陈聿怀解释的空挡,更不会管他身体方不方便,转过身来抓起墙边的扫帚就指着他鼻子骂:“你也跟那死猫一个样!还矗在那看什么看!再不走我叫我男人出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和当地人起争执,陈聿怀还真不一定能落得着多少好,正在这时,一个救了场的女声适时地从不远处响起—— “陈聿怀?” 陈聿怀循声扭过头,竟然是林静,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运动装,没了那身制服,他险些没认出来。 “林检。” 女人见又来了个陌生人,想连带着一块儿骂了,转眼瞥见了她胸前佩戴着的明晃晃的检徽,突然就又闭上了嘴。 她分不清这徽那章的,甚至连“中国检察”四个字都认不全,但红底上的五颗星多少还是对恶人有些震慑作用的。 到嘴边的脏话愣是被噎了回去,女人恶狠狠瞪了陈聿怀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方言,然后转身进了院子,在里头落锁都落得震天响。 “她刚才说的什么?”陈聿怀问,他听不懂,但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说你是肮脏的外乡人,不过应该说的是我们所有人,”林静说,“看来你也发现这东西了。” 她指的是那只被砸碎的瓷碗。 “嗯。”陈聿怀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关节处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林静这才发现他脑袋上裹着一圈带血的纱布,身上的雨衣也沾满了污泥。 她连忙扶着陈聿怀的胳膊,把人给搀了起来:“你受伤了?山上发生什么事了?蒋支队他们呢?” “从山坡上滚下来,摔伤了,他们都没事。”陈聿怀实在没法站稳,便也没再推拒,只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尽量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到她。 两人简单同步了一下双方信息,总的来说,他们的确是在期限内找到了关键性的线索。 陈聿怀:“林检,你刚才说……这东西,是什么意思?你也在哪见过?” 林静难得也有支支吾吾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农家院,犹豫着道:“我先送你村卫生所吧,我知道在哪,边走边说。” 她神情有些古怪,陈聿怀也没好多问。 由于两人身高差了太多,林静扶着他的肩膀走得有些吃力,连说话时的气息都变得不连贯了:“我们进村的那条公路发生了泥石流,现在整个村口都被堵住了,我们今晚回不去了。” 陈聿怀眉心一跳,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既然尸骨已经找到了,也算有所进展,我问过村长,他说抢险队最早明天才能赶到,我们要做好在这过夜的准备。”林静也是眉头紧锁。 她单手把胸前的徽章取了下来,揣进口袋里,继续道:“你还记得刚才那个瓷碗么?还有里面的纹路。” 陈聿怀摇摇头,墙角里光线太暗,那女人又实在咄咄逼人,他确实没能注意到更多的细节,只从外表来看的话,除了旧了点,边缘残缺了点,和市场里卖的白瓷碗没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林静的口袋说:“办案期间,不戴徽章可以么?” 林静倒也见怪不怪了,微微叹口气说:“这身行头和徽章,有时候是通行证,有时候又是绊脚石,今天下午从镇派出所回来后,我本想在村民之间查一查线索,还没张口他们就开始对我避之不及,搞得我非常被动,想来可能是出于忌讳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吧……” 陈聿怀不置可否,他们上午这么浩浩荡荡地开进村,又有那么多人看着武警把冯起元押下车的,这么劲爆的消息估计用不着一顿饭的时间就能从村头传到村尾,一行人会被当地人排斥倒也有情可原。 “也就是在村里走访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碗,”林静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在自家院子墙角里摆一只装满大米的碗,起初我以为是喂鸡的,但没道理放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还用这样奇怪的碗装着。” “奇怪?” “每一只碗虽然破旧程度不一样,但每一只碗底都画着一种非常复杂的花纹,可每只晚纹路又有多少有些不一样,而且……”说到此处,林静突然压低了声音,齐肩的黑发遮住了她半张脸,但紧绷的嘴角依旧暴露了她的紧张。 “碗底的米粒,都是血红色的。” 作者有话说: ---------------------- 是谁下班路上骑车被人撞飞到家还在继续修文?是我! 第6章 面具 "年轻人,身体素质又这么好,问题不大,主要还是你这右脚踝这儿吧……关节错位了,也就是俗称的脱臼了。" 一连串儿的检查结束后,大夫握着陈聿怀的肿胀的脚踝关节处,用冰袋轻轻敷在上面,啧啧叹道:“关节受损最忌讳的就是过度活动,你可倒好,仗着自己年轻,拖着这只脚还能走这么远,要是再来晚点儿,那可就不止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陈聿怀低着头没说话,眼镜腿已经被他用绷带勉强缠上了,从笔挺的鼻梁上滑落下来,就露出了一对浓密的眼睫,因为脚踝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而微微震颤着。 他的骨相其实算是相当优越的,只是这幅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平光眼镜,给他凭空添了些书呆子的气质,说是儒雅也行,但蒋徵却看到的更多的还是一种呆板,虚伪和……狡狯。 没错,是狡狯,自打第一眼看到他,蒋徵就总觉得这人有种不真实感。 他到底在隐瞒些什么,为什么会让人觉得与他之间的界限如此遥远又模糊,摸不清楚?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觉着烦躁。 陈聿怀抬眼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罪魁祸首’。 蒋徵却跟后脑勺长眼似的,原本背着手在那百无聊赖地看着这间小小卫生所里墙上挂着的锦旗——说是卫生所,其实也不过是村民自家开的小药房,平时兼职看个头疼脑热什么的。 这边陈聿怀还没开口,那边蒋徵就转过头来乜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你知道一个你大男人能有多重么?看不出你小子平时看着瘦骨伶仃的,抓你那一下还险些没抓住,要不是我,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埋怨你上司?” 第9章 陈聿怀瘦是瘦,但好歹个子摆在那儿,还远没有蒋徵说的那么夸张,他这话里显然是夹杂了个人情绪的,蒋徵平日里并不是那么喜怒形于色的人,估摸着是他提前走了以后,他们一行人在山上又出什么事儿了。 陈聿怀想,看来蒋徵这人不仅喜怒无常,还是个小心眼儿,程邈跟蒋文秀夫妇的优点他是一点都没遗传到…… 老实说,要不是在蒋徵身上还总能看出点儿程邈的影子,有时候他真挺想拎着蒋徵的领子照着他那张拿鼻孔看人的面门来一拳的。 但……也只能想想而已,陈聿怀几不可察地叹口气,然后表面恭顺道:“不敢。” "又来了又来了,”蒋徵目光淡漠地低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仿佛要把眼前的人看透,“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不敢、没事、还好的时候那种唯唯诺诺模棱两可的样子很招人厌烦?既然脑袋上戴上了这个警徽就得给我有点警察的样子!” “?”陈聿怀终于抬起了头,嘴角一抽。 “既然要做戏就做全套,别嘴里一套脸上又是一套的,骗我呢还是骗你自己呢?” 陈聿怀突然格外想念林静,作为检察官的林静虽然一样是嘴皮子功夫了得,但起码不会像蒋徵这样盛气凌人。 “与案子无关的事,不要多说,不要多做。”这是林静临走前对他说过的话,现在想来,她的话里,除了那只诡异的瓷碗以外,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 这俩人似乎天生就不对付,其他时候还能有唐见山充当和事佬儿打打圆场,可一旦是单独相处的时候,不针尖对麦芒一下俩人都不能舒坦似的。 这下连坐一旁的大夫都听不下去了,赶紧摆摆手把蒋徵给‘请’出去了,然后对陈聿怀说:“你过来躺着吧,膝关节弯曲,对,就是这样,我给你手动复位,你忍着点儿。” . 诊室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说让他忍疼,愣是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好了,这些药有外用的有内服的,剂量我都给你写在盒子上了,你拿回去按时按量用,今后注意饮食,不要做剧烈活动,好好养着很快就都能恢复了。” 从药房走回村长家的路上时,陈聿怀右手撑拐杖,脚踝被打了夹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蒋徵走在前面刻意放慢点脚步,两人之间始终落出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蒋队,你们可算回来了,饭菜都快凉了!” 甫地一踏入村长家的院门,唐见山远远地就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专案组的各位。 林静跟蒋徵打了声招呼,目光有意无意地朝他身后的陈聿怀一瞥,后者会了意,微微颔首。 因为距离大渠沟村最近的招待所都在附近的镇子上,他们今晚只能先在村长家里对付一宿,一桌子饭菜都还是村长家女儿做的。 桌子是农村摆席最常见的那种大圆桌子,陈聿怀特意挑了一个离蒋徵最远的位置落座,一个人在那闷头刨饭,依旧不怎么合群,整个桌上除了林静,可能就属他话最少了。 过去十几年里,陈聿怀长期饮食不规律早就养成了习惯,一天没怎么吃喝,原本还是不怎么饿的,但也许是太久没见过这么有烟火气的家常菜了,竟然意外得胃口大开。 上次吃到这样的饭菜是在什么时候?他兀自想着,大概是那年除夕妈妈包的饺子吧。 蒋徵突然用筷子敲了敲水杯,然后说:"大家今天也都累一天了,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案子的事儿明天再说,村长那边有我打点着,你们也都不用操心。" “呦,这是咱蒋世仁蒋老板能说出的话?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唐见山是逮着空子就犯贱,放下碗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模仿蒋徵的声调道:“那个……今天大家工作辛苦了,晚饭时间休息两小时,凌晨一点,到我办公室,准时开会。” 蒋徵毫不留情又熟练得让人心疼地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掌。 “这你就不懂了吧?”彭婉也跟着来劲了,给了唐见山一个眼神说,两人默契地看向在场唯一的伤员:“你以为是沾了谁的光?” 无辜躺枪的陈聿怀两边腮帮子股得跟仓鼠一样,感受到了来自两位上司亲切问候的目光,抬起头愣愣地看过去:“嗝。” 给唐见山乐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果然,i人到哪儿都是e人的玩具…… “再扯那些废话,等一会儿我们都睡了,你俩凌晨一点给我到鸡圈喂鸡去。” 彭婉立马把唐见山推开,怪叫道:“怎么还带连坐的啊!” “咳,高村长家里条件有限,大家将就一下,今晚彭婉跟林检挤一间卧室,唐见山和陈聿怀就在客厅沙发挤挤吧。” “那你呢?你还真想修仙啊?” “我车后座放下来也能将就一晚,以前在外办案,什么地方没睡过。” 与蒋徵永远干净精致的外表不同的是,他对生活环境其实并没有什么要求,工作起来又经常不分昼夜,早年间,有一回他负责盯梢一个老毒幺子,整整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最后在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竟然都能眯着。 吃完饭,陈聿怀一个人杵着拐杖走到门外抽烟。 大山里几乎没有什么光污染可言,白天又下了一场大雨,此时的夜空格外干净澄澈,北斗七星每一颗都能看得很清楚。 陈聿怀嘴里咬着烟屁/股,兹拉一声,打火机里窜出火苗,在他脸上短暂地映出一片光亮。 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过了许久,才从唇间缓缓溢出来白色的烟雾。 他没什么烟瘾,吸烟也不会过肺,只是这山里的冷风一吹,身上的伤就更疼了,他需要些东西来麻痹自己。 屋里灯火通明,依旧是热闹的,关上门都掩不住唐见山的大嗓门。房檐下昏黄的灯光打下来,形成了一道明暗分明的分割线,陈聿怀在外头,蒋徵在里头。 过了会儿,里面的动静才渐渐安静下来,陈聿怀一支烟也快见了底。 蒋徵推门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还有么?” “什么?” “烟。” 陈聿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白天他是看到过蒋徵推拒掉村长递过来的烟的,他本身也看不出老烟枪的特征。 “在外套口袋里,我腾不出手,你自己掏吧,烟和打火机都在里面。” 说着,他略微侧过身,因为拐杖的关系,连这点动作都显得有些别扭。 蒋徵伸手摸进他的口袋,两人突然就面对面挨得极近,近到蒋徵稍微一垂下眼,就能看到陈聿怀碎掉一片的眼镜,和眼皮上一道浅浅的划伤。 晚风轻轻抚过,他微卷的发梢就跟着轻轻晃动。 看起来很柔软,一定很好摸。蒋徵无端想到。 他些恶劣地将目光在陈聿怀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直到看到了陈聿怀眉头微微拧起,才满意地给点上了烟。 两人在门口一站一坐,一时谁都没再说话。 难得的安宁。 . 客厅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到了凌晨一点钟。 唐见山洗漱完,躺沙发上,脑袋一沾枕头就开始打呼。 陈聿怀没法洗澡,就这点儿热水用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上被雨水和泥土打湿的衣服换下来后,瞬间就清爽了许多。 叩叩叩。 浴室门被轻轻敲响。 “需要我帮你上药么?”蒋徵修长的身影倒映在玻璃门上,“你肩膀和后背上的伤。” “……不必了,蒋队,你早点睡吧。”隔着一扇门,陈聿怀的声音闷闷的。 他坐在塑料板凳上,上衣完全脱了下来,露出一片胸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是放在右边肩膀上的纹身上的。 许多年前,他的肩胛颈骨是断过的,粉碎性伴移位骨折,手术时,医生在里面穿了四根钢针,不会影响活动,但一到这样的阴雨天气,骨缝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门上的影子渐行渐远,最后是很轻的咔哒一声,陈聿怀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穿好了衣服,陈聿怀就开始犯困,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合过眼了,勉强在唐见山旁边挤出来一块地方,毛毯搭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也许是胃里的碳水开始作怪,也许只是单纯的累了,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半梦半醒间,他不确定是几点了,甚至不确定是否还在睡梦里,却隐约见到客厅的窗户上,从院子外映出来一个矮小的人影。 一片影影绰绰。 第7章 晏晏 其实蒋徵并没有睡,两辆车都停在了院子里,他把suv的后座放下来,然后让两名武警轮流去休息,他陪着另一个在押解车里一块儿守夜。 蒋徵说:“枪给我吧,车后门记得锁好,到点儿了我让小周去替你。” “这……不太好吧,蒋队,你也忙一天了,得好好休息才行,冯起元有我俩看着,你放心就是。” “甭废话”,蒋徵伸手就要去取武警胸前的95式自动步枪,语气不容置喙,“别忘了我也是武警部队退役下来的,还能不会使这把枪?还是说你不放心这枪搁在我这儿?” 第10章 小周吓得脑门直冒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俩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一来是他是知道蒋徵是在体恤他们,二来也着实是因为带着这一身装备山上山下跑了大半天,就算是铁人也该休息了,所以踟蹰了半天,最后还是给队友递了个眼色,让他照做就是了。 “就不必劳您大驾了吧,蒋警官,你把我锁这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盒里,就算我是土地公也跑不成啊。”冯起元开始不耐烦了。 他对蒋徵属于是又爱又恨,爱的是恐怕整个分局也就蒋徵能冒着受处分的风险听得进去他几句话了,要换做别人,避讳都还来不及呢,他恐怕连那个羁押室都走不出去。 恨的是,蒋徵这人也实在是个狠角色,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有他在的地方,冯起元怕是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发言了?”蒋徵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一脚狠狠踹在了冯起元腿边的车轮胎上,溅起一阵尘土,吓得冯起元一激灵。 · 惊蛰刚过,气温逐渐转暖,草丛里已经能隐约听见细碎的鸣虫叫声,一阵儿一阵儿的,很轻也很有节奏,听得人直犯困。 蒋徵稍微把驾驶座的窗户开了条缝,冷风钻进来,带走了些许车里的沉闷。 “蒋队,你……不睡觉真的没问题吗?”小周问他。 蒋徵坐在两人对面,左腿曲起搭在右膝盖上,长胳膊长腿十分舒展,他单手捧着一台pad,右手捏着一支pencil,在修长的五指间转得飞快。 他正在迅速翻阅白天从局里传回来的文件,该签字签字,该上报上报,该存档存档,这是他作为支队长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除了难得休假时会交给唐见山代理,否则就算再忙也得处理。 不过对于蒋徵这种细节狂魔来说倒也算是得心应手了,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说:“早就习惯了,前几年跟着我师父跑现场,跟踪嫌疑人,一两天不合眼都是常事儿。” “您师父?” “……”蒋徵握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没回答。 小周意识到了自己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差点儿没咬着舌头,连忙道:“对对对对不起,蒋队,我我我也只是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师父才能带出蒋队这样的呃……青年才俊……” “没事,你不用那么紧张。”蒋徵淡淡道,然后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似的,又说:“我师父他……是个很好的老师,也是个很尽职尽责的警察,我很幸运能报考上他的研究生,他对我的影响是终身的。” “哦……”小周一怔,他注意到,在谈及自己老师时,蒋徵的表情是完全不一样的,该怎么形容呢……好像眼里微微闪烁着某种不寻常的光彩似的。 他笑着点了点头:“看来您很尊敬他,他也一定是位值得尊敬的前辈。” “嗯。”简短,但没再有任何犹豫的肯定。 最后一份文稿被拖拽进了名字叫‘已处理’的文件夹里,pad右上角显示的时间也快到凌晨四点了,天边微微擦亮,蒋徵这才搁下平板,扶着脖子仰起头活动了一下酸乏僵硬的肩颈。 就这么余光一瞥,他注意到了后视镜里闯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瘦瘦高高的,走路都走不稳。 是陈聿怀。 他不在客厅睡觉,这个点儿跑出来晃荡什么? 一丝疑惑闪过黑白分明的眼底,蒋徵盯着那个身影逐渐走远,片刻,转过头对小周说:“我下去抽根烟,顺便把小吴叫过来替你的班,你赶紧收拾收拾吧。” "啊?这么突然?不是没到约定好的时间吗?"小周本还想趁机跟蒋徵多说说话,以他现在的警衔,能跟支队长闲聊的机会可不多,更何况还是在全江台公安系统都有名有姓的人物。 可蒋徵动作很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转眼就穿好了外套,扔下一句“马上天亮了,你抓紧时间休息吧。”然后打开车门,长腿一跨就下了车。 “奇怪……” . 陈聿怀没有带拐杖,所以走起来很费劲,也很慢,身形晃晃悠悠的,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蒋徵没有马上跑过去找他,而是远远地坠在了他身后的暗处里,寂静的夜幕下,脚下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论跟踪人这事儿,他最在行。 大渠沟村说大不大,说小……到底也是在山沟里的村子,地形崎岖复杂,实际走下来也不算小。过了不久,两人一前一后就拐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靠近进山的入口,周围的农家院分布也稀疏了许多。 很快,蒋徵就意识到了一件事——陈聿怀好像也是在跟着什么人在走,可望向他前头,却连一只小猫小狗的影儿都没见着。 再往前走了一段儿,陈聿怀就停了下来,四下环顾,似乎是在找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黑影突然悄无声息地闪现到了他身后,还裹着一身的寒气,在即将出手的瞬间,陈聿怀脸色骤然一变,啪的一声,抓住了一只想要捂住他口鼻的手。 蒋徵半是惊讶半是戏谑地道:“呦,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聿怀手里还攒着蒋徵的右手手腕,攥得很紧,蒋徵整个人几乎都要贴上了他后背,然后轻轻一松,往前撤了半步,才回过身道:“大概在你下车的时候吧。” “你偷窥我?” “……不是。” “找什么呢?大晚上的一个人溜出来,也不怕出事?” 还没等陈聿怀开口,蒋徵就着起胳膊扬起下巴道:“回答我问题之前,建议你先在自己脑子里提前打好草稿。” “……” 两人对视半晌,忽然,陈聿怀茶色镜片后的眼珠一转,视线移到了蒋徵的身后。 蒋徵也顺着他的视线扭过头,可除了一户农家院的土墙,什么也没看到。 “看什么呢?”蒋徵试探了一句。 “出来吧,”陈聿怀沉声道,“我知道你在里面。” …… 回答他的却只有墙根底下蛐蛐的叫声。 “偷偷跑进村长家院子里的是你吧?把我引到这里来的也是你吧?” …… 依旧是一片沉默,但蒋徵敏锐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阵非常细微的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陈聿怀略做思忖,然后抬头对着空空如也的土墙头说:“我们是一起的,你不用害怕。” 这下却连那点儿微小的动静都没有了。 陈聿怀没再留恋,一把抓住蒋徵的手腕,拽着人就要往外走:“蒋队,我们回去吧。” “别走!” 微弱的声音从土墙后面传来。 蒋徵下意识就将陈聿怀护在了身后,举起手枪,几声脆响,便行云流水地上了保险,对上了墙头。 过了几秒,才从那墙头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来,尽管光线很暗,但蒋徵敢肯定,那是一个小孩儿。 握枪的手松下来几秒。 那是个很小的男孩儿,很瘦很矮小,目测不会超过十岁,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看向他们的目光是怯生生的,眼神躲闪,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察觉到他好像在发抖。 看到黑洞洞的枪口,男孩儿吓得又缩了回去,哆哆嗦嗦道:“别……别这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陈聿怀从他身后走出来,蒋徵想要拉他的胳膊,他却回头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不知怎的,那句“小心有埋伏”竟然真的被这个眼神给咽了回去。 “你出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陈聿怀边抬手压下蒋徵的枪,边便那个墙角走近。 少顷,小孩好像好容易鼓足了勇气,才再次从墙后露出脑袋,开口时声若蚊蝇:“帮……帮帮我……” 他声音太小了,小到蒋徵也不自觉跟着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们,该怎么帮你?” 小孩可能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还不足以很顺畅地与成年人沟通,只兀自说着:“求求你,求求你们……” 他越说越着急,好像要哭,可来回来去就只重复这两句话。 陈聿怀扬起头,抬手轻轻抚在男孩死死扒在矮墙上的手,他的冰凉,却柔软,轻声道:“别慌,你知道我们是谁,才悄悄跟过去的对不对?所以你也知道,有我们在,你什么都不用害怕,看着我的眼睛,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偷偷去找我们?”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帮帮我,帮帮我姐姐好不好……”小孩急得声音里都带了点儿哭腔,一边抽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叫……我叫……” “时佑!” 院子里突然炸起一个浑厚的男声,小孩瞬间吓得脸色一僵,紧接着浑身一抖,脚底下踩着的东西就失去了平衡,瓶瓶罐罐的哗啦啦倒了一地。 “大晚上的,偷跑出去干什么!找死是不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迅速逼近,然后就爆发出小孩凄厉的哭喊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老子的话都能当耳旁风,想造反啊你!给我滚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第11章 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再次从墙头探出来的时候,陈聿怀与蒋徵两人已经拐进了更偏僻的角落里。 两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直到清晰地听到关门落锁的声音,才稍稍松了口气。 “走吧。”蒋徵的脸隐没在暗处,看不清楚神色。 “你就这么不管了?”陈聿怀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动。 “管?你想怎么管?以什么理由管?” “家暴,或者……虐待儿童什么的……而且你刚才没听到么,他在求救,因为你是警察他才会对你无条件信任的,你真就这么放任不管了?” 不知为什么,蒋徵似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拼命压抑着的情绪,激动?战栗?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所未知的东西? 陈聿怀似乎很在意那个小孩,这是蒋徵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这种情绪。 “你亲眼看见了?还是那个男的亲口跟你说了?光听一个小孩的一面之词你能判断出什么?更何况以刚才那孩子的状况也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沟通。” 蒋徵抬起一边的眉梢,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嘲弄:“就算我们现在去敲门,你怎么跟人家解释你为什么……我看看,对,凌晨四点半站在这儿偷听人家墙角?梦游还能组团么?” 陈聿怀换下了平时那副软弱的面具,此时直视蒋徵的眼神,眼底几乎能结出一层冰霜来。 他挑衅似的无声说了两个字,不看口型都知道一定是个骂人的脏词儿,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敢骂你领导?” “!” 陈聿怀刚才走的太急,完全忘了自己脚上还有伤,刚踏出去一步,右脚就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突然一软,陈聿怀整个人就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现世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你领导叫板。” · 抢险队紧赶慢赶地在第二天一早把出村的公路打通了,只是石桥被彻底压断了,里头的人也只能开车再绕一段路。 临走前,蒋徵在客厅的茶几底下压了一叠纸币,也没有当面跟村长打招呼——他不想昨天进村时的轰动再上演一遍——就先行领着人离开了。 车里的气氛就更加诡异了,陈聿怀一想到昨天当着蒋徵的面摔了个嘴啃泥,最后还是蒋徵背他回去的,就更不愿意搭理他了。 蒋徵是一宿没合眼,边开车边打哈欠,油门踩到飞起,不断在超速边缘来回试探,也没空理会他在闹什么别扭,因而两人这一路虽然尴尬,倒也还算相安无事。 彭婉在路上就等不及要夺命连环call把法医室的实习生叫过来紧急开工了,一踏进支队大楼就换上白大褂,带着昨晚搜集来的物证一头钻进了法医室里。 “啧啧啧,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唐见山昨晚睡得鼾声震天响,怕是房子塌了都叫不醒他,今早起来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的,指指点点道:“瞅瞅,这黑眼圈,这红血丝,老实交代,你俩昨晚背着我们干嘛去了!” 蒋徵理都没理,砰的一声甩上支队长办公室大门就补觉去了,眼瞅着唐见山就要去祸害好好同事陈聿怀,后者脚底抹油就要开溜:“我出去买点早饭回来……” 离分局不远有条长街,早上八九点钟,正是街上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各式各样的摊位沿着街道两边延伸,人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狗吠声和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各式早点的香气。 陈聿怀缩手缩脚地溜达在人群里,他喜欢这种鲜活的市井气息,但因为杵着拐杖,走到哪儿都得被人撇一眼。 “哎,帅哥,”一个早餐摊老板见有来了个生面孔,朝他招手,笑呵呵地招呼道:“腿脚不方便啊?进来坐坐吧,尝尝咱家刚蒸出来的包子馅儿饼,荤的素的都有。” 陈聿怀正巧肚子也饿了,便应声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他随手点了一屉蒸饺和一杯豆浆,想了想,又额外要了几袋煎饼和包子,准备回去之前打包带走。 店里生意很不错,门口的大蒸笼就没闲下来过,盖子一揭,白色的雾气就蒸腾起来,陈聿怀塞了一口饺子,眼前氤氲的雾气渐渐散开,他就看到了一个身影,咀嚼的动作就这么定住了。 街对面,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孩,二十出头,侧对着他,正仰头在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自然卷的浅茶色长发几乎齐腰,半张脸埋在羊毛围巾里,笑起来时眉眼像一弯月牙, 那是一双和沈萍一模一样的眼睛。 是魏晏晏。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支持,祝食用愉快 第8章 甘蓉 当天晚上,陈聿怀又久违地做起了那个梦,那个充满混沌、颠倒与不同时间线相互交织的梦。 梦里,他再次回到了那个永远笼罩着一层昏黄尘埃的小县城,他在淅淅沥沥的雨中驻足良久。 “……回云州去吧,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去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都已经忘了,可沈萍的声音却依稀还在耳畔回响,她说,要给未出世的妹妹取名叫晏晏,是言笑晏晏的意思,她说,无论如何,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就好。 “……跟我走吧,去江台,带着晏晏一起,你需要去看医生,晏晏也需要人照顾,他们……他们帮不了你。” 身后脚步声临近,他巡声扭过头,眼前的景象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人山人海,沸反盈天,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云霄,在黑夜里开出一朵巨大的花火,绚烂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似乎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庆祝一个时代的落幕与另一个时代的新生,独独他被遗落在了过去。 “……你愿意跟我走么?我可以让你活下去,甚至告诉你,真正的凶手是谁。” 青年的面孔被一团雾气笼罩,让人看不分明,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脚下的少年,声线冷峻,他们的四周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说:“只需三千五百块钱,我就可以把你买下来,从此以后,你要抛弃你的姓名,抛弃你所有的过去。” “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也无人可以相信,不是么?” 别无选择……吗?他闭上眼睛,任凭身边的场景如同电影胶片般极速倒退,枪声,警笛声,潮水声,篝火的毕剥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青年在他耳边的低语声。 “你是我最成功的实验品,你就是这世上的另一个我,同样的冷血,狡猾,也同样足够聪明和锐利,同样要跟我一起堕入深渊里……” 陈聿怀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他下了死手,指节泛白,连额头上的青筋都尽数暴起,可青年的表情却愈发狰狞起来,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他开始笑,笑得愈发癫狂,仿佛在用表情告诉他:你看,我说得不错吧? 嗡、嗡、嗡…… 陈聿怀挣扎着被惊醒,大口呼吸着,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抱住了一块浮木,足足十数秒后,眼神才能重新聚焦。 凌晨五点多,窗外依旧漆黑一片,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不停震动,屏幕不断亮了又灭。 陈聿怀摸过手机,顿了顿,又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捞了过来。 屏幕上的通知中心已经有50+的消息了,果不其然都是来自专案组的群。 划拉半天没找到头,他想把兜里的烟盒抽出来一支却不想摸了个空,连一直丢在里面的打火机都不见了,这才想起来仅剩下的两根烟都给了蒋徵,那孙子还把他打火机也给顺走了…… 陈聿怀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候了蒋徵两句。 最原始的消息是彭婉发的,一连发了几十张图片,全都是各种角度拍摄的骷髅头,最后是两张人脸画像。 彭婉:这是技术科复原出来的被害者数字画像,我们从两名死者的肋骨成功提取到了dna,并且已经跑过了一遍数据库,可惜没有能匹配上的。 陈聿怀隐约记得,在他呕吐得快要昏过去之前看到过的那堆骨头,连最坚硬的头骨都已经断成一堆大大小小的碎片了,可见彭婉他们为了修复这两具骨架费了多少功夫。 唐见山:内网的数据库查过了吗? 彭婉:当然,不过也没有,蒋队说先在全市范围内发布一则寻人启事。 林静:接警中心联系过了吗? 彭婉:蒋队在接警中心有老同学,已经拜托人帮忙查询冯起元口供提到的日期前后两个月内的失踪人口警情,不过目前还没有得到回复。 唐见山: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了,江台市常住人口近千万,再算上流动人口那可千万都打不住了,更何况这还不确定是不是本地人呢,按我说,寻人启事肯定是要发的,但有一个地方咱们可以着重入手。 彭婉:玉京山? 第12章 唐见山:准确来说,是大渠沟村,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以确定受害者出现过的地方。 拇指指间在屏幕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陈聿怀思忖片刻后,才敲下了一行字。 陈聿怀:我今天再去跑一趟大渠沟村吧。 唐见山:好嘛,咱支队一堆夜猫子,连新人都给带坏了,小陈,你先别急,于情于理也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的,等上班的时候咱一块儿开个会,看看怎么安排下一步计划。 林静:检察院这边忙完了我马上赶过去。 陈聿怀:好。 再从手机里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已经转到了快五点半了,陈聿怀疲惫地抹了把脸,长舒一口气,方才刚从梦里醒来时的怪异感消散了不少,左右也是睡不着,便干脆搭了件薄外套,起身下床。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边,推开窗,昨晚又下了场大雨,到凌晨才停,远处天光乍现,只有几朵丝丝缕缕的云浮动在天边。 昨晚睡觉出了一身冷汗,冷不丁风一吹,陈聿怀就打了个哆嗦。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嘟……嘟……嘟…… 等再出浴室的时候,随手甩在床上的手机已经震动半天了。 有两个未接电话。 陈聿怀边擦头发边回拨过去,那边没两秒就接通了。 “干嘛呢?这么久不接电话,群里回消息倒挺快。”蒋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似乎没怎么休息好。 陈聿怀把脸埋在热毛巾里,闷声道:“刚才在洗澡,没听见,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蒋徵才说:“我微信给你发了个地址,下面那串数字是门锁密码,你来局里之前替我跑一趟。” 闻言,陈聿怀打开微信,蒋徵确实给他私发了两条消息,其中那条地址在江台市市中心某个繁华的商业区附近。 陈聿怀把手机打开免提,搁在一旁,一边抬起胳膊套头穿上件干净的旧t恤,一边问:“这是哪儿?” “我家的住址,下面那个是我的电子锁密码。” “……?” 蒋徵自顾自地说:“我已经两天没回去过了,这几天估计也抽不出空,你来之前帮我给蒋福贵放点吃的,再把它喝的水给换了,告诉它我会尽早赶回去的。” “蒋支队长,”陈聿怀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我是辅警,不是保姆……” “后勤警务保障活动也是你的职责之一。” “你管喂狗叫后勤还是警务?” “等看到福贵你就知道了,少废话,九点钟之前我要在支队大楼见着你人,晚一分钟,你的外勤补贴就少一个月的。” “喂?” 没等他还嘴,蒋徵就擅自把电话挂断了,盯着熄灭的屏幕,陈聿怀突然没来由地觉得胃里一抽一抽地难受。 一直到他跟着导航找到那个门牌号的时候,他都还在怀疑,蒋徵这人,以他们俩现在的关系,能这么放心让他知道自家的门锁密码? 陈聿怀站在灰墙黛瓦的小胡同里,面前是一道相当古朴的木门,配套的密码锁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20000101。 指尖按到最后一个数字时,陈聿怀突然怔了怔,这个密码,是魏晏晏的生日,也是他家出事的那天。 蒋徵为什么要把那天设置成密码?难道这也是他试探的一步?不,不可能,最近他们几乎一直在一起,蒋徵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查到这些才对…… 陈聿怀抬起头,目光对上房檐角落下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而距离这条胡同仅二十公里处的分局支队长办公室里,蒋徵正坐在办公桌前,长腿交叠,随意地搭在桌沿上,他微微抬起头,对上了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陈聿怀的目光,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欢迎回家。” 随着一声机械女声响起,门锁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条缝。 还没等陈聿怀迈过门槛踏进去,里头就传来了一阵喧闹的狗吠声。 刚推开门,一条巨大的黑影就迎面扑了过来,陈聿怀脚伤本就没好,这一下险些撞得他往后一个趔趄。 “汪汪!” 站在面前是一条站起来几乎要齐他腰高的杜宾犬,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敦实得简直像狗界的健身教练。 谁家好人在市中心养这种大型猛犬啊…… 蒋福贵哈哈地吐着舌头,见来人并不是自己主人,便十分警惕地盯着陈聿怀,但凡他靠近一步就要龇起一排尖锐的牙齿。 蒋徵该不会是想用狗暗杀他吧…… “福贵儿?”陈聿怀试着叫了声,“蒋……福贵儿?” 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杜宾犬竟然瞬间就收敛起了方才的凶相,连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这么听话?” 见它不再有攻击性了,陈聿怀这才有空观察四周的环境。 想不到从那条略显逼仄的胡同推门进来,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蒋徵的家竟然是个……四合院? 从院子里就能看到江台市最中心也是最地标性的建筑。 这个地段儿,这个占地面积,搁现在都得是十位数的资产了,如果不是祖宅,他十分有理由怀疑蒋徵是不是从哪捞来了这么多油水的。 陈聿怀边想着边往里走,正对着门口的很明显就是他常住的地方了,同样的密码锁再来一次,陈聿怀推门而入。 他很快就找到了狗食盆,哗啦啦倒出来一座狗粮小山丘,蒋福贵就一直跟在他后面,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看见狗粮更是两眼放光,扑过去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蒋福贵这边吃着热闹,陈聿怀站起身,逡巡了一圈,又到厨房给它接了一碗水。 和陈聿怀不一样的是,蒋徵的厨房餐具和设备相当齐全,抽油烟机也是有使用过的痕迹的,不过最吸引他注意力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墙壁上挂着的一块软木板。 这块不大的木板上,几乎用图钉钉满了照片,有程邈夫妇和他们一家三口的,也有蒋徵早年间拍的一些。 然而放在最显眼处的,也是尺寸最大的一张,是蒋徵与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儿在一起的合影,看起来像是全家福,因为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蒋徵甚至把手搭在了魏晏晏的肩上,二人似乎非常亲近。 可这对夫妇并不是程邈和蒋文秀,而是陈聿怀终其一生的仇人——杨万里,而轮椅上的姑娘,正是十几岁时的魏晏晏。 为什么……为什么蒋徵会与杨万里一家扯上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魏晏晏会与他如此亲密,而陈聿怀作为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在长街上碰到她时也只能远远地望一眼…… 一时间,陈聿怀甚至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但他需要极力掩饰自己的震惊与愤怒,让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足够的风平浪静。 因为在这厨房里,也有监控,而且还被特意放在了橱柜的缝隙里,非常隐蔽。 他终于知道蒋徵今天让他来这儿的目的了。 这是试探,也是一种警告。 . “彭警官,好几天没见你来了,这是要上班去?” “上什么班啊,我这是压根儿就没下过班。”彭婉捏了捏发紧的斜方肌,心想等忙过这阵子必须得去做个推拿了。 菜市场里一个不起眼的猪肉摊位后,一个看起来年过四十的女人正在忙前忙后,她身材非常瘦小,身上那件油腻的围裙都显得不那么合身,但干活却十分麻利,剁骨头跟切豆腐似的,也从不缺斤短两,因而她的摊位前也从不缺少顾客。 “来,您的肋排条三斤,已经给您切好了,慢走,”笑眯眯地送走了客人,她赶紧冲彭婉招了招手,“彭警官,来来来,要什么,我先给你称。” 彭婉寻摸了一圈,说:“给我来两斤猪棒骨吧,晚上回去炖白萝卜汤喝,是得好好补补了。” “得嘞,”女人似乎永远满面春风,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彭警官,你等一下,我给你剁碎点儿,炖的时候好出骨油。” “甘姐,都说过多少次了,叫我小彭就成,彭警官彭警官的,多生分啊,”彭婉有些哭笑不得,“哎,阿玲今天不在吗?” 阿玲是她大女儿,早些时候她菜市场忙不过来,还请彭婉帮忙带过几天孩子,小姑娘跟彭婉很亲,她们两人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熟识的。 甘蓉手上干活没停,接话道:“我家小的最近又病了,阿玲得留在家里照顾她弟弟。” 彭婉哦了一声,甘蓉家的情况她多少还是知道些的,一个女人带俩半大的孩子在江台这样的城市里漂泊无根,也是怪不容易的。 她曾经问过她攒攒钱会不会回老家,她却十分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哪怕在这一辈子连脚跟都站不稳也比回到自己家乡好。 她的态度肯定得有些奇怪,但彭婉也并没有打听人家私生活的习惯,生活在江台市的一千八百万人口,谁又没点儿自己的故事呢? 第13章 甘蓉很快就把切好的棒骨装袋,从称上取下来递过去:“给你装了两斤半,算两斤就是44元,抹个零头直接给我40就成,可别跟我客气啊,阿玲现在能这么喜欢你,也是劳你费了不少心思。” “那好吧。”彭婉笑了笑,便没再推拒。 “小彭,”彭婉正要转身离开,甘蓉却突然低声叫住了她,上半身前倾稍微靠近了些,说:“听说你们局里最近在办一个大案子?” 彭婉眉心一跳,皱眉道:“谁跟你说的?” “咱市场不是离你们分局和派出所都挺近的吗,平常也有不少警察上我这儿来买肉,我也是偶然见听见的。” 甘蓉低头用一块不知用了多久的抹布擦拭刚才用过的剁骨刀,又抬起头笑了笑:“今儿早上看你又是加班一宿过来的,我就寻思着应该确实是出什么事了。” 彭婉没说话,办案期间一切关于案件的工作内容都是需要采取严格的保密措施的,一旦出现违反,严重点的涉事人是需要担刑事责任的,他们这些专案组的人更是一个也跑不了。 “没有的事儿,你也是知道的,我的工作,加班是常态,”彭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不过这些事你跟我说说就算了,跟别人不要提,为了你,也是为了阿玲好。”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舆论 当年那封信,原本该躺在杨万里书房抽屉的最里层,可偏偏就是那天,被人摆在了魏骞触手可及的地方。 信封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就像薛定谔那只著名的猫,在打开之前,这封信同时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要么是一切悲剧的开端,要么只是漫长人生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而事实是否存在,全在于他的一念之间。 他的指尖刚触到纸面就缩了回来。 窗外的风雪突然就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粒子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暗示,抑或是催促。 后来,也是因为这封信,杨万里的右手带着凌厉的劲风重重落在了魏骞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一巴掌没有丝毫收力,扇得魏骞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了门框上,脊椎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和老魏那是扛过枪杆子爬过一条战壕的交情,说句不中听的,我跟他插队到大西北的时候你这个亲儿子都还没影儿呢!他的死我比谁都不愿意看到!你小子敢拿这事儿来跟我叫板?!” 卧室里的女婴被骇得嚎哭起来。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把你们兄妹俩接到江台来的?”杨万里指着哭声传来的方向,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摸着自己良心说,我和你阿姨有半点亏待过你们么?魏骞,你敢怀疑我?你能怀疑我?!老魏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冷血的白眼狼!” “滚,你给我滚出去!想不明白就别回来了!” 那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颊,魏骞的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是不想还嘴,而是不能,只是寄人篱下,很多时候都只能身不由己。 当他摔门而出时,没能注意到玄关镜子里,杨万里举到半空又颓然放下的手。 自此,魏骞便再也没能回去过。 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杨万里当时看着他的目光是极其复杂的。 在那之后无数个难眠之夜里,他反复咂摸着那个晚上的事和杨万里复杂的目光,但自始至终的结论都只有一个——杨万里和他父亲的死,一定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 每天连太阳都还没升起来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潮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与车流一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挟着每一个来往此处的人,寒来暑往,从无停歇。 陈聿怀抱着手臂缩在公交车最后排的角落里,满脑子都是方才在蒋徵家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偏偏这时候车还堵半道儿上了,引来一车人的怨声载道。 他冷眼旁观着车里车外形形色色的人,越发觉得胸口憋闷,偏过头看向窗外,便瞥到了贴满玻璃的商场大楼。 大楼的外墙上,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突然插播进一则新闻,屏幕上出现了两张人物画像,旁边配以“紧急新闻”的字样。 新闻主播的声音紧张而严肃:“下面插播一则警情通报,202x年3月18日,我市公安局在五乡区玉京山上发现了两具无名遗骸,经警方初步调查,两名死者为一男一女,死亡时间已超过三年,年龄均在50以上,现场未发现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证,” “男性死者身高170厘米左右,右腿略长于左腿,生前可能跛脚,女性身高152厘米左右,暂无明显特征。目前青云分局刑侦支队已第一时间介入调查,正在全力追捕在逃嫌疑人,请知情者尽快与警方取得联系……” 而后,一张寻人启事又切了进来,两张黑白人物画像占据了最大的篇幅,引得四下一阵骚动。 很快,连带着玉京山白骨案的相关词条就迅速攀升至各大社交网站热搜榜首,各种猜测和传言层出不穷。 “三年前?怎么现在才发现啊?” “啧,净是些挥霍咱们纳税人血汗钱的蛀虫呗,拿钱不办事儿。” “正义可能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我们要相信警方的办案能力!” “我怎么看那男的这么像我二舅?可我二舅年前才去世的啊?” …… 刷来刷去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言论,按掉屏幕,手机在指间一转,马上就要扔进口袋时,陈聿怀突然神色一变,再次打开了那个词条。 此时,一条更火爆的热搜已经占据了方才那条的位置:玉京山白骨案实况照片。 下面紧跟着十几张动态照片,其中几张甚至还拍到了冯起元的侧脸和背影。 尽管平台官方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相关图片已经无法再查阅,几个大v也被紧急封了号,可还是架不住数量庞大的网友受好奇心的驱使,甚至不惜花钱都要看到那几张照片。 不出两分钟,相关微博转发就破数十万了,某顶流被曝惊天大瓜都压不下去,一时间各种离谱的言论层出不穷,眼看舆论马上就要发酵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糟了…… “各位乘客,市公安局青云分局到了,请您从后门下车,下车请刷卡……” 陈聿怀还没走近市局的大门,远远地就看到一群黑压压的人,扛着长枪短炮挤在那堵得水泄不通。 “先生,我是江台晚报的记者,听说分局对于本案成立了专案组,并且由支队长全权负责,由此可见警方对本案的重视程度,请问本案是否存在什么重大疑点或者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您好,我是大众文娱的记者,现在网上流出诸多本案相关照片,请问都是真的吗?” “无可奉告,无可奉告!”门卫大哥被闹得烦不胜烦,摄像机都快怼他脸上了,被他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了下去。 “散了吧,都散了吧,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再不走,我们就要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采取相应措施了!” 唐见山被人群推搡着,进退两难,更让他觉得窝囊的是,对于这些人他们还不能使硬的,按以往的血泪教训来看,怕是虚空挥一挥警棍,赶明儿他们就敢在标题上写‘青云分局警察暴力执法,殴打无辜围观群众’。 况且因为这个案子他们局本来就已经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这种时候要是再给这些记者落下什么话柄,那后面的事儿可就更难办了。 “小陈?” 陈聿怀正犹豫着要不要从后门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彭婉一脸憔悴,黑眼圈都快耷拉到嘴角了,头发油得发亮,被她用一根圆珠笔随意地挽在脑后。 “彭姐,早,你这是……”陈聿怀目光指了指她手里的塑料袋。 “哦,我刚去了趟菜市场,怕今晚又要加班赶不上买菜。”彭婉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皱巴巴的口罩,递给陈聿怀一个,说:“戴上吧,要真被他们给拍到了,明儿咱们就能法制节目c位出道了。” 看来这事儿早就不是第一次发生,彭婉甚至都习以为常了。 “谢谢,” “诶诶诶!堵门口干嘛呢!你!说你呢!把手机放下!有什么可拍的!” 两人巡声看过去,蒋徵单手拎着一堆塑料袋,指着那帮闻着味儿就过来了的记者和围观群众呵道:“大早上的,都不用上班上学么?当公安局是你家门口居委会呢一个个吆五喝六的?!” 声音并不高,但好像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人群突然犹如施了什么魔法,诡异地自行让出了一条通路,唐见山这才来得及松了口气。 瞬间几十道明晃晃的目光把来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上身是件规整的白衬衫,被一条皮质背束腰带勒出相当优越的身材,大冷天的也只披了件机车夹克,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第14章 “这人谁啊?这年头连送外卖的都这么爱多管闲事么?” 送、送外卖的? 唐见山来不及扶额感叹这人的眼色,身后的警察就已经纷纷稍息立正了:“蒋队!” 蒋徵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唐见山便心领神会地接了过来:“大家昨晚加班辛苦了,抓紧时间吃早饭,该补觉的补觉,该准备材料的准备材料,在这儿干站着嫌疑人就能送上门来么?” “得令!”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还冷冷地扫了一圈周围的记者,把人都给盯毛了。 “老规矩,专案组九点集合开案情会议!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可处5日以上10日以下行政拘留,泄露案情的,最高须负刑事责任!” 一番话义正辞严,满座寂然,足足僵持了数十秒,众人才不得不悻悻然做鸟兽散。 彭婉竟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干咱们这行的,有时候就得有个不怕事儿的能唱黑脸的。” . “市局这次对咱们的案子很重视,一方面是网上舆论冲击,现在警务运营那边键盘都快敲冒烟了,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咱们的办案进度也会直接影响冯起元的刑期判决,林检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蒋徵坐在办公桌后面,长腿交叠,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但眉眼明显紧绷了许多,不再有往日了的吊儿郎当样:“市局给了咱们半个月的期限,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倒计时,月底之前必须要给到公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妈的,”唐见山一拳捶在桌子上,咒骂道:“可别让我逮到那偷拍现场的孙子!” “这事儿确实蹊跷……”彭婉摸了摸下巴,叹口气说:“到现在最大的难点还是找到两具尸体的身份,别人能等,咱们可等不了啊。” “网信办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该屏蔽屏蔽,该拉黑拉黑,估计不出一天公众注意力就能被转移,”蒋徵冷着一张脸,突然抬眼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陈聿怀,“你说呢,陈聿怀?” “?” 陈聿怀正远远地靠在窗台上发呆,猝不及防被电了一下,活像个上课开小差被老师迎面拽过来一只粉笔头的学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看着蒋徵的脸色也实在算不上好看:“……我觉得……你说对……” 蒋徵突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话锋猛然一转:“怎么样,你也见着福贵了,是不是很可爱?” 哈?陈聿怀嘴角抽搐,他听出来蒋徵话里有话,但现在还不是当面质问他的时候,便扶了把残缺的眼镜,木然地点了点头。 毫无破绽,和监控里看到的一样。 “呦呵,咱小陈同志这么快就见到咱支队的编外老同志了呀。”唐见山决定化悲愤和食欲,抓起一个鸡蛋灌饼就往嘴里塞,口齿不清道:“想不到你俩关系能这么突飞猛进,老夫很是欣慰!” 蒋徵犀利的眼神像一根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陈聿怀身上,但凡他出现一丝松动,蒋徵就能将他的面具整个撕下来。 关键时候,好在彭婉还是智商在线的,赶紧出来干咳了一声:“那个……蒋队,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聿怀跟着我再去跑一趟玉京山,你们两个,”蒋徵点了点唐见山和彭婉,飞快道:“分别带一组人出去排查,尤其是江台市以及周边农村和建筑工地,时间紧任务重,手里没有急活儿的所有人,包括实习生,全部散出去。” “啊?为什么是这两个地方?”唐见山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我发现那两具骨架上有个相同的特点,”蒋徵的眼神一一逡巡过面前的三个人,缓缓道:“两人的四肢关节包括腰椎都有陈年的磨损,这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最常见的特征。” 第10章 坠河 “别跟我提他,那狗日的,欠老子的三千块钱到现在都还没还,人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一个戴着安全头盔的年轻小伙子正推着一车的木板往前疾步走着,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带回一下的。初夏的江台市,正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他皮肤黢黑,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闻言,彭婉与身边负责记录的小警察对视了一眼,立即异口同声三连问:“那他叫什么?哪里人?这么久没见过为什么没报警?” 小伙子被吵得脑仁疼,哗啦啦地撂下手里的活,回过身来把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俩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因为是出外勤,又不用验尸,所以法医室的人今天一水儿的便服,外人认不出来倒也正常。 然后他才不耐烦地道:“你们谁啊?找他干嘛,别也是债主吧?都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我们这些工友也是冤大头,你们冤有头债有主,别一天天地来找我们事儿好不好!” 眼瞅着对方就是要撵人的架势,彭婉连忙掏出了自己的警察证:“青云分局法医室,彭婉,这位是我的同事,我们在调查一桩恶性案件,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孙灿!干嘛呢,又在偷懒?还他妈能不能干了!” “哎,不好意思马经理,我马上来!”孙灿赶忙招呼过去,回头冷冷甩给彭婉一句:“你们查案子关我什么事,没见我正忙着呢吗!赶紧滚!”然后转身就要走。 彭婉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人,他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 “科长,咱们等他下班不就得了,干嘛非得花这个钱?” 最终彭婉花了比孙灿旷工一天扣的钱的两倍才把他‘请’了出来,因为这钱是从他们科室的经费里出的,小警察明显有些不大高兴。 “瞅你那眼皮子浅的,耽误一天,后续办案进程就得全部往后推,到时候可就不是几张票子能解决的了,你要记住,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彭婉焦急地往咖啡馆的落地窗外又望了望:“怎么样,蒋队他们联系上了吗?” 小警察摇摇头:“蒋队那边俩人都还是关机状态,不过唐队倒是联系上了,说是已经上省际高速了,估计还得两三个小时才能赶得回来,科长,你也别太着急,咱能这么快找到孙灿已经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你小子还真是个聊天鬼才。”彭婉白了他一眼。 她从今早在菜市场的时候就觉得左右眼皮一直乱跳,心里也是莫名七上八下的,现在又一直联系不上蒋徵和陈聿怀,一下子心都凉了一半。 “你先在这儿等着,准备准备一会要问的问题,我出去再打个电话。” “是。” 外头的空气十分闷热,天空也是阴沉沉的,天边乌云翻滚,雷雨马上就要来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蒋徵的私人号码。 嘟……嘟……嘟…… “接啊,快接啊……” 彭婉焦虑地来回踱步,手指甲都快被啃秃了。 以她对蒋徵的了解,这种情况是从没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的,尤其是这样的工作期间,就算地球爆炸了,他的工作手机也会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状态才对。 等待了足足数十秒后,听筒里骤然传来一段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彭婉一颗心瞬间就跟着坠了下去。 . 孙灿过来时已经换上了身干净衣裳,彭婉这才发现他虽然看着糙了点儿,但整个人还是散发出一种青春气,应该年纪很小。 他略显局促地坐在两人对面,粗糙的手指绞在一起,与方才的态度全然不同。 果然,钱还真是个好东西。 “我能点杯珍珠奶茶么?”他突然问。 “想点什么都行,只要我们问话的时候你能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你想点铁观音都成。”彭婉挥挥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依样点了三杯喝的。 “所以这人叫什么?你俩是什么关系?”小警察把两张照片推了过去。 孙灿盯着上面的人,叹了口气道:“他叫郑长贵,这女的是他老婆,叫什么来着?哦对,好像是叫郭艳,我也是三四年前才认识的他们,夫妻俩都是我们施工队的,你们也知道,他们打三年前就已经失踪了,队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真跟他们没什么交集。” 彭婉:“你有他们的照片么?或者两人有什么特征可以供我们参考的?毕竟现在谁也不能确定这两人就是你口中的同事。” “我都说了跟他们不熟,难道你会特意保存陌生人的照片?” 孙灿有些不耐烦,两条粗眉拧成一团,又说:“特征?什么特征?郑长贵好像有点瘸,我都不知道包工头是怎么招的人,这种瘸子都能进来,至于郭艳……就胖胖矮矮的,干活倒挺利索,但挺孤僻一人,除了她男人,都没怎么见她跟别人说过话。” 彭婉顿了顿,脑海里跟3d打印似的,飞快描绘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农民工夫妇的形象。 第15章 “他是哪里人,家住哪里你知道么?或者在江台还有什么亲戚之类的么?” “您好,您的一杯全糖珍珠奶茶和两杯冰美式,请慢用。”很快,服务员就挂着职业假笑走了过来。 “谢、谢谢。”彭婉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心急了,蒋徵一直不回电话,已经完全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 小警察在旁边适时补充了一句:“你慢慢说就好,有什么说什么,不要遗漏信息,也不要添油加醋。” 孙灿捏着吸管,闷头吸了两口奶茶,犹豫着说:“我只记得他好像有点西北那边的口音,人长得也像,不过他媳妇的口音我没怎么听过,有点像闽南那边儿的,具体是哪的人我也没问过,至于其它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闽南?彭婉记得甘蓉的老家好像就是那边的,只不过她离乡早,常年四处颠沛流离,最后又在江台安家多年,所以早就听不出太重的口音,只是普通话一直不大标准。 或许可以跟甘蓉打听打听。 “你刚才还说到了借钱、债主什么的,郑长贵经常跟你们借钱么?” 说到这儿,孙灿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点头道:“他隔三差五的就要跟我们借钱,少的时候三五百,甚至几十块的都有,多的时候两三千,嘿我就奇了怪了,他们两口子吃住都在工地,哪儿来这么大的开销?” 他两手一摊:“关键是他借了又不还,还老跟我们吹嘘什么他找到了一门大生意,等赚到钱翻倍还我们,可现在呢?钱钱打了水漂,到头来人还死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警官,你们能帮我把钱要回来么?或者定他个敲诈勒索什么的?” “你这个数额确实属于'数额较大'可以立案,不过嫌疑人死亡是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民事责任倒确实有可能。” 小警察的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得飞快,然后抬头道:“如果你们能够提供足够有效的证据的话,当然,现在死者亲属都还没找到,想要赔偿金是不可能的了。” 孙灿眼珠子一转:“所以……我想要回钱的话,就必须得帮你们?” 看来郑长贵的社会关系还挺复杂,或许他们现下可以先从财杀入手一一排查,至于孙灿说的那些……随便从治安大队拉一个警察过来听,都会判定这人黄赌毒至少占一个,这样就能更大程度上地缩小范围。 数不清的问题一股脑儿地涌入脑海,彭婉刚想乘胜追击,搁在一旁的手机却倏然响起。 是唐见山。 小警察瞥了一眼,说:“科长,你去吧,这边有我在。” 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溅起一片尘土味儿,闪电犹如一条毒蛇,在浓云密布间张牙舞爪,彭婉已经能远远地听见些许闷雷声。 “喂,彭婉。”唐见山那边环境非常嘈杂,两边的雷声交织在一起,好像时空都被扭曲重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闷:“江云高速这边突发严重车祸,三车追尾,其中一辆车失控翻进了河里。” 彭婉没说话,但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可以听见唐见山的心跳声。 “我,”他吞了口口水,“我问了目击到的司机,他说好像是一辆黑色suv。” “彭婉……你也没联系到蒋队,是不是?” . 三个小时前,江云高速。 黑色es6再次飞奔上了省际高速。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上午好,欢迎收听由江台fm带来的《一路畅通》交通广播节目,我是主播袁丽,下面播报今天的路况信息……” 蒋徵伸手把广播声拧小了些,说:“我知道你想去大渠沟村的原因。” 陈聿怀侧脸枕在胳膊上,整个人斜斜地倚在副驾驶里,不置一词地“嗯哼”了一声。 “车后座有个pad,你去帮我拿过来。” 陈聿怀这才终于动了动,扭过头睨着眼看他。 “怎么,你领导现在连这点事儿都使唤不动您老人家了?”蒋徵嗤笑了声,只是目光始终都没从前方移开过。 陈聿怀从鼻腔里叹了口气,但还是挪了挪身子,照做了。 大型suv前后座距离挺宽,陈聿怀只能单腿半跪在座椅上,一手扒着驾驶座的头枕边,一手伸长了去够,蒋徵就这么闻到了他身上的云南白药味儿。 “打开吧。” “干嘛?”陈聿怀始终狐疑地看着他。 蒋徵只道:“密码是000101。” 这是他的工作平板,密码给陈聿怀知道倒也没什么的。 按亮屏幕,输入密码,解锁。 “这串数字有什么特别的么?”陈聿怀低头摆弄平板,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你家门锁也是这个,是个特殊日期?” 出乎意料的是,蒋徵竟然无所谓道:“没什么特别的,我妹妹的出生年月而已,她偶尔会来我那儿住两天,福贵也跟她玩得很好,密码设成她生日,她也好记……打开微信吧。” 闻言,陈聿怀的手不经意地轻轻一颤,默了默,才说:“妹妹?我好像还没听说过你有什么兄弟姐妹?” “你知道什么?”蒋徵眼角余光扫过他低着头的半张脸,“我还以为你对别人的事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的。” “……确实……”陈聿怀打开微信,直接就跳出来个聊天界面,时间还停留在他们第一次从大渠沟村回来的那天,对方备注是大渠沟高村长。 老高:哦,你是说我们村时家那小子吧? 蒋徵:对,大概不到十岁,挺瘦一小孩,我们辅警那天提前下山,正巧碰上那孩子在外边玩,还主动给他领路来着,后来我们辅警说发现那孩子手臂上有不少伤,担心是被什么人欺负了,所以托我跟您这儿问问。 老高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下一条:那估计是他爸打的,那孩子也挺造孽,家里是低保户,上头有个十三岁的姐姐,他妈生下他就跟人跑了,他爸打那会儿就开始酗酒,喝点马尿就动手,砸东西,别说这么小的孩子了,连我们当大人的看了都得绕远点儿。 下面还有几条聊天记录,是蒋徵在问给那两个孩子申请政府保护之类的。 “老高说看在你领导的面子上,会帮忙联系辖区派出所介入。” 陈聿怀有些错愕,愣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蒋徵竟然还能记得那事儿?他没有真的放任不管?可是,为什么…… 半晌,陈聿怀扶了把眼镜,低头含混不清道:“……谢、谢谢蒋队。” “没什么谢不谢的,也不单是因为你。” 一直还算顺畅的路况渐渐开始拥堵了起来,大中午的,高速公路上堵车可多见。 蒋徵稍稍降了些车度,再次拧开交通广播。 “……g30江台绕城高速:部分路段有大型车辆行驶,注意保持车辆安全距离。” “最后提醒各位车友们,今日午后本市或有70%的地区出现强降雨并伴有雷电,中西部地区预计最大1小时降水量将达到50~70毫米,请注意驾驶安全,提前规划好行车路线。以上就是今天的《一路畅通》早间节目,感谢大家收听,我们下期再会。” 陈聿怀将车窗降下来了些,尽管雨还没落到他们这边,凛冽的空气中却已经能嗅到些许水腥味了。 车速越开越慢,最终还是不得不停在了高架桥上。 蒋徵烦躁地按了按喇叭,惹得前面一顿破口大骂:“妈的,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没见前边儿堵车了么!” 两人伸长了脖子往前望过去,好嘛,好端端的高架桥愣是给堵成停车场了,一眼都望不到头,不少司机下了车,抽烟的抽烟,唠嗑的唠嗑,骂娘的骂娘。 “我下去问问,你在这等我。”这车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蒋徵干脆熄了火,随手从后座捞过来一件皮夹克,然后推门就下了车。 陈聿怀一个人在车上坐了会儿,却迟迟没等到蒋徵回来,冷风裹挟着各种香烟混合在一起的苦涩味道,轻飘飘地钻进他的鼻腔里,让他又想起了大清早没抽成的那支烟,得亏从蒋徵家出来的时候顺道在附近的报亭买了一包随身揣在了身上。 他前后瞅了一眼,没见着蒋徵的影子,便拔下钥匙,也推门下了车。 陈聿怀并没有走太远,他一个人站在高架桥的围栏边,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脚下熙来攘往的车流,一时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艘漂在海面的小船上,随时面对被底下的海浪吞没的风险。 夹杂着细密雨丝的风吹乱了他的发梢,鬓角留长了些许的黑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能注意到自己的视线盲区里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 “喂,真……真得这么干不可么?这、这要是被抓到了不得吃枪子儿啊……” “甭废话,要这么怕早干嘛去了!”黑皮肤吊梢眉的男人把自己身边儿矮胖矮胖的同伴一把推了出去,眯着眼睛低声说:“你也知道是掉脑袋的事儿啊?真让他们进了村,全村人都得跟着遭殃,不如现在就干掉他们,咱们兴许还能活,赶紧的,贴他们车底盘下边,千万别被发现了!” 第16章 说着,他就将怀里用报纸包裹地严严实实的东西迅速塞进了胖子手里。 胖子吓得险些甩手一把扔掉。 “你他妈疯了!拿好!”男人瞪着一双小眼睛,恨不得一拳捶在他那榆木脑袋上。 他咬牙切齿道:“赶紧的!一会那个瘸腿的要是回来了就一切都完了!今天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早上村长看到新闻就猜到他们今天肯定还要回来,正巧这条高速又被砸断了,他们铁定要换一条路,最近的那条又必须经过青阳河,咱们需要做的只有看准时机按下按钮,后面自有老天帮我们!” “二柱,想想你还没过门的媳妇,再想想你爹妈,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今天必死无疑,也不会有人能找到我们,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远处矗立在桥边上的瘦高人影晃了晃,似乎一支烟见底,马上就要回来了,胖子这才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好吧,你一定要帮我看好!车停好了对吧,一旦露馅了,你可一定要带我跑……”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快快快,没时间了!” . “昨晚这条路又发生了泥石流,五公里外完全垮塌了,交警跟抢险队还在紧急疏散,”蒋徵裹挟着一身的寒气钻进驾驶位,“我跟交警打听了最近的路线,现在得更改……” 他突然耸了耸鼻子,皱眉看向陈聿怀:“你抽烟了?” 陈聿怀:“你那鼻子随了富贵是吧……” “安全带系上,雷雨马上要下下来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了。”蒋徵没理这茬,行云流水地关车门、卡上安全带、油门一踩、方向盘打到底,suv便立刻掉头,游龙一般在‘停车场’里硬是开出一条通路。 “你身上还有伤,抽烟不利于伤口愈合,我那天不是把你打火机都顺走了么?” 合着这人是故意的?陈聿怀莫名有些心虚地捏了捏口袋里的烟。 这边的路比较绕,路况也不大好,旁边就是岩壁,外地人基本不会走,因而相比高速要空旷许多。 蒋徵几乎把车开到飘起来,身后压城的黑云紧紧跟在车尾。 窗外湍急的河水声越来越近,因为正值汛期,水流量非常大,等车开近了,就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车内一时无声,没人注意到车底的微型炸药包上,原本有规律闪烁的红灯突然频率变得急促了起来。 十秒……五秒……一秒…… 轰隆——!!! 第11章 沉没 暴雨如注,红蓝警灯交相辉映,在近乎密不透风的雨幕中映出一片斑斑驳驳的色块,不同频率的警笛交替拉响,应和着在场每一个人紧张的心跳和混乱的脚步,听得人心惊肉跳。 高速路沿路拉起来一条长长的警戒带,玉京消防队,市公安局水警总队和市人民医院急救队齐聚一堂,现场弥漫着忙碌而极度不安的氛围。 青云分局上下更是几乎倾巢而出,连局长赵进都亲自下场坐镇。 “小唐,水里情况怎么样了,消防同志那边怎么说?” 有了赵进这根主心骨坐镇,分局的警察们心里也有了底,纷纷围在局长身边,随时听从指示。 唐见山和彭婉分别立在他两边,一个撑伞,一个有条不紊地汇报情况。 “赵局,现在河里的情况很不乐观。” 唐见山身上套的是警服雨衣,已经不知被雨水冲刷过多少遍,兜帽也完全挡不住疾风骤雨,他用力抹了把已经淋湿透了的脸,神色十分严肃:“这个月下旬江台正式进入汛期,再加上今天又正好赶上暴雨,青阳河的水流量已经达到了近十几年来的最高水平,水下能见度也非常低,天气预报预计这场雨可能得持续到今晚才能转小到中雨。” 赵进今天穿了全套警服,从头到脚熨烫地笔挺熨帖,如今在场只有他还保持着一副八风不动的威严:“不能拖到晚上了,时间越长,蒋徵他们就越危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彭婉迅速道:“赵局,消防队已经把从落水点开始一直到河流下游的玉京水库划分出了五个河段,每一段都有足够的人手在全力搜索,再加上水警同志也有快艇在一起同步搜查,急救中心的医务人员随时待命,人一旦打捞上来就可以立即展开急救,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的。” 赵进略作停顿,右手忽地一挥:“分局的各位一会就跟着彭婉先回去,搜救的任务就留给专业的队伍,这种天气情况,也不宜留下太多人,”然后转而面对彭婉,言辞恳切道:“小彭,分局那边的事就先交给你和刘局了,这里有我在,我会一直等到他们被平安救起来。” “赵局,这种时候,我怎么能……”彭婉瞠大了眼睛。 “不必再说了,”赵进一摆手便切断了她后续的话。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紧绷的面孔,“各位,我知道你们都挂心你们的蒋队,我也是,他是我最得力的下属,也是分局最不可缺少的一员,可你们想想如今他最挂念的是什么?是手头的命案啊,也正是为了查案,才让自己陷入了这样的危险当中,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祈祷各路神仙,而是接下他的工作,并且井然有序地进行下去!” 彭婉双唇紧抿,她回头看了眼身后滔滔不绝的河水和怎么也下不完似的倾盆大雨,还有岸上岸下忙碌的人群,定了定心神,点头道:“是,赵局,您放心,我们没有忘记上级给的时限,也没有忘记要给公众一个交代,办案进度绝不会耽误,唐副队,” 这是她许久没有喊过的称呼,今天却格外郑重:“这里就交给你了,请务必将一个全须全尾蒋队和小陈带回来。” “……好。”唐见山深深点了点头。 . 爆炸发生的一刹那,陈聿怀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只觉得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力,轻飘飘的,下一秒就骤然被弹出来的安全气囊砸到了椅背上。 咚的一声闷响,他想,自己的肋骨大概是被撞断了。 火舌迅速从车底腾空而起,转眼就吞噬了整个车身,他视线内的事物尽数变得扭曲可怖,连火焰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红色。 兹拉——!!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连串儿的火星子,随着一道几乎贯穿耳膜的声响,suv彻底失去控制,化身成一头身缠烈火的巨兽,疯了似的在公路上横冲直撞。 砰!砰!砰! 引擎轰鸣犹如巨兽的嘶吼,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碰撞摩擦声就是它尖锐利齿在撕碎落入口中的猎物。 蒋徵只大脑空白了一瞬,气囊撞得他胸口生疼,但潜意识里双手始终死死扒着方向盘,凭借过人的反应能力,他强忍身上的剧痛和周身火炉一样的炙烤,咬牙一脚将刹车踩到了低。 可还是晚了,三车连环追尾,刹车失灵,车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蒋徵几乎没有思考,紧接着就一把将方向盘向右方打死。 砰——! 巨兽撞断防护栏,一头扎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水上惊涛骇浪,水底更是暗流汹涌,裹挟着车身不断向下游翻滚。 车窗原本就已经被震出了蛛网样的裂纹,此时几乎马上就要被水流冲破最后一层防护,然后带着两人坠入深不见底的河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陈聿怀想着,这回应该是真的要死了吧……说来也是讽刺,上回在玉京山上没摔死,如今就得在山脚下被河水淹死,这可……次会是谁做的呢?又是冲着车上的谁来的?会是‘他’么? 安全带绑着他跟随水流天旋地转,眼睛更是完全睁不开。 黑暗中,他的左手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攥住——是蒋徵。 大脑一片混沌,可他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手腕传来的体温,他倏忽又想,自己还没抓着他领子质问他跟杨万里之间的关系,问他凭什么说魏晏晏是自己妹妹,问他程邈为什么会失踪,又为什么要改掉原本的姓氏…… 太多太多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他还不能死。 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常年训练有素的经验,蒋徵很快就意识回流,倏然睁开眼。 他下意识往身旁探过去,副驾驶上的陈聿怀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但好在手心还算温热,胸口也在平稳地起伏着,他心里才算安定下来些许。 “陈聿怀,醒醒!陈聿怀!” 车厢内的空气正在被快速消耗,蒋徵稍微喊了两声就开始觉得有些气短,车窗外一片漆黑,他甚至无法判断现在与水面的距离,情急之下,他摸黑从外套夹层里掏出一副手铐,咔哒,两人的手被拷在了一起。 身上数不清的伤在隐隐作痛,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某处内脏,蒋徵的鼻腔、嘴角和耳孔里都在源源不断地渗出鲜血,他现在只能强迫自己依靠肾上腺素使身体勉强维持住高水准的状态。 解开两人的安全带,蒋徵试图推开车门,无奈水里压强过大,无论如何推都纹丝不动,只能又挥起拳头,一下下硬生生砸在车窗上。 第17章 咚,咚,咚! 每一次挥起都带着混合着血丝的气泡,蒋徵的手开始颤抖,但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就在他即将脱力时,右手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紧接着一道暗影出现在眼前。 哗啦! 陈聿怀一脚踢碎了车窗,河水便排山倒海般涌了进来,很快就漫过了两人的头顶,车头朝前,向河底的淤泥里栽了下去。 蒋徵趁机推开车门,带着陈聿怀从那具巨大的铁棺材里逃离出来。 头顶的天光晦暗又微弱,但隐约有数不清的光束照射下来,而水里暗流的力量比蒋徵想的还要大、还要无法挣脱。 河里冰冷刺骨,源源不断地从两人身上带走仅存的一点热量,在蒋徵的手脱离车门的瞬间,就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了暗流的中心。 陈聿怀的耳边充斥着咕噜噜的水声,胃里七荤八素的,从喉头顶出一股铁锈味,他无法睁眼,甚至无法呼吸,清醒过来的瞬间让他狠狠呛了口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水。 “……除掉蒋徵,销毁证据。” 大脑一片凌乱,他突然想起来保密邮件里的内容,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回到江台的条件,而现下似乎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魏骞,挣开手铐,把蒋徵往深渊里推下去吧,这样你就自由了,”那个毒蛇般的声音带着极大的诱惑在他耳边再次响起,“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自由。” 陈聿怀大脑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握住了铐在手腕上的手铐,脑海里又刹那被一道白光击中。 “就让他跟着去看看吧,那孩子已经够可怜了……” 当年,程邈是在所有人都对他们避如蛇蝎的时候唯一会拦着的他肩膀告诉他,他们都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他大概是脑浆快被晃匀了,生死时刻,颠倒的记忆却全都不合时宜地涌现出来。 蒋徵咬紧了牙关,对抗着巨大的水压将陈聿怀扯了过来抱进怀里,单手铁一般地牢牢焊住了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企图在混乱中抓住什么东西好让他们脱离水流的桎梏。 陈聿怀甚至能听到蒋徵混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手铐坚韧,连巨大的水流都无法将他们两个冲散。 陈聿怀紧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已经是一片清明。 他陈聿怀集中起了全部的注意力,周围错综复杂的环境逐渐在他眼前形成一副清楚的景象。 片刻后,他一把甩出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根从河岸边垂下来的粗壮水草,紧接着身体一顿,往前翻滚的趋势骤然减小。 陈聿怀手腕一转,将水草在手上挽了一圈,一条青筋顺着手臂瞬间暴起。 蒋徵也反应极快,一道合力,才终于逃脱出这座水做的死牢。 此时两人的体力和肺里储存的空气都已经达到了极限,蒋徵只能凭借本能带着陈聿怀向头顶的光亮处游过去…… 作者有话说: ---------------------- 周末快乐,大家多多评论多多收藏呀~ 第12章 族谱 “队长,东南一区搜索完毕,没有发现生命体征。” 韩宁贴着对讲机简短说了句:“收到收到。” 一段嗞啦啦的噪声过后,同一频道的另一个声音切入进来:“报告韩队,东南三区搜索完毕,没有发现目标。” 唐见山抬手看了眼运动手表,已经快下午四点半了,天色渐暗,暴雨转小,距离太阳下山预计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而距离蒋徵他们出事却都将近四个小时过去了,这早就远远超过了人类能在水里生存的极限,更何况他们的车还发生过爆炸,情况难以预料。 搜救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没有收到过一个好消息。 一只手从身后扶上他肩膀的时候,唐见山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手心在止不住地出冷汗。 韩宁:“唐队,你别太着急了,我相信蒋支队不会有事的,虽然跟他交集不多,但那次在搜山的时候,我就能看得出他这人肯定不简单。” 唐见山今天极其安静,闻言,扯出个十分难看的苦笑:“说不定我今天应该把富贵儿带过来找人的……” 韩宁自然是不认识蒋富贵的,可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无力地叹了口气。 快艇拉响警笛,引擎轰隆隆作响,带着他们飞驰在玉京水库的水面上。 能见度降低,水警纷纷打开了航行灯,幽幽的灯光映在发动机带起来的水雾上。 唐见山再次套上稍稍晾干些的雨衣,拎起喇叭推开舱门钻了出去。 他临风站在甲板上,雨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把头灯拧到最亮,然后卯足一口气对着喇叭大喊: “蒋徵!!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说过等案子结了就请我们去明月楼狠狠搓一顿,我,还有彭婉,我俩可都给你记着呢!你他妈别为了这点钱给老子装死!听到没有!!” “蒋徵!陈聿怀——!!” 凄厉的嗓音甚至硬生生穿过了引擎声,在空山里不断回响,就连站在岸边的赵进和急救人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心脏跟着一颤。 回声像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又一圈圈地烟消云散。 最终回答他们的,却也只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唐见山急促地喘着气,再一抬头,水库的闸门已经快清晰可见。 得知出事以后,他就立刻联系到了玉京山水库管理处,让他们紧急关闭闸门。 也就是说,他们今晚是一定可以找到两人的,可如果最终是被闸门拦下来的,那就意味着,他们所找到的很有可能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麻…… “韩队!韩队!快看那儿!好、好像有血迹!”一个眼尖的年轻消防员突然兴奋地叫道。 “在哪!”唐见山几乎是跳起来飞奔到那名消防员身边,险些给人撞了个趔趄。 距离他们也就五十多米的水面上,确实隐约浮现出丝丝缕缕红色的痕迹。 他立刻兴奋起来,大喊:“快!!快转过去!往那边开!!” 舱室顶上的探照灯立即被转到了那个方向,惨白的灯光能打到足足一公里之远。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 直到光束隐约扫到了除了反光的水面的其它什么东西……为了避免人可能会被卷进发动机里,水警一直保持着一个相当均匀缓慢的速度渐渐靠近。 暗影变得越来越清楚,是两个紧挨在一起的人形,两手还被一只手铐连接在一起。 “是是是……”唐见山舌头都跟着发抖,指着那两个漂浮在水面已经没了任何动静的人影说:“是他们,是他们!!快,快捞人,快啊!!” . 两辆救护车分别载着两个生命体征已经相当微弱的人,先后飞驰上了进市区的高速路,好在有了交警的协助,一路上所有人都给他们紧急避让出来一条通路,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硬是被他们缩短到了半个多小时。 尖锐的警笛声惊心动魄,划破了江台市广袤的长空。 “病人没有呼吸了!马上准备除颤器!!” 急救医生跪在陈聿怀的身上,一下下用力按压他的胸口。陈聿怀浑身湿透,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得近乎发透,方才刚捞起来得时候还稍稍走些生命反应,可现在无论怎么折腾,却连哼都没带哼一声了。 蒋徵的状况略微好点,但也只是一点,他的气息十分微弱,无论唐健身怎么对他大喊和叫骂都毫无反应,连耳朵外都是血迹,这是严重脑震荡的表现。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不断闪烁,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然后骤然发出刺耳的警报,急救医生大喝:“心率已经掉到40并伴有房室传导阻滞!情况非常危险!” “准备肾上腺素和胺碘酮!!立即开始除颤!快快快!!” 两张病床一前一后被推着飞奔向急救室,生死时速,半分半秒都有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唐见山也是步步跟随,直到最后被挡在了icu的大门前,才终于脱力,咚地一声跪坐下来,身上的汗都快浸透了里层的衣服。 icu灯牌亮起,里面的一切就只能交给医生和老天了。 “放心吧,”赵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站定,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扇门,“不会有事的,他早年间什么苦都吃过了,就算是老天也不会忍心让他就这么死了的。” “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救他。” . 凌晨,唐见山紧贴墙角盘腿坐在地上,斜靠在墙上捧着手机飞速打着什么。 分局警务总群有将近一半儿多的人还没睡,群消息都快被刷爆了,唐见山简短说了下里面的情况,叫大家不要担心,早点休息,便顺手把群禁言打开了。 他身侧的墙壁已经被摩擦出了一片黑色的印记,上头还有数不清的划痕,全都是曾经来过这里的人留下的。 这些字歪歪扭扭,千奇百怪,祈祷的话也什么都有: 第18章 “南无阿弥陀佛,请拿我的命去换囡囡的命吧……” “求求你,让我妈妈回来吧,我可以把我的玩具全都送给弟弟,我发shi,以后永远听妈妈的话。” “药王菩萨保佑,救救我的儿,一定要救救他!” …… 唐见山不会写这些也不想写,他只是在想,等这扇门打开了自己要怎么宰那孙子一顿才能解气。 手表上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icu大门才突然有了动静。 护士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唐见山与赵进两人立刻迎了上去,听到病人已经暂时脱离危险的消息,瞬间松了口气。 “不过情况还是不能放松,得等到能从重症监护室转进普通病房的时候才算真正的安全。”护士提醒他们先别高兴的太早。 “医生,”赵进说,“里面两位一个是我们警局的支队长,一个是新任辅警,都是年轻有为的警察,请你们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们留下什么终身的遗憾。” 护士揩去脑门上的汗,摆摆手说:“我们救人不看身份,哪怕里面躺着的是杀人犯我们也照样会尽全力去抢救。” 她顿了顿,好容易喘了口气才继续道:“蒋徵的身体素质更好些,估计醒来的也能更快,就是那个叫陈聿怀的病人,他右肩膀本来就做过手术,今天又脱臼了,要是再晚来一步估计得整个截肢才能保命。” “你说什么?”唐见山有些惊讶,“你是说,小陈他肩膀受过伤?” “对啊,”护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们不知道?他肩膀里有一根钢条,肩胛骨里还插了四根钢钉,肯定经历过相当严重的骨折才对啊?” 在监护室里剪开陈聿怀的衣服后,他肩膀和后背上大面积的纹身暴露无遗,在场的医护人员都愣了半秒,但老练的主治医师立即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专心救人要紧,警方的事,透露出去谁也担不起责。 可看唐见山的表情,似乎又是完全不知情的…… 唐见山看了眼赵进,后者依旧是不动如山,不惊讶,也不疑惑,只轻轻颔首道:“能保下来就是最好的,多谢各位医护人员。” 后半夜,赵进先行离开,唐见山则整宿地坐在监护室门口打盹儿,直到清晨突然接到彭婉的电话才彻底清醒。 “喂?老唐,”彭婉的语气有些激动,“你那边完事儿了赶紧回局里一趟,我托了我在北京的同学帮忙做了郑长贵和郭艳的dna族谱分析,报告已经传过来了,孙灿没说谎,郭艳很有可能就是闽南人,而且现在已经可以定位到省了。” “在云州。” . 正如小护士所说,蒋徵第二天就睁开了眼睛,但右腿被砸断了,还打着石膏高高了吊起来,精神也是虚弱的不行。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和专业评估,最后主治医师拍板让他先行转入了普通病房。 被推出去之前,他偏过头看向了静静躺在身旁的陈聿怀,宽大的病号服袖子下面露出一截手腕,一圈红得发紫的印子清晰可见。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到没戴眼镜的陈聿怀,带着呼吸机,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卷发可能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竟然变得柔顺了些,面罩下的俊秀面孔也变得格外安静,不是往日里的低眉顺眼,而是极少见的安静平和。 他的睫毛像墨水染过一样,黑得发亮,略显不安地微微颤动着,好像深陷于什么样的梦境里。 “医生,”他抬起下巴看着推自己病床的小护士,“我同事情况怎么样?” 小姑娘迅速检查过他的病历单,说:“他情况还不稳定,不过身体素质也还算不错,再插几天管子应该问题不大。” 院方给他安排的是个单人间,环境相当不错,躺在病床上扭头就能看到窗外连绵不绝的玉京山脉,经过一场暴雨的冲刷,山头都是绿油油的,笼罩在一层雾气之下。 蒋徵难得没有一睁眼就盯着工作那堆事儿,他心里清楚,一来是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的确是耗不动了,二来把工作交给彭婉和唐见山是绝对可以放心的,倒不如好好养伤,尽快返岗才是正事。 他勉强吃了些清粥小菜,在药物的副作用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傍晚再次醒来时,精气神便恢复了一些。 火烧似的夕阳穿过攀附在窗棂上的茂密藤蔓,斜斜地投射下来,洒下一地昏黄的光斑,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嗯?人呢?”来放晚饭的护工站在病床前,看着空落落的床上和消失的轮椅发出了疑问。 透过icu的玻璃窗户,蒋徵长久地凝望着里面的人,神色十分复杂。 “小蒋。” 一个高大挺拔、两鬓斑白的男人从身后走近。 “老师?”蒋徵回过头,脸上带着讶异,“您怎么来了?师母和晏晏呢?” 杨万里穿得单薄,显然是出来得十分仓促,尽管近几年因为常年生病显得有些瘦骨嶙峋,但脊背依然挺拔,连头发都还没全白,面部线条锋利,乍一看完全想不到他是个疾病缠身的老人。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亲自过来看看。”杨万里扶上他的轮椅,说:“我先去你病房,没找到你人,就猜到你应该在这了。” “抱歉老师,让您担心了。”蒋徵垂下眼皮,因为眉骨很高,眼窝也深,这个表情莫名显出一些痛苦。 这种神色是极难会在蒋徵脸上看到的。 “干公安的,又是在刑侦一线,负伤是在所难免的,你放心吧,我还没跟你师母和晏晏说。” 杨万里推着蒋徵掉了个个儿,余光便猝不及防地瞥见了icu里面的那个年轻人,杨万里当即怔愣在了原地。 “小蒋,里面的那个人……是谁?” 第13章 刀片 自爆炸案发生后,陈聿怀又在icu躺了整整三天才彻底脱离了危险。 这几天里一直靠插胃管进点儿米汤和蛋白质粉一类清汤寡水的东西,到了第三天傍晚睁开眼的时候,陈聿怀精神都有些恍惚了,连同胃里也直晃荡。 在他被转入普通病房的前一天,蒋徵就不顾八方劝阻,硬是拖着一条石膏腿就提前出院了,给彭婉气得不行,奈何人家一句:与其让我乖乖在医院躺着,还不如一枪崩了我来的实在,就给彭婉怼得哑口无言。 好在他临走之前没忘把陈聿怀的医疗费给报销了,还特意嘱咐过院方把他住过的单人间腾出来,预留给了陈聿怀。 翌日清晨,市人民医院的挂号大厅简直不像个医院,反倒更像菜市场,每个科室门口都是大排长龙,只有单人护理室这层还算清静。 “您好,请问陈聿怀住在哪个房间?” 前台几个年轻护士忙得脚不沾地,说话恨不得都是用喊的。 “是神经科不是精神科,这俩科室都不在一栋楼!” “挂号缴费窗口在旁边!” “后面的排好队,不要插队,一个个来!” …… 男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周遭的嘈杂之下,他礼貌性地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会,便抬高了些音量:“您好!请问陈聿怀在几号病房?” “都说了别……” 最后一个字就在小护士抬眼看向来人的时候,硬生生给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身低调的深色西装,外叠驼色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副细边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也许他外貌不是最出众的,但气质绝对是最出挑的。 小护士一时磕磕巴巴的没能发出半个音节,对方也只是挂着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等待。 “啊,那个……那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姑娘的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她目光飘忽地看了眼男人臂弯里一捧新鲜漂亮的百合,磕磕巴巴地问:“您、您找谁?” “陈聿怀,”他说,因为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就是前几天刚送到这里抢救的那个警察。” 一提起那天的事,小护士印象相当深刻,立刻回答:“他昨天刚转进住院部来着,就在隔壁那栋楼,1501。” “好,谢谢。”他的眉眼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迷得小护士差点忘了正事儿。 “对、对了!这边,请登记一下姓名!” 男人已经转身走出去了几步,闻言回头微微笑道:“我叫,怀尔特杨。” . 时间尚早,陈聿怀还睡得很死,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清瘦了许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昨天拔了身上的管子后,护工帮他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贯堂风撩过散发着洗发水味道的头发,看起来十分柔软。 怀尔特轻轻地将百合安置在床头,便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平光镜片下一对深蓝色的眼底隐隐泛着森冷的光。 哪怕是在睡梦里,陈聿怀的眉头依然不是放松的,怀尔特想伸手将那个川字捋平,可不多时,陈聿怀就不舒服似的偏过了头,还意识不清地发出一声闷哼。 第19章 人快醒了,怀尔特也该离开了,他原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取下自己的眼镜,搁在了百合花的旁边,便转身朝外面走去。 甫地踏出门口,迎面就碰上了匆匆赶过来的杨万里。 见他是从1501出来的,杨万里抬头看了眼门牌号,又狐疑地扫视了他一眼。 对方也只讶异了一瞬,面对不友善的目光也不觉冒犯,只颇为客气地对他轻轻颔首,便衣角带风地走向了楼梯间。 两人擦肩而过。 推开虚掩的门,杨万里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陈聿怀。 自打那天在icu的门口远远地看了眼,杨万里就瞬间疑窦丛生,他急不可待地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可临到了门口,脚下却迟迟跨不出半步。 陈聿怀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阳光在他的侧脸镀上了一道金边儿,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到些当年的模样。 会是他吗?真的……会是他吗? 一根头发,他想,只需要一根头发,就可以得到答案。 最后,仿佛下定决心般,杨万里走了进去。 可就在手刚要接近陈聿怀的时候,他猛然睁开双眼,惊恐地盯着他。 “你要干嘛!” 他下意识想要往后挪,却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缝合处瞬间渗出血来,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浅茶色瞳仁,简直和晏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被当场抓包的杨万里立刻回过神来,他抽回了手,见陈聿怀一脸痛苦,忙说:“你、你没事吧,我帮你叫医生过来!” “不用!”陈聿怀低声喝道,满面怒气地瞪着他:“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刚刚想要对我做什么!” “我……”他很想问,你已经不认得我了吗?你为什么改了名字?20年前为什么会一走了之,今天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儿,杨万里有些颓然地垮下肩膀:“我是你们蒋队的亲属,我以为……我以为他还在这里。” “抱歉,不过你可以相信我绝对没有什么恶意,你不用这么害怕……” 陈聿怀左手撑着上半身,费力地坐起来,杨万里想上前帮把手,却被他一把甩开了。 那种厌恶的神情不似作假,好像在看着一个……杀人犯。 “您请回吧,蒋队已经出院了,您在这里见不到他。” 杨万里还想解释什么,可陈聿怀完全没给他机会,他撇过头去,语气生硬地警告道:“再不走我就叫人来了,医院重地,还请自重。” 双方对峙了半晌,陈聿怀疼得冷汗都快打湿了鬓角,还依旧是拒绝交流的态度,杨万里才不得不叹了口气:“对不起。” 这句简单的道歉有多复杂,怕是只有二十年前的当事人才知道了。 直到房门再次被掩上,门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陈聿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注意到了床头的那束花, 是杨万里带来的? 可花旁边那副熟悉的眼镜又告诉他,不是。 拿过来那束百合,一股花香气瞬间就扑鼻而来,他不喜欢百合这种香气浓郁的花,事实上他也从没喜欢过花这种东西。 百合展开的花瓣上还浮着一层花粉,陈聿怀摆弄了一会儿,送来的人没有留下什么卡片之类的,便要随手放回去,就在这时,从花的根部却当啷啷掉下来什么东西。 陈聿怀看着那几个躺在被子上的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刀片,面色凛然。 果然是他…… “诶?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见你不要乱动的吗!” 护工一迭声地抱怨着走了进来,陈聿怀连忙将刀片攥进手里,悄悄藏进了枕头底下:“我饿了,想起来叫点吃的来着……” “有什么需求按床头铃,你自己别瞎动……你怎么流血了!医生,医生!” · 蒋徵打着石膏的腿高高地翘在桌子边儿上,上半身几乎陷在办公椅里,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报告,眼睛一行行飞速扫过所有内容。 “所以你们已经找到郭艳的家属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郭艳的娘家,要不是她侄子前几年因为□□未遂进过局子录过dna,估计还没那么快能找到,”唐见山又扬扬下巴说,“云州那边今儿刚把笔录传过来,郭艳四年前跟他老公郑长贵来江台打工,说是投奔什么远房亲戚。” 蒋徵扫过那份笔录的最后一页,顺手随手戳整齐搁在一旁,手指有意无意地敲打着桌面说:“先不说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家,年过五十竟然还会纵跨大半个版图到江台来打工这事儿有多离谱,三年没跟家里联系,他们能不报警?” “郭艳家嬢嬢说是因为这三年里郭艳两口子一直有定期往家里打钱写信什么的,后来说是亲戚还给了笔钱,让他们去南方做点儿小生意,也确实挣了些钱,要不是警察找上门来,他们还不知道这事呢。” 蒋徵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一直都是单方面在联系,逢年过节也从不回家,不说报警也得来江台那个所谓的亲戚家看看吧?这可是三年,一千多天,不是三天也不是三个月。” 唐见山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怀疑过来着,但毕竟是受害者家属,没道理会说谎吧?” “要么就是那个所谓的亲戚根本就不存在,要么就是‘投奔亲戚’只是个幌子,背后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蒋徵突然抬眼看向唐见山:“他们说了那个亲戚是谁吗?叫什么,家住江台哪儿?” “一个早上接了好几个伤情检验的案子,忙得我连口水都没喝上。”这时候,彭婉也着急忙慌地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推门走进来。 “好像是说叫……甘蓉?” 蒋徵的那台suv被打捞出来后没直接送到保险公司,而是拉回了分局,交给了技术科的人来检查,不过经历了那样的事儿,铁皮盒子也得报废了,现在出外勤,蒋徵只能支着右腿,憋屈地缩在分局那台比他从警时间还老的座驾后面。 一旁亮着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短信界面,半小时前,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过一条信息:陈聿怀昨晚已经稳定下来了,按照您的安排,医院让他转进了1501,本来状态还不错,但今天早上连续两人来看过他以后,身上的伤口就又崩开了,不过我已经叫医生过来给他检查过,幸好不算严重。 紧接着下一条是两张背影的照片,拍摄角度隐蔽,其中一个是杨万里,蒋徵一眼就认了出来,另一个身影修长,看起来更加年轻的男人,却十分陌生。 这是蒋徵特意请来的护工,杨万里当时问他陈聿怀的身份时,态度相当微妙,可作为学生,他没法过问自己老师的私事,事实上他对杨万里从来都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只不过这事儿牵扯到了陈聿怀,他不得不提防起来…… 第14章 符纸 “喂?是、是警察吗?我……我要报案!” “您好,这里是江台市110报警服务台,请您先不要着急,告诉我您的名字,联系方式,案发地点,现场情况以及是否有人员伤亡。” “我在御水湾7单元502号室,我家隔壁那户,好、好像死人了……” . “什么天儿啊这都是,昨天还穿冲锋衣,今天就快成桑拿天了,”姜茂摊在副驾驶上,扯着衣领子一个劲儿地扇风,“头儿,这破桑塔纳空调都坏多久了,怎么也不拉去修修啊。” “心静自然凉,况且咱们所一直缺经费,你又不是才来。” 陈荣临近退休,从警快四十年了,调来调去,到头来还是个卖力不讨好的基层一线民警。 一辈子和三教九流的打交道,人也老成惯了,说起话来一股固执死板味儿,“还有,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么叫我陈队,要么直接叫大队长,成天头儿啊头儿的,像什么话?” 姜茂就是一毛毛躁躁的小孩儿,叹了口气说:“最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三天两头来起命案,都快赶上往年半年的工作量了……诶诶诶,就这就这,咱就停前边儿那个路口吧。” 报案人一家五口人甚至都没敢回家,早早地就在楼底下等着了,其中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瘦高女人马上就迎了上来,一脸焦灼:“你们可算来了!” “是这样的,警察同志,”吕妤边走在前边带路,边回头说:“我们一家子上个月去海边度假来着,昨晚才刚回来,可自打回来以后,我小儿子就总嚷嚷着家里有股奇怪的臭味,可我跟他爸把家里翻遍了都没找到什么臭味的来源。” “不过小孩儿说的话嘛,我们原本也没怎么当真,也就没管他了,直到今天早上,我想去给我家对门送点儿旅游带回来的特产,可敲了半天门也没见里面有人应,而且她家门缝里还卡了一张上个月的催缴电费的单子。” 很快,电梯叮地一声,把他们送到了5楼,一路穿过走廊,最后在一扇防盗门前站定。 后面的话不用吕妤说,电梯门刚一打开,陈荣就隐约能闻到一股腐臭味。 第20章 以老陈多年的办案经验推断,里面恐怕不止死了个人这么简单,可惜所里人手不够,今天现场就来了他们两个人,这下看来是任务艰巨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陈荣还是先试着敲了敲门:“您好,我们是五里河派出所的,请问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 “您好,今早我们接到您家邻居的报警电话,现在需要进去确认一下情况。” 陈荣把耳朵贴上去,确认了里头确实没有动静,便给姜茂使了个眼色。 姜茂是所里的开锁大户,瞬间心领神会,拎起工具就开干,不需要暴力破门,三两分钟的功夫,就听门锁里面咔哒一声—— 吱呀。 门轴生了锈,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声响。 刚推开个缝隙,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就扑面而来,呛得吕妤当即捂住嘴巴,踉跄着一连往后退开好几步,然后顾不得还在楼道里就哇地吐了一地。 “呕……!!” 曾经听所里的前辈说过,尸臭味很难被准确地形容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人一旦真的闻到那种味道,直觉就会告诉他,这就是尸臭。 姜茂原本还是不信的,直到刚才。 陈荣递过来提前准备好的手套,口罩和鞋套,全副武装完毕,两人才强忍着几乎熏眼睛的气味迈进了门槛。 这是一套非常普通的三居室,90年代最常见的混装结构的老房子,一梯两户,推门进来就能看到一架土黄色实木隔断,一层层的玻璃架子上摆放着不少杂物,但收拾得很有条理,上面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不过好在南北通透,采光也很不错,陈荣扫视了一圈儿布局,心下估摸着这家的经济状况,然后挨个推开房门,寻找臭味的来源。 很快,当浴室门被推开时,一群苍蝇瞬间乌泱泱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我靠!!”姜茂一下子跳起来老高。 等挥手将苍蝇群驱散开后,看清了浴室里的情况时,两人霎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也算是见多识广的陈荣从头麻到了脚。 “我艹!”刚才还强装镇定的姜茂更是扭头就扶着墙,干呕地腰都直不起来。 浴室的通风一般,陈荣定了定神,颤抖着手摸黑打开了灯和换气扇。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却并没能驱散掉一丝浴室里的寒气。 不到十个平方的空间里,从头顶的天花板到墙上的瓷砖再到他们脚下踩的地板上,竟然满满当当地贴着橙黄色的符纸。 陈荣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符纸,纸面上用血红色的毛笔描画着相同的复杂图案,可惜他并不认识这些,只是粗浅目测一下,这间浴室里贴的符纸怕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了。 而神秘臭味的来源——浴缸里面,浮着一具已经呈现出巨人观状态的尸体,不辨面目,尸身膨胀到几乎填满整个浴缸,稍加些外力就有可能会当场爆炸。 尸体飘浮在放满水的浴缸中,水里和尸身上同样漂满了一样的符纸,只是大多都腐蚀变黑,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除此之外,浴缸里还爬满了生龙活虎的蛆虫,数量之多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这哪是浴缸,简直就是个巨型食腐昆虫培养皿…… · “不可能不可能,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彭婉举着手机,已经来回踱步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甘姐这四年来从来都是风雨无阻地出摊儿的,不然也不会因为实在忙不过来,把自己女儿交给我看着了。” 可少顷,她颓然地发现,他们确实是联系不到甘蓉了。 “你说你跟她女儿挺熟,有她的联系方式么?”蒋徵杵着拐杖,摇摇晃晃地顺着这条城中村的小巷子里往返摸索了一圈儿。 八里村是全市最大的城中村,也一直都是市政府管理的重灾区,这里鱼龙汇杂,光是流动人口就得上万了。 因而这里也是最让辖区派出所头疼的地方,一年几千起刑事类案件,得有三分之一和这地方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要么干脆案发现场就在村里。 拆迁的事一等再等,整改的政策一拖再拖,总也没个具体落实的时候,搞得常驻居民怨声载道,听说年底要开工修地铁,附近几条路就一直是封堵的状态,让本就一团糟的交通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过来的时候,唐见山甚至没敢把车直接开进来,而是停在了村口,三人一道步行过来的,也着实难为蒋徵不能沾地的瘸腿了。 彭婉叹了口气:“阿玲才读初中,学校里是禁止带手机的,小儿子阿敏才小学四年级就更不用想了,况且之前我帮她带孩子的时候,甘姐也是直接跟我联系的。” 说到底,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平日里待谁都爽朗亲切的甘蓉真的会牵扯进这样一桩恶性案子里。 现下没有确凿的证据,强行破门肯定是违反纪律也是不合法的。 “先散出去两组便衣,分别在八里村和菜市场和两个孩子的学校里摸摸情况,看看这人平时风评到底怎么样,周边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带着孩子,老唐,你去联系电信局,调她的ip地……” “好。” 顿了顿,蒋徵抬头看向不远处一盏路灯下的摄像头说,“还是老规矩,图侦去调这三个地方以及之间一些必经之路的监控,最少要近一周的所有监控录像。” “是!” “失踪刚一天,平时经常活动的地方又都是人多混杂,我就不信一个活生生还带着俩孩子的人能丢了。” . “说起来,这几天一直忙案子的事儿,都忘了我家小陈同志还搁医院躺着呢。”唐见山扶着方向盘,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彭婉。 原本还等着她怼回来一句: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可彭婉却只是皱眉看向窗外,跟没听到似的,压根儿没搭理他这茬。 反倒是一旁的蒋徵突然说:“前面红绿灯掉头右转,去医院吧。” “得嘞。”唐见山立马心有灵犀。 叩叩叩。 病房门被敲响时,陈聿怀正窝在被子里看书,听到外面的动静就下意识以为是护士来查房的,便扬声道:“进来吧。” 唐见山悄咪咪推开一条门缝,探进来半个脑袋,说:“小陈同志,猜猜是谁来了?” 撇过头猛然撞上了唐见山笑嘻嘻的眼睛,给陈聿怀吓了一跳,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迅速摸出枕头底下的眼镜戴上。 他合上书,又不动声色地把枕边的一盒烟推进了被子里,坐起身来道:“唐队,你怎么来了?” “还有我呢。”唐见山拎着一筐水果推门而入,后面紧跟着彭婉,她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色的马蹄莲。 “谢谢彭姐。”陈聿怀笑着接过花,眼神又不自觉地朝门口瞟了一眼。 “看什么呢?”唐见山搁下手里的东西就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上了病床,顺手抓起他床头柜上的书,夸张地嚯了一声,惊异道:“道教……新论?你竟然还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怎么,警察干不下去了,想玄学出道了?” “不是……从护士那儿随手借来打发时间用的……” 还是彭婉善解人意得多,调侃道:“你蒋队还在楼下复诊换药呢,一会儿就上来看你,恁的我俩亲自来慰问你还不满意?” “我不是……”陈聿怀干咳了一声,赶忙转移话题:“抱歉唐队,彭姐,我这几天休了病假,专案组的事就只能一股脑儿全推给你们了。” “你这说的什么胡话?专案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组,就算要担责,那也得是咱们一块儿背锅。” 彭婉轻轻拍了一把陈聿怀的后脑勺,“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我们在,你安心养病才是正解,别学那个姓蒋的,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玩儿命折腾,等老了可有他后悔的。” “彭姐……”陈聿怀微微呼吸一滞。 “谁又在背后偷摸说她领导坏话呢?” 这时,蒋徵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到了门口。 “蒋队。” 蒋徵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药和病历单子,趔趔趄趄地走了进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耸了耸鼻子,目光倏地转向了陈聿怀:“呦,已经有人来看过你了?” 他语气讥诮。 “你监视我?”陈聿怀皱眉,不偏不倚地回视过去。 “你彭科长说得对,你确实想得挺多,”蒋徵冷笑一声,“我实在想不通,既然我们暂且还算在同一战线,你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战友报以如此的不信任?” “难道……你真的会把自己的背后交给不信任的人么?” “……”陈聿怀透过镜片的目光简直算得上阴森。 “得了得了,你们两个,”唐见山见势不对,赶忙站出来当和事佬儿,“不见面相互惦记,见了面又阴阳怪气,让我怎么说你们好呢……老蒋,医生那边怎么说?” 第21章 “还不是那些话,按时吃药,定期复诊,”蒋徵终于把视线从陈聿怀身上扯了回来,看向彭婉和唐见山两个,“肉麻完了?完了就赶紧回分局,有新情况了。” “是甘姐那边有消息了?”彭婉立刻来了精神。 可蒋徵却摇了摇头,面色沉了几分:“五里河派出所那边新转过来一个杀人案,可能跟玉京山白骨案有关。”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陈荣 “跑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故意杀人最高是要判死刑的啊?你他妈还能说跑就跑了?别以为炸药的事儿能混顺摸鱼过去,我告诉你,你这个当村长的也脱不了干系!!”唐见山的吼声几乎要掀翻菜场的塑料顶棚。 “我们支队长跟专案组警察当时就进了icu,到现在还有个在医院里躺着呢!他们能活下来你们全村人就烧高香去吧!光天化日的就敢袭警,你他妈真当我们是吃干饭的还是那俩傻x真就蠢得不可思议啊?!” 蒋徵皱眉堵住了一边的耳朵,给彭婉使了个眼神,可彭婉也只能无奈地两手一摊,用表情告诉他:你知道的,他这人性子就这样,是咋呼了点儿,倒也算事出有因。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唐见山狠狠撂了电话,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摊位老板、顾客甚至连路过的小土狗都在抬头看着他,表情复杂。 蒋徵:“你要不再大声点儿,我怕隔壁省的没听见。” “我这不也是……”唐见山自知理亏,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摆手道:“得了,我也不跟你掰扯了。” “咳……不好意思,”彭婉连忙咳了一声,把话题硬生生扯了回来,“您继续,您继续。” “啊?”调料铺的老板娘愣了一下,“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甘蓉五年前刚来市场的时候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女孩已经七八岁了,男孩才刚刚学会走路,你说你从来没见过她老公,也从没听她说过自己家里的事,”蒋徵接过话茬,他站在甘蓉的猪肉铺面前,单手一把掀起盖在摊位前的塑料布,“那你有见过什么人来这儿找过她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老板娘突然灵光一闪:“哦对了!还真有!” 彭婉立刻追问:“是谁!是男是女?高矮胖瘦?跟甘蓉的关系怎么样?” “都是三四年前的事儿了,”老板娘被她吓了一跳,犹犹豫豫道:“我……我每天要见这么多人,哪能记得住这些……” 蒋徵略做思忖,换了个问法:“菜市场说是人多手杂,容易钻空子,但来来往往总就是周边的那些住户,毕竟没人会大老远跨区来买菜的。” 他直视老板娘飘飘乎乎的眼睛,道:“你所说的那人,是怎么找到甘蓉的摊位的?甘蓉当时又是什么反应?惊讶?躲闪?还是很亲切地接待?” 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蒋徵的这种几乎能把人看穿的眼神,更何况老板娘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不自觉地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 可怜的大妈咽了口口水,愣愣地说:“那人看着是、是挺面生的,而且好像对我们菜市场也不是很熟悉,当时还跟我打听来着……” “好了,我知道了,谢谢您。”蒋徵突然朝她轻轻颔首,然后对彭婉跟唐见山扬了扬下巴,“走吧,回分局。” 回去的路上,没等唐见山开口,蒋徵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 “至少我们现在能确定郭艳的家属撒了谎,如果他们两口子真的是来投奔亲戚的,甘蓉起码不会让他们直接来菜市场找她,而是挑选一个更加私密的地方,比如自己家。” 彭婉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么说来,甘姐第一次托我帮她带孩子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可能那段时间她就是在应付郭艳跟郑长贵。” 蒋徵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上,只是放在犬齿间咬住,口齿不清地说:“而且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亲属关系,既然是夫妻俩是一起来的江台,又想托人办事,至少也得两人一起来找她,而不是一个人,而且我猜,当时应该是郭艳先主动来找甘蓉的。” “关系近,好说话?”唐见山敲了敲方向盘:“这俩人问题挺大啊……” “总之,要继续从郭艳老家寻找突破口,”蒋徵眯起眼睛,盯着手里来回摆弄的打火机,冷声道:“就说,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郭艳和郑长贵是为了钱而来的。” . 等车在分局大楼门口停稳时,五里河派出所的两人已经在询问室里等半天了。 “我先回实验室盯他们的进度了,你俩先去吧。”回来后,彭婉便马不停蹄地钻进了技术科大办公室。 “蒋队,唐队。”门一推开,姜茂便忙不迭地迎了上来,“我是五里河派出所刑侦大队的姜茂,这是我们陈大队长。” 陈荣问过唐见山后,朝蒋徵礼节性地伸出手,虽说论辈分,他称蒋徵的父辈都算绰绰有余了,可到底警衔远没有人家高,所以该有的客套还是得做到位。 “蒋队——”陈荣抬起头,在看清蒋徵的脸时却蓦地怔住,浑浊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脸色瞬间就僵硬了几分。 “陈队,您叫我小蒋就好。”蒋徵想抽回右手,扥了几下却愣是没从陈荣的手里扥出去,他也不好太鲁莽,只能任由陈荣抓着他的手,然后朝一旁的姜茂过去询问的眼神。 这下搞得姜茂也很尴尬,他怼了怼陈荣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喂,头儿,你这是干嘛啊……” “蒋……徵?”少顷,陈荣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线都隐隐有些发颤,“你是……程邈的儿子?” 蒋徵瞳孔骤然紧缩:“您是?” “我是……”陈荣近乎哽咽,“我是你陈叔,你还记得我吗?” . 分局对面的拉面馆里。 甫地一撩开门帘,一股面食特有的滚热香气便扑面而来,服务员小姑娘喜气洋洋地叫道:“客人里面请,几位——呦,这不蒋警官吗?快来快来,里头还有个包间儿。” 蒋徵目光逡巡了一圈,晚上五六点钟,正是餐馆一天当中最忙碌的时候,小小的拉面馆里人声鼎沸,几乎没个落脚的地方。 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了,小钰,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就好。” 方钰这才注意到蒋徵今天是三条腿走进来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碗碟都险些给跌碎了:“蒋、蒋警官,你这脚上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受伤了啊?” “工伤,问题不大,陈叔,我们坐那边去吧。”蒋徵随手指了个最犄角旮旯的位置,不起眼,也好说话。 “好。”陈荣也不挑这些,他们今天本来就不是奔着吃饭来的。 方钰二十郎当岁的模样,长得漂亮,人也机灵,见蒋徵腿脚不方便,还特意搬过来一张带软靠背的椅子,她操着一口利落的北方口音:“二位看看吃点儿什么?” “谢谢,我还是老样子,一碗油泼面,”蒋徵把菜单递给陈荣,“您随便点吧,今天我买单。” 不知道为什么,蒋徵总感觉陈荣好像有些怕他,说是怕可能并不合适,应该说是……躲避?好像能答应他出来单独聊聊已经是再三做好心理准备的结果了。 陈荣接过来扫了一眼,像是在看菜单,又像是在看别处,末了才说:“我……我来盘饺子吧,三鲜馅儿的。” “得嘞!一碗油泼面不加葱!一碟三鲜饺子!”方钰利索地收起菜单,转身就去继续帮忙传菜了。 两人无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到底是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想打开话题多少有些艰难。 到最后还是陈荣忍不住先开了口,他垂着头,不敢看他:“小徵,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蒋徵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人,实在没法跟记忆中那个除夕夜里,摸着他的脑袋叫他小徵还塞给他压岁钱的陈叔重合在一起。 “挺好的。”蒋徵实话实说,这几年可能在别人看来他过得很辛苦,不到三十的年纪接连丧父丧母,可蒋徵却从没有因此而颓丧过,为了追上程邈的背影,他永远不能停下脚步。 “您怎么样?后来我爸被调到江台,我们一家人也跟着搬走了,他在家里还是时不时会提起您,不过没想到再见面是在这种时候。” “是吗?”陈荣苦笑,“我是没脸再见他了,物是人非事事休啊……我要是知道之后的事,当初怎么也不会由着他把那孩子带回去了,怪我,没劝住他……” 那孩子指的就是魏骞。 千禧年的那个除夕夜,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饭菜被就被端了上来,面条油脂盈润,香气扑鼻,饺子个个都是白白胖胖皮儿薄馅儿大。 “您是劝不住他的,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蒋徵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面,谈起自己的父母时,他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直到死都在说,让我一定要把魏骞找回来,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第22章 程邈生前曾不止一次跟他说,想要挽回这一切,把所有人都拉回正轨,只有魏骞才是关键所在。 陈荣仓促一笑:“你跟老程还真像,但是……你就没考虑过蒋文秀吗?她为了保护你,不想让你也走上老程的老路,可是不惜一切跟你爸协议离婚,还把你的户口也迁到了她的名下,那个年代,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淹死她了吧。” 蒋徵吃饭向来很快,支队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三两口解决了碗里的面,抬手擦了擦嘴说:“我一会出去的时候把单一块儿买了,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陈荣当然不知道背后的诸多隐情,话题戛然而止,他差点被饺子一口哽住,可见蒋徵匆匆忙忙地离开,便只能叹口气——蒋文秀当初的一意孤行,如今来看,怕也只能是付诸东流了。 这个点儿的大办公室里很空旷,去食堂的去食堂,下班的下班,只有他们专案组的几个还在没日没夜地加班。 “老蒋,还真被你给说对了,”唐见山嗦了一大口泡面,从电脑屏幕后头探出个脑袋说,嗫喏着说:“郭艳跟郑长贵就是来跟甘蓉要钱的,而且你猜怎么着?” 蒋徵眼神微动:“还有意外收获?” 唐见山拼命咽下一口面,然后一字一句说:“这个甘蓉,在云州老家的时候,还背过一起命案。” 第16章 巧合? “伤筋动骨一百天,理论上来讲,我们肯定是不建议你这么早就出院的。” 主治医生对着光一一检查过每张x线片,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扶了把老花镜,语重心长地对陈聿怀说:“不过你们警队的年轻人我见得太多了,icu里出来没几天都要嚷嚷着出院……” “这样吧,我可以先给你安排出院,但你一定要按规矩定期回来复诊,日常生活中千万要避免上肢用力,尤其是你的右肩膀,要再敢受这种程度的伤,就算华佗再世也保不住了。” 陈聿怀扶着被包扎得密密实实的肩膀,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知道什么呀知道,”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前几天刚出院的那个,是你们领导吧?上回过来复诊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是一点也没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儿,正好你俩是一块的,相互照看着点,注意休息,补充营养,你们今后日子还长着呢,别光顾着眼前。” 随后他将东西交到了护士手上:“下去给他开单子吧。” 出院手续很快就办理妥当了,陈聿怀在病房收拾东西时,又翻出了一直搁在枕头底下的那本书。 “小吴护士,”陈聿怀举着手中的《道教新论》晃了晃,“这本书我能买下来带回去么?” “这个啊,你前几天从我们阅览室借的吧?”小护士想了想,然后十分爽快道:“你有兴趣的话,尽管拿去看,下回来复诊的时候记得还回去就好,反正这书放在那儿也是落灰,倒不如借给用得上的人。” “谢谢了。”陈聿怀笑笑,将书一并收拾进了自己的包里。 “客气,欸对了,”小护士突然放下了手中干净的被套,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上回来看你的那个帅哥,是谁呀?” “帅哥?”陈聿怀一愣,竟然下意识以为她说的是蒋徵,不过蒋徵也是她负责的病号之一,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见他一脸疑惑,小护士脸颊都有些泛红,吞吞吐吐道:“咳,就是那个拿着花儿来看你的帅大叔呀,当时我在前台忙得一塌糊涂,竟然忘了让他留下手机号码……你跟他什么关系啊,看着还像是混血,名字也像,果然好看的人周围也都是长得好看的!” 是他。 陈聿怀手里的动作一顿,一种古怪的神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简直就是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了!而且我就喜欢这种年纪比我大的,那才叫会心疼人呢……”小护士自顾自在那儿发起了花痴,越说越没溜,哪还能注意得到陈聿怀的异样。 “你笑什么呢,”小护士嘴巴一撅:“女孩子的心事你可别瞎猜!” 陈聿怀敛起眼底的冷笑,摇摇头说:“我只是在想,你要是真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恐怕巴不得要给今天的自己两巴掌。” “啊?” . 走出护理部大楼的时候,陈聿怀已经错过了末班车的点儿,小护士本想让他再住一晚明天再走,可他实在不再想留在那种充斥着消毒水味儿的地方,加之那天蒋徵的话又实在不寻常,无论如何,还是越早离开越安全。 出去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载着他一路穿过热闹的市中心,回到了五环外西南角的一处老旧居民区内。 开门进去的时候,陈聿怀竟然觉出了一丝尘土感。 被包扎上的地方不能碰水,胳膊吊在胸前也委实难受,陈聿怀勉强换上了件宽松舒适的t恤和短裤,趿着拖鞋走到落地阳台上,随手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里。 这里不比城区的热闹,老小区入住率低,其中一多半都是没什么夜生活的老年人,临近午夜,外面已经是一片寂静了。 距离他家阳台不远处一盏坏掉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驼色长风衣的男人,不断闪烁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高挺的眉骨处投下一块暗影。 他在抽烟,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已经下去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缭绕在他本就看不清楚面貌的脸上。 陈聿怀皮笑肉不笑地看他,男人则抬眼冲着他的方向笑了笑,两道目光在夜色中陡然相撞。 末了,他在灯杆上压灭烟头,然后抬步走进了黑暗里。 陈聿怀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脸上不辨情绪,直到夜风吹得他皮肤发红,才转身进屋,锁紧窗户,拉上窗帘。 在浴室里勉强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了些许身上的药水味,陈聿怀裹挟着一身干净的沐浴露香气,一头钻进了单人床上,才觉得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泛下来。 在挂钟有规律的嘀嗒声中,他掏出了那本《道教新说》,翻来开先前夹进去书签的那页。 . 第二天闹钟响起的时候,陈聿怀才发现书扣在脸上,昨晚竟然不知不觉就这么睡着了。 “受害者是甘蓉的丈夫惠成,”支队长办公室里,唐见山捧着一叠笔录,来回踱着步,“七年前的二月十五号半夜,她一把火烧了自己家,当时火势大到把旁边住户的鸡棚都给燎秃了,等火被浇灭后,甘蓉本人和她七岁的小女儿惠玲就已经不见了。” “……把自己家都给烧了,多大仇多大怨呐——呦,小陈?你怎么回来了?” 陈聿怀吊着一条胳膊,蒋徵翘着一条腿,两人相对一站一坐,显得莫名有些滑稽。 “蒋队,唐队,抱歉,我回来晚了。” 唐见山哪管这些,上前一把搂住陈聿怀的肩膀:“欢迎归队!这几天你蒋队蒋世仁恨不得拿我跟你彭姐当驴使唤,这下你回来了,咱生产队可就又壮大了!” “我不要当驴……”陈聿怀赶紧把自己给摘了出去。 “既然回来了就得入乡随俗,不想当也得当了,”蒋徵抬眼看着他,“身上的伤怎么样?还顶得住么?” 陈聿怀其实想说,我怎么样,你那里不是一清二楚么?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十分恭顺地一颔首,“劳烦蒋队的额外关照,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就问题不大。” “嗯,”蒋徵当然听得出他的阴阳怪气,只是懒得在这种时候跟他计较,“老唐,你去把彭婉叫过来吧,开个会同步一下线索,然后马上出发去五里河区。” “是!” . 彭婉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没想到闷头在实验室里呆了一宿,再出来就天都变了。 “这么说,”沉默半晌,她才哑声道:“甘姐是畏罪潜逃才来的江台,她……她身上背了条人命,郭艳就以此当做把柄想在甘姐身上敲诈一笔?” “按目前咱们手里的线索看来,的确是这样,”唐见山拍了拍彭婉的肩膀,“你干这行都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最初入警的时候,彭婉的确是抱着一腔热血的,满脑子都是为生者权,为死者言之类的生民大义,可后来才发现,法医这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单调,接触的人却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蒋徵:“彭婉,技术科那边有什么线索?” “有,但不多,”彭婉肩膀都垮了下来,“图侦那边追踪到了甘姐那台面包车在江云高速收费站的记录,只不过高速上的监控探头只拍到了驾驶位的甘姐,没看到那两个孩子。” “很大概率就是跑了,”蒋徵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继续跟,务必要找到人,甘蓉杀夫可能另有隐情,她娘家人的话不能尽信。” 尽管目前白骨案的最大嫌疑人就是甘蓉,蒋徵依然没有妄下定论,他需要的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甘蓉的作案动机已经可以成立,那么直接的作案证据就至关重要。 第23章 唐见山插嘴道:“老蒋,你还没说五里河那个案子怎么就并到咱们手里了?” “他们在调查死者姚卓娅的背景的时候,发现她在生前曾频繁出入过大渠沟村。” 一直置身事外的陈聿怀听到这个名字,突然脑子嗡的一下,猛地眼珠一斜,对上了蒋徵的视线。 “我艹!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唐见山骂道:“又他妈是大渠沟村,甘蓉的案子,高速路爆炸的案子,现在又多一个五里河的案子,全都跟那个邪门村子有关!” · 专案组再加上一队现勘警察开着车,齐刷刷地停在了御水湾七单元的楼底下,引来不少小区居民的侧目。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一拉,复勘工作便紧张有序地展开了。 蒋徵穿上一次性鞋套,一边戴手套一边往里走,打量着整套房子的布局。 小区是老了点儿,但跟陈聿怀主的老破小完全是两码事儿,以套内面积和地理位置来看,现在的市值估计不比那些所谓的名校学区房要差。 能住这儿的,大都是上个世纪老一辈留下来的房子,这种人平常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实际上家底却厚的吓人——显然,姚卓娅就是其中之一。 三个案子的受害者,完全就是三个不同世界的人,可现下竟然能被同一条线索串联在一起。 就好像……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谁在刻意操控事情的走向。 偌大的客厅里,摆放着全套的实木家具,虽然已经相当老旧,但哪怕以他们这些外行人看来,这些可能都是用的寿命很长的、相对名贵的木材。 一张老式沙发,玻璃茶几,和一张实木电视柜,茶几上还搁着两个杯子,里头的茶水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再向前走进餐厅,橱柜里的食材早就腐败发臭,餐桌上还摆着一副碗筷和几个餐盘,没吃完的食物也变质长满了白色的毛霉菌,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浴室里的尸体已经被派出所的刑侦大队搬到了分局的法医室里,剩下的满墙满地的符纸还没来得及一一收集起来。 陈聿怀推开门,里头已经有几个现勘在忙忙碌碌地采集样本了,他蹲下来仔细看脚下符纸上的图案,竟然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仔细搜索,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个夜晚。 林静曾经跟他说过,每一只碗虽然破旧程度不一样,但每一只碗底都画着类似于符篆的花纹…… 符篆,又是符篆。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蒋队。” “嗯哼?”蒋徵正在客厅里,看挂在墙上的一张已经沾满了灰尘的双人黑白照片。 陈聿怀走到了他身后,低声道:“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蒋徵侧过头,满眼戏谑地看着他:“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陈聿怀竟然跟我这个小小领导有话说了?” 陈聿怀努力按捺住想要当面翻白眼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最后咬牙切齿地说:“劳烦蒋队跟我出来一下,我有重要情况想要单独汇报给您。” 尽管听得出心口不一,但蒋徵却十分受用,朝门口扬扬下巴说:“那请吧,小陈同志?” 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掩上了,陈聿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那本《道教新论》,因为只能单手操作,他示意蒋徵替他拿着书。 陈聿怀一页页翻过去,很快就停留在了其中一页。 这页书上有几张非常详细的各种类型的符篆手绘插图,带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蒋徵眯起眼睛,立刻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紧接着,陈聿怀把当时在大渠沟村看到的事和盘托出,蒋徵越听越是眉头紧锁。 他踟蹰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姚卓娅家出现的符篆跟你在大渠沟村看到的一样?” 陈聿怀摇了摇头:“不确定,我当时没能亲眼看到,况且这么复杂的图案,行外人也未必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区别。” “你有想法了?”蒋徵修眉一挑。 “这里,”陈聿怀合上书,指着扉页上的出版信息,“这本书正好是江台市博物馆文物修复研究中心出版的,如果能搭上这条线,说不定我们能找到新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巫蛊 自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大渠沟村,蒋徵当即决定兵分三路,他带着陈聿怀去亲自拜访白榆,唐见山带队到大渠沟村,彭婉则留守技术科继续搜查甘蓉的下落。 好巧不巧的是,陈聿怀与蒋徵二人今天的目的地正巧就在五里河区,蒋徵托陈荣的关系,还真帮忙搭上了博物馆研究所这条线。 果然在人情社会,没个熟人寸步难行。 早晨九点多,日头还没那么毒的时候,由简易的铁丝网围起来的考古工地里就已经热火朝天起来。 半个足球场这么大的工地,被整整齐齐地划分成几个深浅不一的探方,几个头戴安全帽的考古队员聚在里面,正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用小刷子清理着土层。 “白老师,外面有人找。” 坑底一个年轻姑娘应声扬起头,和周围人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的不是小铲子小刷子,而是一台gopro。 她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谁啊?” “两个男的,”过来带话的实习生想了想,又说:“嗯……挺高俩男的,一个瘸腿,一个断胳膊,都还挺帅的。” “哈?”好奇怪的组合。 蒋徵和陈聿怀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迎面见着个个子不高,戴着安全头盔的女孩走了过来。 “是你们找我?”女孩一边摘下手套和头盔,一边问。 双方的目光各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儿,不用说话,蒋徵都能猜到这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 别说是面对面站着了,现下他俩这模样走在大街上,连流浪狗看到都要学两下…… “您好,我是青云分局刑侦支队队长,蒋徵,这位是我的同事,陈聿怀,”蒋徵照例亮出警察证,礼貌地一颔首,“我们找文物修复中心的白榆白教授,有个案子想要请教请教,昨天应该有人跟她提前预约过了。” “我就是白榆。” “?”两人双双露出一丝惊讶。 眼前的姑娘左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齐耳短发,身材瘦瘦小小的,说是实习生他们都能信,竟然能是市级研究院的主任、江大历史学院的客坐讲师? 看着他们两个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白榆眉毛都拧了起来:“怎么,看着不像?那对不起了,我可没带什么证可以证明的。” “不不不……”蒋徵干咳一声,事实上,除了魏晏晏和犯罪嫌疑人,他是最不擅长应付这个年纪的异性的,于是赶紧偷偷怼了怼陈聿怀的胳膊。 “我们两个都是慕名而来的。” 陈聿怀被怼得嘴角抽搐,但下一秒就换上了客套的微笑:“《道教新论》专业性很强,视角新颖但行文老练,我们下意识就以为作者应该是在这个领域深耕多年的老教授了,没想到今天见到本人,竟然这样年轻有为……” 蒋徵无声瞥他一眼:你小子,瞎话张口就来是吧。 白榆撇了撇嘴,就当是不理会陈聿怀的马屁但也懒得理会这茬了,她随手把手套揣进了兜里,大咧咧地说:“我们去那边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还不错的店,这儿太嘈杂了,不好说话。” · 白榆说的店其实是家网红奶茶店,里头全是光鲜亮丽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小麻雀,这三个画风格格不入的组合刚一进来,店里竟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白榆性格大方随和,在这种场合倒是比蒋徵和陈聿怀更放得开,抬手一挥:“咱们坐里边儿,人少。” “来吧,给我看看现场照片。”白榆坐下来就直奔主题,显然陈荣那边已经把前提交代得很清楚了。 陈聿怀拎着一袋文件,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连带着一张素描纸递了过去,说:“照片是死者家的浴室里拍摄的,这张素描是我根据印象画的从大渠沟村里看到的图案,我没什么绘画基础,所以可能有点……抽象。” “唔……你们这俩案子我倒是都略有耳闻,但怎么会跟道教扯上边儿的?”白榆接过东西,一一仔细翻过去。 “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道教,或许只是披着道教的皮做邪教的勾当,这种事儿在国外也不少见了,”蒋徵说,“不过在这方面我们经验有限,所以还是想听听专家的见解。” 白榆盯着手里的东西,沉吟了足足十几分钟,最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东西照片递还回去。 “这个图案乍一看的确很像道教的符篆,所谓符篆,一般指的都是道士用来给人去病驱邪的一种法术,在道教里,画符并配以相应的咒语,就可以完成一场简单的法事,用以祈福消灾或者渡厄解难等,不过……” 第24章 蒋徵上半身微微朝白榆的方向倾斜过去,盯着她的眼睛说:“不过?” 白榆不知是刚刚看了那些邪门的照片,还是被蒋徵盯得浑身发毛,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紧绷,似乎是在努力措辞,最后才犹豫着道:“当然,符肯定不是随手一画就能灵验的,而且每个符图案不一样,咒语不一样,所附带的信息也就不一样。” “你刚才说,乍一看,所以这些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符篆?”蒋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嗯……怎么说呢,是也不是,你们看这里,”白榆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黄色符纸上的一角:“这张符什么都全了,符头,主事符神,符腹,符脚和符胆,所以我说是符篆,但很奇怪的一点是,这个图案并不是常见的那几种类型,当然,也可能是我见识浅薄。” “我记得书里好像有讲,”陈聿怀说,“常见的符篆分为复文、云篆、灵符、宝符和符图,我当时也跟着书里的几个示例图对照着看过了,确实没有长得相似的,白老师,这个图案是有什么讲究么?” 闻言,白榆嚯了一声,“你是把这本书看过多少遍了?” “倒也没有……”陈聿怀不好意思地扶了把眼镜,“这本书是我在住院时无意间找到的,医院里也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所以看过的部分凑巧记得比较清楚,咳,白老师,你继续说。” “你说的不错,”白榆点了点头,说:“符篆看起来复杂,但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天书、天神的形象或者是由一些繁复的线条形图案组成,可你们拍到的这些,看起来倒更像一种……一种类似由灵符、宝符的线条组成的不伦不类的图案,甚至看着有点像……人像?” “人像?”陈聿怀和蒋徵相互对视了一眼,又转而看向白榆。 可白榆却摇摇头:“你们别这么看着我,这个图案我也没见过,不过民间倒是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符篆上的图案如果经过专门的改动,很有可能会从消灾的法器变成诅咒人的巫蛊。” “巫蛊?” 白榆把照片推了回去,连忙撇清关系道:“不过这真的就属于邪教范畴了,这话我就这么一说,你们也就这么一听,出去了可千万别乱传,怕对我们研究所影响不大好。” · 一场对话,把一个案子从纯粹的杀人案变成了邪教杀人,直接就变了性质。 而这其中牵扯到的人和内幕,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分局食堂里,陈聿怀与蒋徵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一时无话,各有各的心思。 陈聿怀十分有耐心地挑拣着炖牛肉里的香菜,饭菜倒是没动几口。 “你不吃香菜?” “嗯。” “那刚才打饭的时候干嘛不干脆要没有香菜的菜?”蒋徵看着他把香菜捡得一点渣都不能剩的样子,没来由地觉得好笑。 “还是得有些香菜味才好吃。”陈聿怀说得理所当然。 “你这点跟我妹妹倒是挺像。”蒋徵轻笑出声。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可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陈聿怀却呼吸一滞,眼神瞬间就变了。 “上次还没来得及问你,”陈聿怀状作无意地说,“你说的妹妹,是你的亲生妹妹么?” “没有血缘关系,但也跟亲兄妹差不多吧,至少我是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的。” 陈聿怀的筷子在金属盘子里失手一划,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有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躺在保温箱里的小婴儿,她哭声非常细微,柔软的脸蛋上还残留着沈萍生前最后的生气。 沈萍说,囝囝,保护好妹妹,今后,她就是你唯一的血亲了,忘掉一切,然后好好活下去。 可如今的他,却连让魏晏晏喊他一声哥哥的资格都没有,说到底,二十年前,在她还未开始记事的时候,是他亲手抛弃了自己的血亲。 陈聿怀突然觉得周遭的空气变成了海浪,过往的记忆汹涌而来,瞬间就淹没了头顶。 “喂?陈聿怀?喂!” 蒋徵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飘忽忽地传进了他耳朵里。 陈聿怀猛然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鸠占鹊巢的人,眼底泛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种情绪几乎化为了无形的手掌,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 其实从蒋徵略高出半个头的角度看来,陈聿怀天生弯弯的眉眼更加明显,好像永远都带着儒雅和煦的笑意,可他的眼神是冷的,甚至可以说是阴鸷的。 他只在一类人身上里看到过这种眼神,那些人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蒋徵倏然被这样的眼神瞪了一眼,连他都心里下意识一颤,可紧接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却再次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又是这种感觉。 他第一次见到陈聿怀的时候,也是从心底无端升腾起了这种异样。 可下一瞬,陈聿怀的竟然跟翻书一样,半垂下眼皮,安静地往嘴里送饭,仿佛刚才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你——”蒋徵刚要开口,放在手边的手机却突然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是接警大厅。 蒋徵定了定神,立刻了接通电话。 “喂,蒋队?你之前让我找失踪人口警情的那个,就五里河那个案子,有符合条件的了。” 第18章 熟识? “很典型的水浸尸特征,皮肤苍白、尸斑浅淡,手足皮肤膨胀皱缩呈套样脱落,身上没有明显制约伤,死因是横纹肌溶解综合征引发的急性肾衰竭。” 彭婉抬起胳膊蹭了蹭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解剖室的温度向来是开得最低的,一具高腐尸体解剖下来,愣是给她累出了一身汗。 彭婉眉头紧锁道:“横纹肌溶解综合征可以由多种因素引发,不过从目前的线索来看,暂且可以排除外伤和温度的相关因素,至于是药物还是姚卓娅生前有什么基础性疾病,还得等进一步的取材检测。” “死亡时间呢?”蒋徵接过彭婉递过来的医用手套和记录表,走到解剖台旁边。 和刚被在浴室里发现时膨胀的状态不同,此时台子上的姚卓娅身形干瘪得吓人,肤色青灰,浑身遍布腐败静脉网,嘴巴微微张开,一对眼眶深深地凹陷成两个森然的空洞,早已看不出她生前的模样,甚至已经看不出来完整的人形。 排风扇呜呜作响,依旧吹不散解剖室里弥漫着的一股另人不快的气味。 “死者在水里浸泡的时间相当久了,暂时没法得出更确切的死亡时间,不过根据尸体的腐败程度和浴室里残留的虫卵的发育阶段,至少也得是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前了……哦对了,我们解剖的时候发现死者的肾脏和周边部分组织有缺失,可能是生前做过手术,或许咱们可以从这步查起来?” “姚卓娅一年前就确诊了尿毒症,也是在那之后不久办理了提前退休,有市人民医院透析时留下来的病历,需要拿给你么?”蒋徵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成,反正毒理检验跟病理检验还得过几天才能出结果,要是能有病历就好办多了。” 蒋徵把另外两个停尸袋的拉链解开,露出里头两具白森森的骨架,郑长贵跟郭艳的尸骨早就被处理干净了,彭婉他们又一块块地拼接了起来,倒是能看出几分生前的样子。 解剖台旁无影灯打下来的光,在他轮廓深邃的五官下投下一片阴影,显得他整个人格外冷峻。 冷然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三具截然不同的尸体,迄今为止所有零碎的线索像一幅巨大的拼图,在他脑海里逐渐拼凑出整个案子的底色。 . 薛平一身西装革履地从上海连夜赶到了江台,连头发丝儿都梳得一丝不苟,跟周围连轴转超过二十个小时的刑警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身上昂贵骚气的男香跟带着一身腐臭味儿出来的蒋徵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就是姚卓娅的直系亲属,失踪人口的报案人,也是姚卓娅三个儿女中唯一还在国内的小儿子,上海某500强企业高管,也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蒋徵把几张尸检照片推到了他面前。 薛平似是被吓到了,倒吸口凉气,猛然向后一个踉跄,得亏有陈聿怀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他双手捂住了脸,泣声道:“妈……儿子来晚了……” 这才终于有了点看到自己家人躺在法医室的铁架床上时该有的表情。 “你最后一次见到或者跟姚女士联系是什么时候?” 陈聿怀适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薛平接过来拭了拭眼角本就不多的眼泪,说:“我已经一年半没回过家了,大姐二姐身在国外更是几年都不见得能回来一次的,应该得有半个多月了吧,哦不对,应该是快一个月以前吧,我跟我妈有过一次视频通话,可是没想到……” “你当时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么?”蒋徵依旧是扮演一台毫无感情的问话机器,他才懒得配合薛平出演大孝子的戏码。 第25章 “异常?”薛平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道:“当时我看我妈消瘦得厉害,就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有,江台的医疗条件很好要我不要担心,还说……” 说到这,薛平突然眼珠子一转,看着蒋徵道:“还说她认识了一个什么老乡,还想把那个老乡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来着,这个话题她提得很突兀,所以我还有些印象。” 一众刑警立即捕捉到了关键词,会是甘蓉么? 蒋徵眉梢一挑,上半身都跟着向薛平靠近了几分:“具体是什么样的老乡,是男是女,年纪多大,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在哪认识的?” 这时,陈聿怀注意到,与薛平表现出来的自然舒展不同的是,他的右手始终在不自觉地绞着一侧衣摆,定制西装都被攥出来一团皱皱巴巴的痕迹。 他在紧张? 不对,应该是说,他在紧张什么? 陈聿怀的目光又挪到了他的脸上,或许薛平的确算得上是高质量男性,但搁在江台和这样的一线大都市,这种形象的商务男,从分局随手扔出去一块儿砖都能砸死三个长得差不多的。 肢体动作很紧张,但面部表情却看不出异样。 “我不知道……大概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吧……” 一年前,正好对的上姚卓娅的确诊时间。 薛平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却扔出这么几个字。 “我工作很忙的,哪里腾得出空闲料理家里的琐事……” “琐事?”蒋徵略微抬高了些音量,眉眼压紧,那种难以名状的气场瞬间席卷向对方,凌厉的目光里满是审视。 薛平当即就瞳孔颤了颤。 “薛先生,”蒋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有对我们有利了,你才不会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言罢,蒋徵往后靠到了椅背上,抱起胳膊,睨着眼看他:“你不会真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把你叫过来么吧?” 短暂的静默里,薛平的情绪从怔愣到怀疑,最后看看陈聿怀又看看蒋徵,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蒋徵这话到底几个意思?他该怎么办?继续装傻还是干脆闭嘴? 可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的反应,陈聿怀却抢先道:“你跟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好,对不对?” 薛平的肩膀随之微微一抖。 猜对了。 . “我妈年轻时控制欲非常强,甚至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了。”薛平颓然地垂下脑袋。 “说来你可能不信,自打我记事起,我和我两个姐姐是不能一个人关上门睡觉的,家里的角角落落里全是摄像头,稍有什么不遂她意的,随手抄起个东西就往我们身上砸,什么难听的都骂的出来,事后还要抱着我们哭,说要我们原谅她,说她只是太爱我们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之类的话。” 摄像头?可先前派出所和分局前后派出去了两拨人去勘察姚卓娅家,房子都被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发现过什么像监控的东西。 难不成,被人清走了? 说到这里,薛平朝蒋徵比了个手势说,可以抽烟么?经过了蒋徵的首肯,他才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往事便同白色的烟雾一起徐徐吐露出来:“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了我二十岁那年,两个姐姐都陆续被她逼走了,我也想跟她们一样逃到国外去,可是不行,她甚至未经我的允许,背着我拒掉了我的offer,害得我几年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我当时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爸呢?”陈聿怀问。 “我爸走的早,而且早年间因为工作常年不在家,我妈也算是丧偶式育儿了,听我二姐说过,我妈当时生我的时候,羊水破了,家里没人,还是隔壁邻居帮忙打的120,从生产到坐完月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所以……老实说,”薛平叹了口气,“你昨晚在电话里告诉我我妈死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替她松了口气,她一辈子都很强势,想所有人都按照她划定的步调走,可又从来没有人真正听她的,她活的真的太累了,折磨别人,也是折磨自己。” “你母亲得尿毒症的事,你知道么?” 闻言,薛平夹着烟的那只手明显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脸色都僵了几分:“什、什么?尿毒症?” 如果他刚才的坦白属实,这点倒也还说得过去。 蒋徵偏头给陈聿怀使了个眼色。 “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或者说,有印象吗?姚女士有跟你提到过类似的人吗?”陈聿怀把一张照片又推了过去,是郑长贵和郭艳生前的一张合影。 薛平盯着桌上的照片端详了半天,最终声线有些飘忽着说:“……这不是前几天新闻里那两个人么?找到了?” 果然…… 收起照片和笔录材料后,蒋徵让薛平留下了他家在江台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便叫人先走了:“近期不要出省,最好都不要离开江台,必要的时候我们可能会随时传唤您。” 薛平从椅子里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一个趔趄连人带椅子往后仰过去。 陈聿怀下意识想过去扶一把,却被他给推拒了:“抱歉,警官,走之前我能用一下卫生间么?” 蒋徵说:“出门右拐,左手边有个过道,穿过去就是。” . “能不能行啊,一早上来多少次了,又喝这么多水,你他妈是真一点儿尿不出来还是逗我玩儿呢?!” 男卫生间里,一个小警察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门上,给薛平吓一哆嗦。 小警察看了眼来人,陌生面孔,但也没当回事儿。 隔间门轰然被推开,冯起元拎着裤腰带,骂骂咧咧地说:“艹!刚他妈要尿出来就给你一脚踹没了!” “嘿!你还怪上我了?”小警察怪叫着,摸出手铐就要给他重新铐上,“做个尿检都能让你拖一上午,你丫都这时候了还想跑是怎么着!” 薛平脑子里很乱,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个拉拉扯扯的人,他把烟头按灭在洗手台上,再次抬眼,却从镜子里猛然撞上冯起元的目光。 那个小警察是背对着他的,所以只有薛平能看到冯起元的脸。 那对老鼠似的吊梢眼里,在看到他时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就变成了狠戾的凶光。 冯起元盯着他,嘴角渐渐扯出一个令人心里发毛的冷笑。 可他分明不认识这个重犯。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七夕快乐~ 第19章 暗道 薛平走后不久,蒋徵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微信。 唐见山:「有人在监视我。」 蒋徵看着屏幕上短短的六个字,眉心狠狠一跳。 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谁?你现在在哪,安全么?其他人呢?」 那边隔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才回复过来一条消息。 唐见山:「大渠沟村。」 什么意思?他还在大渠沟村?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今晚就应该带队赶回来了,可窗外已经天色渐暗,他竟然还没离开? 没等他再细问,唐见山名字旁边的状态就已经变成灰色的“忙碌”状态了。 直觉告诉他,唐见山那边情况有变,而且很有可能已经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他必须立刻驱车过去,现在出发,天黑前或许还能赶到。 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计划就已经在他脑海里徐徐展开了——或许,突破口就在眼前,这值得他去冒这个险。 蒋徵站起身疾步走出询问室,却迎面碰上了刚从卫生间回来的陈聿怀。 两人嗵的一声撞个满怀,给陈聿怀撞得几乎眼前一黑,可蒋徵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稳住了身形,转过头跟陈聿怀说:“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陈聿怀莫名其妙:“马上下班了,去哪,干嘛?” 却见蒋徵头也不回地道:“大渠沟村,搜人!” . 蒋徵的行动力那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的,从收到唐见山的短信到从外勤里点了一部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再到钻进越野车地副驾驶里,全程没有超过半个小时。 “我踩不了刹车跟油门了,今儿你来。”蒋徵也没客气,顺手就把车钥匙远远地抛给了陈聿怀。 陈聿怀看看手里的车钥匙,又看看眼前这台崭新得引擎盖都能映出人脸的银灰色牧马人,最后复杂的目光又落到了副驾驶里已经系好安全带的蒋徵。 “这车谁的?” “我的啊。” “原来那个呢?” “报废了啊,”蒋徵理所当然道,他敲了敲车窗说:“看到没,防弹的,这么说把吧,今儿就算你把这车开到战场上了,我都能保证你毫发无损地回来。” 陈聿怀无言地吞了口唾沫,其实他真的很想问:你爹妈到底给你留下了多厚的家底…… 越野车的分时四驱系统其实并不那么适合在高速路上开,一来会加速传动系统的损坏,二来轮胎磨损也会不均匀,不过蒋徵显然并不在意这点损耗的,自打上回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回除了换上防弹玻璃,他甚至还给车门和车身都加装上了防弹装甲板。 第26章 “连搜查令都没有,你要怎么带这么多人进村?”陈聿怀单手扶着方向盘问道。 “谁说没有,”蒋徵低头摆弄着手机,少顷,他举起手机在陈聿怀眼前晃了晃,“你忘了专案组里还有个检察官了?” 林检? 屏幕上正是他跟林静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林静发过来的一张已经签字盖了章的搜查令扫描件——果然,像是两个效率高的人合作办的事儿。 林静已经带着搜查令在从另一条高速赶过去的路上了。 这次他们绝不会再空手而归,上次的爆炸案险些要了他们的性命,可与此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由头,让警方可以名正言顺地进村搜查。 或许,今晚就会是个转折点。 与上回不同的是,这次进村,蒋徵带了足足十几个警察一起,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青壮年,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说是带了个班都不为过。 等牧马人开到山路上时,就显出它的优势了,稳当得都不像是飞奔在曲折的山沟沟里。 蒋徵从储物箱里掏出来一只磁吸便携式警灯,从窗户伸出去贴在了车顶。 他拉响警笛,身后的六辆警车就紧随其后。 刺耳又短促的警笛声此起彼伏,划破山中的寂静,惊起了一群藏在山林深处的飞鸟。 . 坐在唐见山对面的村长老高蓦地觉得浑身一颤,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巨大的动静正在从远处逼近,轰隆隆的,很吓人。 “地震了??”老高倏然站起来就要往外跑,别看他身材又胖又矮,逃命的时候动作却飞快。 好在唐见山眼疾手快逮住了他,大喝一声:“想跑哪去!” “唐、唐警官,你没听见吗,要、要地震了!赶紧跑啊!” 唐见山冷笑道:“高村长,你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是不能走了。” 他的声音有如鬼魅,轻飘飘地自老高的身后响起,“我们蒋支队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是玉京山白骨案专案组的组长,也是3·22爆炸案的受害者之一,他的雷霆手段会怎么查这两个案子,连我都不敢保证。” “至于你该怎么做,高村长,我想你心里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清楚。”唐见山抓着老高的胳膊,明显能感受到他的簌簌颤抖。 老高抹了把冷汗,回过头笑得非常难看地说:“瞧您说的……你们上回来的时候,我可是举全村之力配合各位的工作了,说到底咱不都是为老百姓办事儿的吗,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谁他妈跟你个包庇犯是一家人!”唐见山立刻横眉倒竖,“要不我给你科普一下?刑法可是明文规定了,包庇罪的判刑范围通常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如果情节严重,则可能被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老高,你这仕途算是到头了,晚节不保啊。” 晚节不保四个字唐见山是一个一个吐出来的,老高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刷白。 夜幕降临,蒋徵一行人和林静同时抵达了大渠沟村。 这回没有围观群众,更没有列道欢迎,推门下了车,蒋徵一把接过林静递过来的搜查令,领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村委会的大院儿。 “开门!!” 他的喝声在空旷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不远处闪烁的红蓝警灯从一群刑警身后打过来,那种强烈的压迫感逼得里头的人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很快,紧闭的防盗门从里面咔哒一声,出来的是唐见山。 而他身后的,正是村长老高,全名高建为。 蒋徵疾步走上前,此时竟已经完全看不出还瘸着条腿,动作敏捷迅速,他拎着搜查令,迎面怼到了高建为的眼前:“青云分局刑侦支队今天正式开始彻查3·22爆炸案,我们需要进村搜捕嫌疑人:大渠沟村村民尹元良、胡昌玉,高村长,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蒋徵死死盯着他,脸色阴气森然,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蒋徵和站在一旁的唐见山几乎都能听见高建为胸口咚咚咚擂鼓似的心跳声。 . 就这样,一场惊动整个山村的搜捕行动拉开了帷幕,村里每个人都是心惊胆战的,生怕警察查到了自己家。 “您好,我们是青云分局的刑警,正在搜捕嫌疑人尹元良,胡昌玉,请开门接受搜查。” “开门!市刑侦支队的!有人在吗!” …… 陈聿怀则凭借着记忆,径直找到了时佑的家。 和别家不同的是,时佑的家这个点儿了竟然还大门往外敞开。 陈聿怀立刻觉出不对来,与身旁的实习警一对视,两人没有抬腿就往里走,而是礼貌性地敲了敲大门。 叩叩叩。 “有人在吗?” 院子里没人,但房间里灯火通明,借着窗户映出来的光,陈聿怀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防盗门上贴着的是张白底黑字的福字,两边的对联也是同色的。 小警察喃喃地念出对联上的字:“白头送儿北风唤……黄土埋骨夕阳哭……” 是……挽联? 陈聿怀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其它,抬手急促地敲门,大喊:“我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时长仁!时长仁!” 小警察也跟着喊,可大门紧锁,依旧没什么动静。 睡了?里头明明还有灯光的啊? 又等了半刻,陈聿怀一摆手,示意小警察不必了。 “这可怎么办?要不咱去喊村长过来?” “不,喊他们过来也没用,”陈聿怀沉声说,“暴力破门吧。” “啊?”这是小警察第一次从这位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甚至有些好欺负似的年轻辅警脸上,看到这样骇人的神色,他磕磕巴巴地说:“可、可咱啥工具都没有啊,我看他家的窗户玻璃也是夹层的钢化玻璃,可比我八字都硬啊……” 陈聿怀转身走到窗户前,伸出手相当极其地从小警察腰间抽出一把□□,然后背过身左手拇指轻轻一拨保险,然后单手持枪,迅速朝窗户的四个角连开四枪。 砰砰砰砰!!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到完全不像是个病号,甚至完全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模样……四发子弹打出去,小警察才堪堪反应了过来。 极迅速,也极稳定,在不能用惯用手的情况下,肉眼瞄准,左手开枪,每一次都能打在窗户玻璃最脆弱的地方,而后坐力几乎看不出来。 玻璃应声出现裂痕,陈聿怀顺势用枪柄使劲在四个角上一敲,蛛网样的裂痕瞬间爬满整面窗户。 哗啦啦—— 满屋子酒精的臭味呛得两人接连打了个喷嚏。 忍着不适的感觉,陈聿怀一脚把玻璃彻底踹碎,然后伸进一只手从里面打开了窗户的锁。 单手撑着窗沿,轻巧地翻身落地,陈聿怀脚下踢到了一只绿色的空啤酒瓶子,掀开窗帘,目光顺着咕噜噜的酒瓶子往里面看过去。 一个赤着上半身的大汉正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一脸的横肉红得吓人,身边还歪歪斜斜着不少酒瓶,啤的白的都有。 而他的上方,时家的堂屋正中央的方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牌位:亡男时佑之灵位,生于2012年3月6日,卒于2020年3月20日。 那木制的牌位前头,还有一碗简单的饭菜和几个不怎么新鲜的水果。 陈聿怀呼吸一滞。 3月20日,他们离开大渠沟村的第二天…… “我靠!里边儿有个死人!”小警察吓得跳脚,但紧接着就发现时长仁的的胸口还在起伏,只是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右脸旁边还流着一滩污秽。 “哕……这他妈是喝昏死过去了?” 陈聿怀浑身一抖,思绪也被硬生生撤了回来,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时长仁,走上前单膝跪在他旁边,伸手去探他的颈侧动脉,心跳没问题,又将时长仁的脸掰过去,防止呕吐物呛到他呼吸道里。 小警察发现,陈聿怀的手都是抖的。 他侧过头对小警察说:“快打120,我去里面看看,你在这儿守着,保证他的生命体征,救护车来了就跟着去,这边有我在。” “啊?”小警察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冲击得有些愣头愣脑,不过陈聿怀到底是他们蒋队身边的人,他对陈聿怀不了解信不过,还能信不过蒋徵?于是只能答应道:“哦哦,好吧,那、那你注意安全啊…… 陈聿怀推门而出,抬眼逡巡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很常见的北方农户的布局,长方形的四合院,坐北朝南,除了这间堂屋,两边还分别有个厢房,只是右边的厢房已经被改造成了鸡圈,不过因为时长仁常年酗酒根本无法劳作,所以说是鸡圈,其实也早就荒废了多年。 而左边的厢房门是虚掩着的,陈聿怀推门而入,摸黑拉开了灯。 这是个不到十平的房间,左边一张单人床,喜庆的大花床单显得是那么的不合时宜,而窗前的一张小小的桌椅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皱皱巴巴的课本、插画书和断成半截的油画棒。 第27章 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小男孩儿的房间,因为白色的墙壁上还用油画棒画着个奥特曼的形象,看着潦草,但时佑却十分认真地用深色蜡笔勾勒出了线条,其中奥特曼胸口的灯不知怎么,竟然已经被蹭得有些发黑了,像是被反复摸过的。 尽管只有一面之缘,可当他看到这些,一个鲜活的小学生形象却猛然跃入了眼前。 他看到时佑坐在地上,用各种彩色的东西在墙上写写画画,又拿着插画本趴在床上大声读着里面的故事,可能是彼得潘,又或者是小马过河。 明明几天前见到的时佑还是个胆小得不敢说话,但为了自己的姐姐又能鼓足勇气向他们求助的男孩——或许那晚,时佑是真把他们当作可以拯救世界的奥特曼了吧…… 姐姐……姐姐?对了,他好像还从没见过什么姐姐,可村长分明说过,时佑确实有个叫时珊珊的姐姐,今年也不过十二岁。 陈聿怀的思绪被彻底唤醒,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后,他听见了小警察跟着急救医生和时长仁上了车,然后车门被碰地一声关上。 直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后什么也听不到时,陈聿怀才从厢房里走了传来。 他打开手机电筒,开始在院子里一寸寸地勘察。 偌大空旷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夜风一吹,陈聿怀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最终,他在右厢房改成的鸡圈里发现了一丝异样。 鸡圈里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蛛网结得到处都是,非常的破败,走进了还能闻出一股家禽特有的臭味。 稻草上印着一串不那么显眼的脚印,陈聿怀顺着找了过去,脚印最终停在了鸡圈最深处的角落里,约莫半个平方的稻草都看起来与周围的不大相同。 要更加杂乱一点,也更加新鲜一点,明显是不久前有人动过,然后重新铺上去的。 陈聿怀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层草,然后他发现,这稻草底下竟然还藏一块深色的木板,要不是仔细观察,哪怕从这鸡圈门口来回经过都很难发现这东西。 陈聿怀下意识地摸出了腰间的电击器攥进手里,深吸一口气,拎起木板上的铁环,提起木板。 这底下竟霍然出现个能供一个成年男人通过的地道! 第20章 邪门 “你带枪了吧?” “嗯哼。” “那你先。” 蒋徵乜了陈聿怀一眼, 后者却面无表情地回视向他:“再不下去,一会儿有人发现就晚了。”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当垫背的?” “嗯哼。”陈聿怀故意学他的语调。 “……那你跟在我后面,”蒋徵摸出枪, 双手握住枪柄垂在身侧,“要是出了事,我这个腿难保能跑出来。” 那不正好? 蒋徵仿佛能读心似的,扭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到时候你也别想跑。” 陈聿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一脸真诚:“放心,就算是为了时佑那孩子,要是底下出了事, 我背也得把你背出来。” 脚下的暗道黑洞洞的,潮湿又逼仄, 石阶延伸下去,手机照过去, 几乎完全看不到底。 “你拿着手机, 打开录像。” “好。” 晃动的镜头里,只有手电筒能照出来一隅的光亮。 两人背贴着墙壁,肩膀抵着肩膀, 一前一后地拾级而下。 蒋徵每踩出去一步之前都要先向前探一探, 这暗道非常曲折, 越往下走就越觉得阴冷,空气中都能嗅到一股霉菌的味道, 陈聿怀觉得眼镜片上都被糊上了一层雾气, 模模糊糊的,加之光线昏暗,他的视线里只有蒋徵宽阔的后背是清楚的。 “你闻到什么没有。”蒋徵脚下突然一顿,怂了怂鼻子。 陈聿怀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新鲜的瓜果蔬菜的味道。” “你确定这不是他家储藏东西的地窖?”蒋徵有些怀疑起了这暗道的作用。 “不可能, ”陈聿怀却很笃定地说:“普通的地窖深度最多也就两三米,我刚才估算了一下,咱们从地面下来走了这么久,十米肯定都是有的了,有这功夫,为什么不用冰箱。” 蒋徵打小就是城里长大的,有这种知识盲区倒也说得过去,略作思忖后,还是决定是骡子是马先下去看看再说。 他一边继续往下走一边说:“我记得你是南方人吧?你档案上写的是云州,南方村里也会用地窖么?” “算是吧,”陈聿怀说,“但很小的时候在北方生活过几年,所以见过不少。” “北方哪儿的?” “这跟今天的事有关吗?”陈聿怀突然关掉了手电筒,四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蒋徵一只脚差点踩空,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陈聿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冷然道:“你想套我话也得分时候吧?” 蒋徵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人有被害妄想症吧?” 后面的路上两人都不再说话了,陈聿怀觉得现下的温度起码比地面上低了三四度,再往下走估计都能看到地下暗河了,也不知这地道是怎么打出来的。 “到了。” 最终,两人停在了一扇比他俩身高还矮一些的木门前,与上面的入口不同的是,这扇木门是紧锁着的,蒋徵弯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会儿,才对陈聿怀摇摇头。 陈聿怀说:“用枪打碎门锁吧。” “你疯了?在这种地方开枪,子弹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咱俩都得死。” “那你说怎么办?” “撞吧。” “……还不如开枪来得实际,”陈聿怀叹了口气,这地道实在是太过狭窄,一次只能单向通过一个人,他拍拍蒋徵的胳膊,往后一偏头说:“你过去,我来。” 两人紧贴着对方交换了个位置,后背蹭到蒋徵胸口上时,陈聿怀下意识地浑身瑟缩了一下。 他蹲下身来,拿起门锁仔细观察了一番,这是日常生活中很常见的那种老式机械挂锁,铜锁身上都已经锈迹斑斑了,从拎在手里的分量来判断,用枪还真不一定能一次就打断。 陈聿怀说:“你有铁丝之类的东西么?” 蒋徵从身上的大小口袋里摸了个遍,最后还真掏出来个东西:“铁丝没有,这玩意儿行么?” 陈聿怀定睛一看,竟然是只一字夹,他一脸古怪地看着蒋徵:“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估计是我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我这儿的吧,我这件外套给她披过,”蒋徵把一字夹递过去,“能不能用也就这个了,赶紧吧。” 这溜门撬锁的手艺活还是很小的时候,陈聿怀跟着村里的混小子学的,但那时候的他是个性格孤僻的孩子,这手艺也一直没用上过,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关键用场了。 陈聿怀将一字夹掰成一条直线,然后从锁芯口插/进去,他一边试探着往里戳,去拨动锁芯内部的弹子,一边歪过头听里面十分细微的动静。 不多时,只听里面咔哒一声脆响,门锁应声而落。 两人背贴着背,一人举抢,一人举伸缩警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吱呀—— 可在看清周遭环境的时候,却皆是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对方一眼。 没错,这里还真他妈是个菜窖…… 四周堆满了大白菜,土豆,萝卜和大葱等蔬菜,一箩筐一箩筐的,堆得最高的地方都快赶上一人多高了。 蒋徵:“……这怎么说?” 陈聿怀依旧不信邪,他拎着警棍,这边敲敲那边打打:“时家满打满算也就三口人,其中两个还是半大的孩子,这么些菜放到明年都吃不完,所以……要么是咱们走错地方了,要么干脆这地方就是用来打掩护的。” “那你找吧,我这废腿是真走不动了,一会儿怕是爬都爬不上去了。” 其实刚下来才十多分钟的时候,蒋徵就能明显感觉到这地底下的湿气在往他伤腿的骨头缝里钻,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几乎让他整条小腿都失去了知觉,后半程路全靠他死撑着才走下来的。 说着,蒋徵便自顾自走到了一边,然后靠着墙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身旁高高摞起来的竹筐本就放得不怎么稳当,冷不丁受到了点儿外力,便整个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里头的土豆滚落了一地。 陈聿怀举着手机往他那个方向一照,竟猛然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我℅@#……!!” 只消一瞬,那种恐惧发毛的感觉就跟过电似的,从他脊椎骨一路往上窜到了每一个神经末梢。 陈聿怀觉得头皮都炸起来了,手上一抖,手机就这么被甩了出去。 地窖再度陷入黑暗,可陈聿怀却还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他。 第28章 不过少顷,蒋徵便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到陈聿怀煞白的脸上,皱眉道:“你见鬼了?” 就算不是鬼,也可能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不对,如果是活人的话,刚刚被他的强光一晃,应该会被刺得闭上眼才对。 陈聿怀使劲儿掐了掐眉心,抬手指向蒋徵的后上方:“那,有个人影。” 听到这话,蒋徵立刻警觉起来,喀哒一声,手枪上了保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跃起,飞速转过身用枪口指向自己的身后,可当电筒的光凑近照过去才发现,这面墙后面竟然还别有洞天! 洞口不大,但足够两个人爬进去了。 甫一落地,灯光四下一照才发现,这小小的十几平的空间里,竟然与姚卓娅家的浴室一样,从头到脚贴满了黄色的符纸,几乎无处落脚,而符纸上的图画也与他们先前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房间的正中央还摆着一张供桌,而方才陈聿怀所说的‘有个人’,其实是桌子上的一座半人高的雕像。 这是座童子形象的雕像,通体红得发黑,身穿道袍,头顶两边梳着螺髻,呈打坐状,刚刚陈聿怀乍一看到的,正是他半垂下来的眼睛。 而雕像前还供奉着一只装满生米粒的瓷碗,陈聿怀端起碗,把里头的大米倒了出来,果然如林静之前所说,碗底也有一样的符篆,底下的米粒也都是血红色的。 和他在村里家家户户墙角看到的一样。 整个地下室都被一种说不出的邪气所笼罩。 蒋徵敲了敲那座雕像说:“这是什么玩意?” “天道童子,”陈聿怀举着手机,边拍摄边解释说:“我在《道教新论》里看到过类似的形象,像西游记里面的红孩儿就是善财童子,原指在天上侍奉神仙的小童,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下凡历劫,不过现在民间比较流行的说法是指,八字命理带童子星的人,也就是常说的童子命,这样的人通常都很有灵性但命途坎坷。” “陈聿怀,你过来。”蒋徵招了招手。 他随手撕下一张符纸,然后举起来对着那个童子说:“你还记得白教授说过的么?” 陈聿怀当即就反应了过来:“一种类似由灵符、宝符的线条所组成的不伦不类的图案,甚至看着有点儿像……人像,这就是那个所谓人像的来源!” “没错,”蒋徵摸出口袋里随身带的证物袋,将符纸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再找找,或许还能发现什么。” 此时两人都有种直觉——真像已经触手可及了。 很快,陈聿怀就从墙边上的木楼柜子里,一堆落着灰的真经中找到了两个不一样的册子,这两本被压在了最底下,前头还有几摞书歪歪斜斜地挡着。 要不是陈聿怀发现这些经书上多多少少都有被老鼠啃食过的痕迹,单单这两本没有,藏得这么隐蔽还真是很难被注意到。 翻开其中封面上写着《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真经》的一本,粗翻阅下来,里面的确记录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可陈聿怀却发现夹杂在这些真经中有几页纸是不一样的,上面不是经文,而是整整齐齐写着一列签名,再往后翻过去,薄薄的册子竟然夹杂着数十张这样的纸,估算一下,起码有大几十个人名。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熟悉的名字:“尹元良……胡昌玉,还有时长仁也有……” “全是大渠沟村的村民,”由于地下室里太过安静,连蒋徵都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他眉眼崩得很紧,说:“而且全都是男的。” 陈聿怀点点头,继续往后翻过去,动作又猛然怔住:“不。” “什么?” “不全都是男的,也不全是村民,”陈聿怀把其中一页举到了蒋徵的眼前。 那页已经泛黄的书页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甘蓉。 姚卓娅。 -----------------------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世界线收束啦 第21章 死局 “科长, 液相串联质谱分析的结果出来了!” 实习法医葛明玉推开支队长办公室的时候,彭婉正躺在蒋徵的折叠床上抓紧每分每秒补眠,为了甘蓉的案子, 她已经快一个礼拜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彭婉迷迷糊糊地掀起盖在脸上的外套,脑子不怎么清楚地嗯?了一声。 “哎呀!抱歉抱歉,彭科长,你先休息吧, 我过会儿再来……”葛明玉连忙往后退出去几步,却又被叫住了:“你进来吧,报告拿给我看看。” 彭婉打了个哈欠, 在看到姚卓娅毛发中检测出来的砷含量后面的数字时,差点以为自己是没睡醒看错了。 可她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三确认后发现,姚卓娅体内积累下来的无机砷浓度竟然达到了惊人的5.2微克每升。 而健康人的发砷含量参考值仅为0.025微克/升到0.075微克/升, 也就是说, 姚卓娅体内的砷是正常阈值的足足七十倍! 葛明玉指出了关键所在:“姚卓娅生前曾有过长期性的低剂量无机砷暴露。” 而砷这种化学物质,又与诸多的慢性疾病有关,比如基底细胞癌、鳞状细胞癌、高血压、动脉硬化等等。 “科长, 死者生前不是患有尿毒症吗, 我看啊, 很大概率就跟这个有关。” 彭婉猛地一个激灵,这回是彻底清醒了, 她想起了市人民医院留存的病历上写的是:二型糖尿病合并慢性肾功能不全四期。 “无机砷的暴露, 与二型糖尿病存在关联……”彭婉倏然站起身,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砷主要通过口服,皮肤接触和呼吸道吸入来进行摄入,从事化学工业?不对, 姚卓娅生前是高中语文老师,也没有长期服用过含砷类药物,那就是饮用水被污染?更不可能了,整个江台的饮用水都是玉京水库供的,真要受过这种化学污染,那可就是集体中毒的重大医疗卫生事件了……” “所以,所以……”她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突然直愣愣地看向葛明玉,“所以,可能有人在给她下慢性毒药!” 葛明玉点了点头:“我们都在怀疑,嫌疑人很有可能是通过食物下的手,虽然每次计量不大,但人体能自然代谢的无机砷含量本来就有限,这种程度的剂量累计下来,不出问题才怪呢。” 的确,通过食物下毒是最隐蔽也是最有效的做法。 “猪肉摊的老板,一中的语文老师……”彭婉一拍巴掌,“江台一中正好就在咱们青云区对吧?” 葛明玉立刻会意,掏出手机一搜,很快就向彭婉举起手机,语气都难以抑制地激动了起来:“甘蓉的菜市场和江台一中就隔了一条街!” 闻言,一股腥甜瞬间冲上喉头,彭婉突然捂着嘴巴,止不住地呕了起来。 葛明玉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拍了拍彭婉的后背,一脸担忧地说:“彭、彭科长,你怎么了,要不我扶你去医务室看看?” 彭婉干呕得眼泪都给逼出来了,好容易好些了,才摆摆手说:“不、不用,小葛,你快去帮我也做一次检查,头发和指甲都可以,对,还有……赶快去联系薛平,一定要快!” “啊?” “呕……我、我这四年来,都是从甘蓉的摊位上买的猪肉!” . 大渠沟村,时家的地窖里。 相比起陈聿怀手中的这一本册子,柜子里的另一本《太上感应篇》里夹杂的内容才是更让人细思极恐。 “乔丽思20020306,胡学丽200200320,纪柠20200415……” “这后面的数字是什么意思……”蒋徵眯起了眼睛:“出生日期么?” “唔……也许?”陈聿怀埋头不语,一张张仔细翻阅过去,时间最早是在2002年,最近的就是今年了,时间跨度还挺长,这么看的话倒也不无可能。 可为什么是从02年才开始记录,并且全都是女孩儿呢? 蒋徵比陈聿怀要高出来半个头,此时贴着他右肩站在他身后,此时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陈聿怀垂下去的眼睫和他逆着光的侧脸。 与蒋徵的清晰深邃不同,陈聿怀的轮廓更加柔和一些,是现在小姑娘最喜欢的俊秀类型,可他疏离冷淡的气质又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总是让人琢磨不清楚。 这对茶色镜片下到底隐藏着些什么…… 蒋徵呼吸的热气正好喷洒在陈聿怀的耳廓上,弄得他痒痒的,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挪,与蒋徵之间拉开了些距离。 “时珊珊20200322,”当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陈聿怀的眉头越拧越深,“是时佑去世的那天,怎么会这么巧?” “我记得之前跟村长打听的时候他提起过,时佑的姐姐都十二三岁了,所以这肯定不是出生日期。”一个极不好的念头从蒋徵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突然问:“陈聿怀,你见过时珊珊了没?” 第29章 “没有,我好像都没怎么在村里见到过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陈聿怀摇摇头,但紧跟着就反应了过来,他抬眼直视着蒋徵,瞳孔骤然紧缩,“你的意思是,这是她们出事的时间,所以时佑那天晚上才会来找我们帮他?” 蒋徵不置可否:“至于正确答案,还有那些女孩儿都去哪了,就只能等回去以后亲自去问时长仁了。” “嘘——”陈聿怀突然伸手捂住了蒋徵的嘴,用眼神暗示他仔细听头顶的动静。 就在他们刚才凑在一块儿说话的时候,原本安静的洞穴上方突然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可惜他们离地面还有些距离,听不分明,可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隐约听到些十分嘈杂的人声的。 两人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两厢一对视,书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外跑。 蒋徵也顾不得腿上的伤了,咬着牙紧跟陈聿怀身后疾跑。 下来时花了十几分钟的路程,返回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可当陈聿怀冲过去推那块木板时却发现竟然推不动了! “出口被人堵住了!” 蒋徵飞身越过他,直接伸手往上顶,试了几次木板却依旧纹丝不动,他骂了句脏,拳头狠狠砸了几下,也只能掉下些碎木屑来。 陈聿怀摸出手机刚想打电话摇人,却惊恐地发现这底下没有信号! 就在两人大脑一瞬空白时,地面上的人好像也听到了他们捶门的动静,有个男声嘲讽地喊道:“呦,跑得够快的啊。” “你是谁!你知不知道你们现在已经构成了暴力袭警罪!后果严重最高可判死刑的!” “暴~力~袭~警~罪~”那人贱兮兮地重复着蒋徵的话,挑衅意味直接爆表了,“吃公家饭就这么了不起啊?劝你别他妈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最烦你们这种张口国家闭口法律的,虚伪!” 这下连陈聿怀都听清楚了,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蒋徵被激得太阳穴青筋都暴了出来,铁一般的拳头捶上去,整个洞口都跟着震了震,一大块淤青也立刻在他手上扩散了开。 蒋徵还想骂回去,却被陈聿怀一把握住了手腕:“别再激怒他了,外面唐队和林检他们都还在,跟我一起过来的那个实习警也知道我来过时家,见我们一直没回去肯定会回来找,我们先等着,静观其变吧。” “对咯,这位小哥还算是明事理,跟我们作对,你们可捞不着好处,上回青阳河就是个例子!” 陈聿怀思路极快,闻言瞬间眼前一亮:“你是尹元良对不对!” 那头沉寂了一下,陈聿怀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继续循循善诱:“尹元良,我知道那个炸弹不是你亲手放到警车上的,是你的同伙胡昌玉做的对不对?听我说,你现在放我们出去,或许还能算是中止犯罪,可以从轻处罚,要不然就算我们死在里面了,你们该负的刑事责任也一个都跑不了,别一时上了头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老胡!磨叽什么!赶紧走了!” 远处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开始催促他,陈聿怀赶忙道:“尹元良!及时止损才是硬道理!你还有机会!” “别他妈给老子节外生枝了,赶紧走!” 尹元良一脚跺在他们头顶:“硬道理?让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硬道理,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才是硬道理!你们就在里头等死吧!” “尹元良!!”蒋徵大喝,却发现这回捶在木板上的手感不一样了。 他们不仅锁住了出口,还用重物给死死压住了! 看来这帮人这次是真的要置他们于死地了! 头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任两人再如何呼救都不再有回应了。 . 由于地道狭窄空气稀薄,他们再次返回到了空间相对开阔些的地窖里。 两人倚着墙根并排席地而坐,为了给手机省电,也没有打开手电筒。 四周静得吓人,也黑得吓人。 陈聿怀几乎感受不到时间和空气的流动,他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一个没有时空概念的世界里,抓不住任何浮萍让他可以确认自己的存在。 这种熟悉的窒息感将他的灵魂一点点抽离了出去。 “抱歉,”陈聿怀突然开了口,“是我的疏忽,明明在发现洞口没有被锁上时就应该发现这是个陷阱了。” 不,应该在看到时家门口大敞,只有时长仁一个人事不省的在家时他就应该反应过来了。 蒋徵也冷静了下来,默了默,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被关在这里面的人不应该认错。” 他的语气不再是往常那般针锋相对,反而极平静,平静到甚至带了些许温和。 陈聿怀一愣,程邈曾经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被抛下的人不应该认错。” 他在浓墨一般的黑暗里扭头看向蒋徵,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听到蒋徵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云南白药混合着清清爽爽的洗衣液的气味儿。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的确让他安心了许多。 “谢谢。”陈聿怀突然哑着声道。 “什么?” “什么什么?” “谢我什么?”蒋徵皱眉,如果这时候有点儿光线的话,陈聿怀就能看到他不解的表情。 其实陈聿怀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谢些什么,可能是对程邈夫妇说的,也可能是对蒋徵说的。 他逐渐发现,自己对蒋徵的态度好像越来越复杂了,这其中到底掺杂着多少过往的事,又有多少现在的事,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这很危险。 “谢谢你上回救了我,”陈聿怀硬着头皮说,“就……青阳河那次。” 四下再次陷入寂静。 就在这时,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滴滴滴的声音。 “滴滴滴……”然后节奏越来越快。 蒋徵倒吸口冷气,下一瞬,他便猛地一翻身,抓起陈聿怀的衣领,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借着极强的爆发力和惯性几乎是将他顺着那个洞口扔了进去。 就在那角落的火光冲出来的一刹那,蒋徵扑了进去,抱着陈聿怀在水泥地上翻滚。 “轰隆——!!” 炸弹携带着石块和泥土像子弹一样四处乱飞,有几片划在蒋徵的脸颊上,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在陈聿怀的眼角擦出一道血痕。 菜窖里的竹筐和编织袋被尽数点燃,洞口外瞬间化为了骇人的火场。 两人这边才堪堪稳住身形,陈聿怀躺在地上,被撞得眼冒金星,他想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蒋徵,这时,从顶上一块碎石带着细沙哗啦啦地掉下来,迷了他的眼睛。 陡然间,陈聿怀发觉身下的地板在剧烈地抖动。 爆炸的冲击波引发了地震,这地窖马上就要坍塌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关于慢性砷中毒的部分非常不专业,如果有了解的小伙伴觉得哪里不对可以指出来。 主要参考了一下两篇文献: [1]张琳琳. 砷对人类及动物毒性的研究进展[j].中国科技博览,2016,22. [2]ada.水砷与美国成人糖尿病发病的关联:动脉粥样硬化的多种族研究和strong heart研究[j].diabetes care,2024.感谢在2024-08-12 18:35:49~2024-08-14 03:1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珊珊 “当时是谁跟着陈聿怀去的?人呢?蒸发了?!” “报、报告唐队, 是实习警钱庆一!” “所以他人呢?”唐见山横眉一竖,跟在旁边的村长都跟着抖了三抖——不愧是跟在蒋徵身边儿的,疯起来跟要咬人似的。 “无组织无纪律, 等着回去领处分吧!” 林静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唐队,你也别太激动了,现在蒋队不在,你就是主心骨, 千万不能乱了阵脚。” “我能不激动么!上回,就他俩开车翻进青阳河那事儿,才刚过去一个礼拜, 好好的俩人这就又丢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唐见山指着刚才回话的警察说:“你,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到钱庆一!十分钟之内我要答复!找不到的话你也跟着蒸发去吧!” “啊?我怎么……” “有问题么?你不认识他啊?”唐见山一眼瞪过去, 吓得小警察立刻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是!”倒霉催的小喽啰也只能哭丧着一张脸转身跑了出去。 “还愣着干什么?都没找过人啊?” “唐唐唐队……”一群刑警杵在那儿愣是没人敢插嘴, 足足等了几秒钟,其中一个人才迫不得已主动站了出来,“我们已经在村里搜过了, 也问了村民, 都说小陈在天黑之前就进山去了, 后来还有人看到蒋队上山去找他来着,但、但一直都没人见到他俩下山……” 第30章 “上山?”唐见山一拧眉, 但很快就察觉出不对来。 蒋徵要离开村子怎么没跟他说?陈聿怀也不是那种会随意脱离组织单独行动的人。 况且有了上回的经验教训, 方才发现蒋徵手机不在服务区时,他可是第一时间就联系运营商去查俩人的定位了,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一个小时前他们都还在村里。 难道短短几十分钟内他们就能走到一个完全没有信号的地方么?玉京山占地一千多公顷, 踩风火轮儿也走不了这么远吧? 思索片刻后,唐见山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许多,他重新意识到了一问题——大渠沟村的村长不可信,村民就更不可信了。 他扭过头剜了高建为一眼,高建为哆嗦得浑身肥肉都在抖。 “高村长,从现在开始,你跟在我身边,在找回我们蒋队和小陈警官之前,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闻言,高建为刚想开口,唐见山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蒋队说过了,请配合警方的工作,我们有法院的搜查令,专案组的检察官也在这儿,所有程序合情合理合法,你们全村人都有义务配合。” “小周,”他点了其中一个刑警,“你立刻组织一队人,联系玉京搜山队,上山去找人,剩下的跟着我在村里摸查,我就不信两个大男人还真能走丢了!” “是!” “唐队,我跟你一起吧,村里我还算熟悉。”林静主动请缨。 “好。” 一大帮人乌泱泱地从村委会散了出去,晚上七点多的大渠沟村连带着上山的路都灯火通明,有些村民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怕是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把人都遣散出去后,唐见山的手机就响了。 “唐队,我、我是钱庆一……” 钱庆一现下还在急诊室门口,急得脑门直冒汗。 他快速把自己所知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然后道:“时长仁的状况远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糟糕,酒精中毒诱发了脑出血,现在还在抢救当中,医生还说,就算是抢救回来了,估计一时半会也没法接受审讯。” 唐见山这边听得大脑嗡嗡直响,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咬牙切齿的话:“我知道了,你继续在医院守着时长仁吧,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 “这边,再往里走就是时长仁家了。”高建为走在前头带路,全程态度都殷切得不得了。 不用破门,一队刑警四下散开,唐见山和林静也跟着径直走进堂屋。 高建为紧随其后,在迈入门槛前眼珠子一转,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做了个动作。 “时……佑?”唐见山眯起眼看灵牌上的字,“这是时长仁的儿子?” “对对对,”高建为忙不迭地点头,“听说是前几天贪玩儿跑进山里,孩子他爹整整一天没见着儿子心里着急,叫了几个村民一块上山找,可惜……唉,可惜找到的时候,那孩子身子都凉透了……” 说着,高建为扼腕叹息起来,语气里的痛惜听起来倒还算真情实感。 正在这时,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喊—— “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啊!!” 唐见山与林静交换一个眼神,心中立时警铃大作。 着火的是时长仁家的废弃鸡棚。 除了他家以外,村里至少还有两户人家同时发生了火灾! “马上打119!快!” 林静反应也很快,她在一片混乱中已经从厨房扯了一条橡皮管子出来,对准外焰,大喊:“打开吧!” 噗——!!一道水柱应声喷涌而出。 唐见山带着几个刑警冲进火场边缘,想尽办法刨出了一条隔离带。 两方开工,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了下来。 唐见山被成了落汤鸡,而鸡棚也早就被烧成了黑色,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逡巡。 大火把铺在地上的稻草烧成了草木灰,砸下来的房梁又砸碎了放在角落里那个快有一人高的大缸,藏在底下的那道暗门便暴露无遗。 砰!砰!砰! 木门经过大火一烧,已经变得脆弱了些,破门锤一下下有节奏地砸上去,没几下,木板就整个脱落了下来。 随即,一股浓烟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难闻的火药味儿,引得围在旁边的人一阵咳嗽。 “地道?”唐见山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扭过头看向高建为,“这是什么玩意儿?你们村里都有么?” “这是菜窖啊,唐警官,”高建为牙齿都跟着肥肉一块儿打颤,“北方农村很常见的……” 信你才有鬼了。黑烟散开些许,就露出了里头延伸下去的台阶,唐见山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道:“兄弟们,跟我下去!高村长,您带路吧。”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四面更是被大火熏得黢黑。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个坍塌的地窖。 按理来说,就算蒋徵他们真在这里面,就这个火势,就算是钢铁侠进去怕是都得烧成一堆废铁了…… “找,活要见人,”唐见山眼神沉了沉,“死要见尸。” . 也许是炸药的量不够,也许是蒋徵的反应足够迅速,总之地窖最终没有整个坍塌掉,而趴在陈聿怀身上的蒋徵承受住了绝大部分砖石的重量。 陈聿怀是硬生生被憋醒的。 大火正在迅速消耗地底下本就不富裕的氧气,火势也很快就蔓延到了两人的藏身处。 四周的符纸更是像被丢进烈火中的干柴,烧得毕剥作响。 用不了多时,这里面估计就要变成烤箱了,还是明火的那种。 “你——起来——压死我了咳咳咳……”陈聿怀想要推开严严实实压在自己身上的蒋徵,可昏过去的人比猪还重,推了两把愣是纹丝不动。 蒋徵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颈侧,后脑勺已经被血彻底濡湿了,陈聿怀偏过头去看他,脸颊就被蹭上了一大片鲜红色。 “蒋徵!蒋徵!快醒醒咳咳咳……” “……” 烟雾呛人,陈聿怀咳得惊天动地,可蒋徵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看样子是真失去意识了。 好在两人胸口相贴,陈聿怀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蒋徵心脏有力的跳动。 他咬紧牙关,用力推开了他,坐起身来的时候才发觉,大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四周温度高得出奇,汗珠子刚砸到地面上,很快便蒸发了。 如果火山地狱真的存在的话,大抵也就是这番景象了吧。 他们这回是真的要一起死在这了。 因为大脑缺氧,陈聿怀的意识也逐渐恍惚了起来,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其实用不着他动手,蒋徵今晚就得被烧死在这地底下了,连渣都不会剩下,连同他自己也逃不出这炼狱,他甚至不用再去程邈的墓碑前忏悔…… 高温将他眼前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模模糊糊间,陈聿怀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瘦削的影子。 那是个十三岁的男孩,比时佑大不了多少。 他的手脚被反绑,嘴上贴着胶布,像件不值钱的垃圾一样,被随手丢在地上。 有人践踏他,质问知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没有人买,咒骂他是个赔钱货,不如尚在襁褓中的魏晏晏值钱。 他太虚弱了,连续几天滴水未进,连意识都模糊了,他不再听得清楚周围人的声音,但依然固执地用阴鸷的眼神盯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这是小小的、瘦弱的他,在孤立无援时,唯一自保的方法,就像当初在派出所时面对年幼的程徴时一样,尽管这在那些大人看来幼稚到近乎愚蠢。 除了维护那点可怜又廉价的自尊以外,这只给他带来了拳脚相加和彻底被抛弃。 “老规矩,扔进去,让他自生自灭吧,”那人说,“去告诉门子,这种货以后我们都不接了,光有个好皮相,脾气又倔又凶,哪个敢要他?况且最近严打闹得厉害,就算要也只要他妹妹那种女娃,好'开外埠'。”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四周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其实自从被人从那里带出来后,那段记忆就已经逐渐被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他甚至不记得躺在里面浑浑噩噩的、甚至能听到死神临近的脚步声的三天里他都想到了些什么。 可如今却又像濒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全都想起来了。 他当时想,魏晏晏去哪了,程邈什么时候会找到他,程徴又会不会暗自庆幸他这个不速之客从他家里消失。 程徴和蒋徵的影子在他眼前不断重合又错开。 他回过头看向仰面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人——当年的他就和如今的时佑一样,无论怎样祈祷,都没有等来一个能救他的人。 第31章 陈聿怀深深闭上了眼,一种无名的凄凉在他脑海中蔓延,就在这时,那张供桌被烧裂了,木头在火焰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随后轰隆一声,桌上的东西倾斜下去,掉在了地上。 陈聿怀猛然从混沌中惊醒。 那座童子木雕头朝下砸下去,竟然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深陷下去的坑。 不对,这地板是石砖铺的,那木雕得有多重才能把石头砸出坑来? 意识到这点,陈聿怀定了定神,他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脸上当做面罩,然后匍匐下来,朝木雕的方向爬过去。 那木雕不知用了什么清漆刷过,竟然没有被引燃,但表面也被炙烤得完全下不去手了,陈聿怀的手指当场就被烫出了几个水泡。 “咳咳咳……”浓烟滚滚,不断地往呼吸道里钻,陈聿怀越咳越厉害,越咳越使不上力气。 无奈之下,他只能用脚将木雕踹开,凑过去一看。 这底下还有个暗道! 而在那入口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周围的火竟然腾的一下窜起老高,烧得更旺了。 有空气涌入,这暗道是通的! . 蒋徵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好多人在跟他说话,可他一个也听不清,只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说,程徴,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所有的玻璃弹珠都扔进水沟里。 能说出这样恶劣的话的,除了魏骞还能有谁? 他想说,不要,那是他攒了很久才用零花钱买的,可无论梦里如何着急,他却连嘴巴都张不开。 身上也越来越热,魏骞还在大力推搡着他,声音忽远忽近。 那个声音又说:蒋徵,这次算我还你的,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还我什么?玻璃弹珠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又要去哪里?告诉我,魏骞,告诉我,我、我们,所有人都在找你…… 他突然觉得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疼得他猛然睁开眼。 “呼……呼……”蒋徵剧烈地喘着粗气,又不住地咳嗽,感觉呼吸道都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嗓子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真正恢复了些许意识,只是眼前的事物都变成了重影,好像有一团火焰,而那火焰背后好像还有个人影。 “你醒了?” 魏骞?不对,是……陈聿怀? 那几个影子逐渐重合在了一处,陈聿怀坐在他对面,面前在风中跳动的篝火把他清秀的脸照得通明,亮到甚至有些刺目。 “这是……咳咳,这是哪儿?”蒋徵刚一开口时的声音十分嘶哑,他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两人似乎在一处空地上,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林。 月上枝头,却很快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 陈聿怀用衣袖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不知道,可能是玉京山里,我背着你刚从那个洞口爬出来时,外面就是这样的丛林了。” 他简单地说了在地窖里的发现,蒋徵听完第一反应竟然是:“书呢?手机呢?” 陈聿怀拍了拍叠放在一旁的冲锋衣:“都在,保存得很好,就是手机没电了,没法打电话。” 蒋徵这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只要那两本书和录像可以在最后的审讯和上诉中起到作用,他们犯险淌了这趟浑水就算值了。 他仰头扑通一声躺倒了下去,但他忘记了后脑勺的伤,这一撞好险没给他再撞昏过去。 “嘶……” “你刚才一直在梦里喊的人,是谁?”陈聿怀蓦地开口。 “啊?什么人?” “好像叫魏骞还是什么谦的,”陈聿怀开始瞎扯,“哦对,你做梦的时候还哭出来了,他是你谁啊?” 蒋徵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他还真下意识摸了一把眼角,干的,余光又瞥见陈聿怀颤动的嘴角后便立刻反应过来。 刚想指着他鼻子当场发作,手指却悬停在了半空中,蒋徵耳朵动了动,而陈聿怀的表情明显也发生了变化。 簌簌簌…… 非常轻微的动静,是从蒋徵身后的树林里传出来的。 两人不作声,那个动静也就消失了。 陈聿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 “……” 四周再次沉寂了下来。 少顷,蒋徵又道:“也不知道老唐他们什么时候能找过来。” 话是对陈聿怀说的,但眼神是朝身后转过去的。 陈聿怀立马会意:“天黑了,山上不好找人,我们再等等吧。” 簌簌簌…… 果然,只有他们说话的时候那边才敢动,这么聪明,应该不是动物。 两人相互一个对视,陈聿怀便加重了些语气:“蒋队,你的枪还在呢吧?” 在他说话时,蒋徵迅速转过身,一道黑影瞬间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站住!” 陈聿怀一把卷起冲锋衣,飞身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还没追出去两步,那个黑影自己就先摔了一跤。 “呜呜呜……不要,不要抓我……我听话,我不跑了呜呜呜……” 是女孩儿的声音? 蒋徵想走上前去,可那女孩儿一听见有人靠近就又慌不择路地往前爬。 “不要,不要抓我呜呜呜,我不想被吃掉……” 陈聿怀抓住蒋徵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再往前了。 女孩哭得实在可怜,声音抖得厉害,越往后越听不清楚。 “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爸爸妈妈呢?”陈聿怀轻声问。 女孩只囫囵回答了一句什么。 两人耐心地等着她平静下来,陈聿怀才走过去,蹲下来将人给扶了起来。 借着远处篝火的光,他们看清楚了这孩子的模样。 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又瘦又小,穿得也很单薄,泪水混着泥土,把小脸儿弄得脏兮兮的,稀疏的头发原本是两条小小的麻花辫,现下也散得差不多了。 陈聿怀轻轻楷去她脸上的泥土,忽地眼前一亮,试探着说出了个名字。 “时……时珊珊?” 第23章 抽薪 短短三个字竟好像触到了她的雷区似的, 好容易才安静下来点儿,立刻就又炸了毛,拔腿就想跑。 “我不是时珊珊, 我不是!你们走!” 陈聿怀见势不对,伸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他不敢太使劲,只能将孩子圈在自己臂弯里, 任由她挣扎撕扯,好几次时珊珊的指甲从他的眼角边划过去,留下了一道道深红的印子。 “别害怕, 别害怕……” 陈聿怀干脆跪了下来,尽量使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他轻轻拍打时珊珊的后背,低声哄道:“没事了珊珊, 你现在很安全, 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以后都不会了……” “你骗人!”时珊珊意识不清,混乱中一个巴掌就扇到了陈聿怀的脸颊上, 蒋徵哎了一声, 却被他使了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你们跟那些大人是一起的!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要把我卖给别人!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时珊珊越哭越大声,她大力揪扯着陈聿怀的衣领,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泣不成声地说:“桂秋,欣欣还有岳萱,她们……她们都是这样!都不见了!别以为我们小,就当我们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好耳熟的名字。 陈聿怀与蒋徵凌空一个对视, 马上觉出异样来,陈聿怀连忙问:“你说的是袁桂秋,陈欣欣和岳萱,对吗?你怎么认识她们的,你们都是大渠沟村的孩子,是不是?珊珊,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我们才能帮你。” “你还说不是一伙的!!” 果然,是那本册子上的人名,后面跟着的年月日都离得不远。 蒋徵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警察证,他腿脚不便,费了一番力气才蹲到了陈聿怀身边。 十三岁的姑娘是小,但她不傻,读初中了,该认识的字也都认得了,不会像时佑那样完全无法交流。 他向时珊珊亮出警徽和人民警察证的字样:“珊珊,我们是警察,是专门过来帮你们的,现在村里也都是我们的人,无论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孩子,我们豁出这条命也会保护你们,我保证,我以人民警察的名义向你保证。” 陈聿怀倏然道:“你弟弟时佑,他也见过我们,他甚至还跟我们提起过你的事,你看,时佑也是相信我们的。” “时佑……时佑!”听到这个名字,时珊珊突然激动起来,“他怎么样了?他发现我不在家,肯定都急疯了,还会跑出来找我的!那孩子打小就离不开我!” 第32章 “呜呜呜……”时珊珊哭得两眼通红,止不住地抽气,陈聿怀便捋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时佑他……他还在家等着你回去呢。” 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村里发生的事,更不能告诉她,时佑已经死了。 “真的吗?你们已经见过他了?”时珊珊眼泪汪汪地看着陈聿怀,又看着蒋徵。 “当然,”两人点头,异口同声:“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认得出你?” 末了,时珊珊的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她朝蒋徵伸出手,一边吸鼻涕一边严肃地说:“那你的证件拿给我看看吧。” 蒋徵一愣,完全没想到一个青春期的孩子,脸色能转变得这么突然。 接过警察证,时珊珊煞有介事地翻看里面的照片,又对着蒋徵的脸比对了一番。 嗯,脏了点,头发乱了点,衣裳也破了点,活像个逃难的似的,不过还是看得出跟照片上的帅哥是一个人。 “蒋……” “蒋徵,”蒋徵说,“征的繁体字,文徵明的徵,魏徵的徵也都是这个字。” “我认得!”时珊珊恼了,一把将警察证拍进了蒋徵怀里。 . 夜深了,在山上久留也不安全,蒋徵便提议先朝北斗星的方向走,他记得沿着玉京山北边儿山脉有一条进市区的公路,他们说不定能在那儿搭到便车。 时珊珊逃跑的时候脚踝扭伤了,又虚弱得没法再走路,陈聿怀便背着她。 临走前,蒋徵把篝火灭了,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时珊珊瘦弱的身体背在身上,轻飘飘的,手臂环绕着陈聿怀的脖子,脑袋耷拉在他耳边。 “我弟他学习不好,”她喃喃地说,“我爸就经常打他,打到屁股都挨不了板凳,他淘了气,我爸也打我出气,用酒瓶子敲我的头,好几回瓶子都敲碎了,需要缝针,他也从来不会带我去医院,我只能自己去卫生所上点儿药,到现在额头上还留着一条老长的疤,很难看。” “不难看,我刚才根本没注意到你脸上有什么疤,”陈聿怀掂了掂托着她膝弯的手,“你和时佑长得很像,都是很漂亮的小孩儿。” 蒋徵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若不是身处在深山老林里,又是月黑风高,此时此刻的氛围,倒还真挺像是两个哥哥带着妹妹出来散步、消暑,只是妹妹走不动路了,撒娇要人背回去。 时珊珊兀自地念叨着:“可我从来没怨过我弟,因为我心里清楚,他很聪明,而且他知道很多事情,只是说不出来而已,所以……所以我也知道,他留在村里会很危险,我真的很怕他的聪明会害了自己。” ……一语成谶。 这时,他们短暂地走出了茂密的枝丫,青白的月光便毫无保留地倾泄在三人的身上、脸上,也照亮了他们前方的山路。 “我真的很担心他,你们知道吗,在那个家里,他是我唯一牵挂的人了,总有一天,等我再长大些了,我就要带着他离开那个村子,然后去找妈妈,但不能让爸爸知道……” 时珊珊突然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明明是妈妈丢下我们跑了的,我却还要厚着脸皮想去找她,可是没办法,我真的很想她,时佑也是……” 不知不觉间,空气中飘洒下细细密密的雨丝,时珊珊后面的话越说越迷糊,再后来,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泪痕,呼吸绵长而均匀。 蒋徵脱下自己的皮夹克,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衣服还带沾染着蒋徵的体温,时珊珊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这大概是这些天里她睡过的第一个安稳觉吧…… “回去你要准备怎么跟她说?”蒋徵问。 “……”陈聿怀不语。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他才说:“有些事,是注定要学会的,差别只在于早晚而已。” 比如,与至亲至爱的人之间的生离死别。 “你有兄弟姐妹么?”蒋徵走在前头带路,陈聿怀看不见他的表情,“刚才看你好像很会,呃,安抚小孩子。” “……有过。” 陈聿怀只说了这两个字,显然是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些什么。 有过?意思是曾经有,但现在已经不在了么? 陈聿怀跟在他身后,蒋徵看不到他的眉眼压得更深了。 · 等真的走到山脚下时,天边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太阳的光晕像浸了血,橙黄里透出些鲜红来。 陈聿怀这才真正有了种死里逃生的恍惚感。 正如蒋徵所说,从山上大老远就能看到一条公路,只是这个时间点还鲜少有车辆经过。 唐见山就是从这儿捡到流落在外的两人的。 “等回去我非得给你俩身上一人安个追踪器不可,”唐见山一脸的一言难尽,油门踩到飞起,“还必须得是卫星定位的那种,我就不信你俩还能跑多远!” 蒋徵瘫在副驾驶上,揉了揉胀得发疼的太阳穴:“安安安,只要你能消停会儿,让你直接往我们身上安卫星都行,从上车开始就单方面开我们批斗大会,老唐,我怎么觉着你现在比刘局还唠叨了,真是年纪上来了是吧……” “亲,这边也只比您大了三岁呢亲,况且月份还比您小呢,亲?” “嘘——”陈聿怀带着时珊珊坐在后座,女孩儿的头枕在他大腿上,睡得很沉,脸颊绯红,眉头难受地皱了起来。 陈聿怀冰凉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有些烫,“珊珊有点烧起来了。” “等一会儿进了村,你先带着她去卫生所吧,也让大夫给你检查检查,尤其是你那右肩膀,别落下什么病根儿了……老唐,高村长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检留守村委会看着呢,放心吧,老蒋,这下也算人证物证俱在,按规矩带人回去审就成了吧?” 蒋徵拧着眉,一言不发。 大难不死,又是带着关键性证物回来的,蒋徵却依旧看不出放松。 默了默,他说:“先从高建为入手,尹元良和胡昌玉是必须要捉回来的,现在时……咳,已经落网了,另外两个听到风声,估计要藏得更深,火灾……火灾,你说突发火灾的地方正好就是这三家么?” “对,”唐见山嘶了一声,“说来也蹊跷,三个地方同时火灾,还不偏不倚正好是我们查到时家的时候,你说,会是谁给他们递的信儿?” “高村长吧,”陈聿怀插嘴道,“能有这么高效的领导力的,除了村长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而且很明显他们是早有准备的,可能早在唐队来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一旦有一家可能暴露了,三家同时放火销毁证据,甚至不惜袭警杀人再畏罪潜逃。” “如果我们这次真的被烧死在了地窖里,”蒋徵说,“那就是彻底的死无对证了,咱们到目前为止最直接的线索链也就彻底断了。” 陈聿怀一字一顿:“釜底抽薪。” 时隔一夜,再次返回大渠沟村的时候,村里已经是大变天了。 警车,救护车,消防车,三类特种车齐聚一堂,身穿各色制服的人匆匆忙忙地穿梭在其间。 全村的人几乎都一夜未合眼,高建为更是提心吊胆了一宿,当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看到迎面走过来的蒋徵时,活像见了鬼似的,脸色比在地窖里陈聿怀见到那个木雕时还要难看。 第24章 失踪 回到分局后, 陈聿怀把发着高烧昏睡不醒的时珊珊安置在了医务室里。 值班医生说,她身上有伤,感染发炎了, 再加上夜里又吹了冷风淋了雨,这才发起了高烧,不过好在问题不大,挂个水再好好睡一觉就能醒过来。 “这么个小姑娘, 看着个子这么小又这么瘦,真不知道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的。” 陈聿怀方才长舒一口气,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病床上烧得双颊通红的女孩儿——她双眼闭得死死地, 眉头紧锁,看上去很难受, 皲裂的嘴唇时不时地翕动,不知在呓语着些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默默了许久, 最后朝一旁的医生礼节性地轻轻一颔首, 便转过身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诶,等等,你的伤还没……” 陈聿怀脚下一顿, 却并没有理会, 只是合上身后的门, 然后径直向着综合大楼走去。 “唉……得,”值班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是个不要命的犟种……” .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冤枉啊蒋警官!” 高建为坐在审讯椅里, 一边喊一边拼命挣扎扭动,晃得手铐哗啦啦作响。 “至于这么大反应么?搞得跟我们对你怎么着了似的……”唐见山撇了撇嘴。 第33章 “唐警官,这东西是从时长仁家拿出来的,你们不去找时长仁, 反倒把我给抓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你要是我,你能不着急吗!!” 蒋徵发觉高建为这人是有点表演型人格在身上的,初次在大渠沟村见面时瞧着还是个弥勒佛似的中年胖子,对于他们的要求都百依百顺,转眼进了审讯室,又开始敲锣打鼓唱念做打地演起了窦娥冤,什么生旦净末丑全让他一个人给占了。 “蒋警官,咱也都算老百姓的父母官了,怎、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啊!肯定是……肯定是时长仁!对,就是他!妈的!我就说他这种人迟早得惹出事儿来!还连累我们也要跟着遭殃!” “消停点儿消停点儿!当公安局是你家菜市场是怎么着!”蒋徵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然后转过身环抱起胳膊,俯视着审讯椅上的高建为:“没人说就是你干的,你指控时长仁也得拿出证据。” “你要为自己在这里说出的每一个字负责。”蒋徵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绕了出来,然后斜倚在桌沿,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以一个相当舒展的姿态面对着高建为。 拉近了与高建为之间的距离,却是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总是能轻易地让自己的气息将眼前的人密不透风地包裹住,让人喘不过气。 蒋徵缓缓开口:“你现在能坐在这儿,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和我们手里的案子有着脱不开的干系,所以你跟这儿叫破天了也没用,而你的不合作,只会在将来的定罪处罚上给自己再添上一笔,高村长,我想,你也算是个聪明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对吧?” 高建为抬起头,惊惶的眼神冷不防就撞上了一道冰冷坚硬的目光。 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那是长期身处上位所养成的从容不迫,就像……就像是凶悍的猛兽面对一只蝼蚁,目光里满是冷然的神情。 高建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末了,他才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嗫嚅道:“我……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个什么本……” 啪! 蒋徵一把将笔迹鉴定报告隔空甩到了他眼前,脑袋一歪:“那这你怎么解释?高村长,人的书写习惯是具有特定性和稳定性,并会在笔迹中得到反映的,且轻易很难改变,但凡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字迹,哪怕隔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我们都能从中摸索出书写者惯有的特征。” 他戏谑似的扬了扬右眉:“……还是说,有人在刻意模仿你的笔迹,想栽赃嫁祸给你?” “咳——老蒋!”唐见山心虚地瞥了眼角落里的监控,连忙从后面扒拉了蒋徵两下,“注意点儿……” “这、这是……”高建为盯着摊在面前的报告发愣,事实上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儿找来他的签名的。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蒋徵继续步步紧逼,“重要案件的协查时间的确是48小时,但我们也可以根据情况申请延长这个期限,而刑事拘留的最长期限可以达到37天,所以……高村长,要还想着跟我熬的话,劝你趁早放弃,你是熬不过我的。 “当然,我也不介意你去打听打听,我蒋徵的办案手段,有几个是能在我这儿嘴硬过48小时的。” “赶紧老实交代吧!”唐见山用笔尖敲得桌面当当响,越敲越快,敲得高建伟的心跳也跟着愈发急促。 他看出来了,高建为的心理防线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脆弱得多,这时候就已经是突破口了。 唐见山乘胜追击:“你第一次见到甘蓉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姚卓娅又是什么时候,她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尹元良和胡昌玉现在人到底在哪儿,还有,时佑又是怎么死的,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对你、对我们都好。” 审讯室的一侧是一扇巨大的观察窗,单向玻璃,在高建为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几十道目光在死死地盯着他。 同为专案组成员的彭婉和陈聿怀并肩而立,守在距离观察窗最近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彭婉的蓝牙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就是葛明玉喘着气急促地说:“科长,结果出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彭婉单手扶了把耳机,神色凝重,等待着下文。 “好消息是,你和薛平的毒检报告显示,你们都没有过砷中毒。” 没有?彭婉每心一跳——也就是说,问题并不是出在甘蓉的猪肉铺子上? 那头的葛明玉继续说:“坏消息是,时长仁和时珊珊的dna比对结果显示,两人之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小陈哥猜对了。” 闻言,彭婉霍然扭头看向陈聿怀,瞠大的眼睛里又惊又疑——时珊珊不是时长仁的亲生女儿?!那时佑呢?还有那个早就不知所踪的亲妈呢? . 在整个办案过程中,唯一亲自接触过时家一家三口的,只有陈聿怀,因而在山里找到时珊珊时他刻意留了个心眼儿—— 他察觉到,作为时佑的姐姐,时珊珊的长相与时佑却并没有十分相似, 哪怕是像他和魏晏晏这对二十年没见过面的亲兄妹,相近的基因也会让他们的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几分神似之处——这也是他必须要戴着茶色眼镜的原因——更遑论是时珊珊和时佑这两个相差不过四五岁又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弟。 而且他搜查过时家,一个院子三个屋子,竟然连一张时珊珊的照片都没有,而时佑这样在意自己的姐姐,他的房间里,书本里,枕头底下,也从没见到过姐弟俩的合影。 准确的来说,那个家里,好像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而最重要的是,当时认定女孩就是时珊珊的,其实是陈聿怀,而非她本人。 那一晚的兵荒马乱,再加上情急之下那可疑册子里最熟悉的名字又无意间在他脑海里烙下了最深的印记,而从地窖出来的方向又'恰巧'碰到个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他便潜意识里就将眼前的孩子和时珊珊这个名字对应上了。 可从始至终,她从没说过自己就是时珊珊。 而她,在遇到他们后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从仓皇逃窜到趴在他的背上一一坦白过去的事,就好像事先排练好般过渡自然,根本不像个刚刚遭受巨大惊吓的十三岁孩子会有的反应。 如此种种,更让他心里疑窦丛生,因而回来后,他便直接找到了彭婉,并将两根带着发根的毛发样本交给了她。 事实上彭婉从不会让人失望,他们分局有自己的实验室,从拿到样本到测序完成,前后不过五个小时,比陈聿怀预计得还要快上许多。 彭婉脑子转得飞快,她想,或许,时珊珊与时佑并不是亲姐弟,又或许,她,此时此刻躺在医务室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时珊珊——那么,真正的时珊珊又在哪里?还活着么?还是和时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真是如此,那这事就难办了,他们不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证人,当务之急是还要抽调出一部分警力去找人,大渠沟村的村民显然是不会帮他们的,这么做,无异于是在大海捞针。 彭婉拍了拍陈聿怀的肩膀,低声道:“小陈,你跟我出来一下。” 陈聿怀聪明,看到彭婉的紧绷的表情就能猜出个七八分,可点点头后,一个‘好’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却听沉寂了半晌的审讯室,蓦地传来了高建为的声音。 他说,潘冬梅这个名字,你们听说过么? 刹那间,那三个字好像一道闪电,在他脑海里劈过,下一瞬他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小陈?喂!小陈?你没事吧?”彭婉的声音很快就吸引来周围人的注意力,最后连审讯室里的蒋徵他们都听见了。 “小陈,你怎么回事,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是不是伤口感染了?喂!!”彭婉几乎喊了出来,使劲摇晃陈聿怀的肩膀,可他却跟原地石化了一样,纹丝不动。 蒋徵推门而出:“怎么了?” 陈聿怀突然浑身一个激灵,表情木讷,嗓子沙哑:“没……没什么,我没事。” 他几乎眼神发直,经历了在大渠沟村那些事儿后,明显憔悴了许多,乱糟糟的头发根本来不及打理,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萎靡,‘没事’这两个字由这样的人说出来,更是没有可信度的。 蒋徵狐疑地审视着他,陈聿怀看向彭婉,眼神又瞬间恢复了平时那副睡不醒的状态:“彭姐,你刚才叫我要说什么事?” 第34章 “啊?”彭婉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毫不客气地上下其手检查了一番,确认了确实不是身体上的状况才稍稍放下了些疑虑。 在关上监察室的门时,陈聿怀透过门缝,看向了里头侧对着他的高建为。 明明从里面是看不到外面的,可蒋徵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抬眼看过去,虚空中,和陈聿怀两厢对视。 在陈聿怀坎坷的前半生中,有太多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 而潘冬梅,无疑是其中最深刻之一。 第25章 梅姨 潘冬梅。 臭名昭著的人口贩卖组织头目, a级通缉犯,曾经让公安部设置的赏金从五万一路涨到了近十万元。 全国各地流窜作案,且十分狡猾,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可以说是整个公安系统内部……哦不,应该是全国人民尤其是千禧年前后出生的孩子,就没有不知道的。 在她犯罪最猖獗的那几年里, 甚至有家长会用潘冬梅这个名字来止小儿夜啼,比大灰狼还管用,毕竟城市里不会有狼, 但保不齐就会有披着羊皮的人贩子。 只是受限于当年的刑侦手段和技术条件,让潘冬梅在外逃窜了十多年。 一直到五年前, 公安部正式部署了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专项行动,重启了不少陈年旧案, 再加上那些公安技术也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天网恢恢,很快这个曾经名噪一时后来却又销声匿迹的庞大组织便逐一落网。 最后,流落在东南亚街头、佯装成流浪疯婆子的潘冬梅自然也没能逃脱法网。 一审被判死刑, 潘冬梅那时已经一身疲态得甚至没有上诉, 倒是免去了二审的诸多麻烦。 蒋徵眉心紧绷:“梅姨?” 高建为垂下去的头点了点, 算是默认。 “可……她不是去年就被枪毙了么?你没事提她干什么?”唐见山瞥了一眼蒋徵的脸色,后者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这个案子, 唐见山记得很清楚, 因为当年省厅为梅姨案成立了专案组,而这个专案组的组长,正是蒋徵的研究生导师,杨万里。 ‘巧合’的是, 梅姨案从正式立案到最后的宣判,前后历经三年时间,这个时间跨度如此之长,取证难度如此之高的案子,整个办案过程却漂亮到可以写进教科书的程度,可就在那尘埃落定后不久,本应该站在表彰大会最显眼位置上的杨万里,却在自己办公室里被强行带走了。 隔了很久以后,唐见山才从别人口中听说到,当时押走杨万里的两人是纪检委的,而杨万里本人被‘双规’了。 就连蒋徵都没能抓到一丝风声,这事儿就这么一直僵到了现在,成了全分局上下都心照不宣的敏感话题。 “2000年那年,”高建为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就是正月十五刚过没几天,有个女人,领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来了我们村,说是要找什么人……” . “小陈,你找机会先把这事儿跟蒋队汇报了,他知道该怎么办。” “彭姐,你不进去么?” “我……”彭婉隔着门瞟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随后拍了拍陈聿怀的胳膊,道:“技术科那边还有点儿事,你先去盯着,我等会儿就来。” “……好。”陈聿怀只能应下。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几个刑警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或奇怪,或担心,但陈聿怀也只是摆了摆手当作回应,然后径直走向审讯室。 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几个念头就已经在他脑海里迅速打了个转儿。 叩叩叩。 敲门声骤然打断了高建为,他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浑身一哆嗦,看向进来的陈聿怀。 可陈聿怀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在他的直视下走向蒋徵。 两人之间无需多的交流,只交换个眼神,蒋徵就知道陈聿怀进来是干嘛的。 他略微曲腰,上半身朝陈聿怀的方向偏过去,让他可以附在他耳边说话。 两人凑在一起,陈聿怀不自觉地抬手搭在了蒋徵的肩膀上保持平衡,蒋徵便能隐约嗅到他发丝间残留的广藿香。 这是蒋徵常用的香氛洗发水的味道,广藿香带着点儿湿漉漉的泥土味,掺杂着些许中药特有的苦涩和植株清香,并不是大众意义上好闻的香气,可用在陈聿怀身上却意外得很合适。 明明是在跟蒋徵说话,可陈聿怀嘴巴在动,眼神却在有意无意地向高建为的方向瞥。 高建为有些不明所以,他见过陈聿怀,但也只匆匆见过一两回,印象并不深刻,这段时间到过大渠沟村的警察可太多了,要不是陈聿怀长相还算出众,高建为估计连他叫什么、是什么职位都分不清楚。 见两人说完了话,高建为咧嘴扯出个难看的笑,打了声招呼:“小陈警官。” 陈聿怀随口一问:“你认识我?” “当然,专案组戴眼镜的辅警小哥,之前还让蒋队跟我打听时家的事来着,我都记得,只是可惜了……”说到这,高建为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蒋徵眉梢一抬。 “可惜时佑那孩子了,可怜见的,又死得不明不白……”高建为说,“那孩子打小就没了妈,又摊上这么个倒霉爹,只有珊珊这个当姐姐的疼他,自己还没多大,就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他,可再懂事又有什么用?小姑娘家家的,生下来还不是要被她爹给卖出去,换买酒的钱……” . “潘冬梅……潘冬梅……” 离开审讯室后,彭婉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把门给反锁了起来,路上碰见正要过来找她的葛明玉,还没等她开口,就见彭婉踩着风火轮似的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飞了过去,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彭婉用自己的警号登上了内网,很快就调出了梅姨案的卷宗。 她从头到尾迅速扫了一遍,卷宗里记录得事无巨细,整个过程看起来完全合理合法合规,而且以她的权限都可以查看的卷宗,按理来说也不会存在什么机密的地方。 “啧,这也看不出什么来啊……难不成杨导不是因为这事儿被抓的?”她懊恼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又重新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进三个关键词。 “拐卖,梅姨,失踪人口。” 很快,不计其数的结果就跳了出来,有些是官媒发布的报道,也有些被传得十分离谱的小道消息,有文字,也有图片,真真假假很难分辨。 彭婉往后翻了几页,她甚至看到了几张媒体在听审团里偷拍到的蒋徵的照片,可就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 她反复换了几个关键词,结果却都大差不差。 “哎——”彭婉长长地出了口气,仰头靠到了椅背上。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她闭上眼,狠狠掐了掐眉心,强迫自己回想从前和甘蓉接触过的每一个瞬间。 她和甘蓉是在五年前认识的,那时候的甘蓉已经在江台打拼几年了,工地拌过水泥,也在大排档里传过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就连江台的菜市场都跑过两三家才最终安顿了下来。 不过好在甘蓉很会来事儿,又从不缺斤短两的,她的摊位前从不缺顾客,跟谁都能唠上两句,尤其是在听说了彭婉的职业后,更是无条件地信任她,还把自己大女儿托付给她照顾过一段时间。 一定有那么一个瞬间——彭婉想——或者某一句话,某一个表情,让她在听到潘冬梅这个名字的时候会突然想起甘蓉。 一定有……一定有…… “彭警官,最近下班怎么早了些呀?我这里今天剩了些剔下来的大骨,特意给你留着的,你拎回去喂狗正合适!” “彭警官,还是老样子?阿玲最近老是跟我念叨,什么时候能去彭婉姐姐家做作业呀?还说你煲的汤都比我煲的要好喝,现在可倒好,连阿敏那小子也缠着他姐姐要跟着一块儿去……” “彭警官,我过几天可能来不了了,你想着点儿,可别到时候过来扑个空……嗐,也没啥,这不换季了吗,阿敏又生病了,离不开人,这回阿玲又得麻烦你了……” 这时,一张照片突然从她余光里一闪而过,彭婉一个鲤鱼打挺又坐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寻人启事,还是个女孩儿。 点进网页。 详情页里的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还是黑白的,下面写着走失者的信息,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一类。 彭婉粗算了一下,这孩子当初被拐走的时候也才三岁,将将开始记事的年纪。 三岁? 第35章 “……我三岁那年就被送到夫家了,也算是童养媳吧……彭警官你也别惊讶,这种事情在城里少见,可在我们那些农村里可太多了,尤其是我们那个年代,半个村的女娃都是从其他村抱来的……” “你说三岁之前的事?” 说起往事时,甘蓉总是很洒脱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干瘪的嘴唇都皲裂出点点血丝,但笑容又很爽朗,很有感染力。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彭警官,我第一次带着两个娃来江台的时候,就总觉得,我这回是来对地方了,这些年我跑过不少地方,在南方做过小生意,在北方收过苞米,只有江台给我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我上辈子就是江台人似的……” . “梅姨案,失踪儿童,找回。” 回车。 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网页叫做“梅姨案受害者亲属互助论坛。” 点进去的时候,彭婉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是个民间组织的论坛,发起者是杨万里,当年结案后,他就以组织名义个人出资组建了这样一个组织。 网站非常简陋,但五脏齐全,很清楚,可以通过失踪年份和地点筛选出寻人信息,彭婉直接点了全部。 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照片,鼠标滚轮都滑不到底,从黑白的到彩色的,从1960年到2016年,从襁褓婴儿再到女大学生。 其中有的已经被标注上“已寻回”的字样,但更多的依旧是空空荡荡的。 很快,一张女童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1964年出生于江台市,失踪时间1967年,失踪地点也是江台市。 出生年份对得上,女童眉眼间和甘蓉也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的猜想被一步步得到印证,目光向下,照片下的名字却并不是甘蓉,而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薛玲。 彭婉瞳孔骤然紧缩,这是……甘蓉的大女儿的名字。 ----------------------- 作者有话说:潘冬梅的原型就是全国通缉人贩子的梅姨。 第26章 失控 彭婉揣着满腹心事回到了审讯室, 才刚刚过去半个钟头,观察室里的人竟然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审讯室的门罕见地向外大敞开着。 她从观察窗望了一眼, 里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背对着她,围站在方才高建为坐着的地方,而理应守在这里的蒋徵和陈聿怀却都不见了踪影。 彭婉心里咯噔一下, 一把拽住了正想趁乱溜出来抽烟的唐见:“里头怎么回事?高建为出什么事了?蒋队和小陈呢?” 唐见山连打火机都摸出来了,烟瘾犯得他牙龈直痒痒。 他脸色很奇怪,看了眼彭婉身后, 才压低声音凑近她说:“小陈把高建为给打了,牙都飞出来一颗……” “哈?!”彭婉大惊, 抓住他衣领子一叠声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高建为伤的严不严重?他说了些什么?小陈呢?” “咳咳咳……松开松开!揍人的是小陈,又不是我!”唐见山被勒得直翻眼白, “大渠沟村的问题很复杂, 跟梅姨的案子还有过牵连!” 二十分钟之前,审讯室里…… “你既然知道潘冬梅身边那个孩子来历不明,也知道她来找时长仁就是为了把那孩子卖了换钱, 你这个当村长的为什么不报警!高建为, 你这叫知情不报, 是在包庇和纵容犯罪,而且情节特别严重!”负责审讯的小警察越说越激动。 蒋徵和陈聿怀分别站在房间的首尾两头, 隔得很远。 高建为咽了口吐沫, 突然没头没尾地吐出来三个字:“两千。” 蒋徵皱眉:“什么?” 高建为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白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佝偻着肥硕的身子,一脸疲态, 活像个受欺负的老实人,瞧着着实可怜。 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唐见山,可他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后面的蒋徵,仿佛是在跟他一个人说话。 “两千,”高建为说,“卖掉一个娃娃我就可以得两千块,千禧年那会儿,我勤勤恳恳一个月到手都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 “而且,蒋警官,你知道什么样的孩子最值钱么?” 很少有人会用‘值钱’这样的词来形容人的——两千块,就足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堕落成嗜血的鬼。 蒋徵冷冷地看着他,不语,回答高建为的竟是一向话很少的陈聿怀:“那是人,高建为,不是按斤称的猪肉。” 声音自身后传来,高建为依旧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蒋徵,自顾自地说:“是十三四岁的女娃娃。” 蒋徵:“?”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跟我这儿拐弯抹角地打哑迷!”唐见山有些不耐烦起来。 彭婉和林静都不在场,剩下的一屋子警察全都是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一时半会儿都还没意识到高建为这话里头的意思,连陈聿怀都是眉头紧锁,疑惑不解。 只有蒋徵,他家里还有个妹妹魏晏晏,他也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一个极不好的念头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蒋徵瞳孔骤然紧缩成一点。 “你是说……”蒋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竟极少见地显现出犹豫的样子,“你是说……这些未成年的女孩会被用来……用来当做生……生育工具?” 高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盯着他,不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的确,瘦弱的青春期女孩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而她们一只脚又刚刚迈向成熟,无论对于卖家还是买家来说,无疑都是最容易采摘的、最青涩新鲜的‘果实’。 也是高建为口中最‘值钱’的目标。 那恐怖的四个字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热油里,审讯室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 “高建为你他妈还是人么!” “你也有女儿,为了那几千块钱,难不成你也能把自己女儿卖了么?!” “畜牲!!”蒋徵一掌拍在桌面上,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尽数爆起,“她们才多大!你他妈也下得去这个手?!”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两千块,”高建为嘴唇的颜色更深了,呼吸也有些不规律起来,“但如果是个已经来了红的女娃,卖出去一个,潘冬梅就能给到我这个数——” 他举起一只手,提到钱的时候,混浊的眼睛都在发光。 “蒋警官你知道不?两千年那会儿,我想把村头之前那条烂尾了的路修起来,可没钱怎么修?我这个当村长的就挨家挨户上门筹集资金,一百多户,愣是连个三五百块都要不出来,文件年年报上去都是有去无回,每次电话问又是要按规章要走流程,像这样的事,数都数不过来……” “时候有多穷,多难,你们这些捧金饭碗的又怎么会知道。”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众人心里也都能猜到个七八分了。 在最困窘的时候,潘冬梅出现了,还告诉他,只需要把她带来的孩子藏在村里,过几天再交给自称孩子父母亲戚的人,他就能拿到成沓的现金,甚至不用入村委会的账。 高建为起初还是有些点良知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潘冬梅是拐子?可当她将一叠厚厚的钱放到他手里时,该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再后来,源源不断的孩子通过不同的方式被偷送到大渠沟村,然后源源不断的现金再流进高建为的口袋里。 他用这笔钱修了桥,补了路,把家里潮湿得掉了一半的墙皮刷了漆,甚至还给儿子盖了婚房,给女儿置备了嫁妆……连带着村民的日子都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他那一年多里赚到了过往十年都赚不到的钱,这诱惑可太大了,大到他几乎不用怎么犹豫就义无反顾地上了潘冬梅的贼船。 一股浊气堵在众人的胸口,空旷的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在被一点点抽干,让人觉得憋闷。 良久,蒋徵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些许。 很显然,两人的交易并没能一直维持下去,他继续问:“然后呢,我记得公安部04年就在全国范围内第一次发布了潘冬梅的通缉令,之后的犯案就远没有之前那么猖獗了。” “其实……她从02年年初就没来过了。”高建为说。 可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人就会像魔鬼一样疯狂。 潘冬梅走了,高建为却彻底停不下手了,他已经见识过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感觉,又怎么会坐吃山空然后坐等着回到以前那样窘迫的日子? 账户上日渐减少的数字让高建为吃不下睡不着,村里的闲言碎语几乎能把高建为淹没,他越发地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大脑。 第36章 “难道……难道我们这些人就活该一辈子都窝在那个山沟沟里,活该穷苦一辈子吗?可我们的儿子,孙子,跟你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贫困带来的远不止饥饿、无助,还有现代秩序的崩塌,困境的代际传递。 高建为越来越急促:“潘冬梅走了,我就开始自己想办法,可我没有上线,更不知道那些孩子都是哪儿来的,所以,我就想到了村里面出生的那些女娃娃们。” 闻言,蒋徵和陈聿怀不约而同凌空对视——是那个册子里女孩们的名字! “但想让他们自己把娃送走总需要些由头,正好那时,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年江台闹得很凶的活人祭祀杀人案……” “4.22江台邪教连环故意杀人案,”蒋徵说,“本世纪最大的邪教犯罪案件,受害者数以百计。” 高建为晃晃悠悠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就……我就从外面请来了个道士,我给他钱,让他给村里人免费看病,看风水,后来他们家里红事白事都爱请他过去作法,画符,我就让他趁机把自己写的经书发下去,让家家户户都供奉一个叫虚日鼠的童子。” 是那个地窖里的黑色木雕童子像了…… 陈聿怀眯起眼,浅色的眸子泛起幽幽的光:“所以他们才会在自家墙角里放一碗生米?” 高建为一顿,才终于回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小陈警官,你已经见过了?你可千万别把那些碗打碎了呀。” “你什么意思?” 刹那间,几个画面像胶片电影般在陈聿怀脑海里闪回过去。 “虚日鼠童子可以看出谁家会有灾祸,瓷碗破碎米粒流出就是他的警告,那家人就得把自己的女娃送到地窖里,供奉给童子以求庇护消灾。” 这也就解释了地窖的存在,以及为什么会有个如此隐蔽的,通往深山里的出口。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那户人家里就有个,咳,按你的话来说,有个值钱的女孩子?”唐见山说。 “血,是血!”陈聿怀脑子转得飞快,仿佛在虚空中看到两条原本并不相交的线在这一刻碰撞在了一起,擦出刺眼的火花,“碗底红色的米是被那些女孩子的血浸透染上的颜色,不对……血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碗里,一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并且一定是女孩最亲近的人……” 蒋徵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另一本册子上男人的名字。 “是她们的父亲!家里有女儿的、曾经有过女儿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在那本地窖里的册子上!” 高建为从鼻腔里嗤笑出声:“还用我继续说什么呢?” 一个黑影几乎瞬间窜了出来,下一秒,骨头之间相撞的闷声响起。 在十几道目光下,高建为脸偏过去,血瞬间就从鼻腔和嘴角飙了出来。 陈聿怀扬起拳头,带着一道凌厉的劲风再次落下,在堪堪擦过高建为鬓发的时候,被一股外力硬生生拦住了。 是蒋徵。 唐见山吓懵了,事发太过突然,他看到高建为鼻血横流,一颗牙从因为脱臼了的下颌骨而合不上的嘴里飞了出来,咳嗽得惊天动地。 “救……救命……咳咳咳……”高建为疯了似的地惊叫,口水混着血水到处甩,“警察、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陈聿怀急促地呼吸着,他在发抖,刚才的几秒在他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的,只觉得一种不知名的怒火和极端的恐惧控制了这具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谁? 直到抬头对上蒋徵的眼睛,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聿怀忘记了呼吸。 他抽回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27章 动机? 原本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陈聿怀扒着马桶边,呕出来的都是胆汁。 隔间门被叩响,传来蒋徵的怒喝:“陈聿怀, 你给我出来!” 陈聿怀:“呕……” 蒋徵:“……” 等胃里彻底清空了,陈聿怀扶着门框走出来,一抬眼就看到蒋徵守在外面,洗手池台子边上多了个纸杯, 里头的水还徐徐冒着热气。 冷水哗啦啦喷涌而出,陈聿怀漱了口,又掬了一把水泼到脸上。 重新戴上眼镜才发现, 镜子里的他,骨相依旧优越, 却是脸色青白,水珠不断从额前的发梢滴落下来, 在眼角染上了抹病态的红。 温水入喉, 润了嗓子也暖了空荡荡的胃,陈聿怀捧着水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身上穿的还是蒋徵留在办公室里的作训服——他原先那身衣服早就在地窖里就被毁了——水把他领口洇湿了一大块。 一沾了水, 广藿香的味道就更明显了。 蒋徵抱着手臂靠在他身后的墙边, 看向他的神色意外地很平静。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旷的卫生间里只有那个常年修不好的水龙头在滴答作响。 “在审讯室里公然殴打嫌疑人,导致其牙齿脱落、鼻出血鼻骨骨折, 如果最后判定是轻伤那可就是刑事犯罪, ”蒋徵一步步靠近,眼神极具压迫感,“今天至少有二十多个人看到了,陈聿怀, 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知法犯法的事,这是彻底不想演了?” 陈聿怀半垂着眼皮,睫毛湿漉漉的,在微微发颤。 “……抱歉,”他哑着声音开口,“我愿意承担自己的行为带来的一切后果。” “我掐了监控来这是找你又反锁上门,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么?!”蒋徵捏着他的肩膀将人翻了过来,强迫陈聿怀面对着他,“看着我的眼睛,陈聿怀!” 陈聿怀垂着头耷拉着眉眼,活像个闯了祸挨教导主任训的学生,哪还看得出半分方才揍高建为时横眉竖目的样子。 “队长,我……” “错了”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给打断了。 “你先去你先去,不是你说有事要找他的吗?” “你是目击者,当然应该你去说啊。” 蒋徵:“……”无语x2。 陈聿怀偷偷瞄向门口一眼,期盼着那俩能破门而入,帮他分散分散蒋徵的注意力。 “往哪儿看呢?”蒋徵斜睨了他一眼,“门口的该干嘛干嘛去,现在还不是你俩来厕所站岗的时候!” 两人推搡的声响立刻停了下来,随即听到唐见山干咳了一声:“那个……老蒋啊,你冷静冷静,今天这事儿也不全怪小陈,别说他了,就是我差点都没忍住给他丫一嘴巴子,太不是东西了……喂,你也说点儿什么啊……” “呃……是啊是啊……”彭婉急得眼珠子乱转,“小陈,好好给咱队长道个歉,回去面壁思过写检查去,蒋队,我这边有重大发现,应该能查出来甘蓉和姚卓娅的关系,你赶紧过来看看吧!” “就是就是,案子可耽误不得,”唐见山忙不迭地附和,“而且我看那高建为就是装的,大老爷们掉颗牙留点血那都是擦伤,而且今儿看到的不也都是咱自己人嘛……” 陈聿怀立马心领神会,手贴裤缝,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对不起蒋队,下次再也不敢了,明天我一定把一千字检讨放到您办公桌上。” 蒋徵刚要继续发作,余光却猛地瞥见了陈聿怀左手上缠着的纱布。 这是陈聿怀把他从地道里拖出来时在岩壁上划出来的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深可见骨,回来的时候险些感染发炎,此时又渗出来些血色,估计是刚才动作太剧烈,伤口又崩开了。 蒋徵喉结上下滚动,少顷,才复而开口:“一万字,前因后果反思都给我写清楚了。” 尽管万分不情愿,陈聿怀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是。” 蒋徵:“下班前亲自交给我。” 陈聿怀咬着牙根:“……是。” 蒋徵:“再单独写份一千字的发言稿,下周例会我会专门给你留出十分钟发言,当着整个支队表表态,到时候赵局刘副局都会在。” 陈聿怀脸色立马就黑了, 蒋徵瞪回去:“嗯?有异议?” 僵持数十秒,最后陈聿怀还是不得不借坡下了驴,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不敢……” 彭婉怕陈聿怀态度不好再惹到蒋徵,连忙催促:“老蒋,咱们晚些估计还得出趟外勤,可别耽误了……” “来了。” 蒋徵最后丢给陈聿怀一个危险的眼神,转身朝外面走过去。 他一直走到门口见陈聿怀都还没挪动步子,回头催促:“还得要我请你?” 第37章 “不不不……”陈聿怀一路小跑着过去,尽量显出低眉顺眼的姿态来。 “陈聿怀。”在与蒋徵擦肩而过时,蒋徵再次叫住了他。 “你给我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的所作所为和整个专案组都有关,尤其是我。” 蒋徵话里有话,陈聿怀听得出,却想不明白。 他疑惑着抬眼看他,后者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先行一步开门出去了。 怪人…… . 江台市福利院,姚卓娅三岁前生活的地方。 算下来都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叫圣心孤儿院,是江台某教会创立的,后来被政府收编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这也是他们当初调查姚卓娅身份背景的时候没查到的原因,哪怕后来彭婉对此起了疑心,也很是费了一番周章才查到的。 彭婉:“而且最巧的是,发布这个寻人启事的薛春来夫妇是薛平的外公外婆,不过……两位老人家现在都不在世了,薛春来走了都快二十年了,连他老伴邓琴华五年前也都病逝了。” 鼠标滚轮继续滑动,一排排照片在蒋徵狭长的眼底映出来一道光影。 “薛春来收养姚卓娅的时间在薛萍失踪之后,而且隔了整整两年。”唐见山想了想,继续道:“倒也解释的过去,应该是发现孩子这么久都找不到,所以收养回来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儿填补心里空缺?” 一张空白照片停留在了屏幕上,在一众寻人启事里,白色的人形剪影显得格外突兀,而下面备注的名字是—— 魏骞。 失踪时间:2000年2月19日。 蒋徵至今都记得很清楚,那是千禧年的正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魏骞却在那天,抛下了自己的最在意、最重要的亲妹妹,离家出走了。 走得毅然决然,毫无留恋。 而从那天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人间蒸发了一般。 寻人启事是当初杨万里亲自放上去的,却因为26年前魏昭的案子,他不敢轻易将魏昭的儿子公之于众。 如今算下来,竟已经整整20年了,足够一个让一个男孩变成青年,四季轮转,世事变迁,就连魏晏晏都从当初几乎难以成活的婴儿出落成了秀外慧中的大姑娘。 如今魏骞还活着的话,他还能认得出么? “诶,老蒋,你说这个教会孤儿院是啥样的啊,会不会就是因为小时候耳濡目染了,姚卓娅才容易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嗯……我觉得很有道理老蒋,老蒋?”见人没作反应,唐见山一胳膊肘怼过去,“老蒋,发什么呆呢?” 蒋徵思绪被硬扯了回来,一个激灵,视线便陡然撞上了电脑屏幕上一块黑影里倒映出来的目光。 是站在最后面的陈聿怀。 注意到蒋徵的眼色,陈聿怀触电似的,立刻错开了视线。 他在看什么? 蒋徵没搭理唐见山的絮叨,而是扭过头看向彭婉:“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提过,甘蓉的女儿大名就叫薛萍?” 彭婉点点头。 同名同姓、同名同音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三个他们曾经以为毫不相干的人身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么? 滚动条拖动回薛萍那个界面,蒋徵突然注意到,在详情页中的右下角中都会有最新编辑的日期,因为有的家长会随时更新失踪人口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增加寻回的概率。 而薛萍的那篇寻人启事最后编辑于八年前,也就是说薛春来去世后,薛平的外婆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她。 这个薛萍对于他们来说如此重要,重要到成了一辈子的执念,他们一定,一定在死后也留下了什么讯息。 “云州省……”陈聿怀不自觉念出一个地名。 蒋徵皱眉:“什么?” “云州省。”陈聿怀指着屏幕说:“薛萍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在云州,可甘蓉的老家不就在云州么?” “对!没错!”彭婉一拍巴掌,“甘蓉是在云州老家犯了事才带着孩子跑出来,最后定居在江台的。” “可这些跟姚卓娅的死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俩之间确实有过这样一段机缘巧合,也不能说明,而且二老都已经走这么多年了,咱总不能烧香去问吧?” “这就是我找你们过来想说的第二件事,”彭婉说着,不只从哪凭空摸出来一叠报告,翻到其中最关键的一页。 “还记得吗,姚卓娅的尿毒症很有可能与她体内常年累积的大量无机砷相关,而有慢性砷中毒常见于饮用受污染的水,食用受污染的食物,或者皮肤和呼吸道的直接接触。” “不过这些可能我都排除了,所以我曾经怀疑过,甘蓉是不是通过卖给姚卓娅有毒猪肉下的手——你们也知道,高温烹饪并不能去除重金属——而我自己就常年在她的摊位买肉,所以我第一时间就取了样本送到实验室,可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这是我和薛平的毒检报告,砷含量微乎其微,远远达不到导致中毒的剂量。” 收起报告,彭婉继续说:“你们估计还不知道,我和甘蓉认识得早,她早年间其实经营的不是猪肉铺子,而是蔬菜铺子,只是我那时买的不多,因为她的菜打着自家种植的有机蔬菜的旗号,卖得比别家贵不少,所以那时候光顾她摊位的人大多都是比较讲究的,兜里也比较宽裕的。” 陈聿怀直接点出关键所在:“比如姚卓娅?” “没错,”彭婉点头肯定,“而且我还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含砷农药直到19年才被禁止,甘蓉当时作为农户,很容易接触到那些东西,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她是通过这种方式,长期并且小剂量地对姚卓娅下的毒。” “到底还是贫穷救了你一命啊老彭。”唐见山语重心地拍了拍彭婉的肩膀,“这下作案手法和作案时间都有了,可最重要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这个,”蒋徵突然剑眉一挑,原本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就得亲自去问问甘蓉本人了。” 唐见山:“哈?她都失踪好些天了,技术科那边追踪到云州线索可就彻底断了……诶,等等……云州?怎么又是云州?” “云州可是个省了啊老蒋,”彭婉接过话茬,“三十多万平方公里,光是自治州就有七个,要是能找到我们科也不至于头疼这么多天了。” 蒋徵:“还记得刚才高建为在审讯室里说过的么?” “云州的云汐县看守所,”陈聿怀脑子转得飞快,“当年梅姨案除了死立执的三个,剩下的同伙全部关押在云汐县看守所,正好从今年开始,就陆续有人刑满释放出来了……” 第28章 追凶 “我不去。” “别忘了你还欠我个检讨。” “……” 蒋徵无视掉陈聿怀的冷眼, 突然向他身后摆了摆手:“林检。” 陈聿怀扭过头,竟是林静推开了大办公室的门。 她依旧是那身职业套装,胸口的检徽被擦得熠熠生光。 林静稍一颔首:“抱歉, 我来晚了,检察院那边……” 蒋徵礼节性地笑道:“理解,公检法都是一家人,各自的难处自然可以感同身受。” 林静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每天除了忙检察院的事,还得时刻兼顾专案组群里的各种消息,虽然人不在这儿, 但案情进程却十分清楚。 她从业也十几年了,是专案组里资历最老的, 什么案子没见过、没经手过。 可不得承认的是,3.16案无论是从复杂程度还是时间跨度上来看, 都是能排得上前几的, 能让蒋徵他们查到这种程度,的确不易。 只是……她心中却始终有种疑虑,这种感觉从哪儿来, 又是关于什么的, 她却说不清楚…… “就按我刚才说的, 兵分两路吧,”蒋徵虚点了点唐见山和彭婉, “你们两个还有林检, 带着队留守分局,时长仁那边儿也醒了,你们可以继续开展大渠沟村的审问工作,和我们实时同步消息。” “是!”“好。” 唐见山和林静应声点头, 只有彭婉提出了异议:“我跟你们一起去!” 唐见山当然清楚蒋徵这么安排的用意,不免问了句:“老彭,你确定?” 彭婉笃定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蒋徵道:“放心吧,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那好,正好我俩也开不了车。”蒋徵便也允了。 听他这么一说,陈聿怀才突然反应过来,手上新添的伤方才崩开了些,现下又隐隐有些作痛。 第38章 他垂眼盯着手上纱布洇出来的血迹发呆,嘴角不自觉扯了扯。 怎么好像自从回到蒋徵身边,每天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照蒋徵这么个折腾法,这些年能全须全尾地长这么大也是不容易。 或许哪天只需要他一个助推,蒋徵就能自己闷头往火坑里跳了…… “你笑什么?” “难杀。”陈聿怀脱口而出。 等从神游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一抬头,才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在奇怪地看着他,尤其是蒋徵,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刚才那四个字也是他问出来的。 蒋徵朝他走近几步,乜着眼睛道:“你说什么?” 陈聿怀忙撇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说:“……难过,我是说难过,队长身负重伤还坚持在一线,我实在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蒋徵的尾调听着竟然带了些讥诮的意味,“担心我死得不够快?” 陈聿怀喉结上下一滚,好像咽下去什么话,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平静的:“队长,你非得要这样么?” 眼看着两人好容易和缓下来的气氛又要变得剑拔弩张时,一旁的彭婉突然哎呀一声。 “小陈,你的手!”她指着陈聿怀手上包扎的地方惊叫,“走走走,我带你去找老朱重新换药包扎,这要是感染发炎可就麻烦了!” 说着就一把抓住陈聿怀的手腕大步往门口走,险些把他拽个趔趄,鼻尖都要擦到蒋徵的胸口了。 蒋徵也没拦着,只听身后砰的关门声,末了,才觑着唐见山说:“我说你们是不是太护短了点儿,尤其是对陈聿怀,你们才认识多久?怎么,瞧他长得好看啊?” 躺着都能中枪的唐见山只能拍了拍蒋徵的肩膀,笑着打哈哈:“上梁不正……哦不是,什么样的领导什么样的兵嘛,咱也都是看着蒋大副的眼色办事儿的不是?小陈是好看,那也就是小白……我是说,瞧着就像个白面书生似的,哪比得上您啊,玉树临风,风华正茂,茂林修竹……” 等唐见山笑得嘴角都要抽筋,快把自己毕生所学的成语都用完了的时候,蒋徵才不慌不忙地抬手又点了一批人。 “辛苦各位跟我出趟远差吧,云州那边我也都打点好了,临门一脚了兄弟们,等平安回来了,我蒋徵自掏腰包请你们去明月楼搓一顿!” “是!” . 江台到云州一千二百多公里,最快的一条线路开车都要十几个小时。 陈聿怀是累极困极了,再加上临出发前又塞了一肚子的碳水,一上车就睡得不省人事。 蒋徵的腿还没好利索,便和陈聿怀一左一右,并排坐上了后座。 “你要是累了就跟我换。” 彭婉扶着方向盘,翻了个白眼:“你可快省省吧,就你那腿,我怕还没上高速,你就能把车开翻个儿了,我可还没活够呢。” “放心吧,我刚实习那会儿是我们科专职司机,别说十二个小时了,二十四小时都不成问题!” 刚开始,醒着的俩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会儿话,无非就是聊聊案子的细节,彭婉再说说甘蓉和她那两个孩子的事儿。 等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彭婉才开始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里的两个人。 陈聿怀的呼吸绵长而均匀,睡着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眼镜滑落下来半截,露出一对睫毛,间或轻轻震颤,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是在车上睡不安稳。 他的脸其实算得上清隽疏朗的类型,再加上身高腿长,无论走到哪都应该是会非常受异性欢迎的人,只是他惯常的眼神……彭婉胡思乱想着,便想起来他浅茶色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的眼神搭这样一张儒雅的脸,怎么看怎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老蒋。”她压低了声音叫道。 蒋徵单手拄着下巴,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模糊的日光给他原本硬朗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连眼下疲惫的乌青都照得看不到了。 “嗯?” “那张照片……那孩子的下落,”彭婉说,“都这么些年了,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么?” 魏骞的事彭婉和唐见山这些与他交情深厚的朋友都是知道些的,甚至知道魏骞似乎还和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有关,只是其中更多的隐情,魏骞和杨万里的关系,还有蒋徵少年时与魏骞的关系,他本人不主动提及,身边的人也不会多问什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蒋徵不答反问。 “没什么,只是在查甘蓉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连照片都不能放上去的人,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找?” 蒋徵终于扭回了头,突然笑道:“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怎么说?”彭婉起了好奇,听蒋徵这语气,明显是意有所指。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也没法告诉你,”蒋徵的余光凝固在陈聿怀的侧脸上,“不过我敢说,不出三个月,我一定可以揪出他的把柄,并且把亲自把他揪到我老师面前。” “三个月?”彭婉眼珠一滴溜,“有什么特殊的日子么?”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这下说得她更一头雾水了。 “你不知道,”蒋徵的嘴角噙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他一定知道。” “谁?” “魏骞。” . 车队一口气跑完了大半的路程,凌晨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看不见什么月色,渐渐的路面也有些湿滑。 彭婉撇了一眼导航剩余的公里数,当即方向盘一打,车便拐进了服务区里。 陈聿怀睡得肩膀脖子都僵了,蒋徵也不知是和彭婉说到哪儿的时候失去的意识。 车身晃动,陈聿怀再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和蒋徵竟然是相互靠在对方的身上睡着的。 陈聿怀浑身一哆嗦,瞬间就清醒了。 侧边窗户蒙上了一层雾气,外头的灯光透过来朦朦胧胧的。 他用袖口擦出来一块地方,才看清楚了那几个亮着灯的大字:抱朴观服务区。 “这是到哪儿了?”陈聿怀问。 彭婉迅速把车停稳,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抱朴观服务区,马上就要入云州省界了,估摸着你们再睡一觉应该就能到云汐县了。” 见彭婉披了一件外套马上就要出去的样子,陈聿怀忙跟着解安全带想追上去。 他才不想单独跟蒋徵呆在一块儿。 “彭姐,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彭婉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说出两个字—— “厕所。” 说完还强调了一遍:“女厕所。” 砰地一声,车门被无情关上,彭婉走出去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等过会儿你再叫醒蒋队吧,难得他能睡这么踏实,这段时间也是够辛苦他了。” 蒋徵被陈聿怀从自己身上推开后就斜倚在了一角,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均匀,不安分的大长腿几乎快要侵占了陈聿怀这边快三分之二的地界儿了。 等再听不到彭婉的脚步声后,陈聿怀才冷声道:“别装了。” 蒋徵霍然睁眼,眼神清明得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也不知他已经醒了多久。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刚过午夜,服务区原本只有寥寥几个运货的卡车,他们一来就热闹了不少,放水的放水,抽烟的抽烟,补眠的补眠。 周围人一看大半夜突然来了这么多警车,刚还蹲在边儿上唠嗑的几个大车司机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悄没声地就躲远了。 甫一下车,山区里携着细细冰碴子的雨落进陈聿怀的后脖领子里,冻得他猛一瑟缩。 他穿得单薄,原是不那么怕冷的,可能是冷不丁从开了暖风的车厢里出来又迎面扑过来一股冷风,惹得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生理性眼泪都出来了。 陈聿怀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想回头看看蒋徵,却突然眼前一黑,迎面被罩上一件皮夹克,兜头罩在他脑袋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和蒋徵身上常有的广藿香气。 “这种时候倒下了可没人管你。” 陈聿怀扯下夹克,蒋徵双手插兜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他只穿了件短袖加一条藏蓝色警裤,就这样要版型没版型,要修身没修身的衣服,都能称得他肩背和腰身比例惊人的完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餐厅,里头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子人了,休息的时间有限,大家都争分夺秒地填饱肚子,养足精神,以备接下来的任务。 陈聿怀四下扫了一眼,没看到彭婉的影子,只能硬着头皮跟蒋徵坐在一块儿。 这个时间,餐厅可选择的不多,大都是些云州的特色菜品。 第39章 陈聿怀没什么胃口,随手要了份开胃的豆花米线,蒋徵却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盘饺子。 四周是窸窸窣窣的聊天和筷子砰碗的声响, “你的伤怎么样了?” 陈聿怀咽下一口米线,简明扼要道:“不影响拿筷子了。” 想了想,他又觉得这时候好像需要关心关心领导,哪怕是装模作样的,便问:“你呢?青阳河那回伤得不轻,又一直没见你休养过。” “不影响走路了。” 陈聿怀:“……”他丫就是故意的吧! 蒋徵三两下就解决盘子里的东西,擦了擦嘴说:“你觉得甘蓉的作案动机会是什么?” 陈聿怀好像还真想了想,才道:“为了报仇?” 蒋徵轻笑:“和彭婉一样的答案。” 陈聿怀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待他的下文。 “为了报仇是不假,姚卓娅可以说是偷了她本应该有的人生,家庭美满,婚姻幸福,公派留学,工作体面,和如今的她完全是天壤之别,不知真相还好,一旦知道了,不公,愤恨,甚至是嫉妒,都会渐渐蚕食她的理智。” “但如果只是为了复仇,难倒不会太舍近求远了么?” 陈聿怀一点就通。 既然甘蓉能杀掉自己丈夫,后来又杀掉了郑长贵和郭艳夫妇,哪次都让她逃出生天,隔了这许多年才走进警方的视线——要不是冯起元的举报,不知还要被湮没多少年。 偏偏就姚卓娅死得诡异,死得蹊跷,死得太过惹眼,太过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牵连甚广。 一般人无法想象,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谈得上永远一团和气的猪肉贩子,一个拉扯两个孩子的底层单身母亲,是如何在自己脑内盘算这样可怖的计划——怎样与被害人拉近关系,怎样才能悄无声息又不着痕迹地下毒,怎样抓住她的软肋、让她落入邪教的圈套, 思及此处,陈聿怀蓦地抬眼直视蒋徵的视线:“是为了孩子。” 第29章 见面 最后一程, 陈聿怀主动把彭婉换了下来,让她上后座补个觉,松泛松泛紧张的神经和小腿肚子。 可彭婉合上眼, 却怎么也睡不着。 雨越下越大,天边隐隐泛白的时候,水流已经拧成股地不断冲刷着车窗,雨刷器一宿都没停过。 一车三人, 各怀心事。 “这不刚三月份么,云州都开始进入雨季了?”彭婉的眼睛随着雨刷器左摇右摆。 “云州雨多,雪也多, ”陈聿怀搭腔道,“这里一年到头的降水量比有些沿海城市还要多。” 彭婉没有在意陈聿怀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城市的气候这样了解, 只长长叹了口气:“这么大的雨,我怎么又想起来咱们第一回去大渠沟村那天呢?”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感叹什么, 一直抱臂窝在角落里假寐的蒋徵突然睁开了眼。 嗡……嗡……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立刻连上了蓝牙。 一个男声清楚地响起—— “蒋队,我们查到了一个疑似嫌疑人的女人, 3月26日入住了一家县城里的宾馆, 叫云汐望江宾馆——地址我已经发过去了, 五十元档的单人间,已经续住有小半个月了, 不过前台登记的应该是个假名, 叫沈琳。” 万幸的是,云汐县是个常住人口还不到三十万的小县城,除了逢年过节回家探亲的,平时县城的人口流动性非常小。 蒋徵还以为他们得在这个县城里耽搁几天, 现在看来,他当时以赵局的名义给当地警方施的压倒是十分管用。 彭婉抢先问道:“那两个孩子呢?你们见到了么?” “我正要汇报这事儿呢,”电话里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为难,“蒋队让我们找人的时候就特意嘱咐过,嫌疑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可现在别说孩子了,连一公一母的猫猫狗狗我们都没见着一只,进出的一直都只有嫌疑人一个,前台小妹也说了,那人入住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彭婉不自觉地指尖掐住手心,但没再继续追问。 “先不要打草惊蛇,”蒋徵说,“我们还有……陈——” “导航预计还有35分钟。”陈聿怀早就更换了目的地。 “总之你们先盯紧了嫌疑人的动向,不要暴露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是!” 按掉电话,他又举起步话机沉声道:“马上进入城区,注意拉开距离,不要太过显眼。” . 车最后停在了距离宾馆足有一公里多的地方,尽管已经在尽可能地不那么引人注目,可光是这台崭新的牧马人开进小县城里就已经足够拉风了,里头的人还没下车,外面就已经有不少人凑上来围观了。 “我就说开局里那台大众吧,非得这么骚包,你看看,县城里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几个人见过你这种车?”彭婉撇撇嘴。 蒋徵从乱得跟狗刨过一样的后备箱里搜罗半天,最后拎出来只黑箱子。 “要不要我提醒你,那台二手大众服役年限比你从警的年限还长了?人家现在搁局里那是用来镇宅的,”蒋徵从车窗钻进来半个脑袋,凌空扔给陈聿怀什么东西:“把这个是个别身上,别太显眼。” 陈聿怀拿手上摆弄了一会儿,才发现竟然是台轻型执法记录仪,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别领子上说是个蓝牙耳机都能有人信。 蒋徵搓了搓耳朵,右耳廓上便多夹上了个小东西。 他扭头又把对讲机扔到了彭婉怀里:“这个你拿着,甘蓉见过你,你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暴露了,就先留车上观察情况吧,我和陈聿怀过去探探情况。” 彭婉点点头:“老蒋,别忘了那两个孩子……” 蒋徵嗯了一声:“你放心,甘蓉和那两个孩子,我都会带回来,一起送回江台。” . 蒋徵吊儿郎当地一条胳膊搭在了前台上:“美女,双床房还有么?” 前台小妹是个河南人,将将二十出头,眼前贲张的小麦色肱二头肌晃得她眼睛都亮了:“真排场啊……” 方才走过来时,两人同撑一把伞,走路跟打仗一样,雨伞唯一挡住的大概只有陈聿怀包扎着的右手了。 雨水打湿了蒋徵大半个身子,短袖料子又薄,紧紧贴在身上,精悍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 “咳,”陈聿怀暗自白了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小姑娘,我们要订一间双床房,请问还有没有?” “双、双床房?”小姑娘瞬间脸就红了,慌张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对十分养眼的组合,舌头都打了结:“有有有有有……身身身份证,给我吧……” 蒋徵把早就准备好的假证递了过去,又说:“我这个朋友身份证丢了,就用我的行么?” 小姑娘忙不迭地点头:“行行行,咱这小店儿没那么多规矩……” “哎,美女,你这两天见过俩小孩在这附近么?”蒋徵随口问道。 小妹低头在电脑上忙活,也顾不得抬头:“小孩儿?我们县城小娃娃可多哩,不上学的那些就天天在大马路上追着狗疯跑,你问这个干啥?” “嗐,”蒋徵一摆手,“也没什么,就是半个月前我来这边办点事儿,走路上被一小孩儿撞了一下,回去就发现手机没了,我又不是本地人,当时报了警也就不了了之了,咱也不是说心疼那几个钱,可小时偷针长大偷金,这小孩子不学好,咱这些大人就得教育教育,你说是不?” “是是是,确实啊,现在的小孩都早熟,咱也摸不清楚他们心里想的啥,”小妹把身份证和一把钥匙递了回来,“给,这个是房间钥匙,301房,这边走,左拐就是楼梯……你说的小孩什么样呀?多大?男孩女孩?” 陈聿怀比划了一下,说:“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岁数都不大,女孩子稍大一些,大概到我腰这里。” “唔……”小妹皱着眉头,十分努力地回想了下半个月前的事情,半晌才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我确实不记得见过这样两个娃娃了,不过我们县城人也不多,街坊邻里的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小孩基本都面熟,你们可以出去多问问,指不定就是哪家孩子偷跑出来犯的事儿,又不敢跟大人说的。” 看来,甘蓉压根就没带着那两个孩子来过这里。 “嗯,谢了。”蒋徵将东西揣回口袋里,点头道了谢。 “哎,小哥儿,”见蒋徵走远了,小姑娘羞涩又大胆地拽了拽陈聿怀的衣袖,“你那帅哥朋友,有对象了吗?” 第40章 陈聿怀余光一瞥,发现已经看不着他人影了,才凑过去悄声说:“还没呢。” “不会吧?”小姑娘大惊,“我觉得他比电视上好些明星都好看,身材又顶,声音也好听,怎么会缺女朋友?” “他啊,这儿有问题,”陈聿怀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随后还不无怜惜地摇摇头,“本来挺好一小伙子,可惜了,也就是我不忍心,还不嫌弃他……” “不会吧?可我见他刚才说话还挺正常的呀?”小姑娘明显有些失落。 蒋徵从拐角探出脑袋,一眼就看到那俩人脑门都快贴一块儿了,不耐烦地催促道:“杵那儿干嘛呢?” “来了来了。”临走前,陈聿怀还不忘回头冲小姑娘抿嘴一笑,搞得人家上一秒还在惋惜,下一秒就又被一张俊脸晃了眼。 “再、再见……” . 小旅馆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总共就三层,也没有电梯,楼梯间的水泥地都没有铺地砖,连窗户都没有,蒋徵一开口,整个楼道都是回音。 “206号。” 派出所那边给到的线索,一个普通标准间,甘蓉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两人一路来到房间门口,相当老旧的木质房门,上头的绿漆都开始剥落了。 叩叩叩。 陈聿怀敲响了门,蒋徵摸着口袋里的枪,站在一侧的盲区里。 “您好,外卖!” “……” 无人回应。 这个时间,哪怕是晴天,外面也只会是蒙蒙亮的,倾盆的大雨震得整个楼都发出了轰隆隆的闷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陈聿怀故技重施,边敲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有人在么?” “……” 陈聿怀摇了摇头,用唇语说了六个字:“里面确实没人。” 至少是没有活人。 破败的旅馆小楼,隔音也不会太好,但凡里面有丁点儿声响,陈聿怀也不会察觉不出。 正当蒋徵双手摸着□□垂在身侧,准备直接破门而入时,里头骤然传来哐当一声! “咚!咚!” 蒋徵当机立断,两脚就踹碎了半拉木门,本就老旧的房门不堪重负,整个歪斜了过去。 陈聿怀也掏出了匕首,反手握在手中。 可房间里却是空空如也。 普通的标准间拢共不到二十平,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零散堆着不少生活用品和吃过的泡面桶,地方很小,东西杂乱,但收拾得倒是很干净,站在门口就一览无余,除此之外,就只有正对着门口的一扇推拉窗户。 窗户大打开着,狂风携带骤雨,刀尖儿似的席卷着可怜的窗户,在风中猎猎作响。 “轰隆隆……” 阴沉的天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雨做的笼子里,天地浑然一体,时间颠倒失序。 蒋徵箭步走到窗边,扒着窗沿探头向外看。 “呜……呜……!” 这时,留守在门口的陈聿怀突然听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呜咽。 是从他左手边的厕所里传出来,声音很小,再加上轰隆作响的雨声,便更难注意到了。 厕所门是半掩着的,门锁坏了,关不严,漏出一条细窄的门缝,却并没有灯光泄露出来。 几乎没有犹豫,陈聿怀抬脚就踹开了厕所门。 “呜!呜!” 眼前赫然是个被绑在椅子上、头上还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大活人倒在地上! 陈聿怀立刻上前用脚尖勾起他脑袋上的袋子,甩到了一旁,漏出底下的男人涕泗横流,,脏得几乎不变辨模样,皮肤黝黑,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瞪着陈聿怀,浑身不可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是个陌生面孔,头发已经斑白了,看着年纪不小。 陈聿怀蹲下去,想先把他嘴里塞的东西掏出来,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别动。”她说。 伴随着一声非常清脆的扣动扳机的咔哒声。 陈聿怀手上的动作立刻怔住,他放下匕首,缓慢地站了起来,双手过头顶。 他看到面前的镜子里,除了他自己阴沉的脸,还有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短发,瘦小,穿着和任何一个常见的县城妇女没有什么两样。 她手里举着一把枪,陈聿怀一看就知道,是□□m9半自动手枪,国内极难见到的型号。 “呜……呜……!” 脚下的男人还在挣扎,像是在向他们求救,又像是在竭力向门口爬,浑身狼狈得看不出人形。 “别动。” 同样的台词,这回是蒋徵。 镜子中,他如鬼魅一般,突然闪现到了女人身后,他也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甘蓉的后脑勺。 “现在缴械投降还来得及,如果你心里还有那那两个孩子的话,”蒋徵面沉如水,眉眼压得极低,“甘蓉。” 最后两个字落地时,窗外的霎时亮起一道闪电,巨大的巨雷响起,几乎要把整个都世界都给劈碎。 电光照亮甘蓉一侧的脸,她开口说:“我要谈判。” -----------------------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30章 暴走 陈聿怀不着声色地一偏头, 露出些许身后的微微颤抖的枪口。 尽管甘蓉已经在极力忍耐了,可依旧藏不住举起杀人凶器时的战栗。 “我在他身上绑了一公斤的炸药,足够把地板炸穿。”甘蓉说。 另一头的彭婉反应极快, 步话机快速调到了先前的频道:“赵队!我请求立即从县公安局调一支排爆组前来支援!” “好!我马上联系治安和消防!”赵宏不免担忧,“现场情况怎么样?我们县城警力有限,需不需要我再和市局打个招呼?” “至少有一公斤的炸药,具体什么类型还不清楚, 没办法预估爆破后的破坏程度……”彭婉想了想,又迅速道,“总之, 越多越好,旅馆周围建筑群密集, 人流量也大,至少要保证群众的基本安全。” “明白了!”赵宏点头应下。 · “唔!唔!!”听到甘荣的话, 地板上的人战栗得更厉害了, 浑身冷汗簌簌地往下流,很快就打湿了一块地板。 陈聿怀瞥了他一眼,无奈地从鼻腔叹了口气:“他是谁?” 回答他的是蒋徵:“邱伟诚, 梅姨案嫌疑人之一, 当年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零两个月, 缓刑一年,昨天正好是他出狱的日子。” “呜!呜!” 像是在回应, 男人竭力从嗓子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两眼像充了血一般瞪着门外的甘蓉,活像个厉鬼。 “蒋警官,”甘蓉视若无睹,自顾自与蒋徵说话, 脚下向前半步,枪口就直直抵上了陈聿怀的后脑勺,“我一早就听彭警官谈起过你的事情,也一直都想和你见一面。” “哦?这不巧了?我们也一直咬着你的鱼饵,就想看看水面上到底是谁,当然……”蒋徵嗤笑,紧接着话锋一转,“如果您愿意把东西放下,告诉我您的诉求,我倒也十分愿意和你好好谈一谈,也不枉此行你这么多年撒的这么大的网,不是么?” 蒋徵扣着板机的食指逐渐收紧,俊朗的眉眼随之压低,像绷紧的弓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早在杀害郑长贵夫妇却无意间被冯起元撞破那天开始,你就已经在他身上埋下鱼饵了,对吧。” 是陈述句,蒋徵从来对自己的推断有着十足的自信。 另一头,彭婉握着对讲机的手直冒冷汗:“蒋队,不要伤害她,先听听她怎么说,一定要弄清楚那两个孩子在哪里!” 甘蓉干涩的嘴刚要张开,下一秒,握枪的右手却骤然被一股极其强硬的力量桎梏住,在她的注意力还没来得及从蒋徵身上转移过来时,瞬间脚下腾空,眼前天旋地转…… 动作太快了,快到连蒋徵都反应不及:“陈聿怀,别——!!” 慌乱中,甘蓉失手扣动了板机。 砰! 子弹擦着邱伟诚的脚边飞过,釉面的瓷砖蓦地碎裂成一片巨大的蛛网。 枪上装了消音器,并没能引来周围的轰动。 这动静吓得邱伟诚连人带凳子凭空弹跳了一下,一股暖流就从□□里蔓延出来。 整个卫生间都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 陈聿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调转了两人的方向,一脚狠踹上她膝窝,迫使她咚得一声硬生生跪了下去,双手被顺势反剪在身后。 咔嚓!冰凉的手铐将两手锁死在了一起。 冷不丁的剧痛让甘蓉叫出了声:“啊!” 第41章 “抱歉,我不喜欢别人拿枪指着我。”陈聿怀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反手便利落地将钥匙收进口袋。 蒋徵将自己的枪别进了腰带里,又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把半自动。 “还我!”甘蓉开始挣扎。 蒋徵自然不会理会,他熟稔地拆掉了弹匣和消声器,子弹哗啦啦倒进了手心里,修长的手指捏起来一颗对着客厅的白炽灯,眯起眼睛说:“9x19mm巴拉贝鲁姆枪弹,北约制式枪弹……” 他的拇指又摩挲过的枪柄上beretta家族的徽章:“□□m9,涂层斑驳脱落,枪管生锈,枪口有明显磨损痕迹,这把枪很有些年头了……这型号国内根本没有生产线,甘蓉,这枪到底哪儿来的?” “放开我!”甘蓉拼命想挣开背后的束缚,可偏偏陈聿怀的手却和锁链一样纹丝不动。 蒋徵递给陈聿怀一个眼色,后者才松开了手,转身捡起地上的匕首,走到邱伟诚面前给他松绑。 方才因为光线过于昏暗,没能看清楚,陈聿怀掀起邱伟诚的外衣,才发现他几乎整个人被一层层的胶带死死“焊”在了椅子上,而他的腰上鼓鼓囊囊的缠着一包沉甸甸的炸药,机械计时器上微弱的红灯一闪一闪,不紧不慢地数着倒计时。 而他的匕首在方才割断绳子时,刀刃与炸药仅有几毫米之隔。 陈聿怀倒吸口冷气,下意识抽回了手。 “怎么了?”蒋徵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陈聿怀侧过头看他,脸色差得吓人:“蒋队,是远程操控定时炸弹,□□是□□……你别乱动!” 邱伟城拼命挣扎扭动,陈聿怀手脚并用都险些没按住,心里莫名升腾起一股焦躁,匕首在手里一转,刀柄利落地在邱伟城的后颈上一敲,手下的人立马就不动弹了。 倒计时:9分20秒、19秒、18秒…… 彭婉一惊,之前陈聿怀和蒋徵遭遇的都还只是民间非法自制的□□,在后来的取材检验中也能发现,里面填充的火药基本都是含有硝酸铵的复合肥,由于填充物纯度不够,引爆的威力也更有限,这也是他们能屡次死里逃生的重要因素。 可今天这个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是一种高能军用炸药,足足一公斤的量,一旦被引爆,别说是地板了,整栋楼都有可能被炸个粉碎! 无论是枪还是炸药,都在指向一个线索—— “远程操控,你还有同伙?”蒋徵暗骂了一句脏。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黑着脸来回踱步,看了眼窗外的暴雨如注,正好不远处一列火车正鸣着笛呼啸而过。 小楼前面是街市,后面是铁路,想找个空旷的地方把炸弹远远扔出去根本不现实,光是爆炸的余波就有可能会冲击到城镇,他不能拿无辜的群众去冒这个险。 他回头又看了一下时间,只剩下不到九分钟,他们能把炸弹拆除再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引爆……吗? 彭婉在那头连忙安抚:“蒋队,排爆组和消防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们再尽量拖延一点时间,我这边会和你们打配合,当然……一切的前提还是你和小陈务必要保证好自身的安全!” 最终,蒋徵呼出一口浊气,一把拉过来一张椅子,长腿一跨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甘蓉,脸色森冷。 “你不是说你要谈判么?好,我跟你谈,你到底想要什么?” · 一列防弹警车队朝着这幢不起眼的小旅馆飞驰而来,彭婉在卫衣里面套上了一件防弹衣,坐在车上定了定神,最后冒着大雨推门而出。 赵宏领着几个穿着排爆服的特警和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警疾步踏进了小旅馆。 前台小姑娘慌忙拦住要直奔楼上的警察:“诶诶诶,你们谁啊?干嘛——赵、赵警官?” 赵宏和他片区的居民基本面熟,县里办案刷脸就行。 “小林,这位是江台下来的领导。”他指着身旁的彭婉道。 “领、领导好……”小林被面前两个黑沉着脸的警察吓得不敢吱声。 “你们旅馆二楼有人放了炸弹,现在立刻给我查哪些房间有人!” “炸炸炸——炸弹?!”一辈子没出过省城的小姑娘哪儿见过这阵仗,闻言腿一软,一屁股就坐了回去。 彭婉怕赵宏再把她给吓昏过去就更麻烦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赵队,你先带人协助消防队疏散群众,这里交给我。” “小林,”彭婉的神经虽然紧绷着,但为了不让更多人恐慌,还是尽力缓和了些许语气,“帮我把入住登记表给我调出来,你就先走,回去叫上你的家人,跑得越远越好,明白了吗?” “好、好……”小林咽了口唾沫,虽然还有点儿懵,但好在还算机敏,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她埋头捣鼓电脑,边磕巴着说:“我、我们旅馆小,本来也住不下多少人,加上刚来的那两个,也就这十几个房间有人入住,这会儿人还不一定在……说来也怪,那两个男的一看就不像本地人,操着北方口音,刚来不久就出来这档子事情……” 她把所有记录全都打印在了一张表上,递给彭婉,神色古怪道:“领导,那两个人不会就是坏人吧?” “他们是我同事。” 彭婉抄起两张纸转身就走。 “啊?同……事?”小林琢磨半天这两个字,遂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 “所以,你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你那两个孩子?” 答案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却又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甘蓉想把那两个孩子过继到薛家,彻底斩断与生母生父的关系,成为薛家名正言顺的孩子。 “如果他们长大后也要像我这样一辈子苟活,还不如现在就跟我走!可说到底,阿玲和阿敏才是真正薛家的血脉!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妈活得这么辛苦,那个外人的孩子却可以拿着我父母的遗产去挥霍,去找小姐?!这些东西本本来就是我的!要不是……要不是……”甘蓉越说越激动,开始急喘起来,粗糙的双颊胀得发红。 倒计时:5分46秒、45秒…… 蒋徵两手放在膝上交叉,随着计时器的声音越攥越紧。 “甘蓉,你有过很多次止损的机会,为什么不报警,向警方求助呢?” “没有?怎么会没有!”甘蓉反问,脸上竟然挂上了狰狞的笑,“我被潘冬梅下药拐走的时候,被家暴打个半死的时候,在看到我还不满五岁的女儿被那个禽兽做出那样的事情的时候,被郑长贵和郭艳敲诈勒索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要你们来帮我吗?!” 甘蓉开始不受控制地哽咽,浑浊的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她在向蒋徵哭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低下了头,颓然跪坐了下去。 “可为什么每次……每次都是一样的推三阻四,为什么……为什么从来都没人来帮帮我,帮帮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泪像是砸在了蒋徵的心上,他发觉自己没办法张开口,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头。 “我记得见到过的每个警察的名字,”甘蓉苦笑了一声,“赖晨,申建宏,吴恺,孙伟,还有……程邈,可惜,我能杀了邱伟诚,却动不了那些尸位素餐的警察!” ! 一个熟悉的名字犹如平地惊雷,在两人心中炸响。 倒计时:3分24秒…… 陈聿怀猛地一回头,看向甘蓉佝偻的背影。 蒋徵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甘蓉,呆立了几秒,才颤抖着声音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甘蓉脸上还挂着泪,一抬头,愣是被蒋徵骇人的脸色吓得怔住了。 “我问你,你上次见到程邈是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办过你的案子!”蒋徵跨步上前,一把拎起甘蓉的领子,将人硬是从地板上拎了起来。 “呃……放、放手……” “说话!” 甘蓉被勒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更遑论说话了。 倒计时:2分56秒…… “队长?蒋队?”陈聿怀很快拉回了神志,试着叫了声他的名字:“蒋徵!” “程邈是我父亲,我不许任何人在我面前侮辱他!”蒋徵攥着甘蓉衣领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他好像看不到甘蓉因为缺氧而发青的脸色,也听不到陈聿怀一遍遍叫他的声音。 仅剩的一点时间掐灭了最后一点希望。 陈聿怀干脆一咬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了蒋徵的脸颊上。 蒋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给打懵了,脑袋一偏,手上一松,甘蓉就顺势跌坐了下来。 第42章 蒋徵再次回过头看向陈聿怀的眼神仿佛彻底被点燃了怒火,眼白都是赤红色的。 “你跟我动手?你敢跟我动手?!”蒋徵一把拽住陈聿怀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跟前,然后带着劲风的一拳下去,完全没收住力气。 陈聿怀一个趔趄,感觉半边脸都木了一下,血瞬间就从嘴角流下来了。 但他并没有要躲的意思,舌尖舔掉嘴角的血,冷漠地看着已经进入暴走状态的蒋徵:“你不清醒,我就让你清醒清醒,再不跑,就等着这栋楼里的人给你陪葬吧。” “?”蒋徵浑身一激灵,眼珠狠狠一颤,才再次变得清晰。 “倒计时,60秒,”身后的甘蓉盯着计时器上的数字,“59秒,58秒……” “只要我们答应你的条件,计时器就会停对吧?”陈聿怀问。 甘蓉并没有回答,只自顾自地念着倒计时:“43秒,42秒……” “好!”蒋徵当机立断,“我们会帮你,帮你的孩子讨回公道,我以警徽担保,办不到的话我主动辞职!” 甘蓉才终于又正视向他,由于过往的经历,她对警察总是不敢信任的,末了,才吐出来几个字:“蒋队,你和你爸爸很像,程警官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是个好警察。” 合作达成。 滴滴声消失了,数字停留在了整30秒。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小小的房间里连紊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蒋徵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腿软。 陈聿怀定了定神,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眉头一蹙道:“有人在监听我们。” “嗯,也不难猜。”蒋徵也并不惊讶,他舌头顶了顶被打得肿了起来的那一侧腮,舔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讽刺道:“下手够狠的啊,陈聿怀,平时对我意见挺大是吧?” 陈聿怀不置可否,他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看出个所以然,又重新站到了蒋徵身后,然后瞳孔骤然紧缩,大喊:“不好!我们被骗了!” ……滴、滴、滴…… . 一公里外的一处普通民房内,怀尔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不紧不慢地喈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廉价的茶叶带着股特有的土腥味,很苦,也没什么茶香,他却喝得像精致的英式下午茶。 怀尔特的右耳也戴了一只小巧的蓝牙耳机,里面传出陈聿怀的声音:“……我们被骗了!” 他拢了拢风衣,宝石蓝的眼睛里水光流转,嘴角扬起,好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十分满意。 第31章 枉然 【食用指南:上一章结尾有较大改动, 想看小陈同志暴打直属领导可移步。】 在那个呵气成冰的冬夜,村里却突然烧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木头和干草噼剥作响, 惊得人和飞禽乱作一团。 “着火了着火了!快去救火啊!!”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119!” “我的儿!我的儿还在里面!还有我的孙子!我刚满月的孙子啊!” “妈!您就别来添乱了!这么大的火,弟弟、弟媳能听不见?早跑出去啦!你这病才刚好,冷风一扑可不得了!” “不孝女!那可是你亲弟弟!我儿子孙子要是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你们就等着被人家戳脊梁骨吧!” 哗啦—— 大腿粗的房梁终于还是架不住这样大的火势, 断了,然后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坍塌, 扬起更多的灰烬,火焰轰的一声, 足足窜出去十来米高。 不远处的山头上,一个女人矗立在浓墨一般的夜里, 她左手抱着一只襁褓, 右手牵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 男婴睡得很熟,再冷的风都被女人挡在了臂弯外面,他比任何时候睡得都要熟。 女孩儿轻轻拽了拽女人的衣角, 怯生生道:“妈妈, 我怕, 爸爸他……” 女人身上穿的,是她结婚那天穿的那件玫红色大衣——这是她娘家给她的唯一的嫁妆——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瘦小的身影像一簇翻腾的火苗。 她抬起胳膊蹭掉粘在脸上尚还带着些许温度的血迹, 然后用粗糙的、温暖的手包裹住女孩小小的、柔软的拳头。 山下的大火在她们眼睛里倒映出两块明亮的光斑,比破晓的太阳还要亮。 滚烫的泪从眼眶滑落,女人说:“别怕,阿玲, 以后都不用再害怕了,妈妈会保护你和弟弟,我们永远都不用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 “甘蓉!出来打饭了!” “哎,来了!”甘蓉扬声应道,却并没有起身。 怀里的孩子闹觉,折腾得她整宿睡不好,刚吃完奶就又开始哇哇地哭个没完,吵得宿舍其他工友抱怨连天,她也只能歉疚地笑笑,然后继续精疲力竭地哄。 “妈妈,我来看着弟弟,你去吧,作业我待会儿再写。”阿玲主动把孩子给接了过去。 也许是血缘之间的联结,也许只是单纯的哭累了,阿玲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阿敏的哭声就渐渐消停了下来。 他眨巴着黑豆似的大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姐姐,笑了。 甘蓉也笑了,她摸了摸阿玲的头发:“看来弟弟还是更喜欢你这个当姐姐的。” 那些年,她带着两个孩子跟着施工队到处跑,辗转于南方各地,她见识过比云州还要贫穷落后的城镇,也看到了广州和深圳最花团锦簇的模样。 阿玲和阿敏渐渐长大,尤其是阿玲,个头窜得飞快,坎坷的童年也让她比同龄人更加早熟,甘蓉开始不知道怎么去搪塞他们诸如爸爸在哪儿、为什么他们不能去上学、为什么他们不能交好朋友这样的问题。 好在,命运也并不总是苛待她的,四处奔波几年后,她终于跨过了秦岭淮河那条线,来到了江台,这个从前她只在电视上听说过的地方,这个坐落在北方沿海的大都市,和云州隔着几千公里,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工程结束后,施工队再次返回南方,她却选择了留下来,用自己攒下来的积蓄做起了小生意。 那时候江台经济开发区正炒得火热,她便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在市场租下来个小小的摊位,每天披星戴月往返于城郊和市中心,开过夜车,也睡过白菜堆,依然利润微薄,但总算是不用再担心半夜被踹碎房门,被人用酒瓶砸破额头,吃饭的时候也不用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不对被掀翻饭桌。 她很满足,也不敢奢求更多。 后来,为了融入进这座纸醉金迷、包容万千的城市,她开始努力纠正自己的南方口音,还重拾起了初中就被迫放弃的课本,准备参加成人自考,或许她打心底就没有真正的妥协过,她还不想放弃自己。 . 这样平凡的日子被打破在了平凡的一天。 “弟妹,”郭艳站在甘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蔬菜摊前,脸上挂着最亲昵的笑容,嘴里说的却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总算找到你了。” 笑容僵在甘蓉的脸上,厚重棉服下的身体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我们要的也不多,50万,你侄子马上要结婚了,咱妈要提前准备寿材冲冲喜,亲家还要在镇子上置办一套新房,两家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弟妹,你说你人不回去,意思怎么也得到吧?”郭艳坐在甘蓉那间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张口就是她打工半辈子都拿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他们咬准了甘蓉要命的把柄,谈成了就拿钱走人,谈不成法庭上见面,无论如何都吃不了亏。 50万,换一条人命,换个今后干净日子,对甘蓉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这些年来,她时常会梦见那天晚上的大火,她举起靠在墙角里的钐刀,一下下砸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脑袋上,暗红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彼时彼刻脑子里的一片空白她仍然记忆犹新,好像那刀下的压根就不是个人,而是一条砧板上的鱼,是田边上的麦垛子。 郭艳继续口无遮拦:“这是我们两口子的意思,也是咱妈的意思,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甘蓉气得发抖,她瞥了一眼茶几上一把锃亮的水果刀,有一瞬间的冲动,她想要抓起那把刀,然后捅进那个女人的喉咙里,让她再也没法开口说话。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可一直站在一旁畏畏缩缩还跛着一只脚的郑长贵也看出来了她的动作,迎接她的是比她丈夫还要凶狠的拳打脚踢。 贼不走空,夫妇两人走之前还搜刮走了甘蓉藏在枕头底下的两千五百块钱——这是留给阿玲将来上高中的学费。 第43章 夕阳把整个房间照得金黄一片,甘蓉就这么坐在这光线里愣神,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叩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她一哆嗦。 那两个畜生又回来了? 好在,门外响起的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甘姐,是我,彭婉。” 甘蓉这才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急忙整理了下自己,临打开门前对着镜子硬扯了扯嘴角,好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小彭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阿玲和阿敏就一叠声喊着妈妈挤了进来。 彭婉不好意思地说:“甘姐,我们科室临时通知加班,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估摸着又得通宵了,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我也不放心,想着干脆不如提前给你送回来了。” 甘蓉神色紧张,眼圈通红,根本不敢抬眼看她。 彭婉那时还是市局法医室最底层的实习生,没有毕业还算不得真的警察,但出于直觉,她还是一眼就察觉出了异常。 “好好好,你们市局忙我是知道的,这两天多亏你了,要不家里的事我是真忙不过来,”甘蓉摆摆手让她别在意,大咧咧笑道,“这会儿家里太乱了,姐就不留你吃晚饭了,改天啊,改天姐一定给你补上!” 见她不愿意说,彭婉也没硬拦,只踮起脚尖想要从甘蓉身后朝屋里看一眼,不想却正巧被两个跑过来和她说再见的孩子挡住了视线。 最终,彭婉看着关上并锁死的大门,无奈只能叹出口气,转身离开。 . 事情并没有因为那两千多块钱而罢休,郑长贵夫妇找了个工地宿舍暂且留在了江台,做些体力活维持生计。 骚扰甘蓉一家的手段也因为甘蓉的刻意无视而越发过分,几乎无所不用其极,连两个孩子上学的地方都被恶意撒了足足百十来张的传单,说他们的妈妈是个杀人犯,一时闹得人心惶惶。 “我们的孩子怎么可以和杀人犯的孩子呆在一个学校里!” “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万一她的孩子也是潜在罪犯怎么办!我们每年交这么多学杂费可不是让我孩子来学坏的!” “要么让他们退学,要么我们就转学!” “退学!退学!退学!” 甘蓉一开始是不敢报警的,到底自己也算不上清白,可事情越闹越大,阿玲和阿敏被强制办理了休学,有学校不能去,一天天在家里消沉下去,她最后还是拨通了110。 “你好,我是五乡区派出所治安大队的程邈,经过我同事的初步调查,案情我也已经清楚了。” 程邈那时候正巧赶上下基层轮岗培训,也正巧就接到了甘蓉的这个案子。 “这事可大可小,三位又都是亲属,难道非要对簿公堂不可么?” “对啊,连警察同志您都说了,我们是亲人,一个户口本上的,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她几年不回去看一眼就算了,还一分钱没出过,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郭艳说得大言不惭,郑长贵也在旁边唯唯诺诺地附和。 “50万,警官,你见过谁家随礼随五十万的?这明明就是敲诈勒索!”甘蓉毫不示弱,恶狠狠地向郭艳瞪回去。 程邈仔细翻阅完本案的所有笔录,然后抬起头,认真道:“阿姨,法律上是谁主张谁举证的,既然你认为被告是敲诈勒索,就应该拿出证据来,证明是否存在恐吓、要挟等手段向你非法索取财物的情况存在,至少我在卷宗里是没看到的。” 甘蓉完全没想到程邈会这么说,愣得张不开口。 郭艳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听见没,这可是警察同志说的!弟妹,再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份上……” “安静!”话音未落,程邈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审视着郑长贵夫妇,说:“至于你们两个,在公开场合恶意造谣诽谤他人,严重扰乱市民的正常生活,情节恶劣,影响严重,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行政拘留,并处以五百元以下罚款!” “什、什么?”郭艳傻眼了,还想抓着程邈的胳膊胡搅蛮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啊?明明是她污蔑我们!警官……”搞得后面进来带他们走的警察不得不动用了强制束缚手段。 . 从派出所回来的路上,甘蓉的手里一直死死攥着一张纸条,这是临走前程邈追出来偷偷塞给她的,他避开了所有人,低声告诉她,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他。 他定定地看着甘蓉,说:“千万不要冲动干出什么傻事,” 纸条上面是他的私人电话号码,可她攥得太紧了,再打开时,纸条上圆珠笔的字已经被汗湿得模糊不清了。 她低头定定得看了一会儿,最后将纸条撕了个粉碎,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让甘蓉没想到的是,三天以后的早晨,程邈出现在了她的家门口。 和那天在派出所见到的便装不一样,今早他穿的是一身笔挺的警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得他本就出众的外貌与脏乱的周遭更加格格不入。 那天早晨是程邈亲自送两个孩子去的学校,特殊的装扮引起了不少孩子和家长的注意,甚至有几个好奇的男孩子上前来想要摸一摸他衣袖上的警徽,他都一一照做。 阿玲和阿敏起初还躲在他身后不敢冒头,可在发现周围的目光非但没有恶意,反倒带着好奇甚至艳羡,才渐渐的不那么害怕起来。 程邈带着他们去见了校长,替他们争取到了重返校园的机会。 他当着校长和所有教职工说:“我以我的警徽担保,这两个孩子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其他人的事,他们有资格在这里上学,你们也有义务继续接收他们。” 甘蓉不知道的是,程邈那天刚回到派出所就被市局派下来的人接走了,“多管闲事”让他再次受到了处罚。 . 如果说之前的郭艳还只是抱着狠狠敲诈一笔就走的心思来找的甘蓉,从拘留所出来的郭艳简直是恨得她牙痒痒。 “这下怎么办?那个警察跟甘蓉是一伙的,咱们动不了她啊,我可不想再回来蹲号子了。”郑长贵抱怨,“我说咱们要不就回去吧,就跟妈甘蓉死了,咱们一分钱没要到。” “谁说咱们动不了她的?”郭艳冷笑,“动不了大的,还动不了小的吗?” 「拿50万到玉京山来了我,六点半之前我见不到钱,你也别想再见到阿玲和阿敏了。」 收到短信时,甘蓉正开着大车飞奔在路上。 「你要是敢报警,我们立马把他们从这里推下去!」 油门踩到底,甘蓉发疯似的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 阿玲和阿敏怎么说身上也和郭艳流着一样的血,他们怎么忍心对自己家的孩子下这种狠手! 她低估了郭艳的无情,郭艳也低估了一个被逼入绝境的母亲所爆发出来的力量。 那天被推下山崖的不是孩子,而是郑长贵夫妇自己。 足足十几层楼高的悬崖,摔下去就是支离破碎。 那晚的月亮格外明亮,把每一块尸骨和肉块都照得格外清晰。 她麻木地用提前准备好的铁锹挖出一块土坑,然后拾起尸体捡起来扔进去。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离她身后不远的树干后面,一直有个男人在偷偷盯着她。 甘蓉杀红了眼,扛起铁锹就要干掉这个目击者,但在看清那张神色慌张的脸时,却突然又停下了手。 她见过这个人,从电视新闻里的通缉令照片上,是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杀人案嫌疑人—— “冯起元,”她平静地可怕,血红的眼睛看着冯起元说,“我和你做个交易,今天的事你替我保密,我也不会举报你,将来有一天,我会帮你逃脱死刑。”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章写完甘蓉的过往的,没想到越写越多,不得不坎成两章了,下一章会回到现在的时间。 第32章 生死 日子再次恢复到了平淡无波的状态, 阿玲顺利升入初中,甘蓉的小摊位也经营得红红火火,她很会做生意, 来来往往的大半都是回头客。 那天,阿玲像往常一样蹲在小板凳上写作业,面前的电视上在播报当天的新闻,甘蓉难得空闲, 在厨房忙活一家人的晚饭。 “轰动全国的‘梅姨案’已于10月20日上午9时在云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播音员的声音紧张而严肃,“被告人潘冬梅犯罪事实明确, 犯罪情节恶劣,证据确实、充分, 一审被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对此判决,潘冬梅表示不会上诉。” 第44章 镜头拉近,屏幕被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所占据, 如果不是出现在新闻上,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逾七十、暮气沉沉的老太太是犯下如此大案的主犯, 从她犯下第一起拐卖案到站上法庭这天,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之久。 “以潘冬梅、冯兰、贾杰为首的多人犯罪组织, 多年来在全国流窜作案, 以牟利为目的,多次实施拐骗、绑架、贩卖妇女儿童,被害人共计七十三人,这背后是七十三个家庭的悲剧, 如今,涉事嫌疑人均已被逮捕归案,却仍有三十六名被拐者下落不明。” 说到这里,画面切进一张寻人启事,上头有照片和名字,有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还有报案人的姓名及联系方式。 阿玲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电视上这些照片,突然皱起了眉头,站起身来,一路小跑到厨房:“妈,你快过来看看电视!” 甘蓉正在切菜,一个不稳,便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刀刃。 好像……冥冥之中在预示着她什么。 跟随着急忙慌的阿玲走出去,甘蓉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出现在了电视里的寻人启事上,可下方的名字却是薛萍两个字。 那一瞬间,种种不属于她的记忆骤然从脑海深处席卷而来,她飞上了云端,又一头栽倒在地,甘蓉觉得头痛站不稳,下一秒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她也是在那时认识了新搬到江台的姚卓娅一家的。 姚卓娅出身高知家庭,八十年代被公派到苏联攻读工程学硕士,在莫斯科认识了如今的丈夫,并先后生下三个孩子,回国后直接进入江台最好的大学任教。 这似乎是令所有普通人艳羡的人生,如果甘蓉不知道她的身世,也只是会和旁人一样赞叹两句,茶余饭后多些谈资罢了。 可她知道了,这些原本都应该属于她的,抛开那些耀眼的光环,姚卓娅不过是偷走了她人生的贼。 薛春来的病逝,是姚卓娅回国的原因,也是致使邓琴华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诱因,甘蓉不知道该怎么让薛家放弃光耀家族的归国高级教师,去认回一个贫穷的菜市场小摊贩。 姚卓娅穿着一身体面的羊绒大衣,栗色卷发烫得一丝不苟,她从钱包里摸出来一张整钞,微微笑道:“姐,给我来两斤茼蒿菜,钱不用找了,我在这附近几家市场都逛过,就属你家的最新鲜,我家里人也爱吃,以后你要搬家的话,可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啊!” 甘蓉下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才去帮她挑了把最新鲜的菜,对于她轻快的玩笑,也只能尴尬地扯一扯嘴角。 甘蓉知道真相,可站在这样的人面前,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自卑起来,这种自卑带着嫉妒和不甘,让她抬不起头,却又攥紧了双手。 第一次尝试在蔬菜里下毒让甘蓉连做了好几天噩梦,她不敢和任何人多说话,尤其是面对彭婉时。 可渐渐的,她发现并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反倒是姚卓娅更加频繁地光顾她的小摊位,她放下了戒心,开始尝试着与姚卓娅拉近关系,姚卓娅本人也并没有什么架子,会很亲昵地叫她‘姐’。 而丈夫早逝,母子不合,身体日渐衰弱,却也都是认识这个‘姐’之后发生的事。 “姐,我生病了,”姚卓娅那天过来找她,手里捏着市民医院的病历单,她脸色苍白,早就不似从前的神采奕奕,她的精神已经开始崩溃了,“是尿毒症,医生说要终身透析。” 甘蓉就知道,这事成了。 . “每天按时早中晚祷告三次,三个月后,把这张符烧了,兑水服下,并在午时将身体浸于符纸水中,虚日鼠童子会消除你的业障,届时你的病即可大好,母子关系也可得到缓和之机。” 道士递给姚卓娅一本书和一叠黄色的符纸说:“把这些符纸贴在家里阴气最重的地方,比如浴室里,记住,这三个月内不能和任何人有直接接触,不能出家门,也不能让任何人进入你家,否则结界破除,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甘蓉把姚卓娅带到大渠沟村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十分消瘦了,眼皮肿得厉害,她向学校申请提前办理了病退,如今每天在家养病,行动不便也不大出门了,每天见到最多的人除了医生和护士,也就只有照料她的甘蓉。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东西,第一反应是看向甘蓉,寻求她的意见。 甘蓉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这位大师我也是有缘认识的,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起过吗,阿敏从小到底体弱多病,我带他来见过大师以后,现在已经很少再带他去医院了,再说……现在透析也已经不管用了,不如换一个方法,兴许就能救你一命呢?你不是一直盼望着活到那三个孩子愿意回来看你吗?” 几年来的循循善诱,姚卓娅的心理防线在哪,甘蓉比她更清楚。 “……好吧,”姚卓娅点点头,她枯瘦得眼窝深陷,看了眼道士,又看了眼旁边的村长高建为,“我需要给多少?” “一切随心。”道士颔首说。 高建为拿到那十万现金的时候几乎两眼放光,反反复复、一张一张地数过去,他笑呵呵地给了甘蓉三万,让她有这种‘生意’再来找他,殊不知,他放出去的不是摇钱树,而是个会把警察钓来的鱼饵。 把姚卓娅送回家离开时,姚卓娅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恳求道:“姐,你明天一定要过来,我现在只有你了,哪怕不见面,只陪我说说话也好!” 甘蓉点头答应,只觉得包里的三万块拿着烫手。 回到家时,阿玲和阿敏还在学校,安静的客厅里却坐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 见到他,甘蓉并不惊讶。 青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蓝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宝石一般迷人的光泽。 “你的计划进行得很成功,姚卓娅很快就要死了,”甘蓉走进去,在离青年几米的地方停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你会帮到我一个大忙,当然,我也会履行我的诺言,实现你的目的,”他狡黠地轻笑着,语调讥诮,“so, it's a win-win on both of us.” · 倒计时:29秒,28秒,27秒…… 来不及了! 蒋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上前,抄起地上的匕首,半跪下去开始用刀划拉邱伟城身上的胶带,想要用蛮力把炸药给拆下来。 “蒋徵!”陈聿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疯了?不要命了?! “你带上甘蓉快跑!”蒋徵手臂青筋暴起,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几乎感受不到胸口极速的心跳,这种时候支撑他还没有倒下的只有一股信念。 倒计时:20秒,19秒…… 陈聿怀指甲死死掐进手心,他脑子里很乱,一面是怀尔特在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一面又是程邈的脸,只和煦地笑着看他,叫他不要害怕。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更没有反悔的机会,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一把抓住甘蓉,然后夺门而出。 小小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蒋徵还在和死神赛跑。 怀尔特放下茶杯,跟随着耳机里计时器的滴滴声一起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轻快又诡异。 倒计时:10秒,9秒…… 胶带缠成厚厚一层,蒋徵都快感受不到右手的存在了,手心的汗几次让匕首险些脱手。 随着数字逼近到零,生还的希望也趋近于零,他深深地闭上眼,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他的每根神经。 正在这时,他感受到了眼前的光线变暗,再睁开眼时,陈聿怀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手里多了一把刀,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拆炸弹。 倒计时:5秒,4秒…… 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两人合力,速度要快很多,生死时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 拆下来了! 3…… 蒋徵拎着被胶带缠成一个球的炸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 2…… 长臂抡成圆,尽全力将炸药往窗外扔了出去…… 1—— 蒋徵转过身,飞身跃起将陈聿怀扑倒在身下。 砰——!!! 整个楼都在爆炸的余波中震颤,靠外的窗户全部应声碎裂。 彭婉在镇政府带头疏导逃出来的居民,闻声回过头去,瞳孔骤然放大,他们和爆炸点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可她还是觉得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声。 第45章 她不再听得见周遭的其他声响了。 “蒋队!!陈聿怀!!” 彭婉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向小旅馆的方向跑去,疯了似的喊着两人的名字。 . 哗啦—— 瓷杯摔在地板上,碎得四分五裂,茶水泼溅得到处都是。 “先生……” 匆忙跑进来的女人见状动也不敢动,她知道怀尔特有洁癖,此刻茶水打湿在他干净的裤腿上,他却好似浑不在意。 怀尔特眼珠一转,乜斜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先、先生……卢卡斯先生和蒋徵被送到了县城医院抢救,好像……好像伤得不轻……”女人边说边观察着怀尔特的脸色,这人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除了卢卡斯,没有人摸得准他的脾性。 “……”怀尔特就这么看着她,沉默着,盯得她浑身发毛,然后突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越笑越狰狞,笑得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起来。 一直到笑累了,怀尔特才走到了窗边,推开窗户,雨小了一些,在窗沿溅起一层水雾,他看着那雨水,不知在和谁说话:“出乎意料的答案。” “什么?” “提娅,”怀尔特下令,“你下去替我安排好,我要亲自去见一见卢卡斯。” 第33章 隐瞒 探照灯、手电筒、红蓝警灯把小镇的雨夜照得灯火通明, 消防和急救还在旅馆内做最后的搜索,甘蓉和邱伟城也先后被送进了县医院进行抢救。 炸弹是被引爆了,可特警和排爆组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本身就是有毒的,再加上降水量大,他们不得不全副武装,扩大搜索范围, 在小楼后面的爆炸点收集炸弹碎片,排除二次爆炸和水源污染的风险。 彭婉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机械地啃着一包已经被压成饼的面包, 味同嚼蜡。收尾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她身边全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彭主任。”赵宏递过来一杯热水。 “哦, 赵队,”彭婉如梦初醒, 抬头看向赵宏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一脸的疲态,她接过纸杯抿了一口,表示感谢, “今天辛苦你们了, 要不是你帮忙, 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惜……怪我没有再早一些……” 赵宏知道, 彭婉这是在揪心那两个被救护车拉走的同事。 蒋徵这个名字他从前也多少有所耳闻, 无非也都是说他资历多硬,传他背景多深,如今见到了,却没想到是这号不怕死的疯子。 更让他想不到的, 是那个叫陈聿怀的辅警,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竟然和蒋徵是一路人。 赵宏拎起已经湿透的裤脚,在彭婉身旁坐下来,摆摆手让她别多心:“别这么说,没有你反应及时,那才是什么都晚了,我还得替我们县好好谢谢你呢,等回头我这边忙完了,一定上江台探望探望蒋队,还有那位辅警同志!” 事实也确如赵宏所说,他们的合作让此次事故中的死亡人数控制在了零,伤得最重的也就只有距离爆炸点最近的蒋徵、陈聿怀和邱伟诚,剩下的居民也是轻伤和完全无事的居多,这似乎就是他们所能达成的最好的结局了。 这时候,彭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我们找到那两个孩子了,蒋队说的没错,他们根本没离开江台,甚至没有离开过他们家,”电话那头的唐见山和林静带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他们现在很安全,我已经把人接到市局来照顾了。” . “是,我当时确实是有目的接近你的,彭警官。” 一连两个多月的关押和诊治,此刻坐在审讯室里的甘蓉憔悴了不少,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和轻松。 她看着审问她的唐见山和彭婉,笑道:“不过万幸的是,我没有看错人,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现在,我接受你们对我的任何处置,这都是我应得的,至于阿玲和阿敏……我也终于可以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可以做出比我能想到的更好的选择。” 彭婉抱臂靠在桌沿前,看着甘蓉沉默了半晌,最后才放下胳膊,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彭!”甘蓉有些急了,要不是审讯椅的束缚,她一定会跑过去拦在彭婉身前,“你……是还在怨我吗?” 彭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也没回头,只说:“不管怎么说,不管你有什么样不得已的理由,你都伤害了我身边可以交付性命的战友,还险些害了无辜的人,最重要的是,你也伤害了你的孩子,他们到现在都还在等着你去接他们回家。” “我能有什么办法!”甘蓉双手攒成拳砸在桌板上,连带着手铐哗哗直响。 她的尾音颤抖:“我不害别人,别人就要来害我!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能保护阿玲和阿敏的,也只有我自己!” “彭婉,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这样糊里糊涂地活着!你真的不明白我么!” 无解的命题。 彭婉不能接受甘蓉的说法,她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推门而出,一直到甘蓉站上法庭都没再见过她一面。 一直没怎么发过言的林静蓦地开了口:“我想……同为女人,她是可以理解你的处境的,但她也是警察,这个身份让她在办案的时候不能夹杂私欲,希望你也可以理解她。” 甘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个陌生女人,瞳仁轻颤。 “她不是怨你,”唐见山点点头,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彭婉离开的背影,“她是在怨她自己,老彭这人就这样,道德感太强,什么锅都要往自己身上甩,放心吧,她的心性我最了解,拿得起也放得下,你得给她时间。” . 蒋徵和陈聿怀这回在icu足足躺了一个月才先后醒来,然后被双双转进了普通病房。 日月更替三十回,江台也正式进入了漫长的夏季,蝉鸣阵阵,赤日炎炎,彭婉和唐见山忙得脚不沾地,跑法院,跑看守所,跑省厅,衬衫一天能被打湿三次,等好容易都腾出时间跑一趟市医院时,就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二位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爽啊?”彭婉悄咪咪把病房门推开一条缝时,蒋徵和陈聿怀正盘腿对坐在一张床上,两人中间还摆着一张象棋棋盘。 看陈聿怀皱眉扶下巴的样子,似乎战况还很焦灼。 两人借着这绝佳的修养机会,再加上各自身体惊人的自愈能力,如今那些新伤旧伤也都好得七七八八了。 “何止是爽,这是乐不思蜀了,哪儿还记得咱们?”唐见山绕过彭婉走进来,掐着嗓子,咿咿呀呀唱道:“说什么郎才女貌两相当,说什么金榜题名结鸳鸯。你喜新厌旧太无常,狠心地害我命丧黄泉赴九泉荒。我今到京来索命偿,老蒋啊,你可知我唐见山一片痴心为了你,你却如此负我!” 陈聿怀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耳朵。 蒋徵反手就是个枕头甩过去,结结实实砸在唐见山脸上:“再叫魂儿我叫保安上来了!” “老彭,你看他!”唐见山指着蒋徵,扭头就要往彭婉身上扎。 “去去去,离我远点儿,”彭婉毫不留情推开这个万人嫌,“你瞅瞅我这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苦思良久,陈聿怀抬起还贴着厚纱布的右手,放在马上,顿了顿,又转手拿起了炮,吃掉了蒋徵的马:“吃。” 当时爆炸发生的瞬间,蒋徵把他扑倒在地,后脑勺和地板来了个硬碰硬,撞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十分有理由怀疑蒋徵这是想拿他个当肉垫使。 但当时他还是下意识抬起右手,护在了蒋徵的后颈上,窗户被震碎,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朝他们袭来,其中几片就这么在他手背扎上了几个骇人的血窟窿。 后来医生说,有一片最尖锐的玻璃扎进他肉里,距离他的正中神经仅仅几毫米,要是稍稍偏一点点,哪怕是搬运途中被不小心碰到,他的右手就可能会彻底被毁无法修复了。 这新旧伤交叠,就好得格外慢一些。 “这回赌注是什么?”彭婉一边削着个苹果,一边走过来看热闹。 “彭姐怎么知道?”陈聿怀疑惑道,他嘴边长出了一圈儿青色的胡渣,头发也长长了,前发耷拉下来,几乎要盖住他的眼睛。 少了先前的书生气,反倒凭添了一股子野性,倒更适合他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唐见山一把揽住陈聿怀的肩膀,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蒋队在校时可是蝉联了四届校级围棋、象棋、跳棋、飞行棋冠军,后来他一有什么想诓骗人的事儿,就跟人比这些。” 第46章 “低调低调,”蒋徵也来劲了,抬手虚空压了压,“区区不才,还有社区象棋大赛和部队友谊联赛获得的六个半冠军,那半个对阵的是位年逾古稀的白发老翁,棋风那叫一个攻守兼备炉火纯青,我苦苦支撑良久,最终也是棋差一招,平手,平手……” 彭婉毫不掩饰地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陈聿怀怒了,抓起一个卒就朝蒋徵的面门扔过去:“我就说要下国际象棋的时候你怎么不干呢!” 蒋徵凌空接住,又轻飘飘地放回了原处:“认输吧,陈聿怀,别挣扎了,中国象棋讲究的本来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你从一开始就注定赢不了我,检讨明天给我,语音转文字都得给我交上来。” “什么什么?”彭婉起了好奇。 蒋徵好整以暇地看着陈聿怀眼里冒的火:“我俩打赌,一局定胜负,他赢,检讨的事就一笔带过,外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任何问题,我不会撒谎,反之,一千字检讨一个字都不能少,我也能问他一个问题,任何问题,同样的,他也不可以撒谎。” 明明话是说给彭婉的,可陈聿怀却觉得他最后五个字分明就是对自己说的。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又怎么保证自己说的话就是真的?”唐见山疑惑。 “首先,我不会输,其次,我不会输,最后,我不会输,”蒋徵给了唐见山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就对你老板就这么没信心?” “说什么呢!我这是心疼我家小陈同志,落在蒋扒皮你手里,植物人都得被指使起来干活!”唐见山捂着脑门反驳。 “就是,你不在队里,我俩微信步数天天第一第二!”彭婉难得给唐见山帮腔,愤愤地咬了一大口苹果,“再说人家小陈刚陪你上鬼门关走一遭,你就这么压榨人家?所以……你想问啥?” “嗯?”这话锋转得陈聿怀都措手不及。 蒋徵摩挲着下巴,似乎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陈聿怀的心跳开始加速,耷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他可以撒谎,但任何暴露他撒谎的蛛丝马迹都有可能会被蒋徵捕捉到,如果他问,你是不是魏骞?他回答是或者不是,甚至拒绝回答,都能让蒋徵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所以,这其实是个伪命题,可陈聿怀已经骑虎难下了。 蒋徵并没有思索太久。 “当时在旅馆二楼的时候,我让你跑,你为什么又回来找我了?” “什么?”陈聿怀一愣。 出乎意料的问题,但看蒋徵的眼神又似乎真的想知道答案。 彭婉和唐见山也齐齐转头看他,等着他开口。 “我……我也不知道,”陈聿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飘忽,“我当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我不想让你死。” 出乎意料的答案,这回换蒋徵不知如何回应了。 他的确在审视陈聿怀的微表情和微动作,所以他也能确定,陈聿怀说的是真的。 唐见山啧啧两声,摇摇头感叹:“得,又祸害一个。” . “甘蓉的案子5月26号开庭,她想让你也在现场,你去不去?”唐见山指的是蒋徵。 “她想见到的不是我,”蒋徵一边收拾棋盘,一边说,“不过,26号之前我也能出院了,你告诉她,我会去的,正好我也有事必须找她问问清楚。” “什么事啊?和你家的事有关?哦对了,甘蓉当时还说了什么要是让程警官看到现在的她,一定会很失望,但他要是能看到现在的你,也一定会很安心什么的……” “你说什么?”蒋徵偏过头看他,神色突然紧绷起来,“她怎么知道我爸已经……” 唐见山点点头:“难道……” 彭婉猛地回想起在窃听器里听到的对话:“难道……她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我爸出事就是在接了她和郑长贵夫妇那个案子不久之后,我怀疑,她那些事,背后还有人在帮她,否则没法解释她的枪和炸药的来源。”蒋徵低头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们俩一会儿回到队里,立刻溯源甘蓉用过的炸药和抢,最好再和大渠沟村那两次爆炸案做对比,看看有没有相似的地方。” 第34章 默契 出院那天, 病房里还出现了一段不大不小的插曲。 魏晏晏来了。 “哥!” 庄兰推着她的轮椅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皆是一惊,只是一个是惊喜, 一个是惊吓。 “师母,晏晏,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魏晏晏笑盈盈的,满眼都只见着了蒋徵, 完全没注意到他后面手足无措的陈聿怀。 庄兰佯装气恼地埋冤他:“我们不来,你还真想就这么出院了,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了?你老师那儿情况特殊不能通消息也就罢了, 要不是人家小唐懂事儿来知会了一声,你还想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魏晏晏抱着蒋徵的胳膊耍赖:“你不是还老和我说, 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一定要告诉家里人, 怎么到你自己身上就不作数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 蒋徵伸出两指轻轻一怼魏晏晏的脑门,笑道:“臭丫头, 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而且你们看,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陈聿怀背对着热闹的‘一家人’, 动作僵硬地一层层叠着自己本就不多的换洗衣物,叠整齐又抖散开, 不断重复刚才的动作。 魏晏晏轻快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却显得好远好远。 “你就是小陈吧?” 不知什么时候,庄兰突然走到了他身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陈聿怀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这张脸,相较他遥远记忆中的模样, 已经老了太多,也矮小了太多。 那时候的庄兰和沈萍是挚交,一同高考,一同上大学,一同嫁人,庄兰和杨万里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沈萍和魏昭出事以后,杨万里正式收养了他们兄妹,庄兰就拿他们当亲生儿女看待,尤其是对那时还在襁褓中的晏晏,更是疼得和自己眼珠子似的。 陈聿怀深知,庄兰的这份亲情是实实在在,不掺杂一丝谎言的,他与杨万里之间的隔阂,唯有在这个女人面前不作数。 “我听小唐他们说了,这回要不是有你在,我们家小蒋怕是断胳膊断腿都算少的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边说边打开放在一旁,给他倒出来一碗。 “这是我来之前在家里炖的花胶老母鸡汤,专门用了从广州带过来的瓦煲,最适合给病人滋补身体,来,小陈,你尝尝看。” 碗里的汤金灿灿黄澄澄,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陈聿怀看着汤,咽下口唾沫,下意识想要推拒,可最终还是架不住庄兰切切的目光,把碗接了过来:“谢、谢谢……” 一连两个多月都闷在干燥的空调房里,一口鲜美的汤汁下去,确实有抚平焦躁的功效。 “怎么样?”庄兰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一如多年前问他是否愿意当她的儿子时那般真切。 热汤升腾起的白雾,在陈聿怀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也染湿了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嗯,”他点点头,嗓音有些嘶哑,“很好喝。” 身后的魏晏晏还在叽叽喳喳地和蒋徵说着学校里的事,时不时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而蒋徵则一边收拾他的东西,一边认真应和她的话。 “好喝就好,好喝就行……”庄兰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说,“只要你喜欢,我以后去看小蒋的时候都给你再带……” “啊?不不不……”陈聿怀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手里的汤险些洒出来些。 “别跟阿姨客气,你救了小蒋,你就是我们一家的恩人,一锅鸡汤算什么?阿姨瞧你也是亲切,这就是缘分,你愿意的话,我以后待你和小蒋一样,都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疼!” 笑纹在她眼角绽开,陈聿怀竟然有一瞬的恍惚。 可是他已经不大能适应这样的亲密关系了,他独身一人太久了,跟在怀尔特身边那些年,也从来不是什么平等的关系。 陈聿怀下意识推拒掉了庄兰的好意,甚至显现出些许慌乱,他躲开庄兰的目光,转身把碗搁下:“咳,您的好意晚辈心领了,汤我会喝掉,到时候保温桶我拿回去洗干净再给蒋队,让他代我还给您吧,我就不再冒昧打扰了。” 庄兰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陈聿怀没能看到她落寞的神色,以及轻轻震动瞳仁。 . 陈聿怀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开水哗啦啦作响,香气便氤氲开来。 第47章 他在专注地想着事情,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陈哥?” 女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连声调都是不自觉的上扬的。 陈聿怀呼吸一滞。 放在开水键上的手指抬起,水声戛然而止,开水房里就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人的呼吸声。 “小陈哥?”见他没作反应,魏晏晏便又试着叫了一声,随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看你和我哥关系挺好的,但我之前好像都没见过你,我叫魏晏晏,言笑晏晏的晏,你也可以像我哥一样,叫我晏晏就好。” 胸口深深起伏数次,陈聿怀才回过身来面向她,他把纸杯递给魏晏晏,然后双手撑膝弯下腰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嗯,你可以这样叫我,我很喜欢这个称呼,蒋队他们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 “庄阿姨带他去办理出院了,我看他们好像有话要单独说,所以就一个人先出来逛逛,正好就在这儿碰到你了。” 魏晏晏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棉布裙子,腿上常年搭着一条薄毯,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剪到了齐耳处,看着更清爽了,她眨巴着一双浅茶色的杏眼看着说话的人,右眼皮上那块小小的玫红色胎记就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 “你能陪我出去转转吗?”她抿了一口咖啡说,“这家医院我第一次来,还不熟悉地形,害怕走丢。” 陈聿怀偏头看了眼她身后,看不到蒋徵的身影,略作思忖,才点头道:“好,我知道住院部后面有一片花园,现在花都开了,很好看。” “好,那就去那儿!到时候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呗,我要发朋友圈!”魏晏晏笑了,两弯漂亮的月牙便挂到了她脸上。 “嗯。”陈聿怀也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再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搭在了魏晏晏的脑袋上,自然卷的头发被他揉乱了些。 . “您也觉得像吗?”蒋徵单手搭在窗沿上,修长的四根手指有节奏地来回敲击着。 庄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楼下花园里两个小小身影移动:“我和你们不同,小骞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甚至比你老师更熟悉,二十年了,一个人的外表会变,身高会变,甚至声音也会变,只有眼睛不会变,他的眼睛,和沈萍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不会认错。” 蒋徵盯着陈聿怀的那对深色眸子半眯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事你先和你老师保密。”庄兰突然转头,一把抓住蒋徵的衣袖。 “为什么?”蒋徵疑惑,找魏骞这事本来就是杨万里托付给他的,也是杨万里心里最放不下的案子。 “你老师那边……情况并不乐观,”庄兰眉头不放松,“因为二十年前那个案子,他牵涉进去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可他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你也知道你老师那个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他肯定有什么隐情还瞒着我,白白叫我担心……” “师母,还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蒋徵返握住庄兰的手,定定道,“老师的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老师也好,魏骞也好,清白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冤枉,被陷害。” . 和魏晏晏独处的短短二十分钟,让陈聿怀心情大好,回市局的路上,连看蒋徵的脸色都是前所未有的慈眉善目,简直浑身都散发出圣母般的光辉。 蒋徵惊愕地看着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关切道:“你吃错药了?” 陈聿怀撇撇嘴:“药我和领导吃的都是一样的,要吃错也是一起吃错,况且……” 他皮笑肉不笑:“不用再二十四小时处在蒋支队长的肉眼监控下,换谁都会有和我一样的反应。” “非也非也,”蒋徵大咧咧一把揽过陈聿怀的肩膀,把人箍在怀里走路,“不瞒你说,能得我蒋徵亲自一对一监视两个月之久的,迄今为止还真只有你一个,此等殊荣,你还想换谁?”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警车,被彭婉派来接他们的小警察隔着老远就朝他们招手。 陈聿怀突然莫名有种被人抓包的窘迫感,他用力甩了甩肩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蒋徵目送他急匆匆向前走,恨不得和他拉开二里地的样子,死死抿着嘴角,似乎在强忍着闷笑,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 “蒋队,主任和唐副队说叫我直接接你们到法院,甘蓉的案子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开庭了。”小警察说。 一提起甘蓉,陈聿怀想起了一直想问的事,他闷头钻进了后座,说:“你是怎么想到让唐队他们直接去家里找那两个孩子的?” “不难猜,”蒋徵说的理所当然,“我们当时已经可以确定甘蓉并没有把那两个孩子带在身边了,因为她知道,一旦谈崩,自己很有可能走不出那个小旅馆,她不可能会带着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这违背了她原本的目的。” “但也有可能是交给了那个在幕后帮她的人。”这是陈聿怀当时的第一反应。 “我也这样怀疑过,”蒋徵坐在副驾,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支咬在牙间,又顺势反手给了后座的陈聿怀,“不许点,干咬咬过过瘾得了。” 陈聿怀没有烟瘾,但也不想跟蒋徵客气,伸手抽出来一支,学他的样子咬烟蒂,隐隐的倒确实有股烟草味。 “但我很快就推翻了这个设想,因为甘蓉并不信任她的同伙,”蒋徵的犬齿细细研磨着烟蒂,说话有些不清楚,“因为□□,甘蓉起先显然是不知道炸药种类的,她以为就是普通的tnt,或者别的什么常见火药,比如我们在大渠沟村见到的□□,顶多也就是炸穿地板,杀了邱伟诚更是不可惜,她从没想过要连累到谁,可在你告诉我那是□□的时候,甘蓉看到我异样的反应,明显表情出现了不对劲,她惊讶,却又不惊讶,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决定把过往的事向我们全盘托出。” “她是在……求救?”陈聿怀眼珠一转,便转到了后视镜上。 “可以这么说。”蒋徵迅速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陈聿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很早就发现了,从前很少能有人跟得上他跳跃的思维,这使他不得不费更多的口舌去解释其中的逻辑,只有陈聿怀,他总能极快地抓住多米诺骨牌中最关键的几块,然后得出最简明扼要的结论。 他们好像有种天生的默契。 蒋徵:“所以,只要抓住她所有行为逻辑的出发点,也就是保护阿玲和阿敏,也就不难猜出她最有可能安置这两个孩子的地方一定会是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陈聿怀:“家。” -----------------------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新年快乐[加油]这个故事比我预料中写得更长,不过农历新年之前肯定可以写完,然后尽快会开始主线和下个案子。 此外本章被屏蔽掉的词是炸/药的名字。 第35章 开庭 夏日刺目的阳光映射在法院正中间巨大的国徽上, 照得上头金色的星星和谷穗都熠熠生光。 蒋徵站定在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国徽,拢了拢本就干净平整的衬衣和警裤, 才抬起腿,阔步跨进门槛,陈聿怀紧随其后,他今天穿的简单, 黑色短袖配深色长裤,他本就生得白,又是刚出院, 炙热的太阳烤得他面色白得有些发青,额角也沁出来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到得稍晚一些, 唐见山已经在旁听席上等着了,而身穿检察制服的林静则站在了公诉席上, 她今天将代表国家向法院提起公诉。 这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时, 引起了庭内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现场直播的媒体,有反应快的, 立马调转镜头, 正对向了蒋徵, 陈聿怀埋头扶了把眼镜,往蒋徵身后藏了藏。 “蒋队。”唐见山压低声音叫道。 林静也巡声看过去, 与蒋徵的视线凭空相撞, 然后互相轻轻一颔首。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肃静!” “彭婉人呢?”蒋徵蹙眉问。 “在休息室陪那两个孩子呢,哦对了,一个好消息,”唐见山起身给两人腾出座位, 抬手挡住自己的口型,“尹元良和胡昌玉找着了。” “哪儿找到的?现在人在哪?”蒋徵不动声色地拽了一把陈聿怀的衣袖,示意他坐在了靠墙的角落里,让自己和唐见山可以隔开媒体的镜头。 “你猜怎么着,那俩孙子跑云南边境去了,咱们的人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偷渡进缅甸呢,得亏边防那边多留了个心眼儿,要是再晚一步,等这俩跑出国可就麻烦了!”唐见山烦躁地叹了口气,“人现在已经在押解回程的路上了,估摸着晚上就能到,有了甘蓉提供的照片和录像,高建为和时长仁该招的也都招了,放心吧,跑不了他们的。” 第48章 蒋徵点点头,落座,他抬眼看向被告席上的甘蓉,羁押期间,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头发都白了一多半,但收拾得十分干净,哪怕双手被拷在身前,也不妨碍她挺直脊背,坚定地站在最中央的席位上。 她的目光在场上逡巡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相机清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直播屏幕上显示同时在线人数已经有二十几万之多,弹幕刷得飞快: “这个就是罪犯?看出不来啊?” “这不都板上钉钉了吗?按我说不是死刑就是死缓了,没悬念!” “唉,这不我家楼下菜市场那位大姐吗?怎么成被告了?” “那个就是法官吗?怎么不是像电视剧里一样的蛋卷头啊?” “刚才进来的那两个小哥还挺俊的,有人认识吗?” …… 休息室里,阿玲死死抱住彭婉的胳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而阿敏虽然还不大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姐姐紧张的样子,也不敢多做声,只乖巧地挨着姐姐坐在一旁。 “姐姐,我妈妈她会……会死吗?”阿玲忽然扭头看向彭婉,目光呆滞,带着极度的恐慌。 彭婉一愣,随即温声道:“交给审判长吧,阿玲,相信她会给出最合理的判决,但是,答应姐姐,”她伸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不要怪她,好吗?很多事情,并不是她的错,等你们再长大些,或许就能理解今天的她了。” 阿玲怔怔地看着屏幕,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警方举证齐全,被告人态度良好,整个一审现场比网友想象的要平和得多,也顺利得多。 最后,法锤重重落下,审判长朗声道:“判决如下,请全体起立。” 旁听席几人也应声站起,陈聿怀偏头看向被告,余光正好可以看到蒋徵的侧脸,依旧是线条凌厉,轮廓英俊,他看着审判长宣判时的神色十分冷静又专注,丝毫没有因为案子的尘埃落定而表现出松口气的样子。 这让他莫名想起了程邈。 “被告人甘蓉,犯故意杀人罪,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决定执行死刑,甘蓉,关于起诉书中指控你的基本犯罪事实,你有异议吗?” 甘蓉扬起下巴,毫不避讳高处的审判长和身旁闪烁不停的长枪短炮:“无异议。” “你是否上诉?” 她摇头:“我接受法律的审判,不会提起上诉。” 审判长:“请坐。” 蒋徵从头到尾腰杆都挺得笔直,坐下后,他上半身略朝后扬过去,嘴唇几乎不动:“有这么好看么?” 陈聿怀无语,默默收回了自己刚才的腹诽。 阿玲把脑袋埋在彭婉的怀里,塞住耳朵,完全不敢听审判结果,她浑身抖得厉害,瘦小的胳膊几乎要勒得彭婉喘不过气。 闪光灯亮成一片,弹幕淹没了整个直播画面: “就这?这就完了?白耽误我四十多分钟!” “可是甘蓉也是受害者啊,这帮人屁股别太歪了!” “谁能给我介绍下那两个小哥啊!一个也行!” …… 就在审判长宣布闭庭,手中的法锤即将落下时,一只手突然高高举起。 “我有异议。” “……”四下静寂。 林静的声音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紧接着又热闹起来,吵得比先前还要沸沸扬扬,在场的不在场的几十万双眼睛都放在了林静一人的身上。 “有反转?” “这时候走了的可错过大瓜了!” “我支持重新审理!法理不能脱离人情!” …… 林静恭敬地面向审判席,言辞铿锵有力:“尊敬的审判长、各位陪审团成员,现在我代表公诉机关,就被告人甘蓉的量刑问题发表意见。” 审判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甘蓉犯下的罪行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然而在量刑时,我们不能仅仅要看到犯罪的严重性,还要考虑到案件的各种情节,其中就包括嫌疑人的动机,而本案的特殊性就在于,甘蓉在走上犯罪道路前,其本身也是受害者,妇女拐卖,人口贩卖,家暴,敲诈勒索,绑架……种种因素促成了悲剧的发生,尽管这不能成为她杀人的理由,却是量刑过程中该考虑到的因素。” 甘蓉瞠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静。 那边话音刚落,蒋徵霍然起身:“审判长,我赞成重新对嫌疑人进行量刑,给予她一次改过的机会,越是复杂的案件,越是要公开审理,我们今天选择在全国范围的直播本次庭审,不仅是本案侦破的过程复杂,更是因为其中牵涉到的需要完善的法律十分复杂,我希望甘蓉案的审理,不只是为了将嫌疑人绳之以法,而是可以推动法律完善的进程,避免更多受害者的出现。” 审判长干咳一声:“旁听席不能发言,请坐下。” 蒋徵也没多做争辩,点头表示歉意便再次落座。 审判长同左右两侧的审判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几分钟过后,又再次看向被告席:“甘蓉,对于公诉方的建议,你是否接受?” 甘蓉的嘴唇都在发颤,脸色苍白得吓人,要不是法警在身后扶了一把,她险些就要腿软跌坐下去。 可是她并没有从鬼门关前握住救命稻草的感觉,反倒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空白占据了她的大脑。 不对不对……她仓皇地摇着头……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也不是她想要的! 自放火杀害第一个人起,她就从没想过可以逃过今天这一劫,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她朴素的价值观不允许自己背着人命苟活——如果她都可以逃脱死罪,那么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呢?他们对她所做的一切,难道也都是死有余辜么? 甘蓉胸口急促地起伏,半晌,才颤着声重新开口:“法官,我不……” “妈妈!” 身后一声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庭内死一般的沉寂。 甘蓉回头,眼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眼眶甩落出来。 是彭婉领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阿玲哭得泣不成声:“妈妈,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我怎么会……”甘蓉立时又就乱了阵脚。 “无关人等,请到休息区等候,法警,请维持好现场秩序。”审判长不得不再次站出来组织纪律。 几个法警把一大两小往门口引,彭婉弯下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道:“不用麻烦,我带他们出去。” 阿玲拼命挣扎着想要朝被告席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砰!大门关紧,也隔开阿玲阿敏低声的抽泣,四周再次静了下来,甘蓉深深闭上了眼。 蒋徵八风不动地坐在一边,漆黑的眼眸里沉静得如同夜色中的海水。 而陈聿怀始终冷眼旁观着现场发生的一切,目光落在蒋徵身上时,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 最后这一茬他是不知道的,他也没有想过也想不明白蒋徵会想办法去帮甘蓉争取减刑,明明……明明两个多月前,他们还没险些死在了她手上。 少顷,甘蓉再次睁开时,双眼通红,布满红血丝,眼神却极其坚定,她深吸一口气—— “法官,我有异议!” 当啷一声,法锤落下,审判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庭内回响:“下面继续对刑事诉讼部分进行审理,现在进行法庭辩论……” . 林静条理清晰,据理力争,一审从四十分钟延长到了足足一个半小时,连原本只是来吃瓜的网友都看得提心吊胆的,不过好在最后的结果并没有辜负在场所有人的努力。 法院门前,台阶上的人往来匆匆,一如往常。 唐见山笑道:“死刑改判无期,林检,这回得亏有你在,我们分局还能挽回些颜面,要不网上风评我都不敢想得坏成什么样子!” “客气了,分内之事,”林静的嗓音都沙哑了不少,这绝对是她从业生涯以来最激烈的一次辩论,“要不是你们提供的证据足够,证据链完整,我说破天也没用,况且……提高贩卖妇女儿童罪的起点和推动家暴入刑一直都是我想要做到的事,今天的甘蓉案是个很好的机会。” 唐见山喜滋滋道:“林检,等过几天正式结案了,我们蒋队请客去明月楼搓一顿,到时一起啊!” 第49章 林静晃了晃手里的材料,“我就不去了,检察院那边工作还有很多,咱们有缘再聚,”她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打电话的蒋徵,“麻烦替我和蒋队道声谢,是他在开庭半个月前就开始帮我对今天的辩词,不少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是他帮我理出来的,不然今天一审能也不能这么顺利。” “……好,我知道了,你的事我不会插手,我知道你有分寸……”蒋徵嗯嗯了两声,撂了手机,对唐见山说:“你先回去收尾吧,我得去一趟看守所。” “我也去。”难得的陈聿怀主动想和蒋徵走了。 “得,”唐见山一甩手,“你俩办完事儿回去休息吧,局里还有我和老彭,哪有让你们俩刚出院的病号来上班的理儿。” “你去干嘛?”蒋徵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陈聿怀的眸色变得晦暗:“有些事情,我想要确认一下。” . 看守所离法院并不远,判决书下来之前,甘蓉会被暂时羁押在这里。 蒋徵与陈聿怀两人一站一坐,与坐在里头的甘蓉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 “蒋警官,你是想问程警官的事情吧?”她开门见山。 “既然你知道,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那我就直说吧,”蒋徵手臂搭在着桌沿,双手交叉,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上半身都迫近了说话的对象,“我父亲程邈,也就是你所说的程警官,在接了你当时那个案子不久后,被发现死在了家里,死因是□□中毒,至今没能查出下毒的来源,也没有任何嫌疑人,成了一桩死案。” 说这些话时,他的镇定自若,好像在讲述别人的事。 甘蓉嘶地倒一口冷气:“这些事我竟然都不知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人……” 默了默,她摇摇头说:“抱歉,蒋警官,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打听出什么嫌疑人的线索,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当时被郑长贵和郭艳搞得焦头烂额,根本顾及不到那些……” “不,”蒋徵打断道,“我只是怀疑,他是不是在办案的时候,得罪什么人了,甘蓉,那段时间,你还和什么人接触过?” “什么什么人?”甘蓉矢口否认,可目光却明显飘忽了一下。 蒋徵:“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们吗?” “是不是给你那把枪的人?”陈聿怀突然一掌拍在蒋徵身侧,语气颇有些逼问的样子。 甘蓉被吓了一激灵,看看陈聿怀,又看看蒋徵,才犹豫着说:“唯独这个,我不能说。” “因为阿玲和阿敏,对么?”陈聿怀继续追问。 甘蓉:“……” 这就是默认了。 蒋徵乘胜追击:“那我换个问法,甘蓉,你是信我们,还是信你那个所谓的同伙?” “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蒋警官,”甘蓉干枯的手指死死绞在一起,“因为我也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年纪多大……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的眼珠迅速左右转动着,似乎十分不安。 陈聿怀眉头拧起:“你没见过他?” 甘蓉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人办事很谨慎,我们一直都是单向联系的,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每次还都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甚至还有小孩……”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个男的?”陈聿怀眯起了眼睛, 甘蓉豁然抬头,对上了镜片后头的一双凌厉的眼睛。 她破绽太多了,尤其是面对这两个人,再隐秘的事情都不再能有隐瞒的余地。 认识到这点后,甘蓉有些颓然,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是蓝色的眼睛……有一次来见我的,是个蓝眼睛的男人。” “在我很小的时候,被梅姨那帮人拐卖到云州时,我也见过这么一双蓝眼睛,他好像和梅姨的同伙认识,给了他们一笔钱,就带走一个小孩,因为那眼睛的颜色实在太特别了,所以即使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只需一眼,我就能认出来,那是一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一根根蜷缩成拳,头顶的白炽灯在陈聿怀的镜片上反射出白色的光,让旁人看不清楚他骤然紧缩的茶色瞳孔。 果然是他。 怀尔特。 卷一:谋杀“她”完结。 第36章 破绽 从看守所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蒋徵和陈聿怀在门口分开,关于甘蓉的坦白,他没有多问陈聿怀什么, 毕竟连他自己都还没能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出来。 在打开自家大门的时候,蒋徵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了,算下来自己有多久没回过家了?两个月?甚至还要更久了吧……自从参加工作以来,他倒是越发能理解当年一个月着不了几次家的程邈了。 只是和程邈回到家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同, 他回到家—— 推门进去,富贵正趴在廊下,在啃一块已经嗦得一点儿肉不剩的骨头了, 听见门开的动静,扭头瞧了一眼, 然后就视若无睹地继续啃骨头啃得震天响。 没错,只有一条傻狗在等着他。 蒋徵无奈叹了口气, 这是又和他闹别扭呢。 他走过去, □□一把狗头,富贵十分不满地冲他龇牙咧嘴。 “没良心的,你爹我还不是为了给你赚狗粮钱!”蒋徵伸出指关节敲了敲它的嘴筒子。 没想到富贵也是条有脾气的狗, 黑眼珠子一瞥, 甩给他一个白眼, 掉过头屁颠屁颠就跑了,只留给他一个已经见底了的食碗让他自己品——想必这还是庄兰前不久特意过来给它放的粮。 改天是得补偿补偿它了, 他的良心收到了强烈的谴责, 富贵从警队退役下来,也没跟他过上过几天好日子。因为工作特殊,自己经常一出去好几天甚至一两个月不回来的,也许当初的确应该承认唐见山评价, 自己根本不适合养这些东西…… 密码锁滴滴滴响了三声,蒋徵推开正房的门,偌大的房间,许久没进点人气儿了,显得格外空空荡荡。 他换下鞋,把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全塞进了洗衣机,然后从同样空荡荡的冰箱里拿了瓶水,趿着拖鞋满屋转悠了一圈儿,无所事事,心里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似的,往常用干不完的工作填满生活的角角落落,也许就是怕这种时候吧。 这个四合院还是从他爷爷那辈继承下来的,到了他手里他嫌这种住房过于传统,采光和通风太差,还亲自动手大刀阔斧地改造过,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被他整个砸掉了,改建成了如今的一扇巨大的落地推拉窗,外头正好衔接上一块小小的院落。 如今那块院子也已经荒了,野草疯长,倒是郁郁葱葱。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蒋徵沮丧地发现自己在医院躺的这两个月,肌肉都掉了不少,于是又过起了早晨五点起床,领着富贵空腹晨跑十五公里,一天只吃两顿增肌餐的日子,跑得警犬出身的富贵都呼哧带喘,再看到蒋徵撒腿就往回跑。 门后的挂历一日日被划过去,日子一天天逼近了那个被他特意圈出来的日期——6月25日——蒋文秀的祭日。 上一次去扫墓还是程邈的祭日之后不久,每年的这两天,对于他来说比任何日子都要重要,而今年他还多了一个目的。 蹲守陈聿怀。 事实上,这一天比他预料的还要早。 “老蒋,今晚七点半,明月楼见啊!”电话里的唐见山大着舌头说话,明显已经喝过一轮了,隐约还能听见彭婉在那边和其他人碰杯的声音,有些过于热闹了。 蒋徵用肩膀夹着手机,费力地说:“你们先去,我晚点儿过来,哪个包间发我微信。” 他一手按着乱扑腾的富贵,一手顺着狗毛替它洗澡,狗没洗完,他身上先湿透过一遍了。 “别忘了叫上小陈!”唐见山那边闹哄哄的,扯着嗓子喊:“我打不通他电话!” 蒋徵嗯嗯地敷衍过去,刚想直接撂下手机算了,听筒里却突然传来新的呼叫声,蒋徵不得不在身上蹭了蹭泡沫,把手机拿下来,一看来电显示,却是眉心一跳。 赵宏。 略感陌生的名字,他仔细回忆了几秒才想起来,是云汐县刑侦大队队长。 他实在受不了唐见山的聒噪,毫不犹豫地切断和他的通话,那头就传来了男人有些欲言又止的声音。 “啊接通了……喂、喂?是蒋支队吗?” “是我。” “抱歉,突然打扰你了,是我,赵宏啊,呃……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就是吧……你们支队最近是不是派人来云州办案了?” 第50章 “你看到谁了?”一抹厉色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那看来不是了……就是上回和你们一起过来的那个小哥,瘦瘦高高的,戴副眼镜那个……” 蒋徵神色一凛:“陈聿怀?” “啊对对对,是叫这个来着,我今天正巧上市郊监狱办点事儿,临出门就碰见他也从里头出来了,我怕是你们派下来办案的,就没好上去打招呼……” 他试探着问:“蒋支队,需不需要我们这边配合你们啊?” 蒋徵:“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走了,我看他上了去云汐的班车,估计是回县里去了吧。” “你先帮我——”蒋徵原本想说拖住他,可略作踟蹰,转而又道:“陈聿怀确实是我派过去的,不过这事儿是因为我的一点私事,就不劳动咱们大队的警力了,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你了,赵队,案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有心替我们留意着。” “哎呦哪里哪里,是怪我多心了才对。”一听私事两个字,赵宏就知道了这是不想多让他这个外人知道,于是赶紧打了个哈哈,顺着台阶就下了。 挂下电话,蒋徵草草地把富贵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吹风机一吹,就又是一条帅狗了。 他一边捋着杜宾犬油光水滑的毛发,富贵舒服地发出引擎似的呼噜声,一边在手机上搜索最近的一趟去云州的飞机和高铁,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很快就定下来了一张高铁票。 今晚七点半,从南站出发,凌晨就能到云汐。 · “……那是一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这几天里,甘蓉的那句话一直在陈聿怀脑海里徘徊,不受控制似的。 他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取下眼镜,使劲掐了掐眉心。 屏幕上全是他换着关键词搜索的关于当年甘蓉被拐案件的新闻,时间跨度相当长,这也意味着,信息鱼龙混杂,其中丢失的部分也很难再找回了。 “五十年前……”他垂着眼皮,兀自喃喃道,“那应该就是怀尔特的父辈了。” 他曾经见过怀尔特的父亲,一个中年白人男性,高大健壮,深目高眉,有着一双海水一般湛蓝色的眼睛,这一点和怀尔特的确长得一模一样。他不知道他父亲的真实姓名,只听身边的人都恭敬地称他:米歇尔先生,或者就只称先生。 他是米歇尔家的前任家主——至少在被怀尔特谋杀篡权之前还是。 可怀尔特和甘蓉又是怎么认识的?五十年前和梅姨有关的人又是谁?若是米歇尔家与梅姨一直有关系的假设成立,那么二十年前他自己被绑架险些活活饿死在那地窖里,其中又是否有他未知的关联? 难道……难道…… 这样那样的猜想犹如一团乱麻,纠缠不休,可当下他唯一有把握的一点就只有那把枪,□□m9,国内极少能见到,却是怀尔特常常贴身带在身上的型号。 搁下眼镜,合上电脑,再抬眼时,窗帘已经隐隐透出些许金黄的光亮,倒映在他浅茶色的瞳仁儿里,闪烁出细碎的光斑。 天亮了,他想,或许这一切的答案,都可以在那个地方寻求到——云州省市郊监狱,那里还有最后一个服刑至今的梅姨案嫌犯,同时也是梅姨团伙的核心成员之一。 . 纸质火车票从机器里吐出,两指捏起来,便轻飘飘地落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夏天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干净,火车站里就已经是一片熙熙攘攘了,人来人往,匆匆忙忙,火车站永远是比医院见过更多离别的地方。 陈聿怀把不停弹出微信消息的手机丢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储物柜里,然后锁上门,挂上耳机,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他买的是最慢的绿皮火车,路线很绕,云州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恰好座位又是靠窗,陈聿怀一上车就抱着胳膊靠在角落里,合上眼假眠。 陈聿怀今天穿得休闲,松垮的衬衫搭深色亚麻长裤,脚踩了双德训鞋,自然卷的碎发遮盖住他小半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宽松的领口因为他斜倚的动作,露出来一截漂亮颈线和锁骨。 他的座位对面是一群出游的大学生,闹腾得很,两个女孩儿注意到了他,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说着话,那些关于他的话题,隔着头戴式的耳机,一字不落地全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你猜他是哪个学校的?” “我哪知道,看穿着倒挺像个艺术生的,是你喜欢的那一挂,怎么,不去要个微信?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男人可没一个好东西,长得高的靠不住,长得帅的拴不住,更何况是这种又高又帅的,我都不敢想他——” “嘘……小心被听见了,而且……谁说我不敢要的!” 女孩的声音逐渐朝他靠近,陈聿怀正琢磨着怎么演被人吵醒能演得更自然又不至于吓到对方时,却听那动静戛然而止。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簌簌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陈聿怀就感受到了身旁原本空着的位置突然有重量陷了下去。 陈聿怀假装感到不舒服,扭动着身体,想要和身旁的人拉开些距离。 他摘下耳机,扭头看向窗外,正巧这时候,火车驶入一条狭长的隧道,轰隆隆的嗡鸣声刺激着他的耳膜,而窗外的风景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镜子般清晰地反射出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影。 而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后多出来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脸,而那个人正在冲他微笑。 唇角和眼尾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彬彬有礼,深邃的眉骨底下,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正幽幽地看着‘镜中’的他。 刹那间,一股寒意如过电一般袭卷过他身体的一根神经—— 他怎么会在这?!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的收藏和评论~ 第37章 探究 这趟列车人并不算多, 两人站在车厢衔接处,两边门一关,倒也还算安静。 尽管票价便宜, 但停靠站点多,路途时间又太长,除却一些特殊情况,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更加便捷的高铁, 这也是陈聿怀舍近求远的主要原因——不至于在这时候碰见什么熟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显而易见的是,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见到怀尔特。 怀尔特背对着他, 面向窗外,语调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轻快:“怎么, 看你这样子,是不想见到我?” “……”陈聿怀琢磨着他的来意, 没作声。 窗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 正值盛夏,东南季风携着充盈的水汽吹过,吹得麦浪汹涌。 “看, ”他微微侧过身, 指着那片幽幽的绿色, “像不像岛上的海浪?” 外头阳光刺目,猛地一下, 晃得陈聿怀眼前一阵晕眩, 也晃得怀尔特在他面前也看不清楚了。 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瞳,海一样深沉,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自他第一次见到怀尔特时,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低头看着狼狈的他,那时十几岁的少年,眼里带着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悲悯。 “先生,”陈聿怀说,“甘蓉的案子,我——”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怀尔特的肩膀又侧过来了一些,示意他也站到窗边:“过来。” 陈聿怀不得不照做。 怀尔特有着一半的东方血统,一头黑发,眉眼也没那么有攻击性,但他的骨架绝对是继承了他父亲斯拉夫人的基因,近两米的身高立在陈聿怀身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死死圈禁在那方寸之间。 “不用紧张,卢卡斯,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如何,和那位蒋警官相处得怎么样,”怀尔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弯腰垂下头,几乎是贴在陈聿怀的耳边说话,“你知道的,你一直都是所有‘孩子’中,最特别的。” 陈聿怀颈侧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一层。 “蒋警官是程邈的儿子,因为你与程邈之间的渊源,下起手来总会不那么容易的,我知道,”怀尔特继续说,“而薛萍……不,或许现在应该叫她……甘蓉?她不过是我父亲曾经培养出的失败的产物,她是什么结局我并不关心,只是……” 陈聿怀明显感到肩膀上的力道加重了。 “她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也确实没法再留着她了。”怀尔特的语气颇为无奈。 “她现在羁押在监狱里,警察见她都要走手续,你要做什么?”陈聿怀警戒起来。 “这当然取决于你了,卢卡斯,”他像是惊讶,又像是揶揄,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倒像是故意的,“我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给了你名字,给了你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身份,也给了你足够的自由……” 第51章 “卢卡斯,你可以选择是否打开手机里的定位和监听设备,却在最后去见甘蓉的时候选择统统关掉,又在那之后不久,订了去云州的车票,我很难不想象其中是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由。”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陈聿怀舔了舔嘴唇,想着自己回去迟早得把那部手机给烧了,他故意抬头直视玻璃倒影里的怀尔特,“米歇尔先生,你知道的,毕竟那才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怀尔特顿了顿,然后忽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是么?那也替我去看看你父母吧,替我问声好。” 陈聿怀不置可否。 怀尔特对他的态度显然并不满意,他右手从陈聿怀的身后绕过来,最后停留在了他的脖颈前,但也只是轻轻搭着,并没有用力:“我很信任你,卢卡斯,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么?” 陈聿怀耷拉着眼皮,外头的绿色映在他浅茶色的眼底,光泽如同两块某种极罕见的宝石一般漂亮。 他点头,言简意赅。 手心在虚空中收紧,怀尔特说:“记住,谁都可以背叛我,独独你不可以,卢卡斯。” 陈聿怀的喉结轻轻滚动,便能擦过他的手心:“不会的,米歇尔先生。” 怀尔特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又重复了一遍:“独独你,不可以。” 机械女声恰时地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沙湾南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排队有序下车……” 火车逐渐减速,车轮在轨道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缓缓驶入站台。 “我该走了,卢卡斯。”他终于直起了身。 身上的压力陡然消失,陈聿怀不免长舒口气。 怀尔特从后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松下去的肩膀,意有所指似地丢下一句:“难得的假期,在云州玩得开心,也会一会你的老朋友吧,相信……会别有收获的。” 然后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独留下陈聿怀在原地无声骂了句脏。 . 之后的旅程,陈聿怀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生怕自己一闭眼,旁边又多出来个什么人。 就这么睁眼撑到了终点站,等再下车时,夜幕已经降临,天边就只剩下些许火红的光晕了。 今晚暂且在云汐歇脚,赶明天一早的大巴车去市里的北郊监狱,他一早便订好了明天回江台的票,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落下把柄,至于探监的身份和缘由,他也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在探监申请表上编排好了。 陈聿怀踩着泥泞的雨水,不紧不慢地走在弯弯绕绕的小巷子里,他耳机连接的是一台古早的老年机,一路上反复循环着上个世纪日本经济泡沫时代流行的歌。 citypop特有的摩登韵味与这个停滞在千禧年的工业城镇格格不入,可浓郁的怀旧感却又像一场旧梦重温,给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柔焦滤镜。 这是他时隔二十年重新踏上故土,也许如怀尔特所说,他是该去曾经的地方看一看了。 破旧的小旅馆,夜里又起了风雨,关不严实的窗户就这样吱呀呀地响了一夜。 疲累,无梦。 . “魏骞是吧,”狱警仔细核对过身份证件与网上收到的申请信息,然后将那张写着魏骞名字的身份证递还回去,“到里面进行安全检查吧,为了确保监狱的安全和日常管理规范,您的手机和相机会被确认为违禁物品,我们会替您暂时保管,这点还请您配合。” 陈聿怀点点头,在一众复杂的眼神中递出去那只可能比在场工作人员年纪都要大的老年机,然后例行检查完毕,由一名女警带着他去了探监室。 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在等着了。 陈聿怀在他探寻和猜忌的目光里坐下,微微笑了一下,摘下眼镜,露出后面浅茶色的瞳仁儿。 丁宏皱着的眉头逐渐展开,取而代之的是那双已经老得泛白的眼瞳瞬间紧缩,他像见到鬼一样,颤抖着手指指着他,干巴巴地开口:“真的是你!那天狱警把这个名字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可是、可是……你怎么……” 怎么还活着?还是怎么会在这里? 陈聿怀的眼珠飞快地向他身后闪动了一下,示意他周围的狱警和监控系统,说话过过脑子。 对于丁宏的反应,陈聿怀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满意。 如果丁宏对魏骞这个名字,对这双熟悉的眼睛毫无波澜,那么他今天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见上这一面了。 陈聿怀拿起手边的电话,放在耳边说,嘴角含笑,“丁叔,二十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他把‘又’字咬得很重。 玻璃对面,丁宏握着听筒,嘴唇颤栗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说出下一句话来,直到身旁的狱警狐疑地看了眼他与陈聿怀,方才硬着头皮扯扯嘴角:“是、是啊,魏……小魏,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啊?” 陈聿怀答得十分自然,好像两人真的是多年不见的亲朋:“很好,劳您挂心了,丁叔,我家里那位倒是很想和您见一面、说说话,只可惜一直不得空闲,所以叫我过来一趟。” “家里那位……”丁宏皱着眉头,露出不解的神情,“你是说……哪位?” 装不认识么? 陈聿怀嘴边的笑容更甚:“就是那位收养我的叔叔啊,二十多年前你们就见过了,我听说……你们后来也一直都有来往的。” “您不记得了?我可还记忆犹新呢。”他故作失望,叹口气,静等丁宏的答话。 他可以给出任何答案,无论是不是陈聿怀想要的,或者所预料到的,他需要的,只是观察丁宏的动作和表情,唯有这些无意识间的反应骗不了人,而这,恰恰是他所擅长的。 丁宏明显倒吸了口气,他惊慌无措地看着陈聿怀:“我、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该轮到我去食堂帮工了,今天就到这里……” “别啊丁叔,我这儿还有句话没带到呢,”陈聿怀惊异道,“办完这件事,以后我再来一趟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丁宏试图从陈聿怀皮笑肉不笑的脸和阴阳怪气的语气中读出几分真假,半晌,才咬牙道:“你说吧。” “当年你和我叔叔借过三千多块钱,他拿欠条给我看了,说是和你……” “不是我!”不等他说完,丁宏当即就反驳道,“是她……是她拿了那些钱!” “谁?”陈聿怀目光狡黠。 “是……咳咳咳!”丁宏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咳得脸胀通红。 是潘冬梅。 这事他是知道的,那笔钱,是怀尔特当着他的面给的潘冬梅,也是她亲自把他从那个活死人地狱里重新捞出来的。 可如今潘冬梅已经是吃了枪子儿,那女人死不足惜,却也把真相也一同带进了焚化炉里。 “您是想说是我姨收下的钱,对吧?”陈聿怀接过话茬,一脸为难道,“可她为什么要拿这笔钱?我叔叔现在可等着我要回去呢,你知道的,他这人虽然不缺钱,但在这方面可是很较真儿的。” “你不知道?”闻言,丁宏敏感地意识到陈聿怀这是想套他的话,于是也开始试探着道,“既然你……叔叔,连他都没有告诉你,我又能从哪里知道?你姨也死了那么多年,俗话说人死债消,你今天来找我可是找错人了。”少跟我翻旧账,我真正欠的债,这些年在牢里早就还清了,况且,如果真被这个姓魏的给牵出来那条暗线,我无期变死立执都有可能。 “……”陈聿怀眉心一跳,丁宏这是想把自己彻底摘出去。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表,再次回望丁宏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丁叔,人死债消的概念,在法律上可是不存在的,”他轻飘飘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死者债务的清偿,通常是由其配偶和继承人偿还的。”我能查到你,那么顺着这条线索再查到你的家人也不会是什么难事,而且怀尔特的行事风格,你大概不比我了解得少。 丁宏握着电话的手死死攥得泛白。 陈聿怀讥笑:“多读读民法典吧,丁叔。” 怔愣片刻——活自己还是活全家,这事也并不难掂量——丁宏还是无力地垂下头:“这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她和你叔叔的……老一辈,有过什么交情,后来他们一块儿做买卖,那笔钱,就是你叔用来买……用来‘进货’的,那会儿他刚开始接手这门生意,也是他点名要的那批'货'。” “进货?”陈聿怀身形一僵。 丁宏点头:“这事你可以回去问你叔,他都知道,问我真的没用,我知道的事,在法庭上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第52章 . 从北郊监狱出来后,陈聿怀一路浑浑噩噩地搭上了回云汐的客车,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赵宏的视线。 进货……买卖…… 串联起如今所有的线索,所谓的买卖,就是人口买卖,所谓点名要的货……就是他自己。 那年元宵节,尚且年幼却因为接连不断的巨大变故而一夜之间成熟起来的男孩,与想要收养他们兄妹的杨万里大吵一架,他不顾外头风雪正紧,夺门而出,却是无路可去,那时的他只想去火车站,然后搭上一趟去云州的车。 回家,回云州,那是他当时唯一的念想,好像那里还有父母在等着他,好像沈萍亲手包的饺子还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仍然是记忆中的景象。 就这么闷头向前走,大雪很快就在他身上融化了,湿透了毛衣和头发,冻得他几乎没了知觉,脚下却越走越快,到最后竟跑了起来。 大雪积的有小腿那么高,他跑得跌跌撞撞,不知道是因为雪下得太密,还是因为他头脑实在昏得厉害,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身子左摇右晃,最后跌进了一个女人的怀抱里。 女人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他只知道迷迷糊糊地喊:“妈妈……妈妈……” 那女人温热的掌心却和临死前沈萍冰冷的手完全不一样,这双手抚过他的眼皮,让他沉沉睡去,又用一根粗粝的棉布条将他的嘴缠得密不透风,堵住了他想说的话,也堵住了他的生路。 “……梅姨,那小子别是唬我们玩儿的吧?” “那洋人从我这儿买货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小子是他儿子,老板的儿子也是老板,你说话掂量着点儿……” 乱七八糟的梦持续了一整晚,不到天黑,陈聿怀就发起了烧,说梦话说得口干舌燥,直到第二天晌午才醒来。 拉开窗帘看到楼下的蒋徵时,陈聿怀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蒋徵听见动静,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抬头望向他。 “早啊,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不请我上去坐坐么?”蒋徵的笑得格外痞气。 陈聿怀轰得又把窗帘拉死,却听蒋徵不大不小的声音从楼下传进来。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来个名字:“魏骞?” 第38章 试探 镜子里的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病容憔悴, 眼圈通红,眼下乌青,本就凌乱的自然卷在一个昏天黑地的觉醒来后简直变成了一头鸡窝——但愿自己刚才拉窗帘的动作够快, 蒋徵看的不够清楚。 陈聿怀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两手撑在盥洗台两边,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不至于一头栽下去。 他垂着头,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竭力地调整着呼吸,想要捋清楚一团浆糊的脑袋。 蒋徵为什么会在这?! 蒋徵又蹲在树坑里等了两根烟的时间, 才等到了一个闷着头、戴着口罩和耳机、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人从小旅馆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飞快,好像这样就能甩掉身后的尾巴似的。 蒋徵起身向前跨出几步, 佯装不满:“放了个长假, 连你领导都不认了?” 他本就身高腿长,加之陈聿怀身上没什么力气,追出去没两步, 长臂一伸, 便把人给勾了回来。 陈聿怀被强行锢在蒋徵的怀里, 垂着眼皮,也不抬头看他, 因为生病, 连说话都是瓮声瓮气的:“你认错人了。” 这个姿势旁人看起来暧昧,只有陈聿怀能感觉到,蒋徵褐色的短夹克下,有什么金属的东西硌得他脊背发凉。 是一副手铐。 显然, 蒋徵是有备而来的,可陈聿怀却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如果是在平时,他还能和蒋徵拉扯几个来回,可今天一早吃下去的感冒药让他头脑昏沉,身上根本使不上力。 “认错人?”蒋徵故意阴阳怪气地重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戏谑,“认错谁?是陈聿怀,还是……” 陈聿怀用力挣扎:“我说你认错人了,听不明白么!” “好好好,那就当是我认错了,”蒋徵松开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道歉也得有个对象不是?” 陈聿怀闭上眼,头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四周异样的目光越来越多,再睁眼时,他视线里多了个有些熟悉身影,那女孩儿正在向这边好奇地张望——是那天案发旅馆的前台小妹。 不能让她发现了。 眼看着事态越发地不受控制,无奈,陈聿怀深吸口气,在心里礼貌问候了蒋徵除了程邈和蒋文秀以外所有的列祖列宗以后,才勉强维持住了自己最基本的素质。 他声线森冷:“想找事也得挑地方吧,蒋支队长。”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 蒋徵领着他进了一家饺子馆,一家非常不起眼甚至略显脏乱的苍蝇小馆,从墙角擦不干净的霉斑油渍和招牌上褪色的字都不难看出,这家店开得很有些年头了,不过两人在这方面也都不是什么挑剔人。 晌午刚过,店里依旧是来来往往客源不断,嘈杂的环境反倒适合说一些隐秘的话题。 刚一落座,蒋徵就颇为自来熟地一招手:“老板,虾仁儿和三鲜的各来三两,麻烦再来壶茶。” 已然年过中年的老板依然中气十足,她扬声道:“好嘞!现在客人有点多,辛苦二位稍等等!” 陈聿怀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和花白的头发,莫名想起了甘蓉。 “……她不过是我父亲曾经培养出的失败的产物,她是什么结局,我都无所谓……” 怀尔特危险的暗示言犹在耳,他什么时候会下手,又会怎么下手,陈聿怀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怀尔特就是一条剧毒的黑曼巴蛇,冷血,多疑,又极会隐蔽,被缠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陈聿怀看着杯子里的冷水发呆,最后,哑着声音开口:“你来云州做什么?还是和上次的案子有关么?” “这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蒋徵冷哼,“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唐队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非得跑派出所报什么警。” 陈聿怀微微一愣,终于抬头看向蒋徵铁青的脸色:“唐队他……真的报警了?” 蒋徵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还没到失踪立案标准。” “……” 陈聿怀悄悄松了口气。 一壶热茶先被提了上来,蒋徵拿过陈聿怀手里的杯子,将冷水一饮而尽,又倒进热茶,推回到他手里:“身体不好就少折腾。” 陈聿怀的嗓音还有些嘶哑,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苍白干涸的嘴唇才稍显出来些血色。 蒋徵抱着胳膊,神情冷然:“不只是他,还有彭婉,林静,钱庆一他们,庆功宴上没看到你人影,一个个都跑过来问我,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错觉,都以为我能知道你在哪儿。” 陈聿怀狐疑:“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其实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时,两盘饺子被端上了桌,打断了对话。 盘里的饺子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还冒着热气,陈聿怀饥肠辘辘,却并没有什么胃口。 “两位慢用,有什么事儿随时叫我就行。”老板匆匆忙忙,放下东西就要去招呼别人。 “曲姨。”蒋徵忽然道。 女人的脚步一顿,回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试探道:“你是……” “是我啊,小徵。”蒋徵笑得人畜无害。 曲若英皱起眉头,眼角交错的纹路就更加明显了:“小徵……” 思索半晌,忽地眼前一亮:“你是程警官的儿子?!” 蒋徵点头:“嗯。” 陈聿怀这才反应过来,蒋徵带他来这的真正目的。 曲若英是又惊又喜,哪还顾得上什么生意,随手拉过来一张椅子,就坐到了两人旁边。 “哎呦,十几年不见,可真是长变样了……”她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才拉起蒋徵的手,一脸的难以置信,“我记得那时候你比这张桌子高不了多少,你妈一没时间做饭,就把你送到我店里来,说你爱吃我做的饺子,怎么也吃不腻,现在……现在可都比你叔高多了,也俊了,不像小时候,门牙还漏风呢……” “诶对了,你爸妈呢?”曲若英突然想起这茬,左右寻摸了一圈,却只看到了准备起身溜走的陈聿怀。 两人一对视,陈聿怀尴尬地笑了笑。 曲若英:“这位是……你朋友?” “是。” “不是。” 曲若英:“呃……要不你们再统一一下?” 第53章 陈聿怀想再继续往后挪动椅子,却发现,蒋徵的脚尖不知什么时候死死勾住了他的凳子腿儿。 陈聿怀:“……” 蒋徵咳嗽了一声,将话题引了回来:“曲姨,我爸妈他们……都还在江台,回不来。” “是是是,”做生意的,哪个不是透着一股精明劲儿,曲若英看出来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忙不迭地直点头,“你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工作肯定忙,但是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你姨近些年岁数上来了,明显感觉力不从心了……” “不过我记得当时,你还经常带着个岁数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上我这儿来吃饭,挺俊一小孩儿,你俩那时关系可好了,动不动就打架,但打完一会儿就又能在一个桌上吃饭了,你叔当年还说你俩是天生的小冤家呢,哦对,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关系可好……动不动就打架……您要不要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呢?陈聿怀嘴角抽搐了两下。 “魏骞,”蒋徵瞥了一眼陈聿怀的脸色,“他今天也来了。” 陈聿怀:“?” “哎呦,这可巧了不是?”曲若英一拍大腿,“人在哪儿呢?还不赶紧叫过来,晚上上咱家一块儿吃顿饭,你叔要见着你,肯定高兴!这顿饭也算我请了,千万别客气啊!” 陈聿怀喉结轻轻滚动,他死死盯着蒋徵,茶色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也在等待着蒋徵的下文。 曲若英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明明没人开口,但处在旁边的人就是能感受到一股莫名胶着的气氛,好像除了这两个人,没人能插得进去手。 见蒋徵一直没说话,曲若英讪讪地摸摸鼻子说:“呃……姨是不是说了啥不该说的……” “没有,”蒋徵移开视线,冲着曲若英安抚地笑了笑,“魏骞他现在不大方便,等回头不忙了,我一定带他一块儿上门拜访。” 曲若英掸了掸卷边儿了的围裙,利落地站起身来道:“成,姨看你们还有话要说,就不打扰了,饺子趁热吃,一会儿我再叫后厨给你们一人打包一盒,可千万别跟姨客气啊!” 蒋徵:“嗯,您先忙着,我们吃过饭就走。”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儿的,不多时,蒋徵便撂下了筷子,扯出两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将嘴唇沾上的油脂仔细擦净。 陈聿怀也没吃多少,喝了口茶漱漱嘴里的油腻,然后起身就要走。 这回蒋徵没有阻拦,却在陈聿怀与自己擦肩而过时,突然往桌上扔了个什么东西。 东西挺沉,陈聿怀回头,是一个牛皮纸袋,开口处还贴着一张封条,白底黑字写着“云州省北郊监狱”几个大字。 “监控我没看,只是拷贝了一份,以防你翻脸不认人,”蒋徵轻飘飘地说,“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知道的,我耐心有限,你也一样,从小就是。” 陈聿怀撤回来几步,低头乜斜着眼睛看他时,脸色阴沉得骇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蒋徵掀起眼皮回看他:“你可以装不知道,北郊监狱的监控可不会。” 啪! 一掌拍在桌角,震得桌上碗筷清脆作响,陈聿怀低吼:“你跟踪我!” 蒋徵身子向后一靠,两腿交叠,右脚向前一伸,便又将对面的椅子重新推了出去。 无言,却压迫感极强。 陈聿怀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蒋徵在他眼前虚了焦,变成了两个,四个,又重合成了一个。 他撑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指节间咯咯作响。 蒋徵:“这里只有你和我,江台那边还没有人知道,但留给你选择的时间可不多……陈、陈聿怀?喂!陈聿怀!你醒醒!”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老蒋的手铐下章会派上用场的![星星眼] 第39章 旧梦 起初, 程邈将他们兄妹领回家时,作为原住民的程徴还是颇为不满的。 不仅是因为两人除夕夜打了一架,还因为他觉得, 这孩子的眼神实在吓人。 可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在单方面冷战仅两天后,程徴就开始一脸不值钱地往魏骞身上贴了。 魏骞不大爱出门,整天守着自己妹妹, 寸步不离,看所有人都是一脸防备的样子,也从不开口说话。 程邈说, 他是生病了,说不出话来。 程徴瞧他, 茶色的短发天然打着卷儿,看起来软软的, 瞳仁儿像他在课本上看到的琥珀一样漂亮, 这样精致好看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生病了呀? 蒋文秀刮刮他的鼻尖,笑话他, 说他小小年纪就学会看脸了。 那天是又一年的除夕夜, 小县城下过好大的雪, 一直到了夜里才停。一家人难得团聚,蒋文秀忙活一天, 做了好大一桌子菜。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蒋文秀把瑟缩在卧室里瑟瑟发抖的他喊了过去,笑着说,你来帮我和面吧。 魏骞捂着耳朵,被外头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吓得浑身打颤——自家里出事那晚开始, 他就格外怕这些声音。 蒋文秀过来拉他的手,说,来,我教你。 小程徴出门去接他爸爸下班,家里就只剩下了蒋文秀和魏骞两人。 蒋文秀锁死了家里所有的窗户,鞭炮声便没有那么震耳了。 “你来帮我倒水,我把水和面粉和均匀……我说停你就停,明白了吗?”那时候的他还够不着灶台,她就搬来一张板凳,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魏骞点头。 清水落进去,溅起一阵细细的白雾,粘在他的小脸上。 “对,就是这样。”蒋文秀循循善诱。 砰! 窗外猛地一声炸响,骇得魏骞手狠狠一抖,水撒得到处都是。 他吓得手足无措,咽了口口水,不敢抬头看蒋文秀。 “没关系,”她抓起一把面粉,“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就加水,衣服脏了洗了就是,没什么的。” 魏骞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点头。 后来,明明蒋文秀说了停,却仍有水滴落进去。 越来越多的水噙在他眼眶里,他垂着头,悄悄睁大了眼睛,怕被蒋文秀发现。 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眼睛里又能兜得住多少泪水呢。 蒋文秀并没有拆穿,从和面到调馅再到给面皮捏出漂亮的褶子,她都一步步地、手把手地教给了他。 这是连沈萍生前都没有做过的。 那天屋外的鞭炮和烟花声震耳欲聋,魏骞却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害怕了,他不会听到砰的炸响声就浑身僵硬,五感尽失了。 饭后,程徴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说,我们出去看烟花吧! 程邈说,去玩儿吧,别跑太远,也别折腾太晚。 好!程徴答得响亮,不等魏骞反应,拽着他就往屋外跑。 周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震得他耳膜疼,程徴跑得好快,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也捏得好紧,魏骞想挣脱,但甩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们跑过大街,穿过胡同,弯弯绕绕的,在密集的人群中穿梭,不知跑了多久,寒风凛冽,刮得他鼻腔和嗓子生疼。 周遭的热闹逐渐离他们远去,程徴带着他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他的耳边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喘息声和两人一致的脚步声。 最后,程徴停了下来,松开手,说,你看。 魏骞几乎腿软要直挺挺地跪下去,他扶着膝盖喘得厉害,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再次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块密林里开阔的山坡,程徴就站在离他的不远处,迎着月光和远处炸开的烟花,背对着他,影子被勾勒出璀璨的线条。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四周寂静无声,城镇的嘈杂离他们好远好远。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程徴说,他走过来,牵起魏骞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两个孩子并排站着,俯瞰着脚下的一切,远处盛开的烟火照亮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县城,程徴踮起脚指给他看,那里,是我的学校,那是客运站,每次妈妈带我进市区都得到那儿坐车,还有那里…… 说这些的时候,程徵的眼睛在发亮,比夜幕下的烟火,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里的所有都介绍给魏骞。 “为什么……”那天,魏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程徵先是一愣,接着扭头看向他,眼睛里除了疑惑,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问得认真。 程徵捏了捏手心,好半晌才开口:“因为……” 第54章 . 因为……因为什么? 程徵在他面前笑,张口说话,可他却听不见声音了。 陈聿怀知道,他该醒了。 睁开眼,盯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头脑却是格外的清醒。 他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拉住,动不了了。 循声抬头,才发现,一只手铐将自己右手拷在了床头上。 一些不好的念头猛然撞进他的脑仁儿,陈聿怀痛苦地扶着太阳穴,身体像虾一样弓了起来。 不要……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怀尔特先生!放我出去,求求你! 一条蛇吐着信子,从床底下游了上来,它缠绕在他脖子上,鳞片比手铐还要凉,激得他簌簌颤栗。 砰。 卧室外传来不大不小的关门声,紧接着就是一串脚步声向他逼近。 陈聿怀像应激的猫一样,亮出利爪和尖牙,在来人推开门的一瞬间,抓起床头的台灯就向那边扔过去。 哗啦啦,可怜的台灯在墙上砸出一个坑,跌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看来我应该多带一副手铐的。”蒋徵一脸的风平浪静,似乎对陈聿怀的反应并不惊讶,反倒是后者怔了数秒,才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蒋徵两手拎着几个袋子,放到了床头柜上。 陈聿怀显然还没有理清楚思路,他的记忆断片了,总觉得上一次见到蒋徵还是在一家小饭馆里。 他看着蒋徵把打包回来的两碗小麦粥和一碟咸菜,两屉小笼包和一盒奥美拉唑肠溶胶囊搁在了一边。 见他没有反应,蒋徵皱起眉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被瞬间躲开了,奈何陈聿怀还被拷在床上,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对方一伸手,就被按住了肩膀。 “还在烧?”他摸摸陈聿怀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 “你这是干什么?”陈聿怀冷眼看他,晃了晃右手,手铐便跟着哗啦啦响,“囚禁我?还是想动什么私刑从我嘴里套话?” 蒋徵似是真的被他的话逗乐了,硬朗的剑眉一挑:“我就说你小子有被害妄想症,你还不信,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还轮得着你动手?” 他从短夹克口袋里摸出钥匙,将手铐打开,陈聿怀瞬间撤回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骨。 “既然醒了,就去洗个澡吧,睡了一下午出一身汗,不难受么?” 陈聿怀翻身下床,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被动过,才算松了口气。 要是背上的纹身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这是哪儿?你是怎么带我到这里来的?”他趿着拖鞋,四下逡巡了一圈儿。 是一间陌生的民房,一室一厅格局,拉开窗帘,衔接的是一个落地三面敞开的阳台,外头已经天黑了,但看建筑风格可以判断,他们还是在云州。 “你发烧晕过去了,把曲姨吓得不行,还以为是食物中毒了。”蒋徵把乱糟糟的床整理了一番,在被子里发现了那部老年机。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推进了袖子里,继续道:“我把你背到医院的时候,你体温都快到39了,幸好县城医院人还不算多,最后查出来是急性胃炎引起的高热,好在病情急但还不算严重,挂完了水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难怪昨天从北郊监狱回来就一直觉得胃里隐隐得有些不舒服……陈聿怀抬起手揉了揉肚子。 “这是我家。”蒋徵脱下外套,挂进了落地衣柜里。 “你家?” “十几年前搬去江台以后,云州的老房子就卖了,我……后来,我从部队退下来以后,就回来又买了这么一套,一个人住,刚好。” “那江台那个四合院儿呢?不要了?”房间里空气浑浊,陈聿怀推开窗,想从裤袋里摸剩下的那半包烟出来,却摸了个空,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被蒋徵连带着打火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陈聿怀:“……” “那房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太大,住不惯,况且,云州才是我老家,将来退了休,也是要回来养老的,”蒋徵从衣柜抽屉里摸了摸,然后反手扔给陈聿怀两件衣服,“洗漱的东西浴室都有,内裤我还没穿过,你先凑合用吧。” . 陈聿怀在浴室呆了好久,久到蒋徵买的粥都凉了,才不自在地扯着比自己大一码的内裤走了出来。 宽松的短袖和大裤衩显得他更瘦了,他歪着头擦头发上的水珠,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白雾。 蒋徵穿上了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把粥热了,再回过头时,陈聿怀正站在桌边,接了杯冷水,吃他买回来的药。 水打湿的头发贴在他脸上,不再那么毛毛躁躁的,反而柔顺了许多,让他看起来也少了些锐利的刺,宽大的衣服下漏出来的胳膊和腿肌肉紧实,形态匀称,仰起头喝水的时候,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轻滚,从下巴拉出一条漂亮的线条,一直延伸至锁骨窝里。 陈聿怀放下水杯时,发现蒋徵正在看着他,他微微皱眉,疑惑道:“怎么了?我身上哪里没冲干净么?” “……没有,吃饭吧。”蒋徵张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下巴一扬,示意他去旁边的消毒柜里拿碗筷。 两人难得有这样平和相处的时候,陈聿怀摆碗筷,蒋徵把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端上来,不知什么时候还做出来一盘小炒菜。 陈聿怀舀起一勺粥,放嘴里,险些没给舌头烫出水泡来:“烫烫烫……” 蒋徵推过来一杯水,抿嘴笑道:“没人和你抢,着什么急。” 陈聿怀夺过水杯,冷水灌下去,才觉得舌尖开始发麻。 吃饭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聿怀搅着碗里的粥,随口问道:“你……不打算结婚了么?”听他方才的说法,也不像是会长期定居在江台的样子,而这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一个人住还好,多两个人就会显得逼仄了。 “我连富贵儿都照顾不好,还结婚?别耽误人家姑娘了,干咱们这行的,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蒋徵语气里带着自嘲,反问道:“那你呢?也没谈个女朋友?” 陈聿怀细嚼慢咽地吞下一只鲜肉包,口齿不清道:“和你一样。” 草草解决过晚饭,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快十点钟了。 陈聿怀趁着蒋徵在厨房收拾忙活的时候,一个人跑到阳台上,点起一根烟。 火星在他眼底明了又灭,烟雾缭绕间,尼古丁麻痹了胃里的疼痛,陈聿怀才觉得渐渐冷静了下来。 蒋徵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飞速夺过那支烟的时候,陈聿怀也是岿然不动。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回过头直视蒋徵,四周光线幽暗,他的眼睛也闪烁着暗淡不明的光。 张开嘴唇,烟雾朝蒋徵徐徐吐出,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陈聿怀骤然一伸手,探向蒋徵的裤袋,却被一股更迅捷更强劲的力量握住了手腕。 夜风拂过,吹散了那白烟。 蒋徵的眼神,已经完全没有了柔和,剩下的,只有寒潭一样的寒意。 他反手扣住陈聿怀的右手,硬生生扭到过了陈聿怀的头顶。 两人骤然贴近,连各自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在找这个么?” 蒋徵的左手捏着那部手机,在陈聿怀眼前晃了晃。 陈聿怀没有伸手去抢,只冷冷地看着他,露出獠牙。 “你到底在躲什么?是你梦里一直在叫的那个‘先生’么?”蒋徵再次靠近半步,逼得陈聿怀不得不向后退去,直到阳台边半人高的围墙拦腰挡住了去路。 这是三十二楼的阳台。 “到底是哪位先生,能叫你这么怕?怕到在梦里都在发抖?”蒋徵攥着陈聿怀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攥得陈聿怀指尖都在发颤。 他说:“魏骞,你到底在躲什么?” 余光里银光一闪,下一瞬,一支匕首便抵到了蒋徵的喉间,他却毫不闪避。 他咬紧牙关,恶狠狠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蒋徵不怒反笑,说话的时候喉结滚动,划过利刃,留下一道殷红的印子:“不演了?” “在你面前,不需要再演。”陈聿怀冷着脸。 ----------------------- 作者有话说:没错,两人其实是幼驯染[撒花]蒋队要开始攻略小陈同志了! 第40章 哥哥 “客喜而笑, 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 铃铃铃…… “背得不熟,明天语文课前到我办公室再背一遍。”魏晏晏合上课本, 又塞回了学生怀里。 第55章 小姑娘瘪起嘴,表示不满。 “别想跟我讨价还价,我可不像你们何老师一样好说话,况且赤壁赋本来就是高考必背篇目, 看看你们班长,人家高一就开始学大一的科目了。” “许暄那是什么人,”小姑娘嘴翘得更高了, “全校有名的卷王,那能比吗!” “少贫嘴!”魏晏晏笑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怼了学生脑门一下, 小姑娘就又高兴了,嬉皮笑脸地说:“老师, 我送您回宿舍吧!” 魏晏晏摆手道:“不用, 我这轮椅电动的,不费劲,时间不早了, 你也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休息吧, 小心明天又被你们班主任逮到打瞌睡。”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十点了,送走了教室里的学生后, 照往常一样, 关空调、关灯关窗、锁门。 她的腿脚不方便,做这些事总比别人慢一些,每次都比何欢晚回宿舍十几分钟,好在何欢是个脾气好的, 也从没表现出什么不满。 今天是她来师范附中实习的整两个月,眼瞧着要放暑假了,她跟何欢两人很早就约着要下了晚自习一块儿去吃海底捞,庆祝这个阶段性的胜利,魏晏晏因此心情也很不错,一路上对着每个和她打招呼的学生都是笑眯眯地点头回应。 很快,她便轻车熟路地开着轮椅回到了女生宿舍楼道尽头,坐在门口从口袋里摸钥匙,可出乎意料的是,宿舍防盗门上方的窗户并没有如往常一样透出灯光来,也就是说,里面并没有人在活动。 “奇怪……” 推开门,房间里果然是漆黑一片,连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的。 “何欢,你回来了?”魏晏晏摸着黑,打开了灯,猛然映入她眼帘的,却是这本就不宽敞的宿舍里,一大半的瓷砖都淌着鲜红的血,而一个年轻女孩儿正躺在那血泊里,已经不省人事了。 “何欢!!” 魏晏晏下意识想要扑上去查看情况,整个人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她却不觉得痛,双手双脚颤抖着爬到何欢身边,将人抱进怀里。 “何欢!何欢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 何欢躺在魏晏晏的臂弯里,合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可血却还在汩汩从小腹处流出来,她身上的素色连衣裙已经染红得几乎透出了黑色。 一把美工刀被甩进了铁架床底下。 魏晏晏完全懵了,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慌乱中第一反应是去摸被自己摔到地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一股微不可查的力量抓住了她的袖子。 魏晏晏吓得一抖——何欢竟然还有意识! “何欢!别怕别怕,我马上叫人过来!”魏晏晏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大喊,“你不要睡过去,听见没有!” 却见何欢闭着眼,微微摇头,像是叫她不要这样做,又像是伤口实在太痛了。 她的嘴唇颤得厉害,翕动两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你想说什么?”魏晏晏连忙把耳朵贴上去,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何欢看不出欺负的胸口,而另一只手握紧手机,拨出了一串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哥哥……”何欢说,“救我……” 这就是何欢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四个字了。 . “你消失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什么概念?晏晏都上大学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当亲哥哥的,现在见了她,却连声妹妹都没有!” “我……”晏晏两个字喊得陈聿怀瞳孔一震,他哑着声音开口,“我不能……” “不能?”蒋徵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他眉眼压得极低,“我看是不敢吧!” 陈聿怀没再接话,只是喉结滚动,蒋徵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当然不敢,也不配!”蒋徵再次逼近,将陈聿怀整个人都死死压制在了阳阳台上。 陈聿怀的上半身就这么悬空挂在了三十二楼的阳台上——他很难确定外头这个生锈的防盗窗能不能承受得住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的重量。 蒋徵凌厉无比的气场将陈聿怀整个人都包裹得密不透风:“你要是真的死在外面也就算了,没有你,晏晏不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可以一辈子活得很开心,可现在——” 不锈钢的护栏发出脆弱的吱呀声,蒋徵却像没听到似的,再次逼近,将他逼入险境。 “可现在,你又回来了,”他咬紧牙关,“你他妈又回来了!还顶替了一个死人的身份,处心积虑地接近我!” “魏骞,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我爸,还有老师、师母一个个的都对你这么牵肠挂肚,你为什么杳无音信十七年却又要回来,回来打乱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陈聿怀觉得牙龈酸涩,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让他摇摇欲坠,可下一瞬,这张俊美的脸上便又挂上了极冷漠的神情,他嘴角一扯:“蒋支队长,这件事,你应该先去问问你那位被软禁的、德高望重的‘老师’吧。”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说话时嗓子里发出不自然的嗬嗬声。 “老师?”蒋徵眯起眼睛,杨万里曾经和他说过,魏骞当年是和他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才导致了后来的失踪的,可杨万里却从没说过争吵的起因,好像……好像是在避讳着什么。 如今看魏骞的反应,其中关窍,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陈聿怀握着匕首的手也随之加重了力量,抵在蒋徵的命门上,刀刃也随之渗出越来越多的血:“况且你认为,我们现在是谁占主导?” 蒋徵却也只是痛得眼角抽搐了一下,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他冷哼回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主导位,从来都是由自己争取的。” 话音未落,蒋徵迅速攥住陈聿怀左手,往反方向用力一拧,腕骨当即脱臼,陈聿怀痛得倒一口冷气,手上脱力,匕首当啷啷落在了两人脚边。 蒋徵嘴角噙着冷笑:“回答我,魏骞,你到底是谁,又到底想做什么?” 陈聿怀面色发白,恍惚间,眼前一黑,他又看到了那条毒蛇,这次,它攀附到了蒋徵的身上,可蒋徵却像感受不到似的,丝毫不为所动。 难道……这条蛇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么? 黑曼巴蛇在两人身上游走,黑色的鳞片在月色下反射出漂亮又危险的光泽,它纤细冰冷的身子缠绕在两人的脖颈上,吐出信子擦过他的耳垂,细长的蛇尾在蒋徵肩头高高扬起。 陈聿怀沉默着,根根分明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抬起手那脱了臼的手腕,像不知道疼一般,一把拎起蒋徵的衣领,脚下顺势一蹬,便带着他往后仰了出去—— 他神色漠然:“这就是我的答案,蒋队,你还满意么?” 陈聿怀想,他在那时,是切切实实地起了杀心的,可他却不知道这股打破了他内心摇摆天秤的杀意从何而来,像是那条蛇钻进了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身体,左右了他的意识,等灵台终于清明的时候,是蒋徵丢在床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他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如意料中的从阳台坠落,而垂在身侧的左手也完全使不上力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 ……幻觉么? 蒋徵回头远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然一变,松开了对陈聿怀的桎梏。 新鲜空气涌了进来,陈聿怀扶着被压得生疼的肋骨咳嗽了好半晌,才勉强听清了蒋徵接听电话的声音。 “别怕,晏晏,报警了吗……好,救护车呢?” 晏晏两个字瞬间揪紧了陈聿怀的心弦,他不敢喘气,生怕错过电话那头的声音。 “……救护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哥,我害怕,你能不能快点儿过来接我?”魏晏晏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慌乱,明显带着些哭腔。 “晏晏,你听我说,”蒋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镇定,他飞快道,“我现在不在江台,但我会尽快赶回去,一到江台就立马去找你,好吗?我先叫你小唐哥他们过去一趟,你要是害怕的话,有他们陪着你,但你记住,千万不要擅自离开现场,明白吗?” 陈聿怀的视线实在让人难以忽视,蒋徵瞥了他一眼,便把手机拿下来,点开免提。 “嗯,哥,你要快点回来啊,我觉得……”魏晏晏明显是找了一处更安静的地方,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何欢死得有些蹊跷……” 蒋徵语气冷硬:“你先不要多想,是不是有蹊跷都是警察的事,等一会儿警察到了,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一定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不要隐瞒,更不要添油加醋,听明白了吗?” “明白,哥,我就在这等你,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电话那头有声音把魏晏晏叫了过去,魏晏晏才着急忙慌地挂了电话。 第56章 陈聿怀扶住蒋徵的手臂,脸色更加苍白,眼角都肉眼可见地发红:“晏……晏晏她出事了?” “晏晏没事,是她实习的学校出了命案,死者是她室友”蒋徵收起手机,转身蹲在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埋头从里面摸出来一把车钥匙,“马上收拾东西走,连夜开车回去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 闻言,陈聿怀才猛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既然这么担心她,还能一走就十七年?”蒋徵一把掷过来一盒药,“药带着。” “我……”刚刚还一脸狠戾、咄咄逼人的陈聿怀突然就哑了火,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药盒,到嘴边的话硬是被咽下去了。 . 今晚的事,因为魏晏晏的一通电话,也是被蒋徵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但这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二人都是各怀心思。 陈聿怀不知道蒋徵是否会彻底翻脸不认人,蒋徵也不知道陈聿怀什么时候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于头顶,看不见摸不着,双方达到了一种既是主动也是被动的微妙平衡,两人都无法预料,长剑落下,死的会是谁。 . “什么——?你和小陈在一块儿?大晚上的,你俩开什么小灶呢也不带上我们!你把电话给他,我有话要说!”唐见山的大嗓门连免提都不用开了,陈聿怀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捂住自己一只耳朵。 他给蒋徵使眼色表示自己不想接电话,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蒋徵还是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硬塞了过来。 无奈,陈聿怀深吸口气,畏畏缩缩地开了口:“……喂,唐队……” “小陈!!老蒋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受了委屈一定要跟我说啊,我和你彭姐替你做主!” “没有没有……蒋队他……呃……挺好的,对,挺好的……”说这话的时候,陈聿怀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蒋徵,对方正扶着下巴微微偏过头,一脸‘我看你小子怎么编’的样子盯着他。 陈聿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唐队,抱歉啊,这几天我手机出问题,放在维修店了,没接到你的电话,让你担心了……” 唐见山那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怒火成功转移:“老蒋!你又是怎么跟人家编排我的!” 陈聿怀:“啊?” 蒋徵两手一摊:“我不是,我没有。” 唐见山那边又跟陈聿怀咋咋唬唬地絮叨了半天,最后蒋徵实在忍不住,把手机夺了回来。 “……魏晏晏那边你们先替我照顾着,那孩子聪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比谁都清楚,你们不用插手太多,保证她的安全就好。” 唐见山一连串儿嗯嗯嗯了半天,蒋徵撂下电话,松了口气。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格外疲惫。 陈聿怀踩油门踩得狠,仪表盘上的数字一度在超速的边缘反复横跳。 两厢沉默中,耳边只剩下了轰隆隆的风声,蒋徵突然说:“你就是为了她才回来的吧。” 陈聿怀没作声,算是默认。 “这件事……我会暂时替你保密。” “为什么?”陈聿怀有些讶异。 “和你一样。”蒋徵又把陈聿怀的台词还给了他。 此时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个共识。 “程徴,”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从前的名字,“我有我不能说的理由,但也许有一天,我会跟你坦白。” 蒋徵转头看向他,车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连绵不绝,将陈聿怀线条俊逸的侧脸分割成清晰的一明一暗,眉眼清隽,轮廓分明。 而镜片下的眼珠像琥珀一样漂亮,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漂亮。 他说:“那我希望不会是在审讯室里。”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会觉得这种程度的现场描写血腥吗? 第41章 东风 一语成谶, 还没等两人次日赶到江台,就先接到了彭婉的电话。 “喂,老蒋……”彭婉的声音是鲜少有的冰冷, “晏晏被西港新区的刑侦大队带走了。” 蒋徵狠狠掐住眉心,咬牙骂道:“那孩子的性子,我早该知道!” 陈聿怀的脸色十分难看:“晏晏只是报案人,做完笔录不就应该放人了么?” 蒋徵烦躁地鸣笛:“肯定是新区支队那边出的问题。” “这……具体原因还不清楚, 这毕竟不是咱们辖区的案子,没有跨区执法的权限的话,想要插手很麻烦, ”彭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蒋,晏晏已经被他们行政拘留了, 三天, 理由是阻碍警察依法执行职务。” 捏在手里的绷带被倏然扯紧,陈聿怀脱臼的手腕随之发出骇人的咔哒声。 “阻碍执法?推搡辅警?”荒唐的拘留和更荒唐的理由,蒋徵气得发笑, “她一个连杀鸡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孩子, 上哪儿借的胆子去阻碍执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况且她还被拍到了推搡执勤辅警的照片。总之你赶紧回来吧,这事儿我还没敢跟你师母说, 晏晏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她现在很需要你。”说罢,彭婉便撂下了电话。 进江台的国道严重塞车了,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交通广播正在播报即将在江台开幕的国际峰会, 峰会期间安保升级,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轮胎疾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蒋徵忽然猛打方向盘,牧马人便迅速拐入一旁的应急车道。 “看来,西港新区有人比我们更急。” · 西港新区,拘留所内。 “晏晏,我给你带了些干净衣服,还有些紧急抗过敏的药物,一会儿辅警都会转交给你,所里条件有限,这三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彭婉轻轻捏了捏魏晏晏冰凉柔软的手。 “彭姐,何欢她不是——”魏晏晏有些激动,她急于为好友申辩,丝毫没有顾忌这短短的三天会不会影响她今后的安稳人生。 “咳咳,”彭婉掩唇咳嗽两声,给魏晏晏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旁边还站着个管教民警,“晏晏,这件事儿你确实做得太冲动了,这么不计后果,不像你的性格啊。” 连彭婉都这么说,魏晏晏瞬间就泄了气。 幼年时期的离别和奔波让她非常容易缺乏安全感,直到成年后都还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她。 比如,她总会比常人更加珍惜生命中所有的亲密关系。 她害怕被抛下,更害怕死亡,可她又却目睹了何欢在自己怀里咽气,流出来的血把她的衣裳都打湿了,打生下来起就没有知觉的瘫痪小腿却好像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血液的粘稠和温度,而自己最依赖的哥哥又迟迟没能赶到她身边,焦虑,不安,甚至是恐惧让她再难做到往常的镇静。 “时间快到了啊,”管教提醒道,“还有什么说的,明天再来吧。” 彭婉暼了一眼他的肩章,两人的警衔差了整整四级,但她还是挂上客气的了笑:“我交代完马上走,我这妹妹打小身体就不太好,还得劳烦咱们所的同志多关照关照。” 管教却完全不给面子:“你妹妹?” “我管她叫姐,那我可不就是她妹妹么?你连这也要管?”魏晏晏不服气, 管教睨着她:“三天不够,你还想多拘几天是吧?” 彭婉赶紧才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晏晏,技术大队还有任务,我得赶紧回去了,明天这个点儿老唐会再来看你,最晚你哥凌晨也能赶到了,但这种情况他得主动避嫌,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有什么话等你回家了再单独和他说,明白么?” 魏晏晏用力点头。 . 西港新区分局也在马不停蹄地开启了审查流程,蒋徵两人到的比彭婉预料得早很多——当然,是以蒋徵驾驶证扣六分外加强制重新学习交规为代价——车刚刚开进江台地界,西区分局的初步法医鉴定结果就已经发到蒋徵手机上了。 「腹部锐器伤致腹主动脉破裂,引发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结合现场勘察和案情调查结果,可排除外力作用。」 陈聿怀盯着这行拗口的字,摩挲着下巴道:“自/杀?” “起码从他们的报告里看不出什么蹊跷,但是,陈聿怀,”蒋徵目不斜视地把车开进了一条小胡同里,“没有亲手解剖过的尸体,没有亲自勘验过的现场,就要永远保持怀疑态度。” 陈聿怀若有所思地放下手机,才发现面前的景象并不是他住的老破小,从副驾车窗抬头眺望,甚至还能看到江台cbd最标志性的建筑。 他错愕地回头看蒋徵:“你带我来你家干嘛?” 拐弯抹角半天,车子才终于稳稳当当地停进了车库,蒋徵拔了钥匙,车内的灯瞬时就黑了下来,陈聿怀只能看到那对黑得发亮的眼睛朝自己逼近:“我叫了彭婉和唐见山来这儿碰头,你不愿意的话,下车顺着这条胡同往前走两个路口右拐出去就是大马路,自己打车去。” 第57章 话音刚落,他便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推门下了车。 彭婉和唐见山倒是来得早,蒋徵家的门大敞开着,由着许久没自由撒过欢儿的杜宾犬来回跑酷。 “姗姗来迟啊老蒋,踩着我端菜上桌的点儿回来的是吧?”唐见山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搁下手中的糖醋排骨。 “汪汪汪!”富贵儿今天算是过年了,见到蒋徵更是兴奋地不知怎么是好了,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一样。 “嘘!”蒋徵拍了下它的狗头,“扰民!” 富贵儿立马听话地闭了嘴,只剩下了四只爪子在地上来回剐蹭的声响。 “呦,小陈也来了?”彭婉上了餐桌还在抱着电脑加班,她从笔记本后面探出个脑袋,看看陈聿怀,又看看蒋徵。 富贵儿警惕地看着陈聿怀,十分谨慎地凑近,来回轻嗅他身上的气味,最终得出结论,嗯,有主人的味道,是好人,然后翻身仰面露出肚皮,嘤嘤嘤地撒娇。 陈聿怀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暖呼呼的狗肚子,率先开口打了招呼:“云州老家有点事需要我回去办,正好在那边碰到了蒋支队,就一起回来了。” “正好碰上?”彭婉尾调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眼尖地注意到了陈聿怀手腕上缠着的一圈绷带,和蒋徵喉结上的创可贴,伸手指着他俩狐疑道:“那你们这是……” 就在她拉长声儿的短短几秒内,陈聿怀就已经在脑海里想出了‘关于我为什么会在你们蒋支队长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并且被他反攻捏断了手腕骨一事’的一百个借口。 陈聿怀面不改色:“是蚊子咬的。” 彭婉恍然大悟:“又打架了?” 两人异口同声。 蒋徵:“……” “厨房在那边,洗个手再上桌。”蒋徵给陈聿怀指了个方向,把人支开了,又没什么好气地用脚尖轻轻踹了富贵儿一脚:“看看你现在哪还有退役警犬的样子,出去别跟人说你姓蒋。” 蒋富贵儿白了他一眼,屁颠屁颠地就跑过去啃唐见山刚给它放的饭了。 朗朗圆月泛着青色洒进这座小小的院落,不远处的喧嚣都被月光分隔开来。 晚饭吃得简单,不过这么一顿新鲜热乎的家常菜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外面跑的一线刑警来说,却也是相当难得。 “得亏他们分局法医跟我是高中同学,八百年没联系过了,还真没想到人家愿意帮咱们。”唐见山边说边往陈聿怀碗里夹菜,很快,陈聿怀面前就堆起来一座小山丘了。 “诶对了,老蒋,”彭婉用筷子轻轻敲了下唐见山闲不下来的手,后者才终于停下了自己养猪一般的喂饭攻势,“晏晏跟你说的那事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哥哥,救我……” 唐见山提出疑点:“关键是,我也查过了,何欢是独生女,连谈得上亲近的表哥、堂哥都没有,她在喊谁呢?” 蒋徵锁眉摇头,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前后几分钟的功夫,他已经换上了身干净宽松的……汗衫,精壮的肌肉线条被柔软的布料毫不吝啬地勾勒出来。 他说:“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求生,更何况是以何欢临死前的状况,用美工刀切断大动脉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自残,她又是在那种极端疼痛下还要拼命留下这句话,只能说其中包含的信息,一定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陈聿怀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着东西,末了,才突然开口:“行政拘留记录不会影响晏晏将来的政审吧?” 彭婉:“啊?” 唐见山:“啊?” 蒋徵叹口气,夹起一颗小油菜就往陈聿怀嘴里硬塞:“不会说话就少发言。” 唐见山拍拍陈聿怀的肩膀,诚恳道:“半个月不见,咱们小陈同志都继承了我的幽默智慧,孺子可教也!”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彭婉继续道,“尸体致命伤符合自伤特征,被害者的私人笔记本里面还存着她留下来的‘遗书’,这个案子会被定性为自/杀的可能性非常大……” 蒋徵接过话头:“这次峰会的主场就在西港新区,全世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那一亩三分地,他们辖区分局肯定会有结案压力。” “案子拖得越久,越容易节外生枝,要真是自/杀,案都不用立了,对上头,对大众也都好交代,等这阵子风头过了,也不会再有人想得起来昨天死了这么个普通人,哪怕家属打官司,时间成本经济成本也不是他们消耗得起的,”唐见山一摊手,普通人想要获得律法公正就是这么难。 彭婉点头:“所以咱们得快点儿找到可以翻案的线索,最好是一击致命的那种,不然等他们真浑水摸鱼翻篇儿了,咱们再想发起复核的话,那可就太被动了。” 四下一片静寂,只剩下了草丛里清脆的虫鸣,连聒噪的蝉都已经偃旗息鼓。 “彭姐,”陈聿怀咬着筷子问,“你是说,那封所谓的‘遗书’,是电子版的?” 彭婉:“是啊,所以连笔迹鉴定都没处做去。” 陈聿怀:“可同样的,电子文档造假的空间就比纸质文稿大很多了不是么?说不定我们能从这点入手?” “理论上是可以的,”彭婉却是有些为难,“可重点是咱们没有办案权限啊,很多事情都只能停留在理论层面,没法实践,连尸检报告都是老唐找老同学软磨硬泡要过来的。” 两难的境地。 盛夏的夜风很快就把饭菜吹凉了。 唐见山眼珠一转,突然一拍巴掌,两眼放光道:“咱们可以借东风啊!” ----------------------- 作者有话说:修文了修文了! 第42章 红灯 “我当时就在教职工宿舍大楼门口, 看到他们拉起警戒线,师范附中就开始戒严了,到处都是新区分局的警察, 我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推搡行为,让他们调监控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学校监控我们看过了,”唐见山扶着魏晏晏单薄的肩膀说,“很可惜, 晏晏,你当时坐着的地方恰好被周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当做证据。” “你们!”管教的靴子踩得框框响, “家属会见期间不允许讨论案情!” 陈聿怀一脚迈过去,微微侧身, 就截断了他的视线。 “你要干嘛?”管教被他这样不言不语地盯着,身上发毛, 右手不自觉就按上了腰间的警棍, “这里可是拘留所,你们说话做事注意点!再说,就算我不在, 你们以为真就没有监听设备了?” 唐见山趁乱追问:“你再好好想想, 还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或者有没有认识的学生、老师可以当做目击者?” 剩下的拘留时长已经不足24小时了, 他们必须得赶在魏晏晏被释放前推翻指控,一旦拘留期满, 取证的黄金时间错过, 再想走上诉流程,他们可就更被动了。 “最后警告一次!”管教瞪着眼睛大喝,吸引来不少目光,“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 我马上叫人过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可疑……?”魏晏晏被吓得一哆嗦,不自觉咬死死咬住下嘴唇,她极力想要屏蔽管教的威胁和耳边的议论,又想在模糊的印象里搜索出关键目标,可是越想要记起什么,无关的信息就越清晰。 “我……”巨大的压力让魏晏晏喘不过气来,她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懊恼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还有谁能给我作证,事发突然,当时现场太混乱了,我一心就扑在何欢身上,哪还顾得了其他?有没有校外人员混进来都说不定……但我敢保证,我真的没有推搡过任何人,小唐哥,你信我!” “你们等着!保安,锁门!这里有人串供!”管教也不再和他们废话,抬脚就要往外走,陈聿怀抬手拦了一下,他竟然直接抽出了警棍高高挥起。 警棍破风劈下—— 魏晏晏惊叫出声:“不要!!” “干什么!还想袭警了?!”唐见山刚飞身起来要从后面控制住管教,好在陈聿怀反应足够迅速,就在警棍擦着他袖子落下的瞬间抽回了手,躲过了这一击,把人给放跑了。 拘留所里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陈聿怀倏然回头,定定地看着垂着头的魏晏晏,指尖不自觉掐紧了手心。 在巨大的警报声里,他低吼道:“晏晏,你是警察的女儿,你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魏晏晏迷茫地抬起头看他,两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就这么跨越了整整十七年再次对视。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蜷缩在襁褓里,成天只能看到狭小房间的一块天花板,有个男孩把她紧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带着水汽的温热呼吸扑洒在她脸颊上,搔得她眯起了眼睛。 第58章 她那时候看到的,好像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如果连你都不能干干净净地从这里走出去的话,那还有谁能帮何欢?”红蓝色的警灯把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陈聿怀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把自己也当做警察,晏晏,这时候该怎么做,你一定知道!” 好像中了什么魔法一般,魏晏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竟然真的没那么惊慌了,她看向周围向他们逼近的警察,最后,目光定格在了方才监视他们的管教身上。 管教指着他们大喊:“就是他们涉嫌串供!全部给我拷起来!” 管教肩膀上别着的执法记录仪上,一枚小小的红灯亮起,倒影在魏晏晏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过电似的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魏晏晏忽然睁大了双眼,指着管教说:“我想起来了!那个指控我的辅警,他的执法记录仪根本就没有开机!” . “……没有开机!” 魏晏晏的话一个字不落地传送到蒋徵耳朵里的微型监听器里。 此刻的他,正站在西港新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办公室里。 和陆岚不同,新区的张局是前两年刚从隔壁省平调过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办公桌上摆着不少治疗心脑血管病的药,平时最爱说的话是:“这事儿,咱们得按规矩来。” “年轻人,就更得按规矩来了,是不是?”张局颇为头痛似的砸吧了一口热茶,挥挥手说,“坐吧小蒋,我跟你们陆局也算是老相识了,改开之前的那几年,我们一起下乡插队,说来都是……” 蒋徵知道这个老油条是想跟他拖延时间,顺便拿局长来压他一头。 他果断打断道:“既然如此,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们陆局的办事风格。” “是啊是啊,陆局也算是个女中豪杰……”张局话锋一转,“市局昨天刚给各级单位下发的管理办法,你们陆局也看过了吧?峰会期间,督导组到处巡查,这时候可千万别把事情搞复杂了呦,小蒋同志。” “当然,”蒋徵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如果咱们分局刑侦大队没有违纪行为,我们也没处去搞复杂。” 蒋徵一甩手,《提请警务督察申请书》就被摊开在了张局面前,后者的笑立马就挂不住了。 张局长摸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翻开申请书的手都有些发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中药味儿。 蒋徵的目光像是有型似的,眉心随着张局手上翻动的动作逐渐收紧。 啪! 他突然两手一拍桌子,上半身前倾压低向张局,张局手一抖,申请书就哗啦啦地合上了。 蒋徵道:“张局长,峰会期间,如果爆出来分局辅警在执法期间连执法记录仪都没有打开,您觉得,市局督导组下来需要多长时间呢?” “开、开玩笑……”张局脸都绿了,还不得不在蒋徵面前维持那点儿面子。 “张局,我妹妹现在还被拘留在所里,她小腿瘫痪,离不开人照顾,您认为我会在这时候跟您开玩笑?”蒋徵借着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抽回了那叠纸,“是否属实,把那位被魏晏晏‘推搡’过的辅警同志叫回来,调出他执法记录仪的录像,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张局直勾勾地看着蒋徵的脸,试图从中看出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假,过了数秒,终于抓起旁边的一瓶药,倒出来几粒,仰头生吞了进去,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好,我会通知他们撤回对魏晏晏的拘留决定,”良久,张局才能再次开口,“但是小蒋啊,这个东西可不是……” 蒋徵飞速抽回文件,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说:“那我就替魏晏晏感谢张副局长了,支队那边还有事,晚辈就不再多叨扰了。” 咔哒。 办公室落了锁,从里头传来茶杯摔落在地的声响。 . 当天下午,魏晏晏就被释放了。 蒋徵亲自去接的她,原本还想叫上陈聿怀,他却拒绝了。 蒋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和手腕上已经松动落下的绷带:“真的不去见见她了么?” 陈聿怀发出嗤笑:“见了面,她也只会把我当成别人,不如不见。”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陈聿怀脚下一顿,回过了身,嘲讽道:“说我不该回来的是你,说我不该逃避的也是你,程徵,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无论我的立场如何,我都希望你不是站在对立面的那个。”蒋徵的语气无比认真。 陈聿怀微微一怔。 “哥!”魏晏晏隔着老远朝这边招手。 “兄妹重逢的戏份,我就不方便参与了。”陈聿怀将受伤的手腕藏进了袖子里,转身向不远处的牧马人走去。 “哎,小陈——”唐见山还想挽留,突然又想到了他在拘留所对魏晏晏说的那些话,表情变得复杂。 . 那份申请书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封举报信,匿名交到了市局。 看到督导组的红旗车开进新港西区分局的大门,险些没给张局鼻子气歪。 “《提请警务督察申请书》?”彭婉举着署名蒋徵的那份假文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亏你连人家副局长都敢唬!万一他当场打开细看了你怎么办?我可听说他刚休完病假回来,别再给人家气出个好歹来。” “人家张局心宽着呢,一听是陆局的人来,局长秘书的目都不用过了,那叠废纸我揣兜里就这么带进去了。”蒋徵对着镜子,扬起下巴揭开了喉结上的创可贴,刀伤其实很浅,也早就结痂了,有些红肿,横亘在最脆弱的地方,比起真的想要了他的命,更像是一种挑衅。 陈聿怀那小子倒是会挑地方,他心里暗骂。 彭婉递过去一瓶碘伏,她知道蒋徵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去这一趟之前,估计早就打听好张局和陆岚的关系了,只道:“你可小心这盖了公章的东西,别被陆局看到了。” 唐见山顺手接过申请书就塞进了碎纸机里,问道:“东风现在是借到了,下一步呢?” 碘伏涂上去有些刺痛,蒋徵换了张新的创可贴,重新掩盖上了那道口子:“我办公桌右边第二层抽屉里,有我早就拟好的《案件管辖异议及移送申请书》。” 唐见山依言照做,却发现这本申请书的署名竟然是他自己。 “一会儿你带着申请书,马上去新港西区,当面提交给督导组组长,”蒋徵终于回过了身,“他们组长我接触过,是个很老派的人,丁是丁,卯是卯,这个案子我要主动避嫌,陆局也给我安排了别的任务,你去提交,督导组那边审理会更快,尽快把何欢案移交过来,尽量在暑假之前结案,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 作者有话说:开启上班通勤路上码字模式! 这章写得很爽,尤其是魏晏晏的高光时刻~ 第43章 胚胎 第二天, 陈聿怀难得不是踩点进的单位。 等他嚼着嘴里的煎饼推开刑侦技术大楼的玻璃门时,迎面吹来的寒气让他停止了咬肌运动。 目光所及的所有人一个个看起来都风声鹤唳,神情凝重地盯着天花板。 陈聿怀喉咙咕噜一声, 咽下了嘴里的东西,也跟着往上看。 可头顶除了吊顶和一盏坏了很久却依旧没人来修理的日光灯管在滋啦滋啦地闪烁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开始眺望大办公室试图寻觅某些熟悉的身影,只见彭婉站在楼道拐角处, 耳朵动了动,突然脸色一变,低声道:“来了来了!” 唐见山抬手指挥:“速效救心丸!” 葛明玉:“有!” 彭婉:“急救电话!” 钱庆一:“时刻待命!” 连陈聿怀都莫名其妙地在他们的影响下紧张起来, 他随着众人的目光向深邃的楼道里里看过去。 很快,脚步声响起, 然后由远及近。 彭婉的耳朵再次耸动:“不对,目标卷尾猫掉线!” 唐见山一惊:“下来的是帝企鹅?!” 陈聿怀的眉头越拧越紧,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手心里竟然都冒出来了一层冷汗。 没等彭婉回答,就听那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众人切切的目光中, 从暗影里走出来个身材高挑的人。 蒋徵鹰一样的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儿, 冷然道:“给谁默哀呢?” 葛明玉和钱庆一忙不迭地就把手里的东西往背后一藏, 一脸心虚看着自家支队长。 “帝企——呃不是,”彭婉清了清嗓子, 试探道, “队长,陆局她……没什么事儿吧?” 第59章 蒋徵径直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瞥了她一眼:“能有什么事儿?你们不会真当陆局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彭婉有点懵:“陆、陆局早就知道了?” “我刚从新区分局出来,张局就给她亲切致电过了。”蒋徵一偏头, 说:“开会。” 跟着大部队进去之前,陈聿怀把最后一点煎饼一口塞进嘴里,然后偷偷凑近唐见山,口齿不清地问:“为什么叫他帝企鹅?” 唐见山神秘兮兮地指指点点道:“你瞅他,除了制服,这一年四季的常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什么时候走路都是昂首挺胸,不跟帝企鹅一模一样?” “哦……”陈聿怀恍然大悟,然后不无赞同地认真点了点头,那卷尾猫就更不用问了,陆局那一头卷发和精明的眼睛,倒是十分形象。 “说什么小话呢?也带我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蒋徵竟然鬼魅似的瞬移到了两人身后。 唐见山吓得白毛汗都下来了,小跑两步赶紧跟着队尾往会议室里走。 陈聿怀也想紧随他身后,却被蒋徵拎从后面拎起他的衣领,轻巧地把人给拽了回来。 陈聿怀:“?” 蒋徵:“伸手。” 陈聿怀照做,下一秒,一瓶云南白药落进了他的手里。 “我昨天看你手腕的伤肿了,喷这个,消肿止痛的。” “谢、谢谢?”陈聿怀蓦地眼皮一跳,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对下属一向如此,你可别多想,也别太感激涕零。”说完,蒋徵就衣角带风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陈聿怀看他下巴微微扬起的样子,自动脑补出了帝企鹅从他面前走过的画面。 . “今早市局签发了指定管辖决定书,移交材料陆局也已经签过字了。”蒋徵单手解开警服上的风纪扣,投影仪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衬得他的轮廓更加深刻。 “由于西港新区分局在执法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市局督察组决定,从今天起,6.16师范附中何欢案正式由我们青云分局接管侦查。” 幻灯片切到下一页,是此次专案组的人员构成,蒋徵简明扼要道:“组织会议决定,6.16专案组,由唐见山副支队长牵头,彭婉大队长主要协助落实,还有……” “重案大队陈聿怀。”他的目光落在长桌尽头最角落里的陈聿怀,后者听到自己的名字,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蒋队,那你呢?”钱庆一举手问。 “放心,我还歇不了,”蒋徵合上笔记本,“近期江台发现了一批从没在市面上出现过的新型毒品,这段时间我会协助禁毒支队侦查毒品来源,至于何欢案,我就全权交给你们唐队和彭队了。” 上头话音未落,底下就开始了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就掩盖了蒋徵的尾音。 唐见山当了万年老二,又习惯了在支队里当个嘻嘻哈哈不着调的和事佬儿,搞得很多新人时常忘记他副支队长的身份,每每到了这种场合,也就只有蒋徵才能镇得住底下这些人。 明明蒋徵不在,他顺位顶上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蒋徵伸出食指关节有节奏地叩了几下桌面,声音不大,但四周立时就静了下来。 “有异议当面提出来,我的队伍里,不准任何人嚼舌根。”凌厉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唐见山身上:“唐队,第一步你准备怎么安排?” “啊?哦……”唐见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那就彭婉带队做二次尸检,我带队到师范附中进行复勘。” “还愣着干什么?行动啊!在这儿干坐着,是等着线索自己跑过来找你们?”蒋徵打了个响指,一屋子人才立刻作鸟兽散。 彭婉合上笔记本,心下只觉得古怪,以蒋徵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真的会把牵涉到魏晏晏的案子就这么假手给别人? 越想越觉得在理,彭婉自己给自己点了个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 很快,陈聿怀就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瓶云南白药被陈聿怀再次搁到了支队长的办公桌上。 “这个还你,”陈聿怀说,“我拒绝你的提议。” 蒋徵先是一愣,又好气又好笑道:“魏骞,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幼稚?” 他把药瓶硬塞回了陈聿怀手里:“而且你从哪个字听出来我是在和你商量了?” 陈聿怀梗着脖子想要发作,却被蒋徵抬起两指怼了怼心口:“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我是你带教,又是你队长,原则上来讲,只要是工作上的决定,你都应该服从,包括你暂时搬进我家的事。” 此时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寸,陈聿怀掀起眼皮冷眼直视他:“程徴……哦不,蒋支队长,你到底为什么会对何欢案这么执着?” 蒋徵挑起一侧眉梢,表情带着一种痞气,他靠近过去,抬手摘掉了陈聿怀的平光眼镜,那双浅茶色的瞳仁就这么暴露在他眼前,蒋徵想,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着这双眼睛,漂亮,危险,摄人心魄。 他回答:“我说过,和你一样。” “小陈?陈聿怀!……人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门外传来彭婉的喊声。 陈聿怀瞳孔微微一颤,再次垂下头,躲开蒋徵的审视,伸手抢回眼镜,顺势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见。” 回答他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 法医室里等待的,除了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个熟面孔。 魏晏晏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没怎么休息好,她见彭婉身后跟着的人,露出讶异的神情。 “小陈哥?” “晏晏,”陈聿怀笑道,“又见面了。” “嗯,”魏晏晏点头,“事情发生后,我一直很想再见何欢一面,彭姐说今天他们会把她送过来,我就跟着来了——哦对了,这二位就是何欢的父母,楚阿姨,何叔叔。” ‘何欢的父母’这个身份,无疑是再次往刚刚痛失爱女的楚琴心上再次狠狠扎了一刀,她低下头掩住口鼻,闷声啜泣着:“呜呜……” 何俊深深叹了口气,不到五十的男人,头发却已经全白了。 “请节哀。”陈聿怀和彭婉一起微微躬身。 “今天叫二位来,是我们想对何欢做二次尸检,”彭婉穿上白大褂,把几人往观察室里引,“这边。” 陈聿怀抽出几只口罩分别递给他们,在魏晏晏想伸手时,他问了一句:“你真的要进去吗?” “当然,”魏晏晏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小陈哥不是也说了吗,我是警察的女儿,和别人不一样的,况且……何欢的死,我心里总是还有些愧疚,如果当时求救能早些,再早些,或许何欢她就不会……” 彭婉在里面催促了一声。 “好,”陈聿怀松了手,说,“我推你进去吧。” 嗞啦…… 彭婉全副武装,打开,拉开了停尸袋的拉链,陈聿怀在她身后,按下了今天第一声快门。 尸体被搬上了解剖台,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无影灯照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这是案发以后,陈聿怀第一次见到何欢。 第一印象是瘦,很瘦,不是身材本就瘦小的那种,而是一种病态的消瘦。 他低声道:“主任,毒检做过了么?” “做过了,第一次尸检他们就做过了,苯二氮 类阴性,有机磷类阴性,血液酒精浓度0,只有非常微量的帕罗西汀残留,现勘也在死者宿舍里发现了半瓶抗抑郁药物。” 彭婉抬起何欢的左手,放在灯光下,那处手腕上残存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伤——这是一种试探伤,自/杀者在对自己实施致命伤前,往往会在其他地方做出尝试,这些伤口不足以致命,却像某种血腥的文字,书写着死者生前的挣扎、恐惧和无助。 这也是新港西区法医将案件判定为自/杀并决定不予立案的重要因素。 手术刀刃闪烁着冷森森的光,彭婉动作简单干脆,手起刀落。 “轻、轻点!”楚琴突然大喊,整个人都趴在了玻璃上泣不成声,要不是何俊在旁边扶着,她大概会生生跌落下去。 魏晏晏从沙发上拿过来一张毛毯,披在了楚琴肩上,什么都没说。 . 解剖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恒温21c的环境下,很快,彭婉的乳胶手套就被血染红了,额头也有汗水滴落下来,被陈聿怀眼疾手快地抬手擦干。 在手术刀一点点剖开死者的子宫时,彭婉的神色明显更加凝重起来。 “弧形剪!”她抬手,实习生便把剪刀递过去。 剪刀下去,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刀刃还带出来一点点的半透明胶状物质,手上明显感觉到了就阻力,彭婉呼吸加重了,动作更加谨慎了。 第60章 陈聿怀凑过去,惊讶道:“这是什么?” 彭婉响亮地咽了口唾沫,伸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小小的东西被一层膜包裹着,只有拇指大小,一条细长的‘血管’与子宫连接在一起。 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胚胎!”陈聿怀冷然道,“死者生前怀有身孕!” “头臀长2.1cm,孕八周,葛明玉!”彭婉唰地一声收起测量尺,“马上通知狠检科过来进行生物检材提取!” 葛明玉:“是!” 第44章 秘密 魏晏晏并没有陪同何父何母一起离开, 她说他们还需要花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些情绪,更何况看到自己女儿生前的好友在自己眼前晃悠,也未尝不是在往他们心口上戳刀子。 车子离开的方向, 是那天的斜阳浸在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里,火红如血,陈聿怀就这么默默站在魏晏晏身后,看着她长久地、静静地举目远眺。 他以为晏晏想这么独处下去, 于是回身抬脚朝分局大门走去,却在这时候被叫住了。 “小陈哥。” 魏晏晏的轮椅转向他,和他一样的浅茶色眼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她说:“你可以陪我说会儿话吗?” 陈聿怀身形一僵,过了数秒, 才背对着她点了点头:“好。” 分局附近有一片巨大的人工湖,附近有不少酒吧, 还有一排垂到水里的柳树, 陈聿怀给彭婉打了个招呼,就推着魏晏晏去了那湖边。 两人沿着湖畔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张长椅上, 并排坐下, 看着面前湖水在夏风里生起层层涟漪, 拍打在岸边,让人昏昏欲睡。 “小陈哥, ”是魏晏晏先开的口, “谢谢你们那天帮我脱困。” 陈聿怀知道,她说的是拘留所的事,他轻轻摇头:“我没做什么,主要是蒋队, 让督导组下场,还有跨区移交何欢案的执法权,都是他出头亲自办的。” “你和我哥关系很好吗?”她突然问。 陈聿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那天对我说的话,”魏晏晏脚下的裙摆被风吹起柔软的褶皱,她的声音也都消散在了风中,“你说我是警察的女儿,和别人不一样,可我父母的事,我也都只能从别人那里听来,叔叔阿姨,还有哥哥,除了他们,没人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连留下的照片都少之又少,小陈哥,我从没见过他们,他们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 她的眼里并没有悲伤或者惆怅的情绪,陈聿怀想,她只是在问一个问题,然后想要得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他起身把自己的警服外套披在了魏晏晏单薄的肩上,说:“我和蒋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仅此而已,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也许只是哪天从蒋队那里听到了些只言片语,无意间想起来了。” “哦,是吗……”也许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魏晏晏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一时无话,偶尔有小孩子嬉戏打闹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魏晏晏紧了紧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笑着抬头看他:“我和我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对我从来都和亲哥哥一样,护着我,爱着我,还有叔叔阿姨,因为他们……当然,现在还有你们,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孤独过,小陈哥,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是我想多了。” 陈聿怀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嘴角,带了些许苦涩,但可以听到这些,看到这些,他很知足。 他轻轻抚了抚魏晏晏的头发:“嗯,我不会多想。” 她调皮地压低声音,凑近他说:“小陈哥,今天说的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和我哥说,好不好?” “好,”陈聿怀嘴角的笑纹加深,他竖起两指放在太阳穴旁,做出发誓状,“我会保守秘密,不会和任何人说。” . “怀孕两个月,美工刀剖腹……” “嗯,何欢父母完全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连晏晏也说,何欢生前连男朋友都没有,社交圈子也非常干……喂,你锅糊了。” 满屋都飘着呛人的焦糊味儿,抽油烟机在头顶隆隆作响,蒋徵方才想线索走神太远,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都已经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碳化物,连锅底都被烧穿了一个小窟窿。 陈聿怀:“……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蒋徵:“……点外卖吧。” 于是未能出锅的菜连带着铁锅被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 临近午夜,陈聿怀已经饥肠辘辘了。 他盘腿席地坐在客厅中央矮桌前,正捣鼓着一台从蒋徵卧室里搜罗出来的笔记本,杜宾犬的大脑袋挨着他的膝盖,睡得口水横流。 盛夏酷暑,连夜风都是热的。 “修空调的师傅明天才过来,今儿晚上你先在客厅将就一宿吧。”蒋徵把前后的门窗都大敞开,偶尔有穿堂席卷而过,晃得门廊的竹帘摇曳,风铃清脆作响。 “唔……”陈聿怀漫不经心地应道,注意力全在面前的屏幕上。 蒋徵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搜罗出来仅剩的两罐啤酒和一只已经发霉长毛的西红柿。 他捏起西红柿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时,视线在那上头的霉斑上停顿了半秒,但最终还是关上了冰箱门,转身离开了。 “搜什么呢?”蒋徵拎着罐子赤脚走到陈聿怀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一罐搁陈聿怀手边,一罐自己打开,骨节分明的食指勾住铝环往上一提,冰凉细密的气泡便裹着一股麦香气从罐□□开。 蒋徵单手拎起罐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下去,身上的燥热都下去了几分。 “搜相似的案例。”陈聿怀说,他体质偏冷,也着实遭不住这样闷热的天气,左手时不时扯开旧t恤宽松的领口晃晃,蒋徵的余光便看到了他右肩膀上若隐若现的膏药贴。 蒋徵只嗯了一声,挪开视线:“看看过往的案例,总会有所启发。” 后院长久不打理的草丛里,不时传出昆虫唧——唧——的叫声,衬得这个夜晚更静了。 “终止妊娠,”陈聿怀突然仰头看身后的蒋徵,说,“你觉得何欢的做法,像不像是在强行终止妊娠?” 蒋徵抿嘴思忖半刻,将手中剩下的半罐啤酒放到桌上,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直接坐到了陈聿怀身边儿,他眉梢一挑:“怎么说?” 这样的距离,陈聿怀裸露出来的皮肤几乎都能感受到蒋徵的体温,他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些,指着屏幕道:“你看这个,2006年,佛罗里达州一孕妇被发现惨死家中,死因跟何欢一样,凶器是一把水果刀,后来在警方调查时发现,她生前患有非常严重的躁郁症,怀孕时激素的剧烈波动更加重了她的病情,最终才选择了把刀刺进腹中,杀死了那个带给她更多痛苦的孩子,也杀了她自己。” 水珠不断浸出罐壁,一滴一滴融合在一起,在木制的矮桌上留下一圈水迹。 “像,也不像。” 蒋徵抱起胳膊,问道:“何欢的血检结果怎么样?” 陈聿怀先是一懵,下一刻脑中灵光乍现,连茶色瞳仁儿都微微发亮:“你的意思是,如果她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想要流产,一定会先从最保险的方法开始尝试——这从她手腕上的试探伤也看得出来比如……药流!” 也许连蒋徵自己都没有发现,每当陈聿怀可以迅速跟上自己跳跃的思路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那弧度很小,小到连他本人都没能意识到,但他无法忽略这种在两人同频的时候,从心底冒出来的那种十分,微妙的愉悦。 陈聿怀突然有种思路被打开的感觉,飞快敲下一行字,发送给了彭婉。 他身形相比蒋徵要单薄许多,t恤的布料又薄又软,穿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连蝴蝶骨的轻轻扇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肩上的伤,怎么来的?”蒋徵鼻尖弥漫着幽微的麝香药味儿,蓦地问,“只有阴雨天会疼么?” “……肩胛骨断过,老毛病了,后来看过医生,说只是血管痉挛,注意保暖就好。” 他说得轻巧,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三言两语就盖过了他消失的十七年,还有他曾在鬼门关前走过的那几遭。 陈聿怀从电脑前抬起眼,正好就看到了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张照片,那是程徴少年时期的全家福,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也已经看得出是非常出挑的俊朗了。 第61章 而他身后站着的,是程邈夫妇,和他久远印象中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些白头发,嘴角的纹路笑起来时更深了。 这张照片的边边角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地明显泛黄甚至起了毛边儿,却连相框和玻璃都擦得非常干净。 “我爸是拍了那张照片后第四年出的事,”蒋徵也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兀自说,“我爸死后没多久,我妈就病了,心病,越来越急,也越来越重,没两年就过世了,这张照片是我家留下的最后一张合照。” 他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罐子,叮叮叮的节奏伴随着沉静如水的声线:“我到现在都没能想通,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我妈这样的女人病倒,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来都是个要强的女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不服输。” 蒋文秀手把手教他给饺子捏出整齐又漂亮的褶子,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陈聿怀突然觉得指尖发烫,他垂着眼皮看向自己的手,攥成拳又松开,手背的血管是青色的,腕上的脉搏突突地跳着。 如此反复几下,他干脆霍然抓起手边的啤酒,仰头将剩下的那一半一饮而尽。 蒋徵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趁着这种机会逼问,不仅是因为他本就不是会做刑讯逼供这种勾当的人,更是因为,他太了解他了。 不是蒋徵对陈聿怀的了解,而是程徴对于魏骞的了解。 魏骞有一个完全独立于周遭的世界,没有人可以进去,他也只能窥探其中一角,那个小小角落里蜷缩着他第一次见到的魏骞,那孩子竖起全身的刺,小动物一样保护着自己身上的所有弱点。 如今的陈聿怀早就不会再用尖利的獠牙保护自己了,相反,他顶了一副看似柔软可欺的躯壳,内里却是一片沼泽,他会困住所有向他靠近的人,杀死他们,最后尸骨无存。 所以想要让他亲口说出什么,唯一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突然想起来,我家储物间里还有台老电扇。”蒋徵撑地站起来,边说边朝卧室走去,只留下陈聿怀一人在偌大的客厅里。 咔嚓嚓—— 铝罐在陈聿怀手里被捏得变形。 ----------------------- 作者有话说:出差回来啦! 不过下周还要去武汉,但我会尽力保持更新的!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恩大家的不嫌弃! 祝大家食用开心! 第45章 匿名 何老师的案子还没过了那个夜晚, 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师范附中。 尽管校方竭力控制舆情,仍然抵挡不住青春期少男少女们年轻又旺盛的好奇心——但凡与成绩无关的事都能点燃他们的热情,更何况是惊动了江台市公安局的血案。 流言在校园的每个角落疯狂生长。 “小许, 今天找你过来的原因,想必你心里都清楚。”年级主任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道。 这位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自案发以后,奔波于教育局和公安局之间, 光是茶都不知道喝了几杯,这才几天,头发都愁得白了一半。 许暄不无歉疚地垂下头, 态度毕恭毕敬:“主任,事情会发酵成现在这样, 我也有责任。” 主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招手示意他靠近。 许暄听话照做。 他素来是父母老师眼里的模范生, 成绩突出,家境优越,连相貌都格外出众, 走到哪里都是话题中心, 堪称师范附中的招生简章首页最亮眼的招牌。 “好孩子, 可别这么说,”主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是在看自己家受了委屈的孩子, “省里的化学竞赛下个月就要开始了,现在还要让你分心去处理这些事,实在是难为你了。” “没关系,”许暄抬起头, 镜片反射出窗外刺目的日光,白了一片,让人看不见后面的双眼,他说:“真题集我已经刷过几轮了,不会耽误给咱们附中拿荣誉,更何况这事关乎我的同学......”他喉结轻微滚动,“现在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主任险些当场老泪纵横,要是所有学生都像许暄这样优秀懂事,自己也不至于愁成现在这个样子。 放学铃响时,许暄如常提前离校,留下身后一片期期艾艾的同学:“真好啊,可以合法不上晚自习!”“许哥!许神!借我脑子一用吧!这有机化学我是真学不会啊!” 任课老师震怒,拍着讲台大喝:“人家许暄闭着眼都能考清北!自习课本来就是不用上的,再瞧瞧你们某些人,都高二了,连乙烷构象的重叠式和交叉式都还分不清楚,还想考大学?趁早进厂吧!” . 等再到家时,炙烤了一整天的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底,这座繁华的大都市便又换上了另一幅模样,光鲜,热闹,珠光宝气,好像烈日的余温从未退散。 夜色中,偌大的卧室里,许暄只点亮了一盏台灯。 电脑屏幕的冷光与暖黄的灯光在模糊了他脸上明暗交织的界限,他习惯性地摘下了眼镜,俊秀的眉眼暴露无遗。 鼠标滚轮滑动,校园论坛的帖子流水般掠过在他眼前划过: [不刷完王后雄不改名]:「新来的某abb老师被开除了?」 [nuyoah]:「都被帽子叔叔带走了,校领导还能让她呆学校里祸害别人?而且abb本来就和hh是校友来着,她自己绝对逃不开干系!」 [高锰酸钾]:「听说hh死得蹊跷,案子都被转到隔壁区了,江台人都知道,那边的专案组在全国都排得上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hh本人估计也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不害别人,偏偏害她?」 [高锰酸钾]:「人都凉了,死者为大,你们还在这儿受害者有罪论,劝楼主积点口德吧!这样的造谣狗,我见一个举报一个!」 …… “叩叩叩。” 房间里静得吓人,冷不丁响起的敲门声刺破死寂,许暄右手一颤,页面就突然跳转。 “妈,我在学校吃过饭了,你们不用管我。“他没有移开视线,说话时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一会儿我做完这套题就睡。” 门外沉默了两秒,紧接着回应他的,是同样节奏的敲门声。 “叩叩叩。” 这时,许暄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到了电脑屏幕熄灭后映出的自己——依然是那沉静如水的脸,神情淡漠,眉眼阴郁,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似乎和白天的自己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分别。 “叩叩叩。” 机械的敲击声,像是无趣的恶作剧。 许暄与镜中的自己对峙,直到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戴上了降噪耳机,将自己隔离在周遭之外,好像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许暄这才发现,面前的页面竟是一个标题为:害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的帖子。 帖子发布于刚刚,就已经像一滴水滴入表面平静的热油中,瞬间在评论区引爆了核弹。 跟帖在以秒为计的更新速度刷新。 许暄眉头微拧,拖动页面到最顶处,发帖人昵称为ghost_7。 陌生的id。 点开ghost_7灰白色的默认头像进入主页,空空如也,注册时间显示为当天,只是在个人信息中的学校填写的是师范附中,性别为男,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可这仅有的一点信息,也是可以随意填写,无需后台审核的,可信度几乎为零。 右下角显示的浏览量仍然在几何倍数增长,早就超过了附中师生人数的总和了,显然是这帖子已经流传到了校外,成千上万的吃瓜群众开始关注起了这所不起眼的中学校。 许暄冷眼看着那些疯狂的、层出不穷的留言: [匿名]:「果然还有内幕!hh肯定不简单!」 [匿名]:「我又死者留下来的遗书,想看的私我vx,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匿名]:「微博热搜都冲到第三了!这学校要完!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 许暄面无表情地拨通了技术科的内线电话。 片刻后,他再次刷新页面,硕大的404not found错误提示映入眼帘。 这起闹剧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夜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吹动了他整齐的额发。 叮。 短促的提示音响起,他的余光里,手机的屏幕随之亮起。 是一条短信,内容非常简短: 「这只是个开始。」 . “你昨晚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在单位加班,”彭婉将一份新鲜出炉的血检报告递给陈聿怀,语气里难掩疲惫,“我看到你说的后,马上又给死者重新做了针对疑似流产药物的检测。” 陈聿怀翻开报告,跳过前面一堆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直奔主题:“血液阴性,尿液阴性,连肝脏代谢残留……” 第62章 “都是阴性,”彭婉接过话头,她用笔尖戳了戳上头的两行字,道,“现在市面上最常见的药流用药无非就是这两个,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这俩还都是处方药,一旦购买过,必然会在医院留下记录——当然,除非是通过什么非法手段买到的,那要查起来可就麻烦多了。” 以彭婉在工作上的严谨态度和丰富经验,她得出的结论不会有错,陈聿怀合上报告,扶了把眼镜,思忖着什么。 彭婉继续道:“而且结合何欢的子宫病理检查的结果来看,子宫内膜完整,宫颈也无损伤,基本可以认定,她生前确实并没有采取过任何打胎的措施。” “也就是说,何欢的剖腹行为,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或者是说……”陈聿怀抬眼看向彭婉,“不只是因为这个孩子。” “喂,小陈,”法医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缝,钱庆一探进来一个脑袋,朝他招招手说,“唐队在技术科大办公室,他叫你赶紧过去!” “你先过去吧,估摸着是有什么新发现,别让他等急了。”彭婉拉下口罩喘了口气,说:“今儿法医室又收到了几份市法院的复核鉴定委托,这边我暂时还走不开。” 陈聿怀看着彭婉通红的眼白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整个人就差把‘疲惫’两个字儿写脸上了,他略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点头道:“……好。” . 唐见山跟前围着一群警察,陈聿怀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他在说:“你们的任务就是重新摸排走访,筛选何欢生前所有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但不仅限于亲朋好友一类,目标一定会非常隐蔽,非常狡猾,由于种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何欢可能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推测……应该是男朋友,或者某种类似的关系。” 唐见山甩出来厚厚一沓的材料,上面划得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迹:“这个就是西区大队之前做过的笔录,你们可以做个参考,不过我也都看过了,死者过往一年的生活都非常规律,活动也基本集中在这两处——” “江台师范和师范附中,你们就重点排查这两个地方的师生、她所有的同学同事、朋友还有教过的学生,图侦也集中调这些地方近半个月的监控,如果能留下什么影像资料肯定是再好不过的。” “是!”一排便衣刑警利索地应下。 “马上又是周末了,人员流动性会周期性增强,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完成一级排查,以免夜长梦多。” 陈聿怀适时地侧过身,目送这批便衣刑警小跑着鱼贯而出。 等大办公室基本没人了,唐见山才忽然卸了力,一屁股跌坐在转椅上,他用力起掐了掐眉心,道:“进来吧。” 陈聿怀有点惊讶,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能把案情分析会开成solo脱口秀现场的活宝副支队长脸上看到疲倦的神态。 唐见山抬头看见他眼尾的红血丝,硬扯出一张难看的笑脸,道:“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听说你都凌晨了还在给彭婉发消息说要做什么血检比对,不会又是一宿没睡吧?结果出来了么?” “后半夜眯了两三个小时,血检结果……”陈聿怀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从何欢的行动逻辑入手,推测她选择剖腹的根本原因,但结果还谈不上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案件依旧笼罩着一层迷雾。 他瞥见唐见山褶皱的衬衫领口和歪歪斜斜的风纪扣,犹疑道:“……唐队,你……”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唐见山用力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我精神头好着呢,!” “呃……”陈聿怀不知如何作答。 唐见山看他有些为难的表情,僵持少卿,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支队和副支队,警衔就差了一级,”他语气有些颓然,“我和老蒋共事这么多年,从没想过他的位置这么难做,我现在简直怀疑,那小子过的不是地球时间,一天有38小时给他用!” 支队长是个掌控全局的位置,蒋徵需要做的,远远不止给属下分配任务那么简单,他还要比所有人甚至比凶手本人都看得更长远,往往是走了一步,接下来的十步、二十步都已经在他脑海里清晰地规划成型了。 唐见山如今角色的骤然对调带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每句话每个决定负责,对受害者负责,对手底下弟兄们负责,干好了是他的职责所在,未必有功,要是搞砸了,等案子结了,他自己都没脸再回到副支队长的位置上了。 陈聿怀没答话,却眉心一跳,蓦地想到了蒋徵。 他睡眠浅,今早醒来的时候,天边刚蒙蒙亮,家里就已经看不到蒋徵的人影了,他的卧室里的床铺叠得一丝不苟,只留下了厨房长桌上已经半冷的早餐。 富贵儿依旧睡得鼾声震天,好像对这一切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了躺在icu的时候,陈聿怀想了想,他似乎从没见过蒋徵安心休息的样子,哪怕是在病房里,手脚都被吊了起来,躺在枕头旁边的手机都还在不间断地震动。 那个像永动机一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工作,让他能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往最危险的地方扎,亲手把自己推入命悬一线的境地。 他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不能停下来。 陈聿怀忽然开口:“塔图因自转一周是38小时。” “啊?”唐见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蒋队的真实身份可能是绝地武士,”陈聿怀一脸认真,“星球大战的梗……” “好冷,好烂的梗……”唐见山尬笑了两声,嘴角都抽搐了。 陈聿怀问:“唐队,关于嫌疑人的画像,你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断,是么?” 话题终于被扯回了案子上,唐见山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聿怀依言走上前几步,那屏幕上是微博界面,是他之前一直没能见到的重要证物,西区大队在何欢的私人电脑里发现的痕迹,如今那台电脑的硬盘已经躺在了证物袋里,他现在能看到的是原件的只读镜像备份。 女孩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捧着一束向日葵,长发迎风飘扬,她面向阳光,笑得灿烂,很难想象她和现下躺在解剖室里那具苍白的、瘦骨伶仃的尸体竟是同一个人。 “何欢的‘遗书’?” “是,发布ip是江台市,我也请何欢的父母和晏晏来确认过,符合何欢生前的用词和用语习惯,很大概率是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所以,西区大队会认定这就是案件定性的确凿证据,倒也不奇怪。 “但是——”唐见山迅速切入下一个界面,陈聿怀定睛一看,是完全是另一个账号了,头像是默认的灰白色,id也是随机生成的乱码。 这个微博账号偶尔会发一些无意义的类似碎碎念的内容,有时侯甚至只是一个城市的定位,没有任何文字,而发布时间间隔也有长有短,没什么规律可言,最早的一条发布于一年多前。 “这是何欢的微博小号,”唐见山说,“昨天我在查她的身份证购买过的车票、机票记录时,发现何欢大学这几年去过不少城市,大概率是旅游,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很喜欢在社交账号上记录自己的经历、心情,或者发布个定位纪念自己到过这个地方——这个在她的朋友圈记录里也可以得到印证。” “但这个记录在一年前中断了,可她本人并没有停止出行,我也猜测过,是不是她本人改掉了这个习惯,可常年养成的习惯要突然改掉总是需要一些契机,比如什么突发状况……” 陈聿怀立刻领悟到了要点,他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那几个城市定位:“南京,无锡,上海,成都……在这个账号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白。” 唐见山笃定道:“没错。” 可能大罗神仙下凡都想不到,唐见山会以这样一个刁钻的切入点找到关键信息。 「你说过,在生日那天,会给我答案。」 这是何欢在这个账号上发布的最后一条微博,时间是三个月前,没有主语,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个代称的‘你’,发布的ip依旧是江台。 陈聿怀摸索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喃喃道:“时间和何欢的妊娠时间匹配得上……”所以,唐见山才会怀疑,这个‘你’,会不会就是何欢身边隐秘的一段亲密关系,会不会就是……孩子的生父。 “小陈,你猜错了却也没猜错,网上信息真假难分,想在背后搞事情太容易了,咱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面而已,”唐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次在网上动手的,不是凶手,而是被害者本人。” 案子的疑点从头至尾串联起来,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何欢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们留下什么信息。 第63章 陈聿怀秀气的眉头紧拧,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条线索。 “唐队,ip地址可以造假么?”他忽然问。 “你的意思是……”唐见山有点跟不上他过分活跃的思路,“如果借助□□的话,理论上来说,想定位在南极洲都可以。” 陈聿怀却摇头,他突然意识到,说话的对象不是蒋徵时,他没办法用模糊不清的想法让对方瞬间理会到,他叹了口气,道:“唐队,我觉得这两条微博,还可以再深挖一下,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直接的突破点,如果能通过技术口发现端倪,会比人海战术去排查更有效率。” “好,我马上联系彭婉,让她从技术科找专人去办这件事。”唐见山应下,陈聿怀毕竟是蒋徵亲自带教的,这两人的思维模式有时会出奇地相似,他信任蒋徵,自然也会信任曾经也出生入死过的陈聿怀。 . 葛明玉拎着一只纸袋推开实验室大门时,刺鼻的福尔马林混着腐臭气瞬间扑面而来,抽风系统呜呜作响着,而里头只有彭婉一个人,正低头忙活着解剖一具新鲜尸体。 “主任,你的外卖!”葛明玉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一个上午都在解剖室里,哪儿来的什么外卖?”彭婉头也没抬,口罩闷得她有些呼吸不畅,边缘也闷出了些许汗渍,她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小票上明明留的是你和唐队的名字啊?”葛明玉指着那小票上的备注。 彭婉就着她的手瞥了一眼:“还真是……”她利落地撇下手术刀,一脸疑惑地接过纸袋,扒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两杯冰美式,还是她最常点的那个牌子。 “我没点过咖啡啊?”再看看小票,末尾留的电话号码已经被咖啡杯壁凝结出来的水珠晕成了模糊的一片,完全看不清楚了。 “哎,该不会是刑侦队搞突击慰问?我怎么没有啊?”葛明玉凑过来,一脸贼兮兮地调侃道,“还是说……是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来给我们彭主任献殷勤?” “你见过哪个大仙儿献殷勤点个咖啡还要一次送两个人啊?”彭婉毫不留情地揪着她的耳朵往外撵:“你要是实在没事儿干,就去把解剖台的排水管儿给刷了,等用的时候堵了可别又跑我这儿来诉苦!” “我错了我错了……哎呦哎呦,轻点儿!”葛明玉知道彭婉向来是说到做到,连连摆手,丢下一句“唐队约你一会儿午休在食堂碰面!别忘了!”然后捂着脑袋就跑了。 . 刑侦口和禁毒口的日常工作交集并不多,蒋徵又是两天没有着家,这几天富贵儿的粮都还是陈聿怀给放的。 等他再此见到蒋徵,已经是第三天早晨了。 那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陈聿怀尚有些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时,竟然看到几天没露过的面的蒋徵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岛台上,一手拿片烤吐司,一手滑动架在面前的ipad。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聿怀径直走到冰箱前,从里头搜出来一瓶水,仰头灌下去,才觉得外头一大早就艳阳高照的燥热舒缓了些。 “凌晨。”蒋徵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套装,连衬衣都是深灰色的,领口熨烫地硬挺整齐,外套搭在一旁的高脚椅上。 合身的裁剪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材,长腿交叠,凸显出一种精悍利落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肃穆而沉静。 连陈聿怀都下意识多打量了几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洗旧了的背心和大裤衩子,但也并不十分在意。 蒋徵给他留了一份早餐,几片面包和培根,外加一杯还在漂浮着一层油脂的咖啡。 陈聿怀把咖啡又给推回到了蒋徵面前——他在饮食上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只是从来喝不惯这种又酸又苦的玩意儿。 “在看什么?”面包烤得火候适宜,咬下去时还会清脆作响,陈聿怀随口一问。 “文献,”蒋徵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蜃影,听说过么?” 陈聿怀:“什么?” “黑市上叫它丧尸药,是一种高纯度合成的中枢神经抑制剂,只需要1毫克就能致幻,让人失去痛觉,一次食用形成依赖,二次食用成瘾,三次食用就可以彻底把活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落地窗大敞开着,外面响起了尖锐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盖过了房间里的寂静。 “你们手里已经有样本了么?”陈聿怀问。 “禁毒大队缴获到了不足1克的样本,但解构化学式遇到了技术困难,而且这种新型毒品还有非常狡猾的一点,人在服用后,药物的半衰期非常短,而且会和血清蛋白结合,最终代谢物的构成和使用者内源性的物质十分相似,所以就目前的检验技术而言,包括血检和毛发检验,在它面前,都是失效的。” 蒋徵迅速扫过论文的最后几行字,最后啪地一声合上了平板, 看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种技术壁垒不是一两天就能攻破的,情况相当棘手,难怪蒋徵这几天都神龙不见首尾的。 “唔……”陈聿怀不置可否,照常一副事不关己就作壁上观的样子。 “吃好了就去换衣服,你的那套在我卧室里,十分钟之内我要在车库见到你。” 陈聿怀嘴里塞满了食物,鼓着两边腮帮子,看着蒋徵捞起外套,长腿一跨就走出去了。 陈聿怀:“嗯?”我的什么?什么我的? . 今天不赶时间,蒋徵把车开得四平八稳,游鱼一般穿梭在市区的车流中。 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驶,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抬手拢在嘴边,点起了一根烟。 身上定制的西服拘束着他不舒坦,他干脆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任由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腥咸气味的夏风从窗外钻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瘦削的锁骨和一截冷白的皮肤在衣料下隐隐绰绰。 陈聿怀斜倚在角落里,修长的两指夹着烟,偏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有什么想法?”蒋徵从后视镜里看他,以为他还在想着案情。 陈聿怀没有回头,吸了口烟,袅袅烟雾从唇间溢出,他说:“在想唐队今天说你的话。” “哦?”蒋徵来了兴趣,“他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了?” “谈不上编排,”陈聿怀道,“他说蒋支队长你运筹帷幄,实非凡人,是刑侦队的中流砥柱,离了你支队都要转不开了。” 蒋徵故意忽视他语气中的揶揄,轻笑道:“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难为他才参透这个真理……不过他后半句倒是实在话。” “怎么说?”陈聿怀在窗边掸了掸烟灰,扭头看他。 “支队离了我,还有谁能镇得住你?”蒋徵的尾音都带着愉快的波动。 陈聿怀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别过头不再理会。 牧马人宽敞的后座,躺着两束新鲜的百合花,白纸包裹,黑色丝带在花茎上打出漂亮的结。 越野车驶入一段长隧道,光线骤然变暗,车玻璃便照出了人影。 两人的影子交叠,恍惚间,轮廓竟有重叠,但很快便又随着光影的变化而错开。 陈聿怀审视着,旁观着,没再开口问出后面的话。 陵园的门卫大哥看到跟随在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时,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要知道,八年了,他家小女儿都读初中了,他自己也从新人熬成了老资历,还是第一次见蒋徵带着别人到这里来祭奠父母。 青年眉目疏朗,无神地看着陵园,又像是在眺望远方。 再看两人的装束,哪怕脑子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小哥绝对不简单。 “这位是……”大哥试探着问。 “朋友,”蒋徵道,“童年时的朋友,我父母见过他。” “哦……”大哥半信半疑,偷摸扫了一眼青年身上的装束,又看看蒋徵,哪怕脑子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小哥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起码和蒋警官之间的关系,不会简单。 “沈哥?”见大哥在愣神,蒋徵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哥一哆嗦,才反应过来,连忙递出登记表:“抱歉抱歉,刚才有点走神,蒋警官,你的我提前给你写好了,这位小哥……” 蒋徵:“我们一起的,你放心。” 大哥:“啊?哦哦哦……行,我明白了,和蒋警官一块儿的我哪有不放心的,你们尽管进去就成。” 蒋徵颔首道了谢,便与陈聿怀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陵园。 今天是蒋文秀的祭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却又不约而同地早早准备好了来看她时要带的花儿。 陈聿怀跟在蒋徵身后,前面的人突然脚步一顿,陈聿怀站在台阶上,差点儿脚下踩空,栽到蒋徵身上。 第64章 陈聿怀皱眉,稳了稳身形,错开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 不远处,程邈夫妇的碑前,矗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背对着他们,头微微埋下去,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一股气突然堵在了陈聿怀的胸口,连带着最后一个字都哽在了喉咙里,再没法发出任何音节。 哪怕只是个背影,他也能一眼认出,这个到死他都忘不了的人。 怀尔特。 蒋徵没有动作,他目光冷冽,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周身气场瞬间降至冰点。 陈聿怀从没觉得时间流动这样慢过。 他竭力压制着呼吸和想要咒骂怀尔特的冲动,还是决定先静待他们两人的行动。 陈聿怀跟了怀尔特十三年,见过他最阴暗的一面,有人说,能摸得准怀尔特的脾性的,只有卢卡斯,对此结论他只想说,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怀尔特的脑回从来都是路异于常人的,他年轻时,对自己父亲下杀手时冷血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最后在病危的米歇尔先生的病床前依旧能摆出一副不无悲痛的模样,实际上家主的权利早就被他架空了。 他也曾在那个马上就要埋葬魏骞的地窖里,蹲下身来,用一张干净柔软的帕子轻轻擦干少年脸上的泪痕,哪怕这个动作会让他昂贵的羊绒大衣蹭上污秽。 少顷,怀尔特半跪在碑前,将自己怀里的花放下。 “你是谁。”蒋徵语气生冷,像是在注视一个闯入自己领地而受惊的猛兽。 怀尔特的动作停顿半刻,然后站起来,脸上带着他标志性温和的笑,转身走向蒋徵两人。 陈聿怀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挡在蒋徵身前。 可怀尔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极其优越的大长腿,让他两三步就稳稳站到了蒋徵跟前。 他颇为绅士地伸出手,微微笑着:“蒋警官,我们终于见面了。” 这个视角,让他的眼睛泛出幽蓝色的光。 蒋徵依旧僵持着不动,再次咬牙,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程先生的老友,”怀尔特也不恼,放下手,客气地道,“程先生走得早,蒋警官不认识我,实属正常,我姓杨——和你一样,随母亲姓。” “杨先生,”蒋徵危险地眯起眼睛,“我从没见过你,你要让我怎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怀尔特毫不在意蒋徵敌视的目光,道:“今天是程夫人的祭日,我恰好在江台办事,便带了些酒和花过来祭奠老友,能在这里碰到蒋警官,实属荣幸,说明我们之前,很有缘分。” 蒋徵看了眼他身后的墓碑,确实还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溢满酒液的杯子。 白云边,云州当地的特产白酒,也是程徴生前最喜欢的,他没有酒瘾,却喜欢在一些大日子里小酌几杯。 这酒也不贵,小程徴曾经偷喝过一口,辣得眉毛嘴巴都拧成了一团。 怀尔特的视线从陈聿怀脸上一扫而过,陈聿怀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闪身上前,截断了怀尔特接近蒋徵的距离。 “杨先生,”他定定道,“如果想叙旧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间不早了,蒋警官,我该走了,”怀尔特礼貌地颔首道别,“放心,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到时,一定要好好叙一叙旧,对于程先生英年早逝,我个人深表怀念。” “蓝眼睛。”蒋徵说,“甘蓉口中说过,给她那把枪的人,有着一双蓝眼睛。” -----------------------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猜猜是哪位匿名热心群众送的咖啡呀[星星眼] 第46章 上线 “叔叔阿姨, 我回来看你们了。” 陈聿怀单膝半跪下去,将手中的花轻轻搁置在墓碑前。 泛黄的照片里,程邈和蒋文秀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模样, 却又好像不那么一样。他们的笑容和煦而安宁,带着一种长久的守望,仿佛他们的目光可以穿透重重时间和空间的阻碍,注视他们所恨的、所爱的和所牵挂的一切。 可明明死者生前的种种, 都是留给他们这些生者的。 陈聿怀想,他们是永远地摆脱苦痛了。 蒋徵静静地站在陈聿怀身后,西装笔挺, 神色毅然。他垂下眼,便看到了陈聿怀扶在膝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原本骨节修长的手,如今布满了骇人的疤痕, 新伤旧伤不断交叠, 好像总也好不了似的。 陈聿怀就着怀尔特带来的酒,高高举起酒杯,然后倾倒而出。 哗啦啦—— “得知你失踪那天, 我妈快急疯了。”蒋徵说。 他的语气不再强势, 而只是叙述着往事, 和无数多年后站在自己至亲墓碑面前的人会做的事一样。 百合甜腻的气味掺杂着酒香,变得凛冽。 “她以为你到了江台, 有了我老师的扶养, 会比留在我们身边更好,她也总盼着你将来能再回云州看看我们。” 陈聿怀:“……” 青石地板硌得他膝盖生疼,他跪着,没说话, 不知在想什么。 “可她没想到的是,你会彻底消失,到死都没能再见到你一面,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也是,”蒋徵说,“后来我考上了警校,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你还在江台,会不会和我一样,走上自己父辈的老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聿怀好像听到了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但很快就被灼热的夏风吹散了。 蒋徵摸出车钥匙:“太阳大,回——” 话音未落,却见陈聿怀缓缓站起了身,他掸了掸膝上的泥土,略微抬头看他:“那现在呢?我回来了,还是以警察的身份,这个答案,你还满意么?” “不。”蒋徵猝然攥住他的手腕,将人向自己带了半步,在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寸时,松开了束缚。 陈聿怀猝不及防被迫和他对视,两人身上相同的洗发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你不是他,”蒋徵淡淡道,“魏骞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傀儡,是个顶着他的身份的傀儡,他叫陈聿怀。” 陈聿怀揉了揉生疼的腕骨,脸色不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蒋徵发出哂笑,“那你敢当着我父母的面,告诉他们,你这十七年里,在墨西卡利都经历了些什么?” 墨西卡利……墨西卡利!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陈聿怀瞳仁骤然缩小,目光变得阴鸷:“你怎么……” 蒋徵好整以暇:“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还是怎么查出来的?” 陈聿怀又极快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你在套我的话。” 蒋徵的质问,本来就是先入为主的,先预设一个前提,然后等着对方上钩。 蒋徵:“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人活着,就总会留下痕迹,想查出你这些年的踪迹,确实费了我相当大的功夫,但并非不可能。” 陈聿怀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那两座墓碑上:“叔叔阿姨并不需要知道这些,至少,我现在还活着,还能回来给他们上两柱香,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不需要?”蒋徵指着墓碑上的名字,“我父母把你当作亲儿子在养!” 陈聿怀睨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蒋徵:“真相。”我想知道,当年所有事的真相,关于上个世纪的那次扫黑行动,关于那个除夕夜,还有关于父母的死…… 良久,陈聿怀才道:“我会告诉你。”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 两人各自事务缠身,并没有在陵园逗留太久,门卫大哥本来还想寒暄几句,却见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两个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一个眉宇间阴云密布,一个眼神里的杀气都还隐约可见——愣是没敢唐突去搭话。 午饭就是在陵园附近的小苍蝇馆子里解决,店里冷冷清清的,只零星有几个客人进出。 餐馆里弥漫着油烟和廉价洗涤剂的味道,挂壁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内容乏善可陈,前台小妹杵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磕打盹儿,蒋徵叩指敲了敲桌面,道:“两碗牛肉面,一份不要香菜。” 小妹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抹了把嘴角,在看清面前来人的面容以后彻底清醒了。 电视里,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骤然变得突兀:“近期,本市警方缴获了一批新型毒品,案发地点主要集中在青云区和西港新区,请涉事地区的居民提高警惕,警方已在全力侦查中,如有线索,请积极与当地派出所取得联系。” “我国是全球禁毒政策最严格、执行政策最严格的国家之一,请各位市民务必擦亮双眼,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不要因为一时的诱惑,而走上犯罪的不归路。下面请听详细报道……” 第65章 蒋徵朝电视扬了扬下巴,说:“能麻烦把声音调大些么?” “啊?哦……好……”小妹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蒋徵径直走向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陈聿怀坐在对面,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饭间,除了筷子碰碗的声响,就只有时不时被电视声盖过去的低语。 蒋徵搅动着几乎见不着什么油星子的‘牛肉面’说:“晏晏已经提交了辞呈,主动提前结束了实习,连实习证明都没有要。” 陈聿怀说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她不想再给校方带来麻烦。” 况且,她的离开已成定局,与其由校方找到她劝退闹得难堪,不如主动退出,哪怕只有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她为了争取到这个实习机会做出过多少努力,她比谁都要珍惜这个机会,也比谁都更喜欢那些孩子。 蒋徵:“但是,背地里嚼舌根的还是不少,我已经给她办理了休学,以养病的名义,现在有师母在家照顾她,等风头过了再复学,你不用——” 陈聿怀打断道:“我知道,你们把她照顾得很好,从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就能看出来,所以……” 蒋徵见他喉结滚动,似乎是咽下去了后半截话,略等了等,见陈聿怀并没有想说下去的意思,才继续道:“我已经动用了所有资源压制舆情,现在网上已经搜不到相关的词条了,但也只是扬汤止沸,关口还在你们。” 只有案子破了,真正的凶手归案,魏晏晏身上的非议才能彻底洗清。 陈聿怀瞥了一眼电视上滚动的字幕,关于新港西区的毒品案——当真是祸不单行,峰会在即,西港新区的领导怕是想把凶手凌迟的心都有了,他道:“现在凶手的身份还不明了,甚至可能会是她身边的人。” 蒋徵立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定定道:“证人保护申请今天刚审批下来,我安排了钱庆一24小时贴身保护魏晏晏,每天至少一次向老唐直接汇报。” 陈聿怀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蒋徵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的‘妹妹’做到这种程度。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被什么复杂难言的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情绪在他胸腔里不上不下。 . 今天正巧赶上一个周末,牧马人稳当地停在人迹寥寥的分局大门门口,而在这样大好的假期时光里还能定点儿赶到单位加班的,除了人称“996钉子户”的专案组几人,今天还多了一个大队。 禁毒大队的大队长叫徐朗,尽管有着一个偶像剧男主风的名字,但其实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糙汉子。 他风风火火地找到了蒋徵,刚想开口说话,就看到了蒋徵身后跟着的陈聿怀,立刻又封住了嘴。 同一个单位中,不同的警种在不同侦查组之间,都需要遵守严格的保密制度,这个叫闷声办大案,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线索跨部门泄露,一方面也是需要避免侦查行动的冲突。 陈聿怀心领神会,立马自动隐匿了自己的存在感,转身踏入刑侦大楼。 徐朗压低声音,凑到蒋徵身前:“目标上线了。” 蒋徵神色一凛,立刻阔步朝禁毒大队办公室方向走去。 他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口,一边迅速道:“你们那个线人靠谱么?” 徐朗笃定地点点头:“老金是我亲手逮捕的毒贩,只贩不吸,审讯时就供出过好几条上线,后来发展成为长期线人,和我直接联系,他门路很广,也帮助我们破获过几起案子,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时,禁毒大队的技术组已经严阵以待了。 其中几台显示器界面上闪烁着复杂的代码,几名警员戴着耳机,正在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见到进来的二人,立即起身:“徐队,蒋队。” 徐朗快步上前,压下了他们的动作,然后招手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们,小任,你来。” 其中一名缉毒警应声起立。 技术组组长任娜走上前,飞快汇报道:“队长,对方用了多层跳板,ip无法准确定位,我们正在尝试反向追踪。” 徐朗点头:“好,蒋队我给你带过来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蒋徵皱眉,跟随着任娜的引导,坐到了电脑前。 任娜:“蒋队,这个就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账号,登录后,会跳出一个加密的聊天窗口。线人和目标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整,还有五分钟,设备我们已经调试好了,后续一切按照我们先前安排好的进行,技术组会锁定真实ip。” 屏幕上的页面,蒋徵并不陌生,如今网络发达,通过暗网黑市销售非法物资的已经是屡见不鲜了,依托暗网极强的隐匿性,如今大有取代传统黑市的趋势,这些年来,光是他经手过的涉暗网的案子,就不下一只手的数了。 输入进id和密码,蒋徵敲下回车键,成功登录。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五点整,与此同时,电脑叮的一声—— id:shadow-hunter发来消息: 「听说你要的货量很大?」 ----------------------- 作者有话说:注:墨西卡利是美墨边境上的城市。 这章很长,为了保证节奏,会拆成两章。 最后,祝大家食用开心!感谢支持!请多多评论呀![亲亲] 第47章 枪战 猎人开门见山, 说明老金前期打点得还算不错。 这个猎人是金三角地区近几年来颇有名气的掮客,买卖人口、情报、毒品,走私军火、文物……但凡是有利可图且高风险高收益的暴利生意, 他都做。 只是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交易也只从线上,他经手的加密货币结算金额超3亿美元,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人是男是女。 而现在蒋徵手里的账号, 是禁毒大队苦心经营多年的身份,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不能不抱以百分之两百的谨慎。 他也问过徐朗, 这样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外行, 难不成禁毒大队已经没人可用到这个地步了? 徐朗如是说:我们在禁毒口混久了,不知不觉就沾染上了职业习气, 太过专业反倒容易引人生疑, 倒不如交给你们刑侦口的“外行”,适当保留那么一点儿的天真,伪装反而更自然。 蒋徵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味儿。 根据之前和老金的情报, 蒋徵回复道: doctor:「猎人先生, 久仰, 经朋友介绍,听说您那边有渠道, 可以拿到最高纯度的货。」 对方秒回: shadow-hunter:「老金没教过你规矩么?」 任娜低声道:“注意, 交易窗口有效期只有120秒!超时就会立刻关闭并自动销毁所有记录!” 蒋徵的视线扫过屏幕右下角飞速变化的倒计时,他深吸一口气,简短道: doctor:「请指教。」 而猎人显然是早有准备—— shadow-hunter:「佛陀以身饲虎,原因为何?」 蒋徵皱眉:“这到底是掮客还是神棍?” 徐朗呼吸一滞:“不对……这不是他的常规套路……” 他们当警察的, 什么冲击力的场面都见过,却最见不得‘不对’这两个字,因为这意味着,现状开始脱离他们的掌控了。 猎人非常谨慎,追加的信息极有压迫感: shadow-hunter:「我可以随时终止交易。」 任娜随即反应过来:“老金说过,猎人的行事风格变幻莫测,但绝不会毫无理由地改变话术,又是这种可能会暴露他个人偏好的问题,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所有人的神情都紧绷起来。 “他在怀疑我们的身份!老金那小子……”徐朗骂了一句脏,“猎人主要活跃在金三角地区,缅甸、泰国、老挝盛行南传佛教,尤其是干他们这行的,哪个窝点不是供个佛像,美钞一把一把地烧,猎人就是抓住这个点来试探你!” 任娜的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屏幕:“目标正在使用多层区块链嵌套技术,ip跳转路径经过了新加坡、泰国,目前还在变化中!加密协议突破进度过半,老大,需要再尽量拖延至少一分钟!” shadow-hunter:「老金说你是缅甸人,这种问题会不知道么?」 蒋徵几乎能听见虚空中传来一声轻蔑的冷笑。 什么叫缅甸人都会知道?难不成和缅语相有关?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重点应该不在这里,这问题太晦涩了,如果是单纯的语言游戏,他没必要绕这个弯子。 这明显是在引诱着他往坑里跳。 蒋徵沉声道:“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们,那么这个问题就不是暗号,而是个陷阱,哪怕我们答对了,也只会暴露。” 第66章 猎人的耐心即将耗尽: shadow-hunter:「很抱歉,朋友,我想这笔生意可能没法做下去了,现在风声紧,行内人都知道,我不做中国人的生意。」 目标要脱钩了! 徐朗一掌拍在卓沿:“蒋队,不管你以什么样的方式,逼他一把!暴露身份的后果,我来承担!” 时间一秒秒地流逝,隔着偌大的网络,无人可以猜测对手的表情和动作,更遑论是预测他的行动! 任娜不由得低声催促:“蒋支队!” 几十双视线齐刷刷盯在蒋徵的身上,目光灼灼。 电脑屏幕的荧光倒影在蒋徵深潭一样的眼睛里,他深深闭了闭眼,下颌线紧绷出冷硬的线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好像在面对着一堆散乱的拼图,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从中找出关键的那一块。 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练就出来的顶尖职业素养告诉他,哪怕是排练了千次万次的台词,都会有缺陷,纵然十分细微,但一定会有,所以一定……一定有什么他们错过的信息,一定会有…… “猎人的行事风格变幻莫测……” “但绝不会毫无理由……” “绝不会暴露身份……” 霎时间,灵光一闪,蒋徵不再犹豫,迅速敲下一行字,回车—— doctor:「真正的猎人,不会不懂自造箭还自上身的道理。」 徐朗大惊:他这是在……反向试探猎人的真实性! 消息顺利发出,对方却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蒋徵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周围人也都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台电脑,任娜神色一喜:“最后一层跳板接入了!就在境内!就在江台市内!” 叮—— 终于,猎人再次上线: shadow-hunter:「今晚十点半,老地方验资,按照约定,百分之十的定金,别让我失望。」 消息跳出来不出两秒便黑屏了,再次打开时,就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登录页面。 徐朗抓起对讲机:“收网!” . 最终的ip定位在了城南的一个废弃多年的化学工业园区,建造于上个世纪,占地一万多亩,也曾辉煌过,给上万工人家庭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只是自从进入2010年代以来,老旧的生产线遭受到了新技术革命的冲击,便快速没落,成了如今这样一片荒芜的样子。 暴雨如注,眼前的庞然大物在夜色中俨然成了一只凶悍的巨兽,它扭曲着自己暴露出来的钢筋骨架,龇着被锈蚀的牙齿,仿佛在随时静待猎物主动入口。 “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徐朗急了,“你本来就是因为特殊情况才被安排下来协助办案的,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得提头去见你们刑侦队了吧?!他们还不得吃了我?!” “先不说你去了现场,后方支援由谁指挥的问题,在线上和目标周旋的人一直是我,他了解了我的说话习惯,一定对我有了一个初步的画像,在这时候突然换人,才是风险最高的选择。”蒋徵扣上防弹衣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拍了拍大队长的肩膀,语气不无诚恳:“放心吧,都干上这行了,哪个不是早早地把遗书写好放枕头底下的,彭婉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 “不是……你、我……”徐朗一愣,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心道这人是真不按常理出牌啊。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陆局对你又爱又恨了……”良久他才掐着眉心头疼道,“老金跟着你去,遇到突发状况千万不要冒进,立刻撤退!” 大队长身后站着个矮胖的陌生男人,戴着眼镜,眼睛又小又圆,一脸的和气,任谁也很难看出这人曾经是个刀尖舔血的狠角色。禁毒大队只叫他老金,并非因为他姓金,而是他的真名属于队内机密,老金只是对外称呼的代号罢了。 老金搓了搓手,喊了声:“蒋支队。” . 隆隆的暴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同时也帮助敌人掩盖了踪迹。 二十二点整,空旷的厂房内,回荡起老金的喊声:“阿k,是我,老金,我把人给你带过来了。” 蒋徵附和:“我就是医生,定金在这,三十万一分不少。” “钱放下,你们退到门口。”回应他的,是个变了声的机械声线。 微型耳麦里传来徐朗的声音:“狙击二组注意,目标在十三点钟方向!优先保护蒋支队和线人,再重复一遍,优先保护蒋支队和线人!” 蒋徵抬眼,鹰隼般的目光瞥过不远处一排机床后方的角落,然后蓦地冷笑出声:“这不对吧,k先生?按照约定,我们人、钱都来了,你不露面也就算了,连样品都不给我们看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这可是三十万,不是三十块,连钱带箱子扔出去可是能砸死人的,谁知道这钱给出去,买到的会不会是一堆石灰粉?” “你当我是越南佬么?”那人冷哼。 老金扒拉了一下蒋徵的胳膊,使了个眼色,然后打圆场道:“我朋友开玩笑的,他这人就这性格,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我说他迟早得因为这张嘴吃大亏他还不信,哈哈……而且话说难听点儿,就算不信你阿k,也得信猎人不是?他搭的线,哪儿能有信不过的……钱搁这儿了哈……走走走……” 放下沉甸甸的保险箱,蒋徵飞速环顾四周环境,然后一步步往门口退去。 静默半晌,那边才终于有了动静,从一片黑暗里走出个瘦高的人影,那人微垂着头,动作十分谨慎。 人影走到时不时闪烁的电灯泡下,灯光照亮了他的脸,轮廓清晰,眉眼俊秀,顶光自他挺拔的眉骨打下来,在镜片上投下一大片暗影。 在看清楚那张面孔的瞬间,蒋徵的双眼骤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发不出声响。 这下连徐朗都懵了:这这这……这不是白天跟在蒋徵身边儿的那个新人警察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阿k就是他?他才是毒贩?! 陈聿怀还是早上那身装束,那身蒋徵为了两人去见父母时专门给他准备的西装。 陈聿怀开口,声线异常平静:“蒋队。” 蒋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两人距离很远,陈聿怀的身后是光都照不进的深渊,他喉结狠狠一滚:“……阿k?” “啊?”老金也懵了,看看蒋徵,又看看陈聿怀,舌头打结,“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短粗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陈聿怀,道:“他不是阿k!条子!是条子!快跑啊!!” “走啊!愣着干什么!”老金抓着蒋徵就想往门外跑,可扥了几下,对方愣是纹丝未动,而是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人。 这时,陈聿怀原本懒散的眼神突然一狠,行动快到只有蒋徵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在那一瞬间调动起了全身的肌肉,一眨眼,就听到陈聿怀大喝:“趴下!!” 他身形一矮,回身一记凌厉的飞踢,精准踢偏了身后举枪人的手腕,腕骨当即断裂,嗖得一声,子弹出膛,直指老金的脑门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蒋徵按着还在愣神的老金的脑袋,顺势就地趴下。 啪!啪!啪! 一连串的子弹擦过他的手背,在水泥地上打出一排弹孔。 徐朗下令:“上!!” 方圆三公里内,数十名特警端着突击步枪包抄进入混乱的现场。 枪战一触即发。 老金的后脑勺撞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一阵发白,不过好歹命是保住了。 蒋徵带着老金翻滚到一旁的集装箱后,在暗处蛰伏已久的毒贩同时开火,原本平静的厂房充斥着枪林弹雨,火星四溅中,集装箱很快就变得千疮百孔。 目光所及皆是硝烟弥漫,根本分辨不出是敌是友。蒋徵用手肘捂住口鼻,一手护着老金,再次往墙角撤退。 他手里没有枪,甚至连根警棍都没有,这让他非常被动。 却不料在这时候撞上身后一个瘦小的毒贩,手中的抢立马对上蒋徵的心口,恶狠狠叫喊:“去死吧!” 对方手里拿的是热兵器,这种情况下,再精湛的格斗术都不管用了。 前是枪口,后是流弹,这时候,蒋徵的第一反应是将老金推到自己身后,而毒贩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他眼睁睁地看着瘦子的眉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窟窿,两眼一翻,应声倒下。 蒋徵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层冷汗,呼吸都紊乱了,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来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暂时还死不了,让蒋支队长失望了。”陈聿怀抛出一支配枪,蒋徵单手接下,有了武器在手,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把老金推到陈聿怀面前:“老金是禁毒大队的线人,你优先保护他出去,我留下来收尾,我倒要看看那个阿k的真面目。” 第67章 这回倒是老金不干了,他捡起方才死掉的瘦子丢下的枪,熟练地打开弹匣看了眼:“贪生怕死可干不了我们这行!”然后抬手就是朝天一枪,一边寻找掩体一边射击,那灵活的姿态和他肥硕的身材完全不成正比。 蒋徵和陈聿怀相互一个对视,带着一支手枪,一支狙击枪,也跟着闯入充满刺鼻火药味儿的白雾之中。 “二层平台,两点钟方向!”话音方落,蒋徵抬手就是一个扫射,陈聿怀单眼对准瞄准镜,抬手点射,雾蒙蒙后的暗影便矮了下去。 蒋徵的精准射击近距离防守,陈聿怀的远程射击压制住高处的火力,一番严丝合缝的配合下来,两人所到之处,毒贩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厂房大门很快近在咫尺,连停在外面的防爆警车都依稀可见。 可就在这时,蒋徵的弹匣空了,他迅速将空枪别进腰间,偏头问:“匕首呢?” 陈聿怀:“后腰!” 蒋徵反手探进陈聿怀的西装衣摆,便摸到一个皮质的刀套,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拇指一翘挑开暗扣,握住刀柄顺势拔出闪着寒光的匕首,蒋徵挥手就抹掉了一个疯了似的朝他们扑过来的毒贩的喉咙。 徐朗按下耳麦:“活捉阿k!不要让他也死了!” 陈聿怀举着已经弹尽的狙击枪:“跑!” 两人一同朝着大门口闪烁着红蓝色灯光的雨幕中狂奔。 ----------------------- 作者有话说:佛陀以身饲虎的故事出自多部佛经,如《贤愚经·摩诃萨埵以身施虎品》《金光明经·舍身品》《佛说菩萨投身饴饿虎起塔因缘经》等。 自造箭还自上身化用自《出曜经》中的“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内箭亦如是,爱箭伤众生”。 笨蛋真的不适合写这种聪明人对弈的大场面,写完肚子都饿了,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合十] 第48章 裂痕 大雨冲刷后的午夜, 警灯刺破黑暗,打在地上的水坑里,有人匆匆踩过, 红蓝光影便碎成了一圈圈涟漪。 一阵夜风袭来,陈聿怀突然觉得有点儿冷,他坐在防爆警车车尾,缩了缩脖子, 右肩传来阵阵的钝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剧烈活动过了,一发作起来, 动一动就疼得他冷汗止不住地冒。 蒋徵把染上大片血迹的衬衫衣袖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 几道青紫得几乎发黑的淤痕交错在冷白的皮肤上,透出来斑斑驳驳的血色, 看着十分骇人——这是半小时前, 他伸手用□□格挡毒贩当头敲下来的闷棍时留下的痕迹。 他们这次实在算是命大,当然也是托了徐朗有先见之明的福,两个从冲突爆发中心拼出一条血路的人, 竟然都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 现场一片混乱, 缉毒特警押着嫌犯陆续往警车上送, 重伤的警察和毒贩被送上救护车,陈聿怀看到, 抬着担架的急救医生神色凝重, 而那名特警腹部流出的血已经完全打湿了他身下的床单。 警笛声刺破夜空,所有人都在和时间、和生命赛跑。 熟悉又久远的场面,在他面前重新上演了。 “第十八个……最后一个了,”彭婉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 连白大褂都还没来得及脱,眼圈通红,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她递给陈聿怀一杯热水,说,“现场共计二十三名嫌疑人,三人死亡,两人重伤,一人失踪,剩下的十七人口径都非常一致,说自己只是负责分销的下线,阿k才是上线,货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蒋徵猛然抬头:“阿k人呢?” 彭婉叹了口气:“跑了,唯一一个失踪的,就是他。” “!!”蒋徵一拳狠狠砸在车框上,陈聿怀感觉身下十几吨重的装甲车都有些震颤。 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 “倒也不算一无所获,你也知道,走私贩毒的,哪个不会从中私自捞点儿油水,只要能撬开他们的嘴——”彭婉试图缓和缓和,却被蒋徵抬手打断:“这是缉毒的任务,你们几个怎么会在这儿?” 彭婉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前几天唐见山交代她重新核验何欢微博的ip地址等一系列情况简单交代了一遍。 “对方使用的技术相当复杂,我还专门找到在北京的工程实验室的同学帮了忙,”她说,“最后发现那条微博发布的地址的确是经过了多次跳转,甚至还使用了多层境外代理服务器,我们最终解析出来的地址,就是这里……”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唐见山决定先来现场做个勘察,带的人力和物力并不多。 谁也没想到,一次常规勘察会演变成与毒贩的正面交火,专案组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更没有反击的能力。 彭婉道:“听在场的小林说,毒贩里有个刀疤脸当场就想杀了他们的,是唐队……” ……唐见山被刀疤脸扣着后脖颈死死摁在地上,额角和侧脸都被砂砾磨出了细密的血珠子。 他那时就已经做好不能活着归队的准备了,反倒镇静得出奇,他喘不过气,极力抬头去直视阿k,太阳穴的青筋尽数暴起,咬牙说:“你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阿k笑得近乎癫狂,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好半天才道:“唐副支队长,跟我这儿演什么无间道呢?把这几个放走了,让我们等着条子来一锅端?” 一帮人跟着哄笑起来。 唐见山喉结滚动:“我用情报跟你换。” 阿k眯起眼睛,蹲下来猛地拽起他的衣领:“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唐见山的脑子以极快的速度运转着,他急喘几下道:“她死了,你们已经暴露,听我的,我可以帮你。” 她死了,你们已经暴露。 这句话听起来模棱两可,细想也经得起推敲,唐见山在赌,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更不知道今晚蒋徵和徐朗会来,他在用自己的命去赌。 他唯一知道的是,双方的交锋来自一个死者生前留下的信息,他可以用这个信息差来玩心理战术。 至于胜算……他也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果然,唐见山敏锐地捕捉到阿k手上力道的变化,他乘胜追击,将自己当做筹码放上了赌桌:“只要你放走他们,我个人……任由你们处置。” 阿k一把甩开了唐见山,冷脸道:“先绑上。” 他并没有放人,但也没有当场杀了他们。 枪管抬起每个警察的下巴,阿k打量着每个人的脸,似乎很享受于条子在自己枪下或屈辱或惶恐的表情。 直到他看到了陈聿怀—— “他摘下了小陈的眼镜,”彭婉似乎在努力措辞,她古怪地看了一眼陈聿怀,语气有些犹豫,“然后……” 陈聿怀身形一僵,握着纸杯的手指倏然收紧,他垂着头,盯着热水徐徐升腾起来的白雾。 彭婉顿了顿:“然后阿k什么也没说,就是笑,笑得很……怎么说呢,扭曲?狰狞?总之就是很怪……” 陈聿怀抿了一口水,没说话,装作受了惊无精打采的模样。 蒋徵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儿,再开口却把转移开了:“后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不远处,刚刚死里逃生的唐见山还在和徐朗交谈着什么,他脸上有一大块已经结了痂的血迹,十分狼狈,过了一会儿才走到几人这边,说:“陆局通知一小时后开案情会,刑侦和禁毒两边的专案组成员全部到场。” “老唐……”彭婉有些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唐见山只是摆摆手,没有了往日的不着调,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声音都非常沙哑:“回单位吧。” . 会议室里,灯光刺眼,整个青云分局,就只有这里还亮着灯。 狭小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泡面味和药味儿,所有人的面部肌肉都绷得极紧。 陆岚坐在主位,蒋徵和彭婉几个支队领导依次从她手边往下分布。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刑侦和禁毒两支队伍的核心成员悉数在场,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或轻或重的新伤。 “根据现场证据和嫌疑人供述,现已能确认何欢案与此次缉毒行动存在直接关联。”陆岚无意去指摘这次的伤亡是谁的责任,开宗明义道:“经上级紧急商议决定,从现在起,两案正式合并,由刑侦和禁毒专案组成员联合侦查。” 这结论并不出人意料,大家在静等陆局的后续安排,但先听到的,却是唐见山冷硬的声音。 “这次行动造成的惨痛后果,完全是由于我的判断失误。” 他的侧脸盖着一块纱布,从蒋徵的角度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 唐见山霍然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面对众人,深深鞠下一躬:“抱歉,会议结束后,我会自觉领受处分。” 第68章 “唐队……”一片死寂终于被打破,有几个同事难免不落忍。 这个姿势足足停留了十数秒,唐见山才重新站起来,蒋徵始终皱眉盯着他,他却从始至终都在回避。 唐见山说:“论能力,论资历,蒋支队都比我更适合领导专案组,我申请退出,把位置重新交回给蒋支队。” 蒋徵放在桌下的手逐渐攥成拳,指关节泛白。 当初决定成立专案组的是陆岚,唐见山这样说,明显是当众拂了她的面子。 过了半晌,陆岚才道:“这是你们专案组内部的人事调整,由你们自行决定,我不参与意见。” 压力最终还是集中到了蒋徵身上。 他沉默片刻,身旁的陈聿怀垂着眼,彭婉看着他欲言又止,连徐朗都是眉头紧锁。 最终,他沉声道:“两个案子都进展到了关键阶段,现在还不是问责的时候,”他看向唐见山,“至于你的责任,等结案后再算。” 唐见山故作轻松地硬扯了扯嘴角——蒋徵并没有当场否决或是接受,这就是极大地维护他了,他低声道:“成,听你的。” 陆局点点头,轻叩桌面,示意会议继续:“接下来,两组先同步双方的线索,今晚把整个大案的细节梳理出来,明天开始按照新的流程推进,省厅对我们这次的案子非常看重,我希望大家可以办好,也有能力办好!” 众人齐声:“是!” . 会议结束已经是凌晨了,又是一个通宵,一众警察拖着疲惫的身躯鱼贯而出,抽烟的抽烟,醒神的醒神,补眠的补眠。 蒋徵觉得太阳穴发胀,独自走到天台,看着远方逐渐升起来的朝阳,点起一支烟。 偶有清脆的鸟叫,剩下的是难得的清静。 一支烟还未见底,就听身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那脚步停在了离他身后的不远处。 蒋徵单手又抽出来一支烟,举起来晃了晃:“来一根?” 陈聿怀:“不了,我来找你。” 蒋徵示意他也站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聿怀面不改色:“猜的。”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小时候发现程徵一有心事,就会跑到那个小山坡上发呆,那里开阔,可以眺望整个小县城。 现在依旧是发呆,但也多了个抽烟的坏习惯。 两人肩并肩站着,陈聿怀说:“你不问我点什么么?” “问什么?”蒋徵偏头看他,眼尾弯出淡淡的笑意,“为什么阿k会认识你?为什么冯起元会认识你?还是为什么他们会对你格外有兴趣,就因为你长得好看?” 陈聿怀:“……也许吧。” 过了一会儿,他道:“无论你信不信,但我并不认识他们,或许以前在哪里见过,只是我确实是毫无印象,这点我没有骗你们。” 蒋徵挑起眉梢:“在国内?” 陈聿怀摇头:“不知道。” 蒋徵并没有追问,这是陈聿怀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自己的过去,哪怕只是一句话,但不是闪烁其词的,这就够了。 天台的小门被再次推开,一直以来无人问津都快要接蛛网的天台今天倒是格外热闹。 彭婉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把手,好容易倒匀了气息,急忙问:“你们见到老唐了吗?” “在市人民医院。”蒋徵按灭了烟头,准备往回走。 “你怎么……”彭婉立即反应过来,今晚那个中弹进了icu的特警就在市人民医院,她慌忙说,“我实在不放心他,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吧。” 陈聿怀刚要答应,却被蒋徵果断回绝:“要去你自己去,我还走不开,陈聿怀也留下,我有事要问他。” “不是……?”彭婉冷不丁碰了一鼻子灰,有些不忿:“老蒋,你真的要把他踢出专案组?你是顶上来了,你让他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抬头做人啊!” “踢出?”蒋徵在彭婉面前停下,他反问,“今天在场二十六号人包括陆局在内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是唐见山自己申请退出,我可没有发表任何决定性的意见。” “你!”彭婉气结,“不管怎么说,咱们三个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这种时候你不出面,你让他怎么想?你让大家怎么想?!” 她瞪着蒋徵,发现得不到任何回应,转身甩门而出:“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彭婉走得急,很快就再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 陈聿怀说:“你故意的。” “阿k跑了,何欢的父母又出现了逆反情绪不愿意配合查案,这么多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我没空去顾及什么个人感情。”蒋徵看了眼时间,道:“走,去技术科。” ----------------------- 作者有话说:景琛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难听了,因为后面还有他的剧情,我忍不了就改成徐朗了,其他都没有变化。 唐见山的情绪爆发其实是压抑很久的,也不只是因为判断失误这一点,后面会有解释。 最后,祝大家周末愉快[加油] 第49章 相遇 “诶?可是常规的毒物筛选, 就已经覆盖了市面上已知的绝大部分毒品及其代谢物了呀?” 葛明玉捧着蒋徵塞给她的化学式解构报告,犹豫着说:“我们彭主任光是毒检前前后后就做了三次,除了非常少量的抗抑郁药物的残留, 都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 “丧尸药是一种新型毒品,它的代谢路径是现有数据库里没有的。” 陈聿怀努力回忆徐朗方才说过的话,然后十分费劲地复述:“因为那个四氢什么什么的衍生物会在人体内产生n什么化和葡萄糖反应,最终生成的结构和人体的内源性神经什么什么的高度相似的代谢物……” “啊?葡萄糖反应是什么?内源性神经又是个啥??”葛明玉反倒更听不明白了, 眉毛皱成了个倒八字。 “总之就是会让常规的免疫分析法失效……嗯对,就是这样,”陈聿怀干咳两声, 撇过视线,指了指她手里的报告, “抱歉,我化学不怎么好……这些在报告里都有。” 蒋徵: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不等葛明玉反应, 蒋徵就扶着她的肩膀, 将人直接半推半就地按到了实验台前:“不用再浪费时间看报告了,马上启用非靶向代谢组学筛查。” “可、可是……”葛明玉简直要哭出来了,被自家领导的领导盯着做实验的心理压力完全不亚于在省厅年度技能考核时, 当着整个专家组的面操作她完全不擅长的实验。 她尝试使用迂回战术:“要不还是等彭主任回来吧, 这种新型代谢物的检测, 整个技术科就只有她有经验……” “不行,已经没那么多时间给我们耽搁了, ”蒋徵无情拒绝, “怎么,我说话都不管用了?还非得要我把你家主任请回来?” 陈聿怀叹了口气,想了想,弯下腰低头凑到葛明玉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就见葛明玉眼睛放光:“真的?” 陈聿怀看着她, 认真点头。 蒋徵拧眉,伸手把人给拉回了自己身边。 “行吧,我试试看把样本原液先做个母离子扫描,”葛明玉从证物柜里取出一只安瓿瓶,回头道,“但是最后的质谱仪图要等彭主任回来亲自过目。” 与此同时,江台市人民医院,急诊大楼。 icu的红灯依旧亮着,幽长的楼道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儿。 彭婉找到唐见山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他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也不知坐了多久,脊背都有些僵硬就,一包烟摆在手边,只剩下了不到半包。 “老唐……”她试着叫了一声。 “你来了,”唐见山并不意外,“坐会儿吧。” 彭婉递给他一袋还热乎的早餐,看向大门紧闭的抢救室:“还没出来么?” “没有,”唐见山接过来,又放在了一旁,开口时声音喑哑,“医生说子弹距离他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厘米,打穿了大动脉,导致了失血过多……” “这不是你的错。”彭婉抬手扶着他的肩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法医特有的理性和冷静。 “是徐队安排特警队去出的这次任务,没有人能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事,也没人希望任何人会出事,况且……自打入警宣誓那天起,每一个穿上警服的人都知道,每次出警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太平间里躺着多少同事,你我早就数不清楚了。” “我宁愿躺在里面的人是我……”唐见山埋下头,不再作声,彭婉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第69章 两厢沉默,彭婉捏了捏手心,她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楼道,确认了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脚步声的靠近,才定定地看着唐见山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老唐,你告诉我,当时被阿k威胁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过……” 唐见山的眼神骤然变冷,他一把打掉彭婉的手:“你想说什么?说我叛变了,说我贪生怕死,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说要不是因为阿k突然转变态度,我估计早就把——” 彭婉震惊地看着他,大脑几乎都来不及处理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在来的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前因后果,但以她对唐见山的了解,她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可这些话,却从唐见山那里脱口而出。 唐见山突然顿住,喉结滚动,良久,才恢复了平静,他说:“我和老蒋认识超过十年了,从在警校起,他就永远压我一头,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天才,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以靠近的。” “也许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他,可我能确定的是,我对得起我的警徽,对得起入警时候喊出来的誓词,这点和他是一样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像是在对彭婉说,又像是在对另一个自己说。 被按在枪口下时,那一瞬间闪过立场动摇的念头,让他没办法放过自己。 他动摇了,他竟然动摇了! 最终,唐见山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彭婉本还想再争取点什么,可偏偏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葛明玉。 “好吧……”她深深看了一眼唐见山垮下去的肩膀,“老蒋那边还没有表态,到底你还不算是正式退出,你也不要离开职位太久了,局里人多口杂的,别最后留下什么话柄……” 回应她的,是唐见山再次推拒开的手。 . “据线人提供的情报来看,阿k是城南一带黑市最大的分销商,这说明他一定有一个相当成熟且稳定的上线,甚至可能是一个组织,抓到他,我们才有可能将丧尸药的产业链连根拔起。” 彭婉推开会议室门时,里头一片烟雾缭绕,她挥挥手,皱眉道:“你们跟这儿抽大/烟了?” 蒋徵站在投影幕前,光影照得他人影模糊,身形挺拔而颀长。 他似乎早有预料般,抬抬下巴示意她坐到陈聿怀身旁的空位。 两人之间共事多年的默契让他无需更多的口头交流,只消彭婉一个点头,蒋徵就对结果心下明了了。 他举起彭婉递过来的材料:“这是技术大队新出炉的毒理学检验报告,结果表明,从死者的肝脏右叶前段提取出残留物,与新型合成毒品丧尸药的化学结构具有同一性,且通过其脑组织gfap免疫组化检验阳性来看,死者生前就已经产生了神经损伤的特征,也许这就是她可以忍受剖腹这种非人痛苦的主要原因。” “那动机呢?”徐朗道,“我们也见过不少吸食了毒品出现幻觉导致自残的案例,但也顶多就是吞些刀片儿螺丝钉玻璃片什么的,再不济也就是跑大街上裸奔的,像何欢自残到这种程度,急性大出血都快把人抽干了,未免对自己也太下得去手了吧?” 一个出身名校、家境优渥、没有任何吸毒甚至吸烟史的女孩,在每个亲朋好友印象中永远都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契机彻底改变了她?让她第一次接触到丧尸药的来源又是什么? 也许只有拨开了这些重重迷雾,才能看到一个最真实的何欢,才能回答徐朗提出的这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丧尸药的第三阶段特性……”陈聿怀突然意有所指道,“彻底摧毁人的意志,让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蒋徵:“到底是自愿还是非自愿……那就要去问阿k了。” ppt切换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模拟画像,画像中是个倒三角脸的男人,头发很长,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让这人看起来更加阴郁,脸型瘦削,颧骨高耸,狭长的双眼里瞳孔扩张——这长期吸食毒品者特有的生理特征。 “这是根据现场嫌疑人的供词和在园区见过阿k的专案组成员的回忆,还原出来的模拟画像。” 蒋徵的声线沉稳而有力:“阿k说话时有相当浓重的江台城镇的口音,是本地人,我们的搜查范围可以初步划分为江台市内以及周边省市,先在所有出入江台的高速收费站执行最严格的交通管制,一旦有可疑人员出入,立刻上报,并且通过三大通讯运营商把悬赏启事扩散到全市。” 徐朗咋舌:“不是我说,你们刑侦口是真烧钱啊……但是这么大阵仗,真的不会打草惊蛇么?” “阿k现在就是一头困兽,他获得了警方的情报,第一时间一定会去找他的上线去争取保护,如果真的拖到了那时,一切就都晚了。”蒋徵冷声道:“各位下去协调各辖区派出所启动网格化排查,重点走访城中村、小旅馆等流动人口聚集区,必要时可以采取污水验毒的方式缩小搜查范围。” 任娜举起手:“那唐队呢?” “唐队因为与嫌疑人阿k有过直接接触,按照程序需要暂时回避,督导组已经备案,等合规审查结束就能归队,”彭婉道,“在他回来之前,由蒋队暂领专案组组长的事务——这也是陆局的意思。” 徐朗连忙给任娜使了个眼色:人家支队内部的家事咱少管! 蒋徵轻叩桌面,冷峻的目光逡巡过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关于唐队的事,如果还有什么异议,最好现在就提出来,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带的队伍里,容不得嚼舌根的人。” “没了没了……”任娜头摇如拨浪鼓。 蒋徵一拍巴掌:“没有就散会——陈聿怀,你跟我再去一趟工业园区,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 「蒋队,晏晏今天又去见了死者家属。」 消息发送出去后,钱庆一揣好手机,继续蹲守在小区门口,汗水抹了一把又一把。 这片区域是在整个江台市都排的上号的高档小区,小区内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沿着一排独栋别墅依次排开,形成一道高大的绿篱,光是入口的大门都是花岗岩打造的欧式建筑,钱庆一第一次见到那个比他家还要宽敞的安保室时,险些动了当场离职来这儿当保安的想法。 这让这片所谓的富人区和周边的城区好似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天然屏障。 24小时循环的安保系统保证了每一个出入小区的人都能留下记录,魏晏晏没有得到业主的允许,也只能在大门口的呼叫器一次次地拨打何欢家的门牌号。 何父何母不愿意见她,她知道。 小唐哥和她说,死者家属拒绝再配合警方的工作,这让她觉得十分的不安。 他们是何欢最亲近的人,如果连他们都不愿意再帮何欢翻案,那她自己再怎么努力终究也是徒劳的。 何母说,每次再见到魏晏晏,她就会想起自己女儿生前的模样,她不忍,也不甘心,自己这样好的孩子,死得这样可怜。 何父说,何欢之所以会往死在学校宿舍,之所以会被不明不白地谩骂和毁谤,到现在都还孤零零地躺在太平间里回不了家,全都是因为警方的不作为!他们能配合的已经配合了,能出钱出力的也已经出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平白遭受这样的伤害。 呼叫器终于再次被接听:“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们不会再见你!离我们女儿远一点,离我们的生活远一点,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何母的语气几乎带着恳求,魏晏晏脸色青白。 “阿姨……” 呼叫器里一阵静默,除了滋啦啦的电流声,魏晏晏隐约还能听到非常轻微的交谈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来自何父。 “节哀……” “您客气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无法判断交谈的内容。 魏晏晏立时警觉起来,她试探道:“阿姨,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来,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真心希望你们能过得好,也一定不要放弃……” “我说过,不要再来了!我们也不会再见警察的,过段时间我们会接何欢回家,不需要你们再插手我们的家事!” 说罢,何母毅然决然地挂断了通话。 魏晏晏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样的闭门羹钱庆一早就是见怪不怪了,他坐在绿化带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他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魏晏晏重新开动轮椅,转身准备离开,突然,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中走出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魏晏晏下意识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想到那个男人也在看她。 第70章 男人东西方混血的外貌,好像她在美术课本上看到过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但梳理地一丝不苟的头发却是乌黑的,高眉深目,那眼睛冲她弯弯一笑。 瞳仁儿如蓝宝石一样漂亮。 ----------------------- 作者有话说:紧赶慢赶保住了我的小红花! 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食用愉快! 这章专业性的内容比较多,大家看不懂也没关系(后面会多加注意)因为主播也不是专业的,一切以服务剧情为主 第50章 追逐 废弃厂房周围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 陈聿怀穿上一次性手套,穿上鞋套,撩起警戒线, 弯腰随着蒋徵一同进入昨晚的案发现场。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踏板行进,沿路的地上摆着不少物证标识牌,还有两处尸体固定线。厂房一共有三层平台,几乎摆满了这样的足迹踏板, 可想而知昨晚的情况有多混乱。 “当时最后一个看见阿k的特警说,他就是从这个窗口跳下去的。”蒋徵扒着窗沿往下看。 只是当时见过阿k的人并不多,那名特警还是在案情会上看到了阿k的模拟画像才认出来的。 陈聿怀走到蒋徵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框上的铁锈早已经斑驳剥落了,边缘还沾着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目测高度约莫有十来米。 这间厂房构造比较特殊,墙外有几处坍塌的墙体, 还有支棱出来的钢筋, 只要身体足够灵活,从房顶翻越下去并安全着陆,完全有可能实现。 陈聿怀抬眼望去, 厂房外林立着一排排整齐的彩钢房, 更远处则延伸出去一片迷宫般的城中村——这可能是这座城市最善于藏污纳垢的地方。 昨晚的暴雨几乎抹去了阿k逃亡时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的目光随着远处丛生的杂草轻轻移动, 那晚所目睹的一切在脑海里犹如电影胶片一般一帧一帧清晰又快速地闪过。 突然有那么一帧的画面劈开了眼前的迷雾,陈聿怀扣在窗沿的左手猛地一用力, 小臂肌肉便倏然紧绷成一条凌厉的线, 他用脚尖巧妙地一借力,身体便整个腾空而起。 “喂!”蒋徵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抓住他。 却见陈聿怀纵身一跳,灵巧得像头岩羊,宽松的衣摆随着动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指尖和靴底精准地攀上每一个抓点,三两下便轻巧落地。 陈聿怀摘掉被划烂的医用手套,踩了踩脚底已经翘起来的尖锐石砖,仰头看向蒋徵:“阿k身上一定有伤!” . “他的右手手腕被我踢断了,”陈聿怀径直朝那排彩钢房的方向走去,草丛里残留的雨水很快就洇湿了他的裤脚和作训靴,“我刚才试验了一下,那堵墙无论是抓点的位置还是墙体的高度,除非阿k会飞,不然是不可能单手辅助跳下去,更何况使用的还是非惯用手。” 陈聿怀:“当时厂房周围全都是我们的人,他也不可能带着伤去寻找其他的出口,所以我敢断定,就是这个路线。” 杂草旺盛的生命力顶碎了园区内的混凝土地砖,在盛夏的酷暑中依旧是郁郁葱葱。 “这里。”陈聿怀拨开足有半人高的茂盛草丛,果然,有一块被人踩踏过痕迹。 他半蹲下来,将那块倒伏下去的杂草连根拔起,尚且湿润松动的泥土便随之带出。 他顺着倒伏的方向深挖下去,很快,被雨水和土壤稀释后依旧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只绿头蝇更是闻着味儿就迎上来了。 大雨可以冲刷掉人造物上的痕迹,却无法掩盖渗入泥土里的血。 “看来还伤得不轻,”蒋徵粗算了下出血量,得出结论,“很可能还没有跑太远,外面他的通缉令已经满天飞了,躲在城中村反倒是最安全的。” 面前的排彩钢房统一写上了大大的拆字,但红色的油漆早已经褪了颜色,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矗立在这里任凭风吹日晒。 太久没有人来过了,两人的呼吸声都显得十分突兀。 蒋徵四下环顾:“这里之前应该是化工业园职工的宿舍区。” “嗯。”陈聿怀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尾音还拐了个弯儿:“嗯?” “怎么了?”蒋徵循声走过去。 陈聿怀蹲在墙角捣鼓着什么,近了一看才知道,是两只烟头。 烟灰洒了一片,烟头皱皱巴巴地被摁灭在地上,留下两点烧黑的印记。 陈聿怀指尖分别捻起烟头烧焦的烟丝,凑到鼻尖轻嗅了嗅。 还残存了些余温。 蒋徵看到他的瞳孔略微缩小,右手马上就摸向了自己腰间的配枪。 陈聿怀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也将匕首反握在了手中。 烟头的位置在间彩钢房的门口,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恰好就能利用视线盲区看到他跳下来的那扇窗户。 “有人在监视我们。”陈聿怀低声道。 蒋徵利落地打开保险,沉声问:“目测有几个?” “应该只有一个,离开有一会儿了,而且烟草里混有大/麻,”陈聿怀紧了紧抓着匕首的手,“可能是阿k的马仔。 “左右包抄,”蒋徵侧身贴上冰冷的铁皮墙,枪口抬起,“你左我右,别让他跑了。” 话音刚落,空旷的彩钢房某处传来一阵十分细微的沙沙声,只是那声音被风过树叶的簌簌声掩过,很难辨认方向。 蒋徵下令:“就现在!” 陈聿怀神色一凛,矮下身来,利用墙根当做掩体潜行,刀刃在手中亮出寒光。 霎时间,一抹黑影从他余光中一闪而过。 三点钟方向,大约三米的距离……陈聿怀调转目标,步步紧跟。 那人忽隐忽现,显然是十分熟悉地形,一路跑到了彩钢房与城中村的交界处。 陈聿怀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是在引着他跑。 他脚步慢了下来,果然,对方也跟着慢了下来。 陈聿怀眯起眼睛,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划过刀背,目光森冷。 四下一片寂静,连蒋徵都越走越远。 忽然,他的耳尖敏锐地动了动。 电光石火之间,那黑影从右侧飞扑过来,陈聿怀侧身避过逼近他脖颈的弹簧刀,左手格挡,右手擒拿,转眼便将那马仔抱头锁喉,弹簧刀直接飞了出去。 陈聿怀冷声道:“你是故意的?” 马仔挣脱不开,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浑浊的眼睛凸出,龇着一口已经被腐蚀的牙叫喊:“阿k……阿k……” 陈聿怀皱眉,手上的力道稍稍放开了些。 空气骤然涌入,马仔大口喘息,胸腔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响。 他瞪着陈聿怀:“明天午夜,江台口岸,东港码头,阿k要见你。” “见我?”陈聿怀拽着他的领口,刀尖霍然逼向他的眼球,“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谁承想,马仔猛然抓住他的手腕,狠命咬了一口,随后咚的一声用头撞向陈聿怀。 陈聿怀甚至还来不及收手,刀尖就已经扎进了他的眼眶, 他下意识放开匕首,耳边就传来一声极凄厉的惨叫,惊得他的手都有些颤抖。 马仔捂着右眼,趁着陈聿怀眼前发黑的几秒,往后退出去几步,然后转身没命似的逃了。 这时候蒋徵也赶了过来,看到陈聿怀脚下一地的鲜血,飞身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受伤了?!怎么不叫我!” 陈聿怀倒抽一口冷气,回看蒋徵的眼神都有点发木,两三秒后,才指着马仔消失的方向,大喊:“跑了!他跑了!” “你在这儿不要动,我去追!”蒋徵侧举起枪,话音未落,人已经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却在这时候,从相反的方向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声波被空旷的房子无限放大,如骤然炸响的雷鸣,四周的铁皮都在跟着震颤。 那声音一次强过一次,好似屠夫的磨刀声,而待宰的猎物,是他们。 一台黑色的摩托车从身后疾驰而出,陈聿怀回头,那车灯晃得他眼前一黑,马仔再次攥紧了油门,朝着他直冲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聿怀往旁边扑过去,摩托车惊险地擦过他的靴底,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抱头滚了两遭才单膝跪,堪堪稳住身形,仰头怒喝:“蒋徵!!” 砰! 不远处一声枪响,紧接着就是轮胎擦过地面时滋啦的声音。 马仔咒骂一声:“艹你妈!” 随即又是拧动油门时发动机的咆哮。 陈聿怀不再犹豫,飞身爬起,拔腿就往开阔地飞奔。 摩托车自身后逼近,引擎声化作死神追随他的脚步声,陈聿怀都快要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 第71章 他不能死,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在这里。 跑出暗巷的一刹那,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他前停下,车门弹开,里头的人大喝:“上车!!” 是蒋徵!! 陈聿怀紧缩的瞳孔在这一秒骤然放大,他几乎是翻滚着跳进副驾驶,车门一关,摩托车就紧擦着车身急驰而过。 蒋徵把油门踩到了底,左手突然一打方向盘,车轮在地面上擦得火星飞溅,右手顺势就配枪扔给陈聿怀。 陈聿怀的心跳都还没有平复下来,凌空接住枪柄,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抬手就是两枪。 不知道是那马仔瞎了一只眼还是故意的蛇形走位,摩托车左摇右晃,陈聿怀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也只打爆了车尾灯。 凌厉的气流刀子似的迎面打过来,陈聿怀身上的短袖被冷风灌满,短发也在风中狂乱地飞舞,他的耳畔只剩下了疾风的呼啸声。 视线里的路人越来越多,有人吓得尖叫,有人逃跑,还有些不要命的停下来拿出手机拍摄。 蒋徵摸出磁吸警灯,贴上车顶。 高频的警笛声霎时响彻在城中村的上空,像某种短促而响亮的嘶吼,蒋徵抓起扩音器贴在嘴边:“无关人员马上撤离!不要拥挤!这是警方的通告!” “前面的摩托车,立刻靠边停下!!” 陈聿怀朝天鸣了一枪,子弹恰好打断了纵横交错在两栋楼间的晾衣绳,衣裳、床单甚至内衣内裤哗啦啦地从天而降,随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叫骂:“老娘刚洗的!!” 在这样拥挤的地段,摩托车显然要比越野车灵活得多,两车距离逐渐拉远,马仔回头朝他们挑衅似的啐了口唾沫。 “艹!”蒋徵猛地一打方向盘,牧马人一个急转,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里。 不知跑过多少弯弯绕绕,更数不清楚撞飞了多少自行车和霓虹招牌,蒋徵再次加重油门,牧马人冲出城中村,摩托车几乎也在同时刻冲了出来,被截了个措手不及。 马仔脸色一变,车头迅速调转,蒋徵紧紧撵上。 两车咬得很紧,陈聿怀瞄准马仔的肩膀来了一枪,砰!鲜血飞溅,马仔的车左右晃得厉害。 蒋徵的声线被电流和呼啸的风撕扯扭曲:“现在停下还能算你主动自首,否则按照暴力拒捕,下一枪可就不只是打在肩膀上了!” 两处致命伤的血挥洒在风中,摩托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蒋徵准备最后一次超车将嫌疑人彻底截停下来时,两人的注意力全然钉在了马仔身上,忽视了后视镜中,一辆黑色的suv霍然逼近,那速度快到近乎失控,竟然抢先一步撞向了摩托车。 !! 千钧一发之际,蒋徵猛踩下刹车,前轮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垂死般的尖啸,才堪堪横停在了撞上前车的边缘。 摩托车的油箱被生生撞变了形,方向瞬间失控,直朝防护栏冲了出去。 车轮在本就烤得近乎融化的马路上擦出火星,瞬间引燃泄露出来的汽油。 那火舌得了天然的助燃剂,迅速腾起,连人带车一同包裹在火场里。 摩托车彻底失了控,硬是撞断护栏,一整个翻了过去—— 陈聿怀看到那腾起的火光让太阳都暗了一瞬,爆炸声刺激着他的耳膜,变成了剧烈的嗡鸣。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挡风玻璃上,一滴,两滴,密密麻麻模糊了视线。 下雨了。 -----------------------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让我想到了画风逐渐潦草的那匹马(大家应该都看过那张梗图吧,理想是精美绝伦的艺术,最后成品是幼儿园抽象派大作……)jj真的不考虑出一个在作话里发图片的功能吗? 预告:明天会再连更一章。 第51章 认识 “爆燃瞬间温度超过800摄氏度, 尸体已经烧成碳了,”彭婉摘下手套,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助理法医, 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初步尸检结果为死者系近距离/爆/炸/物引爆导致当场死亡,致死原因是爆炸冲击波合并重度烧伤。” 几名现勘还在围着已经炸得七零八碎的尸体拍照取证,焦黑的尸块散发出一股烤肉的糊香味儿, 四周已经立起来了一圈儿警用围挡,还是挡不住围观群众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赶明儿真得去拜拜了,这一天天的, 不是剖腹就是爆炸,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见过, ”彭婉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伸出胳膊肘怼了怼蒋徵, “哎, 老蒋,还有烟么?” 蒋徵有些讶异:“你也抽烟了?” “没,”彭婉扬扬下巴指向不远处吐得已经直不起腰的陈聿怀, “但我觉得小陈现在肯定非常需要。” “出息, 跟了我三个多月, 出个现场还这样。”蒋徵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之前还把瓶盖先拧开了。 陈聿怀就着这瓶水猛漱了几次口, 粗暴的动作让洒出来的水渍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 胸前被洇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垂下去的睫毛还在簌簌地颤抖。 “快八点了,该吃晚饭了, ”蒋徵假模假样地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道,“我知道这边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烤肉店……” “呕——!” 话还没说完,陈聿怀就觉得喉头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一把攥住蒋徵的手臂,弯下腰又干呕起来,十根修剪齐整的指甲狠狠嵌进肉里,疼得蒋徵倒抽了一口冷气。 年轻人弓下去的脊背清瘦却挺拔,蒋徵只能伸手扶上去帮他顺了顺气:“……当我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陈聿怀才能勉强再次站起来,开口时的声线已经恢复稳定:“线索断了。” 带着阿k踪迹的线索,如今躺在高架桥下,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了。 “还有那台肇事逃逸的suv,”蒋徵回头瞥了一眼还在捡拾尸块的法医,“那台车的所有车窗全都贴了单向透视膜,如果没有在车管所报备的话,这属于非法改装,查起来并不难。” 陈聿怀道:“万一是□□辆呢?” 蒋徵嗤笑:“国际峰会已经开幕了,再加上阿k的逮捕令也已经下达,所有交通要道的管制只会越来越严,要真是□□,恐怕连江台市都出不去。” 陈聿怀看着他笃定和自信,剧烈起伏的胸口迟迟平息不下来。 他又看到了那条黑曼巴蛇,绳索一样紧紧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让它缠得更紧。 末了,陈聿怀用力咽了口唾沫:“走吧,回家。” 回家两个字脱口而出,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应当,连陈聿怀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哪个‘家’。 只是他的声音太轻了,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了从旁经过的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里,蒋徵只看到了一个口型,蹙眉道:“回什么?” 陈聿怀仓促改了口:“回局里。” 哪怕听不清楚,一个字和两个字的差别还是分得清楚的,蒋徵原还想追问,却被口袋里手机的嗡嗡声打断了。 蒋徵摸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目光一冷:“是晏晏。” . 那天下午从何欢家回来,魏晏晏就开始发烧了。 她烧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乱七八糟的梦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分不清别人和自己,只隐约听到有谁在她身边说着什么。 “中暑……体温调节失衡……” “打寒战……葡萄糖……” “这孩子倔……唉……” “蒋队……杀了我……” 她拼命想睁开眼说两句话,说自己不想扎针,说自己已经好了,可无论如何挣扎,却连脚趾尖都纹丝未动,眼皮更是沉得像坠了铅。 然后她就陷入了昏睡,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那似乎是一段非常久远的记忆,说是记忆其实都并不准确,因为那是一种无意识留下的、极模糊且极碎片的……影像。 冰凉而轻柔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觉得好冷,她想发抖,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但很快的,冰凉又被另一个柔软的东西抚掉——她觉得,那可能是谁的手掌。 眼前模糊的光亮被遮挡住,又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这回她是真的开始颤抖起来,不是她在抖,而是天空和大地都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抖。 地震了?她想。 然后她听见了十分轻微的呜咽。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她有很多问题想说,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全都是无意义的咿咿呀呀。 …… 襁褓中的婴儿努力伸开臂膀——早产儿的四肢瘦弱得像枯树枝,但手是软软的,像棉花一样,毫无章法地一会儿蹭一会儿拍打着他的脸颊。 第72章 少年魏骞一怔,朦胧中,他看到了这个孩子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笑容,是在她父母的新坟前。 他搂着襁褓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单薄的肩膀在大雪中抖得厉害。 …… 再后来,她看到的景象变得稳定了些,但依旧是断断续续的。 她动了动漆黑的眼珠,想要看的清楚些,再清楚些。 她听到了非常激烈的争吵声,但她听不懂,好像大脑还缺了一块处理这些信息的东西,所以也只能听到声音。 然后是嚎哭,这次的哭声是从自己的嘴里传出来的,哭得响亮,刺耳。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这回,她想问自己。 眼珠又使劲转了一圈儿,她听到了一串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然后她看到了一对蓝宝石。 不错,是一对闪烁着幽光的蓝宝石,漂浮在空中,后面隐约有个人影的轮廓。 那人的指尖刮过她的脸蛋,搔得她觉得痒,眼泪止住了,她对着那人咯咯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也闻到了一种怪味儿,一种她只在过年放鞭炮时才能闻到的味道。 蓝宝石变成了月亮,弯弯的,像是对笑眼。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笑?她想问,但手背上突如其来的刺痛惊了她一下。 她醒了,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盯着眼前的天花板直发愣。 “晏晏?你醒了?晏晏!” 病床上的魏晏晏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时而惊厥,时而流泪,但怎么都醒不过来,庄兰攥着她的手,吓得几次险些晕厥过去。 意识回笼,魏晏晏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她看清了庄兰的脸,突然紧张地喊:“手机!我要手机!” “手机?”庄兰没反应过来,“你这孩子,刚醒来要什么手机……哎哎哎,你别哭啊,别哭别哭,要手机我给你拿就是了,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你摘啊!” 魏晏晏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但她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几乎是把手机夺了过来,双手颤得不行,划开屏幕都尝试了几遍才成功。 她拨通了蒋徵的号码,在接通的一瞬间放到耳边说:“是火药味……不对不对不对,应该是硝烟味,对,是硝烟味!” . 蒋徵从魏晏晏没头没尾的一段胡言乱语中理出来了唯一一句有用的信息:“你在何欢家小区门口见到了一个蓝眼睛的男人,他好像认识你,你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魏晏晏急了:“不是好像,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电话那头传来庄兰的安抚声:“别激动别激动,你这刚醒,身体还虚弱着呢,医生?医生!” 红灯亮起,牧马人停在了斑马线前,蒋徵扶着方向盘的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动。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陈聿怀,陈聿怀也在看他。 两道视线猝然相撞,陈聿怀的瞳孔明显震了一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夏夜的江台市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亮得让陈聿怀的每个微小的反应都逃不过蒋徵的眼睛。 “蓝眼睛,”蒋徵按下通话,状似闲聊,“又是蓝眼睛,从甘蓉案开始,到何欢案,还有那次在陵园,现在又是晏晏……都出现了这个词,你觉得会是同一个人么?” 陈聿怀错开了视线,看向车窗外。 他淡淡道:“也许吧。” “也许?”蒋徵轻笑,“我倒不觉得只是也许,晏晏见过他的时候,也许你也见过。” 说罢,他还追加了一句:“准确来说,不是你见过,是魏骞。” 陈聿怀:“……” 蒋徵像是自言自语:“蓝眼睛,混血,墨西卡利……”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么?” 他再次将话题点到即止,一路无话。 车最后停在了熟悉的巷子里,陈聿怀推门下去,蒋徵却没有跟上。 “你先回去吧,晏晏住院了,我去看看她,”蒋徵摆了摆手,“冰箱里有菜,晚饭你自己解决。” “好。”陈聿怀匆匆应道,然后头也不回地甩上了车门,走了。 蒋徵把车停在巷口,抽了一支烟。面前的监视器上,小红点不停闪烁,起初还只是在四合院儿里活动,蒋徵对于自己家的格局早就是在脑子里有一个3d建模一般的熟悉,光是看到红点的移动位置,他就能猜到对方可能在做什么。 少顷,红点在回廊上停止了移动,蒋徵猜他可能是在看什么,可能只是在发呆,又或者是睡着了。 他掸了掸烟灰,把导航的目的地换到了老师家的社区医院。 车子将将要启动时,蒋徵却松开了油门,他眯起了眼睛,眼瞳是乌黑的,散发出危险的光。 监视器上的红点,开始远离他的监视范围。 -----------------------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元碰到了一些糟心事,想到之前在文里借唐见山之口说出的“普通人想要获得律法正义,就是这么困难。”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落到自己头上,真的有种照进现实的荒唐感。(不是卖惨,只是在感叹,我有坚实的后盾让我不会没有退路,所以还是照例祝大家食用愉快[加油]也警醒一下大家在生活中一定要擦亮眼睛,法律的武器的确是在保护我们,但是维权的成本也是真的很高!) 天呐阿晋你又口了我什么!套/牌/车/辆这几个字怎么就让你敏感上了我请问呢?! 第52章 海水 江台口岸, 东港码头。 海风腥咸粘腻,裹挟着一股湿气钻进陈聿怀的领口,他拢了拢皮夹克, 腰间别着的□□是蒋徵的,冰凉的触感硌着他精瘦的后腰,生疼。 三颗子弹,他想, 弹匣里只剩了三颗子弹,他今晚必须要在这三颗子弹内解决掉阿k。 以绝后患。 两边是垒叠足数层楼高的集装箱,几乎把外界的光源遮挡得密不透风, 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只有走到交接处的缝隙时才能有灯光照进来, 这让他俊秀的脸显得十分明灭不定。他再次把鸭舌帽压低,下颌和嘴角的线条绷得极紧, 然后疾步朝海岸边走去。 夜色中, 尽头的水天一线被洇晕成一片混沌,风很大,海浪汹涌, 不时有货轮拉响汽笛回荡在空中, 像巨兽的咆哮, 碾碎诡谲的静寂,最后也都被无边的夜和海吞噬殆尽。 一艘渡轮停在岸边, 窗户没有光透出来, 铁皮的身子随着水波晃荡,除此之外,他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陈聿怀扶了把眼镜,道:“既然想见我, 又何必这样故弄玄虚。” 无人应答,但少顷,一架舷梯从高处放了下来。 陈聿怀站在舷梯脚下,没有动身,只是眯着眼打量这艘外表已经锈迹斑斑的渡轮。 依旧鸦雀无声,他转身就要走,对方才终于开了口:“卢卡斯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耐心。” 陈聿怀回头仰视,原本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瘦瘦的一条,五官和模拟画像上的别无二致,却比陈聿怀上次在厂房见到他时显得更加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整个人已经被摧残成了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磕药了。 陈聿怀见过这种眼神,那种内里已经被蛀空眼神,只剩下最后一条随时会崩断的丝线在操控他,带着燃烧生命的癫狂。 阿k歪了歪头,道:“不上来坐坐么?米歇尔先生身边的人,可是我们的贵客。” 太危险了。 陈聿怀往后撤出去半步,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准备随时掏出枪。 “不愿意?”阿k说话的时候,右半边脸的肌肉会控制不住地抽搐,他咧开一嘴残缺的黑牙,笑道:“我会让你走上来的。” 说罢,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自他身后应声走出来几个人,因为背对着光,且四周的光线本就十分昏暗,陈聿怀无法辨认清楚那几人的脸,但能看得出,其中两人的中间好像还架着一个人,脚尖是悬空的,头垂下去,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陈聿怀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后的配枪,微微侧过身,像一头面对猎人的狼。 远处灯塔的光束突然扫向了这边,匆匆掠过,把那人的半边脸映照的格外清楚。 陈聿怀的瞳孔骤然紧缩,连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此刻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痞气,两眼紧闭,显得格外脆弱。 他从没有想过,脆弱这种词,有一天会用在蒋徵身上。 陈聿怀的指节捏得泛白,眼神无比阴鸷:“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阿k手里摆弄着一只空掉的针管,语气轻佻:“条子还不知道么?丧尸药除了口服,还可以通过静脉注射直接抵达神经中枢,只需要1毫克,不出三秒就可以让他看到天堂。” 第73章 “疯狗……你们这群疯狗!”陈聿怀胸口剧烈起伏,再无法抑制地咆哮出来,“他可是一级警督!你们这是在找死!” “别紧张,卢卡斯先生,我也没有想要他性命的意思,”阿k随手将针管抛进海里,海浪翻涌,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的邀请,我阿k从来都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只是我那些兄弟们会怎么做,我可不敢保证了。” 他神经质地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暴露身份,或是牺牲蒋徵。 应该选什么,他本不应该犹豫。 他是为了谁而回来,又是以什么条件和怀尔特做的交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陈聿怀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底只剩下了漠然。 “你想要什么?”他问。 “保命符,”阿k道,“在米歇尔先生面前的保命符。” 陈聿怀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几层意思,忍不住呵地冷笑出声:“保命符?我?你别是磕药把脑子磕坏了吧,疯狗?” 见他并不配合,也没有配合他们的打算,从后头走上前一个保镖模样的人,手里提着一只保险箱,面对着他,打开,里头赫然还有三支针管,和阿k方才手中把玩的一样的一模一样。 “……1毫克就能致幻,让人失去痛觉,一次食用形成依赖,二次食用成瘾,三次食用就可以彻底把活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丧尸药的特性,足以让这三支针管彻底毁掉蒋徵。 “何必呢?不如一枪杀了他来的痛快。”陈聿怀叹了口气。 阿k显然是没预料到陈聿怀会是这样的反应,彻底恼了,黑洞洞的眼睛里蹦出几根鲜红的血丝:“你以为我不敢么?!” 陈聿怀不再想和他废话,再次转身,脚将将迈出去的瞬间—— 嗖! 一梭子弹精准地脚边的格栅板上烙下一个枪眼。 消音器让枪声闷闷地消散在夜色中,几乎与海浪声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半分停顿,步履稳健,好像完全无视掉了身后的那些人。 阿k发出最后一次警告:“既然卢卡斯先生这样不合作,那我为了活命,这位蒋警官也是留不得了。” 一支针管取了出来,马仔的拇指摁上活塞柄,针尖闪烁着瘆人的寒光,压迫在蒋徵颈侧的肌肉上。 推动,极端危险的液体被渐渐推进他的颈动脉—— . 彭婉收到蒋徵发来的定位的时候,难得空闲在家,正边擦着头发,看很久没有时间追的剧。 蒋徵这消息没头没尾的,定位在码头,她的第一反应是,吃饱了撑的去海边遛弯儿? 她回复了个问号,却几分钟过去了,却没有得到回复。 这很反常。 剧情演到了女主复仇手刃仇人的高/潮处,她已经游身到千里之外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简直是情景再现! 彭婉一边骂人一边换成陈聿怀的号码又打了过去,结果可想而知,漫长的嘟嘟声后,依旧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两个冤家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省心!!”彭婉快要发疯了。 唐见山快要把车开成低空飞行了,赶到蒋徵家,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那件在陈聿怀身上看到过的衣服耷拉在回廊地板上。 “汪汪汪!!” 富贵明显有些焦躁,它嗅到了不正常的气息。 唐见山飞速搜查了一遍屋里屋外,然后抓起门口的狗绳,马不停蹄冲上车:“走!富贵儿!” 两人几乎是同时抵达的口岸。 彭婉被风吹得鼻子通红,带着鼻音焦急道:“他们肯定出事了!” 唐见山勉强维持着镇定,他拎着那件西装外套,富贵儿便主动凑上来仔细嗅了嗅。 “带枪了么?”他闷声道。 “嗯!”彭婉点头。 由于这次的案件涉毒甚至可能涉黑,陆岚极有先见之明地给彭婉披下一支临时配枪,如今竟真是派上了用场。 “如果有突发状况,你先跑,去求救,千万不要冲动,剩下的事,交给……” 最后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唐见山猛然一顿,直到手里的狗绳感受到了拖拽的力量才再次回过神来。 富贵儿一路走一路嗅,作为曾经支队里有名的“功勋犬”,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它的鼻子。 它行动得很快,尾巴拖在地上,不断紧张地吠叫,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力量大到唐见山直接脱了手。 唐见山和彭婉意识到了不对劲,跟随着跑进其中一条集装箱垒成的小巷里。 两人一狗跑到尽头,却是空空如也。 “汪!汪!汪!”富贵儿非常激动,围着一块空地来回打转。 彭婉走上前,拧亮手电筒一照:“有血迹!” 看富贵儿这个反应,血迹的来源也不难猜测。 “很新鲜,”彭婉蹲下身来,两指抹了一把,粘稠,散发出一股铁锈味,“有回溅血迹,对方也有枪,他们很可能受伤了,老唐——老唐?” 唐见山背对着她,站在码头边缘,海浪更急、更高了,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裤腿。 “老唐!支队里你是二把手,这时候除了你,谁还能挑起这个大梁!”彭婉呵斥道。 “打斗的痕迹仅限于这几平米内,他们可能已经……”脚下深不见底的海犹如黑洞,在吸引着他跳下去。 “发什么愣!”彭婉怒气冲冲,“我,还有支队那帮小崽子们可等着你发话呢!” “我……我不行,我不知道!”唐见山抱着脑袋向后退去,像是在给自己洗脑般不断重复最后这几个字。 “你别告诉我这时候了你还想退缩!”彭婉有些难以置信,“老蒋和小陈的性命都在我们手里了,他出事前第一时间把定位先发给我们俩,别让我瞧不起你,更别让他对我们失望!” “老唐,你之前说什么蒋队是天才,可我告诉你,我从没觉得过谁是天才谁是蠢才,你知道你和他差别在哪么?” 彭婉一把揪住唐见山的衣领,眼睛因愤怒而微微发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敢站出来,而你不敢!” 唐见山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颤抖着,像是想反驳,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压力遏制住了喉咙。 他下意识再次望向漆黑的海面。 彭婉猛地松开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唐见山踉跄几步,就差半步跌落进海里。 彭婉瞪着他,声音格外冷硬:“老蒋和小陈现在生死未卜,你他妈还在怂,还在躲,权当我们的心思喂了狗!” “你什么意思?”唐见山浑身一颤。 “我问过老蒋,他有权限也有资格让你归队甚至让你背上处分,可你猜他说什么?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在队内多说过一句话,只告诉我说,他知道你肯定会回来,因为你是唐见山。” 只因为你是唐见山,我就会无条件相信你。 唐见山猛地抬起头,过往跟随蒋徵奔赴的一个又一个现场在脑海里闪回,眼神终于重新聚焦了。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把脸,开口时嗓音喑哑:“……好,我们兵分两路,我去联系海警局,你马上集齐专案组——这时候发生意外,以我对老蒋的了解,只会和案子有关!” 彭婉答了声“是”,走之前还不忘使劲踩了唐见山一脚:“真想急死我就直说!” ----------------------- 作者有话说:姗姗来迟! 感谢各位小天使们的支持,希望大家喜欢! 有槽点或者不喜欢的地方也非常欢迎吐槽哦~亲亲各位宝贝[亲亲][亲亲] 第53章 飞鱼 “既然卢卡斯先生这样不合作, 那我为了活命,这位蒋警官也是留不得了……” 阿k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前后不出半秒, 陈聿怀耳尖微动,听到了身后嗵嗵嗵几声肉/体猛烈撞击的闷响,他行云流水地拔出枪,站定, 回身,抬手—— 砰! 枪口弥漫出一缕白烟,距离蒋徵最近的两名马仔应声倒地。 船上船下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像早就排练过的,眨眼间就撂倒了几个壮汉。 阿k反应过来的刹那破口大骂, 掏出枪闭眼就是扫射,子弹在集装箱之间来回弹跳, 雨点儿似的, 火星四溅。 陈聿怀侧身翻滚,子弹不断擦过他的衣角、面颊和手背,在格栅板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第74章 蒋徵活动了下自己发僵的手腕, 又有几人朝他扑过来, 他拔下颈侧已经扎进去的针头, 眼底冷得几乎结出一层冰碴儿,反手一甩, 针头没入面前一人的眼窝。 “啊啊啊啊——!!” 那人捂着眼睛惨叫起来, 阿k生怕再引来什么人,抬手就是一枪,嚎叫声戛然而止。 蒋徵后撤几步,左脚跟精准地踩住掉落在地上的弹簧刀, 向上一挑,刀尖寒光一闪,从左边扑过来的马仔脖子上豁出来一道几寸长的口子,霎时间血喷如注,他顺势偏过身,从后头劈下来的砍刀落空,紧接着一个矮身,曲腿给了来人一记重击,右手扬起,刀尖刺入后颈—— 当场毙命。 剩下的人见势不对,全部从船舱里蜂拥出来,带头的人大喊:“包抄!弄死他!” 阿k见这蒋徵着实是个难缠的疯子,也不再恋战,纵身从甲板往码头上跳,闷头滚了好几遭才堪堪停下。 陈聿怀半蹲在集装箱后,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准备把最后一发子弹送给阿k,可偏偏在这时候,弹匣竟然卡住了! “该死!”陈聿怀按动几下扳机,纹丝不动。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梭子弹直逼而来,他躲闪不及,子弹擦过心口,穿过他的左肩膀,在身后的集装箱上绽出一朵血花。 他闷哼一声,再抬眼的时候,阿k正带着一脸扭曲的狞笑朝他逼近,一枪再次命中他的脚踝。 蒋徵被一批又一批的马仔纠缠得没完没了,弹簧刀换了一把又一把,血都要把他的半张脸和衣服染成深红,他听到了那声船底的枪响,怒喝道:“陈聿怀!!” “嗬……嗬……”陈聿怀的喉头发出混浊不清的嘶响,伤口的鲜血成股流下。 剧痛让他单膝生生跪在地上,尚且完好的左手勉力支撑着身子才不至于倒下。 还带着灼热温度的枪口抵上他的额头,他被迫仰视同样满脸是血的阿k。 对方的四肢乃至脖颈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了过去,却因为丧尸药彻底麻痹了神经,让他感受不到痛苦,剩下的只有疯魔一般的嗤笑,笑得牙齿咯咯作响。 “是,因为米歇尔先生,我是不会杀你——那玩意儿还没让我糊涂到这种程度。”阿k怼得他向后一个趔趄,狰狞道:“但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陈警官,你大可以试一试,我的手段,比自以为体面的米歇尔家主的可有趣多了。” 陈聿怀抬起眼皮,冷汗已经完全打湿了他的额发和鬓角,但眼神依旧懒散,像是看着垃圾般斜睨着阿k,嘴角扯出一个散漫的笑:“蒋支队,你的人再不来,咱俩今天怕不是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让米歇尔那疯子知道自己养在身边儿这么多年的看门狗,到头来竟然跟着别人跑了……”阿k撇过枪,反手捏着陈聿怀的脖子将人向后掼去。 脊背砸在坚硬集装箱上,陈聿怀眼前一黑,血一下就从嘴角流了下来。 “汪!汪!汪!” 甚至没等他开口,远处先行传来一阵犬吠。 未见其狗,先闻其声。 是富贵儿! 陈聿怀认得出它的叫声,眼前一亮,啐了阿k一脸血沫。 阿k发狠下了死手,可很快就反应过来——陈聿怀在故意激怒他,好拖延时间……这狗来历不简单,一定还带了条子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攥起陈聿怀的衣领就往游艇的方向拖。 身下拖出来一条血染的印迹。 陈聿怀抵死挣扎,阿k将他甩上舷梯,抬脚踩上他肩上的枪伤,狠狠碾了下去! “啊呃——” 他疼极了,叫出了声,脑子都在嗡嗡响,仅有的一丝清醒告诉他,不能上船,不能上船,不能上船!! 一旦被抓进了这艘游艇,那可就真的是一切都晚了! 蒋徵听到了那声凄厉却又强行压制在嘴里的闷叫,整个人突然暴起,一个标准的飞踢将人踹飞到围栏,仰头栽进海里。 “放了他!”他暴呵,眼里的火苗霍然腾起。 蒋徵杀红了眼,任谁也无法接近他半米。 “汪汪汪!!” 犬吠声越来越近,可陈聿怀已经到极限了。 “陈警官,承认吧,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杀我,你怕我的暴露会牵连到你,因为你本就不是什么清白的人,因为你本来就是和我们一样的渣滓,败类,疯狗!!” “别忘了你是谁!” 脚下力道越发凶狠,陈聿怀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快失去了知觉,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阿k的话如有实质般撞击着他的耳膜。 一下,两下,三下…… 别忘你了是谁……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记忆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几个字冲击出稀碎的裂痕,黑曼巴蛇盘窝在上面,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在警告他,不要再继续向前了。 你会崩溃的。 好像背后有什么力量推动着他反抗,陈聿怀猛然发力,抓住阿k踩在他身上的腿,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爆发出极可怕的力量,翻身绞住阿k的双腿,连带着自己向舷梯边缘滚了出去。 “操!” 阿k最后骂出的脏字被吞没,咕噜咕噜咕噜……像吞没那支针头一样,海水吞没掉两个人也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陈聿怀!” 连半秒的犹豫都不曾有,好像纯粹就是出于一种条件反射,一种生理性的保护欲,让他疯了一样冲了出去,长腿跨出围栏,翻身一跃—— . 海水灌入耳膜的瞬间,陈聿怀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 视线之内,水全都是血色的,阿k的脸被光影扭曲变形,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撕咬过来。 严重缺氧让陈聿怀的大脑始终是不清醒的,偏偏冰冷的海水浸泡下,让他身上的枪伤钻心得疼。 阿k将他往更深的海底推下去,指甲掐进他的皮肤,丝丝缕缕的血漂浮缠绕在陈聿怀的周身,他胡乱扑腾着,找不着焦点,就好像那时被扔进地窖里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路,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先是爸爸妈妈,后来是程邈和蒋文秀,最后是杨万里和庄兰——一颗无根的浮萍,盘旋在水里,没有来处,更没有归处。 “……我给你的名字,卢卡斯,我给你家,你可以在这里继续接受教育,我给你可以自保的能力,你可以用这把匕首杀了任何阻碍你的人,我给你自由,你可以去接回妹妹,重新回到你的来处。” “但你要亲手杀了他……程徴,这是你唯一可以和我交换的筹码,卢卡斯……” 怀尔特的声音忽远忽近,陈聿怀看到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远,却离怀尔特越来越近。 他看到那场火灾里他为了保护怀尔特而断掉了肩胛骨,他看到了跟在怀尔特身后见过的形形色色但无一不是恭敬的人,他看到了怀尔特亲手在他背后纹上的飞鱼,告诉他,果然,我们才是一样的…… “飞鱼要穿过火海才能重生。” 海水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没有谁能对抗得了大自然的力量,阿k不得不脱了手,被水卷出去几米。 脖颈上的力量骤然消失,陈聿怀呛了好几口水,肺抽得生疼,意识瞬间回笼。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冲破这片血色的水域,那人的手穿过了他的发丝,然后紧紧地、紧紧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他并不陌生,不是怀尔特,是蒋徵。 因为他的温度,是永远炙热的,他的心跳也永远是有力且有节奏的。 那块被黑曼巴蛇守着的角落,裂隙变得更多了,蛛网一般飞速蔓延。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蒋徵的手臂像铁钳般箍住他的腰,带着他奋力向上游去。 陈聿怀的意识在冰冷与灼痛间浮沉,恍惚间,他看见蒋徵的侧脸被血色海水模糊,却依然锋利如刀。 两人的身后的漩涡中浮现出一个人影,阿k卷土重来,手里竟然还攥着一把弹簧刀,朝着蒋徵的后背就刺了过来! “……我们回家吧。” 雪粒子簌簌飘落下来,魏骞抱着襁褓,站在两座坟包前,这个半山腰前面,是他们在云州的新家。 一把伞遮住他头顶的一方天空,程徴再次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回家…… 为什么,明明你们都想带我回家,我却依旧无处可去。 第75章 陈聿怀合上了眼,他第一次回应了蒋徵的拥抱,却在扣住他的双肩时,脚下猛地一划,两人方向对调,刀刃刺入他的脊背。 水流裹挟着血从背后张开。 像翅膀,更像鱼鳍。 ----------------------- 作者有话说:再次姗姗来迟! 马上就是汪汪队立大功,让我们说:谢谢富贵儿! 第54章 汪汪! 彭婉刚离开不久, 富贵儿就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开始暴冲,直奔向码头边缘。 “汪汪汪!!”它对着漆黑的海面狂吠不止, 声音在空旷无人的码头上回荡,前爪不断拍打着湿滑的地面,尾巴高翘,连短硬的毛发都根根竖起。 “对, 东港7号码头南侧……失踪至少两人,都是我们分局的警察,对……”手里的牵狗绳骤然拉紧, 拽得唐见山往前跌了好几个踉跄,边跟着跑边喊:“富贵儿!你干嘛!” “汪汪汪!!”富贵儿只恨唐见山听不懂狗话。 “你发现什么了?”唐见山心头一紧, 拧亮手电筒,向远处汹涌的海面照过去, 左右寻摸了一圈儿, 却因为能见度实在过低,再加上海上的天气条件,着实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 远处灯塔的光束再次扫过这边, 唐见山眼尖, 立马发现就在距离岸边大概四五十米的海面上,海浪翻腾不止, 白色的泡沫中竟混杂着些许暗红, 联想到富贵儿的反应不难想到—— 那是血!是富贵儿熟悉的人血! 那海里有人! 唐见山当即举起手机:“疑似发现落水者,请求支援!请求立即支援!!” 撂下电话,他迅速开始脱下外套、短袖,正准备跳入水中, 却被富贵儿咬住了裤脚。 杜宾犬嘤嘤嘤地叫着,四只爪子不断扑腾。 “松口!你爸很可能就在那儿,你还想拦着我么?!”唐见山急得心口突突直跳,没克制住大声训斥了两句。 富贵儿还是拎得清轻重的,也没闹脾气,咬着唐见山的裤脚,连拖带拽地把人带到一旁。 身上的冷汗被风吹下去了些,唐见山看到不远处的系船桩上拴着一条小型救生艇,似乎荒废有些时间了,艇身随着海浪剧烈摇晃,四周并没有其他什么人。 “好小子!”唐见山反应过来,拍了拍富贵儿的脑袋,也不再犹豫,迅速解开救生艇的缆绳,翻身跃入艇内,杜宾犬也跟着矫健地跳上船,稳稳蹲在船头。 那片海域涌出来越来越多的血色,一人一狗死死锁定在那个方向,只能祈祷着那不是蒋徵或是陈聿怀的血。 “你俩一定要给我撑住啊……”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救生艇猛劈开越来越急、越来越高的海浪,很快就抵达了目标边缘。 唐见山关掉马达,套上救生衣,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富贵儿也紧随其后,跳进了海里。 海水中情况千变万化,稍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暗流席卷至更远更深的地方。 唐见山不时冒头换个气,然后一次潜得比一次深,电筒的光扫过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他极力调动起自己的五感,生怕错过什么信号。 . 陈聿怀最终没有休克于缺氧,倒是先一步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了意识。 蒋徵揽着他的腰,奋力向上游,时间紧迫,生死一线,他不能再和阿k缠斗下去了。 海水冰冷,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和胸腔的氧气,肺里火辣辣地疼。 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的瞬间,蒋徵突然感到脚踝被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 阿k狰狞的面孔在浑浊的海水中浮现,长□□浮盖住了他的脸,水鬼一样瘆人,他竟憋着最后一口气潜下来,发狠要将蒋徵往深渊里拖去! “咕噜——”蒋徵呛出一串儿气泡,缺氧让他眼前炸开大片大片的黑斑,但右手仍下意识地箍着昏迷的陈聿怀,没有丝毫的松动。 三个人在湍急的暗流中拉扯,阿k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闪烁出想要鱼死网破的凶光。 马上就要脱力了……头顶的天光变得愈发昏暗,蒋徵抱着陈聿怀的手,连指尖都开始止不住地痉挛,意识逐渐涣散,过往的种种却在此刻清晰地在眼前浮现。 ……魏骞离开云州的那天,什么也没说,他推着妹妹的轮椅,在门外站了好久好久。 程徴在房间里听着大人们在客厅里低声的讲话,他听不懂别的,只知道,魏骞要走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一个他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地方,或许……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小孩子的离别,总是惊天动地的,好像离了对方,天都要塌下来一样,其实过几天再找到新的玩伴,便也很快就忘了。 可魏骞不一样,他不哭也不闹,就像第一天来到这个家时一样安静。 程徴一个人蹲在地上玩儿玻璃弹珠,弹珠之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床底下,他也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趴下去捡。 他在等魏骞走进来和他说话,告诉他,自己很快就会再回来,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江台,说他……根本就不想离开。 可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魏骞跟在杨万里的身后,搭上离开小县城的绿皮火车,只是透过了窗户看了他一眼。 悄无声息。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聿怀坐在火车窗边,看向外面的他,茶色的眼里满是漠然。 然后他笑了,眼尾向下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火车开动,蒋徵却看到,那双笑着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 怀里的人胸膛没有了起伏,心跳也十分微弱,他把他抱在怀里,却又觉得他在离他远去。 你又要像十七年前一样突然消失了么? 蒋徵好想问出这句话,可少顷,他却放开了手,竭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陈聿怀向上推去。 却在下一秒,一道暗影从他余光里犹如一道闪电般劈开混浊,直冲海底而去。 富贵儿的尖牙咬进阿k的手腕儿,啃咬得鲜血淋漓,差点撕下一块皮肉,阿k条件反射地松手,想要把狗甩开。 德系杜宾犬好歹也是烈性护卫犬,更何况还是训练有素、多年在逮捕凶犯的现场冲锋陷阵的富贵儿,它咬死着不放,哪怕阿k疯了似的又踢又踹。 然而此时的蒋徵已然达到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他只是本能地想把陈聿怀往上送,高一点,再高一点,而他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沉…… 也许自己就会这样一直沉下去,一直到海水灌满他的七窍……但紧接着,却又有一股力量扽住了他的衣领,一只呼吸器顺势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濒临窒息的蒋徵下意识咬住了呼吸器,氧气陡然进入口腔,然后是呼吸道、肺部,他的胸腔开始重新剧烈起伏,近乎贪婪地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伴随着愈发清晰的引擎声,救生艇的探照灯越来越亮,将这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 三人破水而出的瞬间,数十道强光几乎瞬间照射过来,每一艘快艇上都赫然印着“江台公安”四字和一个巨大的警徽。 早早就准备就绪的急救医生迅速接过已经昏迷不醒的陈聿怀,却七手八脚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掰开蒋徵箍在他身上的手臂。 唐见山伸手拉了蒋徵一把,蒋徵竭力爬上快艇,一手扯下呼吸器,整个人脚下一软,倒头就瘫倒下去,咳嗽得整个人挛缩了起来,嘴边咳出的水都夹杂着红血丝。 “老蒋!!”唐见山连忙叫道,“医生!这儿还有个——” 一只冰凉湿透了的手搭上他的手,唐见山一僵,后面的几个字愣是没说出来。 蒋徵喘得又急又用力,脸色涨成不自然的红,唐见山抓起应急呼吸器想再给他塞回去,却被一手打掉。 他咬紧牙关,俊朗的眉头耸成了一座山,才吐出来几个字:“阿k……水里……” “马仔……有枪……毒品……” “阿k?”唐见山眼前一亮,抬手飞快向外一挥,“嫌疑人就在附近!” 海警外勤大队队长立刻领会,拿起对讲机飞速道:“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目标嫌疑人阿k目前仍在水中,立即展开搜索!立即展开搜索!” “是!” “一定要抓活的!”唐见山没忘补充一句。 引擎发动,快艇迅速四下散开。 “呼——呼——” 蒋徵终于松下了那两根紧绷的弦,海风凛冽,每一次呼吸都是钻心的疼。 他盯着已经转晴的夜空出神,深邃而浩瀚的银河流淌在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亮得出奇。 冷静下来后,他却觉出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异样—— 似乎是……是亢奋,一种奇怪的亢奋像电流般窜遍他的全身,极激动和极悲伤的情绪交织,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明明应该是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却合不上眼,呼吸越来越急促,大脑控制不住地活跃。 第76章 从天上的星星,到身下的海水,从幼年时在家门口种下的榆树苗,到几分钟前他抓住陈聿怀不放开的那只手……太清晰了,清晰到过往近三十年的记忆都恍如昨日,以至于信息超载让他太阳穴涨得发疼。 “富贵儿!”蒋徵梦魇一般叫道,“富贵儿怎么没上来!” 杜宾犬十分通人性,闻言安静地把湿漉漉的鼻头凑上去,在他脸上来回蹭,蹭了一脸的口水。 大脑袋在他颈窝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喉咙中发出委屈的呜咽,像是在撒娇,像是在责备,和方才咬住阿k时的凶狠劲儿简直判若两狗。 蒋徵揉了揉它的飞机耳,哑声道:“谢了,兄弟。” 富贵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把水甩得到处都是,它折起前腿,乖顺地趴在蒋徵的胸口,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滴溜溜地转。 唐见山卸下一身行头,回头看了一眼腻歪在一起的一人一狗,忍不住笑了:“你俩还真是共轭父子。” 蒋徵想回嘴,张口却脸色一变,咳出来好大一口血。 不仅是嘴,还有鼻腔,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 嗵、嗵、嗵…… 心跳太快了,蒋徵捂着自己剧烈震动的心口,眩晕突如其来—— 意识断连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焦急的狗叫和唐见山呼喊医生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会不会回忆的剧情太多了?[耳朵] 迄今为止最喜欢的章节标题诞生!耶[撒花] 第55章 弹珠 蒋徵的眼白逐渐布满蛛网一般的血丝, 淡青色的血管如扭曲的藤蔓,从暴起跳动的太阳穴一路蔓延至手背。 骨节分明的十指痉挛般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掐出了血,他却好像丝毫感知不到疼痛。 “呼——哈——呼——”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冰窖,却又感觉落在身上的雨点儿如同岩浆一般的滚烫,青紫的嘴唇机械地开合, 发出的字节含混不清:“约、约束带……约束带!” “这是……”徐朗使劲儿吞了口唾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担架床上的人, “这是吸食丧尸药的症状……” “你他妈放什么屁!”唐见山五雷轰顶,一把攥住徐朗的衣领, 怒吼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他会碰那种东西么?!” “咳咳……”徐朗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青疼,可还在坚持说:“我见过的毒品成瘾的比你多, 不可能认得错!” “你!”毒品成瘾这四个字就不可能和蒋徵这种人联系在一起, 唐见山的手攥得关节咯咯直响。 “唐队,你别激动啊,我们队长也是着急……”一旁的任娜赶紧上去拉架。 蒋徵开始抽搐起来, 潜意识里明显还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失控, 可四肢却像有无形的线一样操控着他。 “不对……不可能……”彭婉喃喃着, 疯了一般想要捉住蒋徵的手腕,却被一把挥打开。 蒋徵凶狠又警惕地看着每一个想要靠近他的人。 “啊!”彭婉猛地缩回手, 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回头看向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急救医生,“镇静剂!先给他打一针镇静剂!” 医生攥着针剂的手微微发抖,犹豫道:“可是……我们都不知道丧尸药的成分,盲目注射镇静剂, 万一引发什么其他的副作用……” 约束带被拉扯变形,徐朗指着蒋徵说:“他都快把自己骨头折断了!” “先控制住再说!”彭婉抓住医生的手臂,“听我的,先用镇定剂,出现了什么突发情况,该上什么手段就上,这个决定是我做的,我负责!” “可是……” 彭婉好像很少这么激动过,她摸出警察证翻来直接贴在了医生的眼前,“看清楚我的警号和职务,我不会让你投诉无门,这还不够给你壮胆么!” 终于,一支针剂下去,蒋徵很快就睡着了……倒不如说是晕过去了,一张脸毫无血色,俊朗的眉头连在梦里都是拧起来的。 彭婉要过来一双医用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外伤。 “果然。”很快,她就倒抽了口气,轻轻扶着蒋徵的后脑勺,指着他后颈的针眼。 唐见山:“阿k……” 徐朗咬牙道:“这回必须得抓到活的,不然都对不起蒋队他们冒的这个险。” 护士突然惊呼道:“血氧掉到83%了!上呼吸机!” 镇静剂使他的嘴唇发绀,意识愈发地昏沉,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医生的手飞快地在急救呼吸机的按钮上跳动,氧气面罩逐渐蒙上了白色的雾气,却又随着蒋徵胸膛的起伏时断时续。 彭婉看到了他的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着,指尖也在细微地收紧。 唐见山立马把耳朵贴了上去,可惜以蒋徵现在的状态,无论如何挣扎,只是气若游丝,什么也听不清, “为……”徐朗试图读懂他的口型,不甚确定道:“为……什么?两个字,好像是个名字?” “为……魏……”彭婉模仿着嘟哝道,然后猛地呼吸一滞,想到一个人。 一个久远的名字,一个她从未见过其人,只在蒋徵口中听说过的名字,一个对于他来说无比重要也无比特殊的名字—— 他在喊魏骞。 在这种毫无意识的时候,在被药物完全控制了精神的时候,他喊的是那个十余年没有见过的人。 蒋徵的发青的指尖不住地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看不见任何影像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身体漂浮在虚空之中,时间变成了某种实质,自他身边流淌过去,他伸手触碰,是柔软的,温暖的。 ……抓住你了,魏骞。 这次,我不会让你再消失了,我已经可以保护所有我所在意的人,也不会再放弃攥进手里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那枚被我丢进床底下的玻璃弹珠,是你走的那天,放进我手心里的。 . 阿k被捞上来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反倒是丧尸药的特性在吊着他,勉强给专案组留下了个活口。 他和蒋徵与陈聿怀前后脚推进的icu,唐见山下了死命令,无论什么仪器、药品、针剂,无论国产还是进口,无论多贵剂量多大,只要能让阿k开口说话,全都往他身上堆。 “必须要把这个重要嫌疑人保下来,无论用什么手段。”唐见山说。 这话听得医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拿他们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我就说吧,”彭婉靠在icu门口的墙上,苦笑道,“世道不太平,回去还是得把我们科室的关公像搬出来吧,好歹也是我专门跑了趟洛阳请回来的呢,不能因为陆局看不惯就一直搁柜子里落灰吧?” 唐见山手里的一支烟被捏得变了形,烟草簌簌落了一地,他难得的没有接她的茬,没听见似的默默了良久。 “彭婉。”他突然叫道。 “啊?”彭婉一愣。 唐见山严肃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这些案子,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所谓这‘些’案子,指的自然就是这几个月最让他们焦头烂额的两起命案。 以江台过往5到10年的数据来看,平均每年的重大命案发生率非常低,一个区的分局一年里下来哪怕算上积案的数量,像这样牵扯甚广的重案,一个老刑警一辈子能破个两三起,基本就能稳坐钓鱼台直到退休了。 可他们青云区也不知走了哪门子霉运,这才不到半年,接到的命案一个比一个棘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从小陈来了以后……”尽管非常不想说出一个答案,但彭婉知道,唐见山心里已经生疑了。 不仅是因为这些案子,还有蒋徵在这时候又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彭婉:“你也听出来了?” 唐见山点头不语。 彭婉是最不愿意怀疑自己身边人的——哪怕已经有了甘蓉这个前车之鉴:“说不定就这么巧呢?况且何欢这个案子,还是因为晏晏被牵扯进去了,咱们才不得不插手的。” 唐见山:“那你怎么解释他们两个会同时和阿k出现在一个地方?总不能是遛弯儿消食吧?港口无论是到老蒋的家还是单位,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彭婉是个十分通透的人,她明白什么事该点破,什么事该模棱两可,便叹了口气说:“说到底你也只是怀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总不能直接和小陈对峙吧?人家现在可还躺在抢救室里呢,更何况要是没有他,老蒋这几次怕也是九死一生。” 第77章 “也是……”唐见山一怔,懊恼地抓了把头发,“嗨呀,我也是疯了,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连自己兄弟都能怀疑!” 彭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都连轴转这么些天了,别也跟老蒋似的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这儿有我守着,码头那边还有海警的同志在全力搜索嫌疑人,要是两边有什么进度,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案子进度到这儿了,现下唯有等待和祈祷,唐见山只得放弃:“……好吧,那我先回趟单位把关公像搬出来上三炷香。” 彭婉一脸诚恳:“别忘了还有我和老蒋还有小陈的!替我们上柱香,跟关二爷说说话,告诉他咱不是故意让他落灰的,得人齐了,回去一定给他带好酒好菜!” “你还敢让陆局在办公室里见着酒这种东西?” “呃……”彭婉灵机一动,“那就ad钙奶!” 唐见山:“……” 末了,他欣慰地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出息了……刚才你用警察证威胁人家急救医生的事我就暂且不跟老蒋告状了。” . 陈聿怀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明明只是梦境,为什么这他总也醒不过来? 肩膀好痛……痛得好像好容易愈合的肩胛骨又断裂了一回似的,身上好冷,又好柔软,我这是躺在雪地里么?他想。 意识总是断断续续的。 他在icu隔天就度过了急性危险期,但又一直昏睡了七八天才彻底转醒。 护士给他做全面的身体评估,他蓦地问:“我还活着么?” 护士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竖起一根手指问:“这是几?” 陈聿怀没答,他扭头看向窗外,黄昏时刻暖橘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脸照出来了些许的血色,好暖和, 护士举起瞳孔笔按亮:“来,看我。” 好漂亮的浅茶色瞳孔,好漂亮的一双眼睛,护士暗自惊叹。 “瞳孔反射没问题,没有脑疝和脑干损伤的问题,”护士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又扶着他躺下,“你身体情况还不稳定,别乱动,一会儿会有医生来给你做心理测试和情绪反应测试。” 陈聿怀陷进枕头里,定定地注视着她,可护士却莫名觉得他是在透过她去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他问:“蒋徵呢?” 任谁被这样一张俊脸盯着都会不自在,护士觉得脸颊发烫,暼开脸:“你说那个跟你前后脚进icu的警察?他情况比你还糟,外伤不重,但有严重的急性中毒症状,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陈聿怀的眼瞳猛地一颤,被子下尚且完好的左手攥紧了床单。 护士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也实在尴尬,便推着推车往门口退了出去。 “他现在在哪?”陈聿怀忽然追问。 “他才刚出重症监护室送到普通病房,”护士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你可别乱来啊,先不说你身上打了石膏也动不了,你家领导目前还在观察期,也不能见人。” 陈聿怀垂下了眼帘,喑哑道:“他……能活下来么?” “什么?” “蒋徵他……”陈聿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想再睡会儿。” 门咔哒一声关上,病房便再次安静下来,陈聿怀闭上了眼,又看到了程邈坐在他身边,在笑着看他。 “他能活下来么?”他无声地问。 “……”可是这次,程邈却没有回答他。 ----------------------- 作者有话说:尽管没那么有说服力,但其实我每一章真的都在想发点儿不带玻璃碴子的糖,但每次写又刀又虐的时候就是发了狠!忘了情! 难道这就是天生后妈灵根(bushi) 收藏破700加更!(其实不破下周也会加,爱来自小透明[撒花]) 第56章 戒断 兴许是阿k嗑药嗑嗨了以至于握枪的手发飘, 兴许是摆在法医室的关老爷真的开始发力了,总之陈聿怀身上的两处枪伤都恰好避开了最要命的地方,连骨头都没伤到, 打的石膏也只是做关节处的临时固定用,再过几天就可以拆除下来了。 反倒是ards的后遗症更折磨人,让他说话时总会时不时地咳嗽,或者一个长句子没说完就得停下来喘息一会儿。 他再次顺了顺气, 开口问:“能彻底戒掉么?” 蒋徵抱着双臂斜靠在落地窗前,盛夏的阳光毫不保留地倾斜在他身上,给他本没有什么血色的侧脸镶了层金边儿, 身形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高挑,只是瘦了点儿, 原本韧实的肌肉都有些轻减。 医生嘱咐他三个月内都不能剧烈运动,就连唐见山都‘伙同’着专案组的其他成员一起切断了他所有案情信息的来源——唐见山是再三下达过死命令的:“你俩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 这是我作为组长给你们规定的纪律!” 这下蒋徵终于为自己当初做出拒绝接替组长位置的决定买了单, 这些日子他简直就像头困兽,只能成天的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发呆,就差吃斋念佛了。 “不知道, 我们队丧尸药的了解还是太有限了, ”蒋徵摇摇头说:“也许真的有什么手段可以摆脱上瘾症状, 也许……”说到这儿,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才长出了口气道:“也许我就要和这玩意儿斗一辈子了。” 陈聿怀盯着自己手里已经被捏成一团的□□药盒, 明明吃药的不是他,却没来由地觉得喉头泛起一阵咽不下去的苦涩,铝箔的盒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蒋徵回头看他,忽然笑了一声:“到时候你们可得去戒毒所看我啊。” 倏忽之间, 陈聿怀觉得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模糊掉了蒋徵的面孔,他却看到了程邈站在那儿,笑着看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不说话。 “他能活下来么?”陈聿怀不死心,再次问出了这句话。 对于蒋徵这样生命力极强的人来说,活着是一种本能,可他需要清醒地活着,需要保持痛觉和感知,否则麻木地、提线木偶般地活着,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推迟死亡的徒劳罢了。 没有谁可以想象这个人被什么东西控制的样子,包括陈聿怀。 他见过太多沉溺于酒色、毒品、金钱乃至于宗教而无法自拔的人,他知道人一旦失去了理智,那种模样简直无法称之为人。 他也见过其中有些人试图去摆脱那种人生,可戒断反应如同海啸般席卷,摧毁他们最后一丝挣扎的意愿,然后沉沦得更甚,直至以各种情形惨死。 如此种种,每个场面都在他脑海里烙印下深刻的印记。 “蒋徵他能活下来么!”得不到答案的陈聿怀攥紧了双拳。 可那个程邈依旧是浅笑不语,甚至没有看他。 “今儿医院食堂伙食可真不错,”推门声打断了沉默,也打破了那个幻影,一个胖胖的护工阿姨拎着几个盒饭走进来,“看,两荤两素,都是适合拿给病人补充营养的。” 陈聿怀胸口还憋着一口气,也没看她一眼,扔掉了那只变形的盒子:“我回去了。” 没等蒋徵开口,十分自来熟的护工就招呼道:“吃了再走呗,你现在去食堂可有的排队呢!” 也不需要陈聿怀下意识回绝什么,她就自顾自把病床上的桌子竖了起来,两份盒饭摊开,还是热气腾腾的。 “您多买了一份?”蒋徵盘腿坐在床头,掰开一次性筷子,看着面前两份一模一样的饭菜。 “我晓得这位小伙子这个点儿准会过来,去食堂的时候就顺便多打了一份,你们两个还能搭个伴、说会话,要不然成天在这房间里呆着多闷得慌呀?”阿姨笑得质朴,一番话下来,说得陈聿怀也没脾气了。 病号饭一般都吃的清淡,主打的是营养均衡,也不会讲究什么色香味。 陈聿怀坐上了病床边,蒋徵就把磨好了倒刺的筷子递了过来。 阿姨一边收拾蒋徵换下来的衣服,一边说:“我呀,也是看你一天天的不爱吃饭也不爱说话的,别一个人闷出毛病了,能有个朋友来陪你唠唠嗑儿,也能松泛松泛不是?” 陈聿怀塞了口米饭,鼓着一侧的腮帮子含混道:“不是朋友。” 阿姨惊讶道:“啊?不是朋友还能是啥关系?” “上下级,”陈聿怀说,“他是我领导。” “呦!瞧我这张嘴!”阿姨佯装恼怒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嗐,阿姨也是年纪大了眼拙,你们可别见怪啊!” 第78章 “哪儿的话,”蒋徵恶劣地讪笑道,“您的眼睛比医院监控还厉害。” “那可不?我好歹也在住院部这边干了二十来年了,什么人没见过?那俩人什么关系,我打眼一看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阿姨言语间还颇有些先骄傲。 蒋徵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说着话头说:“那赶明儿得请您去我们单位当技术顾问,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了。” 阿姨被逗得笑的直不起腰来,临了了才赶紧利落地抱起脏衣篓:“行,那你俩慢慢吃啊,我晚点儿再过来收拾!”然后就像固定刷新的npc一样完成任务,来去匆匆,病房门一关,屋里就又只剩下了两人。 陈聿怀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说:“阿k算是抢救回来了,但是脑损伤严重,话都说不清楚,也不确定会不会对记忆有影响,院方那边还在做详细评估……至于失踪的涉事渡轮,现在也已经归案了,缴获了丧尸药32支,唐队他们这几天一直在突击审讯那几个落网的马仔。”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陈聿怀掩嘴咳嗽了几下才缓过来,然后继续道:“可惜目前进展有限,只问出阿k那晚原本计划偷渡到泰国港口,那边有蛇头接应,准备把他转运到墨西哥。” “嗯。”蒋徵没做什么评价,似乎对这些真的没有了兴趣,只是夹起一只虾放到了陈聿怀的碗里。 “你不吃么?”陈聿怀蹙眉问。 “□□影响食欲,吃不下荤的腥的。”蒋徵戳了戳那几颗小油菜,确实没吃几口。 陈聿怀想了想,撂下筷子,擦了擦手,三下五除二给虾剥干净了壳儿,然后用油菜把虾肉裹进去,卷成了个没有米饭的寿司。 “你干嘛——唔!” 最后一个字的口型恰好是张开的,陈聿怀夹起这只‘寿司’,顺势就给它塞蒋徵嘴里了。 “食欲有时候也会受视觉影响,”陈聿怀低头去摆弄下一只虾,“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吃进去,就不会这么反胃了。” 蒋徵有理由怀疑这是陈聿怀在伺机报复方才他跟护工说的话。 但奇妙的是,这样一卷,虾的肉味和咸腥味还真被白灼油菜掩盖下去不少,咽下去也没有那种恶心的感觉了。 就这样连哄带骗地,蒋徵顺利吃下了住院以来最多的一顿饭,他也十分乐得享受陈聿怀难得的特别关照。 收起空了的塑料盒,陈聿怀又给他倒了杯温开水:“漱漱口,免得一会儿再吐出来。” 蒋徵接过纸杯,两人的指尖擦过,陈聿怀触电似的抽回了手。 “你不用这样的。”蒋徵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杯壁,视线略过陈聿怀垂下头时的顶发,又长长了些,露出了原本茶色的发根,因为没空打理显得有点儿凌乱,但看起来还是很柔软。 “职责所在,就算不是因为你,我也会想尽办法追捕阿k,至于是伤了残了或是死了,这些后果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总归这次是我欠你的,我会想办法还你。” “怎么还?”蒋徵的笑里带着些痞气,但嘴角扯得很生硬,“拿你的命还?还是让阿k给你也来一针?” 陈聿怀被他无所谓的口气激得有些气急,猛地一抬头,却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蒋徵……你……你流血了?” 蒋徵低下头,一滴血便落进了水杯里,鲜红刺目的颜色缓慢晕散开。 他放下水,呼吸的节奏明显开始紊乱,光是稳住自己的手去拿床边的约束带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大半的力气。 “我……我去给你叫医生!”陈聿怀几乎忘记了自己脚上还有伤,慌忙站起身来,一时没收住力气,疼得他又跌坐了回去,转而去够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主治医生很快就赶到了,收起瞳孔笔,飞快道:“瞳孔扩大,对光反应迟钝,有明显的双上肢不自主震颤,是典型的戒断反应!先静脉补液,防止脱水,再给他5毫克□□缓解症状,小林!给他推一支镇静剂!” 丧尸药的戒断反应比陈聿怀见过的任何一类毒品都要来势汹汹,蒋徵从能正常思考和对话到如今躺在病床上浑身发抖、双眼涣散,前后不过两分钟。 围过来的医生护士越来越多,陈聿怀看到一支镇定剂缓缓注入他因为太用力而凸起的血管,然后肉眼可见地,攥着身下床单的手逐渐松了力气。 一颗跳到嗓子眼儿的心才重重跌落了回去,陈聿怀猛然发觉,自己的手竟也在跟着颤抖,他勉力支起身站起来,却被蒋徵一把抓住了手臂。 “不要……”他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牙齿打颤道:“你不要走……” “□□注射后至少得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后才能明显发挥作用,”护士收拾起空针管,替蒋徵重新接上心电监护仪,“你在这陪陪他也好,病人这时候是很恐惧的,无论他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毒瘾发作起来,都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极其煎熬的一小时,主治医生带着人陆续退了出去,但留下了护士还在密切监测他的血压、心率和呼吸频率。 蒋徵要求他们用约束带将自己束缚在病床上,可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挣扎,他反咬着下唇,难以抑制的痛苦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很快嘴唇就被咬出了血。 “呃——”想要……想要!一点……哪怕只给我一毫克也好……谁能给他……谁能救救他! 生咬出来的血顺着唇角,一路蜿蜒落在白色的枕头上。 陈聿怀干脆捏住他的下颌,发了狠力,强迫他张开嘴,然后让他咬住了自己的虎口。 “你你你坚持一下!”护士着急忙慌去找趁手又不至于堵塞住他呼吸道的东西。 虎口传来撕咬一般的刺痛,陈聿怀几次痛得眼前发黑,几次想要抽回手。 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才带着一张手帕回来,卷起来放进他嘴里,以防他无意识咬到自己的舌头。 护士看着他止不住发抖的手惊叫道:“你的手……赶紧去处理一下吧!” “嘶……”陈聿怀的右手落下一排整齐的、带血的牙新,已经被啃的血肉模糊,失去知觉了,他扬扬下巴,示意自己被箍住不放的另一只手臂,叹了口气说:“等他睡着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逐渐安静下来,陈聿怀手上的伤被简单处理了一下,他等的太久,眼皮开始打架,便就着坐在床边的这个姿势,侧身躺在蒋徵身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周末愉快!依旧是掺了玻璃渣子的一点糖! 第57章 心魔 医生收起评估报告, 简明扼要道:“我们还会保持对患者身体各项机能的临床观察,所以各位暂时还不能带他离开病房,当然, 如果涉及到刑事案件需要审讯的话,我可以替您向上进行特殊申请,为您争取医疗执法协作……” 说到这儿,医生顿了顿, 看向病床上已经瘦成一把骨头的阿k,伸出手说:“唐支队,也许对于您来说他是嫌疑人, 但对于我们来说他只是个患者,我们有义务保证患者的生命和健康安全, 这点希望您能理解。” “理解理解,非常理解, ”唐见山回握道, “张主任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控好时间,也非常感谢院方的积极配合, 等回头结案了, 我一定亲自带着锦旗上门致谢!” “那倒是不必了, ”张主任摆摆手,抬头看了眼时间, 又嘱咐了一遍, “072号房的病人还需要换药,医疗重地,各位不要逗留过久,以免影响病人的休息。” 彭婉边一叠声地道谢边把主任往门口送, 然后低声问:“张主任,我们072和073病房的同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张主任脚下一滞,神色颇有些凝重。 看到医生这个表情,彭婉的心都跟着凉了半截,试探道:“情况都……不太乐观?”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些日子,队里虽然她和唐见山都抽不开身,但一直有派内勤同事定期过来探望,每次回来汇报,都说小陈和蒋队都能互相斗嘴了,看起来精神都挺不错的。 张主任措了下辞,才道:“072的病人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至于073……外伤并不严重,但心理评估结果却不太理想……” 彭婉顿悟:“因为那个丧尸药?” 张主任点了点头。 “主任!3床患者突发室速!”一个护士急匆匆跑过来。 “失陪。”张主任微微颔首,立即转身疾步奔向病房。 . 那天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镇静剂让蒋徵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他先睁开的眼,感受到了身边暖烘烘的温度,还以为是富贵儿睡在他身边,于是顺着往下看过去。 第79章 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间病房,陈聿怀的一侧都被点亮,那种带着温度的橙红色,让他看起来像不再那么危险,像一只敛起了獠牙的幼兽,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陈聿怀似乎睡得很熟,睫毛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轻颤,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鸦青的阴影。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臂,右手上缠着的纱布上洇染出一小块血迹,已经干了,是深褐色的。 蒋徵隐约记得自己昏昏沉沉间是咬过什么东西,尽管毒瘾发作的痛苦几乎能让人放弃求生的本能,可他潜意识里依旧怕自己喊出声,怕自己会低声下气地求他们给他更多的□□,于是只能试图咬住什么,把那些话、那些隐忍克制全都强压下去。 或许是极度的痛苦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幻听,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他耳边说过:“别咬舌头,咬这里。” 那人已经因为疼痛而汗湿的额头擦过他滚烫的耳垂,让他整个人触电般激烈地颤抖了一下。 于是他啃咬住那一块肉不松口,直到满嘴都是那人的血腥气。 “唔……” 陈聿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皮狠狠动了几下,醒了。 爬起来时头发都压得有些蓬乱,一侧脸也压出了明显的睡痕,他看了眼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又用体温枪对着他额头点了一下,最后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嗯……三十六度八……退烧了。” 蒋徵在他抽回手的那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冷不丁将人往自己身上一拽,陈聿怀没来得及找到支撑点,差点儿整个人都栽他身上。 他把被自己咬伤的那只手放在跟前儿仔细‘端详’。 “你干什么?”陈聿怀受了惊似的立马抽了回来抱在怀里。 尽管反应已经够迅速了,这场面还是被门口的唐见山抓了个现行:“哟,半个月不见,二位进展够迅速啊。” 蒋徵面不改色:“呦,半个月不见,唐副支队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嘴欠呢。” 唐见山一拱手:“彼此彼此。” “护士就不该把约束带给你拆了!”陈聿怀冷脸道,起身就要走,却被迎面过来的彭婉按住肩膀。 “我俩十分钟前刚来过,见你们二位这么好睡,没忍心打扰,”彭婉故作伤心,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偷笑道,“倒是我俩来的不巧了。” “是啊,”蒋徵皮笑肉不笑地怼回去,“你俩怎么不等我们出院了直接去单位‘看望’呢?” “?”陈聿怀就这么又莫名被按着,一屁股又坐回到了蒋徵的病床上。 蒋徵话锋一转:“阿k怎么样了,能接受审讯么?” 唐见山摸出个小本子,虚空点了点他:“我说什么来着?现在谁是咱专案组话事人?” “废话。”蒋徵一把夺过唐见山的笔力,飞快翻了一遍。 陈聿怀也跟着凑过去看,由于那字又小又乱,他不得不跟蒋徵贴得极近才能看得清楚。 “我就说吧,咱俩来得可不巧了。”彭婉掩着嘴唇,歪头和唐见山蛐蛐道。 少顷,陈聿怀才从那堆鬼画符的字里面勉强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皱眉道:“逆行性失忆?” 彭婉解释说:“简单来讲就是溺水,导致的一种记忆障碍,患者无法回忆起有一特定时间点之前的事情,特定时间主要是指溺水发生的时间,” 陈聿怀追问:“能恢复么?” 彭婉摇了摇头:“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到正常水平几乎不可能。” “但是我有个想法,也许可以刺激他短暂回忆起一些信息,哪怕不完整,对于我们来说也总比嫌疑人都在面前了却拿他没办法要强。”唐见山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 蒋徵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这才是他们这么晚也要赶过来的主要原因了:“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不止是你,这事需要你——”唐见山的视线转移到了陈聿怀的脸上,“还有小陈的意见。” . 唐见山和彭婉并没有逗留太长时间就又被院长叫过去面谈了。 蒋徵翻身下床,走了几步才觉得脑子没那么晕眩了,他随手套上一件衬衣,又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 “那这个呢?”陈聿怀变魔术似的从手里变出来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什么时候跑你那儿去了?”蒋徵胳膊长腿也长,伸手就去要够。 陈聿怀却突然把烟举高,挑眉道:“医嘱说你现在不能抽烟。” “医嘱还说我现在应该卧床休息呢。”蒋徵嗤笑一声,趁他不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松夺过烟盒,“张主任是不是还跟你说要盯着我按时吃药?” 陈聿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踉跄一步。 “陪我出去走走。”蒋徵利落地抽出了一支烟,烟嘴才将将擦过嘴唇,便又被夺了回去。 “□□劲儿还不够大么?”陈聿怀一挑眉,烟和打火机直接落进了上衣口袋里。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住院部后的小花园里人迹寥寥。 蒋徵走在前面,衬衣下摆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隐约可见腰间和手腕儿被约束带摩擦出的红印子。 两人始终前后错开半步的距离,天气非常闷热,连蝉鸣都偃旗息鼓了,很快脑门和后背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你唐支队提的方案,你怎么看?”蒋徵到底还是大病未愈,走了一会儿便有些眼前发黑,不得不停在了一下老榆树下。 “我有的选?”陈聿怀冷然,但还是走到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有的选,”蒋徵忽的低笑,却是笑意不达眼底,“只要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你和阿k,到底什么关系?” 陈聿怀低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纱布下的齿痕。 “阿k对你,似乎格外的感兴趣,这远远超过了一个毒贩对警察的态度……陈聿怀,现在怀疑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但可以让怀疑到此为止的,却只有我一个。” 夜风穿过头顶的树梢,沙沙作响,衬得两人间的沉默愈发刺耳。 “你在审我?”陈聿怀抬眼看他,语气不咸不淡。 “我在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陈聿怀讥讽道,“改过自新的机会?还是弃暗投明的机会?” “选择站在哪一边的机会。”蒋徵飞速探向陈聿怀的口袋,后者下意识背起手,警惕地盯着他,却见蒋徵下一秒就把烟叼进了嘴里,一簇火苗窜出,把两人间的黑暗点亮了一瞬。 陈聿怀:“……” 良久,白烟才从他唇间徐徐吐出,他犬齿咬着局滤嘴,继续道:“你在庆幸,阿k失忆了……这么狗血的桥段偏偏就发生了,知道你秘密的人少了一个,你暴露的风险就少了一分,可你没能预判到唐见山会拿你去试探和刺激阿k……” “甚至不用你走进审讯室,你的回答——答应,或者不答应,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不得不说,你唐支队跟我身边久了,倒还是有些长进。” 陈聿怀站起身,月光洒下来,树影婆娑间,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重合。 “那天晚上,是我距离目标最近的一次,”陈聿怀的声线平得如同一条直线,“如果当时我没有开那两枪,你的尸体现在恐怕已经漂到日本海了……多完美的借刀杀人……” “所以,”蒋徵眯起了眼睛,他盯着陈聿怀的背影,缓缓开口,“那两枪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陈聿怀猛地抬头,却骤然看到了程邈站在自己身前,他在看着他,不再笑,而是带着愠怒,陈聿怀一怔,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话却哽在了喉头。 蒋徵的手中的烟灰簌簌落下,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他能活下来么?” 那几次质问情形在眼前闪回,陈聿怀如大梦初醒般,倒抽了口气。 他明白了程邈无法回答他的原因,也明白那两枪故意错开蒋徵的原因,明白了如此种种纠缠不清的因果。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程徴的魂魄。 那是他的心魔。 ----------------------- 作者有话说:小陈觉醒时刻![星星眼] 第58章 审讯 审讯室最后被安排在了一间特殊病房里, 阿k的双手双脚被固定在病房中央的审讯椅上,长发已经被剃秃了,露出青白的头皮, 整个人消瘦又萎靡,骷髅架子似的,而他右手边的单向玻璃后则是一间观察室,审讯室里, 一众刑警静静等待着审讯的开始,审讯室外,急救设备和医生严阵以待。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各种电子设备运转的嗡鸣。 “调试好了么?” 葛明玉最后检查了一下摄像机的音量键, 随后比了个ok的手势。 第80章 “那就开始吧。”唐见山回头示意了下徐朗。 徐朗今天亲自下场负责审讯,翻开案卷, 清了清嗓子道:“姓名。” 阿k反应非常缓慢,他双手神经质地扣着指头,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血痂, 闻言轻蔑地笑了声:“……你们不是都知道了么?” 徐朗拍了拍桌,抬高了音量:“我问你姓名!姓甚名谁,听不懂?” 陈聿怀抬头看了眼站在单向玻璃后的蒋徵, 他单手揣兜, 眉目冷峻, 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病房里的一切。 “你知道我们今天带你来这儿的目的。”唐见山敲了敲桌面,神态颇有些蒋徵的意思, 他故意话只说一半, 目光却刻意扫过手边锁着的医疗箱。 阿k突出的喉结上下一滚,说:“柯……柯沙吞。” 徐朗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名字的特殊性:“是中国人?籍贯哪里的?” “祖籍……清道县黛昌村,”柯沙吞垂下去的双眼变得涣散,开始了他支离破碎的叙述, “十二岁来的中国……” 柯沙吞,1989年出生在泰缅边境的一个小渔村,母亲怀他的时候,一天至少要抽三支大/麻/烟,她生下来的小孩儿,夭折过三个,一直到柯沙吞才勉强成活,可他也是从子宫里就带着毒瘾出来的。 89年生人,比陈聿怀他们大不了几岁,可他的面貌和精神状态,却早就看不出他的年龄了。 而他口中的清道县黛昌村,是位于泰缅边境的一个小渔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贫穷山村,对于缉毒警徐朗却并不陌生——因为这个村子在上世纪曾一度被世人称为‘小金三角’,光是这个称谓就足可见其利害。 “我妈的毒瘾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疯,毒瘾犯了的时候连亲儿子都砍!拿着菜刀追着我从村头打到村尾,可没人敢拦,谁敢拦她?她那时候都不是人,是鬼!是找我索命的恶鬼!”柯沙吞突然咧开嘴嘿嘿地笑,像笑,却比哭还难看,手上扣得更凶,血都滴落在了不锈钢的桌板上。 他继续说:“……我他娘的恨透了村里那些鱼的腥臭,恨透了她清醒的时候又抱着我哭,恨透了泰国下也下不完的大雨,恨那里的一切,更恨穷!打鱼的那点儿钱,还他妈的不够雨季修房顶用!直到有一天……” “有个洋人不知道从哪儿寻的门路,摸到了我们村子,他带人把后山的荒地给刨了,给了我们种子,打那天起,我们才真的算吃上了一口人饭,打鱼?谁他妈还管鱼?钱流水一样进来,没人再怕饿死了!” “全村老少都是指着那片五百多亩的罂/粟田活命、发财!”柯沙吞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村子,又置身于那片茂盛的罂/粟花海里,“每年春天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空气都是甜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眼神发直,在场所有人都在静等着他的下文,闭塞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 蒋徵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突然道:“直到1999年。” “直到1999年,”柯沙吞眼睛里显现出来凶光,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 “你怎么知道的?”陈聿怀面露疑惑。 “泰缅边境,渔村,罂/粟,1989年,”蒋徵给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搜索页面,“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不难查出来。” 陈聿怀低声念出页面上的新闻标题:“1999年金三角联合扫毒行动,中老缅泰四国参与,超三十多个边境‘毒村’被铲平……” “那些警察开着推土机,当着我们的面,把我们的田铲平!光是铲平都不够,他们还放火烧,大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柯沙吞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弓起背,额头一下下地撞击金属桌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叫医生!”唐见山不得不暂停了审讯,一直在待命的急救医生推着大大小小的设备立刻就涌了进来。 . “怪不得这小子非要跑泰国去,原来不是偷渡,是他妈的回老家!”唐见山摸出烟刚想点上,被彭婉一巴掌给拍下去了:“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老蒋,还撑得住么?”彭婉转头问蒋徵,语调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蒋徵依旧戴着监听耳机,盯着那一个方向道:“还能回答问题,应该问题不大。” “我是说你,还有你,”彭婉一手搭上蒋徵,一手搭上陈聿怀,“你们两个有没有事,二位病号同志!” “我还好,伤口恢复比预期要快,”陈聿怀笑了笑,别开视线再次看向蒋徵的侧脸,“蒋队来之前打了一针……” “一针抗生素,”蒋徵却猝然掐断了他的话头,他摘下了耳机,神色自若道,“伤口不小心沾了水,有点儿感染发炎了。” 唐见山瞅了蒋徵片刻,移开了话题:“小陈,一会儿就按照计划进行,我给你信号你再进来,记录仪一定要提前打开……不过你现在到底是还没出院,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跟我和你彭姐说啊。” “嗯。”陈聿怀点头。 “唐警官,彭警官,你们来一下!”一个小护士跑出来招呼道。 “哎,来了。”唐见山匆忙灌了口咖啡,擦擦嘴就跟着彭婉回到了审讯室里。 陈聿怀直接问:“你瞒得过他们?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了,张主任可不止是我们的主治医生。” “他们已经知道了,”蒋徵掐了掐眉心,手臂上还贴着皮下注射后止血的创可贴,“但至少不能让他们真的看到我毒瘾发作的样子。” 陈聿怀晃了晃才拆下纱布、狰狞齿痕还清晰可见的手:“那我就可以了?” “你不一样。”蒋徵脱口而出。 “什么不一样?”陈聿怀觉得这话挺莫名其妙。 这下连蒋徵都不知道如何作答了,是啊,什么不一样呢?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像根鱼刺卡在了嗓子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蒋徵只知道这是个下意识的回答,似乎本就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什么缘由。 “你已经——”末了,蒋徵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耳机里传出细微的电流声,两人齐齐看向审讯室,里面已经迅速恢复了原貌,只是柯沙吞胸前贴上了不少电极片,连接着一台心电监护仪,额头还多了一块纱布。 等医护工人员全部离场后,唐见山抬手宣布审讯继续。 徐朗:“你是怎么来中国的?目的是什么?” 再次开口时,柯沙吞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罂/粟田没了以后,家里过得比从前还要困难,我妈几次发疯险些把自己勒死,后来,我爸从村外听说中国有赚钱的门道,在我十二岁那年,带着我们一家坐上了湄公河上偷渡的船,蛇头快要把我家掏空了才松口带上我不到十岁的弟弟妹妹一起。” “所以你们到了中国还敢‘重操旧业’了?哪怕是两千年那会儿,中国的禁毒政策可都不比金三角那样容得了你们无法无天吧?”徐朗冷声道。 倒也不怪他冷漠,像柯沙吞这样的故事他听得太多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时间久了,难免会表现得比旁人更不近人情些。 柯沙吞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爸以为换了个国家就可以重新做人,所以他给我取了个中文名,柯沙吞?呵,不伦不类……” “为了吃口饭,我什么都干过?要是能让我妈戒了那口,我也什么都愿意干!可你们这些条子什么?我们这些从小在毒窝里打滚的,找白/面儿比你们牵的警犬还灵光!我妈她……她背着我爸,在江台南城那个菜市场的公厕里……为了那一口,她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被吞掉的后半截话,连柯沙吞这样见过世界最丑恶一面的人都难以说出口。 徐朗:“所以你们就开始以贩养吸了?” “她让我和弟弟给她偷运货,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柯沙吞双拳狠狠锤在桌面上,手铐的锁链哗哗作响,他面颊泛起异常的潮红,本就不干净的眼白更是涨成了瘆人的血红,“那天……我弟弟带着十几克的白/粉去帮她运货,碰上了他们两拨人火并,我马上就报了警……被抓进号子总比被打死强……可等条子到了现场的时候,我弟弟已经……” “他是被啤酒瓶活活砸死的!就为了那点儿白/面!他还不到十岁!可你们呢?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还要抓我们?!” 心电图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柯沙吞还在怒骂,口水不受控制地四溅。 陈聿怀搜索到了当年的新闻报道,道:“2005年12月,江台新港西区城中村内爆发毒贩火并案,死者中有一名九岁的男童,涉案人员中的确有他的名字。” 第81章 “为什么……为什么……”柯沙吞瘫倒在椅背上,一声声的“为什么”变了调,最后成了一口口的恳求:“给我……给我药……” 陈聿怀眉心一跳:“他毒瘾犯了。” “给我药!求求你!”他眼角溢出了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流,死不瞑目一般瞪着唐见山:“快给我药!!” “你的上线是谁!暗网上和你对接的hunter又是谁!你怎么认识的何欢!为什么何欢微博的ip会显示到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徐朗霍然起身,接连追问,一声比一声狠厉,“说!说了就让你解脱!” “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上线是谁,我从没见过他!!真的!但凡有一个字是假的,你当场毙了我!” 尽管四肢都被束缚着,可他挣扎得太厉害,身上的电极片都被挣脱掉了。 审讯室里回荡着柯沙吞歇斯底里的嚎叫,他的身体诡异地扭曲着,手铐死死深深勒进皮肉里:“求求你们,给我药吧!没有那个我真的会死!” 可突然的,他又毫无预兆地安静了下来,神经质地盯着审讯室的某个角落,着了魔似的念叨:“他们在看我...那里!不不不……那里也有!就在那里...他们要杀我!他们是来杀我的!救命,救我啊啊啊!” 声音陡然拔高,变成刺耳的尖叫。 徐朗再次重复方才的问题,用更高的声调一字一顿道:“回答我!” “他们来杀我了!救命……救命!他们要杀我!”柯沙吞浑身抖如筛糠,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无处不在的人,身下淅淅沥沥地湿了一片,浓重的腥臊味弥漫开来——他竟然就这么当众尿了! 徐朗怒喝:“他们是谁!都有谁要杀你!” 张主任急了就要去闯审讯室,好在是被任娜拦了下来:“我们队长还没发话!您现在不能进去!” “那明显就是急性戒断反应并发谵妄的症状!再不用药他马上就要心脏骤停了!”张主任大喝。 “怎么办?”陈聿怀看向蒋徵,“给他么?” 蒋徵:“……” “蒋徵?”他敏锐地察觉到蒋徵垂在身侧的手在微不可查地震颤,指尖死死掐进手心。 这张从来都是八风不动的脸,现下却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在用这种疼痛压制自己。 “蒋徵!”陈聿怀霍然起身,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腕,低吼道:“你清醒一点!” 蒋徵才久梦乍回一般剧烈一颤,猛地倒吸了口气,他看着陈聿怀,神色竟然有些惶然:“魏骞,我刚刚……差点就……” 差点就失控了…… 仅仅是看到别人毒瘾发作的样子,就能勾起蛰伏在骨髓深处的蛊虫——丧尸药可以控制人的神志,陈聿怀如今不得不信了。 “你看着我,”陈聿怀扣住了蒋徵的后颈,感受到了他极度紧绷的肌肉,他强迫他直视自己,“看着我的眼睛,你看清楚了,这里只有陈聿怀,没有什么魏骞。” “丧尸药影响了你的神经和大脑,失控的不是真正的你自己。” 蒋徵感受到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传来陈聿怀手心的温度,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茶色的眼睛,带着湿气的呼吸喷洒在他喉结处,也是温热的。 陈聿怀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放低放缓道:“那些都是假的,失控是假的,丧尸药是假的,魏骞……也是假的。” 这个距离让陈聿怀身上散发出的温热和更加浓烈的广藿香萦绕在他鼻尖,蒋徵轻嗅着,莫名觉得安心,他想更靠近一些,再近一些,去感受到更多关于这个人的气息和关于他的一切,好像只要有这人在身边,他就永远不会真正的失控。 呼吸频率渐渐恢复了正常,蒋徵的瞳孔重新聚焦,身上的躁动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时,耳机里传来唐见山的声音:“小陈,你进来吧。” 陈聿怀放开手,又被蒋徵凌空捉住,他定定道:“我跟你一起。” -----------------------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59章 公馆 徐朗摸出医疗箱的钥匙丢给唐见山, 嘴里继续厉声追问:“6月25号那天,你在哪,在做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说清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嘶吼破了音, 忽又抱着头,瞠大了双眼,“我我……我忘了……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彭婉接了一杯温开水,小心地兑入张主任事先准备好的□□溶液, 走到柯沙吞面前,沉声道:“你冷静点,好好配合我们, 该给你药的时候徐队才会给你,如果你执意要这样抗拒审讯, 毒瘾只会让你受的折磨更多,给, 把这个喝了, 能让你好受点儿。” 柯沙吞哪还听得进去这些,一个劲儿地乱踢乱蹬,不许任何人靠近, 彭婉只好叹口气, 把杯子搁在他手边, 抬头示意那两名刑警控制好他。 陈聿怀跟在蒋徵身后走进审讯室,垂着头, 就看到了柯沙吞座位底下一片湿黄的印记。 房间里的气味实在难闻, 他耸了耸鼻子,除了浓重的尿骚味,他还闻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类似烂苹果混合着重金属的怪味。 这味道于在场的人来说都不算陌生, 长期吸食毒品的人身上多少都会残留着这种散不掉的气味,柯沙吞身上又出了汗,气味便更加明显。 好像他整个人已经从内脏开始向外慢慢腐烂了。 蒋徵已经恢复了往日不容侵犯的冷峻,他径直走向审讯椅,丝毫不在意干净的皮鞋碾过那片尿渍。 柯沙吞疯得太厉害了,察觉到有人朝他逼近,他条件反射地一甩手,那杯水就一滴不落地全洒在了蒋徵的剪裁考究的衬衫上。 彭婉:“!” 唐见山:“!” 徐朗:“!” 陈聿怀:“……?” 柯沙吞哪怕再不清醒,也知道了自己好像惹了最不该惹的主,他极力向后瑟缩,却被身后的刑警死死按住了肩膀。 可蒋徵也只是眉头微微一皱,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湿透了紧贴身上的衣襟,他双臂猛地拍在审讯桌上,吓得柯沙吞浑身一震。 “失忆?”他冷声道,“是溺水真的让你失忆了,还是有‘人’让你必须装疯闭嘴?” “到底是谁要杀你灭口?” 柯沙吞的瞳孔猛然一颤,一时竟忘了毒瘾的痛苦,呆住不动了。 “陈聿怀。”蒋徵抬高音量。 陈聿怀走到他身边,单手摘下眼镜,浅茶色的瞳孔泛着幽光。 这张清俊温润的面孔极有欺骗性,尤其是这双眼睛,极漂亮,天生微微下垂的眼角又像某种温驯的动物,总能让人忘记他本来深邃的眉骨,也是天生就善于隐匿和欺骗的。 柯沙吞看到一张脸,对上这对眼睛,喉咙里急促抽了两口气,突然觉得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他像见了鬼一般,指着陈聿怀大喊:“是你!就是你!” “警官!就是他要杀我!!” 唐见山怒斥:“指认警察犯法,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看你是真疯得不轻!” 记录员吓了一跳,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有些不知所措。 “记下来。”蒋徵的语气不容置喙。 “蒋队!”彭婉急切地喊了一声。 “记下来,没听见?”蒋徵侧头瞥了记录员一眼。 记录员只能吞了口唾沫,应道:“是。” . 警方的施压和蚀骨般毒瘾的双重折磨几乎要了柯沙吞半条命去,徐朗判定他已经到极限了,再坚持下去也是无用,更不能由着他去无端指控一名警察。 “给他吧。” 唐见山打开医疗箱的锁,取出一支丧尸药递给彭婉。 罪恶的液体此刻对于柯沙吞来说却是天底下最好的良药,针尖刺入皮肤,液体被推入进血管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向后仰去,好像窒息了,良久才发出一声近乎濒死般的喟叹。 少顷,当混浊的眼白蒙上了一层雾气时,他笑了,解脱了,一种虚幻的、顶级的愉悦将他包裹,好像母亲的羊水。 陈聿怀重新戴上眼镜,从容道:“柯沙吞,我们之前见过么?” “嗯?”他动了动干涩眼珠子,看向陈聿怀,发出哂笑,“见过……当然见过。” 镜片闪过一道冷光。 他说:“那晚在码头,你带着枪,想杀我。” 徐朗立刻一挥手,记录员更加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徐朗:“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 “偷渡。” “既然是偷渡,那为什么要特意去见我们的警察?” 第82章 “逃命。” “前言不搭后语,”陈聿怀抱臂而立,冷笑道。 整件事从起因经过再到结果,柯沙吞都拿不出任何证据来指认他那晚去码头是别有目的。 “你知道是为什么,”没有了毒品的麻痹,柯沙吞又换上了一副狡猾又精明的面具,他故意看向陈聿怀,“陈·警·官。” “少在这儿混淆视听!别忘了你的身份!”徐朗拍案而起,“我们现勘和海警可是在你的渡轮上搜出来冰/毒二十公斤,丧尸药六十毫升,七把□□,三把改装黑枪,还有弹簧刀、砍刀这些冷兵器我还没掰着手指头跟你数,你敢说你大半夜的在荒废的码头上,单独会面一个单枪匹马还只带了配枪的警察,是他杀你不是你要对他不轨?对方是专程去杀你的?” “证据呢?动机呢!”徐朗呵斥道,“红口白牙就想给我们泼脏水?给我老实交代,那些非法物资都是从哪儿来的!” “……老板的。” “老板是谁!” “我说了,没见过。”柯沙吞一摊手。 蒋徵脑子心念电转间,想起来这对话,似曾相识—— “……蒋警官,我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姓什么叫什么,年纪多大……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们一直都是单向联系的,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每次还都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甚至还有小孩……” 这是当初甘蓉的描述,同样的,那人是她的同伙,她却没见过其本人。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猜测后,蒋徵顺着柯沙吞的逻辑问道:“你是没见过他,还是没见过他本人?” 柯沙吞一顿,然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要不是戴着手铐,他简直想鼓掌了:“哈哈!有意思,有意思!陈警官,你的事儿,他还知道多少?” “这里只有你的事和死者的事,没有我、我们的事,”陈聿怀眼尾一扫过蒋徵,“你知道些什么,只需要告诉他就是。” 柯沙吞冷哼一声,面露不屑:“没见过本人。” 他的答案更加印证了蒋徵的想法,可是……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么? 徐朗:“那你们的交易地点在哪里?你又是怎么和他联系的?” 柯沙吞嘲讽道:“警察大人,你当我跟你们一样穿制服吃公粮,按规章制度办事儿?干这行的,老板那种人,连影子都不会让你看见,每次都是他有货让我分销,就总有办法找到我,告诉我什么时候、去哪儿拿货,分销到哪个区哪个场子……可能路边上哪个要饭的,可能是个卖煎饼的,甚至是跟你、你、还有你们滚过床单的,都有可能是他的人!” 范围太大了……几乎没有什么有效信息可以让他们锁定目标的。 徐朗生疑了:“你会和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人合作?”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柯沙吞一脸的无所谓,“那个老板是我见过最大方的,我三他七,给钱也痛快,能搭上这条线,是因为我给他背过人命!那回在公馆,底下的人分赃不均,有人威胁报警,闹得很凶,险些就真把条子招来了,我当时一咬牙,抄起酒瓶子把那丫开瓢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板当时就在公馆里谈大生意,要不是我,他们全都得完蛋!” 这倒是像怀尔特的行事风格,他这人生性多疑,脾气非常难以捉摸,但也是天生精明的商人,只要你把足够的筹码放到天秤上,他就会毫不吝惜地给到你想要的一切,钱对于他来说,只是吸引更多人坐上赌桌的筹码,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徐朗捕捉到了关键词:“公馆?” “梧桐公馆。”柯沙吞脱口而出,但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闭了嘴。 这下倒触及在场警察们的知识盲区了,时而也没人在这个名字上想太多。 “徐队,”蒋徵转头对徐朗道,“丧尸药的案子主要还是你们禁毒在侦办,一会儿审讯结束以后你可以带他下去做个侧写,今天我们主要还是为了何欢的案子来的。” “嗯。”徐朗点头,重新又调转了审问方向,他给任娜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拿出几张照片,放到了柯沙吞面前:“这女孩你见过么?” 照片有合照,有自拍,甚至还有几张抓拍,都是来自何欢的亲朋好友,照片上的女孩无一不是阳光灿烂,充满生命力的,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女孩,会跟面前这个毒虫扯上关系。 柯沙吞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 徐朗道:“劝你别撒谎,一旦被我们发现了,我们也有的是手段给你测谎。” “见过,”柯沙吞最终给了个肯定的答复,“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句话无疑是给了刑警们一针定心剂,兜兜转转,线索屡屡碰壁,专案组几乎每个人都是死里逃生出来的,就是为了换来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蒋徵:“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他告诉我的啊。”他抬起下巴指向唐见山。 唐见山少有的面露窘色。 蒋徵盯着他,目光锐利:“你是我怎么认识她的?” “也谈不上认识,见过几面而已,这小丫头片子也不知哪儿寻来的门道,能跟那帮人扯在一块。” “哪帮人?” 说到这个话题时,柯沙吞眼神飘忽,龟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再次闭口不言。 一样的反应,是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不会伪装。 蒋徵没有放过这点破绽,突然逼近一步,气场全开:“是梧桐公馆,对不对?” 柯沙吞的瞳孔骤缩。 没错了。 第60章 暴毙 徐朗即刻反应了过来:“梧桐公馆, 重点标注上!” 记录员会意:“是!” 徐朗继续道:“梧桐公馆里都有谁认识何欢?” “公馆里没有人会用真名,一般人也没资格进去,要么得有身份, 要么得有关系,就我们这样儿的,就算有人带进去也顶多就是在外围打个杂,连正厅都进不去。”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他见过何欢不止一次, 却不知道她的姓名。 “那总得有个称呼方式吧?” “他们那些洋人名儿,什么‘威廉’‘杰瑞‘’汤姆之类的,我记不住。” “放屁!我他妈还猫和老鼠呢!你小子唬谁呢?”徐朗指着他鼻子骂道。 柯沙吞怪叫:“冤枉啊警官大人!我说的要是有半个字是假的, 我当头撞死在这儿!” 这回可真是流氓遇上无赖了。 “行行行,那要照你这么说, 何欢就一普通大学生,社会关系又简单, 她怎么可能出入这种场所?” 一直在角落里靠墙抱着双臂的陈聿怀突然站直了身子, 凝视着柯沙吞的脸,眼睛微微眯起。 蒋徵似乎一直在观察着他,也是第一时间发现他神色不对劲的, 几步走到他身边, 低声道:“怎么了?” 陈聿怀盯了一会儿, 最终却摇摇头说:“没什么。” “谁说她是客人了?”柯沙吞有意反问。 “你什么意思?” “她是去、去——”可一个去字重复几遍都没能说完整,反倒是变得越来越扭曲, 越来越怪异, 柯沙吞想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可锁链一响,他的手指又无端抽搐了起来。 徐朗皱眉:“去什么?” 柯沙吞愣了,舔了舔嘴唇, 大着舌头道:“麻了……嘴……麻了……” 最简单的几个字柯沙吞说得却实在含混不清,徐朗不耐烦了:“什么?” 陈聿怀眸色一暗,立刻道:“他不对劲!” 柯沙吞几乎就在陈聿怀话音刚刚落地时,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暗,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竟开始像溺水者般拼了命地呼吸,可四周的空气却又像水一样灌进他的鼻腔、咽喉和肺部,整张脸迅速由苍白转为青紫。 “像呼吸麻痹的症状!”彭婉发出了惊呼,“叫医生,快叫医生!” 柯沙吞没能等到张主任带人冲进来给他急救,短短几十秒里,他的眼球剧烈颤动着,连头顶的灯光都不再能看的清楚,他只能从喉咙里硬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维……克多,维克……多……” “救——” 他猝然仰起头,所有的肌肉和关节都僵得极紧,目光里带着满眼的愤恨、不甘和一点点的不舍,因为太过用力,眼球都凸了出来,然后“嗵”得一声闷响—— 他的头重重砸在审讯桌上,再没了生息。 . 柯沙吞的死,是所有人——甚至包括柯沙吞本人——都意料之中的事,可也没人会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暴毙在审讯室里。 第83章 张主任还在尽职尽责地对他进行最后的抢救,担架床飞驰,他跪在柯沙吞身上给他做心肺复苏,肋骨都压断了几根,可一番兵荒马乱下来,心电图最终还是拉成了一条直线,滴声转为刺耳的嘶鸣。 “死亡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六分。”张主任摘下手套,在记录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死因初步判断为神经毒素导致的呼吸肌麻痹。” 柯沙吞到死都没能闭上眼,陈聿怀静静地看着护士把床单牵到他脸上,喃喃道:“他解脱了。” 他解脱了,不用再受到任何人给他的折磨,也彻底摆脱了病痛和毒瘾,抛下这个待他不公的世界,走了。 如果再有下辈子,也许他也不想再重蹈这样从出生就被剥夺掉正常生活的命运……当然,也许他也不会想再有什么下辈子。 没有什么是比死更干干净净的,陈聿怀想。 徐朗“进来之前我们都是照例搜过身的……彭主任,毒物来源可以确认么?” “搜过的搜过的,连舌头底下都检查过了,”负责搜身的警员急忙解释,“他不可能□□!” 葛明玉仔细检查过柯沙吞的身体,看向彭婉摇摇头说:“除了给他注射丧尸药时留下的针眼,没有其他明显的新鲜外伤,很大概率是摄食途径投毒。” 彭婉戴着手套的指腹再次抚过柯沙吞手臂上的针眼,若有所思道:“丧尸药注射……” 紧接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拳头砸向手心:“不对!食物投毒的可能性很小,死者住院期间的每顿饭都是专人在负责,治疗过程的用药也有在严格的记录,刚才整场审讯中,我给的那杯水被打翻了,就算水有问题也起不了作用,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那支丧尸药!” “你怀疑有人对丧尸药做过手脚?”唐见山又提出新的疑点,“可是收缴上来的丧尸药一直都是由物证科严加看管的,每次经手都有当事人签字,凶手很难钻这个空子啊。” 彭婉笃定道:“很难不代表没有,总之第一步先把那支空针管带回去取材,咱们也收拾收拾回单位吧,柯沙吞……他也没必要再留在医院了,一起带回技术科,我会尽快完成尸检,看能不能确认毒物类别——” “先保护现场,”蒋徵却抬手打断道,“所有经手过今天审讯的人,尤其是进出过审讯室的人,都要先排除嫌疑,才能进行下一步,如果嫌疑人不是自/杀,那么最有可能也最有机会在这种场合下毒的,只有内部人员。” 他的这番话,在场的每一位刑警都是心知肚明的,一时间,太平间瞬间安静下来。 徐朗是第一个表态的:“我代表禁毒大队可以接受审讯,但是我敢保证,内鬼肯定不会在我的队伍里。” “好。”既然蒋徵发话了,彭婉和唐见山自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最后就剩下了陈聿怀。 他深深看了蒋徵一眼,微微颔首,淡淡道:“我也没意见。” 蒋徵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收回视线,对众人道:“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要接受问询,技术科先封锁审讯室,收集齐所有柯沙吞的物品,彭婉你尽快安排尸检,徐队,老唐,你们带人重新梳理柯沙吞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提到的梧桐公馆和那个维克多,都要重点排查!” “是!” 现勘人员陆续赶到市人民医院,按照规定,省厅的警务督察处很快就派下来了专员主导这次的审讯。 等候室里,陈聿怀仰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半晌,他看着天花板道:“你怀疑是我给他下的毒。” 蒋徵也不再跟他迂回,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他开诚布公:“你的动机最明显,隐瞒的事实也最多,但……你的嫌疑还不是最大的。” “哦?”陈聿怀来了兴趣,他坐起来看向蒋徵,一副‘请’的样子。 “因为你没有那么蠢,柯沙吞也是,”蒋徵道,“他的手里没有任何关键性的证据可以证明你和他的关系,甚至连那天在码头,你的行为也是救了我而杀了他,以他的精明程度,一定不会就这样草率地把你拉下水,况且如他所说,你是他的保命符,留下你,他才有可能活命。” 陈聿怀就这么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两人少年时期总会玩儿的角色扮演游戏,一人演警察,一人演罪犯,从那时候起,陈聿怀就觉得,也许这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如今,那时候秀气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如今的俊朗挺拔,而他的玩伴,却真正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陈聿怀扯出一抹笑:“蒋支队倒是懂我。” 蒋徵戏谑道:“要换做是别人,我还未必能这么快想到这一层,”他手里掏出一包烟,抬眼看到落里的监控的红灯,“而真正的关口在于,今天这个场景,你不觉得很熟悉么?” 嫌疑人在审讯过程中猝死,涉事人员全部接受调查,这种事,放在全中国的公安系统里可都不多见,很明显,柯沙吞提到了不应该提到的信息,这个信息触及到了某一方人员的利益,所以有人必须让他死,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陈聿怀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 “1993年。”他声音很轻,声线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琴弦崩断前最后的克制。 蒋徵没有正面回答,烟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儿,又重新塞回口袋:“但他忘了,也只有死人是最诚实的。”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人都默契地结束了对话,陈聿怀迅速理清思路,紊乱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李处长带着两名督察推开门:“蒋支队,陈聿怀,请分别过来跟我们做个问话。” . 所谓‘简单’的问话,前前后后也进行了三个多小时,陈聿怀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外边天都已经黑了。 他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想直接回支队长办公室找蒋徵,却在楼道里就听到了他十分有辨识度又充满磁性的嗓音。 陈聿怀往上走了几步,每一步都伴随着声控灯无声点亮,然后他就在拐角处里看到了他。 蒋徵侧倚在窗边,单手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搭在窗沿上,留下了整段整段的烟灰,另一只手则举着手机接听电话。 陈聿怀没出声,只是靠在墙边看他,蒋徵察觉到了这串脚步声,在看清来人后也并不惊讶。 “嗯,好……”那边似乎在陈述什么,他时不时低声简短地应答,很快便挂断了:“完事了?” “嗯。”陈聿怀点头。 “那回家吧。” “回家?”陈聿怀有点愕然,“不回医院了?” 蒋徵随手把烟头按灭,转身径直快步下楼:“这病房我是呆够了,谁爱去谁去吧。” “喂,”陈聿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拧眉道,“你的毒瘾还很危险,离不开……” “离不开什么?美/沙/酮?”他的语气里不无自嘲,“你听说过禁毒大队常说的一句话么?体瘾易戒,心瘾难戒,就算是美/沙/酮也只是一种替代性药物,用多了产生依赖,也只会多一种瘾罢了。” “戒断反应你不是没有过,什么时候再犯了,你就准备硬熬着么?”陈聿怀难得的有些固执。 蒋徵狡黠的目光从陈聿怀的脸移到了他死死抓着自己小臂的手上,故意问:“你这是……” “咳——”陈聿怀仓惶撤回手,掩嘴干咳了一声。 蒋徵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放心吧,张主任亲自评估过说可以出院的,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在呢么?” “我?”陈聿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作用。 “这段时间会很难熬,我一个人怕是会撑不下去,有你在的话,会好很多。”他的语气轻佻,可陈聿怀看到的眼睛却是冷的,深沉如两汪不见底的深潭。 见他愣着不做反应,蒋徵开始学着他一向性冷淡的语气,怪腔怪调道:“总归这次是我欠你的,我会想办法还你,这话是谁说的来着?是我病床上躺疯了出现的幻听?” “停停停!”陈聿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往前疾步错开身,头也不回道,“我说过的话不会忘记,也一定会做到。” “回家吧。” “今晚想吃什么?” “糖醋小排。” “好,正好富贵儿也很久没啃过骨头了。” 两人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楼道里徘徊,影子和脚步交织在一起,显得不那么真切。 -----------------------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是谁杀了柯沙吞[星星眼] 第61章 阿兰 油腻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茶几对面, 女人两条长腿交叠着,身上的猩红色的旗袍开衩都快开到胯了,故意露出大腿上一朵妖冶的黑玫瑰纹身。 她手里夹着一支女士香烟, 细长的眼睛不知道第多少次明目张胆地扫过面前的两个男人,带了钩子似的,暧昧和挑逗的意味不言自明。 第84章 深吸了口烟,她在白雾缭绕间开口:“你们找我?先说好啊, 要钱我是一分都没有,不过……二位要是来找我做生意的,那好说……”她‘不经意’地一换腿, 夸张的高跟鞋尖也‘不经意’地擦过男人笔挺的西裤裤腿。 蒋徵把警察证摊开拍到桌上,面不改色道:“警察办案, 还请你能配合,阿兰……是吧?” “警察?”她身子一僵, 随即气急败坏地放下腿, 拢了拢可有可无的衣领,将烟头狠狠摁灭在茶几上,嘴里嘟囔着:“又是哪个讨债鬼, 老娘的棺材本都得赔光!” “是, 他们都叫我阿兰。”女人一改方才的风情万种。 “本名?” “柯、柯雅兰。”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 女人明显有些不自在,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柯沙吞是你什么人?” “哥哥他怎么了?”柯雅兰瞬间紧张起来, 瞳孔微缩。 陈聿怀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死亡证明书递给她, 没有多说什么。 死亡证明四个大字很显眼,柯雅兰接过去时手在颤抖,抖得纸页哗啦啦响。 蒋徵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反应,陈聿怀则环顾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家按摩店的小阁楼, 斑驳脱落的墙皮被一张张泛黄发旧的海报遮挡住,廉价香烟的焦油味很重,哪怕熄灭了一时半会儿都消散不掉,混合着女人身上刺鼻的香水味和廉价按摩精油的味道,让这个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闷热。 木门上的小窗口挤着几张年轻的面孔,打扮不符合年龄的女孩子们正在好奇地向这边张望,一对上陈聿怀的目光,对方冲她们礼貌地笑了笑,那笑容清隽疏朗,顷刻就点亮了这个逼仄的小房间。 小姑娘们都没怎么读过书,早早地就进了社会,所以也说不出这个笑有什么不一样,只觉得脸上发烫,低低的惊叫和嬉闹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缩回了脑袋,却又忍不住从门缝里偷窥。 蒋徵眼皮都没动一下,直接从背后反手扣住陈聿怀的后脖颈,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脑袋给转了回来。 “河豚毒素导致呼吸肌痉挛与麻痹……”柯雅兰费力地念出死亡原因后头的那行字,抬头看蒋徵问:“什么意思?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蒋徵十指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以一种审视的姿态道:“简单来说,就是被人下了毒,我们分局技术科在给他注射的针管里发现了微量残留的河豚毒素,这种毒素的毒性比剧毒的□□还要高出一千多倍,0.5毫克就可以使人毙命,而光是针管的残留物检测出的含量就已经可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彻底瘫痪。” “也就是说,下毒的人,就没想过他可以走出我们的审讯室。” 柯雅兰的脸上一片空白,大脑努力处理着这些复杂的信息。 良久,她才丢下那张纸,挖苦似的轻笑道:“哥哥他招惹的那些人,哪有一个身家清白的?哪有一个手里没几条人命的?他又那么傻,为了赚钱命都不要的主儿……” “你们父母呢?” “死了,都死了。” 最沉重的两个字却被她说得那么轻巧,柯雅兰再次点了一根烟,扬起下巴吐出几个烟圈儿,悠悠道:“我爸在工地上被钢筋戳穿了脑袋死的,当时工地就给赔了一千块钱,我妈在戒毒所用床单把自己给勒死了,我弟弟……我弟弟被人活生生打死的那天,刚好满十岁……” 烟灰还带着火星子落在她的腿上,烫出了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呵,我们一家子都是短命鬼,我哥比我运气好,走在了我前面,其实我也快了……”柯雅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宫颈癌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夏天。” 柯雅兰比柯沙吞小八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三,放在寻常女孩身上是刚刚大学毕业,准备开启全新一段人生冒险的岁数,可柯雅兰这张精致的浓妆下,却是日渐萎靡的面容,斑驳厚重的脂粉挡不住她的憔悴,她张口闭口谈论的不是未来,只有死亡、‘生意’和棺材本。 “杀了柯沙吞的凶手,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么?” 她摇头:“他在外面的事很少和我说,他怕我也招惹上那些是非,我只知道他在给一个大老板做事,挣得钱多了,但仇家也多……所以我也知道,他迟早会死在外面,现在看来有你们给他收尸,也算不错。” “梧桐公馆这个名字,你听说过么?” 柯雅兰想了想:“……听哥哥说过,好像是一挺高级的地儿,他提起来都是神秘兮兮的,让我不要往外说,还说里头的人只要能勾搭上一个,我们俩一辈子荣华富贵就都有了,我那时还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让他带我去看看,保不准哪个土财主就看上我要包养我,我也不用再呆在这儿被那些臭男人摸屁/股了。” “具体位置?” “在城南,好像就在西港新区那边儿,但那么私人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个招牌告诉你这就是梧桐公馆,我隐约记得我哥哥说,从外头看是个山庄,气派得不行,从门口都要走好久才能看到公馆正门。” 陈聿怀从手机上迅速检索出几个关键词,再把范围缩小到新港西区,就剩下了一个最符合条件的名字:“城南占地面积最大的山庄叫鹿鸣山庄。” 柯雅兰:“对,好像就是叫这个。” 随后,陈聿怀又将十几张照片摆在了她面前:“这些人,有你比较眼熟的么?” 照片里都是审讯当天参与柯沙吞急救的医护人员,河豚毒素这种东西本就很难获得,更何况还是提纯到一定程度的,彭婉说,凶手的用法和用量相当精准,一定不是个外行,所以蒋徵便以此推断,下毒者极有可能就混在那群医生当中。 柯雅兰一一看过去,最后道:“没有,都没见过。” 后面,蒋徵又照例问了几个流程性的问题,结束后,柯雅兰把两人送到了按摩店门口。 蒋徵说:“等结案以后,我们会通知你去认领尸体,在此之前我们会在停尸房冷冻保存你哥哥的尸体,这点你不用担心。” “有这个必要么?”柯雅兰扯扯嘴角,“烧了吧,就算接回来,我也没钱给他再办什么丧事了,家里更没处放个死人。” “好,那我们会按无名尸进行处理。” 临走之前,蒋徵隔着一条门缝对她说:“柯雅兰,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向江台的妇联申请‘两癌’救助的,符合条件的话,甚至还有特困人员的全额救助,只要你想活下去,国家就可以帮你,补助的钱起码可以让你不用再留在这种地方,不用那么痛苦。” 柯雅兰啼笑皆非:“这种地方?哪种地方?你们觉得这里脏……对,这种地方本来就脏,可除了这里,也没处可以收留我们这些姐妹,你觉得脏的,是我们吃饱穿暖的饭碗。” “……国家?”提到这个词时,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蒋警官,我的国家不在这里,我的家也早就没了……” 我的家,早就没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骤然攥住,有些透不过气来。 女人夸张的烈焰红唇永远都是勾起的,与他眼前一张惨败却仍然带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那是沈萍烙在他记忆深处的最后的影像。 ——柯雅兰自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没有过“归属感”这种东西。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十四岁以前的记忆,都已经遥远得恍如昨世。 他只有魏晏晏了,可魏晏晏的生命里却不只有他——这种执拗犹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他心里角角落落的阴暗面都照得无所遁形。 柯雅兰,一个堕落于社会底层的风/尘/女,和自己的处境竟然可以出奇的相似。 蒋徵哑然:“抱歉……” “这时候道歉多煞风景嘛,警官?你要是真的那么怜香惜玉的话……”柯雅兰嗓音故意掐得甜腻。 她抓住蒋徵的衣领,忽地凑近,用又尖又长的红指甲从他的喉结处虚虚地划下去—— 在快要到小腹时,被蒋徵一把抓住甩开,他克制而不失礼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便多打扰了,柯沙吞的案子还没结案,这段时间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传唤你,你不能离开江台,手机请保持畅通。” 被拒绝的柯雅兰也不觉尴尬,她歪着身子扶在门框上,冲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摆摆手:“好啊,希望下次还能活着见到二位,也祝你们两位……长长久久?” 陈聿怀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他指着自己,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柯雅兰笑得花枝乱颤:“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别看我这人没读过几天书,看人还是准的,男人嘛……在我这儿,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好懂。” 第85章 . 回分局的路途中,车子被堵在了高速上,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也没人觉得带教加领导给他一个实习警开车有什么不对,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大腿上,搜索页面全是关于鹿鸣山庄的。 “怎么了?”蒋徵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陈聿怀垂眸——在蒋徵面前,他已经可以习惯性地摘下眼镜,纤长的睫毛落下,双瞳盯着电脑却并没有聚焦。 蒋徵敲着方向盘:“从柯雅兰那里就心不在焉的,哪个小姑娘把你魂儿勾走了?” 记忆的泥沼引诱他沉溺下去,明知是条死路,可陈聿怀却停不下脚步,有什么东西在缠着他的腿,将他拖拽进深渊里—— 他低头看,对上了黑曼巴蛇的双眼。 恐怖的画面太过清晰,让陈聿怀猛然一震,下意识扶住蒋徵的手臂,像是抱紧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呼……呼……” 他抬头看,又对上了蒋徵探寻的、漆黑但明亮的双眼。 一颗心猛然落了地。 「回家……」 「回家吧……」 「我们回家……」 蒋徵每一次说出这两个字,都熟稔得像说过千千万万遍,陈聿怀喉结滚动,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糖醋小排的甜味儿,喉间的酸涩被冲淡了些许。 他忽然想明白了,知道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漂泊感从何而来——魏晏晏不仅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过去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这点儿虚幻的锚点,却始终都是无力的。 独独蒋徵不同。 蒋徵是他的过去,也是他的现在,甚至可能会是他的未来。 或许他自己都没能看明白自己的心,他千方百计回来的目的,可能远不止于此,他在潜意识里不停地在追随着蒋徵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只要在他身边,他就会觉得踏实的程度。 或许,他与柯雅兰还是不同的,陈聿怀想,尽管这份安心本不应该属于他。 “没什么……有点儿低血糖,”陈聿怀敛起脸上的心思,松开手,恢复如常,“昨天的审讯没查出什么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那些医护的背景和他们名下银行卡的流水。” “流水?” “冒着被当场抓包的风险在我们眼皮子底杀人,无非就是为财或者为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符合人性的理由,”蒋徵说,“你现在就通知到彭婉和唐见山。” 前方的车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蒋徵踩下油门,道:“另外,明天安排一个警员来这边跟着柯雅兰。” 陈聿怀:“监视还是保护?” 蒋徵呼出一口气,最后道:“都有吧。” . 柯雅兰没能等到第二天。 那天晚上,柯雅兰到家后洗了个热水澡,她将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洗了干干净净,也把曾经和哥哥生活过的小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一个人静静躺到地板上,赤/裸着湿淋淋的身体,就像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的模样。 煤气罐咝咝地泄漏出致命的气体,门窗都锁得严丝合缝。 她闭上了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小渔村,在罂/粟/花盛开的春天里,家人在等着她回去。 “我回来了,哥哥……” ----------------------- 作者有话说:虽然出场就这一章,但我还挺喜欢阿兰的 第62章 潜伏 陈聿怀抱了一束玫瑰花去了码头, 又在那儿碰见了那天在按摩店看到的几个小姑娘。 褪去了厚重的妆容,她们看起来也不过刚刚成年。 这次再见到他时已经没有了脸红,女孩们穿得素净, 各自拿了些阿兰生前喜欢的东西。 “陈警官,我们最后过来送送她,”其中一个女孩儿对他说,语气间难免带了些物伤其类的伤感, 最后她笑了笑,“听说她最后走得很平静,也没遭什么罪, 挺好。” 挺好。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给柯雅兰二十三年的人生画上了句点。 “嗯, 挺好。”陈聿怀点头,他依旧是话很少, 他站在岸边, 把怀里的那束花儿揉碎成一片片花瓣,扬手撒进大海里。 今天的海水很平静,风也很和缓, 没那么大的浪, 海水裹挟着花瓣和骨灰漂了很久、很远, 或许跟随着洋流,柯雅兰真的可以回到她的故乡。 女孩们带来了一碗米, 燃了三支线香插在米中间, 青烟被海风吹得晃晃悠悠,她们各自双手合十拜了拜。 那个女孩走过来跟他道了谢:“谢谢你,其实我们这些人,本来死了都没人在意的……你们还能给她办了海葬, 阿兰她一定会喜欢。” 陈聿怀在袖口上蹭掉手心被花瓣染红的汁液,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是蒋支队安排的。” “是那个冷面阎王啊……”女孩一怔,随即调笑道,“我本来看他怪不好说话的,想不到还挺有人情味儿,那就替我们姐妹几个谢谢他了,回头你们再来店里,我们给你打八折啊!” 按摩店的生意还得做,她们没有停留太久,和陈聿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陈聿怀今天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诊,倒是不着急回去,他坐在长椅上,海风舒适,耳边是有节奏的海浪拍打声,听得他有些昏昏欲睡。 不多时,一侧的阳光被一片阴影挡住,他睁开了眼,看到蒋徵在他身边坐下。 蒋徵今天穿了身便装,烟灰色的棉麻衬衫被太阳晒过后蓬松而柔软,几粒扣子解到胸口,露出里头黑色的内衬,多了几分随性懒散。 陈聿怀把黏在蒋徵身上的视线挪开,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本来是来不了的——”蒋徵仰头靠在椅背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夹杂着洗发水的味道,“但毕竟专案组领导不是我,干不完的活找个理由丢给唐见山不就好了。” “哦?这是你蒋支队长能说出来话?”陈聿怀揶揄道。 蒋徵挑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谁带偏的我不说。” 陈聿怀耸了耸肩,算是接下了这口黑锅,然后道:“柯雅兰的事,她们想跟你道谢。” “别想那么多,”蒋徵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我只是觉得海葬比扔在公墓里强,至少……能让她走得干净。”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旷远而悠长。 “复诊情况怎么样?”他转头问。 “还行,医生说比预期的要顺利,新拿了点儿药,都是针对外伤的,”说着,陈聿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他,“今天张主任不在,说是请假回老家了,复诊完,我就去找小护士开了点儿这个。” “给我的?”蒋徵接过来打开,一股浓郁的中草药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什么?” “辅助戒断的方子,纯中药的配方,不会产生成瘾性,只是缓解症状,能让你睡得好些。” “这倒是巧了——”蒋徵眼底浮现出笑意,他从自己外套口袋里也摸出来一个纸盒递给陈聿怀,“打开看看?” “搞什么?”陈聿怀一脸疑惑,盒子个头还不小,挺精致,他划开塑封,打开,里头是一个黑色的……“护肩?” “准确来说,是根据你的尺寸定制的医用护肩。”蒋徵纠正了他的说法。 “?”陈聿怀有些惊讶——蒋徵竟然还记得自己肩胛骨的伤? “我帮你穿上?” 抱着盒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陈聿怀抿了抿唇,点头道:“好。” 他转过身背对过去,蒋徵取出护肩,从他胸前绕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露出来的皮肤,陈聿怀瞬间瑟缩了一下。 蒋徵低声道:“别动。” 呼吸扫过他的耳后,陈聿怀真的就一动不动了,他觉得那呼吸很烫,耳根子酥酥麻麻的。 咔哒一声轻响,蒋徵低头扣紧,陈聿怀身上原本宽松的旧t恤被护肩的绷带勒紧,勾勒出明显的腰线和肩背线条,非常紧致漂亮。 “紧么?”他问。 陈聿怀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护肩每一寸都精准地托住了他的伤处:“尺寸刚好。” 难得的空闲,又是天朗气清,两人本想再在海边坐一会儿的,可惜天公作美唐见山却不作美,偏偏在这种时候打来了电话。 “搭上线了。” . “你猜怎么着?”唐见山一脸神秘兮兮地看着蒋徵,眼里全是挡不住的兴奋劲儿,“咱这回可是赶上了!” “少卖关子,有屁快放。” “根据老金的线报,今晚十点,鹿鸣山庄会举办二十周年的晚宴的最后一天,到时候山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席,只要咱们能混进去,还愁见不着那个什么维克多?” 第86章 唐见山激动地搓搓手,手指比了个“十”字”:“十年难得一遇啊老蒋!这是什么运气?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咱们这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还被那帮孙子玩弄得团团转,于是大发慈悲普降甘霖给了咱们一次翻盘机会的运气!” “等回来了你说什么都得给咱关二爷上柱香!” “消息可靠么?”蒋徵半信半疑,这倒怪不得他多疑,着实是上回在工业园区碰到的突袭损伤太大保重。 徐朗尴尬地咳嗽了声,为了挽回他们禁毒大队的颜面,这回可着实是费了一番公司,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烫金的邀请函:“老金弄到的,彭主任他们拿去检验过,用的是市面上没有量产的特殊防伪纸,信纸背后还印有梧桐树暗纹,这回错不了。” 蒋徵两指夹起那张邀请函,乍一看这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素白信封,但指腹抚摸过时,纸面上那细微的凹凸质感却告诉他这张纸的价值不菲,随着不同的光线变化,还会有非常细碎的鎏金流淌在纹理中。 “光是信封上头的金箔和碎钻就够得上咱一个月工资了。”彭婉酸道。 “人员安排好了么?”蒋徵问,封口上的火漆已经被他们拆开了,他直接取出信纸展开,花体英文都还是手写的。 陈聿怀从卫生间出来,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水,余光便看到了跟前几双鞋,目光试探着往上移动,便对上了几道灼灼的目光。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裤链没拉,在场还有彭婉和葛明玉,他下意识夹紧了□□往后退,却又被唐见山一把抓住,两眼放光:“就是你了!” . 当晚十点,一辆低调奢华的定制型辉腾停在了山庄门口。 鹿鸣山庄坐落于江台南端衡山山脚下,占地三万多公顷,这里远离闹市区又背山面海,地理位置极佳,地皮自然而也是顶级的贵。 正如老金所说,山庄现下正值周年庆,连续一周每晚都在举行大型晚宴,宴请的宾客众多,什么领域的都有,涵盖商界政界娱乐界甚至科研学术界,今晚是最后一天,来客少了许多,但这并不妨碍出入的严格光是从山庄门口一直到大厅门前,每位宾客都要至少核验三次身份证和邀请函。 门口的侍应生接过彭婉递过来的邀请函,打开看了眼名字,又扫了一眼彭婉和蒋徵。 彭婉今晚特意化上了精致的妆容,唇红齿白大波浪卷,身上宝石蓝的一字肩晚礼服裁剪精良,虽然是借来的,但依旧能衬得日常邋遢惯了的彭婉气质十分出挑——唐见山执意要她亲自出马还是有原因的。 而蒋徵则提前换上了一身笔挺熨帖的深色西装,叠加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相对休闲些,甚至还戴上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出来的金丝边儿眼镜,整个人修长挺拔中又添了点儿禁欲的味道。 两三分钟后,侍应生这才收起名单和邀请函,冲他们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微笑:“欢迎蒋教授和教授夫人莅临鹿鸣山庄,祝二位可以在山庄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请进,里面会有专门的侍应生接待二位。” 彭婉挽着蒋徵的胳膊的姿势实在是不自然,刚走进大厅便撒了手,装作十分熟络地和在场的富太们攀谈起来。 “蒋教授,这边请。”陈聿怀一身的侍应生统一的衬衫和西裤,毕恭毕敬的态度倒是比做他下属的时候更……顺从。 蒋徵莫名被取悦到了,瞥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语调都带着愉悦:“卢卡斯?” “……”陈聿怀咬牙,低声道,“真的不能换个名字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白宫似的走廊,蒋徵轻笑:“你现在是顶替人家的身份,可由不到你做主。” 现场已经到了不少人,除了受邀请而来的宾客和乐团,还有不少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员,与其说是什么宴会,不如说是个大型的社交场合,每个人都装作亲切地谈笑,其实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未必知道——这种时候,名字后面的头衔往往才是更重要的。 曲调婉转悠扬,伴随着宾客们的低声交谈。 “啧,可真够高调的。”另一头的指挥车里,唐见山抓着对讲机吐槽道。 蒋徵随手从餐盘上捏了一块不知名的糕点,一口咬下一半,齁得他直皱眉。 陈聿怀和另一名女侍应生交接好,正准备领着蒋徵往内厅走,却在这时,听到了不远处他们进来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紧接着几名安保人员走进来,穿梭在人群中,不时捂着耳麦低声交谈着什么。 “怎么了?”蒋徵立时警觉起来。 只见陈聿怀的耳麦里也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他神情越发严肃,末了,接着给他递酒的姿势凑近蒋徵道:“有身份不明者闯入,小心暴露。” “这么巧?”蒋徵眯起眼睛。 看来今晚的“贵客”,还不止他们几个。 第63章 会面 监听耳麦里唐见山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西南侧……山路……车……” 蒋徵的手指捋过耳边的鬓发, 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耳麦,试图重新建立通讯,但回应他的只有刺耳的电流杂音。 他神色一凛:“他们打开了信号屏蔽器。” “酒红色马甲……”陈聿怀的注意力还在那些穿梭在人群中的安保人员身上, 随即对上蒋徵的眼睛,“那些人不是普通侍应生,是保镖,不要轻易和他们起冲突。” 乐团适时换上了手风琴, 一曲kommissar maigret悠然响起,正厅中央有不少青年男女结伴踏进舞池。 灯光渐暗。 彭婉倒是在哪都能吃得开,在距离两人不远的长桌前, 正摇着香槟跟不知谁家的富太太谈笑,看样子是已经和这个纸醉金迷的新圈子打成了一片了。 戴着珍珠的太太掩嘴轻笑道:“听我家先生说, 主家为了这次的周年庆,光是酒水就花费了至少这个数——”她伸手比了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看到彭婉适时做出的惊讶表情, 便笑得更开怀了,扬扬下巴指向彭婉手中的香槟:“你手里这杯酒,唐培里侬1990年珍藏年份粉红香槟, 别人拿去投资的东西, 山庄主家拿来当茶水招待客人。” 好一阵扑面而来的资本主义腐朽气息……彭婉一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一边暗自狠狠拧了拧自己大腿,才勉强压下想要顺走一瓶带回去给葛明玉和唐见山也尝尝的冲动。 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趁机又抿了一口价值连城的酒——可惜, 这玩意儿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种酵母代谢物在密封环境下二次发酵的产物,她的舌头实在尝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家先生很少出席这种场合,成天就知道闷头在书房里做学术,我经常劝他多出来走走, 结交结交人脉,您瞧,这才和您聊几句,就多认识个酒的名字不是?”她假意叹口气,放下酒杯,顺带把话题也扯开了:“可主家这阵仗未免也太过铺张了吧?再多钱也经不住这么个烧法啊?” 这话说得富太太舒坦,耳朵上的宝石都跟着轻晃了晃,也乐得和她多说几句:“当然不会每次庆典都这样,倒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你看看那些人……”她指着大厅角落里聚成一堆儿的媒体,“这活广告一打出去,多的都能收回来,但庄园主家也不是那种张扬的人,今年你这是赶上了主家小公子和林家千金联姻了。” “联姻?”彭婉差点被口水呛到,好陌生的词……什么谁家公子千金的,这些词她只在《傅总,你的白月光回来了》里看到过…… “这个林家,不会就是那个进出口商会会长的林总吧?” “不然全中国还能有几个林家?” 这下彭婉更震惊了:“可我听说林家独女被会长宠得跟什么似的,而且还没成年呢,能让她出来和主家联姻,这得是什么人物啊?” “维克多·许……你不会不知道吧?”富太太疑窦丛生地斜睨了她一眼。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关系盘根错节不假,但常坐主位的核心人物永远都只有那几个,就算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可能连这种众所周知的事都不知道,从刚才她就觉得奇怪了,能觉得山庄主家办这种酒会就能破产的,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维克多……”彭婉被她盯得白毛汗都下来了,她脑子转得飞快,试探道:“主家的儿子?” 富太太正欲开口,目光却落在了彭婉身后的男人身上。 “抱歉打扰二位女士的谈话。”蒋徵走近,姿态从容地一颔首。 “你再不来我这边都要露馅儿了!”彭婉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几个字。 “这位是……”富太太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能看出是人是鬼,面前的男人矜贵非常,可那双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却让她莫名有些不安。 第87章 蒋徵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彭婉的胳膊,语气温和:“内人初次参加这种场合,如有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 富太太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戒备顿时消散了几分:“您就是江大的蒋教授了?啧啧啧,当真是青年才俊!” “过奖,方才听到二位似乎在谈论维克多先生?”“我曾经有幸和主家有过一面之缘,可惜没能见过这位小公子。” 富太太摇摇手里的酒道:“维克多从未公开露过面,蒋教授没见过也正常,但据说是位相当年轻有为的绅士,”她压低声音,“不过我家先生倒是见过一次,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已经开始陆续接手家族事务了。” “既然是他和林家联姻……维克多先生今晚会出席吗?”彭婉趁机追问。 “难说……”富太太耸耸肩道,“主家的事情,外人可不好多做猜测。” 简短的对话与观察间,再结合他们已知的案情信息,蒋徵的脑海里逐渐勾勒出来一个模糊的画像:十分年轻,上流社会的新晋权贵,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行事极度低调,且很有可能掌控欲非常强,但同时也意味着早熟且危险,警惕性极高,甚至可能有反社会倾向。 和普遍的毒贩形象大相径庭。 可惜对于他的外貌并无过多情报,蒋徵想对准这幅画像的面部,却是被一片黑雾笼罩。 富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八卦,彭婉不时附和,一名陌生侍应生从身旁经过,他随手从餐盘中拿起一块糕点塞嘴里,瞥向大厅的东区。 人影攒动,他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徵的视线扫过一整个正厅——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一个极不好的念头窜进——陈聿怀不见了! . 与此同时,陈聿怀跟在一位花名叫lily的侍应生身后,穿过了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幽深,斗折蛇行,两侧墙壁上还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笔触厚重的肖像画里,陈聿怀盯着那些凝固在颜料里的眼珠,竟觉得那眼珠在随着他们的脚步转动,十分诡异。 宴会厅的音乐和喧闹声已经远到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被地毯吞没的闷沉脚步声。 陈聿怀突然站定,捏上了手中餐盘上细长的香槟杯,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这不是去vic房间的路。” lily回头,带着侍应生面具一样的微笑:“山庄的vic房间有三十六个,分布在不同的区域,主家让我带卢卡斯先生去的,是维克多先生特意为最重要的客人准备的。” “维克多……”陈聿怀没有客气,甩出一只香槟杯在画框上磕碎,露出尖锐的一个角,“为什么是我?” “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了,请快一点,卢卡斯,维克多先生给您准备了上好的红酒,去晚了怕是要责怪我们的。”lily催促道。 嗞——!! 藏在耳道里的耳麦骤然传出极其刺耳的尖啸,陈聿怀下意识扯出耳麦远远扔了出去,还觉得耳鸣不止,眼前一阵发白。 “信号屏蔽器覆盖了整个衡山,各位不用费心了。”lily踩碎了耳麦,转身继续向前走。 他仰头单手松开束缚了他一整个晚上的制服,手里的碎玻璃寒光闪烁,却没有飞向lily的后颈,而是化作了匕首,对准头顶吊灯的 哗啦啦—— “啊!” 巨大的吊灯坠落的瞬间,lily发出惊叫,一时吓得动弹不得,可吊灯却在她身后的地板上迸裂成七零八碎的碎玻璃,走廊瞬间暗了一截。 陈聿怀似乎并没有想要了她的性命,只是想要趁此机会逃跑。 来时的路线早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地图——后退第三个路口右侧的走廊里有一道防火门,如果速度够快,他可以三分钟内冲出去。 确认lily没有受伤,陈聿怀飞身往后撤出几步,猛地一转身,却撞见了几名红马甲从暗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手里却拿着餐刀,向他逼近。 身后传来清脆的笑声。 陈聿怀警惕地回头,一位金发碧眼大红唇的美女踩着一地的玻璃茬走上前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灿灿生光的缎面吊带红裙掐出有致的身材,右手葱白的指尖挂着一只左轮手枪。 “维克多先生等不到您,特意叫我来接您,lily,你走吧。”陌生女人说。 lily显然还惊魂未定,愣了几秒才连连点头,笨拙地踏过狼藉,在经过陈聿怀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道:“不要相信任何人……” 陈聿怀只看到了她在轻轻摇头,下一秒,少女瞳孔放大,一声闷响后仰面躺倒在地,嘴唇张开,还在抽搐着,一张一合。 她似乎在说这两个字,是……阿兰…… “喂!”陈聿怀脸色一变,单腿跪下来就要抱住lily已经瘫软下去的身躯。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她,”女人拎起裙角,蹭了蹭还残留着余温的枪口,神色淡漠,“否则被维克多先生发现可就说不清楚了。” 子弹是穿透了她的太阳穴的,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毙命,救不活了。 血泊很快就蔓延在他脚下,腥甜,刺鼻,令人作呕。 陈聿怀抬眼盯着她,眼瞳里几乎覆上了一层冰霜。 “我的同伴会来找我,”他冷硬道,“被他发现我不见了,你们就不怕说不清楚了?” “维克多先生会款待好每一位客人的,这点您不必担心,他们很快也会收到邀请。”她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几名保镖已经完全堵住了他的退路,两厢对峙几秒后,陈聿怀站起身,扔掉了手里的玻璃片和餐盘。 女人不无赞许:“明智的选择。” 一根领带系上了陈聿怀的眼睛,他被迫走进一片绝对的黑暗里。 这种未知带来的不安让他呼吸变得急促,手心沁出越来越多的冷汗。 那段被囚禁在地窖里的不堪回忆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但似乎又有某种特定的触发机制。 少年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却连什么是死都不知道,求生的本能让他低三下四地恳求着:谁来带他出去,谁都好,他愿意做任何事…… 他感受着自己心跳的紊乱,那种抑制不住的恐惧支配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可失去了视觉,却让他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在场几个人的呼吸声,脚步声,走廊里的回声,暗门推开的吱呀声…… 还有……右肩膀被什么包裹的感觉。 他几乎能感觉到一只手掌扶住了自己的肩膀,带着蒋徵手心粗糙的触感、身上永远炽热的温度和凛冽的广藿香…… 关于他的一切笼罩着他,那只手掌抚平了起伏的胸口,陈聿怀的呼吸逐渐恢复了平稳。 暗门背后是一条向下走的旋梯,足足一百二十个阶梯后,才有人把领带解开,昏暗的灯光并不刺眼,陈聿怀很快适应了环境,便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男人身材瘦高,二十来岁的样子,很年轻,模样出挑。 陈聿怀冷声:“维克多。” 维克多转身微笑:“欢迎莅临梧桐公馆,陈警官。”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宝子们,今天开始恢复更新频率! 前几天晕头转向的找不到状态,写出来的东西始终不满意,修修改改最终还是发出来了,希望大家能喜欢[撒花] 第64章 镜子 “断联了!”唐见山扯下耳机, 猛地转向技术组,“马上启动备用方案!” “明白!”随着任娜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闪过, 她紧盯着屏幕,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什么情况?”徐朗察觉出了不对,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任娜额头上冷汗直冒,频谱图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滴滴声犹如心电监护仪,揪紧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 “滴、滴、滴——” 整个界面骤然转为血红色,错误提示让技术组的心都凉了半截。 “徐队, ”任娜咽了口唾沫,僵硬道, “他们用的是军用级全频段干扰技术,公安系统350赫兹低端也包含在内, 咱们的备用通讯方案……全部失效了。” “艹!”唐见山暗骂道, 每回联系不上他们的时候都准他妈没什么好事儿,这回还搭进去一个彭婉! 再次看向徐朗时,唐见山的脸色更黑了三分:“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现在突然屏蔽了信号, 山庄里绝对出问题了!” 徐朗倒吸一口冷气:“蒋支队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唐见山用力抹了把脸, 他现在脑子乱的很,线索带领他们走到这里, 已经是整个专案组乃至整个支队甚至包括魏晏晏在内付出的努力了, 作为组长,他不能让线索断在自己手里,更不想再在icu见到自己战友了! 第88章 指挥车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唐见山身上, 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巨大的压力让他手中的烟盒都被捏变了形,唐见山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心,蓦地想到:如果是蒋徵在这里,他会做什么? “以老蒋的风格,他绝不会这么快暴露,”唐见山闭上眼,喃喃道,“就算有什么突发状况,他也会先选择按兵不动……” 以他对蒋徵的了解,他就能通过蒋徵的行事风格想象出此时此刻鹿鸣山庄中的画面——豪华到近乎称得上奢靡的晚宴里,形形色色的人状作热络地互相交谈,可能几千万的生意就在一个碰杯之间,而蒋徵……蒋徵…… 思及此处,唐见山霍然起身,指着任娜道:“你刚刚说什么?” “啊?”任娜吓了一跳,呆愣愣地看看唐见山又看看自家队长。 唐见山追问:“你说对方用的是什么军用技术,对么?” 任娜眨眨眼睛,遂点头道:“但是军用设备可以说是最先进最高级的技术,警用和军用之间存在的技术壁垒我们是不可能突破得了的。” “谁让你突破那玩意儿了,”唐见山一秒都没有犹豫,抓起手机翻开通讯录,“你要是真有那个能耐,明年图灵奖都能内定你了,到时候你家队长得管你叫领导。” “啊?不不不……”任娜惶恐地连连摆手,“队长你别听他瞎说!” 徐朗在正事上向来没有插科打诨的习惯,直接问道:“怎么?你发现什么突破口了?” “突破口还算不上……有了!”少顷,唐见山才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串号码,把手机屏幕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只见通讯录备注的名字赫然是林秘书。 n脸懵逼。 “江台武警总队参谋长的秘书的私人号码。”唐见山拨通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免提。 “嘟……嘟……嘟……” 成败在此一举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办法,如果没有办法重新建立联系让他确认蒋徵他们的安危,他就只能带人强行突破了——当然,这实在属于下下策,很有可能代表着全盘皆输。 徐朗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你你你……你怎么还有军方的关系?” “也不全算是我的关系,蒋支队调来分局之前本来就是在武警总队服过役的,再加上三年前一次军警联合行动中我正好和他们的周参谋长……不对,他那时候还是处长……有过交集,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可……”徐朗还想追问什么,却听电话那头嘟嘟声戛然而止。 唐见山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林秘书长……” 他简短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和情况汇报,没想到原本该是贵人多忘事的秘书长竟然还记得他,对蒋徵这个名字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情况紧急,唐见山省略了不必要的寒暄,直奔主题:“林秘书长,我们现在亟需军方的技术支持,我需要立即联系到参谋长!” 电话那头的男生沉默了几秒,电话这头的刑警们都屏住呼吸。 “唐副支队,”林秘书一板一眼道,“参谋长眼下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所以才需要您去帮忙转达啊!”唐见山急促地敲着桌子。 林秘书道:“按照流程,您需要先提前72小时提交书面申请……” “我们等不了72小时了!”唐见山突然爆发了,“流程流程!流程能有人命重要么?!如果里面是你们武警部队的战友,难不成你还要先写他个一千字书面申请?” “唐支队……”徐朗用口型提醒了他一嘴对面的身份。 唐见山不得不压抑住心里的焦虑:“林秘书长,我们蒋支队在部队的时候立过几次功,亲自救下来多少战友,你可以去问问你们参谋长。” …… 静默了片刻,便听林秘书道:“好的,请稍等。” 唐见山看了眼时间,已经十几分钟过去了,也不知山庄里的情形到底如何,现下整个鹿鸣山庄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以那些人员构成的复杂程度来看,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很快,电话再次被接通,换成了个沉稳沙哑的男声:“喂?” “周参谋长!”唐见山几乎老泪纵横了下来。 军人办事从来雷厉风行,参谋长打断道:“情况我都知道了,技术大队已经在待命,你给我个坐标。” 任娜立刻报出他们的坐标。 周参谋长迅速下达了命令,随即道:“从现在开始,我只能给你五分钟的窗口,能不能突破全看你们了,时间再长我不能保证是否会干扰到军方的作战训练,到时候可就不是受处分那么简单了。” “您放心,出现任何问题,我会承担责任!”唐见山又搬出了蒋徵之前一意孤行时最爱说的话。 徐朗指挥道:“准备接收信号!” 任娜面前的屏幕上,原本一片红的错误提示突然跳转,频谱图再次开始跳动,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好似人重新搏动的心脏。 “连接成功!”她难以置信地发出惊呼, “听着,我用我的权限给你开了绿灯,你一定要把蒋徵给我保下来,”参谋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容置喙,“我看得出来,他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失去他,损失的可远远不止你们分局。” 唐见山笑了:“把他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这事儿,也不是第一回了。” 通讯器里再次传出了蒋徵的声音,听到这个熟悉的声线,唐见山整个人都脱了力,跌坐在转椅上,冷汗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终于……” “卢卡斯被人带走了,监听器联系不上,你马上查到他的监听器信号最后出现的坐标!”蒋徵似乎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隐约还能听到回声,“现场出现了不明目标,我们已经暴露,但我怀疑,除了我们,还有目前未知的其他什么人混了进来。” . 房间并不大,却被一整块镜子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 一整块的镜子,看不到一丝接缝,干净地看不到一丝灰尘,光线昏暗,陈聿怀走进去,看到了镜子里映射出无数个自己同时踏进这片充斥着诡异和危险的空间。 房间里人并不多,除了维克多,只有两名年轻的侍应生,还有跟着他进来的那个金发女子。 “安娜,”维克多先对那个女人说,“我说过什么?有话好好说,枪给你们是用来保身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安娜轻笑不语。 维克多叹口气:“不过既然已经死了,就打扫干净点,不要败了我们客人的兴致。” 一条人命,一地的血,在他眼里,与打碎的酒杯和撒了一地的红酒没有区别。 “是。”安娜语气轻快地应下。 陈聿怀从镜子里看到她在对他笑,打量他的目光里全是挑逗,她走过来,伸出修长的食指挑了下他的下巴,被他偏头躲了开。 安娜道:“维克多先生,这位先生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可千万要手下留情,别到了我手里又是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陈聿怀皱眉:又? 维克多一扬下巴,安娜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两名侍应生也跟随着她走了。 房门掩上,便只剩下了陈聿怀和维克多两人。 “想喝点儿什么?陈警官?”维克多转身走到一旁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酒柜前。 “你想做什么大可以直说。”陈聿怀危险地眯起眼,从镜子的反光中盯着维克多。 “麦芽苏格兰威士忌如何?”维克多从中取出来一瓶,熟稔地拧开瓶封,琥珀色的液体倒进桌上一早就准备好的两只酒杯里。 维克多举起酒杯,镜中便有无数个维克多向他举杯,像一座由一人组成的牢笼,将他死死围困。 陈聿怀没有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 维克多也不恼,无奈道:“不管你们是否相信,但我对你们的确没有恶意。” “相信?”陈聿怀嗤笑。 lily临死前还在告诉他,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维克多晃了晃杯中的酒液,“何欢,对吧?” 陈聿怀眉心一跳。 “我只想提醒你们,”他说,“你们查不到凶手的,到头来,你们费的所有力气,所有的牺牲,都会白费,不如把这个秘密在我这里就此打住,对你们,对我们,对何欢那孩子,才是最好的结果,” 第89章 ----------------------- 作者有话说:大家周末快乐! 第65章 烟花 主厅中, 音乐声渐停,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也逐渐安静下来。 收起耳麦,蒋徵按下马桶冲水键, 推门走出隔间。 盥洗台前一个侍应生装扮的青年正在洗手,水声哗啦啦响了很久,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蒋徵。 “先生, ”水声突然中断,青年抽出口袋里的手帕,看着他笑道, “需要手帕么?”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方才他说的话,这人又听到了多少? 警铃在蒋徵脑海中骤然敲响, 他故意面露不悦道:“谢谢,不必了。” 青年并不尴尬, 但也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而是微笑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蒋徵的手指,他从镜中瞥了一眼青年胸口的名牌道:“还有什么事么?leo?”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这名男青年与其他侍应生微妙的不同之处, 在leo身上那件藏蓝色马甲的左胸口前, 别着一枚小小的的胸针。 仅此匆匆一眼, 蒋徵分辨不出胸针的材质,不是寻常的金或银或者其他什么宝石, 但看得出十分精致, 而且它的形状,是梧桐树叶的形状。 又是梧桐树…… leo微微欠身表示歉意:“只是想提醒蒋先生,烟花秀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厅二楼的露台是最佳观赏位置……这是山庄整个周年庆期间的重头戏, 主家特意请来瑞士顶尖的团队手工制作的配方,单发造价超三千欧元,先生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你认识我?”蒋徵冷下了脸。 leo的态度倒是足够毕恭毕敬:“莅临山庄的每一位宾客及其亲属的名字、身份和模样,我都烂熟于心,这是山庄最基本的待客之道,也是每一名侍应生上岗前必须有的能力考核之一。” 忽然,一阵骚动从正厅传来,蒋徵最后睨了他一眼,疾步往门口走去。 “老蒋!”彭婉急匆匆迎了上来。 “灯怎么都灭了?”蒋徵问。 此时,偌大的正厅里就留下了几十盏壁灯,正中央的乐队陆续撤下,宾客们纷纷围了上来,互相窃窃私语着。 彭婉状作亲昵地挽上蒋徵的臂弯,借着昏暗的光线和周遭的杂音道:“一会儿有个烟花秀,我估摸着是主家得上场说两句,宴请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哪有做东的连脸都不露的道理?况且你也听见了,今晚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给许家和林家联姻造势的,说不准一会儿咱还真能见着维克多,那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蒋徵的眉头却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放松,他摩挲着下巴:“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卢卡斯被人带走了,我刚才在卫生间还遇见一个可疑的侍应生,很可能是梧桐公馆的人。”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等身旁的几名侍应生走过了,才冷然道:“我猜……他们这是在警告我们。” “卢卡斯到底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监听器恢复信号她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的,但期间发生的事两头却是有了信息差。 蒋徵借酒杯挡住了口型,声音压得极低:“山庄西南方向有个地下酒窖,卢卡斯的信号最后出现在酒窖前一公里左右的走廊里,我猜测,那边很可能就是通往梧桐公馆的路。” “哦……他人没事就好……”彭婉略松了口气,疑惑道:“但地点和方位怎么能这么详细?还有酒窖什么的,之前的线报里也没有啊?” 这回应答她的是唐见山本人,耳麦里响起微弱的电流声后,人声竟然比先前还要清晰。 “咱现在有了整个山庄的地形图和周参谋长的倾情技术支持,”唐见山未免有些得意忘形起来,“你们想干什么就大胆去做,争取给他们来个一锅端以绝后患!” “周参谋长?”彭婉咂摸了一番,回过味儿来时下巴都快惊掉了,“军……” 也是,此等技术力,除了军方亲自下场还有谁能做到? 一个字儿刚出来半拉就被蒋徵无情截断了,他白了彭婉一眼道:“收收你那下巴颏,口水快流出来了。” “对对对,”唐见山阴阳怪气地附和道,“你现在可是蒋教授夫人,身份可金贵了,别表现得跟彭婉似的。” “什么叫跟——”彭婉现在只恨不能一拳顺着信号砸到唐见山那张欠揍的面门上。 杂音倏然停下,彭婉也闭上了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距离他们十来米的地方突然打下来一束光,媒体立马跟闻到味儿的苍蝇似的扑了过去,闪光灯咔嚓咔嚓此起彼伏。 东道主终于登场了,姗姗来迟。 万众瞩目中央,身着简约大气的黑色晚礼服的女人登场——山庄的主家、也就是如今许家的话事人许凌不过四十出头,这位常年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企业家的样子,倒是比新闻上看起来还要更年轻些,也更有气场。 她抬手示意,从刚才起就没停下来过的闪光灯便戛然而止,开口时连声音都是恰到好处的稳重,嘴角也带着永远如出一辙的弧度:“感谢诸位拨冗赏光……” 蒋徵注意到,许凌抬起手时,黑色丝绒长手套上,戴着一只素圈戒指,戒指表面什么纹路都没有,她从抬手到放下也不过几秒,蒋徵却眼尖地捕捉到了—— 那戒指的光泽,和方才那名侍应生的胸针是一样的,特殊的材质极可能也是一样的。 这更加佐证了他的推测。 她简单做了几句发言,最后道:“在烟花表演开始前,请允许我介绍今晚的特殊环节——” 许凌微微侧身,右手伸向侧方的黑暗处,从那个方向里,一位少女由几名保镖簇拥着走进灯光下。 “林家大小姐?”彭婉不动声色地左右仔细观察了一圈,却没见到此次联姻的另一位主角的身影。 “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今晚山庄本打算借各位的光,举办林小姐和维克多的订婚宴,”许凌歉疚地笑了笑,“只是维克多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出席晚宴,所以就由我这个当姑姑的替他向各位赔罪了,不过也不必担心,我们有最好的医疗团队,维克多也很快就能康复。” 底下开始躁动起来,有不少人和媒体都是为了目睹这位从没在公众面前露过脸的大少爷第一面而来,听闻这个消息未免大失所望。 什么身体状况,我看就是故意的,彭婉腹诽道。 许凌再次抬手,镇住了场子:“为表诚意,今晚的烟花秀将由林小姐亲自启动,请各位稍作等待,稍后会有专门的侍应生带领大家到达最佳的观赏区域。” 这个结果也不算出乎意料,如果真能这么轻巧地就见到维克多,他们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 蒋徵略作思忖,偏头悄声道:“一会儿烟花秀前后能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分散掉在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到时候我会趁机去找卢卡斯,你留在这里善后,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唐见山跟了一句。 “好,”彭婉点头,“你一个人要小心,这回连枪都没带身上,千万不要硬来。” . 伴随着管弦乐的奏响,第一束烟花嘶鸣着窜入夜空。 砰!! 整个镜屋都跟着震颤了一瞬。 枪声?!陈聿怀猛地看向门口。 “不用担心,”维克多重新坐回长桌前,“是烟花声。” 陈聿怀道:“这种场合,你不用出场么?” “有我的好姑姑在,自然什么都不需要我再亲力亲为。”维克多轻笑。 陈聿怀对这种豪门内部的权力斗争毫无兴趣,更无意被卷入其中惹得一身脏,更何况在米歇尔家,他早就听过比这恶毒百倍的诅咒,更见过血腥百倍的场面。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这种关系盘根错节的世界里更甚——毕竟钱他们早就视之如粪土,剩下的就只有权了。 陈聿怀选择退一步自保,同时也想试探维克多带他来这里,究竟是因为他的警察身份,还是因为他背后的怀尔特。 他走上前,在维克多对面坐下,长桌两头隔了数米,却因为无处不在的镜子让两人任何细微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过另一个人的眼睛。 “维克多,”陈聿怀缓缓开口,也没再做那些没必要的客套,“如果你只是为了何欢的案子而邀请我来这里,那可能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说不上话的新人,领导指哪儿我打哪儿,未来的走向我完全插不上手,我们蒋支队才是你真正的目标才对。” 第90章 维克多嘴角微扬:“您过于谦虚了,陈警官,你和蒋警官的关系,我们自然是调查得足够清楚了,才敢擅自邀请您过来一叙的。” 看来,他并不知道怀尔特的存在,事情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复杂。 “什么关系?”陈聿怀有点儿没听明白,这已经是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质疑他和蒋徵之间关系的话了。 “你我都是聪明人,陈警官,就不必在这里打机锋了吧?”维克多并不回避,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儿,“看看四周吧,陈警官,镜子,我喜欢镜子,它能照出任何事物的样子,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好像镜子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可若是仔细去看又会发现,镜子里的事物其实都是镜像的。” “我喜欢这种看似真实实则虚幻的感觉。” -----------------------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比较长,分了上下两章,下章小陈小蒋就可以汇合啦!伏笔有点多,后面都会收回的~ 另外leo这个名字借用的是我在英国读书时一个同学的名字哈哈,我实在不想在取名字上面花太多时间,所以……友情征用哈友情征用[狗头] 第66章 吻 “西南方向走廊六百米内的监控画面已经全部替换成循环录像, 但小陈的定位信号在酒窖入口处突然消失,具体的位置还需要你亲自去找。” 唐见山的声音穿过对讲机后有些失真:“技术组黑进他们监控最多只能维持不到十分钟,而且任娜还查到山庄的监控系统设置了防火墙, 一旦超时就会立即触发警报,所以老蒋,你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小陈,确认他的安全。” 手指在耳麦上轻叩三下, 蒋徵低声道:“搜查令——” “已经在拟了,这次情况特殊,公职人员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突然失踪, 上级不可能不给批。” “好。”蒋徵调整好耳麦的位置,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腾空而起的绚烂烟花—— 夜幕下, 千万颗掺杂着真金和碎钻的烟花同时迸裂,把海浪、泡沫和珊瑚礁的脉络勾勒得无比清楚, 连空气中的硝烟味儿都变成了刺鼻的铜臭味儿。 奢靡至极。 露台上的众宾客纷纷举杯, 向最高处的许凌和林小姐道贺,而彭婉也已经完美地融入进了这群人当中,方才唐见山的话她也是听到了的, 闻言回头, 向站在明暗交界处的蒋徵举起酒杯。 蒋徵微微颔首, 转过身,身影彻底淹没进了黑暗中。 十分钟, 足够他想好怎么写通缉令了。 . “不明白?”维克多站起了身, 椅子在玻璃地面上划出尖利的声响。 他端起方才被拒绝的那杯酒,顺着桌沿信步走到陈聿怀身边。 他端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乜斜着眼睛看陈聿怀,可陈聿怀却并没有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怀尔特和蒋徵的那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陈聿怀的余光瞥了一眼酒瓶与自己之间的距离,然后抬眼直视维克多。 “喝掉它, 我会告诉你,相信我开出的合作条件你会满意。”维克多把酒杯推到他眼前,为表诚意,自己还先抿了一口。 “我说过,想和警方做交易的话,你找错人了。”陈聿怀偏过头,酒杯杯沿就擦过了他的唇边。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狠,左手一劈,打掉维克多的手,酒杯落地,迸裂出一地的玻璃和琥珀色的酒液。 陈聿怀趁着维克多分神的一瞬间,单手撑上桌沿,腰腹肌肉瞬间绷紧,脚尖蹬地一跃而起,整个人如猎豹一般灵活地翻身滚上桌面。 可就在手堪堪要触及那酒瓶的时候,后颈却骤然被一股蛮力掐住,霸道的力量带着他整个人生生往后拖拽过去! 陈聿怀下意识地挣扎,桌上的烛台、餐盘、醒酒器哗啦啦摔碎一地。 身上原本就尚未痊愈的伤瞬间就再次崩开,渗出了鲜血,疼得他一时脑子发懵,竟然没能挣脱开维克多的手。 紧接着,后脑勺被狠狠掼在同样是玻璃做的桌面上——嗵!! 颅骨撞击钢化玻璃发出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啊呃……!” 陈聿怀眼前炸开一片血红,半边身子都麻了,扭动了几下,最后几乎昏厥在了长桌上。 他想,自己现在一定很像条砧板上的鱼肉。 好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他才看清楚维克多的脸悬在自己上方——毫无疑问的,在这里,维克多才是拿刀的那个屠夫。 他掐着他的脖子,直接举起酒瓶塞进他嘴里。 瓶口粗暴地撞上陈聿怀的齿缝,他拼了命地咬紧牙关,维克多一改先前的文质彬彬,狞笑着,发了狠地掐住他的脖子,感受着猎物的青筋在自己手心里跳动。 “呃——!!”致命的窒息迫使陈聿怀张开了嘴,紧接着,冰凉的酒液猛灌入他的鼻腔和口腔,洒得到处都是。 陈聿怀的喉结剧烈滚动,吞下去的酒又辣又刺激:“蒋……咳咳咳!!” “别忘了,你是谁的狗……”维克多俯身在他耳边道。 可陈聿怀的意识早就不再清醒,耳边嗡嗡作响,维克多的声音变得时远时近。 当最后一滴酒从瓶口滑出,落在他身上,维克多随手丢掉了酒瓶,终于松开了钳制。 “咳咳咳!!”陈聿怀蜷缩起身子,又从桌上滚了下来,蜷缩着,干呕个不停。 酒液夹杂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维克多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上的污渍,等陈聿怀咳嗽得脱了力,瘫软在了地板上,才走近他,蹲下去。 “看看你自己,究竟是谁!”维克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仰起头,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狼狈不堪,面色涨出病态的潮红,冷汗打湿的头发紧紧贴在脸颊边,脖颈本就冷白的肌肤上,被掐出的青黑色指痕根根清晰可见。 威士忌顺着他紧绷的下巴滴下来,浸透了衣领和胸口。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 悠长的走廊在昏暗的壁灯下向前无限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蒋徵贴着墙壁疾走,皮鞋落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耳麦里不时传来唐见山的指挥:“前面的路口向左走,大概再走两百米,信号消失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蒋徵的动作又快又轻,顺着墙根一转身,却猝然脚下一顿,冷不丁撞见一个人影。 那人矗立在转角处,无声无息的,鬼魅一般,正笑着看他。 “蒋先生,您要去哪里?”leo笑得近乎诡异,“如果是迷路了,我可以带您出去。” 蒋徵面不改色地道:“不必了。” 他的视线越过leo的肩头,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走廊。 纤尘不染,连波斯地毯上的绒毛都是精心梳理过的,空气中还散发着清新剂的白茶香气,似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刑警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因为从主厅走到这里,始终如一的清新剂的气味,偏偏在这段走廊微妙得变浓郁了。 他们可能在隐瞒什么,可能是……血腥气。 想到这里,蒋徵抬手探向胸口,原本放钢笔的西服口袋里藏了一把餐刀。 “何必呢?”leo叹了口气,举起双手道,“维克多先生对各位本没有恶意。” “老蒋,怎么回事?”唐见山紧张起来。 “你在拖延时间。”不是问句,蒋徵语气凛然。 “只是还没到您的出场时间罢了。” 蒋徵冷哼:“一个靠杀人犯毒绑架警察起家的嫌犯还想在我面前人五人六的?” 冲突一触即发,话音未落,蒋徵右手已从西装内袋抽出餐刀,刀锋在昏暗走廊里划出一道冷光。 leo见状,笑容微敛,但并未退却,反而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蒋警官,您真的以为凭一把餐刀就能闯进维克多先生的地盘?” “试试?”蒋徵冷笑,刀尖直指leo咽喉。 leo终于收起假笑,眼神阴鸷:“那您的时间,可不多了。” 身后几串脚步逼近,随之而来的是极强的压迫感。 蒋徵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那些红马甲来了。 “你什么意思?”畏惧这种词从来不会出现在蒋徵身上,枪口抵上了他的后脑勺,他也只加重了握刀的力道,一道血痕从leo的喉结处流下。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地板下传来,蒋徵几乎都能透过地毯感受到脚底的的震动。 烟花?不,位置不对,是……是酒窖! 陈聿怀出事了! . 五分钟前。 陈聿怀有一瞬的恍惚,无数的镜子映出无数个自己,可每一个自己又都不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浑身是血,有人捧着玫瑰…… 第91章 可他们所有人又都在盯着他。 毛骨悚然。 注意到他的瞳仁在颤动,在躲闪,维克多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看向镜子:“看看你自己,到底是谁!” “十七年前,是谁,把你从那个活死人地狱里揪出来的?” “你又是用什么条件和他做的交易?” 潮湿的地窖,浓重的血腥味,被禁锢的手脚,还有出现幻觉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自己——陈聿怀浑身一颤,他双手抱头,惨白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不……不……怀尔特……” 他疯了一般看着维克多:“那酒有问题!你给我喝了什么?!” “一点点的——”维克多眼角弯弯的,“丧尸药罢了。” 头好痛,撕裂一般的痛。 “啊——呃!!” 维克多放了手,站起身来,冷眼旁观他的挣扎。 “……卢卡斯,唯独你不能背叛我,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小骞,从此以后,忘掉在云州的事吧,从此以后,我和你阿姨会扶养你们,就像亲生孩子一样……” “我希望你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碎裂的不止是他身下的镜子,还有他记忆深处那片被尘封已久的角落。 盘踞其上的黑曼巴蛇吐着信子,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危险地立起了身子。 咔嚓—— 蛛网样的裂痕变得更深刻,更密集。 “那孩子心思重,不能让他知道这些……” “可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咱们安安心心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去犯险?”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不怕死的,今天是魏昭,是这两个孩子,明天就有可能是李昭,王昭,有更多孩子无家可归……赖德海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犯罪组织,甚至可能牵扯到国际刑警。” “可是……” “你不必劝我,当初你选择嫁给我,嫁给一个警察,也早就该预料到这一天的,是我……对不起你……” 这声音……是杨万里和庄兰……他们在说什么?赖德海?赖德海不是当年父亲审讯的那个a级通缉犯么? 这到底是谁的记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嘶……”黑曼巴蛇牵扯着他的神经,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把匕首,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怀尔特说,“它并不名贵,也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它的特别,卢卡斯。” 它的利刃,沾染过你至亲之人的鲜血。 从那天起,它就会庇佑你,永远可以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逃出生天……逃出生天…… 陈聿怀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回荡着无数种声音,他的停止了挣扎,眼神变得冰冷而锋利。 维克多道:“怎么,终于想起来什么了,陈警官?” “我不是陈聿怀!”陈聿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和米歇尔家都有勾结,却连我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看来你对怀尔特来说,也不过如此。”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了酒柜。 他轻蔑道:“维克多,你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棋子,就算我在这儿杀了你,他也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巨大的酒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名酒,在昏暗的灯光下下闪烁着纸醉金迷的诱人光泽。 “你想干什么?”维克多机警起来。 陈聿怀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他抬手攥拳一猛砸下去——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酒瓶纷纷砸落在地,数十种液体瞬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浓烈的酒香很快就充斥了整个空间。 “你他妈疯了?!”维克多脸色一变,飞身扑过去就想扯开他。 陈聿怀灵巧地一个回旋踢,长腿扫下来更多的酒瓶。 “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维克多看着一地的碎玻璃,腿一软,竟然跪了下去,然后疯了一般地去抓,去捧,也不管玻璃扎进肉了的疼痛。 “维克多会杀了我的!!”他仰天发出惨叫。 “你果然是个冒牌货。”陈聿怀转身抓起烛台,扬手就将燃烧的蜡烛扔向了地上的酒液。 “轰——!” 火舌瞬间窜起,犹如一条火龙,沿着酒精的痕迹迅速蔓延。 维克多被突如其来的大火逼退了几步,他怒吼道:“安娜!安娜!!” 方才的女人闻声赶来,扫了一眼房间中的景象,高跟鞋踩过玻璃茬和一滩酒,她不无嫌弃地看着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维克多,’冷哼道:“妈的,废物,装都装不像!维克多要像你一样草包,许家早没了!” 安娜一把抓住冒牌货,连拖带拽地往出口扽去,有身后跟进来的保镖的掩护,陈聿怀无法冒险动手。 门再次被封锁上,房间里,火越烧越大,陈聿怀只能脱下马甲,当口罩系在口鼻上,避开浓烟,爬向没有受到波及的角落里,等待救援。 . “所有人不许动!公安办案,依法执行搜查!”彭婉一手拿着搜查令,一手拿着警察证,高跟鞋踩到飞起,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警察赶到的时候,蒋徵已经解决掉了leo一帮人。 “破门!”唐见山大喝。 蒋徵注意到门缝里徐徐溢出的黑烟,立马扬手:“任娜,叫消防队过来!” “是!” 成功破门并不难,可房间已经被黑烟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有新鲜空气的涌入,火焰顿时窜起更高,顺着地上的酒,烧成了一道火墙。 不少警察都被呛咳得连连后退,蒋徵被熏得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肘捂住口鼻,拨开人群就要往里面闯:“陈聿怀!陈聿怀!!” “老蒋!你不能进去!”彭婉连忙按住他,“消防队马上就到!” “我必须进去,他还在等我。”蒋徵没再多言,一把甩开她的手,扯过一名警员手中的灭火毯往头上一罩,在众人惊呼声中纵身跃入火场。 “蒋徵!!” 惊人的热浪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浓烟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扼住了他的咽喉,每前进一步都是极端的折磨。 “陈……咳咳咳!”他试图用灭火毯扑灭眼前的火墙,给自己扑出来一条路,火舌舔舐着他的西装,将衣料都烧成了一片片的碎片。 他拨开重重浓烟,眼前竟是一座巨大的酒柜坍塌下来,在墙角处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入口,酒柜后头竟然还有空间! “陈聿怀!!” 蒋徵忍受着高温趴跪下来,手刚触及地面就被烫出了几个水泡,他扯下袖口缠在手上,然后猛地推开酒柜柜门,就看到了暗门背后那个熟悉的人。 陈聿怀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像是睡着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一定是溺水了,没有空气,绞着他的胸口生疼,自己的体温也在流逝,哪怕周围再烫,他也觉得是冷的。 “蒋徵……”他迷迷糊糊地叫着一个名字,大脑却无法反应过来喊的是谁,只是求生的本能在让他喊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受到自己身下一轻,飘起来了一般,他以为这就是死亡来临的前兆,可下一秒,却又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好舒服……他近乎贪婪的嗅着这个怀抱的味道,好像仅仅是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是谁在叫我?陈聿怀是谁?我是魏骞啊…… 还想要更多,更多这样的气息,他闭着眼,却扬起了头,凑近了那让人安心的温度,近一点,再近一点…… 一直到自己干涸的嘴唇触碰上那人的柔软,他才觉得自己被那凛冽的气息包裹了起来,疼痛,不安,难过,全部消失殆尽。 最后一束烟花腾空,如流星一般落下,照亮了整个鹿鸣山庄。 蒋徵愣住了,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好像那烟花是在他脑子里炸响的,火星烫得他大脑停止了转动,一时竟然无法处理现状。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连呼吸都忘记了,他不知道怀里的人是否还有知觉,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 他也在贪恋这人的温度,和他的吻。 三十年来第一次的,情感先于理智,控制了他。 他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身后就是熊熊烈火,周遭全是废墟,而他们却在这种地方接吻。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和酒香气的吻。 ----------------------- 作者有话说:本文迎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单字标题! 另外,虽然前面已经铺垫了很多,但还是非常不确定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个推进有些突兀,但是再不推进一把都快写成无cp了[笑哭]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吐槽!感谢,鞠躬! 第92章 第67章 篡改 陈聿怀看到自己在一片混沌中下沉。 越是沉沦, 越是不愿醒来。 到最后,他挣扎着惊醒,却是喊着阿兰的名字。 “阿兰!”陈聿怀倏然睁眼, 眼前看到的是一片白。 他竭力地呼吸着,冷汗簌簌地往下流,打湿了胸口鬓角和额发,他依旧觉得脑子还在打转, 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 “嗯?”手边上的人影被他吓得一个激灵,猛抬起头来看向他,“小陈, 你可终于醒了!” 竟然是钱庆一。 陈聿怀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突然激动地想起来什么似的, 一把抓住钱庆一道:“蒋徵呢?蒋徵在哪里,我有话要跟他说!我要见他……呃啊……” 一句话没说完, 他扶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痛苦地蜷缩起了身子:“好……好恶心,想吐……” “你别激动,这才刚醒哪经得住这个!”钱庆一连忙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等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赶过来, 才悄悄松了口气, 默默退出了病房,拨通了蒋徵的电话。 “醒了?”对面的声音十分沉闷, 丝毫听不出喜悦, 更看不出火场里义无反顾冲进去救人,最后亲自把人抱出来的是他。 钱庆一迅速把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包括本来医生判断陈聿怀两个小时就能醒过来,他却足足昏睡了一个下午, 还有梦里说过什么话,都按照蒋徵的交代一一记录了下来。 “阿兰?” “对,小陈醒过来的时候喊的是柯雅兰的名字,我估摸着肯定是又有什么新线索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听出来有些不对劲,钱庆一赶紧打圆场,“蒋队,你也知道,咱小陈心思重,有什么事宁愿憋在心里都不愿意挂在脸上,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生气……”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蒋徵觉得莫名其妙。 “没有没有没有,我胡说的,哈哈……”钱庆一撇撇嘴,暗道,看不见我还听不见么。 “那个,蒋队,你那天在现场也受了不少伤,真的不用过来检查检查么?而且小陈他也想见你,说是有话要亲自跟你说。” “……” 对面一时无话,钱庆一只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蒋队?” “不必了,”蒋徵说,“都是小问题,医务室就能解决,一会儿跟他说,检查没问题就不用再来单位了,直接回家休息吧。” “是。” 钱庆一挂断电话,转身时差点撞上站在病房门口的陈聿怀。 青年脸色惨白,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了些许青色。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钱庆一连忙去扶他,“您怎么这就下床了?医生说你得静养——” “他不来么?”陈聿怀打断他,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嘴唇干燥龟裂,还带着干涸掉的血丝。 钱庆一支支吾吾地道:“这不是山庄那儿有了重大突破嘛,你也知道的,以咱支队那个风格肯定一秒都不会耽搁,专案组肯定得忙着开会啊审讯啊什么的……” 陈聿怀闭了闭眼,末了才松开了扶着墙壁的手,摇摇晃晃地往病房走:“行。” “啊?行什么行啊?”钱庆一摸不着头脑。 “我自己去找他。”陈聿怀头也没回。 “这哪儿成啊!蒋队刚刚交代过的,让你出院以后直接回去,你你你你……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的啊——” “我要出院。”陈聿怀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拔掉了手背上的滞留针,喃喃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他,对于他、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 “leo原名李奥,是许家二十年前从福利院抱养的,也是现在许家私养的保镖队的领队,所以知道不少许家的秘辛,但嘴很严,很难从他这里突破,目前看来,反倒是许凌的态度最配合,嫌疑人可能的行踪她都有交代,我也已经散出去一批便衣逐一排查了……” 陈聿怀推开门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回头看向他,有探究,有关心,还有……审视。 “小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唐见山站在投影仪前,手里还抱着一沓厚厚的笔录,他看到陈聿怀的脸还是没什么血色,不由担心道。 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抱歉,唐队,我想……”陈聿怀开口。 “谁让你进来了?”蒋徵的语气格外冷冽。 “……”陈聿怀深吸了口气,道:“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是案情分析会。” “很重要。”陈聿怀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这是案情分析会,”蒋徵的食指重重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什么比案子更重要的,听不明白么?” 两个人针锋相对,反倒让其他人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那个……”彭婉见状轻轻咳嗽一声,道,“唐队,我看这会开了都快一个小时了,大家也该中场休息休息了吧?” “好——”唐见山立刻心领神会,可一个好字还没说完,蒋徵便道:“钱庆一。” “到到到到!”钱庆一从陈聿怀身后闪现出来,险些舌头没打成结,心虚道:“那个……蒋队,是小陈他执意要回来的,我这也不敢硬拦……” “带他回去。”蒋徵一个微微偏头。 “是!”钱庆一稍息立正,拉着陈聿怀就要往外走。 唐见山见陈聿怀脸上闪过一瞬的愠色,怕这俩小祖宗真能当这么多人的面打起来,突然按灭了投影仪:“那就休会十分钟,咱们九点半回来继续。”还没等蒋徵再拒绝,他就故作严肃道:“老蒋,别忘了谁现在是组长。” 蒋徵:“……” 闻言,专案组成员陆陆续续地走出会议室大门,抽烟的抽烟,吃饭的吃饭,打盹的打盹,蒋徵是留到最后一个走的。 陈聿怀抬手拄在门框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很快,身后窸窸窣窣的人声渐行渐远了,陈聿怀才抬眼盯着他说:“你在躲着我?” “没有,”蒋徵皱了皱眉,目光飘向了别的地方,“你到底想说什么,只有十分钟,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陈聿怀将门在身后掩上,室内的光线随之变暗,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忽然拉近。 他眼皮微抬,认真地看着他时,原本向下的眼尾线条变得锐利,浅茶色瞳孔边缘发着微光,像某种异域的猫科动物,漂亮、神秘,也足够危险。 蒋徵被他盯得心如擂鼓,嘴唇发干,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灼烧。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被陈聿怀身上的这种危险特质所吸引。 “你还记得柯沙吞暴毙在审讯室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话么?”陈聿怀说。 出乎他意料的,蒋徵竟然愣了一下,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都过了个遍,十分精彩,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吐出来一句:“你这么着急忙慌跑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啊?”这问题让陈聿怀一脸的莫名其妙,“不然呢?这事关乎我们亲人的死,难道不重要么?” “不是,这不是重点,昨天的事儿呢?”蒋徵说到这里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小子完全不记得在山庄地下室发生的事了??那他昨晚睁了一宿的眼睛算是怎么回事?? “昨天?”陈聿怀脸上的疑惑更甚了,他眯着眼仔细想了想,回忆道:“我最后的印象是维克多被安娜带走了,后面我就晕过去了,做了好多梦,但是都记不清了……哦对,那个维克多是假的,这事你们知道了吗?” 蒋徵心口憋了口气,死死掐着眉心道:“早就知道了……” “总之,蒋徵,”陈聿怀再次压低了声音,“我怀疑我的记忆被篡改过。” “什么时候?”蒋徵呼吸一滞。 “十七年前,我失踪的时候。” 陈聿怀也是经历过被维克多下药这么一遭才意识到,这世上真的有手段可以控制人的意识,他始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最近脑子里又时常会出现一些他完全没有印象的画面,断断续续的,非常碎片,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可这些记忆又无一不是在颠覆他原有的印象。 因此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可能被人动过手脚,可能是忘记了什么,可能是被篡改了什么。 而能对他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怀尔特·杨·米歇尔。 而如今大大小小所有的案子,似乎也都在指向这个名字。 第93章 “你有什么证据么?”蒋徵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但字字清楚,落地有声。 “没有,”陈聿怀摇摇头,“所以我才来找你,但这件事,只有你会信我,我也只会信你。” 蒋徵看着陈聿怀的神情,后者依旧是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略作思忖道:“这里有监控,人多眼杂,你先回家,会开完我也会赶回去,有什么等回家再说。” “要快,我不确定维克多给我下的药会不会影响我的记忆,又到底会影响多少。”陈聿怀表现出少有的急性子,伸手抓住了蒋徵精壮的小臂——这个猜测让他更加的焦虑和不安,而可能会向真相靠近的这一步,同时也让这两个被困于迷雾中的人感到了少有的兴奋。 “好,你在家等我。”蒋徵定定道,被陈聿怀触碰到的那一小块肌肤都在发烫。 ----------------------- 作者有话说:今晚写的时候突然和朋友决定夜骑长安街,所以这章是在去天安门的路上打出来的哈哈,剧情比较长,依旧是分成上下两章,蒋队要开始自我觉醒啦[狗头]可惜小陈还是愣愣的,小蒋任重而道远啊[星星眼] 第68章 悼词 陈聿怀刚站到四合院门口的时候, 就听到了里面富贵儿的叫声。 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随身携带的匕首,左手滑开了密码锁。 滴滴几声响过后,陈聿怀侧身推开门, 比看清人更早到来的是一声脆生生的:“哥?你回来啦?” 陈聿怀迅速又把握着的刀的手反手藏在了身后:“晏晏?” “汪汪汪!”富贵儿连蹦带跳地就朝他身上扑过来了,蹭了他一裤腿的口水。 “小陈哥?”魏晏晏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 陈聿怀不动声色地撩开衣摆,又把匕首插回皮制的刀套里,伸手摸了摸狗头, 以视这么些天没回来看它的安抚,可富贵儿狗鼻子灵敏得很,似乎是嗅出了匕首上残留的血腥味儿, 围着他上上下下嗅了好半天。 他原本还想问她这个点儿在这里做什么,看到了她手里拎着一袋还没拆封的磨牙棒, 反应过来,魏晏晏对这个家可远比他熟悉多了, 自己也是多余问这么一句。 “这么晚了, 不回家休息吗?”陈聿怀娴熟地输入密码,又推开了正房的大门,后院落地窗没有关很严实, 前天暴雨, 洒进来不少雨水, 倒是把他前些天搬到窗边的几盆花浇得开了花,满屋飘着淡淡的幽香, 不像他第一晚到这个家时那么没人味儿了。 “我睡不着, 本来就是想一个人出来溜达溜达,一转眼就溜达到这儿来了,又想着我哥工作忙,这个点儿能在家的时候都很少, 富贵儿肯定又是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就进来看看它……那个,小陈哥,麻烦你来帮我一把。” 陈聿怀回过头,看到魏晏晏的轮椅卡在了回廊的台阶下,动弹不得。 她的腿上常年搭着一张薄毯,只露出底下一小截脚腕,因为自小就是下肢瘫痪,肌肉已经明显萎缩了,瘦弱到几乎可以看见骨头的形状,实在难看。 与她原本十分漂亮英气的脸庞相比,实在难看。 “抱歉。”说出这两个字时,陈聿怀潜意识里是不敢直视她的,他走过去,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很轻而易举地就将人给抱了起来。 “为什么要道歉?”魏晏晏搂着他的脖子,就像她很小的时候一样,只要窝在哥哥的怀里就会觉得安心。 “因为……”陈聿怀喉结轻轻滚动,“……因为很多很多事情。” “把我放到沙发上就好,”魏晏晏笑了,她被妥帖地安置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陈聿怀给她拿来靠枕,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薄毯。 魏晏晏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小陈哥,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这双腿啊,生下来就是这样,我早就习惯啦,你不用觉得我可怜什么的,我从来没拿自己的病当回事儿过,当然,有时候也的确会给身边人添不少麻烦。” “不麻烦,都是举手之劳。”陈聿怀摇头道。 “富贵儿,过来。”魏晏晏拍了拍手,大狗立刻窜进屋里,乖乖地趴在了她脚边上,悠闲地晃悠着尾巴。 从进了医院就没再吃过东西,陈聿怀饿得有些胃痉挛,转身钻进了厨房里。 魏晏晏从靠枕底下摸出电视遥控器,便看到了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衣裳——看这廉价的材质和地摊儿款式就知道肯定不是她哥会穿的,但又莫名的眼熟。 她本就聪明,脑子很快,看到陈聿怀熟稔地打开冰箱的背影心下便有了疑影。 “我哥今晚又不回来了吗?”魏晏晏道。 “今天有个紧急会议,晚点儿会回来。”陈聿怀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目光扫过满满当当的食材,和侧边罗列整齐的镇静剂——只可惜他并不会做饭,这些食材也都是蒋徵自己准备的。 “哦,那我等他回来再走吧,正好还可以陪你聊聊天。”魏晏晏打开电视,里头正在重放地方台的晚间新闻。 陈聿怀埋头搜罗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搜罗出一袋速冻饺子,起锅烧水,很快水就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泡。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盒果汁,笑道:“到底是我陪你还是你陪我?” 没想到魏晏晏竟然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说:“当然是我陪你咯,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几次见到你,我总觉得小陈哥你肯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想开点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有这么明显?”陈聿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当然,我将来可是要做老师的人,心理学是必修课!”魏晏晏拍拍胸脯道。 可她自知自己是撒了谎的,这个谎言对于作为警察的陈聿怀来说甚至算得上是拙略的。 好在,陈聿怀并没有拆穿她。 可除此之外,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陈聿怀就从未觉得陌生,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能隐隐察觉到他最真实的情绪。 尽管在外人看来,他掩饰得堪称完美。 “今日,为期三天的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华北赛区在江台化工大学圆满落下帷幕,参赛者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人,本市共计晋级选手五十二名,其中,来自江台师范大学附属第一中学高二三班的许暄,以全华北赛区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晋级全国总决赛,第二名是来自……” “许暄?”冷不丁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魏晏晏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电视上。 画面切到了颁奖典礼,容貌清俊的少年站在台上,面对台下众多师生和大大小小的媒体,依旧是落落大方,丝毫不怯场。 “你认识他?这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陈聿怀问,也给自己开了一盒果汁。 “嗯,”魏晏晏点头,“他是我在师范附中带教的时候负责的其中一个班的同学,也是何欢的学生,”魏晏晏看着那张镜头下光鲜亮丽的脸,大概是因为想到了何欢,一时有些出神,“这孩子很聪明——不对,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才,所以我当时负责几百名学生里,我对他印象也是最深的,但我却……不是很喜欢他。” “为什么?”陈聿怀挨着她坐了下来。 “唔……其实具体的很难说……”魏晏晏咬着饮料吸管说:“刚开始和他接触的时候,我也很惊讶这世上竟然有这么优秀的高中生,我见过很多青春期的孩子,也有性格很成熟的,但到底人生阅历摆在那里,总是超不过生理年龄本身带来的局限性的,可许暄却完美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更不像个孩子,小陈哥你知道的,一个人挑不出缺点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电视里的许暄正在发表获奖感言,声音清朗,发言稿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显然这个奖项对于他来说,也一早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最后,我还想特别感谢我的指导老师之一,何欢女士……” 魏晏晏倏然捏紧了手中的果汁。 “……遗憾的是,何老师因为一些意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尽管相识并不长,可何老师一名值得我们所爱戴和尊敬的优秀教师,她本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说到这里,许暄的声音竟然带了些微妙的哭腔,连带着底下的师生都被他带动了情绪,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相机的咔嚓声不断。 少顷,他抬起右手一按,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然后继续道:“但我想,此时此刻,她的灵魂一定已经得到了安息,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里,看到我以及各位同学在全国最高、最神圣的化学竞技场上相互角逐,看到登上领奖台的我们,她一定会非常欣慰……” 第94章 “搁这儿念悼词呢?”魏晏晏听得不舒服,一把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换台键,许暄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夜间狗血肥皂剧婆媳吵架的声音。 这时,院门再次传来推门的声音,蒋徵拎着手里打包回来大大小小的塑料袋,看到正房的门是虚掩上的,边踢开门边低头换鞋道:“饺子别煮了,我给你带了糖醋排——” 肥皂剧里主妇尖声指责自己成天不着家的丈夫:“你还知道回来啊你!又跑哪儿鬼混去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了?!” 蒋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抬头就对上两人一狗六道目光,换鞋的动作都顿住了。 刚想张嘴问魏晏晏怎么在这里,但下一秒他怂了怂鼻子,闻到了一股不妙的味道—— 然后二人一狗各自叼着嘴里的东西,目光跟随着急匆匆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的蒋徵径直穿过客厅奔向厨房。 蒋徵关掉燃气时,铁锅都快要被烧穿了,再晚回来一会儿,客厅里的俩人怕不是一氧化碳中毒都是小事儿了。 他没好气地拎着黢黑的锅底走出来,看着陈聿怀,那个脸色比锅底好不了多少:“以后,没有我在,你不许进厨房,要是真的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明白?” “嗯嗯嗯……!”陈聿怀一惊,叼着吸管儿忙不迭地直点头。 时间马上临近午夜,蒋徵给师母打了个电话,又给魏晏晏叫了辆车送她直接回老师家。 “到了会有师母在小区门口接你,车牌号我也已经发给她了。”把她抱进后座时,蒋徵还不忘嘱咐了一遍:“最近你就先不要过来了,而且告诉过你多少遍,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怎么就是不听呢?” 魏晏晏扒着门框,死活不肯关门:“以前都是你亲自开车送我回去的!” “今天情况特殊,”蒋徵想把她推进去,又怕伤到她,故作气恼道:“不许任性!” 魏晏晏瘪起嘴,不高兴了。 陈聿怀轻轻拍了拍她死死抓在门框上的手道:“过段时间你哥会亲自去看你,乖,早点回去吧,你家里人也该担心你了。” 魏晏晏立刻停止了闹腾:“真的吗?什么时候?” 陈聿怀笃定道:“半个月以后。” “嗯?”蒋徵转脸看他,一脸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等送走了魏晏晏,屋里就只剩下了蒋徵和陈聿怀。 蒋徵把带回来的饭菜热了热,排骨的酸甜香味儿扑鼻,但因为两只手心里还贴着纱布,在厨房忙活总是不得力,等把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陈聿怀也已经把落地窗前的水渍和被打落一地的花瓣和树叶打扫干净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蒋徵夹了一筷子小油菜塞进嘴里:“为什么要跟她做出不现实的约定?晏晏是会当真的,她从小就最讨厌别人骗她。” “我怎么可能会骗她,”陈聿怀理所应当道,“半个月后是你的阴历生日,就算你自己忘了,你老师他们肯定都得给你办一桌。” 蒋徵一愣,他还真是把这事忘干净了,以他的大脑,他能记住嫌疑人每次的开庭时间,都记不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好歹在你家生活过三年,哪次你生日叔叔阿姨不是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忙活了,我想记不住都难,”陈聿怀咬了咬筷子说,“所以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哄魏晏晏走,因为毒瘾?” 餐桌上的吊灯打下来的光,在蒋徵高挺的眉骨下投下一片棱角分明的阴影,他淡淡道:“我身上的毒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卧室里的那些东西更不能让她看到,这样只会吓到她,也会惊动我师母和老师。” “这些事,我还不希望让除你我之外的人知道,哪怕是晏晏。” 陈聿怀想到了那几个夜晚,蒋徵怕自己在睡梦中发作,叫他给他绑上约束带,又拷上手铐,陈聿怀在他床边打了地铺,那手铐便一侧拷着蒋徵,一侧拷着他。 有一天他真的在半夜毒瘾发作了,浑身发抖着说好冷、好冷,陈聿怀把衣柜里所有的铺盖都给他盖上,热得他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却还是抖得厉害。 陈聿怀看着他被约束带生生勒出的血痕越来越深,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床单,卧室里全都是药味和血腥味——再这样硬撑下去,就算是铁人都可能真的会出人命,最后他不得不给蒋徵打了一针美/沙/酮,又坐在床边,学着从前蒋文秀的样子,把他抱进自己怀里安抚。 两人的肌肤紧密无间地相贴在一块儿,是滚烫的,夏夜的空气沉闷而燥热,让两人身上都闷出了粘腻的汗水。 陈聿怀一下下沿着他的脊背往下顺,又用力揉着他发僵的后脖颈,自言自语般低声念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蒋徵蜷缩着,头枕在陈聿怀的胸口上,清晰地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撞击进他的耳膜—— 噗通、噗通、噗通…… 后来,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原本混乱无章的心跳,渐渐和上了陈聿怀呼吸的节奏。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蒋徵才终于合上了眼,呼吸变得均匀。 陈聿怀就这么抱着他,抵着他的头顶睡着。 别说是魏晏晏了,就是陈聿怀自己看到了都很难再保持镇定,他守着他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只要能让面前的人不再那么痛苦,哪怕只是好受一点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们也给你下了丧尸药,”蒋徵挑了一块儿没那么油腻的排骨放到陈聿怀碗里,“但我让医生给你做过毒检,血检尿检和毛发检验都没查出来,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症状么?” “没有,”陈聿怀摇头道,“可能是计量控制得很好,残留在我体内的药量很少,要么就是已经代谢出去了,所以只有在地下室里发作了一回,后面就没再有过毒瘾的症状。” “那就好。”如今丧尸药的厉害,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至于后来的事他记不记得,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人还好好地在他身边,这就足够让他安心……了吗? 蒋徵一直以为自己向来是个知行合一的理论派,他从不会怀疑自己的推理,可现下,他却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这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种非理性的执念与矛盾,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陈聿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以我开始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种手段可以从生理上实现操控人记忆和精神的手段,只要计量控制得足够精准,就可以不留痕迹,不仅仅是对于何欢来说,还有十七年前我失踪前后发生的事,有很多说不通的点,可一旦有了这个前提条件,一切就都合理了。” 这番推断未免有些抽象,蒋徵道:“比如?” “比如,我使用前,在杨万里书房里看到的东西。” 这是如今一切的起源,是他笃定杨万里和凶手有勾连的证据,是他那天破门而出的原因,甚至可能是杨万里如今被双规并被软禁在疗养院的真正缘由! 怀尔特想要借维克多的手,再次加深对他的精神控制,可他没能预料到的是,因为蒋徵,因为在他身边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已经让他对于怀尔特真正的目的在冥冥之中产生了怀疑。 陈聿怀道:“我要见他,但还不能真的露面,蒋徵,我需要你替我,亲自出面。” ----------------------- 作者有话说:稍微修改了一部分 第69章 贴片 蒋徵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自从梅姨案后杨万里被纪检委的人带走, 就只有师母庄兰去看望过一次,快两年了,他一个人被软禁在江台军区疗养院里, 24小时都有人监视,别说是蒋徵了,就是陆岚出马都未必能见得上一面。 “不行么?”陈聿怀上半身微微向前倾,凑近了过去, 专注地盯着他。 连声音都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蒋徵就这样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糖醋排骨的酱汁滴在餐桌布上,洇开了一滴红。 “行, ”他开口,“我会想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不想在陈聿怀面前说出‘不行’这两个字,哪怕面对的是密不透风如金汤般的体制牢笼。 陈聿怀舒了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 等真的见上面了再说也不迟。” 第95章 陈聿怀点头:“好。” 他低头刨了一口饭, 再抬眼的时发现蒋徵也在看着他,面前碗里的米饭都快被搅出花儿来了,就是不动嘴。 陈聿怀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角, 皱眉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没什么, ”蒋徵回过神来, 扬扬下巴道,“快吃吧, 一会儿要凉了。” “哦……”陈聿怀觉得蒋徵从今晚在会议室里就怪怪的, 好像是欲言又止,又好像是有什么话开不了口似的。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儿让堂堂蒋支队长矛盾成这样的? 陈聿怀歪着头问:“你是不是——” 以他对蒋徵的了解——蒋徵这人,说话做事有时候会我行我素到只会顾及结果正义的程度,他决定了的事, 哪怕程邈本人来了都拉不回来,现下能让他心神不宁摇摆不定的,大概只有谁家姑娘了吧。 按照这个思路,陈聿怀马上就想到了蒋徵责问他时提到了“昨天的事”。 昨天在鹿鸣山庄的事? 难不成……陈聿怀恍然大悟:“难不成是山庄的哪个……” “今晚开始你去睡隔壁客房吧,”蒋徵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到陈聿怀马上脱口而出的话绝对不是他想听到的,以免自己被气死还只能生闷气,他果断打断道,“我前两天请了阿姨过来打扫,现在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啊?”陈聿怀有点受宠若惊,转而一想又道:“这么突然?可万一你——” “不是还有你给我开的中药么?”蒋徵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只会越跑越偏,胃都在抽痛,“一直依赖别人也不是办法,迟早得有这么一天,才有可能彻底戒断。” 西边厢房紧邻着蒋徵的卧室,他睡眠又浅,有什么异样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陈聿怀咬着筷子,“唔”了一声,便没再追问什么。 灶台上还坐着中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苦涩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陈聿怀盯着他喝完了,又递过去一杯水给他漱了口,才转身一个人回到厢房。 这个房间长久得没有人住过,之前一直被蒋徵当做库房用的,堆积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还有些酒,听他说都是别人送的,陈聿怀看过,那些贵得令人咋舌的酒连包装都没打开过就被蒋徵塞进库房里,落灰落了得有几厘米这么高。 真是暴殄天物,陈聿怀琢磨着,等搬回他的小出租屋之前,怎么着也得想办法讹蒋徵一顿酒当做报酬。 曾经的库房现下倒还真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模像样,陈聿怀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床上用品一应俱全,都是提前洗完晾晒过的,看起来十分软和好睡的样子。 他拧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注意到柜子上还搁了几本书,便随手拿起来一翻,全是黑格尔,尼采一类还有一些光是看名字就让人昏昏欲睡的公安专业书籍。 最上头是一本《执法资格考试题库》,陈聿怀翻过去时从里面飘出来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用圆珠笔写下的四个字:早日上岸。 拇指指尖抚过这几个潦草的字迹,陈聿怀嗤笑了一声:“写的字还是和小时候的一样难看。” 蒋徵草草洗漱冲了个澡,靠在床头看书,药劲儿渐渐上头,很快就睁不开眼了,书上的汉字都变得不认识了,但他还在强撑着。 老房子的承重墙普遍更薄,隔音也差,躺在床上他都能直接听到隔壁哗啦啦的水声。 一直到隔壁也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会儿,他拉下床头灯,窝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两张床就隔着一面墙,陈聿怀睡了这段日子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一夜无梦。 . 第二天,二十四小时已过,分局该放人就得放人了,唐见山针对以许凌为首的几名关键人物申请了延长拘留,第二轮审讯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 “那个许凌简直就是个人精你知道么?”唐见山狠狠嘬了口烟,骂道,“踏马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什么事儿都是别人干的,现在山庄被抄底了,被他们抛尸的那孩子眼睛都还没闭上,让她去指认,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牧马人引擎启动,蒋徵将车平稳地开出了小巷,副驾驶上陈聿怀嗦着豆浆,还没睡醒似的,盯着窗外发呆。 电话里,唐见山清了清嗓子,呼吸夹着声音,模仿许凌惯有的腔调说:“阿弥陀佛,对于这孩子的命运,我感到非常抱歉,请务必将她家人的联系方式给到我的秘书sandy,她会以我个人的名义出资,给到她父母一笔足够丰厚的赔偿,这是我唯一能够帮上的忙,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愿她安息。” 最后那句念佛把蒋徵都给听笑了,他冷哼道:“商场如战场,更何况是爬到他们这种位置的,不死都得脱层皮,鹿鸣山庄牵扯甚广,你们要小心别被她给绕进去了,我们这次的行动只是撬开了最表面的一块砖,至于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就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了。” “放心放心,咱专案组叫616何欢案专案组,可不叫鹿鸣山庄专案组,等审出来有效线索,该分级上报上去的,我肯定也不会多插手,”一根烟抽完,唐见山也得回自己的战场了,他掐灭了烟,拍拍手说:“得了,你俩也小心点,保持联系,嗐,每回你俩单独行动总得搞点儿大事儿,搞得我对你们这对师徒组合都快ptsd,真的不用我给你拨几个兄弟过去?” “不必了,这次不会耽搁太长时间。”撂了电话,蒋徵踩下刹车,在等待红灯的时候,手指不规律地敲着方向盘,上下犬齿厮磨,发出咔咔的闷响。 陈聿怀偏过头看他,吞下最后一口包子说:“烟瘾犯了?” 他知道,毒瘾从来都不是独立存在的,无论是交叉敏化还是替代性成瘾,都会让戒毒者的瘾转移向另一个方向,哪怕蒋徵从前对于烟酒从没有过依赖。 蒋徵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况上,没有回答他。 陈聿怀叹了口气,从贴身的匕首刀套里摸出来几张尼古丁贴片,道:“伸手。” 蒋徵眉头微蹙,最后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陈聿怀挽起他的衬衫袖口,露出紧实的小臂,然后利落地撕开包装,将贴片拍在他手臂内侧。 “剂量不高,但也够你撑过这段时间的。” 蒋徵从一开始的抗拒——毕竟自打记事起,他就没被人这样细致照料过——到后来在陈聿怀的威逼利诱下(主要是威逼),渐渐养成了习惯。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磨合中,两人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良性循环,而蒋徵的戒断反应,也远不像第一次发作时那般惨烈了。 红灯转绿,蒋徵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贴片缓慢释放着尼古丁,传来微微的温热,就像方才陈聿怀触碰他时手心的温度,很快大脑就清醒了许多。 最后,车停在了那间熟悉的店面门口,时间尚早,还没到按摩店开门营业的时间,门口就只有一个女孩儿在打扫卫生,看见来者,立马面露掩饰不住的欣喜:“蒋警官,陈警官!” 这回接待他们的,是按摩店的老板,还是在那间逼仄的小阁楼里,只是坐在他们对面的,已经不是柯雅兰了。 短短数日,就已经是物是人非。 老板红姐四十出头,身材丰腴,圆脸盘,面对两个警察既不殷勤也不慌张,只是略微直了直身子。 “你们果然还是来了。”红姐说。 “您料到我们还回来?”蒋徵道。 “不是我,是莉莉。” “您是说……lily?”陈聿怀把三张尸体辨认照 红姐明显呼吸一顿,良久,她才重新点起一根烟,缓缓道:“对,就是这孩子,她本名叫柯莉香,在这里,我们都叫她莉莉。” 蒋徵抓住了要点:“她也姓柯?她和柯雅兰是什么身份?” “别多想啊,蒋sir,”红姐仰头吐出几个烟圈,“同乡罢了,莉莉比阿兰还早来半年呢,这隔着千山万水碰着老乡……这两个孩子相依为命,都不容易……” 蒋徵继续追问:“为什么上次我们来店里没有见过她?” “莉莉上个月就辞职了,跟我说是攒够了钱,要跟着家人回国了,常年在这里漂着,也不是个办法,谁知道,阿兰死了第二天晚上,她又回来找我了。” 说着,她就把还剩下了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个动作和柯雅兰做的几乎如出一辙。 陈聿怀眯起了眼睛,瞬间觉得脑海里有电光闪过。 “那丫头啊把偷偷攒下来的体己钱都塞给了我,她说,只是拜托我替她保管,一定要等她回来拿走,她还说,红姐,过不了几天,会有穿制服的人过来问阿兰的事儿,这东西,只能交给真正能替阿兰讨回公道的人。” 第96章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是,再次见面,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同时这层关系也解释了,为什么lily要在鹿鸣山庄帮陈聿怀,甚至在咽气之前还要瞠大了眼睛,呼喊阿兰的名字。 红姐递给陈聿怀一个很小的物件儿。 陈聿怀摊开掌心,那小玩意儿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是一枚校徽。 准确来说,是一枚师范第一附中的校徽。 第70章 指纹 解剖室, 无影灯下,彭婉一手轻轻抚着创口边缘,一手捏着镊子, 手腕微微一转,随着一声黏腻的剥离声响,她精准地从女孩儿的肝脏中取出了一枚子弹。 子弹是小口径的,金属的弹身上浸满了血迹, 已经随着尸体温度的流失变成了深褐色。 “子弹贯穿肝左叶实质,射入角度32度,入射点距创口边缘9.8厘米, ”彭婉举起弹头对准灯光,声音透过口罩, 变得有些闷沉,“弹道呈28度角自右上向左下贯穿, 推断射击者应该是右手持枪, 呈站立姿势。” “弹头尾部压缩变形明显,但整体结构完整,膛线痕迹呈现六条右旋纹路, 但纹路间距不均, 边缘有细微毛刺……”她停顿了一下, 突然灵光一现:“这是典型的老式转轮手枪的特征,很可能是一把经过改装的0.38口径左轮手枪, 可以重点排查。” 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着——这些在其他法医手中可能还需要反复验证才能得出的结论, 在彭婉这里却如条件反射般的自然,让围观的实习生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排风扇呜呜作响,子弹‘当啷’一声落入不锈钢托盘里,偌大的解剖室里, 内线电话骤然响起。 实习生眼疾手快地按下接通键,葛明玉的声音便从通话器里传出:“彭主任,那枚校徽上检测出了至少七组指纹,但指纹数据库跑过一遍,只能匹配到陈聿怀的那半枚,剩下的六枚都还无法确定。” 很快,物证检验室内,葛明玉就听到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从比对显微镜前抬起头来:“彭主任。” 彭婉径直朝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明显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她一刻也没耽地道:“明玉,目前明确已知接触过这枚校徽的,都有谁?” 葛明玉想了想说:“除了陈聿怀以外,还有按摩店的柯雅兰、柯莉香和红姐谢红桃。” “不错,”彭婉指尖敲着桌面,飞速道,“其中柯雅兰和柯莉香都是违法滞留人员,没有正式身份,公安系统的数据库肯定不会有她们的指纹,至于红姐……做灰色生意的人,身份大概率也是假的,匹配不上都属于正常现象。” “那么剩下还有三组是谁的……”说到这儿,彭婉思索片刻,随即抬手点了一名实习法医道:“马上去通知现勘中队,派人再去跑一趟红姐的按摩店,就按我刚才说的,找齐三个人的指纹,带回来再做一次比对。” 实习小姑娘一声“是”都还没落到地上,转身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哎,我还没说完呢!这丫头……算了,”彭婉叹口气摇摇头,“明玉,你去盯着他们把柯莉香的尸体封存好,然后就等着现勘回来吧,比对结果直接发到我手机就成,我现在得去找一趟蒋队他们。” “好。”葛明玉点头应下。 . “全员??那可是两千多人!挨个提取得到什么时候去了?您老人家跟我这儿开什么国际玩笑??”唐见山被蒋徵的突发奇想惊得下巴差点儿没掉泡面汤里。 蒋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抄起桌上的圆珠笔“咔嗒”一声按出笔尖,翻过案情分析报告在背面龙飞凤舞地画了张表格。 笔尖刮擦纸面的沙沙声里,他心算的速度和语速都快得像是在报菜名:“我们预设附中全体师生再加上后勤人员共计两千五百人,那么分六个组同时进行指纹采集,每个组一警一辅一教工带两台采集仪,按年级分段——” “三天。”陈聿怀脱口而出,话音方落,蒋徵手中的笔尖便“嗤”地划破纸张,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数字‘3’。 蒋徵顺势把笔往桌上一拍,双手撑住桌沿俯身时,阴影完全笼罩了唐见山:“三天内必须完成。” “可是这么大工程,人家校方也未必真的肯合作呀,蒋教授??”唐见山两手一摊。 蒋徵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所有的疑点和线索都在指向这所学校,他们不合作也得合作,现在就去通知附中校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指纹采集工作,但口径要全部统一成‘校园安全信息建档’,所以从全体教职工到学生,一个都不能漏下。”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唐见山看了看若有所思已经神游到天外去了的陈聿怀,又看了看正在试图从他的储物柜里顺出一根香肠的彭婉,然后颓然地发现,在场能替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蒋徵又那么轴,他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事实证明他的做法又总是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的。 半晌,唐见山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道:“行行行,既然要大海捞针,就先把海水抽干是吧?这么大胆的事儿也就你蒋徵能想出来了。” . 与此同时,在衡山西麓的密林深处,一栋私人小木屋隐于茂密的林子中间,近乎和四周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从这个高度和方向俯瞰,山脚下的鹿鸣山庄可以尽收眼底——当初维克多买下这片林子,也正是出于监视的目的。 此刻整个山庄都已经被警戒线封锁了,警员们正进进出出,交织的红蓝警灯刺破山庄的灯火通明,显得十分突兀。 “青云分局的警察已经把山庄的案子提交给市局,现在刑侦总队都亲自下场了,您就不怕暴露您的身份么,米歇尔先生?”维克托面向着窗外,冷声道。 怀尔特啜了一口红茶,骨瓷茶杯轻轻转动,仿佛在享受着一次悠闲的下午茶,他不紧不慢道:“身份?什么身份?鄙人不过是最不起眼的过客、路人,与您这位许家未来的当家人比起来,实是称不上什么所谓的身份……比起这个,维克多先生,lily的尸体是从先生您的地盘上被发现的,枪杀案按照警方的定性规则,应该怎么说来着?” 他故作思索状,然后道:“哦对,属于重大刑事案件,如今市局亲自下场也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句话从怀尔特这种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带了些一本正经的滑稽感。 维克多回头看他,眼里涌现出杀意,但又转瞬即逝。 怀尔特这番话里有几层意思,他听得明白,却必须要装作糊涂:“这话您可就说错了,鹿鸣山庄是我那好姑姑名下的产业,我家自我父亲这一脉,早就被踢出许家了,许家祠堂都不许进,哪儿来的“我”的地盘一说?” “也是,否则您也不会找上我了,许凌女士的确是一位颇有天赋的企业家,嗅觉灵敏,杀伐果断,最难能可贵的是,还能有一副菩萨心肠,”怀尔特啧啧感叹道,“可如今被自己的亲侄子下手扳倒的,倒实在是有些可惜。” “哼,只怕她的杀伐果断哪天就杀到了我的头上,我姑姑向来视我为眼中钉,不过有这样一个比她更年轻、更聪明,也更有手段的后辈,她也的确应该感到危机,”维克多把玩着手中的左轮手枪,道,“可这话又说回来,目的是达到了,我倒着实没想到米歇尔先生的手段会如此激进。” 怀尔特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镜片后海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随即轻笑说:“激进么?从结果上来看,你我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这就是双赢——这也是我做事所遵循的基本原则,至于方式和过程,有这么重要么?” 维克多忽然眯起了眼睛话锋一转:“所以……那个陈警官,到底是您的什么人?您和他是有什么过节么,要这样折磨他?” “熬鹰的技巧罢了,不过那些也都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了,”他刻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格外的重,窗外一束警灯穿越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直射而来,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块白光,“许先生的好奇心,未免是放错了地方吧。” “咳,”维克多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拇指摩挲着枪柄上凸起的暗纹,“看来,那天没有让安娜他们失手杀了陈警官,倒是我的运气了。” “不,您大可以杀了他,”怀尔特轻飘飘道,“只是建议在此之前,您最好能考虑清楚您需要付出何等相应的代价。” . 指纹采集工作还是在校园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第97章 学生们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将手指按在扫描仪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我估摸着这回又是因为何老师那个案子,不过怎么查去查来又查回咱们学校来了?” “你忘了咱们校园论坛因为什么封禁的?害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那个帖子估计是真的了!你们说发帖人跟凶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凭什么比警察知道的还早?” “这都过去这么久了,凶手还没抓到,我都不敢来上学了,真的……现在上下学全是我妈接送我。” …… “其实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匹配什么指纹吧?”陈聿怀说,他斜倚着教学楼天台斑驳的水泥围栏,夜风灌进衣领还有些冷。 蒋徵站在天台边缘,黑色皮夹克的下摆被夜风掀起,猎猎作响,他俯瞰着操场上的六个军用帐篷,还有深夜里学生们在探照灯下排成的蜿蜒长龙。 “让这么多人陪你演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不来的人,不觉得有点太……过分了么?”陈聿怀剥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说话的语调变得有些黏糊不清。 这段日子,蒋徵在戒断,连带着他自己都不得不把库存的几包烟忍痛割爱给了唐见山,瘾犯了的时候就只能吃糖。 “凶手很可能就在这帮学生中间,比起让命案再发的风险,这点儿代价算什么?”蒋徵双手插兜,夜色如墨,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只有一双目光逡巡,如鹰隼巡视着他的猎场。 臼齿咬碎的硬糖甜得发腻,陈聿怀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叠成三角形的纸包,走过去递给蒋徵:“这几天还得驻扎在学校里,吃了吧,以防意外。” 纸里面包着的是几粒美/沙/酮。 蒋徵垂眸,看着眼前摊开的掌心,纹路分卷交错,还有一道尚未愈合的疤斜穿过了生命线——这是那晚他敲碎酒瓶以死威胁维克多时,玻璃划过留下的痕迹。 “不用了。”蒋徵舔了舔嘴唇,婉拒了。 “?”陈聿怀还想再争执两句,却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 是钱庆一喊他过去帮忙的。 还没等陈聿怀应下,蒋徵就先替他做了决定:“陈聿怀走不开,你问你唐队去借调人吧。” 说罢就把电话撂了。 陈聿怀:“??” “陪我在这儿呆一会儿吧。”蒋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天台冷风凛冽,灌进肺腑让他本来混沌了一瞬的大脑清醒了。 “就这样就好,”他说,“就一会儿。” “……”陈聿怀怔了怔,他盯着蒋徵的侧脸,那双合上的眼睛,漆黑眼睫根根分明,因为内心压抑不住的心绪在微微颤动,若不是距离足够的近,旁人是极难察觉的。 扑通——! 心脏猛然紧缩了一下。 他一定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蒋徵的,周围是极亮的,他却只能看到蒋徵的脸,距离比现下还要近,近到他能够数清蒋徵眼尾的每一根细纹,看清他眼睑下乱动的眼珠。 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蒋徵,你之前说——”陈聿怀开口,却偏偏在种时候,放在脚边对讲机滋啦啦地响起一阵噪音,紧接着就听到有人道: “高三(7)班比对完毕,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高三(8)班比对完毕,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 传回去的指纹会实时传回指纹自动识别系统,速度快到从现场录入到比对结果出现前后不会超过十秒,因此每一个班完成录入,对讲机里就会有人实时汇报结果。 “收到,”蒋徵简短地回复道,然后摁断信号,偏头问:“怎么了?” 陈聿怀猝然对上他的目光,呼吸一顿,却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他摇头道:“……没什么。” 只可惜,第一天的排查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专案组直接就驻扎在了校园内,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工作,二来也是对学生们的一种保护。 按照程序,有了昨天的经验,第二天的工作进程明显加快了许多。 终于,一直到了晌午,在对讲机千篇一律的汇报声中,终于被切进来了另一个频道,里面传来彭婉呼哧带喘的说话声:“找到了找到了!高二三班的许暄,他们班班主任说,许暄最近正在准备全国竞赛,今天请了假,正在往北京赶过去参加总决赛!” 蒋徵握着对讲机,脚步不停,奔向停在校门口的牧马人:“现勘先把他留在学校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桌面上的指纹,全部提取,带回去进行比对!” 十分钟后,牧马人带着许暄的课本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分局,蒋徵亲自将新的证物送进了检验科。 葛明玉小心翼翼地用磁性粉末刷过书页边缘,一枚清晰的指纹渐渐显现。 她屏住呼吸,将图像导入比对系统。 滴、滴、滴……滴! 电脑发出刺耳的提示音,赫然跳出匹配结果:部分匹配成功。 “校徽上那枚指纹保留不完整……”葛明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与许暄课本上的吻合度达到52%,还是无法完全确认……” 这个结果无疑是本案最大的一次突破,在场的所有人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要不是看到蒋徵还在场,马上就要半场开香槟了。 “胚胎……胚胎!”彭婉一拳砸进手心,“我从何欢子宫里取出来的那个婴儿的胚胎,保持的状态很好,完全可以提取出dna!” 蒋徵立即大喝道:“马上通知江台各大交通枢纽,尤其是能通往北京的线路,对于每一个要出江台的人进行排查!许暄这时候去北京,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必须在出口就拦截住他!” “是!” ----------------------- 作者有话说:本章已更改。 第71章 追捕 当天下午, 江台市高铁站,人头攒动。 “许暄身份证购买的高铁班次是g102,今天下午三点半发车, 直达北京南站,中间没有停靠站。” 监听耳麦中,唐见山的声音又快又稳,对于这一次的抓捕行动, 包括他在内,专案组的全员都是势在必得,借用某著名李姓团长的名言来说就是: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附中的指纹采集工作还在照常进行, 班主任也已经被带回单位了,消息暂时还不会大范围泄露出来。” 因为这回不仅是江台市的交管局和铁路局在积极协助他们, 就连北京南站都已经有了辖区派出所安排的布控,许暄哪怕是狐狸成了精, 也逃不过他们的天罗地网。 陈聿怀假扮成乘坐这趟高铁的乘客, 在候车室里来回晃悠。 他再次抬手看了眼时间——距离列车发车,还有不到三十分钟,距离停止检票也就只剩十五分钟了。 候车室里人群熙熙攘攘, 作为全江台最老也是最大的特等火车站, 光是这一个候车室就同时有十六台检票机, 各趟车次的乘客在同时等待,有男与女, 有老有少, 大多数人都是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他很难仅仅通过一张照片或者一个身形就从如此庞大的人流量中精准地识别出他们的目标。 而蒋徵则一早换上了铁路的制服,直接混进了乘务组的队伍里。 他站在人工检票口的后面,正在和另一位职工交谈着什么。 陈聿怀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穿制服的样子——哪怕不是一个体系的, 那身制服相当的熨帖,衬得他本就是非常出众的身形更加鹤立鸡群,甚至有有不少年轻的少女会躲在人群里偷拍他,光是陈聿怀目之所及就已经逮到三四个了。 关于为什么每回都是让蒋徵去演领导、教授和公职人员,而组织则把演小喽啰的重任委派给重案组独苗这件事儿,唐见山曾模仿着老派领导的腔调,拍着陈聿怀的肩膀如是说:“首先,新同志就是要抓住机会到基层去历练才能积累经验,其次嘛……相比较来说,还是咱蒋支队的外形条件看起来确实更像那么回事儿……” 尽管陈聿怀本并不在意谁演什么,但听唐见山这么一说,他还是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地摊买的白色t恤,好几条一模一样的警裤天天轮换着穿,再配上这样一张看似可欺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白脸…… 嗯……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的……他默默感叹。 彭婉其实一直很想说:“你们俩站一块儿的时候,唯一没有违和感的就是这张脸了。” 可惜她今天难得的没有空加入唐见山的吐槽前线,因为与高铁站任务同时进行的,是她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获得许暄和何欢腹中胚胎的dna亲子鉴定的报告。 第98章 既然许暄人不在,那就只能从他的直系亲属身上下手了。 许暄的母亲事到如今才第一次露面,彭婉是在一家高级会员制普拉提会所找到的她。 休息室里,周婷正在享用下午茶,和相熟的富太太谈笑,她保养得极好,各种昂贵的项目用到了每一根头发丝儿和每一根手指尖儿,完全看不出已经年逾四十。 听到警方的提问,她也只是稍稍偏过头,扫了彭婉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误闯进粮仓的老鼠。 彭婉礼貌地笑了笑,向她简单说明了今天的来意,故意将案件的细节模糊带过。 但出乎意料的是,拥有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优秀儿子,周婷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起码没有彭婉想象中的表现得那么紧张。 “我和老许一直都是开放性婚姻的模式,所以我们一家并不住在一起,至于许暄犯了什么事……我一向不会过问,自然也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找也该去找老许。” 葛明玉悄声问彭婉什么叫‘开放性婚姻’?被彭婉一眼给瞪了回去。 “周女士,”彭婉僵着脸道,“我们可从没说过许暄犯过什么事,您怎么会这么想?” 周婷搅动玻璃吸管的手骤然一顿。 “所以您是知道什么的,对不对?”彭婉乘胜追击。 “你们是警察,又是因为我儿子的事儿来找我,难道还能有其他解释么?”周婷神色恢复如常,但声音明显发紧,通透的冰块儿在她手中的玻璃杯里叮当作响。 要理由?那可太多了,彭婉想,但她没有再争辩,只是趁着周婷视线飘忽的空挡,给葛明玉使了个眼色。 “周女士,请您看看这张几照片。”葛明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何欢生前的照片,起身绕过矮桌,在紧邻着周婷的小沙发里坐下。 周婷起先还下意识躲了一下,却因为要就着葛明玉的手才能看清楚照片,所以不自觉地就凑近了些。 “您看看这个女孩子,您有见过吗?”彭婉问。 周婷仔细看着,葛明玉就趁着这个姿势,悄悄捏起几根周婷的发丝,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扽了下来。 周婷疼得当即叫出了声,捂着‘受伤’的头皮指着葛明玉骂:“你干什么!” 这时候葛明玉已经把头发藏进了口袋里,状作无辜道:“抱歉抱歉,周女士,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可能是哪儿卡到您头发了?” 周婷气急败坏叫来了保安,把俩人直接给轰了出去:“我不认识什么人,许暄的事儿也不归我管,你们爱找谁找谁去吧!” 在马不停蹄地赶回单位的路上,彭婉道:“这个许暄绝对有问题,绝对没有咱们看到或者是他同学老师看到的的那么简单,周婷也肯定是在隐瞒什么,可惜咱们手里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葛明玉从那几根头发里挑选出带有完整毛囊的样本,正好三根,她打了个响指,颇有些洋洋得意道:“这下不就有了吗?” . 高铁站的广播响起:“乘坐g102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列车即将开始检票……”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目标车次的检票口很快就排起了长龙。 “没有发现目标。”陈聿怀低声道。 排查重点便来到了检票口的蒋徵身上。 他借着压低帽子的动作掩住自己的口型,道:“注意门口出入的人员。” 五台自动检票机平均每过一个人最多不会超过五秒,他与另外两名乘警就需要在这几秒内,迅速完成人脸识别和身份证核验。 陈聿怀与另一名便衣则在候车室门口巡视,他佯装在打电话,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同时目光又若无其事地来回扫过从他眼前出入的每一个人。 突然,他的视线锁定了在了一个穿灰色连帽衫,头戴鸭舌帽的男子。 他与他擦肩而过。 那人跟随着人流,信步往候车室外走,身量出众,体型偏瘦,走路习惯性的含胸。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鼻子和下颌却神似他看到的许暄的侧脸照——同样作为校草,女同学的手机上免不了有这些偷拍到的角度,只是谁也没料到如今竟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尽管候车室里空调开得足,但这人未免把自己捂得太严实了些,与周围短袖背心的旅客比起来格格不入。 陈聿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与男子之间始终错开三四个人。 他轻轻碰了下耳麦,低声道:“发现可疑目标,连帽衫,鸭舌帽,长裤,背黑色旅行包,正向候车室门外的东北方向走,体态和体型都符合许暄班主任的描述。” “继续跟踪,”蒋徵道,“注意不要跟醒了,想办法接近他,看到脸。” 陈聿怀死盯着那个背影,举着手机不耐烦道:“催魂儿呢催,没见我正往外边儿赶么?” 男子走得并不急,四肢都没有展现出明显的紧张反应,好像真的只是个路人,在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陈聿怀边对着手机空骂,边加紧了脚步,直接小跑过他的身边,借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左肩重重撞向了男子的肩膀。 “啊呀,”陈聿怀惊讶,搓着手道,“抱歉抱歉啊兄弟!” 男子显然是被撞狠了,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的人,脸上闪过一抹厉色,然后瞬间又埋下了头,摆摆手示意没事。 这张一闪而过的脸,与无数张照片里的俊秀的面孔,在他眼前完美重叠—— 陈聿怀大喝:“目标确认!” 蒋徵低吼道:“行动!” 话音方落,隐藏在火车站角落里的便衣应声而起。 而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彭婉发来了最新消息,唐见山只瞥了一眼,便立刻抓起对讲机:“周婷跟何欢的孩子存在祖孙亲缘关系!” 许暄霎时杀心骤起,一直藏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时,握着一支尖锐的钢笔,直指陈聿怀的侧颈而去! 陈聿怀的反应疾如闪电,在笔尖擦过自己皮肤的瞬间,一个侧身闪避,右手带着残影凌空劈下,如铁钳般扣住了许暄握笔的手腕,脚下一扫,拽着人便躺倒在地—— 后脑勺撞在石板地上,疼得许暄龇牙咧嘴,骂道:“操你妈!!” ‘咔哒’一声脆响,冰凉的手铐顺势锁在了许暄的手腕上,陈聿怀扼住他的咽喉,眼神比方才许暄看他的还要阴鸷,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许暄却勾起了嘴角,下一秒,陈聿怀感到强烈的刺痛从后颈传来,那支钢笔的笔尖竟迸发出一阵紫色的电弧,上半身肌肉立刻麻痹,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两下,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啊啊啊——!” “杀、杀人了!!” 四周的人群尖叫着四散逃离。 陈聿怀的倒地爆发了不小的骚乱,在昏过去之前,他听到了在一片远离他的脚步声中,有人喊着他的名字飞奔而至。 ----------------------- 作者有话说:看看哪个宝宝可以发现主包的小巧思(伏笔)嘿嘿,后面都会伏笔回收的!这个案子写到这里其实都有点刹不住车了,越来越长,但好在关键转折点来了,后面就是世界线收束时间! 另外明天开始三连更,感谢支持,鞠躬! 第72章 清醒 “你和何欢是什么关系?” “师生——哦不, ”许暄坐在审讯室里,面对众多的警察,气定神闲得好像从前无数次的坐在竞赛场上, 他顿了顿,更正了自己的供词:“准确来说应该是前师生,她曾经是我们班的化学老师。” “她的死因,你知道多少?” “不是自/杀么?起码西港新区的警察对外是这么说的。” 唐见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厉声道:“问你知道多少,别扯别人!” “好好好,别上火啊, 唐警官,”许暄想要做个双手掌心向下一按的姿势, 无奈右胳膊在逮捕过程中被蒋徵一把折断脱臼了,现下被固定器吊在了脖子上都动弹不得, 他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道:“您想知道什么, 我都会说。” 预审员继续道:“何欢怀孕的事,你知道么?” “知道。” “那孩子是谁的?” “我的吧。” “到底是还是不是,请不要使用模糊用语。” “我和她上过床, 所以孩子可能是我的, 但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和别的男人上过床, 所以那孩子只是有可能是我的,我的表述有什么问题吗, 警察叔叔?” “好, ”预审员面无表情地转向钱庆一,“小钱,报告拿给他看。” “看看这个吧,少诬陷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了。”钱庆一把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拍在了许暄面前, 直接指着报告最后一行的结论念道:“经dna比对分析,许暄与何欢腹中胚胎的str分型结果符合单亲遗传关系,其亲子关系概率(rcp)≥99.9999%,据此,支持许暄为胚胎的生物学父亲。” 第99章 许暄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预审员按部就班道:“何欢生前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连男朋友都没有,那么,许暄,请你再重新回答我最开头的问题——你和何欢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暄沉默了,他盯着面前的一叠报告,似乎是在措辞,片刻才道:“我们既是师生,也姑且算是……情人。” 果然…… “师生恋?” 许暄点头。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当然是在她怀孕之前咯。” “你身份证上的生日是2002年4月13日,而何欢死的时候已经于孕八周,也就是说,何欢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是未成年?” “是。” 蒋徵抱着双臂,靠在审讯桌的一边,闻言神色一凛,道:“何欢作为在职教师,你作为她未成年的学生,你们的关系可能涉嫌违法,她不知道么?” “喜欢这种事,本质上来说就是大脑神经递质的反应,多巴胺的分泌让她感到快乐,□□的合成让她兴奋和失去理性,血清素的增加又让她能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痴迷状态……所以,您看,警察叔叔,人类的这种本能反应,仅仅是源自于原始社会中为了繁衍后代和生存而不得不进化出的功能,这是刻在基因里的,而基因可不受什么法条控制的。”许暄看着蒋徵,似笑非笑。 在他眼里,整个宇宙都是由无数个化学式组成的,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问题,都可以用化学来做出解释,无关情爱,更无关乎个人的感性。 蒋徵的心脏没来由地被人使劲攥了一下似的,生疼。 喜欢,原来只是一种出于大脑的生理反应么? 那种心跳和呼吸的紊乱,能瞬间忘掉整个世界,眼里只有对方的感觉,那种恨不能把自己都献祭给对方只要他能活下来的冲动,难道都只是出于大脑中这些化合物的分泌么? 他的眼前闪过一双眼睛,一双浅茶色的眼睛,琥珀一般的漂亮。 眼睛的主人在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生命体征的流逝,在这一刻,彻底的、短暂地放下了从前无数的纠缠和恩怨,只剩下了本能,从来都只有淡漠的双眼,在那一刻变得迷离,他在这双眼底看到了一种贪恋,对于人世间的贪恋,对于自己执念的贪恋,还有……对眼前人的贪恋。 难道,这些都只是他的错觉么? “……蒋队?” 等再次听到唐见山在低声叫他时,才意识回笼,抬手掐着眉心道:“抱歉,最近没太休息好,你们继续。” 唐见山怼了怼蒋徵的胳膊,贴在他耳边道:“喂,要不你去医务室休息会儿啊,顺便看看小陈,审讯室这边还有我们。” “不必了。”蒋徵还是习惯性地拒绝。 预审员清了清嗓子说:“也就是说,她是自愿与你发生关系的,双方不存在任何胁迫,诱骗等因素,这一点你确定么?” “确定。” “那么何欢存在严重的抑郁倾向,与你也有关系么?你知道她在用抗抑郁药物么?” “知道,”许暄的态度始终是漫不经心的,让唐见山十分火大,“她心里清楚,一旦这段关系被曝光,不仅未来的职业生涯彻底被毁了,就连还没完成的学业都没法再继续完成,这个污点会伴随着她的一生,就这样惶惶不可终日,时间长了,是个人都会抑郁。” 预审员下巴往下一压:“仅此而已?” 许暄反问:“不然呢?” “既然如此,”唐见山再次掏出一份证据,a4纸上是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的页面,正是那天何欢案被吵得沸沸扬扬,从一众吃瓜帖子中突出重围又被秒禁的帖子,“附中校园论坛某匿名账号,id为ghost_7的发言:害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这个说法,你如何解释呢?” 许暄的喉结用力地一滚。 唐见山眉梢一挑:“你不会以为删除账号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吧?” 许暄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你们宁愿相信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敢爆出来,仅凭一条不实信息就想博人眼球哗众取宠的匿名账号,都不愿意相信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我,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你和何欢,一定是知道ghost_7是谁的,他/她也一定是你们身边的人,所以何欢才会这样害怕别人知道你们之间这段不伦的关系,因为已经有了除了你们两个以外的第三个人知道了,对不对?还是说……这个ghost_7就是你本人?” 许暄发出一声讥笑:“这不是我,我也不认识什么鬼魂幽灵的。” “ok,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唐见山从这张纸上抽出了下一张,“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条帖子发布时的真实ip地址,和你家的wifi地址完全一致?” . 陈聿怀其实很早就醒了,大概是在拉他回去的警车上。 他躺在分局医务室的病床上发呆,病床的三面都被薄薄的帘子隔挡住了,他能看到值班医生老朱敦厚的身影在晃荡,还有他刻意压低但仍然响亮的嗓音:“问题不大,那支电击笔被改装过,电压是高,但电流控制很精确,不会造成致命伤害,我估计改装的人得是个专业电工,至少也得是高级工程师的级别。” “您知道高级工程师是什么级别吗,就在这瞎猜?跟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您就别跟着瞎掺和了,小心人家说您越界。” “这屋里就咱俩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得,你记得时不时地进来看他一眼,我去值班室打个盹儿,等他醒了你来告诉我一声啊……不过按理来说也早该醒了啊?” 吱呀——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陈聿怀慢慢睁开眼睛,隐隐感觉到后脖颈还残留着被电击后的刺痛感,一阵一阵地痛。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有点儿干得起皮了,自己的指腹常年都有一层薄茧,冰冰凉的,触感也是粗粝的。 完全没有那人的气息和温度,甚至不及那人的柔软。 我在想什么! 他猛地又抽回了手,用力摇头想让自己忘掉这些,回归到被电击前的失忆状态,不对,应该是回归到火场的前一天。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可事实却是:越想忘记什么,那段记忆就会越发的清楚。 陈聿怀又重新紧闭双眼,一片黑暗中,大脑又让他置身在了火场的炙烤当中,有人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鼻息间,在他脸上细细的绒毛上,然后瞬间又被高温所蒸发,带着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灼痛。 他们在那一刻交换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还有其他什么他想不明白的东西。 陈聿怀扯过被角,一把蒙在自己脸上,暗自骂道:“魏骞,你他妈是真的疯了!”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陈聿怀抓着被子的两只手明显一紧, “……”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听到更多的动静,才偷偷掀开一个被角,只露出半只眼睛,浅色的眼珠动了动。 他偷瞄到蒋徵颀长的身影映在帘布上。 他并没有走,也没有立刻拉开帘子,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阻隔说话。 “审讯结束了?”陈聿怀道。 “没有,中场休息,别看他年纪小,但是非常聪明,那支袭击你的电击笔就是他自己改造的,审讯的时候说话滴水不漏,是个狠角色。”蒋徵在隔壁病床上坐下。 “许暄才是真正的维克多吧?” “嗯。” “所以何欢的死,还有柯雅兰,柯莉香的死,都和他有脱不开的关咳咳咳……!”陈聿怀说着说着就咳嗽了起来, “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要不要我叫老朱进来给你检查一下?”蒋徵唰得拉开了帘子,看到陈聿怀蹙着眉头,咳嗽声都有些发涩,他伸手探了探陈聿怀的额头,被偏头躲开了,他的指间就穿过了陈聿怀鬓角留长了些的头发,搔得他有些痒。 “没事,”陈聿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开始低头找鞋穿,“空调开着,房间里空气太干了,嗓子不大舒服。” 蒋徵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晃了晃,才慢慢放下,垂在身侧,心里不上不下。 他哑着声音开口:“陈聿怀,我有件事一直——” “蒋徵。”陈聿怀忽然抬头看他。 蒋徵:“?” “高铁站的行动,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蒋徵眯起了眼睛:“你也感觉到了?” “抓捕太过于顺利,”陈聿怀道,“以许暄的聪明和多疑,他的反侦查意识一定高于常人,他有更多更周全也更安全的方法离开江台,可他却选择了乘坐直达北京的高铁,甚至订票用的身份证都是真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们的视线还不会那么快就转移到江台高铁站。” 第100章 蒋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可我们并没有证据。” 陈聿怀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而且我始终放不下的,还有柯莉香和那个假维克多说过的话。” 蒋徵缓缓重复道:“不要相信任何人,你们查不到凶手的。” 说话间,陈聿怀已经系好了鞋带,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把枕头底下的手机和刀套塞进口袋里。 “既然没事了,你就直接回家休息吧,今天给你放假。” “我要搬回去了。”陈聿怀低头道。 “搬回去?”蒋徵感觉自己的心往下一坠,“什么意思?” “搬回我自己的家,那个出租屋。”陈聿怀不想再多与他纠缠,擦过蒋徵的肩膀就要往外走,又被蒋徵一把抓住了手腕。 “为什么这么突然!”蒋徵没控制自己的语气,冷硬得好像在命令陈聿怀做什么似的,然后他马上气息一顿,又放轻了下来,“当初说好的呢?我还没好,你就要走了?” “总住在别人家算什么事?”陈聿怀自嘲地笑道,“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领导,被他们知道了我住在你家——” “别人家?”蒋徵力量霸道地拽过他,质问道,“你看着我——” 直到看到陈聿怀始终垂下的眼睑,轻轻发颤的眼睫,还有他不自在地掐着掌心的手,蒋徵蓦地反应了过来:“你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那晚的事……” “那件事纯属意外,蒋支队。”陈聿怀用更大的力量想要挣脱蒋徵的手,可无奈肩膀的旧伤让他不敢过度的挣扎。 他迫使他抬眼直视他。 于是陈聿怀直视着他,眼里满是漠然:“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程徴。” 蒋徵突然不说话了,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的面具彻底撕烂。 两人就以这样奇怪的姿势面对着面,胸口之间距离不足两寸,房间安静,两颗心嗵嗵的搏动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魏骞,”足足过了一分多钟,蒋徵才捉着他的手腕,举到他眼前,微微弯起了眼角,“你的脉搏出卖了你。” “在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心率已经飙升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瞳孔至少极速收缩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惊吓,那么……另外一次呢?” “神经病!”陈聿怀愤然甩开他的手,抓起床上的外套,然后摔门而出。 蒋徵觉得自己不上不下的一颗心好像寻到了一个落脚点—— 也许……他会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么? -----------------------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又刹不住车了,但好消息是小陈的觉醒时刻快要到来了!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和喜欢~ 第73章 动情 陈聿怀走出医务室的时候, 外面已经是暮色西沉。 小护士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在走神没听见,径直走到单位门口, 伸手拦了辆车。 司机师傅问他去哪儿,他几乎是本能地报出一个地址,声音干涩,甚至没有留意自己说了什么。 出租车穿梭在繁华的都市里, 配合着车载音乐播放着的《无人之境》,竟莫名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陈奕迅的声音带着一种独有的,如同老电影般的颗粒感, 将那些不可言说的,那些欲言又止和进退两难, 全都当作他人的故事一一阐明。 ……让理智在叫着冷静冷静 还恃住年少气盛 让我对着冲动背着宿命……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盛夏夜里的风也是热的, 裹挟着歌词和窗外的喧嚣钻进他的耳朵里。 起初他还能试着放空大脑, 和着曲调轻哼,可越往后越发发觉哪里不大对劲。 ……浑忘自己的姓 沉睡的凶猛在苏醒 完全为你现形……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动情——” 最后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师傅, 能不能换首歌?”他忽然说。 “啊?哦, 行啊。”司机师傅也是个好脾气的, 随即按下中控键。 富士山下的前奏流出,陈聿怀闭上眼, 仰头靠在椅背上,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忘掉那些事。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眉头紧锁,好心道:“你不喜欢?这两天陈奕迅来江台开演唱会,电台里都在循环他的歌儿。” “不是……”陈聿怀抬手掐着眉心。 回去就好, 明天开始请病假,不用去见到他就好,很快这一切都会归于原点的……他想。 车子最后拐进了熟悉的小巷子里,他一直到站在院门前,才陡然发觉,自己走错地方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觉得前后都是深渊。 “汪汪!” 沉默在胡同沉闷的夏夜里蔓延,只有富贵儿欢快的喘息和两只爪子疯狂刨门的声音。 . 审讯室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只是预审员的位置换成了徐朗。 他举起一只透明塑封袋:“这玩意儿,你认识么?” 许暄只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丧尸药。” 徐朗又抽出一张照片:“这人呢?认识么?” 这次许暄却皱起了眉头,少顷才摇头道:“不认识。” “那阿k这个代号你总该有点印象吧?”徐朗弹了下柯沙吞为数不多留下来的照片之一,“五天前,他被人下了药,暴毙在了我们的审讯室里,临死前,他供出了维克多的名字和梧桐公馆,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哈,”许暄蓦地发出一声轻笑,“是他啊,这么个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色……” 徐朗:“你就是他分销毒品最主要的一条上线,对不对?” 许暄挑眉:“是。” “好,你倒是爽快,”徐朗继续道,“市人民医院的普外科主任张靖风是你的什么人?” “张靖风?公馆常客罢了,”许暄说,“硬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应该说是……客人和主人的关系?” “少油嘴滑舌!”徐朗一掌拍掉照片,霎时抬高了音量,“张靖风现在涉嫌故意杀人并且畏罪潜逃,我们从他私人电脑上发现一个秘密虚拟账户,经过技术人员的解锁发现,这个账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购入一批门罗币,少则几千美刀,多则上万,交易完全匿名无法追踪,但后来经过调查我们发现,他每次购入门罗币后的几天,都是你定期向下分销丧尸药的时间,所以你口中的客人……恐怕不止是公馆客人那么简单吧?” 钱庆一将厚厚的一叠交易记录摊开在许暄面前。 唐见山到现在想想都还免不了有些后怕,当初张主任作为蒋徵和陈聿怀的主治医生,如果想要不留痕迹地对警方动什么手脚,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如今两人还能活蹦乱跳地拌嘴吵架,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张靖风的‘手下留情’了。 许暄:“……” “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了,”徐朗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那张银行流水单上,“所以这些钱,最后都进了谁的账户?” 许暄往后一靠:“他给钱,我给药,就这么简单。” 徐朗:“那阿k呢?是谁指使张靖风谋杀阿k的?” “指使这个词说得也太难听了吧,警察叔叔?”许暄摊开手心,“他害怕梧桐公馆暴露会连累他,这事儿跟我可是一点儿关系没有。” “他现在人在哪里?”唐见山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现在开口,还能争取个从轻量刑。 “死了吧。”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暄无所谓道,“我姑姑养的那一帮人很敏锐,杀人灭口的事,做得很干脆的,说不定你们现在去东港码头还能捞到个全尸呢。” “你姑姑就是许凌吧?” 这时候蒋徵走了进来,经过审讯椅时,许暄微妙地耸了耸鼻子,随即笑道:“蒋支队长,您的那位搭档怎么样了?” 蒋徵乜斜了他一眼,审讯椅上被拷着的少年,比他小了十多岁,身上背了几条人命,还能这样漫不经心地坐在审讯室里假笑。 “不用在我这里耍你的小聪明,”蒋徵也仅仅是看了他这一眼,然后头也不回道,“你这招在公安局不管用,在这里没人会拿你当小孩儿,你也不用靠这个来博取关注。” 许暄脸上的笑意霎时就淡了几分。 蒋徵拉开椅子,在徐朗身边坐下:“许暄,所以我们在鹿鸣山庄的行动之所以那么精彩,完全是托了你的福啊,你们的家族内部什么豪门争斗我都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你差点害死了我们的一名警察。” “您确定只是因为我?”许暄反问道,“查查您身边的人吧,堂堂的副处级领导身边跟了个定时炸弹……” 第101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唐见山问出这句话,却是第一时间看向了蒋徵。 蒋徵只是低头翻开卷宗,示意徐朗可以继续了。 “咳咳,”徐朗干咳一声,故意抬高音量,把话题硬扯了回来,“许暄,我们从何欢的尸体肝脏右叶前段提取出残留物中检测出了丧尸药的成分,这点也与你是否有关?” “蒋支队,”许暄却病态一般执着地盯着蒋徵,他危险地眯起了眼,“您真应该好好欣赏欣赏,他在火车站盯着我的那个眼神,恨不能当场杀了我,那种眼神,我是再熟悉不过的,那不是个警察该有的眼神。” 这下就算不点名道姓,在场的刑警也都知道许暄指的是谁了。 几十道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蒋徵身上。 审讯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卷宗在蒋徵手中翻到了下一页。 “呃……”唐见山低声道,“老蒋——?” “徐队。”蒋徵盖过了他的最后一个字。 徐朗一脸懵:“啊?” 蒋徵一扬下巴:“继续。” 徐朗心里默默念经,你们支队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许暄。”念罢,徐朗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唐见山一气之下,走过去抓着蒋徵就往外面走,好在后者也没反抗,否则以他的力量,给唐见山当场来个过肩摔都没问题。 刚出了审讯室,他就一把甩开了唐见山的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蒋徵冷脸揉着自己的手腕说。 “知道你还——”唐见山急了。 “但是陈聿怀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蒋徵猝然一掀起眼皮,神色锐利得吓了唐见山一跳。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唐见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默默了良久,才用力抹了一把脸,好像短短数十秒里吞下了很多话,说出来的就只有:“好吧,好吧……你信他,我们信你。” “谢……”蒋徵的面色柔和了些。 “少说那些,彭婉在这儿也会说一样的话,我们信你,不为别的,只因为你是蒋徵,”唐见山摆摆手,“但是你也不能再继续呆在这儿了,那小子明显就是在针对你,先回吧,审讯结果,明天案情分析会上都会统一汇报。” 蒋徵点头,难得的没有再坚持:“好。” . 蒋徵把车停在家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但他没再看到从院儿里透出来的灯光,也没听到富贵儿热闹的叫声。 真走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没来由地一空。 他站在密码锁前,滑开又锁上的动作重复了数次,最后去小卖铺买了包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完了一支,才起身,重新滑开了密码锁。 可惜,现在尼古丁都无法让他彻底放松下来了。 滴滴滴…… 短促的滴滴声过后,他推开门,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就这么蜷缩在回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富贵儿乖乖趴在他怀里。 一人一狗睡得正熟。 晚风正好,不时温柔地摇动檐下的风铃,竹帘轻晃,廊下夏虫呢喃。 蒋徵笑了,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富贵儿的狗头:“好狗,明天给你加餐给你吃最爱的鸵鸟肉。” “嘤……”杜宾犬打了个满意的呼噜,撒娇似的嘤嘤哼唧。 然后他看着那张熟睡的侧脸,眼镜都还没摘下来,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摘下来,搁在一旁,轻声道:“欢迎回家。” ----------------------- 作者有话说:最近非常喜欢听陈奕迅的歌! 另外鞠躬致歉,今天可能没法双更了,尽管写是可以写出来,但写出来的东西总是不满意还不如不发出来[托腮] 但是小蒋小陈已经在自我攻略和相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hugongwen.html target=_blank >互攻略当中了!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74章 转机 陈聿怀第二天是在卧室的床上醒来的, 浑身僵硬,头也很痛。 “嘶……”他揉着太阳穴,缓缓从软和的被窝里支起身子, 房间里空调被人开到了最适宜的温度,在盛夏的酷热里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本该是最适合酣睡的环境,可他却觉得脑子里混沌不清。 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不是说要回出租屋吗? 他拼命地想回忆起昨天的事,却只有出租车里闷热的空气, 无人之境零星的歌词,还有……还有富贵儿欢快的叫声? 糟糕,好像自从被那个冒牌货下了药以后, 他的记忆力就开始变得时好时坏,有时候连最基本的连贯都难以维持。 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 他看到了昨晚编辑好的请假条,光标在聊天框内闪动, 没有发出去。 早上八点整, 院子里已经是艳阳高照,却出奇得安静。 他盯着窗台上新鲜的绿植发呆,好像在想着什么, 又好像放空了大脑, 什么都没想。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富贵儿的叫声,把他的思绪扯回了现实。 “不许叫!”紧接着是蒋徵低声训斥它。 杜宾犬立刻蔫了, 委屈地“嗷呜”两声, 乖乖闭了嘴。 陈聿怀推开门,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蒋徵的视线。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似乎是刚晨跑回来, 完全汗湿了的短发被胡乱地往后一抹,露出凌厉的眉骨和标志性的驼峰鼻梁,宽肩窄腰和漂亮的肌肉线条就这么被贴身的速干衣毫不吝啬地袒露出来。 蝉鸣嘶哑。 陈聿怀错开了眼睛,好像蒋徵的目光比院子里的阳光还要难以直视。 手心燥热。 “醒了?”蒋徵偏头看他,眉眼含着笑意,“醒了就收拾收拾起来吃饭吧。” 陈聿怀舔了舔嘴唇道:“我昨晚……” “你昨晚在回廊上睡着了,是我给你抱回来的,哦对了,”蒋徵扬扬下巴道,“早餐我搁餐桌上了,是从你最常去的那家早餐铺买的,” 陈聿怀一脸的难以置信,舌头都捋不直了:“抱抱抱抱……抱回来的?” “是啊。”蒋徵似乎毫不在意,转过身来就着院子里的水管给跑得呼哧带喘的富贵儿冲了冲身上的草屑,顺带给它降降温,富贵儿舒服得直甩尾巴扭屁股。 陈聿怀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一直到坐在餐桌边上把小笼包塞进嘴里时都是浑浑噩噩的。 蒋徵冲了个澡,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水汽出来,他边歪着头擦头发边道:“许暄全都招了,张靖风是他杀的,何欢与他之间也存在不正当关系,也是他利用丧尸药控制何欢导致最终的自杀,连ghost_7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把戏。” 见陈聿怀没什么反应,他自顾自总结陈词:“我怀疑这小子有反社会倾向,从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冷漠。” 陈聿怀:“……” 蒋徵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试探道:“陈聿怀?” 陈聿怀依旧是机械性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 “魏骞!”蒋徵一巴掌拍在餐桌上。 陈聿怀浑身一震:“啊?”再抬眼的时候,蒋徵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打量着他,道:“你没事吧?难不成许暄的电击笔还能有什么副作用?” “咳咳……”陈聿怀下意识地往后一靠,与他拉开了距离,“没事。” 蒋徵盯着他半垂下去的眼睑在微微颤动,勾起了嘴角,但并没有揭穿。 他慢悠悠地转到餐桌对面,拉出椅子,顺手把最后一只包子塞进嘴里。 陈聿怀才皱眉道:“但是许暄的作案动机还不够明确不是么?” 蒋徵轻笑:“我以为某人的魂儿已经被谁给勾走了。” “你说的不错,许暄的动机确实存疑,比起柯雅兰和柯莉香的死,这才是最大的疑点,何欢妊娠周期还不到三个月,完全可以进行合规合法的流产,许暄又家境殷实,别说流产的费用了,后续就算想要断了这段关系,给何欢一笔可观的补偿费用……当然,说是封口费也未尝不可,都是比下毒来控制她自/杀要来得安全合理得多。” 陈聿怀道:“所以尽管表面上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许暄也表现得足够坦白,但最重要的一环却始终还没有扣上。” 蒋徵点点头。 陈聿怀略作思忖,道:“那许暄现在人在哪儿?看守所?” “被带回区看守所继续羁押了,”蒋徵道,“我们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进行补充侦查,但如果最终还是证据不足,我们就只能变更强制措施,取保候审,甚至是……无罪释放。” 陈聿怀沉声说:“我想见见许暄。” 第102章 . “呦,今天怎么就您二位?”许暄的视线转移到陈聿怀的脸上,笑道,“看样子您是痊愈了?恭喜恭喜。” “托你的福,没受什么伤。”陈聿怀一颔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真诚。 对于这样的反应,许暄显然有些讶异。 审讯双方各自入座,押解嫌疑人的两名民警依次退出去后,蒋徵先开了口:“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给何欢下毒。” “有趣啊,不过……”许暄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也可以说是一种临床试验。” “临床试验?” “是啊,一款新药品的研发,临床试验是必须有的过程,更何况,考虑到环/己/马/琳/碱——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丧尸药——它的特殊性,如果没有个活体当做载体,我又怎么能确定它的效果是否能达到我的预期?” 蒋徵冷笑道,“好,那你仔细和我们讲讲,你是怎么进行这场所谓的试验的,何欢又是你第几号试验品。” 许暄歪了歪头:“广泛来说,第一批购买丧尸药的顾客,都算是我的试验品,但基数过于庞大,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追踪到,所以准确来讲,只有何欢一个符合临床试验的概念,她足够年轻,健康,甚至从没接触过任何可能成瘾的物质,简直就是天生的试验品。” “你是通过什么途径给她下的药,一次会下多少量?” “起初是混进她的维生素里。自从她开始吃盐酸帕罗西汀,我就把其中的某一片药替换成丧尸药,一次也不多,我都会控制在0.2mg,不至于致命,甚至还能缓解帕罗西汀的副作用,”许暄讥笑道,“她有段时间没那么嗜睡,精神也肉眼可见地变好了,还真以为是医生开的药起的作用。” 何欢以为自己变好了,只要一直吃药,就可以重新回到从前的样子,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终于看到了希望,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自己身边人亲手为她编织的假象,一场为她定制的海市蜃楼,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她年轻的生命。 陈聿怀问:“那么你所谓的预期效果,又是什么?” “上瘾,想要得到更多的药。”许暄倒是直白。 陈聿怀:“仅此而已?” 许暄:“仅此而已。” 陈聿怀没有给他分毫反应的机会:“那她的死实属意外了?” “意……外?”许暄的多疑让他在在陷阱边缘堪堪刹住了车。 陈聿怀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礼貌地笑笑:“多谢许先生的配合,下面还是请蒋队继续。” 许暄一改方才的无所畏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陈聿怀和蒋徵两人无间的默契好像事先就排练好了一般,蒋徵自然而然地就接过了主导权:“柯莉香,在鹿鸣山庄所使用的花名叫lily,你认识么?” 许暄开始警惕起来,几秒过去了才作出回答:“……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知道梧桐公馆的内情?” “上下级的关系,侍应生的管理我从不亲自过问,整个山庄都是我姑姑的产业,这问题,你们应该去问她才是。” 陈聿怀:“柯莉香是为了柯雅兰的死而进的山庄,她被杀之前,直接向我暗指了你,这前后的矛盾点,你该怎么解释?” 许暄:“……” “你大可以保持沉默,许先生,在规则框架内,我们会给你足够的权利,只要你能确保自己可以承担行使相应权利所带来的后果,”陈聿怀顿了顿,又道,“许先生自小就要比同龄人早慧,这点想必也不用我再多说什么。” 审讯室陷入了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转动,和着在场三人的呼吸心跳。 少顷,许暄才道:“她还是安娜的情人。” 陈聿怀眯起眼:“所以安娜会从众多侍应生中选中她来负责带我去地下室,就是因为这层关系?” 许暄不置可否。 看来柯莉香比他们想象的都要聪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获得安娜这样的人的信任,她的敏锐,勇敢,甚至完全不亚于作为警察的他们。 又也许……柯雅兰在她眼里,也早就不只是同乡的情谊那么简单了。 陈聿怀给蒋徵递了个眼神,后者乘胜追击:“许暄,从昨天的审讯开始,你就在试图把所有的罪行都往自己的身上揽,可涉及到下毒剂量、柯莉香与安娜的关系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时,你明明大可以继续认下来,可你下意识的回答和反应,却是相反的。” 许暄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蒋徵压低眉眼,压迫感几乎让人无处可逃:“许暄,你,在替人顶罪。” “我……我不是……”许暄疯了似的摇头。 陈聿怀一点点撕开了他最后一层伪装:“许暄,你,到底在包庇谁。” -----------------------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我胡汉三又回来啦!终于到最后一环的反转了,太不容易了[爆哭]后面会加快完结速度!战线拉得太长了,非常感谢大家的包涵! 第75章 相似 “马上向检察院申请搜查证!”蒋徵语速飞快, 但转念一想,又改口道,“嫌疑人很可能存在同伙在逃甚至毁灭证据的风险……陈聿怀, 马上去通知唐见山,带上一批现勘,我们直接到许暄家汇合……” “好。”陈聿怀点头应下。 许暄突然大喝:“不行!你们没有搜查令,这是犯法的!!” “听清楚了许暄, ”蒋徵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了几下,“在这里,我就是法。” 许暄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胸口起伏愈发剧烈。 这样过激的反应也更加佐证了陈聿怀的猜想。 “这些都是我做的!”许暄开始歇斯底里地咆哮,整个人像头发了疯的困兽, 在审讯椅上疯狂挣扎,金属镣铐在剧烈晃动中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何欢、张靖风、阿k、安娜、那个冒牌货、还有……还有lily, 还有……还有你们说的那个女人……啊对,还有阿k的妹妹!这些人全部都是我杀的!全部都是!!” 许暄的语速越来越快,是他的不是他的, 全都一股脑地认了下来, 说到最后, 他整个上半身骤然往前一扑,盯着蒋徵的眼球都爆出了红血丝, 好像要生生流出血一般。 他咬牙切齿道:“难道这些都还不够判我死刑么?!” “……”蒋徵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状似癫狂的少年, 片刻后,他抬手招了招,示意等候在观察室的看守所民警可以进来了。 跟着蒋徵出去的时候,陈聿怀瞥了一眼许暄, 十八岁的少年,原本还称得上清俊出众的脸涨成了血红,齿缝间溢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 他低声对与擦肩而过的民警道:“看住了他,不要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 出了审讯室,蒋徵利落地钻进驾驶位里,右手在中控屏上迅速划动了几下,忽地眉峰微挑:“西港新区七号院?顶级豪宅啊……” 陈聿怀低头扣上安全带,没什么感情地吐槽道:“跟你家市值过亿的祖宅还是比不了的吧。” 挂挡、松刹、给油,蒋徵踩下油门,引擎便轰隆一声闷响,牧马人厚重的车身带着风就冲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有价无市罢了。” 穿梭在午间不算热闹的车流中,防弹玻璃把所有的噪音都隔绝在了外面,只有阳光刺目,晒得目力所及的所有人和物都变得扭曲晃动。 “许暄的审讯过程你都没有在场,你怎么就能判定他可能是个npd?就凭我跟你说过的几句话?”蒋徵单手扶着方向盘,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也不是,”陈聿怀道,“在正式抓捕许暄之前,我根据他的同学、老师之间零碎的描述,还有新闻媒体上看到过的影像,也大致会在脑子里有一个初步的画像:年少有成,但也过于地早熟,成长过程中长期受到非常规关注,监护人位置缺失,在三观都尚未确立的年纪被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家族斗争,这样的成长轨迹,都和……” 说到这儿,陈聿怀深吸了口气,偏头看向窗外说:“都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不,不是很像,是太像了。 不,也不止是认识,是最熟悉不过。 他过往的十七年人生,都在被迫与那个人的命运交织。 蒋徵余光看向陈聿怀,不语,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陈聿怀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对于这样的人,我自有一套周旋的方法:适当地顺着他来,避免针锋相对的场面,在规则内给到他最大的权利,同时也要提醒他后果的严重性,npd的特质就是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所有的话题、所有的场合,无一例外,哪怕是被审讯的时候,所以只需要把主场交给他,适当地做出引导,发现破绽也不要立刻戳破,他会给你想要的答案——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第103章 话音落下,车内静默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陈聿怀道:“……蒋徵?” 蒋徵漆黑的眼珠如深水一般的平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末了,他问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消失的这十几年里一直在你身边的人吧。”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面对嫌疑人的诡辩时,他没有用问句,而是笃定的,明明语气和缓,字里行间却全都是洞穿一切的锐利,不容任何人的辩驳。 陈聿怀皱眉:“嗯?” “他是谁?”随着这三个字同时响起的,是前后四个车门咔哒的上锁声。 陈聿怀:“?” 西港新区七号院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清晰。 名字里有个“院”字,却是没有围墙的,一条蜿蜒而过的运河分支就是天然屏障,将住宅区隔离成一座孤岛,唯一的连接通道只有一道木桥,任何人出入要么扫描虹膜,要么出示盖了公章的凭证,否则哪怕是警察办案都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沿着河边是一排高大的水杉树,夏日里枝叶交错,蓊郁葱茏,蒋徵最后便把车停在了这片阴凉里,熄了火,拔下钥匙,却并没有推门下车的意思。 陈聿怀看出来了,这是要问到底了。 他从没觉得这台越野车的空间如此狭小过。 “我……”陈聿怀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声音明显放低,“我这时候还不想提起他。” “是这时候不愿意,还是在我面前不愿意?” 陈聿怀呼吸一滞。 余光中,他瞥到那条黑曼巴蛇从车底缓缓游了上来,庞大粗壮的身躯近乎将仅剩的空间全部填满。 它嘶嘶地吐着信子,鳞片擦过他的颈侧和脸颊,冰凉粘腻的触感激得人汗毛竖起,终于,他对上了这双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了这双眼睛。 它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诡异,这太诡异了。 陈聿怀倏然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可那条蛇却依旧在眼前,好似挥之不去的阴魂,缠着他,扼住他,直至死亡。 “放我出去。”陈聿怀猛地去掰门把手。 “开门!”他转身朝蒋徵低吼。 “回答我,否则一切免谈。”车钥匙挂在蒋徵的右手中指上,他晃了晃,钥匙便落入了夹克口袋里。 “给我!”陈聿怀伸手就要去抢,却被蒋徵轻巧地扣住了手臂,然后借着一股巧劲儿,将人往前一带—— “!”陈聿怀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惊叫声,下一秒自己整个人就已经栽进了蒋徵的怀里。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蛮力就将他反按在驾驶位的座椅上,尽管后脑撞在了蒋徵掌心里,肩膀被拉扯时旧伤传来的钝痛依旧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呃!”陈聿怀闷哼。 蒋徵借着这个姿势,单腿抬起,跪在他的身侧,将他彻底困在方寸之间。 只有这样,陈聿怀的所有反应和伪装才能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他低着头看他,一字一顿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炙热的呼吸。 “回、答、我。”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陈聿怀心想,逼仄的空间里全部都是他的气息,他发梢干净清晰的广藿香气,他衬衫和外套下露出来的皮肤散发出的温度,还有衣服沾染上的中药味儿……这一切的一切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 奇怪,真的好奇怪。 尽管他觉得这是不对的,可生理反应往往比大脑更加真实。 陈聿怀喉结滚动,略微扬起脖颈,那张俊朗到近乎张扬的脸便近在咫尺,连嘴唇上的纹路和脸颊上极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燥热。 “我……”他发觉自己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我什么?”蒋徵看着他的眼神出奇的温柔。 “我……”再一次的欲言又止,陈聿怀的瞳孔骤然缩小。 后视镜里,出现了唐见山和彭婉的身影,隔得很远,唐见山还举着手机,四处张望着什么,很快,蒋徵口袋里的手机疯狂振动了起来。 这猝不及防的声响惊得他浑身一颤。 不行……不能被他们看到! “嗡——嗡——嗡——” 手机震个不停,蒋徵也没有要接起来的意思,只是看着他,眼里满是戏谑。 时间的流动仿佛都被那振动声拖慢了百倍不止,终于,唐见山放弃了,陈聿怀才刚刚想松口气,却见彭婉伸手指向了他们这个方向,然后两人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糟糕! “放开我!!被他们看见了怎么办!”陈聿怀试图推开蒋徵的胸口,可他的姿势完全借不到力,推了几下纹丝未动。 蒋徵还是笑着看他。 外面的两人显然是认出了车牌号,越来越近,连带着陈聿怀的呼吸都越放越轻。 千钧一发间,推拒的手掌攥成了拳,陈聿怀抓着蒋徵的衣领,仰起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 大脑一片空白。 蒋徵胜券在握似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这些事,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陈聿怀浅色的眼瞳微微发着异样的光,声音放的极轻,极低,仿佛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懂的耳语。 “相信我。” 第76章 断层 蒋徵和陈聿怀离开后不久, 一辆银灰色雷克萨斯就停在了看守所大门前,从副驾驶走出来个中年女人,身穿拉夫劳伦的羊绒针织衫和棉麻阔腿裤, 妆容十分精致——知道的她是来会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看守所度假的。 会见室里,周婷时隔半年再次见到自己的儿子,许暄在看守所的日子显然是不好过的, 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周婷明知故问:“你在里面还好吧?” 许暄没什么表情:“很好。” 语气谈不上几分真诚,双方都冷漠得像陌生人。 周婷看了眼腕表:“本来该给你带些东西的, 但四点半的航班不等人,知道你在这儿, 才临时过来看看。” 许暄眼皮动了动:“你要走?” 周婷:“去趟北京。” 许暄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忽然转移到她身后的陌生男人身上:“他是谁?” “您好, 我是许董事的私人律师, 任浩,”自称律师的男人从西服胸前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名片,“从现在开始, 一切法律相关的事宜, 许董事都委托我来全权负责。” “律师?”许暄冷笑, “我看是小三吧?哦不,你在外面包养了这么多男人, 任律师, 您能排多少号啊?” 周婷重重一拍桌子——只恨双方中间隔着一道玻璃,这巴掌没能当场扇在许暄脸上:“许暄,注意你的言辞!” 任浩并没有因此而被激怒,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叠文件, 文件封面上的标题十分扎眼——《亲属关系解除及财产分割协议》。 许暄脸色一变,握着电话的手都攥成了青白色。 任浩的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许董事自愿放弃对您的一切法定权利,包括继承权、赡养义务及相关亲属权益,同时许雅女士,也就是您的姑姑,也已经同步向加州高等法院提交了成人收养申请,不久后法院方面审批通过,届时您的法定亲属关系将正式变更为许雅女士的养子,中国境内的法律关系也会相应调整。” 许暄盯着他,眼底几乎要结出一层冰碴儿,但少顷,他复而转笑,盯着周婷说:“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了?警方都还没结案,你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在我。”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迟早……迟早会……”周婷突然停顿了两秒,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道,“你们许家骨子里流的什么血,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位任律是我们能给你请到最好的刑辩律师,他评估过了,你犯案的时候还是未成年,法院量刑的时候会从轻或减轻处罚,你不会死,任律也会尽量帮你争取减刑。” 任浩适时补充道:“西港新区七号院那套公寓在您的名下,产权不会受判决影响,周女士的意思是……” 周婷打断道:“等你出去以后,是继续住着也好,卖了也罢,都随你,也算是母子父子一场,我和你爸最后给你的情分。” 许暄被彻底激怒,霍然起身怒骂道:“情分?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和我提这两个字的?!我这些年是怎么帮你们去跟许凌争遗产的?又是怎么拼死拼活无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做到完美,生怕在许凌和爷爷面前落下口舌抓住把柄的?!妈,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你们还要我怎么做才肯多看我一眼!!” 第104章 身后的民警立刻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安静!否则会面立即终止!” 周婷别过脸,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你姑姑会照顾好你,美国也更适合你。” 她站起身,留给许暄的最后一句话是:“到时候就不要再回来了。” 电话垂在桌子底下,来回晃荡,许暄被架住了两条胳膊往外拖,他还在抵死挣扎,无数不能与人说的不甘、愤恨、难以置信和失望,全都被挡在了一道厚厚的防爆玻璃后面,连回声都没能传入玻璃前的人耳中。 . “是密码锁。” “上液压钳。” “是!” “等等。”陈聿怀一把按住破门手的动作,看向唐见山道:“以许暄的行事风格,门锁很可能被他私自改装过,暴力破门的风险,我们没法预估。” 唐见山想到那支能躲过火车站的安检,还能直接撂倒陈聿怀的电击笔,点头道:“确实,还是得谨慎些……哎对,老蒋呢?” 彭婉耸耸肩表示没见到人。 陈聿怀面不改色:“在楼下抽烟,一会儿就上来。” 在场的人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这道门锁上,没人注意到什么异样,唐见山也只是“哦”了一声,只有彭婉眼尖,眼珠一转,说:“我查过了,门锁的牌子是云米的,他们有远程管理权限,我们可以直接联系厂商协助我们远程解锁,小陈,你下去看看蒋队。” 陈聿怀本来还想装傻,无奈彭婉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想无视都难,只能叹口气道:“好。” 等陈聿怀找到蒋徵的时候,他正在仰头看着这栋建筑,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脚下落着几截烟灰,显然是没抽几口。 “茶烟也是致癌的,少抽点吧,对你戒毒没好处。”陈聿怀走过去,把那根烟抽走,随手按在了灭烟台上。 “……”蒋徵一动也没动,依旧是眯着眼盯着某个地方。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陈聿怀实在忍不住了,摸了摸鼻子,低头道:“刚才的事……” “不对劲。”蒋徵突然道。 “啊?”陈聿怀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蒋徵终于回过头看他,神情凝重:“你也发现了?” “是啊。”陈聿怀一脸的理所当然。 果然……蒋徵摩挲着下巴,转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陈聿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道:“就那天……咳咳,在那个地下室里,我……你……” “地下室?许暄家不是在24楼么?” “对啊……”陈聿怀一愣,又马上反应了过来:“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蒋徵反问。 “当然是——” 当然是那两个不清不楚的吻了。 可惜后面的字在喉咙里咕哝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当然是许暄的案子了。”陈聿怀说瞎话不打草稿。 蒋徵:“……你自己信吗?” 陈聿怀十分笃定:“信。” “所以你在看什么?”他顺着蒋徵方才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许暄家的位置。 蒋徵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等他自己观察,很快,陈聿怀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这栋楼是一梯一户的结构,每户两层,所以挑高很高,目测6米左右,每户二楼都有一个向外延伸出来的大飘窗,而随着视线上移,一直到了许暄的公寓——尽管从楼外乍一看和上下楼层并没什么差别,可如果站在这里观察得足够仔细,时间足够长的话就会发现,随着太阳光线的变化,照在大楼外墙上的光影也会同时发生变化,而光影在其他楼层都呈现出非常规整的矩形,只有在许暄家的飘窗上方某个位置出现了断层。 断层处也非常规律,约莫十二厘米,留下了一排竖状的裂痕。 陈聿怀神色一凛:“许暄私自偷改过建筑结构。” 话音刚落,唐见山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门锁解码很顺利,技术队直接拆掉了密码锁,在里面发现了少量的浸透在火油里的火/药,以及一个十分精密的启动装置,将密码锁的电路板和公寓的主要电路相连接,一旦他们选择了暴力破门,撞击的火花或者是液压钳的金属摩擦都会轻易地引爆这个陷阱,等待他们的后果不堪想象。 “危险排除了,你俩上来吧。”电话那头隐约听到了钱庆一的夸张的啧啧声:“一个厕所都快赶上我家客厅大了,难道有钱人拉的屎都跟咱不一样了?” 然后被唐见山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呼在了脑瓜顶上。 电话挂断前,陈聿怀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收起手机,陈聿怀转身就要走,小臂啪的一声,被身后的人死死扣住。 他转头,对上了蒋徵凌厉深刻的眉眼。 蒋徵的眉骨非常高,眼窝非常深,所以头顶的日光越耀眼,他就越没法看清楚他的眼睛。 但他能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力道,不重,不会痛,但也无法挣脱开。 “不对劲……”蒋徵蓦地道,“你想说什么不对劲。” 垂下去的手缓缓攥成拳,陈聿怀定定地看着他,刚要开口,却被截了胡。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的答案,”蒋徵说,“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天在火场,我把你抱在怀里,觉得你好像水一样留不住,那时候我是真的害怕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场面,好像从我的心脏又生生剜下去一块肉一样的痛……” 陈聿怀惊讶地发现,蒋徵在说这些时,尾音竟然在发抖,尽管几不可察,可他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还是捕捉到了。 “后来我也自我怀疑过,惶恐过,逃避过,但我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过,所以我才会生气。” 手臂上的力量倏然收紧,但下一秒又彻底放开了,陈聿怀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来一个音节。 “不仅是你对我的隐瞒,你对于那个吻无所谓的态度,还有你明知我的在意,还利用我的弱点逃避我的问题。” 心猛地往下一沉,陈聿怀觉得自己应该争辩什么,可从来敏锐的大脑偏偏在这时候宕机了,他干巴巴地开口:“我从没有……”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反应都是真实的,无法欺骗别人,更没法自我欺骗的。 蒋徵没有继续逼着他说什么,抬脚走过去,与他擦身而过:“等到结案那天,再重新给我答案吧。” ----------------------- 作者有话说:太长了,依旧是分为两章!希望大家喜欢,感谢支持! 第77章 复刻 许暄所住的公寓属于典型的跃层住宅, 很大,称得上是豪宅,但房子空旷得连说话几乎都能听到回音, 比陈聿怀第一次去蒋徵家见到的还没有‘活人味儿’,两室一厅的布局,客厅里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品,二楼的其中一间卧室也早已经改成了库房。 “诶, 这不比你们解剖室还干净?”唐见山低头看着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自己的脸,用胳膊怼了身旁彭婉一下。 彭婉举着放大镜略过实木茶几的边缘,皱眉道:“确实是干净……一点儿灰都没有, 玻璃杯上也没有指纹。” 这个干净不是指卫生,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整洁。 许暄最后一次离开之前, 显然是刻意做过相当仔细的清洁。 陈聿怀绕着整栋房子转了一圈儿,找到站在楼梯拐角处的蒋徵。 “是独居, 没有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他说。 “嘘。”蒋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手里拎着一把壁炉火钳,沿着天花板一路敲过去。 “咚、咚、咚——” 金属与石膏板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声音忽然在许暄的卧室边缘就变了调。 蒋徵略作迟疑,又尝试着走进去敲了几下, 果然, 敲击声明显变成了空洞的回响。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顶层是空的, 二楼上面还有夹层! . 如果按钱庆一的话来说,许暄睡觉的地方够他摆八个停尸柜都不带挤的了。 话糙理不糙, 但他这话的确也太糙了, 唐见山没忍住警告他,下回要是再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出警都不能带他了,吓得小钱警官立马连眼观鼻鼻观心, 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卧室靠东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从《海底两万里》到《市政工程计量与计价》再到《有机化学:结构与功能》,藏书量之大和跨度之广令人咋舌。 第105章 陈聿怀站在这个巨大的书柜面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的书籍,最中间的一整排都是许暄这些年来获得的奖项,小到中学省级联赛的一等奖,大到国际化学奥林匹克金牌,无所不包。 他看着这些,心下隐隐生出某种异样。 这些书籍和奖杯被精心排列出来,展示给所有可能会进入这个房间的人,但细看下来,品类齐全却摆放得毫无逻辑,不像是客厅那种整齐到近乎病态的强迫症式的摆放方式。 身后一群现勘交织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只有他在的角落永远是十分安静的。 陈聿怀戴上手套,拉过一旁的书梯,爬到了最高处。 “怎么了?”蒋徵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 “唔……”陈聿怀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上的动作,回应得略带敷衍。 蒋徵也没有多问什么,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一本书,就在这时,陈聿怀听到了头顶天花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他循声往上一看,原本没有一丝缝隙的天花板,竟凭空出现了个规整的四边形,紧接着就是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那四边形竟然凹陷了进去—— 陈聿怀:“?” 蒋徵:“?” 陈聿怀瞬间警惕起来,摸出后腰的匕首,目光变得森冷。 “小心!所有人立刻后退!”蒋徵抽出配枪,三两下手枪上膛,他看着陈聿怀,眉眼压得极低。 “我靠!”唐见山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拦下要冲过去的彭婉和钱庆一。 众人围着陈聿怀和蒋徵的方向,呈扇形向外散出去,枪支上膛声此起彼伏。 “陈聿怀!马上下来!”蒋徵命令道。 陈聿怀却眼皮都没动一下。 前后不过两三秒的反应时间,在几十道灼灼的目光下,从凹陷处缓缓地延伸下来一道…… “楼梯?!”唐见山怪叫。 确认没有危险,陈聿怀胸口的一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他收起匕首,单手撑着书梯,轻巧地翻身落地。 他拍了拍蒋徵的肩膀,道:“千分之一的概率都能被你一下踩到,下了班去买张彩票吧。” 蒋徵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一把反扣住,质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陈聿怀先是有一瞬的错愕,但看到蒋徵眼中愠怒下掩藏的不自觉的紧张,又莫名觉得心虚起来:“……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 蒋徵紧紧盯着他,没吱声,一直到不远处传隔着一层地板,传过来彭婉不咸不淡的声线:“喂,二位,差不多得了啊,还要拉拉扯扯到什么时候?” “……”蒋徵终于松开了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无论如何,我现在的身份也是你领导,在这里,你得听我的,冲锋陷阵、以身犯险的事儿,我绝不会让我的下属去做。” 不知为什么,这番话听起来挺强硬,但陈聿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或者说是……别扭? 显然人家也没有想让他回答什么的意思,长腿一跨,就径直走向那个被人巧妙地嵌在天花板里的楼梯。 这层没有自然光源,唐见山摸黑找到开关,冷色的灯光打亮,险些没把他眼睛晃瞎。 在看清楚这天花板上的别有洞天后,没有人不会被惊骇到。 “我艹……”唐见山直接失语了,无奈文化课不行,感叹个来回也只有这两个字“我艹”。 这层被人为加盖出来的楼层,布局和下面许暄的卧室一模一样,这里说的一模一样,是指每一个细节,大到床和书桌的摆放位置,小到书柜上每一本书的顺序,都是完全复刻于楼下。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而这种景象,陈聿怀却并不陌生,准确来说,在场也只有他会不陌生。 镜子,全都是镜子。 从头到脚,从头顶的天花板到脚下踩的地板,每一个角落,甚至每一个被家具挡住的墙角,全都铺满了镜子,看不到连接的缝隙,像是一个整体一般,一面反射着另一面,把房中所有的人和物都无限复制。 和梧桐公馆的那间地下酒窖一样…… 冲天的火光,浓烟,呛进气管里的酒,火辣辣的灼痛感,无法呼吸带来的恐惧,还有镜中无数个相同又不同的自己,撕扯着、啃食着他的灵魂,仿佛要把他彻底撕碎,永远掩埋在那个地下废墟中…… 恐怖的记忆过于清晰,瞬间如潮水般向他袭来,陈聿怀猝然闭上眼,有些站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的人。 那人反握住他的手臂,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渐渐将他从那潮水中挣脱了出来,连心跳也慢了下来。 不用睁眼,也不用说话,他也能知道,是蒋徵。 . “你是说,维克多……许暄他在那个地下室里,特意给你准备了同样的设计?”蒋徵偏头问他。 副驾驶上,陈聿怀低着头死死掐着眉心,闭眼不语,算是默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这绝对不是巧合……那个冒牌维克多只是个提线木偶,真正操控他的人是许暄,所以那晚他说的话、做的事,全都可以看做是许暄本人的意识。” 蒋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思索片刻,突然道:“仪式感。” 陈聿怀陡然睁眼,看向他,瞳仁儿微微震颤。 “不过这就属于犯罪心理学的范畴了。”蒋徵平时看的书、卷宗和论文都非常杂,而过往堪称海量的知识输入在这时候起了作用,结合整起案件的证据链和陈聿怀的叙述,他很快就联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相似的案例解析,他边想边道:“仪式性犯罪的心理动因与行为模式都非常复杂,个人创伤,对于权利的幻想,家庭的因素,象征性的个人表达,甚至可能涉及到邪教……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动机。” 陈聿怀缓缓垂下视线,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你们是查不到凶手的……” “看看你自己,究竟是谁!” “我喜欢镜子,它能照出任何事物的样子,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好像镜子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可若是仔细去看又会发现,镜子里的事物其实都是镜像的。” “我喜欢这种看似真实实则虚幻的感觉。” “不要……不要相信他们……” …… “为什么?”陈聿怀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反复问着自己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镜子?” 为什么如此断定他们找不到凶手?为什么柯莉香要警告他不要相信任何人?镜子里的世界并非一模一样,镜像看似相同,实则完全相反……维克多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关口是许暄到底在替谁顶罪,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他宁愿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包庇对方? “早熟,早慧,堪称完美的人设,监护人位置缺失……”陈聿怀喃喃道。 “但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又……”就在这同一时刻,蒋徵和陈聿怀瞬间打通了思路,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他在包庇他自己!” “不,应该说是镜像的他自己!”陈聿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对于真正的许暄来说,排在第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家人,他想要博得关注,获得爱,只能以这种近乎扭曲畸形的方法,给自己打造出一副完美的躯壳……所以也只有和他有血缘联结的家人,才能让他舍弃自己,去维护,去隐瞒!” “许暄他,很有可能并不是许家的独生子!” ----------------------- 作者有话说:谁懂我们小蒋的就是这样臭屁啦! 第78章 因果 专案组的成员这次还是没能逃过大晚上还要加班加点开案情分析会的命运, 好在现在的会议都是唐见山来主持,他硬生生捂住了蒋徵的嘴,赶紧摆摆手说:“解散吧, 这个点儿正好食堂还没下班,大家伙儿先去吃个晚饭,休息休息,七点钟再回来准时开会。” 众人如蒙大赦, 一窝蜂地涌向食堂,生怕蒋徵突然反悔。 原本陈聿怀也混在人群里,慢悠悠地跟着彭婉往外走, 后脖子却突然一紧,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拎起了衣领子, 硬是把人给拽了出来。 “上哪儿去?”蒋徵睨着他。 “食堂啊。”陈聿怀摸摸肚子。 “你上门卫室拿点东西,”蒋徵这才松了手, 顺手替他理了理领口的褶皱, “到我办公室等我。” “哦……” 没过多久,陈聿怀拎着两盒外卖,站在了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前, 门是虚掩的, 从门缝里漏出来些暖黄的灯光。 第106章 他想了想, 还是抬手准备敲门,还没等敲响, 就听到里面传来蒋徵的声音—— “进来吧。” 陈聿怀推门进来的时候, 蒋徵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给自己换尼古丁贴片,警服外套被搭在一旁,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上, 露出来的冷白的肌肤上还残存着几个微红的印子。 他怂了怂鼻子,空气里还隐隐闻能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反手带上门,顺手把外卖搁在了茶几上,目光扫到桌上的药盒——用的是最高剂量,陈聿怀蹙眉问:“又发作了?难受么?” “没有,”蒋徵摇头,眼神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眼看着距离破案就差最后临门一脚了,我不能让自己在这种时候拖了后腿。” 陈聿怀“唔”了一声,坐下来很自然地就打开了外卖盒,里头竟然是饺子,还是虾仁水晶蒸饺。 蒋徵随口道:“我跟我师母打听过,你母亲出身江浙一带,生前包的虾仁水晶饺最好,不过外卖肯定比不上阿姨的手艺,而且食堂的饭菜重油重盐,对你养伤不好,吃点儿清淡的吧,想来你应该也会爱吃这个。” 贴好最后一片后,蒋徵单手扣上袖扣,再抬眼时,看到陈聿怀盯着那份饺子,却一直没动筷。 “怎么了?不合口味?”他问。 陈聿怀用筷子戳了戳如玉般晶莹剔透的饺子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其实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蒋徵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儿,缓缓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也实在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才会让你连这点依靠都习惯性地拒绝,但是陈聿怀,至少此时此刻,我是你的队长,是带教老师,也起码算是……你的朋友,是出生入死过的战友,你连刀都替我挡过,还不允许我做这些小事吗?” 陈聿怀抿了抿嘴——这是他拒绝沟通时条件反射的动作,蒋徵太熟悉了,从二十年前第一次在派出所见到他时就是这样的,把自己包裹在一张透明的茧里,然后竖起身上的每一根尖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和每一次的生死一线上表现出来的对他的依赖和患得患失的样子截然不同,甚至连自认为这世上最了解陈聿怀的蒋徵都没能看透,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算了,吃吧,”少顷,蒋徵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道:“抓紧时间,按我以往的经验来看,这顿很可能是结案之前最后一顿能按点儿吃的饭了。” 其实不是拒绝,是害怕。 害怕产生依赖,害怕被抛弃,害怕最终还是要走散,所以不敢开始,甚至不敢奢望任何的亲密关系。 陈聿怀喉结来回动了几下,最终也是没能说出口,他笑了笑,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蒋徵说:“吃吧。” . 虾仁儿鲜嫩弹牙,十分爽口,虽然比不上小时候吃到的沈萍亲手做的,但陈聿怀在这方面本来就不算挑剔,只要是新鲜热乎的,对于他来说就是好吃的。 蒋徵嘴里吃着还不闲着,眼睛一直在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好几回筷子险些戳在嘴角上。 陈聿怀鼓囊着一侧的腮帮子:“在看什么?” “看守所号房的监控。” “有发现?” “嗯……”难得蒋徵也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他伸手拉过来一把椅子,道:“你来看看。” 陈聿怀捧着还剩一半的饭盒不撒手,起身绕过办公桌,挨着蒋徵坐了下来。 监控画面里,许暄背对着摄像头坐在床沿,与其他关押人员不同的是,他既没有焦躁地来回踱步,也没有躺下休息,就只是抱着腿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盯着监室的墙角发呆,长久地发呆。 不到六平米的监室,大概和他在七号院那套公寓的衣帽间都比不上,独立封闭空间更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特殊监室?”陈聿怀讶异道,“他原先不是一直在住在多人间的么?” “你们当时准备破门的时候,看守所监管给我打了电话,说周婷去看过他。” “周婷?”陈聿怀更惊讶了,说难听点,许暄的那对父母对自己儿子不闻不问的程度,甚至比不上对待一个陌生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反常必有妖。 蒋徵将那段会面室里母子二人的录音放给他听。 窗外的自然光源愈发昏暗,清冷的月光将偌大的办公室照亮了一隅,两人肩并着肩,全神贯注地听着录音,轻而缓的呼吸声彼此交织,那束月光便擦过陈聿怀的脚边,被桌上台灯投下来的暖色泾渭分明地挡在了外面。 录音并不长,显然这对母子也并没有那么多话要说,音频播放结束后,陈聿怀直接略过炸裂的断绝亲子关系、周婷在外面包养小三小四小五甚至更多的事,直接抓住了要点——他皱着眉看向蒋徵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蒋徵说:“在回来的路上我仔细捋过一遍迄今为止的所有线索,我甚至怀疑过许暄是不是精神病患者,比如患有解离性人格障碍,我也经手过这样的案子,犯案的凶手其实是嫌疑人的另一个人格,但和主人格之间完全独立,不共享记忆,主人格甚至都不知道副人格的存在,这点和许暄非常类似,如果他真的是双生子,一个和他一样大的活生生的人就在他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无论是法律意义上还是现实当中,没有任何人提及过有许暄兄弟的存在,你不觉得这点很可疑么?” 陈聿怀咬着筷子道:“可是许暄自己都说了,的确存在那么一个人,以至于他一辈子都活在这人的阴影下。” 蒋徵眯起眼:“所以我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但为什么,许家要抹去他的痕迹?理论上来说,要想符合许暄和何欢宫内死亡胎儿的dna匹配结果,那个所谓的‘隐形人’就必须要和许暄是同卵双胞胎,一对连基因都极其相同的双生子,父母为什么会有完全不同的态度,甚至要人为抹除其中一个人的痕迹,这样大费周章,到底是在隐藏什么,还是在……” “还是在保护什么,”陈聿怀瞳孔骤然紧缩,“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因果关系,何欢的死,许暄必须得是那个凶手,否则他背后的人就会因此曝光!” . 第三次提审已经临近午夜,许暄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神经质地啃咬着手指甲,双手被迫固定在审讯椅上,就改成抠手,控制不住一般,之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人兜头一盆冷水给生生浇灭了。 预审员照常走流程:“姓名?” “……”许暄眼神发直,不吭声。 “姓名!”唐见山拍案而起,吓得许暄一哆嗦,脆弱的指甲被他抠得咔咔响,有血流了下来,滴在金属的桌面上,十分刺目。 “他有应激反应了,不要给他施加过大的压力。”彭婉赶紧抬手制止了唐见山,她叫来了两名警察帮忙按住许暄,从应急药箱里取出碘伏和纱布,动作很快,但足够地轻,将许暄的十根手指头都缠上了柔软的纱布。 她蹲下身来,平视着许暄,轻轻抚上他的手背,轻声道:“放轻松,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们都是来帮你的,许暄,我们不是对立关系,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一定能想清楚这一点,对么?” “……?”许暄怔怔地看着她。 片刻后,蒋徵一挥手,预审员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回语气不再那么冷冰冰了。 “姓名?” 许暄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许……暄。” “年龄?” “18。” “第几次接受询问?” “第三次。” “我们在你的公寓里发现了私自改装出来的一间卧室,那个房间是谁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自己的。”这回许暄的目光明显有些飘忽。 “好,那我换一个问法,”蒋徵选择了直接开门见山,“许暄,你有没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想好了再回答的。” 陈聿怀却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你在包庇的那个人,是否就是你的兄弟?” 许暄开始用力抠指尖上的纱布,双手痉挛似的发抖。 兄弟……兄弟……? 《亲属关系解除及财产分割协议》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你们才肯多看我一眼? 哥哥……哥哥……你只是比我早来到这世上几分钟,就要分走爸爸妈妈还有我全部的爱吗?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可能真的要坚持不住了,你要我死,要我身败名裂,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我们是兄弟,是家人,我的一切本就都是你的。 第107章 可十八年了,我真的累了。 哥哥,放过我吧…… 少年深深低垂着头,最后闷着声,只简短地发出一个音节。 “嗯。”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被吊了起来。 蒋徵依旧表面没什么波澜:“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许暄无力地摇头道:“你们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了。” “为什么这么说?” 许暄咬着下嘴唇,没有回答。 是陈聿怀试探着说:“因为周婷,对不对?” 依旧是沉默,只是这次是默认了。 蒋徵继续追问:“他去了北京,对不对?” “那天在高铁站,你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引开警察,好让他趁机离开江台。”陈聿怀一字一顿道:“对不对?” 许暄终于抬头看蒋徵和陈聿怀,不止是自我挖苦还是嘲讽,他苦笑出声:“你们连这些都已经知道了。” “……没错,他是我的哥哥,许暝。” 第79章 童真 北京市, 东城区。 凌晨四点,坐在最后一排的彭婉和徐朗已经睡得歪七扭八了,陈聿怀只在来的飞机上浅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现在愣是睡不着了,大脑异常清醒。 金杯车飞驰在长安街上,天边将亮未亮,广场上就已经黑压压聚集了一片人。 他看着窗外出神。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北京, 只不过上次来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是随着父亲过来出差,他哭闹了好久魏昭才答应的, 临回江台之前还在天安门前留下过一张合影——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戴着完全不合适的警帽,牵着身穿军绿色制服的魏昭, 父子俩站在金水桥上,笑容灿烂。 这张照片被沈萍贴身珍藏了很多年。 没有人能料到, 变故就发生在那七年后, 那照片也成了沈萍唯一的陪葬品。 “想什么呢?”坐在副驾上的蒋徵看着后视镜里的陈聿怀问。 他也没怎么睡,从决定即刻出发来北京开始,一路上都在想办法打点北京这边的关系, 电话都不知打了多少个, 他有不少老同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北京, 最后都选择了留在这座大都市里,结婚生子, 慢慢也扎根了下来, 其中有些现在还在公安系统里,这给他们这次的行动提供了相当大的方便。 现在这台接他们的车还有司机就是当年和他读研时同一届的老同学给安排的,虽说只是个辖区派出所,人家熬了这么多年, 也从个片警熬到了教导员的位置,收入在北京不算高,但不用再长年这么在一线奔波了,前几年还结了婚,如今也是儿女双全,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接到蒋徵的电话时他还挺惊讶,当年一块儿毕业的同学里,像蒋徵这样还一直呆在刑侦口的屈指可数。 不仅是因为危险,谁知道哪次出任务就出事儿了,关键是找对象的时候人家姑娘一听你是干这个的,跑都还来不及呢。 “该结婚了啊,老蒋,你也别嫌我唠叨,咱无论男女,那都得先成家后立业,你想想,你在外边儿奔波劳累,到了家还这么冷冷清清的,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寂寞啊。”老同学说。 蒋徵想了想,倒也不算冷清,每次回家富贵儿都恨不得往他怀里扑,更何况现在还有陈聿怀,家里也不缺人气儿了,他只能搪塞过去:“好好好,等忙完这阵子,我肯定得把找对象的事儿提上日程。”然后还不忘嘱咐正事:“我们的航班是凌晨两点半落地大兴机场,你别忘了安排人——” “成成成,”在北京呆久了,老同学说话都是一嘴京片子味儿了,“我老刘办事儿你还不放心?我说的话你可别不放在心上啊,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别顾此失彼,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还是这么唠叨。”蒋徵不禁失笑,知道朋友过得好,他是由衷地高兴。 陈聿怀看着那国旗杆下聚集着从全国各地来的人,感叹道:“好热闹啊。” 辅警兼司机小李这会儿还充当起了导游:“天安门什么时候都不缺游客,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儿,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这辈子第一次离开老家第一站就是这儿。” 陈聿怀说:“我以前来过,不过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 “日新月异嘛,说的就是咱首都的基建,别说您了,我打小在皇城根儿底下长大的,现在跟我小时候都不一样了,”小李笑着说,“诶对了,蒋队,我们领导给您单独安排了酒店,就在周婷入住过的快捷酒店旁边,咱现在是先回酒店还是去北京南站?” “我不用搞特殊,叫你们刘教去把房间退了,”蒋徵摆手,“直接去南站吧。” “得嘞!” . 北京南站作为北京对外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占地比江台高铁站还要大得多,每天的客流量惊人,站外车水马龙,站内人山人海。 “蒋支队长,幸会幸会,”南站派出所的张副所长带着两个民警迎上来,老远就伸出了手,“监控室都安排好了,咱们现在过去?” “张所,”蒋徵回握过去,寒暄两句后直奔主题,“我们需要调取6月28日当天的站内站外所有的监控录像,还有请您帮忙查出当天有没有一个身份证姓名是方磊的男性乘客出站,乘坐的从g102江台到北京的高铁,那很有可能是嫌疑人使用的假身份。” “行行行,”副所长忙不迭道,“监控都会自动保存近30天内的录像,您要的都有。” “张所,我跟您一块去吧,这些是我们支队技术部的小同志,我们会一起协助录像拷贝的工作,数据量太大,同时进行也能快很多,”彭婉说,她手里有提前准备好的加密硬盘,“蒋队,那我们这边就实时保持联系。” “好,”蒋徵点头,“嫌疑人反侦察意识很强,我们这次行动又涉及了江台和北京两地的警察,很容易引起嫌疑人的警惕,所以要尽量低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是!” . 吩咐完毕,众人带着各自的任务纷纷散开,蒋徵则转身朝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偌大的停车场内挤满了网约车和出租车,他迅速穿梭过偌大的迷宫,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不断回荡,最终停在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帕萨特面前。 车门锁“咔嗒”一声轻响,蒋徵俯身钻进副驾驶,与驾驶位上早就等候着的陈聿怀对了个眼神。 陈聿怀一颔首,表示周边环境还算安全,蒋徵便抬眼看向后视镜,说:“一晚上没休息,身体还受得住么?” 许暄手里拿着陈聿怀给他带的早餐,包子只啃了几口,就放那儿不动了。 这台车从外面看不出什么门道,其实里面是特殊改装过的——前后排座椅之间加装了防爆隔离栅栏,所有车窗都贴着高强度的单向可视膜,连后视镜上方都藏着一个微型监控探头,这是蒋徵特意为许暄协助调查准备的移动审讯室。 许暄哑声失笑:“受不住也得受啊,蒋叔叔,我还有得选?” “保证嫌疑人的安全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蒋徵没有跟他客套的意思,“这次安排你来北京是我个人的决定,我有责任让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江台。”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哥的行踪,”许暄闭上眼,斜倚在靠背上,声音里都透着一种疲惫,“但他肯定已经知道你们来了。” “许暄在哪儿我不感兴趣。”出乎意料的,蒋徵轻巧地否认了许暄的说法,连陈聿怀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蒋徵继续道:“我只是觉得,你的哥哥,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可以让你们全家人都能心甘情愿地为他背上一起命案,又是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也要抹去他的存在,尤其是你,许暄,你明知道案子的恶劣程度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死刑都是有可能的,你好像宁死都要替他隐瞒下去,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天生就会趋利避害的人性。” “人性?”许暄捕捉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两个字,来回在齿间研磨,竟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蒋叔叔,你跟我们谈这个词?这玩意儿值几个钱?哈哈哈……” 陈聿怀被吵得直皱眉,太阳穴都跟着隐隐作痛。 蒋徵沉默不语,不恼,也不反驳,只是透过镜子静静地注视着他,眉眼压得更低了。 末了,许暄觉得不得趣儿,揩掉眼角笑出的泪花,陈聿怀却发现,他明明在笑,眼神却是冷的,他笑得泪眼朦胧,却又好像在哭。 他说:“许暝他,注定就是和我们不一样的。” . “我和哥哥就差了七分钟出生,只因为他早就那七分钟,所以成了我的哥哥,可我从没觉得,我们有什么不同,哥哥弟弟,都只是个称呼,我和他就是这世上的另一个对方……” 第108章 许暝,许暄,一个暮色,一个暖阳,周婷对自己取的这两个名字十分满意:“这样外人一听就知道,你们两个是亲兄弟,这世上没有比你们更亲的关系了。” 五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许暄过早发育的大脑却仍然记得,他和哥哥在一个房间里,并排坐在一方小桌子前,面前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暄,你能告诉阿姨,这些图片有什么共同特点吗?”医生推过来一组卡片,上面都是给小孩子识图认字的动物图片。 不到三岁的许暄已经能用足够清晰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了,他眨巴眨巴眼睛,说:“他们都是动物,嗯……都很小,很可爱。” “嗯。”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语言发育水平比同龄人早很多,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的认知行为,然后她又转而问许暝同样的问题。 许暝也同样的乖巧可爱,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智力。 他想了想,用孩童稚嫩的声线说:“它们都和我不一样。” 医生笑容一僵,又问:“哦?那告诉阿姨,有什么不一样呢?” 许暝天真地笑道:“它们都会害怕。” 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的点,但又说不清楚,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哦?许暝小朋友这么勇敢呀?你不会害怕吗?” “我不会呀,”许暝歪着头,道,“因为让它们害怕的,就是我呀。” ----------------------- 作者有话说:狠狠卡文,但写起自己熟悉的地方又发了狠忘了情!! 老规矩进入回忆情节,下章就会回归现在的时间线,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80章 目标 “天才总是不一样的。” 许泓拿着报告单, 目光直接略过最后的几行医嘱:经初步检测,受试者(许暝)表现出的共情能力显著低于同龄基线水平,对生命体缺乏基本的情感反馈, 建议加强心理干预,并定期到专业机构进行进一步的行为评估与监测。 “我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最先进的教育资源,”他拍了拍尚不足五岁的两个孩子,表情温和, 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让爸爸失望了。” “……像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带着使命的, ”许暄叹了口气,“哪怕这个使命是被强加的, 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所以,你们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许暝很可能存在早期的aspd症状, 却没有人及时做出干预?”陈聿怀危险地眯起了眼。 许暄避开了正面回答:“可怕的是, 爸爸的偏执加重了哥哥的病情,更可怕的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道:“我从未觉得哥哥有什么不对。” 许暄的懵懂让他无法理解什么叫继承人, 什么叫遗产, 他只知道,爸爸说起这些的时候, 总是高兴的。 许家上下似乎都心知肚明地默认了, 许泓家的这对双胞胎,就是将来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直到那个雨夜,那年他五岁,清楚地记得那天的闷热和潮湿, 还有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令人不安。 爷爷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再昂贵的药物都不能让他再坐起来了。 “我走后,我的位置交给许凌,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这就是我的遗嘱。” “凭什么?!”许泓暴怒,但碍于情面又不好发作,强压下怒火道:“爸,我是您唯一的儿子,妈走的早,这些年来是我在您面前尽孝最多的啊!更何况……对,更何况我还给您生了两个孙子……来,许暝,许暄,到你们爷爷这里来。” 许暄走过去,看的更清楚了,爷爷惨白的脸上深刻的纹路交错纵横,他流出了混浊的泪:“别以为我病了,老了,就是糊涂了!许泓,你在澳门赌输了多少钱,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婷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爷爷,”是许暝先抓住了老人干枯的手,他眨着眼睛,眼泪自然而然就掉了下来,扑簌簌的,像两串珠子似的,他抽泣着说,“对不起,爷爷,我们……我们都没来看你……爸爸要上班……幸好有姑姑……爷爷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懂……但是……但是爷爷觉得好,那就是好的!” “你们和祖辈的关系很亲近?”陈聿怀问。 “不,”许暝摇头,“也许是爸爸的原因,一直到爷爷去世那天,我们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天生的反社会型人格。”蒋徵摩挲着指腹的枪茧,哪怕是见过最丧心病狂的凶徒,也没有谁能比一个孩子如此炉火纯青的表演更让人脊背发凉的。 陈聿怀突然觉得,怀尔特之所以会选择这两兄弟合作,可能远不止是冲着鹿鸣山庄去的。 . 许暝第一次真正表现出aspd的特质,就是在那两年里,他杀了人,起因仅仅是一块橡皮。 班里的小胖子抢走许暝的橡皮时,许暝只是平静地说:“给你了。” 小胖子想激怒他,这是孩子之间最幼稚的引起周围人注目的把戏。 可许暝的不搭理却让小胖子觉得丢了面子,他将许暝书桌上的东西扫落一地,许暄险些跟他打起来,许暝也只是面不改色地将东西一一捡起。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一直到学前班的毕业典礼上,许暄才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很久都没见过那个小胖子了,他问:“哥哥,那个小胖子好像很久没来过学校了,你见过他么?” 许暝笑得灿烂:“见过啊,今天上午刚见过,现在应该就在东楼底下吧。” 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至,他看到小胖子趴在草丛里,白花花的东西和血流把绿色的草都给染红了,后来他才知道,那白色的玩意儿,是脑浆。 和何欢的案子一样,警方最后给出的结果是自/杀,不予立案。 “可是,如果是/自杀,我哥怎么会提前知道呢?”许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事瞒不过我父母,他们知道了,第一时间把消息按了下去。” “不能让一条人命就这么毁了暝暝!”周婷发疯似的说。 “所以他们把许暝送到了美国,改头换面,更名改姓,并抹去了他在国内、在江台的一切痕迹。” 说到这里,陈聿怀和蒋徵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连警察都查不到许暝的存在,一个事实意义上常年不在国内的人,又怎么会留下痕迹? “自那以后,我的人生就不只属于我自己了,”许暄继续他的陈述,“我父母看待我,也和从前不同了,他们好像在从我身上,看到哥哥的影子,一直到两年前,他突然回国……没错,他在美国也背上了人命官司,他枪杀了自己的老师。” “对不起,对不起,妈,都是我的错,”他在周婷面前哭诉,“我不该这么冲动,我、我可能生病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人关心我,你和爸爸还有弟弟都不在身边,我太孤独了,总是一个人,我……” 周婷对儿子的愧疚瞬间决堤:“好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放心,在国内先安心呆一段时间,爸爸会帮你摆平,花多少钱爸妈都愿意!” 兄弟俩一别十年,但许暝还是表现出了对许暄的亲昵,时常弟弟长弟弟短地叫着,他搬进了许暄在外面的公寓,也就是如今的西港新区七号院,与弟弟同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暄好像就在这样的相处过程中彻底丧失了自我,他越来越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哥哥,这样的生活本来也是哥哥应该有的,哥哥比他聪明,也一定会做得更好,更讨父母的欢心。 在一次次的试探后,许暄的底线也在无限往后退,所以在得知哥哥趁着自己请了病假的那几天,假扮成自己去了学校,许暄也没有忍心责怪他什么。 “对不起,弟弟,”他说的最多的三个字可能就是‘对不起’了,“哥哥太孤单了,我只是想像你一样交朋友、到学校里去上课,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在爸爸妈妈身边长大。” “他就是在这时候第一次和何欢见面的吧?”蒋徵说。 “嗯,”许暄点头,“可他对何老师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或许替哥哥顶罪,是属于许暄病态的赎罪方法,哪怕这只是个莫须有的罪名,陈聿怀却知道,那种日复一日的洗脑,是可以从根本上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的。 “蒋叔叔,你不应该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我哥真正的目标……可能就是我,”许暄最后扯出了一丝嘲讽的笑,“不是想替代我活下去,他想毁了我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然后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蒋徵眉头紧锁。 第109章 许暄说:“你忘了吗?我和哥哥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所做的,我也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怕受害者是你自己?”蒋徵猛然回过头。 “这里没有什么受害者,连何老师都只是死于自己的弱点。”许暄垂下眼帘。 “许暄,”陈聿怀突然抬高音量,他探身过去,单手扶在栅栏上,“你过来。” “啊?”许暄一愣,但还是照做了,他坐起身来,附身靠近陈聿怀。 陈聿怀:“低头。” “哦——嘶!”许暄一疼,下意识就想捂着后脑勺缩回去。 “别动。”陈聿怀捏着几根从许暄后枕部上拔下来的短发,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对蒋徵说:“蒋队,有物证袋么?” “有。”蒋徵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小号物证袋,递过去。 陈聿怀边数边拔,前前后后拔下来足有七八十根才停手。 封上物证袋,两人无需多言,蒋徵摸出手机,很快就打出了一通微信电话—— 一曲儿歌《好爸爸坏爸爸》就这么突兀地响起,一连串儿此起彼伏的“爸爸”在寂静逼仄的空间里回荡,连许暄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陈聿怀无言看向蒋徵,不用说话蒋徵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回答道:“别这么看着我,我没有在外面认爹……” 陈聿怀:“……” 好在,很快对面就接通了,终于打断了这出伦理大剧:“喂,老蒋?怎么着,找对象的事儿想通了?我这就跟你嫂子说——” “老刘,”蒋徵清了清嗓子,瞬间恢复了正经,“我需要你立刻帮我联系一家二级实验室,我需要立刻做个毒检。” “哈??”对面夸张地怪叫道,“您当我是土地公是怎么着?怎么不跟我要原子弹呢?” “少贫嘴,”蒋徵游刃有余地放出钩子说,“我记得我家仓库还有瓶珍藏的茅台,你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要……”老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立马点头如捣蒜,“我想想啊……哦对,公大的理化检验实验室行不?北京市级重点实验室,你嫂子母校,说不准能托学弟学妹帮忙,但是先说好了,我不能保证能成啊……” “哦,那好……”蒋徵不慌不忙地话锋一转,“我现在突然觉得结案庆功会上开了那瓶酒应该更合适,我们支队为了这个案子医院都跑了多少回了,既然刘教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小忙,那……” “好好好好……我帮,我帮!”老刘不得不缴械投降了,老同学外加老朋友,蒋徵走精得跟狐狸似的,最知道怎么钓着他了,“我去求求你嫂子,让她亲自跑一趟行了吧?这下你信得过了吧,蒋支队长大人??” 蒋徵扯了个没什么感情的笑:“我代表我们支队对刘教表示感谢,回头酒跟锦旗我亲自送上门,样本我半小时内给你送过来。”说罢便迅速挂了电话。 “你们什么意思?”化学天才许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地是不愿意相信的,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怀疑我哥会给我下毒?不可能,不可能!他是我哥!我亲哥!” “我们都亲身检验过丧尸药的厉害,何欢的死也和毒品的精神控制脱不开关系,丧尸药的研发甚至都是你亲自操刀,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丧尸药的机制,”陈聿怀冷声,“许暄,你真的那么笃定,你认识过你哥哥么?” ----------------------- 作者有话说:这种会长篇的回忆会不会读起来有种很累赘的感觉呢? 第81章 双城 “就是他!” 黑白的监控屏幕上, 视线之内,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画面被定格在了16:23:07, 徐朗指着右下角,一个身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在画面上露出来半张脸。 和许暄一模一样的眉眼。 徐朗继续指挥:“再切换东南方的监控。” 技术人员很快切换到了另一个画面,从斜侧方捕捉到同一方向, 放大,再放大,直到男子的大半张脸都清楚地暴露在了专案组的面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没错了,就是许暝。 徐朗在易拉罐做成的简易烟灰缸里使劲按灭烟头, 啧了一声道:“这小子,真够贼的啊, 肯定事先都对南站的监控探头全摸清楚了, 不然不可能一直都能走在监控盲区里。” 彭婉盯着静止在屏幕上的人,眉头却耸成了一座小山。 任娜察觉到了她的紧张,问:“彭主任, 怎么了?有什么疑点么?” 彭婉唔了一声, 顿了几秒, 最终还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她抬头看了眼窗外, 不知不觉竟然已天色向晚?, 外头什么时候下的雨他们都不知道。 长时间盯监控让她有些目眩,但还不能停,破案很多时候就是要依靠这样巨量的、重复性的劳动,而且她很清楚, 以目前的进度来看,比蒋徵预计的要慢太多了。 战线拖得越长,变数就越多,对于他们来说就越不可控,越被动。 好在另一头的唐见山那边要顺利些。 他一落地就留在了大兴机场,单独带队负责追踪周婷的行动路径。 “我们一定要比周婷先一步找到许暝,”蒋徵在分析会上着重强调道,“否则她一定会不计代价包庇许暝,而且很有可能会故技重施,把他送出国,一旦人离境了,再想引渡回来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唐队,”民航公安局的视侦曾副支队给他递过去一支烟,“你也不用太急,这种跨市跨省甚至跨国的案子我们协查的那可多了去了,我们的视侦不说搁全国吧,起码放全北京那都是先进集体,破获的大案要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唐见山硬扯了扯嘴角,接过了烟但没有点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唐见山烦躁地敲着桌子,他面前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周婷进入机场后的监控画面。 “周婷用赵慧的假身份进京……”他揣度着目标的心理,忽然问道:“曾支队,北京市区里有哪些城中村么?” 曾支队不愧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掰着手指头跟他数:“北京这些年改建拆迁的城中村不少,现存的嘛……主要还是集中在朝阳、海淀和丰台还有……哦对,还有昌平和通州,都有分布。” “那就——”唐见山其实也摸不准,但现下的情况还不明朗,他不得不大胆赌一把了,“重点排查从大兴机场到这几个区方向上的监控。” “是!” 手指敲击键盘的急响此起彼伏,监控画面被切换到了大兴机场周边的交通路网图。 唐见山在一排排电脑间来回穿行,老曾手里的烟已经点上了第二支,唐见山突然抬手按住其中一个技术员的肩膀:“进度条往后拖三分钟。” 技术员照做,唐见山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在桌子上,恨不得把脸都贴上屏幕。 技术员说:“这京开高速上的天眼,但是当天这片区域在下大暴雨,视野条件很差……” 唐见山眯起眼睛,指着一角说:“这里,放大。” 一台小鹏g7出现在了视线内,经过动态去模糊技术的处理,唐见山看清楚了,驾驶位上是个年龄大概五六十的大叔,副驾驶是空的,但明显可以看到后座的左侧是有人影的。 “这辆车我从大兴机场附近的监控就开始注意到了,”唐见山说,“出现的时间和我估算的周婷从落地、通过安检,再到上车离开机场的耗时基本吻合,而且同时间段内出发的车辆不少,就只有这辆绕了远路,很有可能是要刻意避开检查站。” “难道是为了避开临空检查站,特意绕行南六环上京港澳高速?”老曹深吸一口烟,缓缓道,“从大兴机场进京的车基本都要过这个检查站,8条车道,24小时执勤,对嫌疑人来说,风险太大,而且你们今早进京大概率也经过那里了吧?嫌疑人估计早就料到你们会优先把目标放在临空站,所以才不惜花大价钱也要绕这么远。” “嗯。”唐见山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车后座露出来的半条浅褐色裤腿——这和当天在看守所内周婷的穿着特点是符合的,他语气满是讥讽道:“畏罪潜逃都还脱不下那身皮……” 唐见山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钱庆一,你马上去联系北京交管局,去查车牌号是京n·k58t6的车主,其他人,视频比对和轨迹追踪工作还是继续,等钱庆一那边的消息确认了是否是周婷本人,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 ……当时,英国的王座上坐的是一位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位容貌平常的皇后;法国的王座上坐的是一位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位容貌姣好的皇后…… 第110章 这是陈聿怀第五次重新看这行字了,来来回回,总也翻不过第一页。 他不算是特别爱看书的人,就算是读,多数时候也都是带有目的性地阅读——比如为了参加公安联考看专业书,比如怀尔特让他给他念塞万提斯的小说,但如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宁愿睡觉。 “《双城记》,我喜欢这本书。”许暄道。 他盘腿坐在车后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偶尔有人和车辆经过,但大多还是死寂的,甚至分不出外面是白昼还是黑夜。 陈聿怀没搭腔,但他看书看得昏昏欲睡,却被他冷不防一句话给惊醒了。 “警察叔叔,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喜欢么?”许暄歪着脑袋,从后视镜里看他。 “为什么?”陈聿怀合上书,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蒋徵的消息, 许暄似乎也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并不在意对方是谁,或者有没有回应,“我最喜欢狄更斯对权贵阶级的描写,很真实,有的人在他们眼里,连牲口都不如,更可笑的是,两个世纪过去了,这个世界和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我见过的权贵,比埃弗瑞蒙德侯爵更变态的,比比皆是。” “别忘了,你的家族是靠什么起家的,又是靠什么维持你优渥生活的,你自己最清楚,”陈聿怀将书扔在一边,从后视镜里直直地回视他,“埃弗瑞蒙德兄弟……你是在自嘲么?” 许暄笑了:“和你们还是相形见绌了吧?真是可惜,当初被捡走的是我就好了。” 陈聿怀:“我们?” 许暄:“你和米歇尔先生……” 陈聿怀下意识迅速瞥向车顶的监控探头。 “哦?”许暄面露讶异,“看来他还不知道么?” ‘他’指的就是蒋徵。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知道?”陈聿怀反问。 “哥哥,”许暄故作嗔怪,实则阴阳怪气道,“我是年纪小,不是傻,你们二位关系匪浅,还需要我说么?” “闭嘴。”说多错多,陈聿怀都有些后悔方才搭许暄这个腔了,遂拢了拢外套,斜倚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没消停多会儿,许暄又烦他:“警察叔叔。” “干嘛?”陈聿怀只眼皮动了动。 “我想上厕所……”许暄说。 陈聿怀从鼻腔吐出一口气,霍然睁眼,然后动作飞快地翻箱倒柜,最后从扶手箱里搜罗出来一瓶矿泉水,拧开,顺着车窗顺手把水倒干净,然后向后递过去空塑料瓶说:“尿。” “我……在这种地方尿不出来……”许暄难得面露窘色,生怕陈聿怀真那么不近人情,又顺带扣了顶帽子说:“刑诉法明确规定,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在采取强制措施时,必须保障被羁押人的基本人权,包括合理的生理需求,警察叔叔,你也不想因为这事儿再背上个处分吧?” 陈聿怀沉吟不语,过了几秒,他摸出手机,给蒋徵发了条消息,对方秒回:“可以,你亲自看着他。” 倒也不是真被许暄给唬住了,他只是不想这时候再节外生枝,刚刚两人的对话被探头录得清清楚楚,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个很难缠的麻烦了。 放下手机,陈聿怀没多说什么,只是一矮身钻到了驾驶位,拉上安全带,启动了车子。 “谢谢你,警察叔叔。”许暄笑道。 车子来到了地面上,跟着导航,陈聿怀很顺利地就找到了距离南站不到一公里但相对偏僻一些的一个加油站。 咔哒。 手铐的两侧分别将许暄和陈聿怀的左右手绑定,陈聿怀特意当着他的面,将手铐的钥匙留在了车内。 “给你两分钟,解决不完就是你的事了,”陈聿怀丢过去一只口罩,“戴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聿怀跨出车门,脸上立马就挂上了讪讪的笑,点头哈腰地对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说:“我弟弟尿急,这附近又找不着厕所……” 工作人员心领神会,马上指了一个方向说:“那边儿就是。” “诶好嘞,谢谢您。”陈聿怀点头道谢,然后拽着身后的人疾步走去。 等两个人都走远了,指路的工作人员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嘟囔道:“怪模怪样的,这大热天的还捂这么严实……” 加油站的公厕条件肯定好不到哪去,好在人是真的少,避免了人多眼杂。 许暄捂着口鼻,站在小便池跟前愣是不动。 陈聿怀斜觑着他:“你还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尿还是不尿?不尿就走人了。” “你在这看着我,我没法……” “五十秒,四十九秒……”陈聿怀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废话,嘴里念着倒计时,但还是把头偏了回去,右手再次抓紧手铐的链条。 终于响起一阵悉悉簌簌脱裤子的声音,这时候,手机蹦出来一条蒋徵的消息,陈聿怀瞥了一眼:「毒检进度很顺利,我最快两个小时后赶回来。」 陈聿怀没有马上回他,而是将手机揣回口袋,就在这一瞬,他神色骤然一凛。 ——有人在向他靠近! 不是普通路人,是带有强烈目的性的,带着一股……杀气的。 “谁!” 话音未落,一瞬疾风便从他颈侧凌空劈下,陈聿怀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的速度,反手精准捉住那人的手臂,然后借势往反方向一拧。 卡崩一声闷响,那人的手臂瞬间脱臼! 来人咔咔磨着牙关,硬是没发出一丝闷哼。 陈聿怀想回身直接和那人对峙,可整条右臂都被许暄死死锢住,整个人的重心都吊在了他身上,右肩的旧伤也隐隐有要复发的感觉,这让他行动非常受限! “你松手!!” 感受到后边人再次发起偷袭,陈聿怀屈臂发狠向后肘击。 “呃啊——!!”可先到来的,却是右颈传来持续性的剧痛,紧接着,强烈的电流蹿遍了他的整个神经网络,麻痹他的肌肉,就在这零点几秒内,他先后失去了听觉、视觉和嗅觉。 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直挺挺地倒在了水泥地上,视线之内出现一片诡异的绿斑,挥之不去,有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在他眼前放大。 “再见。”那人对他说,“再见。” ----------------------- 作者有话说:终于缕清楚这条逻辑链了,不容易啊不容易,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没更新的时候在攒下一本。 第82章 暗潮 夜幕低垂时, 几台警车和救护车围困住了这个小小的加油站。 “许暄失踪了。”蒋徵的声线又冷又硬,他走过来时,陈聿怀能明显感觉到一股低气压, 沉甸甸的,正在给他固定手腕的医生手一抖,后脖颈子的白毛汗都下来了。 “抱歉……”陈聿怀干巴巴地开口。 “来,看我——诶对。”医生按亮瞳孔笔灯, 对上陈聿怀的眼睛,少顷,将急救箱草草收拾完说:“没问题了, 右手腕骨挫伤,后颈皮肤烧伤, 都是轻度的,也没有脑震荡, 但记住千万别过度使用右手, 要实在不放心,跟我们回去做个全面检查也是好的……” 蒋徵:“去吧。” 陈聿怀:“不去。” 医生:“呃……其实我只是提个建议。” “……我没事。”陈聿怀不大自然地垂下眼皮。 蒋徵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盯得陈聿怀没来由觉得后脖子有点儿发热, 伸手想去摸, 却被蒋徵一把捉住手腕, 温声道:“别碰,涂了药。” 陈聿怀这才觉得蒋徵周身的冷气散去了些。 默默了良久, 蒋徵忽地开口:“抱歉。” “哈?”陈聿怀差点儿以为这三番四次的电击给他耳朵电坏了。 “下次不会了, ”蒋徵说,他声音放的很轻,注视着陈聿怀,神情专注地好像把所有人都隔离在外, 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下次不会我再留你一个人了,以后都不会了。” 陈聿怀一怔:“你为什么突然……”可下一瞬,他又觉察,蒋徵不只是在对他说的,他深潭一样的双眼,像是在穿过他的浅色的眼瞳,穿越时空,看到一个更小的、更无助的灵魂。 “我……我说了,我没事……”陈聿怀错开视线,又低下了头,岔开了话题:“毒检结果出来了?” “……嗯。”蒋徵这才想起来手里已经被自己攥成了一团废纸的报告,不过此刻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只要能确认眼前的人能安然无恙,能和他说话,哪怕只是让他能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只要能确保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留在自己的视线内,就已经足够了。 连蒋徵自己都没能发觉,其实自己手心的冷汗早已经把报告上的铅字模糊了。 第111章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患得患失,开始提心吊胆?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某个地方缺的那一块,被严丝合缝地补上,一旦体会到了得到,他就再不想失去。 “你猜得没错,和给何欢下毒一样的手法,许暄也被检测出了慢性中毒。” “果然……”陈聿怀若有所思地看着脚尖发呆。 蒋徵眉眼再次压低:“你在加油站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许暄跑了,是有人带走了他,”陈聿怀道,“一个男人,一个我可能……认识的男人。” .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陈聿怀的下颌线倏然紧绷,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弓弦。 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以这样的痛觉去对抗呼吸肌的麻痹,对抗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脏,还有即将崩溃的意志。 麻痹和黑暗正在如潮水般将他逐渐吞没。 “……他快醒了。” 朦胧间,他听见一个声音说。 谁?是谁?他无法分辨。 牙龈生生渗出了血,濡湿了他惨白的嘴唇,顺着嘴角滑落。 “嘘……睡吧,”另一个声音说,“放轻松,孩子,睡吧……” 那声线称得上是温柔的,可随即,陈聿怀感到有什么东西碾上了他的手腕,缓缓地,越来越重。 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噗——!”剧烈的钝痛让陈聿怀喉结猛地一滚,口中的鲜血瞬间喷出,刺目的猩红还带着他的体温,有几滴甚至喷溅在了那人昂贵的皮鞋上。 那人才终于松开了力道。 陈聿怀的眼皮动了动,他想睁眼看清来人,却被一只手轻轻地覆住了双眼。 “睡吧,孩子,就像你从前那样,安稳地睡去吧。” “会有人来救你,会有人来带你走,我发誓……” 那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好似催眠的咒语,带着蛊惑,一种只对他起效的蛊惑,最后让他沉沉睡去。 . 南站派出所给临时他们空出来了一间会议室。 兵分三路的专案组重新组起,唐见山将一张地图投影在幕布上,指着其中一处说:“这是海淀区的杜家庄,也是我们追踪到周婷最后出现的地方,通过大量的摸排走访,我们得知周婷在城中村的一家旅馆投宿了一晚,第二天凌晨,就花了三千块钱租下村民杜炜家的五菱宏光,开车上了北五环高速,一路向东——” “京哈高速?”彭婉道。 “没错,她开着那辆二手破车上京哈高速,离开北京了。”唐见山划动地图,最后的一张监控截图定格在了6月29日晚十点整,地点是京哈高速东北向的山海关出口。 “嫌疑人很狡猾,出了山海关又特意换了台车,当地的天眼覆盖面远比北京小得多,线索就中断在这儿了。” 长会议桌上的烟灰缸很快就累起来了一座小山丘,围着桌边的人无一不是眉头紧拧,烟一根接着一根没停过。 为了这案子,大家都消耗了太多,成宿成宿不合眼,江台市内来回跑,这下兴师动众地来了北京,可线索还是说断就断,还老是断在最要紧的地方。 现在连最关键的证人兼嫌疑人还跑了。 前功尽弃,支队的气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 “彭主任,徐队,你们那边怎么样?”最不会看脸色的钱庆一好死不死地在这时候一脸天真地问了句。 唐见山面无表情地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疼得钱庆一嗷嗷直叫唤。 徐朗和彭婉同时叹了口气,没回答。 唐见山只好放下手里的平板:“大家集思广益吧,有什么说什么,今晚能坐在这儿的都是咱分局的顶梁柱,怎么,在别人家地盘儿上就心虚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发言的陈聿怀,突然把平板拿了过来,开始来回扒拉地图。 “怎么了?”蒋徵问。 “唔……”陈聿怀没有正面回答,手下的地图往东移动,他虚空顺着高速公路的轨迹画出来一条线,向东,再向东。 “渤海……”他无声念出来两个字。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放在陈聿怀身上,期盼着能有个人来打破现有的僵局。 心念电转间,一个瘦小扭曲的身影在陈聿怀眼前一闪而过,海风腥咸的气味,那人狰狞又恶劣的笑声,还有枪口抵上他眉心那烫人的温度,都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清晰,然后这一切一切都像胶卷般迅速后退过去,最后只留下来三个词—— 阿k。 海边。 偷渡。 “……后来,他们抹去了哥哥的所有痕迹,把送出国,远走高飞……” 陈聿怀犹疑的动作忽然变得笃定,他对准秦皇岛市,一路摸索,最终在山海关区发现了一个地方—— 零号码头。 . 浓墨一般的夜色里,一列警车呼啸着,飞驰而过,警笛声连绵不断。 陈聿怀望着窗外拉成一条光带的绿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疲惫,可尝试了几次,始终都无法入睡。 一路畅通无阻,临近凌晨的时候,陈聿怀就已经隐约能感受到风开始变得潮湿黏腻。 “睡会吧。”蒋徵把车内最后一盏灯关了。 他们在码头上看到了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一轮光晕,仅仅是一点点的光,就照亮了一整个大海的尽头。 “还是分头行动,”蒋徵迅速做出指令,“唐见山,你带人去联系辖区海警,彭婉,你带技术组去搜查这边有没有停靠在附近的可以车辆,剩下的人,跟我就在这附近排查,不能放过一丝线索!” “是!” 零号码头是一个很小的码头,不会有彻夜的灯火通明,此时此刻周围是一片的静寂,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在这样平和的表象下,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陈聿怀和蒋徵一前一后沿着海岸线走,四下到处都是手电筒的光束,海浪时高时低,很快就打湿了两人的鞋子和裤脚。 突然,走在前面的蒋徵止住了脚步,他将手电筒拧到最亮,举起来,照到远处。 陈聿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看清楚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黑暗里,赫然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一具被潮水推上岸的尸体,俯身朝下,海浪卷去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他就这么赤/条/条地趴在那儿,浑身皮肤是一种病态的惨白。 陈聿怀心如擂鼓,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腿灌了铅似的,最后单膝跪在了那尸体旁边。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具很‘新鲜’的尸体,结合周围的环境和气温、湿度,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到五个小时,只是海水天然具有腐蚀性,让他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蒋徵紧挨着他身旁,一同蹲下,陈聿怀侧目望去,得到一个笃定的点头后,才伸手,将那尸体翻了过来。 尽管尸体的面部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得几乎发亮,眼睑外翻,嘴唇也呈现出黑紫色,可他们还是认得出来—— 这就是许暄。 “许暄他……死了?”陈聿怀听到自己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远。 -----------------------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突如其来,这几章真的好难写啊啊头秃 第83章 假面 彭婉戴上手套, 单膝跪在尸体旁边,取出一支棉签在尸体鼻腔内壁缓缓旋转取样。 这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码头上零星有穿着工装的人经过, 有人吓得别开脸,生怕多看了一眼,也有人偷偷举起手机,还没来得及调出相机, 就被蒋徵一把按下。 “诶诶诶,干嘛干嘛……”那人还不大耐烦,拨开蒋徵的手, 后面的话却被对上的一双冷眼硬是给吓回去了。 彭婉抽出棉签,举起来对着光仔细观察, 棉絮上沾着少许白色透亮的盐粒和丝丝缕缕的绿色藻类,她目光微动, 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便又捏住死者的下巴,尝试着扳开死者下颌,可尸体这时候已经明显出现了尸僵, 下颌几乎完全动不了, 她立刻收了手, 转身挥手道:“葛明玉。” 葛明玉立马意会,取出随身带着的保温杯, 又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叠厚纱布, 热水打湿了纱布后,热敷在尸体的下颌上,不消多时,僵硬的关节便可以小幅度地松动些, 彭婉如法炮制,从尸体的气管深处同样发现了少许的藻类,凑到鼻子前轻嗅,还能闻到海洋生物特有的腥臭味。 “基本可以确认死因就是溺死,尸僵已经扩散到全身,所以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六小时前但不超过十二小时,”彭婉终于站起了身,将棉签和手套随手递给葛明玉,“嫌疑人的上臂和手腕上以及小腿胫骨都有典型的被动抵抗伤,看着严重,但都不致命,生前一定遭受过他人袭击,因此也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第112章 蒋徵捉起尸体的左手手腕,问她:“你看这道伤,像什么?” “唔……索状印痕,环绕腕部一周儿,边缘清晰,伴有局部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像是某种坚硬的金属物体留下的……”彭婉略作思忖,道:“手铐?” “……”蒋徵低头不语,也没放下那只手。 “怎么了?我说错了?”彭婉问。 “可能是我想多了。”蒋徵揉了揉眉心,话音还未落下,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钱庆一几乎是飞奔而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蒋队!唐队那边有重要发现!” “许暄找到了!” . “找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就在那一个劲儿念叨‘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道跟谁说的,魂儿都被勾走了似的。”唐见山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这个现状让他脑子乱的很,只有尼古丁能稍稍让他清醒些。 半小时前,他们在距离零号码头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片类似废弃的临港工业区,监控中被周婷开走的那辆面包车就停在路边,车门车窗都被锁死了,周婷本人却不知所踪,车里只有一个许暄,他双手双脚被反绑着,被发现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唐见山见状当即决定暴力破窗营救。 许暄呆坐在警车的副驾驶,周围来来往往的全是警察,他人的议论纷纷他也好像都浑不在意,眼神发直,头发凌乱,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块不小的伤,刚结痂不久,模样十分狼狈。 “凶手都死了,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不白来了么?” “别说你了,从六月份到现在,我一个整觉都没睡过,这眼瞅着结案希望在即,啪,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哪儿那么多话?关键是这案子当初闹这么大排场,现在搞得这么滑稽,跟陆局那儿不好交代也就罢了,这不摆明了让西港新区嚼舌根呢么……” “交不交代的,跟咱这些小喽啰有个毛线关系?小点声吧,该发愁的在那边儿盯着呢!” …… 唐见山咬着烟屁/股,忿忿道:“军心涣散!像什么样子!等回去了我得挨个给他们揪出来写检讨!” “得了得了,”彭婉出来打圆场,“大家都跟着熬这么久了,战线拉得太长,人困马乏的,这种时候有些怨言也正常,你也别太苛责了……其实说来,我老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只是没有证据,一直也没机会提出来,没想到这拖着拖着,人就这么没了……” “什么意思?”听了这话,唐见山一口烟都忘了吐出来,忙问:“关于许暝的?” “嗯……”彭婉依旧是有些犹疑,她看了一眼蒋徵,见后者微微颔首,她才继续道:“其实我们在南站查监控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六月二十八号当天,许暝确实在北京南站出现了,时间也对得上我们查到的那班高铁,但……也就只有这些了,再往后就根本抓不到他的踪迹,很明显,许暝对南站和周边监控的布局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所以才能一直踩在监控盲区里,我们捕捉到的那几秒画面,与其说是破绽,我倒觉得更像是……” “故意的,”蒋徵把她未说完的话接了过来,语气沉沉,“许暝的狡猾,高智商犯罪,和他极度的傲慢,让他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哪怕是脱离计划本身也都是他计划的一环,就像他幼儿园时杀了自己的同班同学,小胖子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也是他一手安排下的,以满足他极端的虐杀和报复心理,因为他清楚,自己背后还有许家可以给他兜底。” 他将声音刻意放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这也让三人周遭的温度都低了几度,明明还是烈日高照,却让人凭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唐见山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啐掉烟头说:“这事儿先别张扬,老彭,你没轻易说出来才是对的。” 彭婉长舒了口气,点头道:“谨慎些总是好的。” “嗯。”蒋徵嘴上应着,目光却早就被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过去了。 陈聿怀独自走近许暄,抬手叩了两下窗,等了一会儿,里头没动静,他又加重了力气拍了拍。 车里的许暄浑身一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迟钝地歪头看向窗外,直到认出那是一张熟面孔,才颤着手胡乱摸索起车门上的按键,慌忙按下车窗。 他一把抓住陈聿怀的手臂,疯了似的大喊:“警、警察叔叔!救命……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他们都要杀我!!” 喊声引来不少人的侧目,陈聿怀手臂被捏得生疼,他皱眉问:“谁要杀你?” “我妈……我哥,还有……还有许家所有人,他们都要杀我!!”许暄突然抱住脑袋,一下一下狠狠撞在副驾台上,力道之大,让整个车身都在跟着摇晃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蒋徵!”陈聿怀猛地回头。 那边话音未落,蒋徵就已经疾步朝这边走来,同时按下了远程遥控,车锁随之咔哒一声轻响。 陈聿怀一把拉开车门,从许暄身后将人抱住,死死箍在怀里,但他挣扎得厉害,车里空间又狭小,让陈聿怀都挨了几下撞击。 “松手!你自己身上都还有伤!”蒋徵生怕陈聿怀再出什么事,抓住陈聿怀的肩膀又不敢用力,只能尽量地护住他。 陈聿怀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他附在许暄的耳边,质问道:“你这声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许暄发了会儿疯,可能是终于脱了力,也可能是发现根本挣脱不开陈聿怀的桎梏,情绪才终于缓和下来。 陈聿怀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并呵斥:“说话!别装疯!” “哥哥……”许暄喃喃道:“我对不起哥哥,我……我失手杀了他……” . 许暄的精神状态和身上的伤都不允许他再继续留在现场,蒋徵驱车将人送到了最近的医院进行伤情鉴定。 彭婉也想跟着去,蒋徵却摆手道:“私自移送许暄到北京是我一个人做的,这样的结果,我个人需要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你们就不用再跟着去了,案发前只有我和陈聿怀和许暄单独接触过,所以陈聿怀,你跟我走。” 彭婉和唐见山最是清楚蒋徵的性子——出了事,永远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仿佛他们这些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人根本不存在似的。为这个,唐见山没少跟他赌气,可终究拗不过蒋徵那固执的脾气。两人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尾,彭婉却隐约察觉到,这一次的蒋徵,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他没再一个人强撑着,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陈聿怀一边咬着蒋徵给他捎回来的庆丰包子,一边歪头听医生讲话,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让他莫名觉得安心,至于手里的包子……据说这玩意儿还算北方特产,江台买不到,可惜他也没能吃出个所以然来。 “患者多处软组织挫伤,护士已经和他做过简单的处理,后续会慢慢恢复,”医生收起病历本,神情颇为凝重,“但患者的精神状态明显要比身体上的伤严重的多,最好还是给他做个心理评估吧,这孩子瞧着年纪挺小,真要是落下什么毛病就可惜了。” 蒋徵道过谢,把医生送走了,回过头,看到陈聿怀抱着双臂,斜倚在病房门前,正在看他。 “怎么?”蒋徵一挑眉,朝他走近。 “你觉得许暄这样的人,真的会被什么事吓成这样么?”陈聿怀反问。 蒋徵不置可否——这个问题,只能由病房里的人回答他们了,可许暄刚刚被打了针镇静剂,现下倒是睡得沉。 偏远的县城医院没有人来人往,楼道里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两人并排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对面窗户外的阳光斜洒进来,天气实在是好,阳光都是金黄的,空气中尘埃浮动,被金色的光束勾勒出清晰的形状,翻飞在两人脚边,然后顺着裤腿向上攀爬,先是手指尖,再是胸口、鼻尖,最后是眼睫。 陈聿怀原本就是浅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呈现出更加漂亮的光泽,金子一般灿灿生光。 他极少能在某人面前有这么温顺的时候,无论是作为魏骞还是陈聿怀,好似只猫,只有在受惊和睡着的时候,才会主动亲近人。 尘埃无声,两人亦是无声。 睡梦中的陈聿怀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睫毛轻微颤了颤,睁开了眼。 蒋徵瞬间错开视线。 陈聿怀冷不丁被阳光刺了一下,愣神了几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靠在蒋徵身上睡着了,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立马坐直了身子,不自然道:“现在几点了?” 第113章 “才九点多,不多休息会儿了?”蒋徵瞧着陈聿怀状作揉眼睛实则不敢看他的样子有些想笑,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许暄呢?醒了么?”陈聿怀不知第多少次看向紧闭的房门。 “醒了,看着状态稳定了不少。” 少年靠在病床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了方才的情绪激动。 “警察叔叔。”他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感觉怎么样?”陈聿怀拉过一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许暄道:“好多了,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与在车里时判若两人的态度。 蒋徵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儿,县城医院肯定比不上市中心的条件,一切瞧着都有些破旧,单独一间的病房也略显局促,他将窗户推开,往楼下望了一眼,随即又将其反锁死。 “您怕我跳窗逃走?”许暄自嘲道,“不会的叔叔,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失手杀了哥哥,我父母恨不得掉进海里的人是我。” “是谁把你从加油站带走的?”蒋徵回头看他。 “是我哥哥的人,我认识他,luke,被我哥从美国带回来的,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我如果敢抵抗,我和你都得死在当场。”许暄的目光转向陈聿怀,他的眼白还有未褪下去的红血丝,眼尾多了几条纹路,让他看起来十分疲惫脆弱。 “然后呢?” “然后,luke绑架了我,把我带到我哥面前,我妈也在,luke把眼罩给我扯下来,我才知道,我们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但是能见到哥哥,我很开心,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监狱里,再也见不到他,不能和他说起这些事了……” “我以为他们是来带我走的,就像以前包庇我哥一样,这次连带着我一起走,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可他却看着我说‘弟弟,我不想再过这种见不得人的日子了,我想活下去,我想像你一样,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他跪在了我面前,吓得我一动不敢动,他在哭,抱着我哭,”说到这儿,许暄竟然带了些鼻音,“他哭,我也跟着哭,我觉得很难过,我总是可以完完全全地体会到他的情感,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亲密的关系了,所以我抱住了他,也是抱住了我自己,luke在我们身后,突然推了我一把,哥哥松开手,我才知道他那些话的意思……他想杀了我,然后取代我,活下去……” ----------------------- 作者有话说:真假美猴王! 在这里做一个预告,完结当天会在评论区里抽五个眼熟的宝子送一份我的手作小礼物,虽然三次生活忙碌,但相信我真的有在马不停蹄地争取早日完结了[爆哭][爆哭] 第84章 剖心 许暄没再继续说下去, 病房陷入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轻轻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问道:“请问哪位是蒋警官?” “我是。”蒋徵应声道。 “麻烦您跟我来一趟, 王主任想见您。” “好,这就来。” 离开时,蒋徵与陈聿怀对视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一颔首。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病房里重归于寂静,陈聿怀再次看向许暄,说:“你在撒谎。” 许暄一怔, 而后苦笑道:“也是,我既没人证也没物证, 你们不相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警察叔叔——” 说着, 他突然一把握住了陈聿怀的手, 神情不无真诚和切切:“我只知道我刚死里逃生,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这样强烈的情感, 仅仅是作为许暄这个‘人’, 而不是代替谁, 或是背负什么身份……” 陈聿怀垂眼觑着那双手,手心冰凉, 带着细微的颤抖, 手腕上交错着红得发紫的勒痕,与陈聿怀右手袖口边缘露出的一道带着血印的痕迹交相呼应。 “《双城记》我看了。”他忽然道。 “什么?”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许暄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收回了手。 陈聿怀说:“你说过, 你喜欢这本书,我在来的路上看了,确实不错。” 许暄选择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经典的故事总是超越时代的。” “经典的不止是故事,还有人,”陈聿怀说,“这本书我是喜欢的,但有一点我没法认同。” “什么?” “卡顿的牺牲。” “小说中最高/潮的部分,卡顿为了露西,自愿代替达尔奈走上断头台” “不错,但我很难相信,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许暄嗤笑:“警察叔叔,如果你也有家人的话,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他这话说得难听,带着刺,陈聿怀却也不想反驳,两人都在此时同时注意到了门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陈聿怀骤然逼近许暄,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昨天说的,如果当时被捡走的是我就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楚许暄的心跳声,感受到他呼吸极微妙地一顿,看清楚他瞳仁细细地一颤。 一秒、两秒、三秒,许暄没能接上话,陈聿怀勾勾唇角,在门被推开的同时,撤回了动作,神色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钱庆一带人过来了”,蒋徵抬手虚空点了点许暄,“你乖乖在这儿呆着,会有专人来给你做伤情鉴定,我们会在确保你的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带你回江台。”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只剩下许暄一人,但他知道,门外,窗下,都有人在监视他,除了警方,还有周婷的人。 陈聿怀与蒋徵两人并排疾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直远离病房,走进了拐角处,陈聿怀才突然提起了那份毒检报告。 “许暄的毒检报告到底怎么说的?” 那份毒检报告现下已经成了一团废纸,但蒋徵依旧可以精准地复述出其中的内容:“在送检的毛发样本中检测出新型合成卡西托啉及其特征性代谢物,怎么,有问题?” 陈聿怀站定,侧头略微抬起眼皮看他说:“假设长时间微量摄入,但近五天内没有任何接触,以丧尸药的特性,尿检可以测出来么?” “彭婉说过,丧尸药是脂溶性的,特点是吸食后可以溶于脂肪并被长期储存,缓慢释放药效作用于吸食者的大脑和神经,尤其会蓄积在肝脏中,这也是何欢可以被下药并被长时间控制的理论基础,按过往的经验来看,90天是一个安全线,如果没超过这个窗口期,尿检就很可能被检测出来,”蒋徵敏感地捉住了陈聿怀口中某个确切的数字,“五天,是我们逮捕许暄到今天的时间,你也在怀疑病房里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嗯。”陈聿怀点头,他的思维飞速运转着。 “你有证据了?”虽然是疑问句,但其实蒋徵已经有了答案,陈聿怀也好,魏骞也好,说出来的话有五分,就意味着他在脑海里已经推演出了八分的结果,剩下的两分,无非是行动的代价。 “……”陈聿怀一时语塞,车上的监控被他动过手脚,为了保全自己,他绝不能让除他和许暄以外第三个人听到那段对话,但时间紧迫,他根本来不及做得不留痕迹。 在他遭遇偷袭失去意识后,蒋徵也必然在第一时间就查过他离开后的监控记录,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人对他表现出怀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蒋徵替他瞒了下来。 但他还摸不透蒋徵的用意,无论于公于私,对于蒋徵而言,这么做都是风险远大于收益,在他的位置上,是不能容许任何不确定因素存在的。 “我……我也不能确定。”停顿数秒,陈聿怀定定道:“蒋队,先让主治医生以筛选基础病的理由给许暄做个尿检,拿他的尿液样本加急送到北京的实验室和丧尸药的成分做个比对……对于许暄这样的对手,如果不能一锤定音,就只会给他留下翻盘的漏洞。” “蒋队?两个小时之前还叫的是蒋徵呢……”蒋徵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熟悉的笑容,眼角和嘴角弯出戏谑的弧度,陈聿怀也是学聪明了,忙加紧几步,错开他就要往前走:“我饿了,这个点儿去医院食堂还能蹭顿病号饭……” 蒋徵好整以暇地看着陈聿怀急匆匆的脚步,那人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轻,他的表情却显得越发落寞。 他还是不肯说,什么都不肯说。 明明两人可以彼此靠得那么近,近到可以共享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陈聿怀身边却好像永远都隔着一层雾,远或近,都只是这层雾的边缘或深处。 第114章 . 尿液样本获取过程很顺利,许暄格外地配合,在警方二十四小时的监视下,他依旧照样吃喝睡觉,医生过来例行检查时也乖乖的,唯一提出来的要求是问钱庆一说:那个姓陈的警察叔叔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还想跟他聊聊天,钱庆一严词拒绝后,便也没再提过。 专案组住进了医院隔壁的招待所,一边等待北京实验室那边的消息,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一边继续追踪周婷和luke的踪迹。 县城的招待所条件实在有限,大都是两三张床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的房间里,照例是优先按职级安排房间,职级越高,保密级别也就越高,蒋徵自然是有限住唯一的单间,专案组唯二的两个女同志住标准间,剩下的唐见山和徐朗则挤一间带两张上下铺的四人间,据老板娘说,同屋的还有两个夜里跑运输的大车司机。 现在问题是,职级最低的陈聿怀跟谁住。 唐见山大咧咧地揽过陈聿怀的肩膀说:“当然是跟我咯,小陈,别忘了咱早在大渠沟村就是同床共枕过的关系了,况且这条件跟村长家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陈聿怀倒是无所谓,让他去医院替钱庆一的班都可以,刚想说好,就被蒋徵又拉着胳膊从唐见山身边拽了过去。 “他跟我住,”蒋徵说得这事儿多理所应当似的,“大床房睡得下两个人,而且许暄的案子上,他的保密级别和我平级。” “哦。”陈聿怀应下,然后抱着自己的包立在蒋徵旁边儿,乖巧得像个瓷娃娃似的。 “行吧,谁叫咱小陈是独苗呢。”说完唐见山还不忘抛了两个媚眼过去,被彭婉猝不及防踹在小腿上:“眼皮抽筋儿啦?还不赶紧来帮忙搬物证箱!” “哎,来了来了!” 是夜,临近十二点,两人都还没有要睡的意思,蒋徵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陈聿怀还在翻阅桌上那本笔记。 “luke,美籍华人,中文名路加,许家的养子……”陈聿怀看向蒋徵,“所以从法律上来讲,他也算是许暝的兄弟……了?” 蒋徵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浑身湿漉漉得就出来了。 陈聿怀突然顿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蒋徵已经走到他眼前了,眼角含笑地低头看着他:“还没看够?” 陈聿怀撇开视线,撇撇嘴道:“说得跟谁没有似的。” 这个所谓条件最好的单人间,其实也不过是多了个狭窄的卫生间和一张掉了漆的书桌,空间十分拥挤,就算打开窗,外面也只是另一堵墙壁。 蒋徵带着一身的水汽靠近,雄性荷尔蒙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混合着廉价但干净的香皂气味,反倒冲淡了夏夜海边黏腻又闷热的空气。 陈聿怀‘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一张大床,一人睡一边,房间里静了下来,依稀还能听到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卷着单薄的窗帘在也在夜色中摇晃,沙沙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聿怀低低叫了声他的名字:“蒋徵?” 靠窗的一侧传来的只有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没人应答他。 陈聿怀松了口气,侧过身背对着窗外,才终于闭上了眼。 而在他伤痕累累的背后,又悄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与夜晚融为一色,倒影出的月光,青白又明亮。 . 尿检结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报告拿到手里时,还来不及感叹北京的实验室效率就是高,彭婉扫了一眼就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几张纸脱手,洋洋洒洒掉了一地。 葛明玉吓得赶紧跑过去给她掐人中:“主任!你可不能死啊!我这个月报销单你还没给我签字呢!” 唐见山一拳锤在窗框上,咬牙骂娘:“复检结果和许暄的毛发初检结果一模一样!合着忙活这一趟,反倒给那折腾咱的孙子把证据坐实了??” 蒋徵弯下腰不紧不慢地一张张捡起报告,掸掉上面的灰,而后站起身,目光越过戚戚然望着他的众人,对上陈聿怀的视线。 他眉梢轻轻一挑:“走?” “嗯。”陈聿怀点头,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剩下的几人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唐见山嚷嚷:“啊?这就走了?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病房里,许暄正安静地低头看一本书,听见门口的响动,他抬起头望过来,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陈聿怀推门而入,远远地扫了一眼被许暄反扣在枕边的书,是一本《双城记》。 他说:“听说你想找我?” 闻言,许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一个人呆着无聊,想跟人聊聊天,警察叔叔……哦对了,我可以叫你小陈哥吗?我看你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一直叫叔叔也挺奇怪的。” “随你。”陈聿怀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拉开一张凳子坐在了病床前。 就在这时,蒋徵也跟着进来了,他反手轻轻掩上门,一抬头,就看到了病床上的许暄也在看他。 许暄很敏锐地注意到蒋徵手里卷成筒状的几页纸,轻笑问道:“蒋队,我的尿检结果出来了?” 果然,这些小动作还瞒不过许暄的眼睛,他的反侦察意识,比冯起元这种老油条还要棘手得多。 报告直接放到了许暄面前,蒋徵示意他可以自己看。 许暄迅速翻阅着,捏着纸页的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松开了手,埋下头,从胸口发出类似闷笑的声音。 可又更像是在哭。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泪水了。 “哥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竟然对我也下得去手……” “别演了,”陈聿怀冷然道,“npd患者,伴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你觉得这些可以让你逃过一死么?” “什、什么?”许暄身形一僵,眼泪还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蒋徵从那份尿检报告后面抽出来一张纸,当着许暄的面,平缓而清晰地念出上面的内容:“姓名,许暄,样本类型,静脉全血,结论——” “送检血液样本中未检出新型合成物卡西托啉及其特征性代谢物。” 第85章 绞杀 “许暄没有死, ”许暝的语调平稳得可怕,平铺直叙得像是在讲述小说中卡顿早已既定的结局,“我们之间是一种共生的关系, 你们不会明白。” 许暄没有死,至少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相信,自己不会死,只要他们两方还有一个活着, 另一个就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你疯了,你杀了你亲弟弟!”彭婉从他冷漠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寒而栗。 疯子,这一家人都是疯子。 许暝抬起被铐起来的双手, 指着自己道:“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至少,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许暄和许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享秘密,是在许暝犯下第一起命案的时候。 他知道哥哥想要那个小胖子永远消失, 因为他见过许暝看对方的眼神, 和在厨房盯着冷冻猪肉融化时渗出的血水并无分别。 所以他选择成为哥哥的帮凶,假意接近是他,施以欺骗是他, 蛊惑洗脑是他, 最终让那个小胖子站上空旷天台的也是他,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让哥哥动过一次手。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法安睡, 不是因为目睹了摔成一滩烂肉的尸体, 而是因为哥哥要离开了,他无法想象没有哥哥的生活,就像完整的灵魂被撕裂,就连父母都试图在他身上寻找哥哥的影子。 从没有人将他们看做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包括他们自己。 异国的这近十年,兄弟俩几乎断联,父母的关系也逐渐出现了裂隙,周婷飞去美国陪伴许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独留下许暄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房子里,他时常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就是在这样的怀疑和孤独中长大的。 他变得越来越优秀,因为他发现,只有在参加优秀学生表彰会时,周婷才偶尔会出现在他身边,她告诉他,你要把继承权从你姑姑的手上抢回来,因为那本来就应该是你哥哥的东西,只有这样,你哥哥才能回来。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方面不是拔尖的,不允许姑姑能挑出一丝一毫的毛病,他活得像个完美又聪明的提线木偶。 这种关系,一直到何欢的出现才迎来了转折。 哥哥的回国就和他离开时一样突然,那栋公寓成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许暄知道哥哥所做的所有事,可这次,他不再是共谋者。 第115章 哥哥和何老师保持着一段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的关系,哥哥扮演着他,同样的接近、欺骗和蛊惑,他让何欢走上了独属于自己的绞刑架。 “我从没想象过,一个人还可以像何欢这样活着,”许暝说,“她好像爱身边所有的人,所以我也知道,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变数,她会毁了许暄。” “所以你就杀了她?”蒋徵冷声打断。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许暝笑道,“我只不过是在她崩溃前给她递了把刀子。” “她才二十二岁,比你都大不了多少!”彭婉怒不可遏,“你毁了她,毁了一个家庭,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许暝无所谓道。 “这不是共生,许暝,”蒋徵说,“这是共生绞杀,你和许暄的相互依赖不是平等的,你控制他,要他成为你想要的样子,一旦发现他脱离了你的掌控,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他,不惜让他身败名裂。” “……”许暝沉默了。 一语中的。 所以他才会精心操控,让何欢死在一个与许暄紧密相关的地方,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许暄身边的所有人都知晓这场悲剧。 当所有证据都指向许暄的那一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这是他试探在许暄是否会像从前一样和他共享秘密与罪孽,也是将他推入更恐怖深渊的第一步。 有那么几个瞬间,陈聿怀恍惚觉得这个坐在审讯椅上的少年还是许暄,如出一辙的面孔,甚至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神态上微妙的不同在提醒着他,许暄已经死了,尸体是他亲眼见过的。 “可他宁愿替你去死。”陈聿怀淡声道。 “我说了,许暄没有死。”许暝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话。 蒋徵道:“医院里混进了周婷的人吧?否则还有谁能这么方便帮你偷换尿液样本?” 许暝不置可否,好像连周婷是否被逮捕对于他来说都毫不在意,他只是耸耸肩,轻飘飘道:“我承认,唯独这次,你们赢了。” 这番话从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不是我们赢了,许暝,刑事案件里,没有真正的赢家,是你太过习惯这种掌控所有的感觉,你笃定一切都会按照你的剧本走下去,包括许暄的牺牲,可你独独漏算了一点。”陈聿怀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 “什么?”许暝脸上那张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自己,你的贪欲,才让你露出这个破绽,你太渴望、太急于拥有许暄的一切了,他的名,他的利,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注视,他所谓正常人的生活,”陈聿怀嗤之以鼻,“什么狗屁共生?信的只有你那可怜的弟弟……” 许暝突然咧开嘴,笑了,他的眼睛在放光,像是看到什么猎物或是同类一样看着陈聿怀。 蒋徵下意识挡在了陈聿怀面前。 “能想到这层,看来你们这帮条子还不算迂腐得无可救药。”许暝说,他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说话时尾音都带着诡异的笑意。 “怎么样?我的手法……堪称完美的犯罪,从始至终我都不用出现在任何一个案发现场,不用在任何一把凶器上留下我的指纹!警察叔叔,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站上法庭了,你看,这里……这里……还有那儿,全都会印上我的名字!我的事迹,这足以让全市……哦不,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就像从前的许暄那样……” 叩叩叩。 推门进来的唐见山被审讯室诡异的气氛噎了一下,环顾四周后匆忙敛起神色,几步走到蒋徵身边,俯身压低声音道:“老蒋,周婷和那几个从犯全都被我们控制下来了,一个不落。” “带走,押解回江台。”蒋徵利落地一挥手。 随后他盯着许暝道:“你不是想上法庭么?我可以满足你,许暝,准备好你的演讲稿吧,说不定这就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 回到江台后,案件证据链完全闭合,嫌疑人也全部到位,后续的收尾工作就顺利了许多。 写结案报告和起诉书,组装卷宗然后走内部审批,最后由蒋徵亲自移送给检察院,才算是真正的结案。 支队上下才终于能松了口气,陆岚为此还破例给批了三天的假期,让连轴转了一个多月、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已经临近过劳猝死边缘的专案组得以喘口气。 蒋徵从检察院回来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巧合,何欢的葬礼就在那天举行。 她终于不用再继续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了,在送她回家前,彭婉给她仔仔细细缝上了最平整的缝合线,化妆师也给她化上了最好看的妆容。 穿上干净的裙子,她又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生前这样爱美,走时也要漂漂亮亮的。 晴了足有半个月的天空在那天变得阴沉沉的,压了一层叠一层的阴云。 何欢生前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中的师生,每个人都带了一束花,从她的棺材前走过,花海几乎都要淹没她的身体。 陈聿怀推着魏晏晏的轮椅,和她一同站在棺材旁,魏晏晏俯身下去,一手扶在棺材上,一手伸进去,轻轻抚了抚何欢的脸颊。 “好凉,”她喃喃道,“明明你这么怕冷的,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对不起,让你在那样的地方呆了这么久,一定很冷……很……” 她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掩面痛哭,声音极其克制,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她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何欢,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发现你,如果能再早一些……” 陈聿怀将哭得浑身战栗的魏晏晏抱进怀里,稍稍用力,像是无言的安慰——这不是你的错。 除了一束花儿,蒋徵今天还带来了一个十分特别的东西——一份复印的起诉书,经过何欢父母的同意后,他将那份亲自撰写的起诉书和一束向日葵一同放到了何欢的手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台下,走回陈聿怀和魏晏晏身边。 “我现在知道,何欢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魏晏晏一手牵住蒋徵,一手牵住陈聿怀,仰头认真地看着他们道:“她说‘哥哥,救我’的时候,其实是在向我求救啊……” 卷二:共生绞杀完结。 ----------------------- 作者有话说:共生绞杀是一个心理学概念,指在亲密关系中,一方通过操纵、打压另一方以实现病态共生,导致个体独立性受损。 一抽象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这章更是有点意识流了咱就是说… 这里对上一章稍作解释:小陈通过套话(双城记和被捡走)确定活着的人是许暝而不是许暄→为了不打草惊蛇,以伤情检验的理由获取尿液样本→许暝察觉,并趁机偷换样本,换成长期吸食丧尸药的人的样本→小陈小蒋提前准备好了先前抽血化验时留下来的血液样本,一同送到北京进行检验→血检和尿检结果不一致,证实许暝偷动手脚,坐实了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其实许暄是自愿献祭,而许暝则是通过毒品进行更深度的控制和绑定。 第86章 生日 难得的休息日, 陈聿怀是在蒋徵的卧室里醒来的,不是被什么动静惊醒,而是因为……手麻了。 他趴在蒋徵的床边, 枕着的是自己那条已经没了知觉的手臂,醒过来时整条胳膊都像是被千万根细针扎着似的发麻。 陈聿怀迷迷糊糊地眯着眼,望向窗外,窗帘缝隙漏出来些日光, 暖白色的,很安静。 日光让他清醒了些许,又回头看床上的蒋徵, 胸口的起伏轻而缓,看样子是睡得正熟。 床头柜上是一摊乱七八糟的约束带。 昨晚的阵仗, 陈聿怀不想再多回忆,蒋徵被许久没有发作的毒瘾折磨得不轻, 台灯, 药剂,全都被扫落了一地,不顶用了, 他不想再用美/沙/酮, 就只能用约束带把蒋徵绑在床上, 然后像小时候哄魏晏晏时一样笨拙地安抚。 在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好了好了,没事了, 睡吧, 睡一觉就好了……”陈聿怀反倒是先把自己给哄睡着了,好在他醒来时,蒋徵的状态也已经恢复许多了。 临近晌午,难得他还有能睡到这个点儿的时候, 陈聿怀试着活动了一下动不了的手臂,轻轻站起身来,准备出去放水,顺便找点儿吃的。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刹那,发麻的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扣住,紧接着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陈聿怀下意识就想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可肢体的麻木让他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 第116章 就是这眨眼间的反应不及,他整个人就已经被拽着胳膊,一把掼回了床上。 好在床垫足够柔软,让他仅仅是皱了下眉头,眼神就重新聚焦。 这姿势实在不妙,他抬眼看翻身跪压在他身上的蒋徵,眼里带着怒气。 “早上好。”蒋徵眯着眼睛笑。 “好个屁,”陈聿怀试图挪动被钳制住的手,“你松开我!” “你昨晚一直在陪着我?”蒋徵挑眉,说这句话时的神采飞扬,已经丝毫看不出昨晚的疲态了。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狗啊?”陈聿怀白了他一眼,话一出口却觉得这话听起来莫名奇怪,又低声嘟囔道:“早知道就不给你松绑了……” 尽管这次发作让蒋徵吃了不少的苦头,但他知道,之前两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他的大脑不再会被毒瘾完全控制,他可以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丑态,感知到痛苦,而不是被某种可怖的东西所支配,忘记自己是谁。 想到这里,蒋徵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陈聿怀却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得失心疯了不成?难不成……他终于被那玩意儿折磨疯了吧! “干嘛笑这么恶心……”陈聿怀心下发毛,“你到底松不松手!” “不松,”蒋徵就着这个姿势,耍赖似的又捏了捏他的手腕,“松开了你又跑了怎么办?我可是个病号,离不开人照顾,再说了,是谁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帮我戒掉毒瘾的?” 陈聿怀攥紧拳头,强忍着想一巴掌呼在他这张欠揍的俊脸上:“我只是出去上个厕所,蒋支队长连这都要管?嫌疑人尚且有这自由呢……” 蒋徵放下嘴角,翻脸比翻书还快,直勾勾盯着他说:“我知道,你私自去见了许暝。” 陈聿怀一怔,他以为蒋徵还会像上次一样,追究他不打报告擅自越权的行为,无端有些心虚,垂下眼帘错开了蒋徵的视线。 蒋徵只兀自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去。” 陈聿怀抬眼看他,无声,两人之间只消这一个眼神,就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去问许暄,丧尸药有没有有效的戒断方法,或是特效药,但答案似乎是……没有。” 陈聿怀干涩地嗫嚅半晌,最后只吐出来干巴巴的两个字:“……抱歉。” “你很喜欢道歉,准确来说是习惯于道歉,哪怕是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时候,”蒋徵说,“心理学上称这种行为叫过度道歉,你只是想避免冲突,未必有多少是真心。” 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解剖’的感觉并不好,好像对方的眼睛不是眼睛,而是某种射线,任何事物在他眼里都会自行剥去躯壳,露出藏在里面最赤/条/条的、最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聿怀直视他:“你敢说你就是真心了?话说得漂亮,还不是会去调监控、监视我么?” 蒋徵却轻摇头说:“我没有调过任何监控,甚至没有和任何看守所的人联系过。” 陈聿怀眼里闪过一瞬的惊异:“什么?” “我只是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一定会这么做,”蒋徵的语气再次和缓下来,“阿k的事,我是为了你,因为你陈聿怀尚且还顶着‘魏骞’这个身份,因为我不能辜负你对我的信任,但也不仅仅是为了你,就算是换作支队里的其他人——无论是谁,唐见山、彭婉也好,新来的实习警也好,我都会这么做,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我做队长一天,就一天不会让我的下属铤而走险。” 陈聿怀深吸一口气:“我会再想办法。” 就这么纠缠下去吧,蒋徵的私心却在告诉自己,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吧,至少我回家就能看到你,至少我能知道,你不会再不告而别。 是院子里的门铃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人来疯的富贵儿就在外面欢快地叫着,催促主人赶紧过去开门。 “有人来了!”陈聿怀一惊,第一反应是推开蒋徵,飞身爬起来从窗户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人进来,才急匆匆跑回了自己的厢房,一路上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来不及捡,咣当一声就反锁上房门,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恨不能把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降为负值。 蒋徵踩着拖鞋,漫不经心地走出去,门锁刚咔哒一声响,外面的人就顺势拉开——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砰砰两声闷响就在蒋徵齐齐耳边炸开,满天的彩带和亮片喷涌而出,落得蒋徵一头一身都是,活像棵人形圣诞树。 彭婉和唐见山显然是对这个效果满意得不行,齐声喊道:“surprise!” 蒋徵两指捏走挡住视线的彩带,面无表情道:“traumatize!” “生日快乐,哥!”魏晏晏适时端出来一个蛋糕,蛋糕并不像烘焙店橱窗里摆出的那样精致,连生日快乐的字样都没有,十二寸厚厚的奶油上挤满了切得小巧漂亮的水果,配色也看得出很用心。 直到看到蛋糕上的蜡烛蒋徵才后知后觉,今天是他的农历生日,之前答应过魏晏晏会和她一起过的。 “谢谢。”蒋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庄兰在后面替她扶着轮椅,笑着说:“为了这蛋糕,晏晏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在厨房里一个人偷偷忙活,霸占着烤箱不让别人用,我也跟着吃了一个礼拜的蛋糕胚,今天又一大早起来挨个把水果切出来摆上去的,絮絮叨叨的都不像她平常的样子。” 魏晏晏脸上发烫:“才没有,我厨艺可好着呢,烤个蛋糕而已,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哥,你可别信伯母的话!” 唐见山一脸认真道:“那敢情好啊,晏晏,今天你哥的生日宴就交给咱们魏大厨亲自操刀,我就等着敞开了肚皮吃!” “那不行!我……”魏晏晏咽口唾沫,心虚起来的样子跟她亲哥一模一样,“我……我可是空着肚子没空着手来的,要下厨也得是你哥的彭姐!” 众人笑作一团,连听不懂人话的富贵儿都被感染了,直摇尾巴乱窜,扯得那些彩带缠了自己一身。 陈聿怀靠在房门上,木门挡不住那些笑声,他能听清所有人的话,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魏晏晏脸颊上褪不去的浅红,还有说那句话时撅嘴的样子和飘忽的眼神。 但外面的热闹,好像永远都与他无关,他是唯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 他听见蒋徵扬声道:“都进来吧,哦对了,门口这堆垃圾谁造的谁收拾干净,还有富贵儿身上的,晏晏,师母,咱们先进去,蛋糕放冰箱里吧,一会儿吃了饭再分。” 彭婉仰头怪叫:“这明明就是老唐一个人的馊主意,我顶多算是个帮助犯!我就说他不会喜欢吧!多大人了!” 魏晏晏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劲儿:“好!哥,我这回放的糖可多了,水果也都是我挨个挑出来最好的,肯定够甜!” 陈聿怀下意识就蹲下身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嬉闹声从他背后经过,距离他不过数十米,陈聿怀却连打开门和魏晏晏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没有给魏晏晏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没有给她买过一个漂亮的蛋糕,为数不多称得上是礼物的,只有他自己亲手给她缝缝补补的襁褓。 可自己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是蒋徵填补了空缺,而且比他做得更好,好了千倍万倍。 陈聿怀靠坐在门口,直到听到回廊上的门也被关上了,才暗自舒了口气。 蒋徵把魏晏晏抱到沙发上,庄兰径直走进厨房帮忙。 魏晏晏坐下后也不闲着,浅色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什么。 蒋徵把薄毯给她盖好,说:“找什么呢?” 魏晏晏难掩失望道:“小陈哥呢?他不住在这里了吗?” ----------------------- 作者有话说:太长了还是分成两章了 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给大家的小礼物啦,但是因为主包目前是已经脱离了无业游民的身份,所以没什么时间去做很复杂的小手工(我就是不说其实是因为手笨),所以都只是很普通的小玩意儿啦[亲亲] 第87章 礼物 一直等到门外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 陈聿怀才重新站起了身,换了身衣服,将自己的东西草草收拾起来, 单肩挎上背包,准备先回自己的出租屋避避风头。 谁知刚一推开门,腿还没迈出去,动作就先僵在了原地。 门前, 魏晏晏抬起的手也悬停在了半空,她仰起脸看着他,眉眼倏地就弯成了新月, 浅茶色的眼睛里盛着笑,亮晶晶的, 好像能在这儿见到他是件多高兴的事儿似的。 她歪头打量着他身后的背包问:“小陈哥,你要去哪儿?” 完了完了完了……陈聿怀后脖子当场就冒出来一层冷汗。 第117章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姓蒋的那小子给折磨成神经衰弱了, 眼下脑子里竟然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蒋徵家的卧室里? 如果十分钟前他能坦荡地跟着蒋徵一块儿出去开门, 一切都还好说,可偏偏现在他一身再居家不过的打扮,自然卷的头发四处乱翘, 慌忙得鞋也没穿, 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陈聿怀大脑里天人交战了半天, 才生硬地开口:“晏、晏晏,我不是……” 谁成想魏晏晏压根儿就没打算听他什么解释, 抓着陈聿怀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吧走吧, 有什么话咱进去再说,大家都在客厅等你呢!” “等我?”陈聿怀被拽了个踉跄,身子还没稳住就赶紧伸手拦了一下魏晏晏的轮椅,“小心!” 平时冷冷清清的客厅今天分外热闹, 每个人都在有说有笑地忙碌着,看到陈聿怀进来,也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神情,仿佛他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唐见山扬起沾满面粉的手,高声招呼:“小陈,你终于来了!快来,洗洗手过来和面,我这老胳膊老腰的是真揉不动了!” “啧,压榨独苗是吧?”彭婉照着唐见山脑门敲了一记,然后转头笑道:“我就说那间厢房之前一直都是库房来着,怎么今天一看,连门窗都重新换过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里指定是住了人,我还寻思着老蒋背着我们藏谁了呢!” “我……只是暂住,蒋队需要照顾,所以我暂时……”陈聿怀不大自然地瞥过视线,转头就看到了蒋徵抱着胳膊倚靠在回廊边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会儿不见的功夫,蒋徵就跟变了个身似的,洗了澡,刮了胡子,连头发都抹上了发泥,随手往脑后抓两下就成了湿发背头,定制西装更衬得他本就优越的身材标准得跟刚从t台上走下来似的。 这么一张脸,往cbd一站大概能迷死一大片,除了……陈聿怀。 现在他一看见这张脸心里就是一股无名火。 “我艹老蒋,你要结婚去啊?”唐见山先一步说出了陈聿怀的心声,后者则悄咪咪地点了点头。 彭婉白了唐见山一眼:“啧,土老冒。” “不,”唐见山突然闭上眼怂了怂鼻子,神神叨叨地掐指一算,“今时不同往日,今儿咱家蒋支队长身上多了那么一丝……骚气……” 蒋徵冷笑:“creek四位数的拿破仑之水就让你闻出来个骚气,小心人家法务部明天就上你家给你站床头。” 陈聿怀刚准备趁乱溜出去透口气,就被蒋徵眼尖抓了个现行,拎着他衣领就往浴室里领。 浴室离客厅不远,与蒋徵的卧室相连,里头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朦朦胧胧的。 蒋徵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套干净衣服,递过去。 陈聿怀没有接,只是盯着他,攥着背包带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不是我说的,”蒋徵叹了口气,“晏晏早就知道了,我说过,她很聪明——不只是足够敏锐,而是她拎得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情应该戳破,什么事应该点到即止……这一点上,你我都比不上她的通透。”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两人的对话被客厅的喧闹声完全掩过,却在这间空荡的浴室里发出回响。 闻言,陈聿怀先是一愣,但旋即,攥成拳的手又骤然松开了。 他其实并不十分意外,因为晏晏是沈萍和魏昭的女儿,所以她足够的聪敏。 却和他不一样,她的聪敏是最纯粹、最坦荡的,她是无所畏惧的——因为她知道,无论到了何种境地,永远都会有人接纳她的一切。 因为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接纳着这个世界。 她值得全世界所有的好……陈聿怀想,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个嘲讽的笑,或许哪天魏晏晏当面叫出魏骞这个名字,甚至是亲口叫他一声哥哥——如果她还肯认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的话——他都不应该太过讶异。 “留下来吧,”蒋徵说,“她想见你,我们都想见你。” . 餐厅的长桌两边大概是头一次坐满了人,一桌子的菜品从头摆到了尾,大到松鼠桂鱼八宝鸭,小到清粥小菜白灼菜心,花里胡哨什么都有。 蒋徵侧过头悄声在陈聿怀耳边解释:“也不是年年都这么大阵仗。” 陈聿怀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蒋徵知道他是故意的,“嘿”了一声,还想挽留挽留自己作为公职人员恪守廉洁纪律的尊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魏晏晏兴冲冲地把人给拽走了。 上桌前,蒋徵和庄兰推诿半天,最后庄兰在蒋徵的半‘强迫’地按着肩膀才坐到了主位上,魏晏晏非要坐在蒋徵和陈聿怀中间,惹得彭婉还揶揄她:“丫头,去年过年你还挨着我坐的呢,怎么着,这就见哥忘姐了?” 魏晏晏哼一声,撅嘴不理她,一旁的唐见山倒是乐得见着她吃瘪。 陈聿怀始终不大习惯这种场面,只会让他干啥就干啥,魏晏晏还笑他像个提线木偶。 . “干杯!” 所有血腥的案子和欲言又止的秘密,都在杯子相互碰在一起的瞬间被抛诸脑后,哪怕只是短暂的,也无关乎是什么日子,此时此刻能坐在一起,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陈聿怀也逐渐卸下了自己的防备,闷头一个劲儿地剥海鲜,剃细碎的鱼刺,连汤包都要晾凉了再放进魏晏晏的碗里,很快魏晏晏面前就垒起来一座小山丘,吓得她赶紧抓住陈聿怀的手,一叠声地喊哥:“哥哥哥,我还没那么饿!” 陈聿怀剥得满手是油,被这么一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魏晏晏见状,大方地把他手里剥了一半的大虾夹起来囫囵塞进嘴里,摇头晃脑地说:“谢谢小陈哥!有人剥的虾就是好吃!今年过年你还会来的吧?我还想吃你给我剥的虾!” 陈聿怀被问懵了,他还没想过这么久远的事,再反应过来时,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人竟然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尤其是蒋徵,噙着笑的嘴角不自觉地绷紧。 “我……”陈聿怀不想给任何人做出他无法肯定自己能做到的承诺,更做不到搪塞魏晏晏的任何要求。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切切的,甚至是庄兰,她听得出陈聿怀的嗫嚅,主动给他递过来一个台阶道:“嗨呀,晏晏这孩子性子急,等你熟悉了、习惯了就好,别放在心上,咱们啊,也从来不必谁来应下什么,只要你想来,这里不会缺你一双碗筷就是了。” “就是就是,人多也热闹啊,”唐见山跟着起哄,“还是说……都这时候了,小陈还拿咱当外人了?” 陈聿怀顿了顿,少顷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来。” 魏晏晏欢呼:“好耶!我还要吃小陈哥包的饺子!” 满桌的笑闹便又起来了,陈聿怀暗自松了口气。 蒋徵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心跳,仅仅是在等他说出这一句话时就会变得更快。 他看向陈聿怀安静的侧脸,和魏晏晏几乎如出一辙的侧脸,表情一如既往的懒散又克制,但他又隐隐察觉到,好像有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陈聿怀给自己剥了一只虾,好鲜,好甜。 他独惯了,早就已经忘了上次坐在这样的饭桌前是什么时候了,他总是在无意识地推拒,不让任何人进入他荒芜的世界。 可意外的,今天,在这里,在蒋徵的家中,在这群人当中,他却并没有感到那么的……不适应? 他搞不懂这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了双脚踏上实地的感觉,哪怕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太过陌生。 好在,这种陌生,他并不反感。 一顿饭在插科打诨间,硬是从晌午吃到了日头西斜,唐见山撂下筷子,招呼着大家去客厅打扑克,彭婉和魏晏晏最积极,争着要坐庄。 桌上便只剩下了庄兰三人。 庄兰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尽兴过了,不知不觉的,葡萄酒都喝得她脑子有些发飘,说话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小……小陈啊,你在这儿住得还算舒心吗?” 陈聿怀点头:“……嗯,蒋队很照顾我。” 这话说的好听,听到蒋徵本人耳朵里怎么越琢磨越不对味儿,他用口型道:“你寒碜我呢?” 陈聿怀装眼瞎。 “这话是假的,”庄兰却说,“小蒋这小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还不清楚?” 第118章 蒋徵为自己鸣不平:“师母,我——” “你少说话,让我们好好说会儿话,你听着就行了。”庄兰伸手,示意陈聿怀坐过去,陈聿怀犹豫着看看蒋徵,蒋徵却已经主动站起身来,他不得不调换位置,坐到了庄兰身边。 庄兰握着陈聿怀的手,也许是酒精放大了她积压已久的情绪,那情绪太过浓烈,也太过复杂,让她的手心都有些细碎的颤抖,摩挲在陈聿怀的手背上。 好凉。 陈聿怀猛然发觉,这个场面竟无比的熟悉。 “你可以把眼镜摘下来吗?”庄兰问。 陈聿怀:“嗯?” 蒋徵从身后轻轻捣了一下他:“照做吧,师母现在未必还是清醒的。” 陈聿怀看了一眼吧台后面,围坐在客厅中央吵吵闹闹的三人,而后下颌微微绷紧,闭上眼,单手摘下眼镜。 再次睁眼,便是一双漂亮的浅茶色眼睛。 “真的很像,真的……”庄兰忍不住捧上陈聿怀的脸,动作极尽轻柔,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她失神地念着那四个字:“真的很像……” “您说的……”陈聿怀的喉结重重一滑,“像谁?” “像晏晏,也像她……”一滴晶亮的泪从庄兰布满纹路的眼角溢出,落在陈聿怀的手背上,“像沈萍啊……” ----------------------- 作者有话说:难得的温情时刻[撒花] 第88章 手指 沈萍。 这个名字好像一颗砸进深潭的石头, 在每个人命运中最晦暗却又最心照不宣的地方激起汹涌的水花。 庄兰试图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挚友生前鲜活的模样,就像她第一次见到魏晏晏时——从看到那孩子的眼睛起,她就决定了, 无论如何自己都一定要收养她,从那一刻起,魏晏晏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 任她如何仔细地摩挲、端详,这双和记忆中的沈萍明明一模一样的眼睛,却好像早就没了他父母的影子。 庄兰是心疼的, 她太想将他接回家了,太想听他说说消失的这几年他的去处, 太想带他去魏昭和沈萍的墓地前看看他们了。 自从那年除夕夜事发,她后来每年都会回一次云州, 陪沈萍说会儿话, 说魏晏晏多大了,多高了,已经开始上学了, 跟魏昭说说杨万里最近又在做什么任务, 时常还会念叨起他。 尽管每年都会去, 那坟头上的杂草却总也拔不完,她也总是只有那些事情可说, 总也没有关于他们儿子的消息可以带过来。 她的指腹轻抚过陈聿怀的眼皮, 她太想问他,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离开云州还习惯吗?有没有谁在你身边照顾你?…… 可对着这双陌生的眼睛,庄兰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你杨叔的事……他工作上的情况,很少向我提起, 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当初他一心要插手,我劝过他,可他决定要做的事,是没有谁能拦得住的……小骞,我认识他四十五年了,人这大半辈子,我是他这一路走过来唯一的同路人,我敢说这世上没有谁能比我更懂他的为人,或许……或许他算不上是个好丈夫,甚至不算是个好父亲,但是小骞,他一定是个好警察——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玷污他的入警誓词。” 这是庄兰临离开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陈聿怀站在门口,目送载着热热闹闹的那群人的车消失在曲折的巷子里,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抬起的手指又被蒋徵轻轻按下。 斜阳西沉,天空是一片巨大的锈红,望不到边际,温暖而平和,只是偶有乌鸦从枝头惊起,飘落下几根漆黑的尾羽。 客厅的笑闹已经消散,陈聿怀仍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落在手背上滚烫的眼泪灼得他发疼。 “你说想要见老师,师母是唯一的突破口,无论是作为关系者,还是你们兄妹曾经的监护人,她都有权知道这件事。”蒋徵说。 陈聿怀怔怔地开口:“……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蒋徵一愣:“什么?” 陈聿怀偏头看他:“这是我家出事后,你老师说过的话,但我好像……不记得了,一直到梧桐公馆的那天晚上,在酒窖里,我被下了药灌了酒,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才突然硬闯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好像……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可我连‘忘记’这件事本身都不记得了……” 陈聿怀觉得头痛,他死死按着太阳穴,想要驱赶脑海中那个来自怀尔特的低语。 “实验品是不需要名字的,它们只需要代号,1号和23号,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自以为金汤一般的队伍里,早就被掺进了沙石,没有‘他’,就连我父亲都无法保证能将所有风险铲除得足够干净。” “卢卡斯,我给你这个名字,从此以后,你不再叫23号,你就是卢卡斯,卢卡斯·米歇尔。” “从这一刻起,你的过往,你从前所拥有和失去的一切,都与现在的你再无关系,你只是你,你只是卢卡斯,仅此而已。” …… 黑曼巴蛇冰凉瘆人的信子擦过他的耳廓,试图探进他的大脑,长鞭一样的身体缓缓缠上他的脖颈,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陈聿怀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每一节骨骼和每一块鳞片紧紧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冷血动物好似在贪恋他的体温,又像是要抽走他所有的生气,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冰冷,阴湿,一样永远只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好难受…… 陈聿怀痛苦地蹲下身去,脑仁儿都在作痛,钻凿似的疼。 但很快,比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来得更早的,是一个怀抱。 那人从身后环抱住他簌簌发抖的身体,却并没有很用力,宽阔的肩膀和胸口紧贴着他弓起来的脊背,将被黑曼巴蛇夺走的温度又悉数还给了他。 甚至更多。 蒋徵没有催促,这条巷子本就很少会有人经过,他家又是在尽头,夏日尾声里,风里夹杂着一些凉意,蝉鸣也都偃旗息鼓。 四下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地听到陈聿怀紊乱又粗重的呼吸声。 “没关系,没关系,”蒋徵轻声道,唇间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忘记就忘记吧,会有人替你记住这些的。” 富贵儿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前腿屈着跪下去,伸出柔软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 . 翌日清晨,蒋徵临走前,陈聿怀还没起来,他没有去叫醒,只是轻轻推开门,确认人还在,睡得还很熟,就放下心来。 陈聿怀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双眼紧闭,头发凌乱,身子蜷缩着,很沉,却并不安稳。 如果没有休息好,那就好好睡一个长长的觉吧,想要去哪里,去见什么人,去做什么事,那就放开手去做吧,如果有些事你还不想说,那就不说吧,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顾及任何身外之事。 只要你能放过自己。 牧马人还没开进单位大门,门口的保安先一步给他拦了下来。 蒋徵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保安还愣了一下说:“哎,今天小陈警官怎么没来?” “他今天休息,我又多给他批了一天的假,”蒋徵说,“怎么了?” “哦对,”经过提醒,保安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从值班室抱出来一只快递盒子,有鞋盒大小,蒋徵接到手里,发现这盒子意外得挺沉。 保安说:“这是你的快递,一早送过来的,快递员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亲眼看着你带走才行。” “我的?”蒋徵没什么网购的习惯,就算买了,地址也不会填到单位,所以第一反应是可能是什么人送他的东西,可快递单上寄件人的姓名却是一个不伦不类的词—— “川停岳滞?”蒋徵默默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一种诡异感从心头升起,“不是渊渟岳峙么?” 四个字儿错了仨,要么是寄件人文化程度堪忧还非得拽个咬文嚼字,要么……就是寄件人在故意和他玩文字游戏。 有意思。 “谢了,”蒋徵朝保安一点头,“哝,我亲手拿到了,你的任务可以圆满完成了。” 保安知道蒋支队向来不爱摆领导架子,跟下属和他们这些编外人员时不时也爱开个玩笑,他便立正站好,两指从太阳穴一挥,嗓门响亮地来了一句:“yes, sir!” 蒋徵抱着那盒快递回到办公室,裁纸刀手起刀落的瞬间,又停住了,他摸出执法记录仪别在领口,打开录像模式,对准桌子的方向,然后刀尖沿着快递单的边缘划下,先将单子整整齐齐地裁了下来。 第119章 拆开快递包装的每一步蒋徵下手都足够地小心谨慎也足够地干净利落,最外层剥开以后,里面还有一个封住的纸箱子,划开胶带,再打开里层,蒋徵才知道,为什么这快递为什么会这么重。 里面是一个保温箱,体积比露营用的小一半多,职业带来的直觉让他放下了裁纸刀,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双医用手套戴上。 保温箱的密封性和医用的没法比,类似冷冻生肉的气味从缝隙溢出来,带着一股寒意和腥臭。 蒋徵怂了怂鼻子,从这股味道里辨别出了一丝异样。 这本该陌生的气味,他却意外地有些……熟悉? 扣开三个搭扣,蒋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打开 白色的冷气瞬间腾起,模糊了视线,消散后映入眼帘的,竟然真的是冷冻的生猪肉,还有填满所有缝隙的冰袋。 蒋徵:“?” 猪肉的品质算不上好,随便一家菜市场就能买到,冷冻的时间应该不短了,肉质已经有些发白,表面附着一层冰碴。 蒋徵将猪肉挨个拿出来,放到桌上,一块,两块,三块…… 直到露出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很小,长条状的。 寄件人如此大做文章,其中关窍一定就在这了。 他拧开台灯,捏起那只小小的‘包裹’举到灯下,然后撕开缠在上面密密匝匝的胶带,一层又一层,足足扯出来半米多长,最里面则是一层白色塑料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看,蒋徵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里面,是一根手指。 准确来说,是来自某个人的一根右手食指。 第89章 绑匪 “通过x光片可以初步判断, 这应该是一根男性的右手食指,因为指骨和关节都相对短粗,但是不排除有些女性的骨骼也符合这个特征, 所以目前还只是推断,准确信息还是得等dna结果,此外,远端间关节和近端指间关节都有细微的尖刺状突起, 这是骨质增生的表现,一般是40到60岁男性才会有的特征,但指骨的闭合处却又非常光滑, 没有任何退行性变化,和我们推断的年龄并不相符。” 彭婉用长尺代替教鞭, 从光片上断指的指关节处又挪到断面:“还有特殊的一点是,断指的创口呈v字形, 边缘很不规整, 存在多次剪切和挤压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剪刀反复剪割造成的,如果不是意外,这嫌疑人下手相当狠毒, 可以说是在存心折磨受害者。” 有增生, 实际年龄却偏年轻, 光片上呈现出的骨骼显影也更白、更致密……这种看似相悖的现象,对于蒋徵来说却并不陌生——这是长期经受过高强度训练的人所特有的骨骼状态。 蒋徵盯着那堆光片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问:“指纹呢?” 彭婉摇摇头:“断指的软组织遭受过严重破坏, 已经没法再提取有效的指纹信息了,不过好消息是检材一直都是冷冻保存的,低温条件下dna的保存会非常完整,某种程度上也能帮咱们省去不少麻烦。” “但是对比结果最快也得十二小时才能出, ”彭婉抬抬下巴指了指葛明玉的方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 说到这,彭婉突然眯起眼睛看着蒋徵:“比起这些,最大的疑点应该还是寄给你东西的人是谁吧?老实交代,你在外边是不是惹了什么仇家了?” “仇家?”蒋徵还真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大脑转得飞快,思索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一个跟这个问题还算沾得上边儿的名字——陈聿怀。 所谓仇家倒不是陈聿怀本人,只是那小子在外边怎么都像是会惹一身麻烦的人。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唐见山在一边儿添油加醋,“老彭,干咱这行哪有不招人恨的,关里边儿的,还有放出来的,有几个是真心悔过的?最后悔的事儿就是被咱给抓了才对,尤其是老蒋,在咱们中间是最招他们恨的,你应该问,这回是他几号仇家寄过来的。” “哦对对对!”彭婉一经这么提醒,瞬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又问:“老蒋,这回是你第几十号仇家干的啊?” 蒋徵面无表情地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不管是不是恶作剧,这案子至少都得定性成恶性案件,你俩还有心思跟我这儿开玩笑,马上通知支队全体成员,十点钟开会,一个都不许迟到!” “是!”唐见山大声应下,被揍也不生气,现在许暄的案子结了,这个专案组组长的重任从身上卸下,简直可以说是如释重负,现在蒋徵别说揍他了,就是会上骂他孙子他都能笑呵呵叫他声爷。 唐见山现在是真心服口服——有些位置,果真不是普通人能稳坐中军帐的。 . 当真是一刻也不能消停…… 蒋徵掐着眉心,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再一抬头,就正撞向陈聿怀探寻的目光。 他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批了一天假么?不好好在家休息,害怕我中途反悔不成?” “睡不着了,”陈聿怀回答地漫不经心,他视线扫过一桌子的冷冻猪肉,“你这是……要在单位开烤肉趴?” ……这小子什么时候也被那姓唐的给同化了…… 反手关上门,蒋徵把方才唐见山和彭婉问他的话如数奉还:“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外边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这回都敢闹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陈聿怀凭空接下天降的一口黑锅:“啊?” “有吃的吗?我还没吃早饭。”蒋徵朝他摊开手。 今儿一大早到了单位忙到现在连口水都还没喝上,接二连三的重案饶是蒋徵也有种被压得无法喘气的感觉,心中难免烦躁。 没成想陈聿怀还真有,从身后不知道哪儿变出来一袋小笼包和一杯豆浆递了过去。 塑料袋在他手中窸窸窣窣地响动,还带着热气的早餐氤氲开一层白雾。 “给、给我带的?”蒋徵眼里的讶异更甚了。 “嗯,不然呢?我吃过才来的。”陈聿怀理所应当道。 看蒋徵这反应,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工作起来就有一顿无一顿的习惯到底有多深入人心…… “我以为……”蒋徵难得有犹疑的时候。 “以为什么?”陈聿怀歪头看他,表情十分疑惑。 以为你还在因为师母的事在跟我置气…… 喉结动了动,蒋徵付之一哂,接过那份热气腾腾的早餐道:“没什么,谢了。” “不过外面想杀我的人也不少就是了,你说的也不一定不对,”陈聿怀叹了口气道。 蒋徵:“……你在外边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陈聿怀摆摆手,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一屁股坐在蒋徵的转椅上,问他:“所以是出什么事儿了?” 蒋徵狠狠塞了一口包子,然后口齿不清地将事情从头到尾简单复述了一遍。 陈聿怀边听着,边不由自主地手肘架上桌面,两手十指交错抵在鼻尖,这个动作遮挡住了他紧绷的半张脸。 他认真听着,末了,蒋徵最后一句话落地,才思忖道:“听着像绑匪威胁索要赎金的手段,比如……分段勒索。” 蒋徵看向他,眼下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为什么这么说?” 陈聿怀边想边分析:“假设我的预想成立,那么一个绑匪劫持了某个人质,通常是为了财——否则直接杀人反而更加干净利落,对嫌疑人来说才是更安全的选择,可现在ta偏偏选择了最迂回风险最高的方式,所以一定是另有目的。” “而倘若绑匪更想确保自己能拿到这笔钱,就一定会选择最能威胁到被勒索者的方式,往往就是以人质的人身安全作为筹码,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某个肢体更具冲击力的了,普通人看到这个包裹,第一反应一定会联想到这人有生命危险,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救ta,无论代价是什么,他们不会像专业人员一样考虑到这么多……你能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么……” 陈聿怀被盯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蒋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剩下的半杯豆浆也不喝了,就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生怕漏掉哪个字似的。 他像是没听到陈聿怀的阴阳怪气,语气颇为认真:“我很喜欢听你分析案情,也很喜欢你认真做某件事的样子。” 陈聿怀无语:“……第一次见么?” “不,不是第一次,”蒋徵摇摇头说,“但总感觉你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了。” 第120章 陈聿怀:“哪里?” 一直以文化课第一而闻名江台公安系统的蒋支队长今天竟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了。 究竟哪里不一样?眼神?动作?语言?都不是。 那是连陈聿怀本人都没能察觉到的不一样,他不再是作壁上观的姿态,不再是被推着走,不再是为了自己或者是魏晏晏,他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了这群人当中,调动起自己所有的天赋,可以只是通过蒋徵的转述就能推断出如此多的细节。 他仅仅是为了当下大家所共同面对的难关。 总之,蒋徵觉得心情都明媚了起来,只不过是因为这一点点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直觉。 蒋徵颔首示意他:“继续吧,这回我不打断你了。” 好在陈聿怀的思维还是足够清楚的,不会因此而被打乱,他接着说:“当然,这一切的大前提是,被勒索的一方必须要足够重视这个人质,绑匪才有可能会采取这种步步紧逼的方式,以达到利益最大化的目标,而这种方法往往不会只威胁一次,绑匪索要的金额巨大,普通家庭会需要一段时间去筹钱,并同时去寻求警方的帮助,甚至是协助警方布局,而这时候,绑匪就会变本加厉——今天是一根手指,明天就可能是一只手、一条手臂,甚至一条腿……受害者会在这种一步步施压下失去理智,逐渐不再敢继续求助于警方,并全权听命于绑匪,这时候绑匪就能尽可能地保证自己可以安全地躲过警方的视线,并且拿到这笔钱,全身而退。” 蒋徵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道:“可是你也说了,绑匪必须要确认我对受害人足够地重视,一般目标都会是家人,再不济也得是朋友,或者与受害者足够亲近的人,可是以目前我们仅有的这些信息来看,我连被害者是谁都不知道,连要去救谁、要拿出多少钱都不知道,绑匪要怎么达到他们的目的?” “那么……”陈聿怀的思维总是十分跳脱,但往往又能一针见血,他捏起桌子上那片被裁剪下来的快递单,道:“如果寄给你包裹的,本来就不是绑匪呢?” 第90章 灭门 【提醒一下:最后一段会有比较血腥的场面描写哦】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彭婉的推测,在当晚dna的比对结果拿到手以后,便都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 所有人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也出现了。 “从检材中所获得的str分型信息在全国失踪人员信息库中出现了一个高度匹配的结果。” 彭婉念简明扼要地将报告的结果总结成了一句话:“失踪人员叫孟川,与其父孟光辉、其母季红梅的dna分型存在亲生血缘关系,支持检材所属个体为孟光辉与季红梅的亲生儿子。” “你说他叫什么?”蒋徵眯起眼睛,从她手里抽走了报告。 “孟川……孟光辉……季红梅……报案单位江台市南城分局双河镇派出所……报案时间7月3号……正好就是一个星期以前……” 起初他还只是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 可当视线一行行扫过报告的内容,越来越多的信息进入他的大脑,他的表情也渐渐地从疑惑转为惊讶, 再到难以置信,最后被阴云所笼罩。 案子很快就因为孟川的特殊身份而变了性质。 “怎么, 你认识这人?”唐见山问,这种极小概率事件也终于让他们碰上一回了? 蒋徵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 他冷声道:“他是我在云州武警部队的同期战友。” 陈聿怀明显听到了对面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不过我在特战中队, 他是执勤中队,我五年服役期满后复员,就直接走了特招来了江台, 之后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更不知道他的去向。” “我记得部队里不同中队之间人员的交集并不大吧?你对他有印象但又没有保持联系……”陈聿怀极快地在脑海中捋清了思路, 问道:“难道他在你们同期里算相对出众的了?” “不,孟川算不上出众, 我们之间也的确只是有过很短暂的一段交集, ”蒋徵否认得干脆,干脆得显得有些不留情面,“但他身上总有一股拼劲儿,干什么都像是在跟谁拼命, 我们班长说他是死认真,他还会脸红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在武警部队那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会拼命的,尤其是我们那一期,后来光是二级军士长就出了两个,他的各方面资质在其中都只能算得上是平庸。” 他略微扬起下巴,抬眼看向空荡荡的天花板,目光像是穿过了那道穹顶,看到了更远的时空,他说:“很单纯的一个人,不,应该说是纯粹,认死理儿。” 会议室里就他们四个人,没开灯,只有投影仪的光,将那根断指的照片打在幕布上,有各种角度的,带着各种标注的,在做这些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根手指来自于一个曾经这样有温度的人,甚至还与他们身边的人有着这样一段特殊的缘分。 “我之所以对他有所了解,是因为在新兵连时期,我和他被分进了同一个班。” 蒋徵的语气依旧是不急不徐,但捏在手里的报告却不知不觉被攥进了手心:“他很照顾我……应该是说他很会照顾人,我当时属于研二休学入伍,为了能尽量跟上同门的进度,训练间隙我几乎都在为我的论文综述做准备,有时候忙到顾不上吃饭,孟川也不知道怎么就能在几百号新兵里注意到我,还会专门给我带饭吃,班里谁有个头疼脑热想家的,他都是第一个去帮忙的,一来二去,他也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这么好一个人啊……”彭婉感叹道,“很难想象这种人会和什么人结仇。” “可是……”陈聿怀也犹豫着开口,“服役武警在部队里几乎是与外界社会脱节的,如果他真的因为什么惹祸上身了,也只会是部队里他能接触到的人嫌疑最大,可先不说公/职/人员操作起来难度有多大风险有多高,尤其是孟川所在的执勤中队更是纪律约束最严格的中队之一,就按照你所说的,孟川的性格和为人处世的风格,根本就不像是容易跟人结仇的,那嫌疑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五年的时间,会改变很多,三个月的时间也不足以让我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后来从新兵连下连以后,我就很少再听到他的消息了,”蒋徵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如果是凶杀案,无非就是财杀、情杀和仇杀,可孟川的案子没那么简单,我们不能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想法。“ “……“会议室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寂。 唐见山当当敲了两下桌面,试图打破这种消极的气氛:“总之,目前还只是一根手指,没有其他的消息前这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我们能保证人还活着,一切就都好说嘛!是不是?” 但很下一秒,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压根儿就没打算给唐见山这个面子,当场就打破了大家最后的希冀—— 推门进来的是钱庆一,他急吼吼地冲进来说:“蒋队,双河镇派出所那边回电话了!孟光辉和季红梅在7月3号确实是报过案,但是10号就又去申请撤回了!” “什么?!”蒋徵霍然起身。 钱庆一说:“他们撤回的理由说是一场误会,孟川和家里闹了矛盾,一个人去了外地的朋友那里,隔了一个礼拜才给他们报了平安!” “撒谎!”彭婉怒气冲冲道,“那根断指冷冻的时间都超过一个礼拜了,他们管这个叫报平安?派出所当时是谁接的这个警?谁教他这么办案的?” 陈聿怀摩挲着指腹,若有所思。 报了案又撤回,却不是因为人找回来了的话……那么孟川的父母很可能是遭受到了威胁,或者……就是知道了孟川的下落,只是人已经…… 蒋徵果断一挥手:“通知外勤组马上出发去双河镇!五分钟内我要看到车队开出大门!那儿还有两个活生生的证人在,我就不信这线索还能断!” “是!”钱庆一动作飞快地甩门而出,彭婉和唐见山更是一刻都不敢耽搁,匆忙起身分头去准备自己的装备。 蒋徵也疾步向门口走去,却被陈聿怀从身后拦了下来:“等等!” 他确认了暂时听不到外面人的脚步声后,又关上了门,回过身抬眼对上身后蒋徵探寻的目光。 陈聿怀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蒙上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雾,他说:“你不觉得孟川的案子,和你父亲的有些相似么?” “相似?”蒋徵心下猛地一沉,程邈的案子,一直都是他最大的一个心结,同时也是支队内部最禁忌的一个话题。 “你还记得甘蓉最后是怎么说的么?一个正直到近乎单纯的人,一个把程序正义看得比任何东西都要重的人,都因为某件事或被迫或主动地牵涉其中,他们身上原本的闪光点都会变成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进而给他们带来本不应该承受也根本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最后四个字,陈聿怀是一字一顿地说出口的,不重,但每个音节都极清楚。 第121章 “你的意思是——”蒋徵眸光微动。 他自然是明白陈聿怀的言下之意的,可他不能细想,也不敢细想,在这个地方,他是坐在主持大局位置上的人,任何可能会影响他判断的因素他都必须要舍弃。 哪怕是关乎他家人的。 这时候,门口起了一阵响动,脚步声交杂,他听到唐见山在问:“蒋队呢?你见着了没?” “没看见!”钱庆一扬声道。 陈聿怀在嘈杂声中压低了声音,也压低了下巴,自下而上地凝视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 双河镇在江台市的最南边,已经算是大外环的地界了,这边村镇居多,双河镇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之一,之所以得名’双河’,是因为云川江纵贯江台全境,最后在这个镇子前汇入长江,奔向东海,所以进入双河镇,一座石拱桥是必经之路。 三辆警用勘察车先后飞驰而至,后面还跟着一辆警用摩托,蒋徵开车很猛,骑摩托更是生猛,陈聿怀坐在他后边,死死搂着他的腰,恨不能整个人粘在他身上才勉强能有些安全感,等到了目的地下车的时候,手脚都是麻的。 陈聿怀使劲甩了甩胳膊,骂他:“你的车拿去保养了,就不能跟他们一块儿坐警车?你自己要骑摩托也就算了,干嘛非得拉上我,我从小就怕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见过谁家支队长单独行动的?况且局里那些老古董我本来就坐不惯你又不是不知道。”蒋徵取下头盔,随意夹在身侧,随手向后捋了一把被压乱的头发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动作的,干净利落,身形挺拔,和陈聿怀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说起这个,蒋徵倒是想起来了,小时候还在云州五乡区的那几年,镇上有几个臭名昭著的街溜子,净靠收保护费和欺负小孩子为生,程邈每次碰见他们都得上去教训两句,其中街溜子的头头就有一辆改装过的鬼火,非常拉风,常常在人流量最大的市集上炸街闹事,引擎声轰鸣像炸雷,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耳膜都得跟着震三震。 那时候他自己也不喜欢这帮人,但他发现了一向不会说话的魏骞却会在这时候表现出不一样的反应,他会突然僵在原地,然后背过身去,捂住耳朵,不对,应该是抱住自己整个脑袋,一直到再听不见那声音。 起初小程徵也只是觉得有趣,能让魏骞有不同反应的事情他都会觉得有趣,无论是鬼火还是弹珠,但后来长大了,他才渐渐明白,那不仅仅是害怕,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医学上管这个叫—— ptsd 因为子弹出膛的声音,和鬼火的引擎声很像,声波都会在一瞬间穿透人的耳道和胸腔,震得人心如擂鼓。 陈聿怀还在原地挪不开步子,弯腰扶着双膝倒气。 蒋徵走到他身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后颈,晃了晃,哄道:“好了好了,以后骑摩托不带你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忘记这件事儿。” 陈聿怀被晃得眼更晕了,一把拍掉蒋徵的手,然后跟着已经把他们落下很远的大部队往镇子里走。 “哎哎哎,别又不理人啊!” . “荷花湾组28号……这边走,警察同志,”居委会的林大妈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说,“警察同志,咱们镇子别看小,人少啊,民风就淳朴,好几年都没出过事儿了,连小偷小摸的都少见,嗨呀当然了,主要也是因为年轻人这几年净都出去奔前程去了,剩下的平均年龄都过六十了,想闹事儿这身子骨也不允许您说是不?” 陈聿怀不吱声,跟在蒋徵身边一路走一路看,这镇子条件比大渠村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典型的南北结合的村镇风格,也确实如林大妈所说,几乎见不到什么年轻人的身影。 “所以这就是你们镇派出所办事这么松懈的理由了?”彭婉冷嘲热讽道,“今天分局的人来了请不动他们的大驾不打紧,别回头哪天市局的领导、省厅的领导下来了还请不动,他们可就未必有我们队长这么好说话啦!” 居委会算是全镇的消息集散地,孟家的事前因后果林大妈也清楚的很,她偷摸瞧了一眼彭婉口中的支队长,小伙子长得精神极了,就是好像不怎么爱正眼看人,偶尔说话也是偏头和旁边儿那个戴眼镜的警察悄悄说,明明都听见彭婉都这么说了,也不带出来打个圆场的。 林大妈只得讪讪道:“哎呀这位领导,这都是各有各的难处啊,虽说镇上大事儿不多,但小情况不断啊,今儿这家老头子摔着了,明儿谁家老婆子出殡,都离不开派出所和我们居委会啊,当然孟家的事儿也确实有我们的疏忽在,所以您看,我们也是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待命,警察同志需要什么,我们都会积极协助,咱们争取早点把案子破了,17……18号,这就是老孟家了!” 众人最后站定在了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墙面贴满了瓷砖,组成一大片菱格形状的花纹,非常漂亮,但也非常老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大门是一扇双开木门,门两边的对联和门上的福字也都已经褪了色,边边角角变得皱巴巴的了。 林大妈上前去敲门,嗓门洪亮:“老孟!在不在家啊?警察同志来了,快开门!” 里面毫无回应。 啪啪啪。 林大妈便更大力地拍打门板,拍得墙角缝隙的尘土都飞了出来。 “老孟!” 依旧是没有动静。 林大妈还想继续催促,被蒋徵给阻止了,林大妈心领神会地把地方让给了领导。 蒋徵抬起手,刚要落下,又突然定住了。 他鼻尖轻微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对着门缝越贴越近,越贴越近。 彭婉立刻意识到了不妙,拨开人群大步上前,果不其然,那门缝里渗出来一种微妙的臭味,很轻微,从门前经过都不会引起注意。 但这种气味却是最能让刑警脑海中警铃大作的。 “后退!”蒋徵从彭婉的表情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一抬手,将林大妈拦在了自己身后,然后厉声道:“破门组!上!” 陈聿怀手心里攥得全是汗。 破门手早就是身经百战,这样普通的房门也比城里的防盗门好解决很多,液压破门器一上,三两下门锁就松了口。 蒋徵抬脚踹开房门,一群苍蝇乌泱泱地就扑面而来,他抬手用手肘捂住口鼻,饶是这样都完全挡不住房子里的恶臭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在这并不大的客厅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他们被割了喉,趴在地上,趴在一大片干涸了的血泊里,身上已经生了蛆虫。 -----------------------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些小细节 第91章 眼睛 “去, 叫你们所长过来。”蒋徵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呃呃呃——啊?”林大妈被这场面吓够呛,没当场昏过去吐出来都算是心理素质相当强大了,没办法尽快处理外界信息也实属正常。 蒋徵回头瞪她的眼神简直要吃人, 陈聿怀知道他这是要发飙了,赶紧拽了林大妈一把,低声道:“快去通知你们镇派出所的所长过来,这案子大了, 您解决不了。” “还有当时负责接这个案子的警察,”蒋徵说,“让他们亲自看看自己办的事!” 林大妈又愣了三秒, 狠狠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发出几个音节:“好……好好, 马……马上来!马上来……” 可怜的老太太安稳活了半辈子了,现下眼瞅着腿脚都软了, 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还撞了唐见山一下,唐见山见状不妙,赶紧把钱庆一叫过去:“你跟着一块儿, 别再给吓出个好歹来。!” “是!”钱庆一点头应下, 转身便跟了上去。 说话的功夫, 外勤组就已经井然有序地把几个便携式警用围挡立了起来,将孟家小楼门口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是视线挡得住, 那剧烈的臭味可挡不住, 蒋徵继续下令,语气斩钉截铁:“唐见山!你立刻带一组人对接辖区交警队,请求协同管制,把这条路前后所有出入口彻底封锁, 同时通知居委会到场,协助疏散并稳定周边居民情绪!要是让我看到有一张照片流传出去,你就不用再来了!” “是!”唐见山领命,马不停蹄地招呼了一批人:“跟我走!” 这时技术组的人已经整装待发,陈聿怀也穿上了防护服,正要跟着彭婉一起进入现场,蒋徵却道:“再等等,我要他们派出所的人看到第一现场。” 彭婉立刻会意,组织集技术大队的人退到了门口,叹口气道:“也是,现场都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了,多这几分钟不多,少这几分钟也改变不了什么,等就等吧。” 第122章 分局几十号人就这么耗在原地,彭婉抱着手臂埋头来回踱步,蒋徵倒是稳如泰山,从头到尾没挪过步子,陈聿怀站在门口往屋里打量里面的格局。 虽说从外面看是个三层小楼,陈聿怀原以为至少住了三家人,可现在看来,这整栋楼应该都是孟家的,因为客厅东北角的楼梯是封着的,堆满了杂物,看上头落的灰就知道,那楼梯一定很久没人用过了,孟父孟母的生活范围就仅限于一层,大概也是岁数大了腿脚不便的缘故。 一楼目测面积四五十平的样子,从门口看过去,除了客厅,还有厨房、卫生间、卧室还有一个阳台都一览无遗。 而除了一眼就能看到的尸体,陈聿怀还注意到了客厅里的一些异样。 老两口虽说行动没那么方便,但家里收拾得还是尽量干净整洁的,连客厅里供奉关羽的画像前的香炉周围都保持得干干净净,除了有老一辈常有的堆积癖,其他的生活区看着都很舒适。 只有沙发不同,沙发上非常凌乱,还有沙发前的茶几,三只茶杯歪歪斜斜地倒着,地上还有一只碎裂的杯子,茶叶已经干涸,茶几一侧的两个脚还在木质地板上划出来了一道长长的印痕。 还有门锁,在他们破门之前,门锁还是完整的,从里面反锁着,说明受害者是主动给凶手开的门。 非暴力手段入门……茶水应该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可现场却有打斗痕迹…… 一切反常的、非反常的都事无巨细地涌入陈聿怀的大脑里。 他开始凭空想象、描绘,事发之前老夫妇两人是怎么在这栋房子里生活起居的,事发之后又是怎么求告无门,只能长久地跪在客厅中央的关羽像面前点燃一根又一根的线香的,事发的时候又是如何被控制,如何反抗的,又如何绝望趴在地上,死死看着那关公像,眼里又有多少愤恨和泪水,到最后又有多少对自己儿子的思念,直至血从颈动脉喷涌而尽,他们的生命也在关公的眼下走到了尽头。 那张关公画像已经和这座宅子一样老旧了,边缘白色的部分泛着黄,但他面前的香炉里,香灰却是满到都要溢出来了,陈聿怀看到,一道血迹飞溅在那画像上,早已经干涸,血的红和关羽的红融为一色,像是他留下的眼泪。 “在想什么?”蒋徵问。 他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陈聿怀每一个微妙的反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是小时候很多事情不懂,现在早已经大不相同。 “那个寄给你手指的人,可能就是他们,”陈聿怀说,“可能就是孟川的父母。” “他们在向你求救,可惜,一切都太晚了,他们到死都没能等到一个人来救他们,神也没有。” 蒋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语。 . 双河镇派出所的所长是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过来的,跟了一路的钱庆一还没怎么着,他就已经气喘吁吁了,林大妈被唐见山喊到了别处帮忙,一块过来的就只有一个年轻些的警察。 葛明玉将隔离带推开了一条缝隙,所长嘴里连连叫着“哎呦”就顺势钻了进来,他抬头,小眼睛飞快扫了一圈儿,这么一打眼就瞅准了众人里面哪个是职位最高的,忙殷勤地伸手过去道:“抱歉抱歉,各位领导远道而来,实在是所里事务繁忙,我们这些东道主有失远迎……” 头一次的,蒋徵让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落了空。 所长身后的小警察也跟着点头哈腰:“领、领导,我就是当时孟光辉和季红梅的接警警察,您……您叫我小李就行。” 彭婉在一旁冷哼:“我们这儿可没什么领导,只有来给你们擦/屁/股的大头兵!” 这话说得难听,所长不满也并不敢直接挂在脸上,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没用的歉。 蒋徵冷着脸,不咸不淡道:“姗姗来迟啊。” “欸是是是……”所长两只手又讪讪地缩了回去,揩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打开门看看吧。”蒋徵一挑下巴。 所长照做,其实光是走近这地方他就已经闻出来不对劲了,推门的手颤得厉害,缓缓靠近门缝又始终不敢用力,突然,一只手啪的一声捉住了他的手腕,所长剧烈地一激灵,转头看向蒋徵似笑非笑的表情:“要我帮您一把?” “不不不……”所长连连摇头,冷汗拧成股地往下掉,然后一咬牙一闭眼一使劲。 吱呀—— 门内的惨状让接警的警察当场就一屁股跌倒下去,所长响亮地咽了口唾沫,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蒋徵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必他再多说什么,在这样的现场面前,任何语言都是无用的,他示意葛明玉给他们一人一只口罩:“等会儿会有专人来找你们做现场笔录,都是同行,流程是什么,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两人忙摇头又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能吐一地,到时候这场面就更不可收拾了。 “你们就在这儿站着,亲自看着,等我们现场勘察做完,事后我会把这事上报给督导组,你们该承担的责任,一个都别想跑。”说罢,蒋徵第一个踏进现场,身后的一群人便紧随其后,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证物搜集和现场固定任务。 . “孟光辉,62岁,江台本地人,年轻时常年在南方地区务工,前几年才刚回到江台重新定居,季红梅,62岁,务农,老两口在西南部有一块7.8亩的农田,现在就靠种茶叶维持生计。” 陈聿怀手里的资料是所长临过来前匆忙命人整理出来的,也是他在这件事上唯一做得还算有用的一件事儿。 蒋徵说:“孟川家里的情况我隐约还有些印象,他跟我提起过,家里条件在老家镇上还算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是老爷子年轻时一直有个入伍当兵的愿望,本来当年招兵时已经选中他了,却卡在了体检被刷了下去,这事儿成了他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寄托到了自己的下一代身上,孟川他……也算是不负所望了。” 进入现场后,蒋徵目标非常明确,径直走进老两口的卧室——这是一般人最有可能放置值钱财物的地方。 蒋徵动作飞快地挨个打开床头柜和衣柜,柜子里除了一本房产证,就只有一些日常用的针线、遥控器、身份证件等等小玩意儿塞满,蒋徵伸出指腹摁了摁那本异常厚的房产证,然后打开,里面还夹着一叠百元大钞和一根细项链,项链的款式已经非常老旧了,但看材质应该是金的,除此之外,他还在抽屉的最深处翻出来一张银行卡,银行卡背面写着工整的几个大字:儿子的彩礼钱。 这些东西并不难找,可凶手却一件都没有带走,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首先可以排除财杀,”蒋徵捏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彩礼钱……难道孟川出事前是准备要结婚?告诉唐见山,走访的时候打听打听,老两口有没有提起过类似儿媳、结婚之类的话题,如果被害人除了父母还有其他亲密关系的话,那人很可能也是个知情者。” “嗯,知道了。”陈聿怀继续道:“根据所长提供的线索来看,孟光辉夫妇的生活轨迹非常简单,社会关系也是,极少会出这个镇子,这镇子也不大,邻里之间都熟识,周围的住户包括所里的警察对夫妇两人的印象都非常不错,孟光辉脾气有些犟,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和人发生争执,但绝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耿直,人还是好的,季红梅更像个和善老太太的形象,好说话,能包容孟光辉的脾气,乡里乡亲有些事儿她只要能帮的都会去帮把手。” “情杀的可能性更小,老两口生活简朴,攒的钱大都花在了儿子身上,”蒋徵分析道,“最大可能还是仇杀,而且不是孟光辉和季红梅的仇,是他们儿子孟川的仇。” 陈聿怀点头:“嗯。” 这边话音刚落,卧室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彭婉急匆匆跑过来说:“蒋队!厨房有重大发现!” 厨房是紧挨着阳台的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只有一扇小窗连接着通风口,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柴米油盐,抽油烟机和灶台上积了很厚的一层油,看得出生活气息十分浓厚。 可这里面却有一个和周遭陈旧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台崭新的台式冰柜。 冰柜的样式与外面商店里常见的款式并无很大区别,但崭新程度一看就是近期才购入的。 彭婉伸手扣住手扣槽,稍微一用力,掀开冰柜顶盖,一阵白雾瞬间腾起,雾气消散,众人看到的,是填满了一整个冰柜的肢体,陈聿怀正好一眼就直直对上了冰柜里那双泛白瞪大的眼睛。 第123章 陈聿怀从喉咙里低叫出声,他惊恐地盯着这堆残肢,脚下猛地往后一个踉跄,又马上被一只手牢牢地扣住手臂。 他转头看向蒋徵,侧脸依旧冷峻,下颚崩得发僵,抓住他的那只手也在不自觉地收紧。 他在发抖。 是极其小幅度的颤抖,是只有陈聿怀才能感受到的从手心里传来的颤抖。 彭婉说:“再算上那根手指,孟川本人就全都在这了。”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用电脑码字的时候总是会有英文和中文的逗号穿插着,写的时候就看不见[问号]标点符号会不会影响观感啊 第92章 剖白 蒋徵又开始抽烟了。 这次陈聿怀没有拦他。 彭婉到处找不到他人, 却在支队长办公室碰见了陈聿怀。 “蒋队回去了,”陈聿怀侧身挡住门缝,语气平静地撒了个谎, “听说是……富贵儿生病了。” “回去了?”彭婉一愣,下意识去摸手机,“电话也不接?这可不像他……” 以蒋徵的性格,这种时候别说是狗病了, 就是他自己病得起不来床,躺在担架上都得亲自盯着一线,怎么今天就一反常态了? 彭婉狐疑地扫了一眼陈聿怀身后, 的确是没人的样子,想了想, 那点儿疑虑又被担心给压了下去,她摆摆手说:“行吧, 那你替我转告他, 孟光辉夫妇的尸检报告明天才能出,让他先等着吧,你也是, 时间不早了, 赶紧回去吧。” “嗯, 彭姐,”陈聿怀笑笑, “你和唐队也是。” 彭婉又出去了, 陈聿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半,整栋刑侦技术大楼几乎暗了下来,只剩这一层, 还固执地亮着几盏孤灯,常年灯火通明。 他拢了拢搭在身上的外套,斜靠在蒋徵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眼浅眠,耳边是门口传来的一阵细碎的响动—— “主任!”葛明玉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疾呼道:“咱们在季红梅右边胸口内衬里发现的纸条果然不简单!我刚刚从上面提取出了一枚有效指纹,不属于孟家任何一个人,需要立刻报给蒋队!” “给我吧,”彭婉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蒋队……回去了,你先去值班室眯一会儿,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 “彭主任——” “听话。” “哦……” 陈聿怀眼皮动了动,听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抱着胳膊,沉沉睡了过去。 他并没有睡太久,再睁眼时,时间已过午夜,办公室里依旧见不到蒋徵的人影,他的心里也多少跟着变得有些空空荡荡,于是站起来披上外套,循着上回的印象又找到了那个天台。 果然,人在这里。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有心事就往高处躲着。”陈聿怀走近,随手在身后掩上通往天台的门。 他瞥了一眼蒋徵摁灭在手边上的烟头,三个,不算很克制,看来孟川的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蒋徵背对着他,站在天台的边缘,夜风呼啸着刮起他的衣角和裤脚,猎猎作响,远看好像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 一向话更少的陈聿怀抿了抿嘴,继续道:“你也不用背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你本来就救不了他,孟光辉夫妇一定是尝试过很多方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来找你,可一旦真到了那种时候,一切就都太晚了。” 蒋徵失笑:“你就是这么安慰人的?” “我说的是事实。”陈聿怀最终站定在蒋徵身边,与他肩并着肩,站在这个巨大的‘深渊’边缘。 蒋徵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今晚朗朗星空,月光清冷,却照不亮他料峭的轮廓和眉眼。 陈聿怀也没再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静静地留在能让蒋徵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七天前我没能救了孟川,”蒋徵哑着声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风撕碎,飘荡在夜空里,“十七年前我也没能救得了你,什么都没变,整整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程徵。” 陈聿怀蓦地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的,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破碎和……无助的神情。 他很想抬手去摸一摸他的后颈,就像蒋徵在他面前毒瘾发作痛苦挣扎时一样。 可现在蒋徵是清醒的,他也是。 指尖在虚空中动了动,又一次地放下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陈聿怀说,尽管他再清楚不过,此时此刻语言这种东西才是最无用的,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怀尔特教给他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教过他情感是什么,怀尔特说,这是弱点,会要了你命的弱点,你不应该有任何会威胁到你自己的弱点。 都说人非草木,或许他连真正的人都算不上吧…… 他越说越觉得无力,尾音也变得越来越轻:“我不该在会议室里和你说那些话,是我草率地下了定论,你……不要太在意……” 好不好? 蒋徵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得陈聿怀甚至都怀疑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喂,蒋徵,你没事——”陈聿怀硬着头皮拽了一下蒋徵的衣袖。 然而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伸出去的左手便被精准反扣。 蒋徵没有使蛮力,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手腕反握在手心,然后借力往后一带,陈聿怀险一头扑进他怀里,接连趔趄了几步才堪堪在距离他胸口不足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好在这时候陈聿怀并没有下意识地反抗,否则旁边这个比腰高不了多少的围栏哪能挡得住这两个大的男人的重量。 他有些气恼地抬眼瞪着蒋徵,谁承想这小子竟然翘起了嘴角—— 他在笑! “臭小子!”陈聿怀更恼了,扽了两下手腕没扽出来,“没事儿你装什么深沉!” 蒋徵脸上挂着狡黠的笑,一脸看戏的表情在看他:“谁说我没事了?不过你陈警官大人难得能在我面前服个软儿,我还不能多享受享受了?再说,你才比我大几个月啊就想当我哥?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你领导,有你这么跟领导说话的吗?嗯?你说说看啊。” “这么爱享受,那你一个人享受去吧!”陈聿怀一甩开手就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以后我要是再管你,我跟你姓!” 啪! 这回是门被甩上的声响。 一扇薄薄的门板,隔开了门里门外两张同时沉寂下来的脸。 后半夜下了场雨,雨声淅淅沥沥,一夜无眠。 . “这两具尸体都还算新鲜,死亡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要不是天气热还不至于腐坏得这么快……” 彭婉一眼看过这人干嘛的三台解剖床就觉得头大,她从一众法医中点了一名主检法医说:“老王,这两台就交给你来主刀吧,抓紧时间。” “是,大队长!” 而最难搞定也是最不完整的一具尸体,自然是要留给自己的,彭婉看了一眼腕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叹了口气说:“得了同志们,做好通宵的准备吧。” 副主任法医师是个老资历了,从警二十多年都没见过这样的尸体,不免有些心里没底:“主任,这尸块儿处理起来可比大渠沟村那次刨出来的骨头麻烦太多了,二十多块尸块和几百片碎片,咱……真的不用委托市局来支援吗?” 彭婉扯了扯乳胶手套,从托盘里拿起解剖刀,锋利的刀刃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森森寒光,她只消迅速的目测,便手起刀落,刀刃切入躯干尸块的边缘,又快又准。 她听了这丧气话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怎么,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小林,还愣着干什么?拍照啊!难道这还要我教你?” “是!” 温水解冻后的尸块散发出一种组织液的腥臭,但还不算非常刺鼻,说明从被肢解到被冷冻保存的过程足够快,而且孟川父母也一定是尽了全力地想要保存好自己儿子的肢体,这才能保证这些尸块时隔了这么久还能保持足够完好的状态。 从一根断指,到半条手臂,再到胸腔,胫骨……每一个肢体都被摆放在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然后一个个的尸块像拼拼图一样在解剖台上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在做这些时,彭婉不敢想象那段时间老两口在经历着怎样的炼狱,想救儿子的心从一开始的急切和希冀,但最后看到越来越多的残肢和碎块而变得绝望,直到最后,他们从嫌疑人手中得到就只有一堆肉块和人骨…… 这其中非人的心理创伤……彭婉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第124章 “孟川,你的事儿,你们家的事儿,他都知道了,他现在还会说你是他的战友,”她一刀一刀落下去,心里默念着,“孟川,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你安心地走,一家人团聚,你不用再遭任何罪了……” 安息吧,孟川。 . 第二天的案情分析会上,一切照旧,蒋徵没有让除陈聿怀以外的第二个人看出自己的情绪波动,每次案情的展开都是刻不容缓的,不会留给在场任何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刀伤直径五点五六公分和六点三公分,纵深三点七和四点一公分——”念到这里,蒋徵实在是忍无可忍,猛地将那份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重重拍在了桌上,“这他妈脖子都能给捅个对穿了!对两个手无寸铁的老人都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彭婉算是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现在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了,她收起那份报告,说:“两个刀伤都是一击毙命的,这个刀口深度,不是我们日常能见到的刀具所能做到的,所以凶手一定是有备而来,不存在激/情杀人的可能,另外——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季红梅的内衣里衬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被投映在了幕布上,纸条不过两三寸长长宽,上面是几行又小又密的打印宋体字:“五十万,火车站西十二公里槐树,条子,死。钱?儿?” 纸条内容很简单,也足够地清晰易懂,纸片右上角还残留着一块褐色的血迹,很明显就是在和孟川的断肢或者尸块一起送到季红梅手上时留下的。 “带上五十万,在双河镇火车站向西十二公里的大槐树下交易,敢报警就当场撕票,究竟是钱重要还是儿子的性命重要……”陈聿怀低声念道。 “我们之前的推断起码在大方向上是正确的。”彭婉说。 蒋徵指腹摩挲着,眉头紧锁,他眼前的迷雾消散了些许,但仍旧模糊,他只能在漆黑里摸索着,踩出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数秒后,他断然一挥手,条理清晰地下令道:“彭婉,你带着技术队马上对这张纸进行材料分析,唐见山——” “到!”唐见山应声而起。 “你马上带人去查孟川在外面的居住地,剩下的人,去双河镇复勘现场!尤其是镇火车站和纸条上指的那棵槐树!” “是!” 众人各自领命,一哄而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陈聿怀原本也想跟着出去,却被蒋徵叫住了:“陈聿怀,你留下。” “我?”陈聿怀指着自己。 “嗯,”蒋徵定定道,“你跟我去一趟云州武警总队,我要去见一个人。” 第93章 游戏 陈聿怀觉得, 自己和云州可能真的有着某种缘分。 高铁的窗户明亮通透,让他可以清楚地看见窗外景色的变化,穿山隧道相连, 构成一个巨大的电影胶片,每一帧都不同,从平原到山川,从大海到大江大河, 而对他们来说,则是从一个家回到了另一个家。 蒋徵还在翻看过往江台市内关于人口失踪案的卷宗,最早的发生在1998年, 凶手与梅姨有关,这让他感到孟川案透露出些许熟悉感, 可梅姨已经伏法,连她生前留下的‘遗产’大渠沟村村长都被他连根拔除, 难道他们遗漏了什么线索?不对, 孟川家的惨状,不像梅姨相关人的手笔…… 到底是谁?孟川为什么会落到这种结局?下手如此果断狠厉,凶手与他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深仇大恨, 那么最后又回归到了原点—— “情杀?财杀?还是……仇杀?”蒋徵思索着, 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陈聿怀, 见他一直在盯着窗外看,保持着同一个动作都没变过, 神情十分专注像是也在想着什么事, 很远的事。 陈聿怀右手拄着下巴,脑袋偏向窗户,上半身逆着窗外的光线,绿油油的翠色将他清隽挺拔的轮廓描摹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整个人融入进了那景色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想什么呢?不睡一会儿么?”蒋徵问他,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幅画,他运转过久的大脑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陈聿怀这才扭过已经发僵的脖子回头看他说不困:“蒋徵,等办完事儿,我想回家看看。” 蒋徵知道,他说的回家,是指他们在五乡县城的老家,他们一起度过童年的地方。 如今再提起那三年,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如此平凡,闲适,给他们充满波折的人生轨迹烙下过一个难得安稳的注脚。 “好。”蒋徵点头,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便也跟着陈聿怀的视线看过去,外头放眼望去,视线里头尽是密密匝匝的山林,遮天蔽日的,他道:“也是该回去看看了,上次来还是因为甘蓉的案子,来去都太匆忙了。” “歇会儿吧,”陈聿怀扬扬下巴指向他手里的笔记本,“再看下去也不怕眼睛看瞎了。” 蒋徵听话地合上电脑,突然转移话题:“那天在会议室里,听你对部队的事好像了解还挺多,怎么?很感兴趣?还是……” 陈聿怀再次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别想太多,我爸也是军人出身,小时候受他影响,也萌生过想入伍的想法罢了,只可惜一直没机会……我和你不一样,没有什么高学历,当不成什么军官、领导,想入伍参军更不是因为什么远大抱负,所以很轻易就放弃了。” 蒋徵看着他疏朗纤长的睫毛在说出这番话时发出细微的颤动。 他坦率道:“我也不是。” “不是什么?”陈聿怀随口一问。 “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伟光正,相反,在这件事情,我的选择是完全自私的。”蒋徵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陈聿怀面露惊讶,等着他的下文,显然,无论话说得有多难听,有多酸溜溜,但起码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蒋徵道:“我大学时选择参军,完全是因为机缘巧合下遇见了老师,他给我指了一条捷径,想要翻案,光是成为警察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往上爬,尽可能地坐上我能够得着的最高位置,否则你以为不到三十就能做上副处级的位置能有多容易?” 陈聿怀一耸肩:“我可没这么说。” 蒋徵继续道:“只可惜,捷径往往是和所谓的正道相背的,这条捷径并不那么光明正大,而且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我必须要脱层皮,骨头都要全部敲碎,然后再重新生长出来,哪怕如此,我也要做,因为我别无选择,陈聿怀,你和我之间最大的区别,也仅仅在于这个机缘巧合,如果是你站在我当年的位置上,你也会做出和我同样的选择,只是命运恰巧选中了我。” “所以……你把部队这五年当做了你的跳板?”陈聿怀的表情开始变得认真。 “可以这么理解。”蒋徵从不否认自己的另一面。 “老师……”陈聿怀咂摸着这个词,“你就不怕他拿你当帮他翻案的工具?” “不怕,”蒋徵摇头,“我认识老师的时候,我妈已经去世了,这世上我所拥有的,就只剩我自己,既然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又谈何恐惧?” 陈聿怀:“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不是么?”蒋徵挑眉。 他当初所下的赌注就是他本身,是他的过去、现在和今后的人生,而对此杨万里还给他的,却远远不止一个翻案的机会。 陈聿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蒋徵会对这个老师表现出远超普通师生间的信任。 这趟列车有几个大学生,一路上叽叽喳喳不知疲倦,倒也给他们这趟旅途解了些许乏味。 陈聿怀没再追问,而是若有所思,对蒋徵的话也不置可否。 蒋徵闭了会儿眼,距离到站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必须要见缝插针地补眠了。 隔壁的大学生应该是在玩儿什么桌游,战况十分精彩的样子。 “啊!我又输了!陈林,你们就让让我这个新手吧!” “不行不行,愿赌服输,等会儿下了车你必须得请我们喝奶茶!” “寒假打工攒这点儿钱全得被你们薅光!诶等会等会!先别走——李磊,你作弊吧!” “嘿!输不起就直说,大家都是同学,你也不至于冤枉好人吧!” “怙恶不悛……李磊,你个高考费这么大劲只能考个三百出头的体育生能写对这种生僻字?能念对就不错了吧?一定是陈林帮你了!这把不算!重来重来!” …… 几个学生的音量其实并不高,只是他脑子里有事儿的时候,总是很难入睡,自我催眠了半晌,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蒋徵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隔壁桌,然后发现,陈聿怀也在看向那边。 第125章 学生们面前的小桌板上散落着一堆小纸条,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不同的词,他观察了一会儿,摸出了游戏规则,是一种类似你写我猜的玩法。 “文字游戏……”陈聿怀低声念出这几个字。 蒋徵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击中了一般,脑子瞬间宕机,但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一条线索在混乱的记忆中浮现出来,只是依旧模糊,依旧抓不住。 他似乎……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李磊,你这什么鬼画符,我看都看不懂还怎么玩儿?拜托,咱俩才是队友好不好,你怎么连自己人都坑啊!” “大小姐,你也知道我是体育生不是王羲之,你还能指望我会书法啊?嗨呀不玩了不玩了,马上该到站了!” …… 蒋徵再次被拉回了视线,学生们觉得有些败了兴致,收拾东西收拾得很潦草,其中一张纸条便飘落在了他脚边。 他伸手拾了起来,递过去。 “谢谢叔叔!”一个女孩儿一边道谢一边接了过去。 借着这个距离,蒋徵余光瞟到了那字条上面的字,是个成语,写得龙飞凤舞歪七扭八的,就凭这一眼还真未必能看懂写的是什么。 字迹…… 他猛然想起来了方才他看到的一桩发生在2000年的绑架案,当年的警方就是通过凶手的字迹突破的瓶颈,最终将嫌疑人捉拿归案,而笔迹鉴定在当今的刑侦——尤其是物证领域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对于他来说也并不陌生。 可是那条线索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清晰。 难道他找错方向了? “陈聿怀。” “嗯?”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陈聿怀唔了一声,盯着面前的桌板说:“我只是想到了那天在孟光辉夫妇家里发现的账本。” “你是说那本压在房产证底下的账本?” “是,”陈聿怀说,“孟光辉夫妇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因为出生的年代特殊,所以也没读过几天书,那个账本送到物证科前我粗看过,字体写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笔都记得很认真,小到几百,大到几千,金额,借款对象,借款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蒋徵听完,颔首不语,那个账本他也过了目,所以经陈聿怀这么一提,他便有了印象。 不错,为了给儿子凑赎金,孟川父母已经把能借到的钱都借了,并且每一笔都清楚地留下了痕迹,在账本的扉页甚至还刀刻斧凿般写着一个日期,后面紧跟着一行字:就是卖房卖血,也要把这些钱一分不差地还上。 只是事到如今,他们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字迹……字迹…… 想到这,蒋徵才猛然警觉,那种让他总觉得不合逻辑的地方到底出在哪里,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如果那个快递并不合规却仍然送到了我的手上,只能说明那张快递单是寄件人伪造的,那么……快递单上寄件人的信也不可能是快递公司留下的,而是孟光辉或是季红梅写的!可快递单上的字迹和账本的字迹却并不匹配,所以要想这一切都成立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 陈聿怀迅速抓住了蒋徵的逻辑:“快递单是别人帮他们写的。” “不错!”蒋徵越说语速越快,因为他看到了虚空中的那条线索在此时此刻变得越发得清晰起来,“还有寄件人姓名上和我玩的文字游戏,渊渟岳峙……川停岳滞,两个小学文化水平的老年人,两个连常用字都写不清楚的老年人,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写出这么生僻的词?” 蒋徵话音刚落,列车钻进下一个隧道,车内陷入一瞬间的黑暗,但下一秒灯光亮起。 飞速穿越在狭长的空间里,因为速度太快,甚至有几秒的耳鸣,陈聿怀就在这失去视觉和听觉的间隙开口道:“他们发现求助警方会给孟川带来危险,所以选择了放弃,可他们没有坐以待毙,他们还寻求了另一个人的帮助,而那个人,一定是本案截至目前最关键的知情人!” ----------------------- 作者有话说:放假前都好忙啊啊啊,先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出门的注意安全玩儿得开心!不出门的狠狠躺平好好休息休息! btw主页有抽奖哦,欢迎大家一起玩!! 第94章 意愿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营区外的指定车位, 蒋徵付了钱,向后座的陈聿怀招呼道:“走吧。” 七月末的周二下午,江台的夏天已经进入尾声, 可云州的阳光依旧烤得柏油马路热气蒸腾,也烤得人莫名心浮气躁。 这里距离总队的营区大门还有些距离,但已经能够听到营区内传出震天响的口号声。 两人最后驻足在了大门的几步之遥外,陈聿怀逆着刺目的阳光, 抬眼看向耸立在右手边的标识碑,碑上撰写着几个鎏金大字——武警云州省总队。 这里就是蒋徵口中那个让他脱掉一层皮、打碎了全身的骨头的地方么……陈聿怀见没再有进一步动作的蒋徵,和自己一样, 他也在看着这块碑,只是他的目光要远比自己复杂得多。 这里对你来说, 真的只是一块跳板么?可你的眼神却给出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到底是谁在撒谎? 陈聿怀刚想开口问他时,他却已经做好了深呼吸, 理了理夹克领口, 腰板挺得更直,然后转身走向岗亭。 蒋徵摸出贴身放在夹克夹层里的警官证和退伍证,递给执勤的哨兵, 道:“你好, 我来探访作训股的李股长, 约好的今天下午三点,这是我同事。” 陈聿怀同样递上身份证件:“实习警察陈聿怀, 在蒋支队带领下执行公务。” 哨兵接过所有证件, 一丝不苟地比对着照片与人像。 陈聿怀敏锐地察觉到这名年轻哨兵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让他不大舒服,但随即又利落地将所有证件一一交还回去,并向蒋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蒋警官, 陈警官,李股长正在会客室等你们。” 一套流程,规范又客气。 蒋徵眸光微微一顿,最终回了对方一个警礼。 细微的差别,却像楚河汉界。 . 会客室里,一个头发已经斑白的男人面对着挂满一整面墙的锦旗,听到了自己背对的门口传来了动静也没有动,只等着蒋徵的那句:“老班长。” 李永华才终于转过身,他老了很多,肩章也从一拐两星变成了如今两颗金色的星徽,审视来人的目光却和八年前一样有穿透力,他道:“臭小子,你还认我这个班长?三年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 蒋徵笑笑,摸出一条红塔山顺手放在了桌上:“这不是来给您赔罪了么?” 刚刚还不怒自威的李股长立刻眉开眼笑,烟倒是不贵,贵在这小子还能记得他这点爱好,他抽出一支递过去:“去看过你们中队长跟指导员了?” “已经戒了,”蒋徵摆手道,“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听说特战中队还在备战下个月的演习,我也不便去打扰了。” “当警察的还能有不抽烟的?”李永华有些讶异,眼神示意俩人坐下,自己点上一根,在烟雾缭绕中开口:“孟川的事儿,我替你问过他队长了,现在再提起来,秦队还是觉得挺可惜的。” 陈聿怀捕捉到了两个字:“可惜?” “嗯,”李永华长长吐出一口烟,“孟川是去年申请的复员,秦队把能找来的关系都给找来了,就是想留下他,孟川服役马上十年了,走之前刚升了三级军士长,秦队看得出他踏实肯干,再磨练几年就想给他争取一个三等功,到时候再退伍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但是没想到他本人的态度这么坚决,谁都劝不回来。” 蒋徵立马追问:“他当时复员申请上写的原因是什么?” “个人发展遇到了瓶颈期,在执行任务中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当断则断,他不想再占着这个位置不放了,”李永华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孟川这话不假,却与秦中队的做法背道而驰。 现任执勤中队的中队长,蒋徵是见过的,八十年代的军校高才生,慧眼如炬不输面前的李永华,所以他看中的人,费尽心力也想留下的人,是一定不会有错的。 “执行任务……”蒋徵思量着,转头和陈聿怀交换了个眼神,谁知后者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这上,而是打量着对面那个陈列着大大小小勋章的玻璃柜。 蒋徵:“……” “有兴趣啊?”李永华笑,“这里头还有你们蒋支队长的呢,还有那个锦旗,看见了没?反恐突击比武团体第一名,这小子当临时组长时拿下的。” 陈聿怀突然一脸“哦呦呦”的表情看了一眼蒋徵,蒋徵对此倒是颇为受用,眉宇间的阴云都散了几分。 第126章 “我看这位小陈警官条件不错,胳膊长腿也长的,一看就是当仪仗兵的好料子,考不考虑来我们单位啊?”李永华当着蒋徵的面就要光明正大地挖墙脚,“当然也得看你们领导肯不肯割爱了。” 陈聿怀知道这是股长在开他玩笑,还真装作认真地想了想,蒋徵见势不对,乜斜了他一眼,然后忙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揽,笑道:“班长,您可别太抬举他了,这小子一点儿纪律性没有,在军队这种地方可呆不下去。” “呦呦呦,舍不得了这是,我还没说什么呢。”李永华笑他。 “不是……”蒋徵百口莫辩。 李永华这才道:“好点儿了?” 蒋徵一愣,然后点头无奈笑道:“不愧是老班长,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打一进门你这个眉头就没松过,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李永华看了看陈聿怀,后者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我知道,你小子一向重情重义的,又是刚入伍就和孟川分到了一个班,相处时间不长,但还是结了战友情。” 李永华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带了些怅然:“现在孟川遇害,你是警察,又是被害人的战友,心里自然不好受,我都知道,只是一点我得告诉你,蒋徵,你是武警特战出身,那是个什么地方?凭肉身成圣的地方,你们是,反恐队就不是了?驻守队就不是了?更何况还是扎根一线的执勤中队了。” 蒋徵一怔:“您的意思是……” “孟川的死,很可能是出于他本身意愿的赴死,就像他退伍时一样,他决定了的事,就是首长来了都没用,这点你和他是一样的。”李永华无意去‘抢’谁的功劳,便补充道:“这是秦中队的原话,这世上除了孟川的爹妈,应该没有比秦中队更了解他的人了,甚至有些时候,他比孟川自己都看得更清楚,所以,小蒋,他说的话,你可一定要当真。” 陈聿怀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孟川这样性格干净的人,社会关系又简单到几乎不用我们摸排什么,却会和嫌疑人结下这么大的仇,以至于杀了他都还远远不够,很大可能是……这全是他自愿的?” 只是他远离这个世界最阴暗最恶臭的一面太久,根本无法预料到犯罪分子会为了一己私欲而狠毒到怎样的地步。 秦中队长的一席话,直接扭转他们迄今为止的整个调查方向,如同一把严丝合缝的钥匙,打开了孟川案的核心症结。 “所以,小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不是埋怨自己为什么没能阻止事态的发生,这谁都无法改变,你们只能让他的死,不要那么不明不白,让他的从军生涯能画上一个有意义的句号,你的自责,其实是小看了他。” 李永华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不留情面’:蒋徵,做了警察,就要低下头来看事情,你太出色了,走到哪里都是最出众的那个,这是你的天赋,放在军营里,这能让你大有作为,但放在警队里,不行。” . 从会议室里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不再那么大了,陈聿怀说,走之前还想在营区里看看,蒋徵便带着他,走遍了他服役五年时每天都会经过的路径。 三年没见了,他却依旧能熟稔地带他抄到每一条近道,营区范围很大很大,蒋徵不时道:“这是我们宿舍,当时12个人一间,6张上下铺……这是我们食堂,二餐二楼的排骨炖萝卜最好吃,我们每天吃饭前还要集体唱歌……这是我们训练的操场,每天一睁眼就是负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越野拉练,从这个操场,跑到那个山头,正好就是十公里,跑完还要挨个检查水壶,少了多过三分之一的就要罚从山头再跑回来……” 蒋徵说得认真,陈聿怀听得也认真,他不自觉开始想象蒋徵口中那个八年前的自己,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变成李永华所说的“凭肉身成圣”的特战武警,从他印象中那个笑起来门牙还漏风、会因为一盒饺子记他的仇、在送他离开云州的火车站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程徵,变成如今的蒋支队长。 陈聿怀看向他的侧脸,俊朗笔挺的眉眼在阳光下发着金光,从这头眺望那头,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明明刚刚还在门口和人家哨兵回警礼,这会儿就一口一个“我们”了…… 他第一次觉得,蒋徵是和他一样的,都在为了自己的亲人、为了在未来某一天可能昭雪的那个真相而放弃了很多很多,甚至牺牲了自己原本应有的人生。 ----------------------- 作者有话说:牛马又回到了牛棚。。。 老规矩,太长了,还是拆分成两章 第95章 道歉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是被冤枉的啊警察叔叔!!” “第八次。” “我……啊?” 唐见山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第八次, 这是你坐在这里不到三十分钟里说的第八次冤枉,首先,我们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你就是凶手, 这只是一次合规的问询,其次,您岁数都快赶上我爹,您这儿一口一个叔叔的叫, 让我回去还怎么见我亲爹啊?最后,如果您再这样下去,不配合我们的工作, 浪费双方的时间,那么按照规定, 我就不得不请您到公安局走一趟了。” 无助的老人偏偏对上了个警界流氓…… 张宝全,孟光辉姑表兄, 虽然是表系亲属, 俩人都不是一个姓,但因为同住在双河镇,两家来往一直很密切, 这也让唐见山他们排查孟光辉和季红梅的社会关系时, 更容易注意到他。 更重要的是, 张宝全是六十年代生人——那个文盲和半文盲占了全国半壁江山的年代,竟是个有初中学历的“知识分子“, 在双河镇下的村民办小学教过三十多年的语文, 如今已经退休,旧时代书生的烙印却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从家里清贫的陈设都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那个帮助季红梅写下”川停岳滞“的神秘人。 唐见山话音落下,张宝全立马变得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显然,对这样一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且接受过早期系统性教育的老人来说,再怎么软磨硬泡都不如搬出‘公安局‘的名头来得更有威慑力。 张宝全怔怔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道:“警察同志,你也别怪我,我年纪大了,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老伴儿走得也早,最后的指望全搁我那儿子身上了,我要是临了了还给孩子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百年以后我哪儿还有脸下去见她?至于我弟弟家的事儿……” 说到这儿,张宝全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唐见山给一旁的钱庆一使了个眼色,钱庆一会意,连忙倒了杯热茶,给老人递过去:“您别急,慢慢说。” “诶,谢谢你,小同志。” 张宝全双手接过茶杯,佝偻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唐见山继续说:“为了孟川的事儿,弟妹当初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个遍,就为了能借到那千八百块的,借到我家的时候,我心里实在是不落忍,多好的一个人呐,几天不见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你是没见到当时的情形,形销骨立说的就是她了,再一个,除了是邻里街坊,孟光辉是我弟,孟川也是我亲表侄,到底是有一层亲缘关系在的,所以……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多帮了他们一把……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反倒是害了他们,我真是造孽啊……” “既然是主动帮忙,为什么要跑到外地躲起来?”唐见山问,自从接到了蒋徵发过来的消息,他立刻就组织人员去了双河镇重新走访调查,从镇到县再到村,一个人都没放过,当时张宝全已经跑到了隔壁省,险些就让他们错过了这么一个人,异地找人更是花费了他们不少人力物力,唐见山难免脸色不那么好看。 “归根究底,还是为了我儿子……” “你儿子?他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张宝全连连摆手,“在给季红梅出了那个主意之前,她跟我说过始末,凶手绑架了孟川,还威胁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凶手把他们全家都给杀了……” 时隔快一个星期了,再提起孟家的案子,张宝全仍是牙齿打颤,无论警方如何控制舆论,这招放在大城市或许有用,但搁在他们那个今晚做饭多放了两勺醋隔壁都能闻得见的镇子里,有什么事能真瞒得下来?更何况还是这么凶残的命案,双河镇居民可以说是人人自危。 唐见山耐心地等着,张宝全抿了一口热水,才道:“警察同志,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因此丧命都不算亏了,只怕我的一时心软会牵连到我无辜的儿子啊,你们都是文化人,唇亡齿寒的道理,一定比我这个穷酸书生更懂……” 第127章 果然…… 唐见山换了个问题:“既然您两家关系这么亲近,关于孟家的案子,您有什么怀疑的人吗?” “怀疑的人?”张宝全一下子被问懵了,摸着自己花白的胡茬,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啊警察同志,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弟弟弟妹他们的生活范围左不过就是双河镇了,一个月进城都进不了两次,多半还都是为了去看孟川的,一家子实在人,真不知道会跟什么人下深仇大恨……” “孟川在外边的地址,你知道么?” 张宝全想了想:“这个还真有,你等等我给你找啊……”说着他摸出手机,又戴上老花镜,划拉半天,才递给唐见山,上面是一个收货地址,说起来还真不算陌生,就在青云区,他们的辖区范围内,“我之前没少给孟川寄过东西,城里生活条件肯定比不上老家,有点儿什么吃的用的,想想那孩子就会想到我儿子,顺道也会给孟川寄点些,地址也就留下来了。” “您最近一次给这个地址寄东西是什么时候?” “嗯……我看看啊……5月23日,寄的自己家炒的茶叶。” 唐见山粗略算了算,两个月,地址大概率还是有效的,说不准还能查出点什么。 “谢谢您的配合,”唐见山道了谢,“请放心,查案期间您都是我们的重要人证,我们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但前提是我们随时可能会传唤您,所以近期您都不能离开江台。” “好好好,”张宝全一叠声地答应下来,“警察同志这就走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了,我们也不方便和证人在私底下有交集。”见张宝全腿脚不大方便,还是想把他们给送到门口,唐见山便道:“您休息吧,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诶,诶……好……”张宝全不知何时,混浊的声音里竟带了些隐隐的哭腔,“警察同志,你们……会抓到凶手吧?” 唐见山动作一僵,一转眼,自己的手就被抓在了老人枯槁的手心里,抖得厉害。 他不能替任何人给张宝全一个笃定的答案,所以他沉默了,可张宝全却兀自在说:“你们凭一个快递单上的四个字就能找到我,也一定能抓住凶手,一定能……” 钱庆一感动得简直要当场落泪了,唐见山却是垂着眼睛,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张宝全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身后的张宝全突然喊出来一个名字:“周晓月!” “谁?”唐见山猛一回头。 “周晓月,孟川的对象,我弟妹曾经跟我提过的儿媳,也许……也许她能帮到你们,”张宝全颤声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 两人抵达五乡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蒋徵带着陈聿怀进了一家街边的苍蝇馆子决晚餐。 席间,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情,都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先提及绕路来这里的目的。 对于这个小县城,他们如今已经是外来者了,饭后,顺着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溜达,陈聿怀惊讶,自己竟然还能依稀记得一些方向和建筑。 他印象里,世纪初五乡县作为工业县城发展,还是沾了一些时代的光的,一直到他离开以前,在整个云州省都还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县城,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相较于外面世界的天翻地覆,这里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切如旧——更应该说是一切都变得更加陈旧了。 连蒋徵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停下脚步,再抬眼是,面前就已经是五乡区派出所的大门了。 迄今为止所有事情的起点,也是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陈聿怀突然觉得太阳穴一阵电击一般的刺痛,回忆霎时如潮水般涌来—— “……就叫晏晏,言笑晏晏的意思……” “……千万不要去追究你爸爸的案子……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的死,都是为了我们……” “……离开云州……还有,好好活下去,带着妹妹一起……” “还有……还有……” “对不起……” …… 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起?为什么……为什么? “呃——!”他痛苦地蹲下身去,沈萍一声声的对不起犹如魔咒般控制了他的大脑 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啊…… 在那魔咒的间隙,又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缥缥缈缈的—— “陈聿怀?喂!你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带你回去吧……” “喂!你到底怎么样,不要吓我!” “陈——?”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疑问句,犹豫中夹杂着不可思议:“陈聿怀,你……在哭?” 谁?是谁在哭? 我不是陈聿怀,我叫魏骞。 陈聿怀觉得身上使不上力气,双膝直挺挺跪了下去,两手勉强撑着身子,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的,一直到他眨眼,一滴水落在面前,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她在向我道歉……”陈聿怀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死前竟然、竟然在向我道歉,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忘了……我连这句话都能忘记,蒋徵——” 他忽地一抬头,对上蒋徵紧张的视线:“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记,我到底算是谁?魏骞的记忆,我丢了,陈聿怀是我买来的假身份,我到底是谁?她……她又为什么要向我说对不起?” 明明,对不起所有人的,应该是他。 第96章 同归 下雨了, 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今天的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蒋徵撑着伞,一边的肩膀已经被淋湿透了, 身边人的声音被隆隆的雨声盖住了大半,等传进他耳朵里时,就只剩下了一点点的尾音,带着闷闷的鼻音, 听起来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好,我不说。” “魏晏晏也不许说。” “好,都不说, 晏晏也不会说。” 蒋徵又转而问他:“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哭吗?” “我……”陈聿怀垂下了视线, 盯着自己脚尖带起的水花,“我也不知道, 就是看到那个地方, 突然就觉得这里很难受。” 他攥着自己的心口。 “感觉像是……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路边的水坑倒映出路灯暖黄的光,又被雨水砸碎,两人并肩走过时的影子也一同碎在粼粼的水波里。 “说实话, 我妈临死前还在为我爸开脱, 说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 可说实话,我真没觉得他有哪里是为了我们的, ”陈聿怀扯出一抹讥笑, “一意孤行,抛妻弃子,仅仅是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真相?有时候我觉得,真挺傻的……” “傻么?我不觉得, ”蒋徵反问,他们两人命运的紧密交织就是源于上一辈一意孤行种下的因,“如果他是傻的,那我们就是更傻的了,明知道前面是个深渊巨坑,还要排队往里面跳。” “我可没有。”陈聿怀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恰恰相反,这些年来,他一直害怕成为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尽管那是一个堪称普世意义上好父亲、好丈夫、好警察、好士兵的‘四好’形象,可对于他的儿子来说,却是一个阴霾,一个名为‘宿命论’的阴霾,他必须要摆脱这个阴霾,就像摆脱怀尔特的意志——尽管后者是他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好,那姑且算是吧。”蒋徵从善如流地应着他。 雨小了些,街上静得能听见两人脚步声交错的回响,两边商店大门紧闭,只偶有些小卖铺还亮着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守店子,也是打发时间。 “可如果真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回来?”蒋徵瞥向他的头上的发旋儿。 “为了魏晏晏。”陈聿怀答得毫不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魏晏晏从出生那天身上就背着父辈的因果,她眼前只有一条属于她的路,那就是从深渊里向上爬,你就算是为了她,也不得不跳下去,况且人心的复杂,你的动机本就不是你说得那么纯粹。”蒋徵顿了顿,最后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跳下去,也并不是为了走上谁的老路,追随谁的背影。” “而是为了亲手把它填平。” 不远处,一个音像店里,幽幽传出歌声来,熟悉的曲调,熟悉的声线,又是《无人之境》。 第128章 「……好想说谎,不眨眼睛,似进入无人境……」 他早就看穿了各自未曾宣之于口的恐惧,那恐惧是流淌在每一根血管里的,害怕殊途同归、重蹈那个雪夜的覆辙,害怕摆脱不了的结局,但也更害怕被困于原地,不得解脱。 哪怕此刻在下雨,自己的世界里也会变成雪。 十七年前两人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但在这场雨里,蒋徵决心,那就和他殊途同归。 . 找到周晓月的行踪并不是什么难事儿,难的却是说服她出来见上警方一面。 唐见山为了不吓到人家年轻小姑娘,还特地威逼利诱把闷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过门的彭婉给带了过来。 彭婉这三天里跟死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活人的还多,身上都快被尸臭腌入味儿了,走到哪路人都得掩鼻侧目。 周晓月家就在双河镇隔壁的一个更小的镇子上,一个破败的老式居民楼三楼,一梯两户,白天也没什么光能照进来,只有在彭婉说话的时候,声控灯才会亮起,而门内的人始终消极对待,好像彭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让场面变得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照理来说,自己男朋友一家出事了,她作为女朋友不应该最着急的么?”唐见山疑惑道。 根据双河镇居民的走访结果来看,周晓月已经算是孟家未过门的儿媳妇了,季红梅甚至还给周围邻居散过喜糖,喜滋滋地告诉他们等办婚礼了大家一定要来,这关系应当比女朋友还要更进一步了,可女方却偏偏在这时候选择了隐身? “你个铁血直男怎么知道人家小姑娘的心思。”彭婉白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了?” “我当然——”彭婉起初还信誓旦旦,此刻也是被噎得一时语塞,她在这儿好说歹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腿都站酸了,里头的人愣是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哪怕是她也不免有些泄气,肩膀一垮:“好吧,我也不知道,但人做事一定都有她的动机,证人行为反常,那不更能说明她知道关键线索?” “说得容易,”唐见山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自顾自点起一根烟道,“连面都见不上,你让我跟鬼去谈条件?” 彭婉再次抬头看向这扇紧闭的防盗门,表情镇定下来,陷入沉思。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无话,各有各的想法。 这时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本就逼仄的楼道里炸响:“诶诶诶!干嘛呢干嘛呢!” 两人皆是一惊,一同抬头望去,就在楼梯的拐角处,一个看着约莫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蹒跚着步子,边骂边冲着他们过来了:“干嘛呢你们!禁烟这么大两个字儿看不见?” 唐见山这才知道这是在骂他,回头一看,还真是,墙角里堆着不少废旧的纸板、塑料瓶,旁边就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加粗“禁烟”两个字,他连忙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还不忘扔地上踩两脚:“哎呦,我还真没注意,抱歉啊,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太太没什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门牌号,脸色变了又变,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径直从两人跟前擦肩而过,下去了。 这是什么反应?欲言又止? 彭婉和唐见山立刻就察觉到了她微妙的表情和动作,双方飞速交换了个眼神,彭婉马上就又叫住了老太太:“诶,阿姨!” “干嘛?”好在老太太给彭婉的脸色黑得还不算厉害。 彭婉飞快掏出警察证向老人一亮,用又低又快的声音说:“我们是青云分局的警察,来这里查案子的。” 没想到老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那警察证,又看看证件后面的两个人,随即叹口气摇摇头:“你们还是来了。” . 与方才的态度大相径庭,老太太直接把两个人迎进了自己家里,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先招呼了彭婉,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唐见山不得趣,只好寻摸了个地方站着。 老太太名叫刘素珍,和周晓月是上下楼的邻居,不过她比周晓月在这里住的时间要长的多,周边邻里关系自然也更熟悉,没有谁家的八卦能逃得过她的耳报神。 “我记得她家是五年前刚搬进来的,”刘素珍说,“那时候我们小区……” “停停停,阿姨,您不用从这么远的时间开始说,”彭婉赶紧让她打住了,“您就从……近期开始讲吧,您有没有听说周晓月家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无论好坏都算,尤其是关于结婚啊、搞对象之类的消息。” “近期?”刘素珍老化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道:“还真有,不过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她家这三个月以来,办过两回丧事了。” 彭婉、唐见山:“??” 这老太太语出惊人啊。 “你们不是为这事来的吗?”这回轮到刘素珍不明所以了。 彭婉反应极快,下一秒就整理好了表情,严肃地一点头:“是,我们就是为她家的事来的,您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 刘素珍这才放下了心,将连月以来压在她心头的晦气事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那两回丧事,前后错开都没有一个月,最后一次办完,302一家四口,就只剩那丫头一个人了,你们来之前的前两天,她家门上的挽联才刚摘下来。” 怪不得这么躲避着不想见人呢,家里出现这么大的变故,换谁都得崩溃一阵子。 “两次分别是给谁办的呢?”彭婉问。 “第一次是她家小儿子,叫什么我倒是没印象了,第二次是她妈,徐静,”刘素珍说,“别说是你们了,自打周晓月给她妈出了殡以后,连我都没再见她,只有隔三差五的门口摞了几个外卖盒,我顺手就给她打扫了,你说那孩子也怪可怜见的,都是邻里邻居的,谁见了能狠心不帮一把的?” “您是说她家是四口人……”彭婉继续顺着这个思路问下去,“母亲和弟弟去世,除了她,应该还有父亲才对啊?她爸爸呢?” “失踪了,”刘素珍说,“我最后一次见周海波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儿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但见过周晓月母女在小区里贴寻人启事,不知道为啥,没过两天,寻人启事又被撕干净了,我估计人是没了,要么就是凶多吉少了。” “失踪……?”唐见山反复揣摩着这个词,眉头越耸越高。 又是失踪,短短数月,先后失踪两人,还都是男性,都是青壮年,两人之间还存在着一层特殊的关系…… 会不会,这两起失踪案之间,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勾连? 第97章 值得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们现在还在想办法突破周晓月这条线,不过不排除最坏的结果,她要是真不配合, 咱也没权利强行撬开她的嘴,到时候也就只能放弃她,另外寻找其他的突破口了。” “嗯……”蒋徵指尖哒哒地敲着手中的笔杆,思忖片刻后道:“你让彭婉带上从孟家找到的房本和房本里的项链, 再去一趟周晓月家,这条线索不能放弃,一定要找到突破口。” 电话那头, 唐见山拉长声又拐了个弯儿地“哦”了一声:“懂了懂了,我让她明天就去。” “等等, ”蒋徵却打断了他,“你们不是也打听出来了孟川的私人住处么?先去勘察他的出租屋, 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尤其注意和异性相关的证据,如果有的话,让彭婉一块儿带上, 同时也派个人在周晓月楼下先观察着, 别让人给跑了。” “老蒋, ”唐见山接过话头道,“现场痕检的事儿, 我跟彭婉的意思呢, 还是等你回来一起,孟川的住处……毕竟这案子对你来说也挺特殊的,你应该会想亲自去看看,周晓月那边儿我已经安排钱庆一布控盯住了, 放心吧,跑不了。” 闻言,蒋徵手指的动作一顿,足足数秒后,陈聿怀明显看到他眉宇间柔和了下来,旋即朝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江台隔空点头:“嗯,好。” 撂下电话,蒋徵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问陈聿怀:“周晓月的反应,你怎么看?” “你问我?”陈聿怀指着自己反问,“那你可算问错人了,我最不会猜女孩心思了,周晓月也才二十七,比魏晏晏都大不了几岁。” 蒋徵说:“但我觉得你俩有一点挺像的。” “哪点?都挺会逃避现实的?”陈聿怀自嘲。 蒋徵却是摇头:“是幸存者内疚。” 第129章 陈聿怀眸子里的光有一瞬的晃动,像烛火,可屋里点的明明只是白炽灯。 “我没有……咳,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他依旧是矢口否认,然后翻身摸向床头的开关,啪的一声,屋里瞬间黑了下来。 蒋徵掐了掐酸疼的太阳穴,也不想再继续熬下去了,便合上笔记本,摸着黑爬上旅馆狭窄的床上。 陈聿怀背着他,蜷着身子,右肩和蝴蝶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均匀而绵长,但蒋徵就是知道,他一定还没合眼。 窗帘没有全部拉上,留了一条缝隙,外头澄澈的月光斜斜切过房中一角,恰好就落在他的肩头,蒋徵看着,视线描摹那凌厉瘦削的骨骼和肌肉,然后眼瞳猛地一震。 陈聿怀身上是一件又薄又旧的白色短袖,薄但隐约都能透出他原本的肤色,清明的月光一照,他右肩上的旧伤便投下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从肩头蜿蜒而下,足足有三四寸长。 “陈聿怀。” “……” “真睡了?” “……嗯。” 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回应,蒋徵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窄窄的光束,说:“你肩上的伤,到底是怎么留下来的?” 这是他第二次问起这件事。 陈聿怀没动,声音闷闷的,还是那句话:“肩胛骨断过。” “我是说到底是怎么断的?总不能是下楼滚下来摔断的吧?”蒋徵的余光掠过他的背影,“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你伤得这么重。” 房间里陷入沉寂,只剩下电器低沉的电流声在四周嗡鸣。 几秒后,陈聿怀忽然动了。 他没有转身,依旧是背对着他,单手抓住旧t恤的下摆,利落地向上一掀,布料摩擦过皮肤、头发,带着风,也将窗帘掀开更大的一角,最后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在微冷的空气中。 月光顷刻间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的身上。 蒋徵的瞳仁骤然一颤。 陈聿怀伤痕累累的肌肤上,最刺目的,竟然都不是那条扭曲可怖的瘢痕,而是覆盖在瘢痕上的那条巨大的飞鱼。 他迅速爬了起来,身下的床铺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蒋徵灼灼的视线描摹着那条鱼的每一道纹理,鱼鳍振翅,像是马上就要跃出水面一般,挥出晶亮的水珠,栩栩如生。 可它终究只是一幅画,一个死物,跳跃和振翅都只是给人的幻想。 它永远都跳不出去。 “给我留下这道伤的人,也给我留下了这个纹身。”陈聿怀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蒋徵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很早之前,早在大渠沟村的时候,冯起元说过的那句话—— “你身上的那条鱼……吃过人吧?” 他当时还想过,冯起元所谓的‘鱼’到底指代的是什么,此刻看来,答案竟然如此简单,这条鱼就在他眼前,一直就在他身边。 陈聿怀等着,等着被质问,被追根究底,比如“冯起元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纹身到底是谁给你纹的?你们是什么关系?”亦或是“你身上有这样的纹身,当初是靠谁进的警队?” 可他却始终没能等到身后人的回答,或是任何反应。 屋子里依旧很静。 直到有温柔的风再次撩开窗帘,云层遮住明晃晃的月光,变得朦胧,暧昧。 陈聿怀感到有什么抚过了他那条丑陋不堪的伤疤,质感冰冷粗糙,又带了些柔软,让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蒋徵的指腹只是从‘鱼骨’上若有若无地轻轻摩挲着,喉结滚了又滚才勉强压下心头难以言明的意味,他说:“疼吗?” 陈聿怀的呼吸随之一窒。 他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没办法完成了,只能以沉默回应,却没再逃避身后人的触碰。 “这里面有四根钢钉……”蒋徵嗓音粗粝,指尖顺着鱼骨向下滑动,忽然轻轻点到一处,那似乎是靠近飞鱼心脏的地方,有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手术缝合后留下的痕迹,颜色也更加鲜红,“这里我知道,是那天在码头,你想救我,被阿k一枪贯穿的,幸好没有再伤到要害……” “陈聿怀,以后别这样了。” “……别哪样?” “别再把自己放在险境里了,也别再一言不发就消失不见,会有人担心。” 蒋徵将那飞鱼整个覆在自己手心下,闭上眼说:“不值当的。” . 彭婉一边疾步走进单元楼,一边扯起自己风衣使劲闻了又闻,才确定没再残留什么尸臭味儿和药水味儿,她脚下生风,险些踩到在楼梯口睁眼打瞌睡的钱庆一,人还站着,脖子都快掉脚面上了。 彭婉见状,狠狠给了他一记脑瓜崩,钱庆一吓得浑身一激灵,伸手就要摸腰带里别着的伸缩警棍,眼睛猛地一聚焦,才看清楚来者何人,瞬间睡意全无:“领导。” “睡挺香啊,”彭婉没什么好气道,“执勤期间打瞌睡,要不要我给你再搬张席梦思过来?” “不不不不……”钱庆一脑袋摇出花儿来了,得亏碰到的是彭婉,要是他家蒋支队长,可就保不准得让他吃什么瓜落儿了,“放心放心,我这一宿都盯着呢,楼前楼后也都有咱们的人,出不了差错,昨儿晚上周晓月还点了外卖呢。” “昨晚?”彭婉狐疑。 “嗯呐,我亲眼见着里面有人开门拿外卖的,”钱庆一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怎么?彭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彭婉怀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里头就是蒋徵提起的那些东西,除此之外,还有那本厚厚的账本,以及……提前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 她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宿,一闭眼大脑就开始自动排演她见到周晓月后可能会有的对话,到头来休息不成,一早便赶过来了。 “继续盯着吧,我上去看看,蒋队那边对你们还没有别的指令,可别再让我逮着你摸鱼了啊!” “可不敢有下次,彭大队长。”钱庆一连忙摆手,将人往楼上送。 再次站在那道防盗门前,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彭婉深呼吸了几次,才尝试抬手敲门:“您好,在家吗?” “……”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彭婉清了清嗓子,道:“这里是周荣轩家么?我是他朋友。” 周荣轩就是周晓月的弟弟,周家这段时间的灾祸的第一个死者,昨天听刘素珍的口气,周家原本的家庭关系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姐弟俩,两人之间仅仅差了两岁,但长姐如母,周晓月一直非常宠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现下,如果不是情急,彭婉也实在不想搬出这个名字来骗周晓月开门。 可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彭婉的眼皮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一种焦躁涌上心头,她最后尝试加重力气,框框砸在铁门上,惹得邻居都开始骂街了,可周晓月还是不为所动。 这时,彭婉敏锐地抽了抽鼻子,一开始还不太确定,又凑上前去深深吸了一口,好熟悉,但并不是尸臭味。 像某种特殊气体…… 旋即,彭婉恍然——是煤气味儿! 不好! “周晓月!!”她不再犹豫,上来就是狠踹,踹得铁锈哗哗直掉,“钱庆一!快上来帮忙!!” “周晓月!!”警棍一下下砸在门锁上,彭婉依旧不放弃,朝里面大喊:“你听得到吗!!开门啊!周晓月!” 这回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看热闹,刘素珍年纪大了,本就觉浅,这动静骇得她心脏病差点没犯了,杵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往楼下一看,又是那天的那个女警察,正在砸周晓月家的大门,还一边发了疯似的喊。 “哎呦,别砸了!别砸了!你们是警察还是土匪啊?”老太太赶紧阻止道,“我有她家备用钥匙,你们别砸了,我马上给你们找!” 钥匙自然是比任何暴力破门的方法都更有效的,刘素珍别看年纪大,记性还真不差,很快就攥着钥匙下来了,彭婉急得楼上楼下来回踱步,刚换的干净衣裳转眼就又被冷汗湿透了。 刚听到门锁里咔哒一声,彭婉一把扯开门便火急火燎地往里冲。 果然,门打开的瞬间,煤气难闻的味道就变得异常浓郁。 彭婉立马抬起手肘掩住口鼻,另一只手一抬,拦住了想要跟进来的人。 她迅速环顾房间环境,强压下生理性的恐惧,对刘素珍道:“奶奶,这栋楼的总闸在哪?” “在、在一楼!”刘素珍也算是老当益壮,“我懂,我懂!拉电闸是吧!我马上去!” 第130章 “钱庆一,跟上!” “是!” “其他人都不要贸然进入,马上打120和119,剩下的,听我指示!” 尽管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可整个房子的窗帘都是拉得密不透风,彭婉只能借着大门外的光亮往前走。 “周晓月?听得到吗?” 摸索着,她的脚下突然就踩到了什么东西,拿起一看,是个外卖袋子,小条上的商品条目上只有胶带。 看来这就是钱庆一所说的周晓月所点的外卖了,这更加坐实周晓月妄图自/杀的行为。 摸黑找到窗户,彭婉一圈圈撕掉缠在所有缝隙的胶带,由于动作大呼吸快,她吸了好几口煤气进去,身体很快就起了反应,头昏脑胀,恶心想吐。 胶带缠得太死,彭婉强忍着不适,终于撕开最后一层,使劲一推,新鲜空气和阳光顷刻间涌了进来,彭婉这才看到,在自己右手边的卧室里,一个女孩倒在地上,身体正在无意识地抽搐痉挛。 “周晓月!!” 第98章 墓地 “患者属于重度一氧化碳中毒, 现在虽然是脱离危险了,但情况还是不太乐观,”主治医生说, “预后效果……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周晓月的状况总不会比昨晚更糟糕了。” 抢救室里的医生护士经过了一整天的奋战,才好不容易把周晓月从鬼门关前给抢了回来, 而一直睁眼等在icu外的彭婉也并不好过,此时黑眼圈都快耷拉到嘴角了,可面对医生还是要扶着墙站起来说话。 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认为是自己为了一己私欲才逼得周晓月做出这种事,无论对周晓月本人还是对受害者孟川来说, 都实在是不公平。 “你是法医,某种程度上咱们算是同行, 你不会不明白患者现在所面对的风险是什么, 重度的一氧化碳中毒对大脑的损伤是非常严重的,这次就算是醒过来,后半生也离不开终身的医疗支持和护理了, 对于她这样的情况, 说得难听点, 活着可能比死亡要痛苦的多。” 说到最后,医生拍了拍彭婉的肩膀以作慰藉道:“你已经尽力了, 在急救到达现场之前, 你已经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了,否则患者能被抢救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长达十多分钟的高质量cpr,就连我们院专业的急救医生都不一定能独立坚持下来, 彭警官,建议你还是先跟我们的护士去做个检查吧,以免你的上肢再出现什么问题。” 彭婉状作无事地活动了下自己完全脱力了大半天的胳膊:“我没事,自己的情况还是有判断的,您放心,我在这儿盯着,以免再发生什么状况,一会儿我同事就来替我了,您去忙吧。” 医生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只好叹了口气,走了。 彭婉甚至还没来得及松掉那憋了半天的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催命似的疯狂振动,她一屁股坐回去,摸出手机一看,上头的来电号码她比自己的手机号背得都熟。 “喂?” “喂?主任!结果出来了!有进展了!!”电话那头的葛明玉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张纸条?”彭婉其实并不惊讶,在被唐见山叫走去处理周晓月的事之前,她除了对孟川一家进行二次尸检以外,就是在忙活那张绑匪留下的勒索纸条。 只是事与愿违,痕检刚开始不久她们就遇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尽管彭婉的思路是清晰的,可那张纸条因为被血污染过,所以能有效取材的面积非常小,这意味着留给她们的试错成本也非常低,她不能拿局里那台出厂于1998年的液相质谱联用仪来冒这个险。 技术大队连夜开了几次会,最终集体决定,既然要做就,就干脆就送检到公安部的鉴定中心,那里有全江台最权威的实验室和专家。 原本彭婉还以为少说也得等个三四天,没想到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 葛明玉嗓门有点大:“不止是纸条!主任!还有上面的血迹!血迹不是孟川本人的!” “什么?”彭婉皱眉。 “不对不对,应该是不完全是孟川的血迹,经过y-str分型确认,还查出里面混合了极微量的来自另一个男人的血!,量非常少,常规检测差点就漏过去了!但咱公安部的专家那是什么技术?那是一个庖丁解牛快刀斩乱麻,欻欻欻——” “给我好好说话。” “哦……好的主任,”葛明玉差点咬到舌头,“我是说,他们对混合斑迹进行了y-str分型。,” “”你刚才说是另一个男人的血?”彭婉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点,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缓缓都直了起来,“y-str……他们做了父系溯源?而且已经匹配上了?” 由于y色体只能通过父系遗传,这就像是查姓氏,常规dna数据库是确认你是不是张三本人,而y库则是在确认你是不是老张家的人,所以它能极大可能地提高匹配成功的概率,同时极大可能地缩小筛查范围,精准度非常高。 “没错!”葛明玉隔空使劲一点头,“虽然还没有比对到具体的人,因为dna的数据库里没能匹配上,但是数据库的把范围缩小到了云南的滇西南地区,特别是瑞丽和临沧一带的可能性很高!” “瑞丽和临沧?”彭婉隐约琢磨出了点儿不对劲的味道,“都是边境城市啊,那纸条呢?成分的分析结果出来了么?” “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葛明玉继续道,“那张纸条的使用成分结果很有意思,嫌疑人用的不是普遍国内造纸厂生产的纸,因为我们检测出来纸张使用的是含氯漂白剂,国内从15年开始陆续淘汰了,而且纸张的纤维成分很杂,其中掺了不少竹纤维进去。” 彭婉想了想,倒像是小作坊就地取材来压低成本的做法,怪不得第一次摸到那张纸的时候就觉得触感比常见的a4纸粗糙很多。 “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作为纸张填料的高岭土中还提取出一部分杂质,主任你猜怎么着了?”葛明玉到这种时候了都没忘卖了个关子。 “快说!”彭婉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抓住了。 葛明玉这才颇为满意地继续道:“不仅高岭土本身符合长期剧烈化学风化的特征,而且杂质当中富含大量的惰性元素,但锶和铷这些活性元素却含量极低,这简直就是最典型的热带强降雨地区标志性样本!” 竹纤维,小作坊,国内被淘汰的技术,滇西南边境地区,热带强降雨地区……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可彭婉还是没有草率地做出那个结论,她定了定神,平复了下被葛明玉那丫头成功吊起来的一颗心:“现在马上带上检测报告和样本,去地质大学,找吴教授,一会儿挂了电话我会把联系方式发给你,让他帮忙做个比对,和滇西南地区和东南亚北部一带的高岭土成分做一个比对,进一步缩小范围!” “是!” 无论如何,也的确算是个重要进展,彭婉无意识地把玩着手机,脑海里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 icu通常都在医院的楼道尽头,这里远离普通病房和门诊大厅,连最近的窗户都在远远的另一头。 此时,一头的斜阳穿过玻璃,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窄窄的光影,却在她脚边戛然而止,她能照到的红色,只有icu门里透出来的光亮。 可里面的人,却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有浑身插满管子才能勉强维系她的生命体征。 人在这种时候,一定要有足够强烈的生存意志才能迈过这道坎,可周晓月最缺少的,就是想要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彭婉额头抵在那道门玻璃上,盯着病床上的人发呆。 也不知道这时候蒋徵在忙什么,要是他们在身边,兴许她还能好受一些。 正这么想着,自身后隐隐传过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轻,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 彭婉还以为是唐见山过来替她了,可回头巡声看过去,却见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窗前橙红色的光被人挡住了半拉,那是一个佝偻着的、十分瘦小的身影。 竟然是……刘素珍? . 在云州的第二天倒是个好天气,雨下到半夜就停了,陈聿怀却只在后半夜睡着了两三个小时,外面天光大亮了,他的脑子还是不大清醒,却偏偏清晰地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他把那个纹身给他看了…… 应该说,他还是把纹身给他看了。 人果然还是不能在晚上做重要决定……陈聿怀突然觉得脑仁儿突突地疼,只怕再这么下去,哪天晚上一个冲动就直接带人去见怀尔特了…… “唉……”光是想想就两眼一黑,陈聿怀使劲儿摇了摇头头,试图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甩出去,然后摆烂似的一把扯过被子又把脑袋给蒙上了。 第131章 “还没醒?”蒋徵已经雷打不动地晨跑完十公里回来了,带着一身的汗,和一兜刚出笼屉的早餐。 陈聿怀又郁闷了一会儿,最终实在抵抗不住包子的诱惑,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们的票是几点的?” “下午六点半,”蒋徵往后随手捋了一把已经完全汗湿了的短发,“所以你再不起我们就没时间了,以后再陪你回来也行,不过怎么也得等结案了。” 陈聿怀立马麻溜儿地钻进浴室,一边刷牙一边探出个脑袋,口齿不清地说:“我要吃素馅儿的,给我留着。” “好。” 他们此行目的都很明确,除了调查孟川的案子,就是去那个印象中的坟头,给老两口扫扫墓,上柱香。 两人穿戴整齐,又在街上的花店里买了束花,是洋桔梗。 陈聿怀说:“这是我妈最喜欢的,那时候我家阳台上种满了洋桔梗,她很会料理这些,其实这花并不适合在云州这样的气候生存,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把这些小玩意料理得很好,养得比照顾我和魏晏晏还要精细,所以每年夏天的时候,阳台上的洋桔梗总是能开得大又饱满,成堆地挤在一块儿,下雪似的漂亮。” 蒋徵凑上去轻嗅了嗅:“好看,就是没什么香味儿。” 陈聿怀勾起唇角:“她喜欢这个也不是图它好看好闻,纯粹是因为她第一次收到的花儿就是洋桔梗,那是我爸还在追她的时候,家里有一盆洋桔梗,那会儿正好又是个夏天,他每次去见我妈的时候就薅一支带上,很快那盆花就被薅秃了,叶子都没剩几片,后来被我爷爷发现了,给他好一顿痛打才算解气。” 蒋徵也轻轻笑出声来:“那倒是托了这花儿的福才有了你们。” 虽然是扫墓,气氛却并不算凝重,他们至亲的逝世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时间残忍却又温柔地抚平了所有情绪,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比如在第一次见到魏晏晏的时候,才会让那份情绪骤然翻涌。 “嗯,算是吧。” 县城不大,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依旧没什么变化,陈聿怀凭借着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就找到了他原本的家,还有家后边的那个小山坡。 那两个坟包比记忆里更破败了,可出乎意料的,四周杂草却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墓碑上的字也并没有被岁月所风蚀,比起这座山上的野坟,这里明显看得出是有人在精心打理的。 “是你师母来过?”陈聿怀讶异道。 “没有,家里的事她也抽不开身,每年只有忌日的时候会回来看看,”蒋徵放下花,单膝跪下去,捻起一撮带着细碎杂草的土,又放到鼻尖闻了闻,“草屑很新鲜,是前不久才被清理过的。” “有人提前来过了。”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最近尊嘟太忙辽,抱歉抱歉[爆哭] 第99章 桔梗 蒋徵扒开墓地周围的土壤, 然后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 山坡寂静,远离街道, 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偶尔风过树梢的细响。 “杂草的断面非常平整,是特意用刀割断的,手法很……细致, 甚至还清理了割下来的杂草,可惜最近云州多雨,山路又多泥泞, 几乎留不下什么线索。”蒋徵说。 信息不多,唯一能推断的, 就只有来人一定和魏家或者魏家的某个人的关系匪浅,这种行为具有很强的仪式感, 从墓地的干净程度来看, 一定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除了师母,还会有谁?无论是谁,他都一定是当年魏家变故的知情人。 可奇怪的是, 除此之外, 那人却什么都没留下。 若是说来祭拜的, 无论是出于传统习俗还是个人情感,总归是要带些什么的, 花也好, 香烛也好,哪怕是烧了纸钱,也都会在墓碑前留有痕迹,可现场却干净如旧, 近乎和他印象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蒋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陈聿怀,你有想起谁么……陈聿怀?” 陈聿怀没答他的话,也没看向这边,他手里依旧抱着那束花,伫立在陡坡边缘,远远地眺望着山下一排排的住宅。 “在看什么?”蒋徵也走过去,同他一起看过去。 “从左边数,第六排的第二栋楼的第一层,就是我家,”陈聿怀说,“我爸当年……就是在那个地下室遭到的枪击。” “我目睹了全过程,却没有勇气站出来保护他……” 当年刚满十岁的孩子,在那道门缝里看到了自己父亲,他跪在地下室的陈年旧物和灰尘里,低垂着头,像是在和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认错。 可魏骞却看不清楚,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那人的脸被阴影笼罩,伸出去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枪,那枪口,轻轻抵上爸爸的额头。 魏骞小小的身子霎时抖如筛糠,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他想,如果自己当时冲进去了,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也许自己也会被当场射杀,至少不用背负这些痛苦,连活着都是勉力。 那是一只干净纤细的手,苍白到不正常的肤色透露出一根根青色的血管,看起来十分瘦小,握着一只比那只手还要小巧的左轮手枪。 左轮手枪…… “这不是你的错,”蒋徵轻声道,“这不是我们的错。” 两人脚下那排房子在阳光下也显得灰突突,和这座县城一样的老旧。 陈聿怀所指的那间房子窗户紧闭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密不透风的布艺窗帘。 他足足停顿了数秒,像是强压下某种情绪,然后才能继续说话:“房子里出过命案是卖不出去的,二十年了,那房子一直就空到了现在。” 陈聿怀忽地转头看向蒋徵,声调里带了颤抖,但眼睛里却闪烁出诡异的光:“可是……蒋徵,没有人料理的洋桔梗,也能开得这么好吗?” 蒋徵觉得自己有一瞬的心跳是空了一拍的。 是的,那个紧闭的阳台上,竟然爆出了一簇簇雪一般的桔梗花,饱满到甚至溢出了那块狭小的空间,从钢筋栅栏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生命力旺盛到与周围弥漫的尘埃和腐朽的气息格格不入。 陈聿怀本也不需要什么回答,他转身径直走上下山的小路,手上的花被他粗暴的动作摔落了一地的白色花瓣。 蒋徵知道他想做什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拉住了陈聿怀的手:“你要去哪!那个房子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家了!早就已经充公,不属于任何人了!” “不,我要去看看……”陈聿怀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般,现在只想回去看看,别的什么都顾不了了。 “案子都还没有结,他们有什么权利处置曾经的案发现场!凭什么!”他近乎怒喝,挣脱开蒋徵的桎梏,花束重重跌落在两人脚边,花瓣飞溅如雪飘,“我要亲眼去看看!那是我的家!!” “不行!”蒋徵被猛地抽打这么一下,整条手臂都是麻的,他痛得皱了下眉,语气缓和了一点,“至少你现在不行,陈聿怀,你冷静冷静,房子就在这,我们进不去,也没人能进的去。” “我爸妈的墓地,还有那个房子,明显是就有人还在这!”陈聿怀情绪上头的时候就会一改平日里的寡言少语和表面的温顺,他心乱如麻,一时间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他恨,恨有人替他做了他本该做的事,也怨,怨自己当初的懦弱,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法明说的幻想。 “别傻了!”蒋徵怕伤了他,只好从背后将人抱进怀里,“事到如今你还能幻想些什么?我曾经以为我是那个原地踏步的人,今天才知道,你比我陷的更深!陈聿怀,别忘了我们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我不要再去江台,我……我想留在这里……” “我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凭什么!” “就凭你我之间的关系!”蒋徵强迫他转身面向自己,态度再次软了下来,“陈聿怀,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否则你昨晚也不会把自己最隐秘的地方展示给我看,不是吗?” 陈聿怀胸口剧烈起伏着,在蒋徵灼灼的视线下,瞳仁终于再次聚焦。 “我们该走了,”蒋徵极有耐心道,“短短两天,你就失控了多少次,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走,我带你回去,嗯?” 陈聿怀默默闭上眼,竭力扼制下了心里的冲动,再次睁眼时,眼前已经清明了许多。 “……走吧,再呆下去我可能……”陈聿怀咽了口唾沫,“你说得对,今天就算真进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是……我们还会再回来的,对吧?” “我答应你,”蒋徵向他笃定地点头,又无比清晰地重复了那三个字,“我答应你,我们会再一起回来的,到那时候,会是你彻底解开心结的时候。” 第132章 . 与此同时,江台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我想来看看晓月,”刘素珍在彭婉的搀扶下坐下,又疲累地喘了口气,才道:“我在家实在是躺不住,这心里头挂念得很呐。” 彭婉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背,有些生硬地安慰道:“晓月要是知道外头还有您这么挂念着,一定也会想快点好起来的。” “你不用说这些客套的话,别看我岁数大了,脑子可还没糊涂,”刘素珍望了一眼病房里头,周晓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我的情况,还没跟你们说过吧?” “啊?”彭婉一愣,不明白在这档口刘素珍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不过这么说来,倒也确实没见过刘素珍的家人,除了是周晓月的邻居,其他他们知道的便寥寥无几了,她摇头道:“确实没有。” “说来也巧,我跟晓月这丫头还真有缘分,她搬来那天,正好就是我女儿走的第五年……还是那句话,客套话就别说了,这些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我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过不了几年就能再见着闺女啦。” 彭婉心里一阵发酸,当法医这些年,见过的生死比谁都多,可每每听到家属这些话,还是不免会胸口堵得慌,唐见山说她太容易心软,不适合做这行,这对她来说,也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实晓月那孩子跟我闺女一点儿都不像,可你知道的,当妈的人就是这样,孩子没了,一辈子心里都是空落落的……那些日子有她在跟前晃悠,我心里那个窟窿,才总算是填上了些,”刘素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晓月这孩子不爱说话,但我看得出来,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就是心里藏得事儿太多,这点不好,迟早要出问题。” “您是说家里发生变故的事儿吗?”彭婉试探道。 “是,也不全是吧。” “这话怎么说?” “这孩子心里头的事儿,不到贴心贴肺的人跟前,是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的,所以你们问我啊,我不是不愿意说,是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怕是不顶用啊。” 彭婉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那天来,她会那么抵触呢,是我们用错方法了?” “是啊,”刘素珍叹了口气,“要不是我那天拦着你们,你们怕是连怎么收场都不知道了。” 彭婉揣度着刘素珍方才的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在点自己什么,可为什么有话不能直接说呢? “晓月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很危险?”刘素珍转过脸来,彭婉才看到她混浊的眼球上附着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彭婉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把实话抖落出来:“医生说她现在稳定下来了,就是人还没醒过来,奶奶,每天都能有半小时的探望时间,今天还没人进去看过,我也只是在外面守着,您进去看看她吧,和她说说话,医生说,她现在深层意识还是有的,说不准能听见。” 刘素珍进去了,彭婉才把那半口气吐了出来,眼前这条线越发清晰起来,却在指向一个更危险的方向,手机上是他们四个人的刑侦支队一家人小群里蹦出来的新消息。 蒋徵:「我们预计明早五点到江台高铁站,通知现勘和专案组,八点整,直接到孟川家汇合。」 唐见山秒回:「不是……你俩修仙啊?小陈呢?别是被压榨坏了吧?」 陈聿怀:「……我在。」 蒋徵:「你俩各自准备好报告,咱们明天开个小会,把所有线索都给整合出来。」 「收到。」彭婉简短地回了消息,再次按灭屏幕。 很快,icu的门也恰好打开了。 刘素珍走路依旧是颤巍巍的,但彭婉看见,她眼角的泪已经干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彭婉点了点头,轻轻推拒开护工扶上来的手,一个人走远,最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一如她出现的时候,慢慢的。 山雨欲来,彭婉心里那份不安却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 作者有话说:99!都99! 第100章 密码 房东手中那串钥匙随着步伐相互碰撞,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十分聒噪刺耳。 “我得有三四个月都没见过他啦, 这么些年里我从我这儿租房的没有一百也得大几十人了,就数这个小伙子最踏实,房租只有提前没有延后的,时不时地还过来帮我搬搬水、修修水管什么的, 人好极啦。” 房东是个小老太太,走路蹒跚,人也絮叨, 这栋回迁楼里的房,有大半都是她家的, 不到百平的房子能租给五六家租户,居住条件可想而知, 但在寸土寸金的江台市区, 房东给出去的租金也实在可观,孟川又是刚刚复员,手头并不宽裕, 能找到这种地方也算是情理之中。 “那这都这么久了他都没给您房租, 您没觉得奇怪吗?”彭婉问。 “交了的呀, 怎么会没交?”老太太扶了把老花镜,努力地回想着, “大概是……五月还是六月份来着, 好像那会儿天刚热起来,雨水多了,他不放心,还特意过来帮我修了阳台的雨棚, 我还是跟往常一样,想留他下来吃个便饭再走,他当时……当时……” 后边的话在她嘴边绕了半天也没绕出个所以然来,懊恼地一摆手:“嗨呀,人老了,这脑子不中用啦……” “您是想说他提前给您交过租金了?”蒋徵适时递了个台阶。 “欸对对对,”老太太一拍脑门,“他当时直接给了我一整个季度的房租,还是现金!我都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厚一沓子钱了,他当时说是需要回老家处理点儿事情,挺急的,这段时间都不在家,嘱咐我注意身体什么的,那孩子一向细心,还说如果到了九月底他还没回来,就拜托我给他把房子里的东西收拾了,全寄回老家,然后就退租,可不能耽误我再把房子租给别人。” 说话间,一行人就已经爬上了四楼。 闻言,陈聿怀和蒋徵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这就和李永华告诉他们的线索对上了,孟川的失踪,果然是有目的性的。 可他给房东编造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立下到九月底的时间线呢?难不成他那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有去无回了么?还是说他知道这件事可以在三个月之内了结? 至于这年头还一反常态地专门取了现金给老太太,这对于在场经验丰富的警察来说已经是不言自明了——他在躲什么人,他担心转账记录留下的信息会暴露给不应该知道的人,因此可能会给房东带来危险,而那个人,一定就是凶手之一了。 线索越发明了,可谜团依旧庞大,它在引诱着所有人心甘情愿地走进这片黑雾之中。 “到了,406,就是这间。” 众人最终站定在了一扇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前,房东熟稔地摸出钥匙,随即插入锁孔左右一转。 ‘咔哒’——门应声而开。 不知为什么,蒋徵忽然有些紧张,就他们的办案时的运气而言,每次打开受害者的家门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们。 门被推开,好在除了一股不通风导致的霉味儿,并没有其他的异常。 屋里很暗,进来第一眼先看到的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客厅,再往里走,还有五扇紧闭的木门,而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靠最里面也是采光最差的一间,才是孟川真正住过的地方。 房东又在一片昏暗中掏出了相应的一把小的钥匙,打开了孟川的房间。 唐见山没忍住偏头在彭婉耳朵边小声蛐蛐了两句:“这脑子,这眼神儿,比我都清楚,哪儿像是她说的那样?” “小声点儿,”彭婉忙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小心人家耳朵也比你好使。” 孟川的房间比蒋徵想象的还要狭小,小到只简简单单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写字台,就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可房子虽简陋,孟川却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久不住人落下的一层薄薄的灰尘以外,桌面、床面,乃至于衣柜里都是极其规整的,被子更是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豆腐块,床单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还是保持着在部队的习惯,一点没改。”蒋徵说。 “奶奶,咱们出去先等着吧,”彭婉道。 “既然没其他事我就先回了,”老太太也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布置,可能是突然有了孟川已经出事了的实感,不忍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这事儿还得交给你们专业的人,我在这怕也是碍你们的事,结束了这房子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都接受。” 第133章 “……警察同志啊,”临走前,她又突然握住了彭婉的手,语气恳切,“孟川是个好孩子。” “嗯,我们知道的。”彭婉也抚上她粗糙的手背。 “这么好的孩子,我拿他当自己孩子看的,好人有好报,他不该……他应该长命才是啊。” 众人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盘旋在这逼仄的房间上空。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彭婉:“现在,这孩子就交给你们啦。” “……”彭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案子目前还在保密期间,他们没法透露太多,当时找到她的时候也只是说是个失踪人口的案子需要她配合调查,不过今天看到一下子来这么多警察,想来老太太一定也能猜到些什么了。 默了默,彭婉只能点头道:“嗯,您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钱庆一替他们把房东送出去后,唐见山又招呼着身后乌泱泱的现勘小组成员:“走吧,咱们也先出去,等会儿我再安排人进来取证,这地方太小了,人一多,转个身都转不开。” “陈聿怀,你留下吧。”蒋徵说。 “好。”陈聿怀点头。 其余的人又乌泱泱地涌进楼道,唐见山擦亮打火机滚轮,点起一支烟,和彭婉一样,随着手里线索的增加,他也预料到了这案子的不简单,说是他们从警以来最棘手的一案都不为过。 他吐出一口烟说:“地质大学那边儿给结果了么?” “给了,”彭婉道,“结果是吻合的,已经定位到了云南高原和掸邦高原接壤的那一带地区。” 唐见山咬住烟屁股:“要真和什么境外势力勾结上了,那这案子咱们可是想办都办不成了,压根儿没这权限啊,咱们还好说,关键是老蒋,以他那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能就此罢休么?” “话是这么说,”彭婉叹了口气,“其实我个人也更倾向于案发现场很可能就在境外。” 恰巧在这时候,彭婉又接到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她昨晚特意存上的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座机号码。 她眼皮狠狠一跳,难道周晓月又出事了? “怎么了?不接么?”唐见山看了她一眼。 彭婉接起这个电话的手都是抖的,可出乎她意料的,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一道她熟悉的声线。 “喂?” . 蒋徵坐在孟川的写字台前,戴上手套,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进入这个房间后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台电脑,电脑的电源接口边缘有不少细细的划痕,鼠标也有些褪色,说明尽管使用者非常爱护,但使用它的频次很高,所以难免会留下这些痕迹。 “密码……”蒋徵分别尝试用孟川的生日歌周晓月的生日,都没成功解锁,屏幕上还跳出来个警告,提示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否则电脑将会自动锁定。 解锁一台民用电脑对于他们技术大队来说还是小意思的,只怕第三方介入后会里面的影响原始数据。 陈聿怀埋头在孟川不大的衣柜里翻找着,突然叫了一声:“蒋徵。” 他从最底下的小抽屉里找出来了一张十英寸的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很大,是一张集体大合照,最上方还有一条醒目的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武警云州总队新兵团二大队五中队结业留念,二〇一二年度结业留念。 所有人都穿着一身板正的迷彩服,年轻的脸庞晒得黝黑,但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陈聿怀认得出照片拍摄的地方,就在他们今天刚去过的武警部队营地的大门口,他也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前排,紧挨着连队干部的蒋徵,比起现在的他,照片里的他还有些许青春气,更贴近陈聿怀印象中的程徵。 哪怕是在密密麻麻的、每个人的衣着和动作乃至表情都一模一样的人堆里,他都能是最惹眼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这张照片……他竟然……”蒋徵拿到照片时有一瞬的恍惚,八年时间一晃而过,发生的事情太多,惊心动魄的事也太多,他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标志着他正式进入部队,记录了他人生第一次被授以军衔的时刻。 想不到,从军近十年,军衔一升再升的孟川,竟还能存留着这么一老张照片,而且还保存得如此完好。 “哪个是孟川?”陈聿怀问他。 “这个。”蒋徵指给他看。 孟川站得离蒋徵比较远,也比较偏,陈聿怀凝视着那张小而清晰的脸,站得比谁都笔直,帽檐下是一张容光焕发的脸,也许他那时候也和照片里的所有人一样,在憧憬着未来,一个只属于他的未来。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他,”陈聿怀说,“这张照片对他一定意义非凡。” 蒋徵修长的手指拂过照片:“我也是,这么多年没见过,差点都忘记他的样子了。” 他突然灵光一闪,一把抓着陈聿怀胳膊问:“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什么?”陈聿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懵了。 “就刚才,你说过的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我问你哪个是孟川?” “不是这句。” “唔……我说第一次认识他?还有什么?我说这张照片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难道不是吗?否则怎么会压在箱底,还专门盖了覆膜。” “就是这句!”蒋徵恨不能当场给他脑门上亲一口,就跟他训富贵儿时夸它好狗时一样。 “新兵连结业那天我一直记得,2012年7月13号,”蒋徵按亮手电筒,“窗帘拉上。” 陈聿怀顺手一拉,本就没什么自然光的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蒋徵将电筒的光侧着照向电脑键盘的数字键一行。 “无论多爱干净,表面上的污渍擦得掉,但手上的油脂时间久了都会累积,尤其是在触摸频次最高的地方——” 蒋徵手上的手电筒灯光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任何蛛丝马迹都在他眼下无所遁形。 “——2、0、1、2、0、7、1、3——。” 解锁成功。 ----------------------- 作者有话说:写着孟川的剧情突然鼻子栓栓的,太惨了dpq 第101章 模仿 周晓月是在专案组离开孟川的出租房的当晚醒来的, 经过医生的评估,终于离开了icu。 那通电话就是刘素珍打给彭婉的。 “她现在情况还是不大好,说不了话, 也动不了……”刘素珍说话时依旧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但听得出来,周晓月的好转——尽管还只是转入了高依赖病房,但总归是个好兆头——让她心安了不少, “我会每天都过来看她,照你说的,陪她说说话, 可……我年纪大了,身子没那么利索了, 你也晓得,实在顾不了太多……” “没关系没关系, 我雇了护工去照顾, 其他的都不用您操心,”彭婉连忙宽慰,她心里清楚, 周晓月能恢复到现在这样, 很大程度上是托了刘老太太的福, “您能陪陪她,让她知道身边还有熟悉的人, 这就够了, 至少她一个人在医院里,也不至于太孤单难受,对她养病也有益处。” “哦对了,她好像……有话想跟你们说。”刘素珍言语里带了些犹豫。 “晓月吗?她不是还不能说话吗?” “她醒过来以后就一直不太安静, 时哭时笑的,虽然话说不出来,但是手还勉强能动,那个小王护士就告诉我可以把手机借给她,告诉她想说什么就简单打了几个字下来,没想到她打出来第一个词就是警察,我就立马想到你们了,可惜我这老花眼,手机也用不明白……” 彭婉立时有些喜出望外:“您让护士发给我就行!千万别有任何修改,周晓月打出来什么样,就全部原模原样地发给我!” . 现勘组并没有在出租屋里查出更多的线索,孟川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按照流程,用几个箱子和物证袋把他的所有家当分类打包,一道送回了分局做进一步筛查,而电脑直接进了技术科,彭婉马上就做了数据备份。 至于那张照片,除陈聿怀外,蒋徵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将照片压在了自己办公桌的玻璃下。这是完全出于私心的,他并没有让它出现在扣押物品清单上,这本不合规,但办案的时候行走在规则边缘才是他的惯常手段,周围人也都是不约而同地惯着他就是了。 “我们获得了孟川从12年到他失踪前所有的微信聊天记录,”彭婉从那台电脑前抬起头来,看着蒋徵道,“但是在此之前,老蒋,我想让你先看看这这个。” 第134章 蒋徵接过彭婉递过来的手机,先注意到了屏幕上的备注:“刘素珍?“ “这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周晓月的邻居奶奶,她帮了我们很多。“彭婉简单地说了前因后果,“这就是周晓月能提供给我们的全部信息了,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按我的意思是,能不去打扰她咱就不去了吧。” 周晓月洋洋洒洒打出来了一大片字符,没有标点,没有空格,只是由一串看似没有什么联系的字词和错字组成。 但也这足以让他们捕捉到其中最关键的信息,用来补充目前证据链条的缺失。 彭婉道:“周晓月家的变故起源于她弟弟,我记得刘奶奶之前提到过,叫什么来着?” “周荣轩。”唐见山翻出自己的笔记。 “对!”彭婉打了个响指,“是叫周荣轩,今年春天,大概是四月份左右……” 从周晓月的自述当中,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出她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百分之两百的维护,尽管周荣轩在邻里之间的口碑其实并不怎么样,啃老,游手好闲,好高骛远,不务正业……类似的词频繁出现在他们收集来的现场笔录里。 一直没有个正经工作的周荣轩,在四月的某天却突然和父母姐姐说,他找到了个顶好的营生,只要他能拿下这个项目,别说是结婚的房子不用再动姐姐的彩礼,就是给老周家再在市区添个新房都不成问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周荣轩是在周家的无限宠爱下长大的,十六岁辍学混社会,却一直到了二十多岁都没什么长进,无所事事是常态,偶尔打打零工赚点零花,也不乏被所谓的‘老乡’、‘老同学’带着天南海北地乱跑,周荣轩每次都会给家人吹自己这次一定能发财的牛,而回来的时候往往都是被骗得底儿掉。 所以这次,周晓月也并未想太多,无论周荣轩在外面怎么样,回到家永远都能有她来兜底。 可任谁都没想到的是,周荣轩这次一走,却再没有回来。 “人是四月走的,勒索电话是五月来的。”彭婉叹了口气。 电话是个从广西打过来的,当然,从号码到ip都是假的,连电话那头周荣轩的声音都不一定是真的,但弟弟带着哭腔的又强行装作镇定的声音,足以让他们深信不疑。 电话里,周荣轩说他现在新加坡,现在一切都好,老同学对他很不错,但是同学的公司出现了资金周转的问题,再拖下去,可能连他那份的分红都得打水漂。 “这是在……要赎金?”陈聿怀问。 彭婉点头:“周晓月当时也猜出来了,她怕弟弟会遭遇什么不测,没敢多问,就问他需要多少钱,周荣轩张口就是五十万,还说自己拿不到分红就不能回国。” 五十万,对于周晓月这样的普通家庭,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但也是保住周荣轩性命的唯一办法。 他们原以为,和电视新闻上的一样,只要凑齐这赎金汇过去,他们就能把周荣轩给接回家,只要能回国,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所以周父怀揣着全家人的希望,只身去了广西,同样的,这也成了一条不归路, 弟弟和父亲接连失踪,周晓月才终于回过味来,去求助了辖区警方,可警察再给那个号码拨回去,那边早已经是空号了。 “她报警的时间已经太晚了,错过了冻结资金的最后机会,要追踪到一个已经销了号的境外电话更是难上加难。” 眼看着求助无望,办案警察告诉家属,让他们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周母闻言,当场昏厥,自打那天起就病倒了,身体日渐衰弱,很快便撒手人寰。 “我和双河镇派出所要到了当时他们从运营商那里调来的完整通话记录和周家给某个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并且成功追踪到了最终流向。” 彭婉开始滑动鼠标,调出来了一张地图,不断放大,再放大,最后定位在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名上:“那笔钱在汇出后的几分钟内经过了六个不同国家的中介银行才到达收款方,周荣轩当时根本不在什么新加坡,而是在缅甸!” “缅甸?”唐见山摩挲着手指,“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那张勒索纸条的来源不就是缅甸掸邦么?” 彭婉笃定地一点头:“现在我们就可以追踪到周荣轩出国的路径,就可以找到我们的目标地点。” 她没有再继续说找到后该怎么做,因为她清楚,他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就像唐见山说过的,他们不得不止步于此。 “我有罪,我有罪,”蒋徵念出周晓月打下的最后一行字,“她说了两遍。” 彭婉说:“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孟川,所以孟川出事,也算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话音落下,偌大的物证鉴定室陷入一片沉寂。 蒋徵把手机还给彭婉:“我会拟好移交书,你们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做案卷和物证材料的交接吧。” “就、就这么算了?”唐见山险些舌头打结,身子都站直了。 “否则呢?”蒋徵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他只是盯着那地图,目光变得沉冷,“这次跟何欢案的性质都不一样,故技重施已经不可行了,移交给市局侦办,可能才是最好的结果。” 彭婉眼珠动了动,伸手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了蒋徵面前:“这里面有我刚才说的孟川的聊天记录,里面会涉及到你,我觉得还是得你亲眼看看再做决定,我俩就……先照你说的办。” 说罢,她拽上唐见山的衣领就带着人往门口拖,唐见山扑腾得跟条鱼一样:“松开松开!我会走!彭婉你公报私仇是咳咳咳——!” 饶是如此,唐见山都没忘勾勾脚把门给带上。 “你是不想让他们去淌这趟浑水才故意这么说的吧?”陈聿怀看着蒋徵的侧脸说。 “别把我说的这么伟光正,他们不知道我,难道你还不知道吗?”蒋徵坐在了彭婉方才的位置上,陈聿怀站在他身侧,左手扶在桌沿,微微弓下腰,凑近屏幕。 对于彭婉超人般的工作效率,陈聿怀不止一次啧啧称奇,除了方才她简单叙述的流程外,她甚至已经把孟川这八年以来多达六千多条的聊天记录从聊天对象的亲疏关系,到可能与案子之间的相关度,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整理集合在了文件夹中,不用点开,就能很快找到自己想要检索的内容。 “这是你的微信号?”陈聿怀指着孟川置顶之一的备注为蒋徵的聊天框。 他的置顶,除了蒋徵以外,就只有周家二老和周晓月了,可以说都是至亲,陈聿怀有些想不通,非亲非故的蒋徵是怎么有幸跻身这个行列的。 可看到蒋徵皱眉的样子,他对此似乎也很疑惑。 两人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数语,而且每段对话全都是孟川先发起的,问他是不是又没有吃饭?或是今天训练拉伤了有没有做康复训练?有时候看起来又像是没话找话的聊天,比如今天全连比武你又是第一名,看来我也要再加把劲了,今天负重拉练你比平时的成绩又提高了呀,今天…… 最后的对话,正好就停留在新兵连结束的那天。 蒋徵的回答也从不敷衍,但他本身话也少,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外人看他总是不苟言笑,所以每次对话都超不过三个来回就会草草结束。 “他对其他人也这么关注么?”陈聿怀神色古怪地看了蒋徵一眼。 “……也许吧,”蒋徵食指轻敲键盘,思绪有些飘忽,“这个微信我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他竟然还留着……” 好在性格一向坦率的孟川并没有让他们遐想太多,一切异样,都在他与孟光辉的父子交谈中窥得见掩埋多年的伏笔。 与孟光辉在外面表现出的温和朴实的形象不同,他对孟川的严厉,已经发展到了相当强的控制欲的程度。 “我们送你去当兵,你就必须要做出个样子,否则别回来见我们!” “为什么你的成绩永远都是垫底的?!你为什么永远都比不上别人!” “你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又何必去当这个兵,你这种人,吃饭都是在浪费国家的粮食!” “只有那些尖子才配那身衣服!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将来打起仗来你就是那个只会往战壕里缩的软蛋!” …… 早在调查孟光辉夫妇的社会关系时,他们就已经从邻里——尤其是张宝全口中得知,孟川之所以会当兵,完全是出于去部队完成父亲的毕生夙愿,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所谓的夙愿,其实是一个无能的父亲强加在自己孩子身上的。 第135章 他想让孟川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可他对孟川这个亲儿子最常说的话又是:“我孟光辉没有你这么无能的儿子!” 窒息,哪怕是他们两个外人读起来,都会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打压,无尽头的打压,无处不在的打压,这些话从自己的至亲嘴里说出,然后变成淬了剧毒的针,一根根钻进他的血管里,直到重塑了他的□□和灵魂,然后彻底丢弃作为独立人格的自我。 “他想成为你。”陈聿怀低声说,像是在说给蒋徵听,又像是无意识地自言自语,这句话却让蒋徵瞬时脊背发凉,在恒温的室内,竟生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成为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父亲的肯定,才能摆脱懦弱的标签,成为家族的骄傲,这是重压之下的孟川能找到的唯一的捷径和情绪出口。 聊天记录接近结尾的时候,在距离孟川失踪的还有两周时,孟光辉给孟川转过一篇公众号的推送。 这篇推送的来源,是蒋徵再熟悉不过的,就是他们分局的账号,而那篇报道,正是何欢案开庭时,蒋徵在法院大门口接受采访的报告。 “怪不得季红梅最后会想到要向你求助。” 陈聿怀直起酸痛的腰,微微仰头,闭上眼,缓缓道:“孟光辉的极端打压,孟川本人对你的崇拜和模仿,周晓月为了自己的家人向他求助,都扭曲了他的心态,恰好在这时候,你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并且比以前走的更高更远,所以这些机缘巧合其实早就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他会做出一件出格的事,这件事足够冒险,可一旦做成了,他就可以成为那篇报道中的你。” “啪。” 蒋徵一把合上了电脑,他没法再继续探究孟川的心理动机,因为在无形之中,他竟然扮演了推动整个故事发展的重要角色。 是他害死了孟川? “别想太多,”陈聿怀一眼就看穿了蒋徵眼底的情绪,“你是你,他是他,你们只是短暂地有过交集,他不可能成为你,你在周家,也只是扮演了一个‘好儿子标杆’的符号而已,至于符号是什么样的,全凭他们自己的想象罢了。” 思绪纷扰,他们却没有在这伤春悲秋的资格,蒋徵抓住陈聿怀的手腕,紧紧的,带着炽热的温度和簌簌的战栗,好像仅仅是这样,他就可以恢复平静,再度成为外人眼中无懈可击的支队长。 刑侦技术大楼又是一次的通宵达旦,蒋徵抱着拟好的《呈请案件移送报告书》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与报告书一块儿交给陆岚的,还有一份《协助办案申请书》,里面只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 作者有话说:感觉写的乱乱的,又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或许后面还改,但是剧情不会变 第102章 蝼蚁 案子移交办理的速度比蒋徵想象得还要快, 第二天下班前,他就收到了陆岚发到他警务通上的消息,非常简短的一行字:通知负责侦办孟川案的所有成员, 带着移交材料,十分钟后到三号会议室集合。 “三号会议室?我没听错吧?上回我进那儿还是参加你表彰大会那次。”唐见山一听到消息,马上就一头埋进自己乱七八糟的储物柜里,倒腾了半天没找出件像样的干净衣裳出来。 “我柜子里还有件衬衫没穿过, 自己去拿,”蒋徵隔空丢过来一把钥匙,“你也是, 褂子洗得跟腌咸菜似的,一会儿人家总队的下来一看, 还以为我得昧了多少,让你们过这种穷酸日子。” “我就算了吧, ”彭婉扽了扽身上的白大褂, “这件衣服都陪我多久了,我可不能因为别人一时的眼光,就抛弃我的糟糠之——哎哎哎!说话就说话, 好好的推我干嘛!” “你也跟唐见山一块儿去我那儿找件衣服, 还有五分钟, 迟到的给我写两千字检讨,下周例会上逐字朗读, 多晚一分钟, 字数就给我翻一番儿。” 暮色四合,笼罩在江台巨大的天幕之下,陈聿怀忽地发觉,刑侦大楼门前的那棵槐树的树尖儿上, 已经有一片树叶开始泛黄了。 “走吧。”蒋徵从他身后走过来,轻巧又自然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儿。 “你还好吗?”陈聿怀看着他眼里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红血丝,他知道昨晚支队长办公室又是一夜的灯火通明,也知道支队长埋在心里不能告诉别人的事。 “是死是活,去了才知道。”蒋徵依旧是轻描淡写。那份主动请缨的申请书能不能通过,他还能不能亲自逮捕杀了孟川的嫌疑人,就在今晚了。 “我看陆局一直挺看重你的,应该……不会有问题。”陈聿怀低声道。 “看重?”蒋徵嗤笑一声,偏头附在陈聿怀耳边,“她忌讳我还来不及呢。” “忌讳?”陈聿怀不明白。 蒋徵一挑眉:“因为我老师,你杨叔。” . 三号会议室与其说是个开会的地方,不如说是个报告厅,所有人按照各自的位置落座,蒋徵径直走到最前排,紧邻着彭婉和唐见山坐下。 陆岚分毫不差地推开了会议室大门,进来的时候还在讲电话,时不时地嗯嗯应答对面,然后大跨步地走上讲台,台下细细簌簌的交头接耳声瞬间消失。 这是陈聿怀为数不多的次数见到陆局,他想起了蒋徵方才说过的话,陆岚的忌讳,未必是出于她本身的想法,而是杨万里的案子,在公安系统内,尤其是高层之间,早已经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 没有人想去触碰,就连杨万里本人都被搁置在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处境里,与外界隔绝,衣食住行统统受人监视,在疗养院里养着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病症,等待不知到底何时才能降临的审判——是无罪释放还是锒铛入狱,没人可以预判。 陆岚猫一样地微微竖起瞳孔:“等谁呢?一个个望眼欲穿的。” “局长,不是说今天市局的领导要来吗?”唐见山替大家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就是,”陆岚说,“经过市局上层领导一致决定,本案的侦办工作,由我来做总指挥,你们原有的专案组也要解散重组,这就是我今天叫你们过来的原因,留守在支队的人员,原有分=工作不变,但所有行动指令,必须通过我,至于蒋徵——” 她举起那份申请书,远远地扔到了蒋徵面前:“你的请求,我不予批准。” 蒋徵并不惊讶,毕竟他已经做好了散会以后要怎么拦下陆岚,怎么和她讨价还价的准备了。 却在此时,陆岚突然话锋一转:“但我的组里,组长的位置,我会留给你。” 蒋徵:“?” “这是我的意思,也得到了上级的允准,和你无视纪律、自作主张的性质完全不同。”陆岚冷着脸说着完全不符合她严肃表情的话。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着的、小小的骚动。 唐见山偷摸怼了蒋徵一下,彭婉也是面露喜色,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陆岚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记软绵绵的拳头,把蒋徵准备好的对抗预案就这么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见他没做反应,陆岚稍微抬起了下巴:“不愿意?不跟我犟一句,心里不舒服?” 陈聿怀突然觉得陆岚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蒋徵,两人有些做事风格甚至不大讨喜的点都太过相似。 “我愿意,但是……”蒋徵已经从错愕中回过了神,“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陆岚一抬手,后方的中控便打开了席台中央的巨大屏幕,屏幕上是陆岚已经规划好的专案组核心人员结构,其中底下人熟悉的,除了陆岚和蒋徵,还有彭婉和唐见山的名字,“专案组的核心名单定了,彭婉、唐见山、蒋徵,明天一早跟我进市局总队,你们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用着最顺手,这次案子不比其他,我需要绝对信得过的人。” 唐见山率先站了起来,两指并拢从太阳穴旁一比划:“明白!咱保证不给陆局您丢人!” 彭婉先是犹疑地看了一眼蒋徵,倒不是她怀疑陆岚的决定,而是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出乎意料,但蒋徵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上的人员名单。 最后她冲陆岚点了点头道:“是,陆局,我会负责好专案组全程的技术支援工作。” “除了你们仨,参与此次侦办工作的还有国际刑警组织的苏拉育,反诈支队负责人于薇,还有网安组组长吕卫风,这些人明天你们都会见到,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陆岚看了眼腕表,“一,现在开始动手把截至目前收集上来的所有线索和卷宗整理成简报,我会出席总队的内部简报会,二,就在这儿干愣着,明天跟我一块坐在底下旁听,没问题就散会吧。” 第136章 陆岚话音落地,没再多做丝毫的停留,她拿起嗡嗡作响的手机,转身便走,一如她进来时一样干脆利落。 唐见山伸了个懒腰:“又是场硬仗啊,老蒋,你这回任务可比谁都重了,老蒋?人呢?” 蒋徵从后门跟着陆岚追了出去,悠长的走廊里回响着急促和稳健相互交织的脚步声。 他一直等到陆岚挂了电话才走上前去。 “陆局。” “什么时候学会偷听领导的电话了?”陆岚觑着他。 蒋徵开门见山道:“陆局,我想跟你举荐一个人加入专案组。” 陆岚似乎早有预判:“你是想说陈聿怀吧。” 两个聪明人的交谈总是格外容易的,双方都能看透对方的心思,自然能省去很多弯弯绕绕,所以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已经走完了,陈聿怀也并没等太久。 “走吗?”蒋徵远远地仰头看他。 “走吧。”陈聿怀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刑侦大楼后面的小院子里,这个季节的江台已经没有了酷暑里的闷热烦躁,天气渐凉,风里也夹杂了些秋意。 陈聿怀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猛然抬头看他:“陆局让我也加入专案组?” “你……不愿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连蒋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局长面前都是一副我行我素的自己,在陈聿怀面前却多了份小心,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自作主张会不会给他带来伤害,会不会不合他的心意,会不会让他感觉难办,所以说出这句和陆局一模一样的话时,他却没来由地心里发虚。 他盯着陈聿怀的表情,没有皱眉,也没有摇头,只有又软又卷的头发在一摇一晃,还有眼珠,漂亮的眼珠再次转向脚底已经成了碎片的树叶。 但是他犹豫了,所以他的心瞬间就悬空了。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做不了什么,陆局也说了,她需要的是绝对信得过的人,显然我不是其中一个。” 蒋徵几乎又听到了自己心脏落下的声音。 他一掌不轻不重地落在陈聿怀的后脑勺:“你小子,说什么呢?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敢让彭婉唐见山听见,他俩又得跑我这儿哭爹喊娘,骂我拿你良心去喂富贵儿了!” “啊!”陈聿怀吃痛,捂着后脑勺,瞪眼骂他:“没大没小!” “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蒋徵两手一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两人又这么默契地静静走了一会儿,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蒋徵才沉吟着开口:“其实我始终觉得有些奇怪,陆岚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决定权了?从我决定把案子移交给市局,到今天陆岚拍板专案组成立,前后还没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就算是有上头的意思,你不觉得这未免顺水推舟得太过头了么?” 陈聿怀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孟川案之所以复杂,不仅是因为涉及到跨国执法,还有更深也是更敏感的一层原因——孟川并非普通人,他有过军衔,而且他的军衔放在部队里还不算低。陆岚尽管是个局长,但管辖区域也仅限于青云区内而已。 “何欢的案子从西港新区移交过来的那次,陆局也是出过面的。”陈聿怀思索边思索边说,可是那次最后拍板的,还是市局的督察组。 “唔……蒋徵?” “嗯?” “陆岚……”陈聿怀稍微措了措辞,“关于你老师的案子,陆局她知道多少?” 蒋徵难得表现出不够自信的态度,他摇了摇头:“陆岚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会用人也会驾驭人,这是我在她手里这短短三年,唯一能做出的评价。” 一小时前…… “你是想说陈聿怀吧。” “您怎么……”这是蒋徵今天第二次露出错愕的神情。 “我料到了,”陆岚云淡风轻地说,“但是我在等你亲自来跟我开口。” “可是……为什么?” “还记得他刚来分局那天,我指派你去当他的带教么?” “当然。” “因为你们之间,会发生不错的化学反应,也许会彻底推翻我从前的设想,改变一些东西,或者是说……”陆岚眼底闪过精明的光,“做出我不曾敢做下的事。” …… 连陆岚都坦言‘不敢’做下的事,到底指代的是什么? “……如果说在老师的案子上,咱们站在第五层,陆岚就在第八层,”蒋徵深吸了口风冷,“甚至在更高的地方,俯视着我们,看着我们碌碌无为,作为一只蝼蚁却妄图越过面前的大山,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可能到头都是无用功罢了。” ”陈聿怀怕冷,他吸了吸鼻子说:“可你说过,要跳进去,然后把它填平。” “是啊,移山填海,哪有那么容易呢?”蒋徵自嘲,他忽然觉得,陆岚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毕竟她那番话听起来,更像是冷嘲热讽。 “天冷了,我们回去吧。” “好。” 第103章 卧底 第二天一早, 在市局门口等他们的,是一位陌生的面孔。 那是个穿着驼色长风衣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 气质文静典雅,像是刚从哪个文艺单位过来办事的,唐见山扫了一眼,只当她是市局后勤处派来接待的文职警员, 直到对方主动亮出警官证,才发现人家警衔比自己还高出半级。 “各位早,我是反诈支队的于薇, 叫我小于就好。”她声线清亮,热情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经过双方简短的自我介绍和寒暄后, 于薇侧过身,示意道:“陆队让我来接你们, 请跟我来。” “陆队?”蒋徵脚步一顿, 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于薇已经转身走在前面,衣角带风, “看来陆队还没跟你们提过。” 彭婉轻声解释:“陆局她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儿。” “理解。”于薇步伐未停, 一路上不时会有人停下来和她打招呼, 她也只是颔首一笑,继续说:“陆队从去年起就开始兼任我们市局刑侦总队的总队长了, 所以你们习惯叫陆局, 我们习惯叫陆队,都是一回事儿。” 于薇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她从进入大厅的玻璃门上瞥见自己身后几张怔住的脸,笑道:“难道你们就没想过, 为什么每次你们需要市局帮忙协调的时候,流程都走得格外顺畅么?该不会真以为是我们同事办事效率高吧?” “想过,怎么没想过?”唐见山硬着头皮给自家人挽尊,“我们陆局啊,咳,一向都是宠辱不惊,估计也不觉得是什么非得说的大事儿,是吧彭婉?” 彭婉被这么一点,顿时醍醐灌顶,一拳砸进手心道:“我说那张纸条的鉴定结果怎么这么快就能出来呢?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啊!” 唐见山:“喂!” “那可不是?你们前脚材料送过来,陆队的招呼后脚就到了,”于薇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不瞒你们说,他们刑侦队那边都没少嘀咕,说他们队长操心你们分局的事,比操心市局的案子还上心。” 陈聿怀悄悄用手肘碰了下蒋徵,揶揄道:“以你的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了吧?” 对此蒋徵倒是没做反驳。小人就小人吧,只要目的达成了,他不在乎过程,更无所谓自己做的是君子还是小人。 他只是觉得奇怪,陆岚的这次变动,不只是升职这么简单,上头破格提拔她的意思可以说是显而易见了,用不了几年,陆岚就可以彻底卸掉分局的职位,一跃进了市局,这是关乎到分局未来走向的,她没必要瞒着,甚至连一点儿风声都未曾透露给他们。 只是眼下还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于薇带着他们走进了一间面积相当开阔的大厅,迎面而来的电子屏幕占据一整面墙,一行行数字每一秒都在跳动,数十排工位从屏幕下排列过去,每个民警都是精神高度集中的样子,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自从他们进来以后就没有断过。 “这里就是我们支队的指挥大厅,”于薇特意压低了声音,“平均每分钟全江台就有两百多人面临着被诈骗的风险,一千个人里面就会有至少一个家庭被逼到走上家破人亡的绝境里,这个比例听起来微不足道?可他们掏空的远不止一个家庭的家底,还有这个家庭所围绕着的社会关系网,而我们真正能够拦截下来的资金,其实只能占总损失的个位数百分比,一笔被转出,马上就会被当作本金流入境外赌场,转上一圈再出来,赃款就洗白成了赌资,再想一笔笔地追回来,难度极大,最原始也是最精密的洗钱流程,这无关乎技术问题。” 第137章 陈聿怀盯着那张屏幕看了一会儿,就听蒋徵问道:“周荣轩出事之前,你们介入干预过么?” 于薇的脚步戛然而止,她原地转身,面对着蒋徵,态度显得有些漠然:“蒋支队,你清楚的,周荣轩的案子,还上不到市局,周晓月家的情况在我们这里只能算个典型案例,类似的案子这些年早已经是屡见不鲜了,话说得再难听些……如果不是因为受害者的身份特殊,今天的专案组,甚至都不会有成立的可能。” 蒋徵眼神有些冷硬,于薇也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说话,两人互不让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这些受害者在于薇看来,只是一个个会增加或减少的数字,而蒋徵他们,是见过数字后面那些因此而分崩离析的命运的。 “陆局。”陈聿怀神色一凛。 几人随他的视线看过去,空无一人,又一脸疑惑地齐齐看向他。 陈聿怀面不改色:“我是说,陆局还在等着我们。” 于薇又换上了方才那副客套的淡笑:“我们走吧,时间已经迟了。” 唐见山悄没声地给陈聿怀比了个大拇指,无声道:“得我真传,孺子可教也!” . 一路穿过指挥大厅后方的走廊,于薇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前停下,直接推门而入,里面除了陆岚,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个儿,和于薇一样,情绪淡淡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另外一个是个东南亚长相,一见着他们就一脸笑容,黝黑的皮肤却有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省去了多余的寒暄和介绍,吕卫风和苏拉育各自拉开凳子自行坐下,手里是蒋徵今天凌晨才整理出来的简报。 “市局这边已经对齐了目前的进度,那么我就直入主题了。”陆岚轻轻一点面前电脑的空格,身后的幕布上便投下来了一张地图。 一张从中国南部沿海一直向南延伸到新加坡的地图,一条醒目的红色线条标记在上面。 “这是吕组长和于队长根据现有的所有情报,还有从各国出入境管理局调出来的记录,以及苏拉育先生提供给我们的线报,最终模拟出的周荣轩出国路线。” 陆岚的激光笔顺着那条红线依次向南比划:“5月13日,深圳出发,直飞香港,同行的还有个叫周涛的男性,根据航司后台查到的身份信息留存发现,他和周荣轩是同乡人,连各自身份证的登记派出所的辖区都是相邻的,所以这个周涛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骗周荣轩出国做生意的老同学。” 蒋徵道:“如果一开始就是个设计好的骗局,周涛为什么还会留下自己真实的身份信息?这不是冒险么?” 于薇说:“因为周涛吃准了他们那一套流程,一旦带人出了境,国内的警方就丧失了境外执法权,这时候再继续给受害者洗脑,顺手扣留下护照和手机,受害者与国内就几乎完全断联,反倒是使用了假的身份信息,才会使他们的犯罪成本和犯罪风险加大,因为很可能在出境这一步就被卡了下来。” “洗脑?”唐见山抓住了重点。 “也是他们的惯用手段了,那而且可能性极高,”对于这种案子的逻辑,于薇在看完案情简报就已经可以推断得大差不差了,“高薪诚聘,投资返利,甚至是网恋奔现,犯罪分子的剧本可以根据受害者的身份、性格、成长经历做出量身定制,周荣轩的社会经历浅薄,又是自私,傲慢,眼高手低的性格,与嫌疑人还关系匪浅,他会入套,是必然结果。” 于薇的话已经算是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周荣轩很可能是在某种诱惑下,心甘情愿地跳入这个陷阱的。 他不是完美受害者,甚至可以说他才是把整个周家拖入泥潭的凶手,所以她才说,周荣轩的案子,还上不到市局。 彭婉突然短促地吸了口冷气。 她想起周晓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面色惨白,毫无生气,这样聪明、通透又敏锐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但她还是念着自己有罪,她选择了自己去承担所有的后果,用自己的余生作为这段因果的补偿和赎罪。 蒋徵从隐约生出些不安来,头一次的,这里不再是他的主场,陆岚也明显早有了自己的布局,他们非常被动。 台上的陆岚依旧气定神闲,激光笔的红点晃动,她在上头说,蒋徵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聿怀,发现他在看那张地图,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可心思显然不在陆岚身上。 “木姐县,”陆岚略微抬高音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图上被圈出来的边境小城,“这是周荣轩和及其父亲周海波最后出现的地方,但我们手上的线索,也仅限于此了,木姐县和瑞丽接壤,是蛇头活动的根据地之一,接下来——” 陆岚的眼珠稍稍转动,掠过手下的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像猫,一只正在捕猎的猫。 “我们必须派人过去,进行实地排查,以猎物的身份,主动咬上犯罪分子的饵钩。” 蒋徵看向对面的两男一女,又看向陆岚,心中的不安终于有了答案。 “不行,这太冒险了。”所以他第一个提出了异议。 “在此期间,保证卧底的安全,就是我们的主要任务,”陆岚眼神指向那个东南亚男人,“苏拉育先生是泰缅双国籍,又长期接触东南亚地区的案子,在当地也有足够可靠的渠道可以联系到蛇头,有他在,行动起来相对方便,在正式打入园区前,苏拉育先生会扮演周涛的角色。” 苏拉育收敛了些笑意,用带着浓重口音却足够流利的中文说道:“但我还是需要提醒各位,掸邦当地形势非常复杂,地方武装、犯罪集团与当地政要互有勾结,一旦行动中失去联系,我们就必须立刻舍弃这名卧底,否则……用你们的话应该怎么说?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他顿了顿,笑容彻底冷了下去:“这几年在东南亚,我们每年都会几个牺牲的同行——当然,其中有些只是失联,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踪迹,我们只能算作是牺牲。” “至于人选,”陆岚随手按掉投影仪,屋内光线一暗,有几秒的时间,众人是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的,只能听见陆岚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我不会插手,毕竟你们才是真正要到一线去执行任务的,我只要一个结果。” 陆岚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数秒,然后蒋徵和唐见山异口同声:“我去。” “我去最合适,”蒋徵毫不犹豫地加重了语气,“我是在场最清楚案子的所有细节,孟川这个人的背景,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况且我在武警受过专业训练,应对突发状况比在座各位更有经验,这次行动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没有退路,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老蒋!”唐见山急了,“你是陆局钦定的组长,你是主持大局的人,谁去都不可能是你去!还是我去更合适!” 几人几番争执不下,连彭婉都主动站了出来,只是刚开口就被于薇给打断了:“女人在那儿的身价都要比男人高出十万不止,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所面对的风险和代价都远不是你我所能承受得住的。” “我去。”陈聿怀冷不丁地一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抓住了态度最强硬的蒋徵的注意。 争执平息下来,只有苏拉育脸上还挂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的英语和西语都有母语水平,就算放在那种地方也算是他们想要的稀缺人才,不至于会沦落到最底层,蒋支队,你告诉过我,只有往上爬,尽可能地坐上我能够得着的最高位置,才有破局的权利,不是么?”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平静地迎着众人的目光。 蒋徵的一句“我不许”三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出口,对面突然就响起来一阵突兀又清脆的掌声。 是苏拉育。 “陈……警官,依我浅薄的见识看来,你的确是最适合人选,”蒋徵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子探过桌面,向陈聿怀伸过来一只手,“那么,合作愉快。” “陈——” 陈聿怀好像没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回握苏拉育的手:“合作愉快。” ----------------------- 作者有话说:由于这个案子有点敏感,在这里再叠个甲,文中出现的所有地名国名,全部都是借用,无任何指代现实的意思,案子前期的灵感来源也是来源于我个人的亲身经历(放心放心是虚惊一场,后面也许会在作话和大家分享,就当讲个小故事了) 第138章 第104章 习惯 “进入园区前, 还会有一次严密的搜查,除了贴身财物、证件会被没收,最重要的是, 他们不会允许任何外界的电子设备进入园区,所以为了保证卧底绝对不会断联,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微型追踪器。” 陆岚回来时,带着一只医用无菌箱, 透过上面的钢化玻璃,可以看到其中就是陆岚所提到的追踪器,比分局所用的还要小许多, 比米粒都大不了多少。 “这是我从禁毒借调过来的新技术,生物供电, 用的是碳纤维复合材料,瞒过一般的金属探测器不成问题, 明天我就会安排一场手术, 医生会把这个追踪器埋入卧底的真皮层,手术伤口一旦恢复,行动马上开始。” . 从市局到蒋徵家, 不到二十公里的车程, 蒋徵一路都没再说过话, 副驾上的陈聿怀还有后排的彭婉、唐见山,都一律地眼观鼻, 鼻观心。 离开时都是深夜了, 这次的行动安排已经在那个会议室里初步成型,接下来就是不断地推翻、重来,直到预想范围内的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能有一个足够完备可行的预备方案。 车停稳, 彭婉和唐见山就准备顺路各回各家,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场硬仗。 临走前,彭婉拉起陈聿怀的手,看着他说:“我俩和蒋队是一个意思,都不愿意是你去,眼下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等到明天上了手术台,再反悔都来不及,小陈,你再好好想想,咱们大伙就当今天这事儿没发生过,嗯?” 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聿怀的身上,他宽慰地笑了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你放心,做出这个决定,我没有任何冲动,你们都各有自己的职责在身,只有我去最合适。” “可是——”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陈聿怀轻轻抚开她的手,垂下眼睛。 唐见山拦下了彭婉的欲言又止,眼神示意她这里还有已经先一步推门进去了的蒋徵。陈聿怀一路将两人送到了巷口,才转身回去,见门是虚掩着的,心下放松了些。 “汪汪汪!” 富贵儿每次见到陈聿怀都是一副人来疯的样子,他蹲下来摸摸它的狗头,但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今晚家里的气压格外得低,连富贵儿都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发了会儿疯,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陈聿怀的大腿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来回乱转,可能是出于对自己主人的绝对忠诚和信任,富贵儿最后还是把怀疑目标放在了陈聿怀身上。 陈聿怀只能无奈地耸耸肩,但时间的确是太晚了,富贵儿闹了一会儿,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陈聿怀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小狗呼吸时的振动,觉得眼皮变沉,脑袋向前一点一点地,也开始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直到一盘热气腾腾的红酱意面被端上了茶几,才又睁开了眼。 蒋徵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戳开自己那份面里的肉丸,然后开口说了今晚回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明天上手术台的会是我。” 陈聿怀也几乎同时道:“你也不愿意听我的解释了么?” “……” 蒋徵发现自己想在他面前板着一张脸也是做不到,只好不看他,盘子里的肉丸硬是被他捻成了肉糜:“你的任何理由在我这里不成立,也许向陆岚举荐你这件事根本就是错的,明天我就会以支队长的名义,申请把你撤出专案组,你就留在江台等我们回来。” 陈聿怀没有急于辩解,他轻轻地把狗抱到一边,此时富贵儿已经舒服地打起了呼噜,有它的存在,让房间里也不至太过安静。 “我去木姐县,能活下来,并且能查出凶手的几率,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他说,“因为很早以前,我去过那里。” . 其实陈聿怀也不确定,现在是否是坦白一切的最好时机,他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应该和蒋徵说起这些,可也许,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最好的时机,他能做的,只是选择继续对抗,还是顺其自然地往下走。 可话说出口是如此得自然,自然得好像此时院子里渐渐下起的雨,房门大敞开着,有雨和月光洒进来,洇湿了一小片台阶,也氤氲了房间里的空气。 陈聿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他的叙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背后的伤和纹身是怎么来的吗?这些,都和一个男人有关,一个蓝眼睛的男人。” 蓝眼睛。 一个贯穿始终的词,让蒋徵蓦地抬起头来,俊朗的眉头拧成个川字。 “他叫怀尔特,没错,就是在你父母墓前见到过的那个来扫墓的男人,他告诉你他姓杨,但其实杨只是他的中间名,的确来自他母亲,他真正的名字叫怀尔特·杨·米歇尔,以琳之地的实际控制人。” 以琳之地,这个词蒋徵多少有点耳闻,但也仅限于耳闻。 一个偶尔会出现在网络的国际私人慈善基金会,与之一同出现的慈善项目也都和它的名字一样,温和且低调,照片极少,措辞严谨,因此外界对它的了解也极少,尤其是中文互联网上,相关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存在感非常低,但无一不是绝对正面的形象。 若不是职业特殊,需要时常关注外界的消息,蒋徵或许连这点儿模糊的印象都不会有,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个在大脑里一闪而过的名字,其背后的掌权人,竟然曾经这么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和他说过话,和自己的父母产生过某种未知的联系。 和程邈和蒋文秀产生过联系…… 金属的叉子落在磁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旁的富贵儿浑身抖了一下,但还好没有真的被吵醒。 蒋徵的下颌线倏然紧绷,声音放低,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父母的死,是不是和他——这个怀尔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聿怀叹了口气,“但他一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你父母的墓地,你之前说过,那个地方鲜有人知道,因为……因为阿姨说过,不想让更多的人去打扰,也是因为叔叔的死,另有隐情。” 蒋徵突然有些泄气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个回答让他失望,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预判,如果自己哪天真的知道了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是谁以后,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试了几次,都没法再次把叉子拿起来,面已经凉了,外面的雨声渐大,已经从细细密密变成了疾风骤雨,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树叶大片大片地被打下来,铺满路面,然后,江台的秋天来了。 “17年前,我和杨万里爆发矛盾后离家,后来的失踪,是因为被梅姨用迷药控制后绑架走的,”陈聿怀继续说,“他们想要卖掉我,但那段时间我一直高烧不退,到现在都还隐约记得,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当然也不会有买家会要一个已经记事了的、又病怏怏的小孩,如果不是怀尔特把我带走,我可能真的会死在梅姨手上,不过高烧可能真的对我的大脑某一个部分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我还是忘记了很多事,无论我如何尝试去想起来,那些回忆始终都是碎片化的,甚至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他刻意掠过了一些血腥的细节,直到这里,他的语气和情绪都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地好像在讲述某个远在天边的故事,一个和他、他们都无关紧要的故事。 “后来,怀尔特把我从梅姨手里买下来,他收养了我,把我带到了墨西卡利,后面十几年里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西语和英语,还有防身的格斗术,我也都是在那里学会的。” 蒋徵喉结动了又动,那句“你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吗?”还是没能问出口,毕竟故事里的陈聿怀,并不是此时他眼前的人,那时候他还叫魏骞,那个他曾经目送坐上离开云州的火车的少年——时至今日蒋徵偶尔都还会再想起那一天,如果自己拦下了他,甚至幻想过自己跟他一起走,结局会不会大不相同? 陈聿怀突然问:“你见过以琳之地的会徽么?” 蒋徵摇头,但其实话说到这儿,他心下已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果然,陈聿怀解开衬衫扣子,露出匀称结实的胸膛——比起几个月前刚回来那会儿,看起来已经没那么清瘦了,多了点儿恰到好处的肉感,但是新伤叠着旧伤,好像永远都没有完全好过。 第139章 他慢慢转过身,浓浓夜色里,他背上的那条鱼其实看不十分清晰。 “这条鱼,就是基金会的会徽,也是米歇尔家族的家徽,他亲自给我纹上的,”陈聿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鱼骨下面的那条疤,是十年前,我为了帮怀尔杀了他父亲时留下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在墨西卡利的那栋房子,房梁掉下来,砸断了我右肩胛骨,后来……里面就钉了四根钢钉。” “一块骨头换了怀尔特和他父亲两条命,换来他对我的绝对信任,倒也不算是赔本买卖。”陈聿怀转了回来,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他适时地做出停顿,等待蒋徵的质问。 蒋徵心口确实堵着无数问题,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命对于你来说,就是这么轻巧的、这么无所谓的么?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说出曾经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过往,那些问句忽然就在了嗓子眼,随着喉结上下滚动,就这么沉了下去。 比起追问这些,陈聿怀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所谓的‘答案’更重要了。 “还能取出来么?”蒋徵问。 陈聿怀一愣:“什么?” “钢钉,还能再取出来么?” “……”陈聿怀看着他,沉默了足有数十秒,像是要从这张好看的脸上确认什么似的,随后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蒋徵:“?” 陈聿怀笑得直不起腰,越笑越停不下来,好容易才缓了缓情绪,他揩掉眼角的泪花说:“蒋支队长,你对一个杀人犯都能这么共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的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陈聿怀在蒋徵身上看见程邈的影子了,既定的结局就是这样刻在他们的基因里的,又遑论什么摆脱宿命? 蒋徵盯着他,没吱声,陈聿怀的笑声彻底平息下来后,在雨声的衬托下,周遭变得更静了。 陈聿怀被盯得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关于怀尔特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手上沾了人血就会成宿成宿地做噩梦的小孩了,所以说出来时,也就是轻描淡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竟一时忘了这些在别人那里听起来会是怎样的,忘了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审视和恐惧的异类。 陈聿怀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钢钉……咳,医生说是……能取出来,但是创口会比较大,我嫌麻烦,就没再考虑过这事儿,况且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 “但是你旧伤复发的时候还是会很痛,尤其是下雨天,我只是想知道怎样能让你好受一点,无关乎其他,”蒋徵沉声说,“这里没有什么警察、嫌疑人,只有你和我,所以不要再这么说自己了。” “……抱歉,”这回陈聿怀语气变得诚恳,“我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蒋徵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变。” “呼——”富贵儿打了声响鼻,小狗脑袋舒服得直往陈聿怀臂弯下面钻,于是他又把它抱到了自己大腿上。 “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了,以琳之地的真实面目,远没有它看起来的那么干净,基金会只是米歇尔家用来洗钱和掩人耳目的工具,这个家族,也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低调。” 陈聿怀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杜宾犬油光水滑的狗毛,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老米歇尔生前一直想要洗白,撤出了很多黑产灰产,可怀尔特的野心根本就不能满足于从商从政这些表面功夫,他接替了老米歇尔的位置以后,家族涉足的黑产比以往几代加起来的还要多,触手遍布全世界,你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只要是能赚钱的,能让他体验到权利和金钱带来的快/感的,他都当作一门生意来做,诈骗就是其中之一。” 话题终于又落回了起点。 “木姐县,我今天看到陆局放出来的那张地图才想起来,怀尔特曾经带我去过那个地方,那时候的诈骗园区在缅甸还不成气候,菲律宾西港才是大本营,怀尔特算是把本‘生意经’亲自带到木姐县的。” 蒋徵皱眉:“所以你想把你和怀尔特的特殊关系,当做去木姐县的通行证?你就这么信得过他么?” “怀尔特……”陈聿怀嗤笑一声,“没有谁敢说真正信任他,他也从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只是在赌。” “赌?” “赌我对他的利用价值,足够他保住我的性命,蒋徵,”陈聿怀说,“你也发现了,从甘蓉案开始……不,应该说是,从我父亲的枪杀案开始,到你父亲的死,还有梧桐山庄,再到如今的孟川案,背后都多多少少有他的影子,一次两次或许还勉强可以称之为巧合,可巧合太多了,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人为的。” “你想怎样?”蒋徵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想见他,”陈聿怀茶色的眼睛里闪烁出奇异的光,“这次的行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只有我亲自入局,才有可能让他出面。” 第105章 约定 陈聿怀第一次躺上手术台, 大概就是在那场火灾以后。 时至今日,那次手术的过程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当然, 他也并不想知道医生是怎么切开他的皮肉,又是怎么用钢钉把碎掉的骨头重新连接起来的。 他只记得昏过去前和醒过来后,身上的疼痛是忘不掉的,后来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都下不了床,当时照顾他的护士好像还是个拉丁裔的老妇人,说话的口音非常蹩脚, 十个词里能有九个词都含混不清,两人经常因为语言不通而吵架, 但也只能各说各的,互相对牛弹琴。 陈聿怀好像从没有哪一刻像那时一样想过家。 而那一个月里, 怀尔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聿怀甚至一度怀疑过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在了他亲手搭建的火场中,而自己其实是被某个好心人送进医院抢救回来的。 出院那天很冷, 大概……和今早的江台差不多冷, 怀尔特开了一台阿斯顿马丁亲自到医院门口接他。 陈聿怀认出来那台车是老米歇尔的座驾之一, 也是他众多座驾中最喜欢的一台,所以当他看到了那台车到了怀尔特手里, 他就已经知道, 老米歇尔已经命丧黄泉。 怀尔特将一把匕首放进他的手里,笑着说:“今天是你生日,卢卡斯,从今以后, 它就属于你了,生日快乐。” 后来背后的伤又恢复了多久,前前后后又进了多少次手术室,才变成如今这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花了好长好长时间吧,因为怀尔特在他背后纹上那条鱼后,那条伤疤就变成了永久性的了。 . “不是我说,老蒋,你这态度转变得也忒快了吧?快给我老实交代,小陈昨晚上到底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这已经是三人去医院的路上,唐见山第36次提出这个问题了,他坚信陈聿怀一定使了什么特殊的手段给他家支队长洗脑了,否则以他对蒋徵的了解,在这种事情上,压根儿就不会有商量的余地! “……”蒋徵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呆,不知是在想着什么没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还是干脆就是懒得搭理唐见山,直接选择无视了,也就唐见山还在那乐此不疲地发表自己千奇百怪的阴谋论。 副驾驶上的彭婉紧紧抱着个保温饭盒,唐见山这人开车向来只图快不图稳,这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地护着怀里的东西,免得汤再溢出来了。 前面已经能看到市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了,她终于松了半口气道:“虽说只是个微创手术,但毕竟还是要全麻的,咱一会儿也去看他也别太耗他的精神了,让他好好休养,出院之前的这几天就轮班去看他吧,确保陆局那边也能随叫随到——哎呀慢点儿开!一会再跟前边儿那前边救护车追尾可就有你受的了!” 好在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 大厅里人头攒动,浓郁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乱七八糟的药味,形成了医院里独有的嗅觉印记。 三人刚走到问诊台,还没开口问陈聿怀所在的病房怎么走,就在那里碰见了个熟人。 是苏拉育。 “蒋支队。”他隔着老远就冲他们招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 蒋徵一看到这张脸,表情立刻变得僵硬,昨天在那间会议室里,就他是一点儿没看对面分局几人的脸色,如果不是苏拉育逢场作戏、煽风点火,兴许这事儿上他还不至于这么被动。 第140章 “苏警官。”蒋徵摆出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其实你们可以叫我的名字。”苏拉育好像天生钝感力十足,又或者是他本就不屑于去解读谁的脸色,还是那副故作亲昵的样子,根本不在意蒋徵的态度和他周身散发出来的算不上友好的气场。 他漆黑的眼珠一转,甚至还顺嘴开了个玩笑:“或者……你们也可以和我妈妈一样,叫我苏拉,嗨,唐警官,还有……漂亮的彭警官~” “苏……”唐见山本来就想直呼其名的,余光先瞥了一眼蒋徵,到嘴边儿的话就拐了个弯,“……警官。” 彭婉被夸得脸都红了:“嗨呀……您这话说的……诶对了,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我未来的搭档,毕竟我的职责就是把他护送到目的地,在那之前我们还会有一段时间的合作,”苏拉育笑道,“最基本的礼貌,不是吗?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陈警官看起来精神不错。” 连来医院看陈聿怀这事儿都被他给抢先了,蒋徵现在看他更是觉得面目可憎。 “我们出来的时间也有限,先上去了,苏警官,稍后市局见,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吧,”说罢,蒋徵还给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走了。” 苏拉育笑眯眯道:“好啊,市局再见。” . 陈聿怀所在的病房是陆岚特意安排的单人病房,在住院部顶层,比起大厅里的热闹,这里明显清净许多。 手术是小,到底任务是要严格保密的,自然是越少人接触到越好。 彭婉抬手敲门:叩叩叩。 里面的人扬声道:“进。” 房门被推开,陈聿怀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还好,气色还算不错。 一看是他们,陈聿怀眼神都亮了:“来的正好,帮我系一下后边的带子,我够不着。” 陈聿怀现在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背后有几根系带,不容易压迫缝合伤口,也方便穿脱,但显然陈聿怀还不大习惯,蒋徵帮他松了松,尽量避开他肩上的纱布:“这样呢?好点儿了吗?” 陈聿怀活动了一下脖子:“嗯,舒服多了。” 蒋徵慢慢地把后面的系带都尽数解开,再替他重新系上:“我们刚才在楼下碰见苏拉育了,他来看过你?” 陈聿怀唔了一声:“他来的时候,我麻药劲儿刚过,苏拉育没留多久就走了,他跟你们说什么了么?” 蒋徵从鼻腔发出一声嗤笑:“那小子……未免有点儿殷勤过头了。” “油嘴滑舌的,跟他在一块儿我老觉得不舒服,”彭婉说着,把病床边的小桌板放下来,搁下保温饭盒,盖子一打开,很快就满屋飘香,“小陈,这是我昨晚煲好的排骨汤,浮油我都给撇干净了,吃得太油腻不利于你伤口恢复,来,尝尝看我的手艺。” 唐见山一屁股坐上了床尾:“油嘴滑舌?我以为你还挺受用的呢。” 陈聿怀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勺子,有些受宠若惊:“不用了吧?小手术而已,其实今天就可以出院的……” “那可不行,你领导发话了,必须得躺够三天,等各项身体指标全部达标了才能走,”彭婉干脆把勺子直接硬塞进他手里,“不过我昨晚还寻思着老蒋指定得亲自上场呢,所以还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聿怀看了眼蒋徵,接过勺子嘀咕道:“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汤是早就晾好的,温度正好适合入口,他低头喝了几口,油润但不腻,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彭婉一脸期待:“好喝吗?” 陈聿怀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嗯,好喝。” 汤匙碰在碗边,发出叮当的轻响。 短暂的安稳感让陈聿怀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手术,和从前一样,他们来看望他,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去,回到他们中间,回到那个可以让他找得着落脚点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聿怀开始贪恋这份踏实感。 “这两天我们会远程调试追踪器,你可能会感觉有点儿不舒服,不过放心,这都是正常的,”彭婉说,“当然,如果实在不适应的话,也要随时告诉我啊。” 陈聿怀哂笑:“没那么娇气,你们只管做吧。” 唐见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等你回来可就成咱们的功臣了,哪儿能让你受委屈?有啥事儿开口说就是了!我替你做主!” 彭婉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 陈聿怀试探道:“什么事都行?” 唐见山也是说美了,直拍胸脯道:“什么事都行!” “那我……”陈聿怀抿了抿嘴,低声道,“任务结束以后,我……我回家想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唐见山一愣。 病房里都安静了几秒。 “休息好啊,休息好……那个……”唐见山清了清嗓子,给蒋徵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当然要休息!你想休多长时间啊?” “不知道,可能一两天,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也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一直沉默的蒋徵眼睛里暗了暗。 陈聿怀嗐了一声,故作无所谓道:“到时候再说吧。” 三人毕竟还有任务在身,没办法久留,期间又说了会儿话——其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听彭婉和唐见山插科打诨,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替工作上的事,陪着他喝完汤,就先回去了,蒋徵单独留下来。 “你想回云州了?” 陈聿怀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沉吟半晌才开口:“我还是放不下那次的事,这两天我总想着,无论过程如何,我终究还是要回去的,蒋徵,如果这次任务没成功,你就替我把我的骨灰带回去吧,洒在我家阳台的洋桔梗下,也算是一种落叶归——” “别这么说,”蒋徵打断了他,声音很强硬,音量也不自觉抬高了几分,但随即就又软了下来,“算我求你,不要再这么说了,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回去,我们一起,这是你父母都听到了的。” 陈聿怀浅色的眼珠转向他,眼尾弯下来:“你知道电视剧里最忌讳什么吗?” 蒋徵:“?” “最忌讳立flag。” 蒋徵无语,但还是‘呸呸’了两下,”:“出发前我得让彭婉把法医室的关公像搬出来,让每个人都排队拜三下。” 陈聿怀大笑,一笑就扯到了缝合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血很快就渗出了纱布。 蒋徵临走前还给他换了个药:“谁大言不惭说今天就能出院的?” “我好疼,你还泼凉水呢?”陈聿怀不大乐意地一撇嘴。 “好好好,不说了,”蒋徵把固定手臂的三角巾打了个漂亮的结,“松紧合适吗?” “唔……再松一点。” “好,”蒋徵耐心照做,一边说,“我后天休假,答应了带晏晏去公园野餐,你……想不想一块儿去?” “……”陈聿怀没再回答。 因为是背对着的,蒋徵只能看到他一个后脑勺,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但蒋徵也没有心急催促,只当什么都没说过。 陈聿怀从镜子里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比护士系得还好,等你哪天不想干这行了,也不用怕会饿死。” “久病成医,这种伤,我一个人也处理过。”蒋徵擦干净指缝里沾上的血和碘伏,然后捞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道:“那我也走了,你好好养伤,我晚上再来看你。” 咔哒。 房门被合上,蒋徵刚刚抬脚走出去两步,就听到身后的门又霍然被推开。 陈聿怀扶着门框,从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看他:“后天,就你们两个吗?” 蒋徵认真地想了想,道:“准确来说,是三个,富贵儿也要去。” “那……晏晏她会愿意我也跟着去吗?” 蒋徵笑起来:“那就要你到时候你亲自去问她了。” 陈聿怀眉头舒展,轻快道:“我也去,你过来接我。” “好,不见不散。” “嗯,不见不散。” ----------------------- 作者有话说:虽然看起来flag满天飞,但会是妥妥的he啦,放心放心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还有陆支队那本的灌溉哈哈,下一本不会有这么多苦大仇深了,就浅虐一下(flag警告????) 第106章 拥抱 “你这伤口不能碰水, 回去以后也不能做体力活,肩膀尽量不要发力,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 用碘伏擦一擦就可以了,伤口平时保持干燥通风,也都有利于恢复……” 护士替陈聿怀解下三角巾,摘下纱布仔细检查了一下, 又絮叨了很多注意事项。 第141章 陈聿怀全都嗯嗯嗯地应下,站在窗边儿望了又望。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朗气清, 微有和风从窗缝钻进来,掠着他的发丝轻晃, 陈聿怀从玻璃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略长了些, 下巴颏还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圈胡茬, 摸一下还有点儿扎手。 于是,陈聿怀回头看向已经收拾好病床准备离开的护士:“护士姐姐,能劳烦你件事儿么?” 护士:“嗯?” . 蒋徵来的时间比约定好的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一身的休闲打扮站在他的病房门口, 灰色连帽卫衣外搭黑色飞行夹克, 下面是同色的工装裤,脚踩高帮作训靴, 衣服都是松松垮垮的, 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挺拔又修身,黑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毫不保留地露出一张英俊非常的脸。 他一脸臭屁地等待陈聿怀的赞叹——虽然肯定比不上他过来时一路上碰见的那些路人们灼灼的目光那么夸张,但好歹也能看出自己的小心机吧? 比如发型看似随意其实花了他将近一个小时的才捏出来的造型, 比如今天特意挑选的靴子高度能让我站在你身边正合适,又比如今天的花果香的香水闻起来没那么凛冽,还带了些恰到好处的花果清甜…… 可陈聿怀一见着他,就径直去找他带过来的衣裳,打开看了看,还略带失望地啧啧了两声:“咱俩衣品果然不一样……算了,总比我那件沾了血的好,不能让晏晏看见。” “衣品?你别告诉我你那件地摊批量购入的t恤就是你的衣品,”蒋徵说,“这件风衣可是barbour的定制款,光是等工期就等了半年。” 陈聿怀在怀尔特身边这么多年,免费的一次性筷子用过,几十万美金的古董刀叉也用过,时间长了,再昂贵的奢侈品在他眼里都已经回归本质了,所以他颇为不解地举着这件风衣来回看,怎么看怎么像他爸穿过的军大衣。 换好衣服,陈聿怀又打湿了手抓了把凌乱的头发,然后问蒋徵:“看起来怎么样?” “知道的你是陪妹妹出去玩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相亲的。”蒋徵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聿怀不理他,在镜子里左看右看,才略微放下心, “我把车停医院门口了,晏晏就在车里等我们,”蒋徵道,“一会儿顺路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可以看看她现在的口味,你的印象,怕是还停留在她三岁刚断奶那会儿吧?” 陈聿怀又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才转身走出去:“走吧。” 两人并肩踏进电梯,蒋徵余光里看见了陈聿怀紧绷的下颌,知道陈聿怀这是近乡情更怯了。 “这么紧张?” “这是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地方见她,当然紧张。” 陈聿怀原本还吊着一口气,让自己至少看起来是正常的,被蒋徵这么一点破,马上就破了功,心脏又突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突然攥上蒋徵的胳膊,问他:“魏晏晏真的愿意见我?” “当然。” “你可别唬我。” “我什么时候唬过你?”蒋徵被他过度紧张的反应弄得忍不住发笑,“一直以来不都只有你唬我得份儿?” 陈聿怀一撇嘴,松了手,嘟囔着自言自语:“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蒋徵一路笑他,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才算勉强收住。 医院大门旁边有家便利店,供医院里的家属、医护人员买一些日常用的东西,还兼着卖一些来看望病人会买的花儿和水果什么的,陈聿怀看到了,问蒋徵:“晏晏有什么喜欢的花么?” “花?”蒋徵想了想,摇头道,“平时倒没见过她在这方面留意。” 陈聿怀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向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那家便利店小跑过去:“你就在这里等我!” . “小陈哥!等你好久了!” 魏晏晏在后座,张开双臂就要开始撒娇,最先抱住的却是老一大捧足有她半人高的白色洋桔梗,然后才看到花后面陈聿怀偏过来看她的笑脸。 “这是……送我的?”魏晏晏指指自己。 “当然。”陈聿怀点头。 蒋徵坐上驾驶位,想起方才陈聿怀恨不能把店里库存的洋桔梗全都买下来险些和店员产生误会,最后还是他过去才把钱付了才算解了围,不然这花儿可能连他这车的后备箱都要塞不下了。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忍心拆穿陈聿怀借花献佛的行为。 见魏晏晏有些犹豫的样子,陈聿怀立马又紧张起来:“不喜欢吗?我……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看那家店里就洋桔梗开得最好,所以……” “很喜欢!”魏晏晏茶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和洋桔梗的颜色很衬,她笃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见她笑了,陈聿怀一颗心也放下一半儿了。 于是一束花占了后面一个人的位置,魏晏晏便在中间,紧挨着陈聿怀坐下。 平稳行驶的途中,魏晏晏看着他说:“前天我哥告诉我你今天也要一起,我可开心的不行呢,怎么还听他说你怕我不高兴来着,小陈哥,真有这回事儿吗?” 陈聿怀眼神有些躲闪:“我还怕你因为何欢的事心情不好。” “怎么会?”魏晏晏看起来也的确比那段时间轻松很多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知道你们工作都忙,一个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就问我哥吧,这些年放了我多少回鸽子了?” 蒋徵掐指一算:“嗯……也就三四次吧。” “三四十次还差不多!哪回不是提前一个月说好,然后前一天又告诉我要出任务了?”魏晏晏做出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抱歉抱歉,”蒋徵苦笑,“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所以见到你们今天真的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况且……”说到这,魏晏晏放低了声音,“何欢的葬礼后,我时不时还会去她家看看她父母,但是上周再去的时候,她家已经人去楼空了。” 陈聿怀一怔:“搬家了?” “嗯,搬家了,搬走半个月了,我都不知道,”魏晏晏眼底浮现出一丝难掩的落寞,“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其实人家根本就不想见我,他们都已经走出去向前看,不想再见和他们女儿生前相关的人了,我又何必要困在过去呢?就算何欢泉下有知,也一定不想看见我因为她这样郁郁寡欢吧?” 陈聿怀忽然就想起来蒋徵曾经和他说过的话:“晏晏的敏锐和通透,在这一点上,你我都是比不上她的。” 果真如他所说,魏晏晏完美地继承了沈萍的智慧,她的聪明,已经让她过早地明白了什么叫知世故而不世故。或许未来的她,会比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哥哥,都要做得更好。 他下意识看向蒋徵。 后视镜里,蒋徵也在看他。 . 今天不是周末,超市里人并不多,蒋徵推着购物车,陈聿怀替魏晏晏推着轮椅,并排在走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 魏晏晏时不时指向某个零食,要不是蒋徵拦着,陈聿怀就一脸要把那一整个品类所有的口味都扫荡进他们的购物车的架势,魏晏晏被逗得咯咯直乐。 在陈聿怀久远的印象里,自己这个妹妹非常爱吃甜,自打有意给她断奶开始,她就已经学会成天抱着糖不撒手了,陈聿怀怕吃了不好,到处藏那些甜的东西,三岁的魏晏晏就和她哥斗智斗勇,每次都能让她捡漏——果然,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将近二十多年过去了,嗜甜这点倒是一点没变,有了瑞士卷、泡芙、芝士卷还不够,临走之前,还抱走了一盒二十来寸大的抹茶蛋糕,当然,今天全场消费,全都是她哥买单。 蒋徵也乐得给这对兄妹花钱就是了。 接下来的路程并不远,到绿野公园的时候正好是一天最暖和时间,三人挑了一片开阔平整的草坪,背靠一颗大银杏树,铺开野餐垫,那束花儿魏晏晏坚持不能留在车上,一路上都抱着,一路上引来不少侧目,搁在野餐垫的一旁,倒是锦上添花的好看。 初秋季节,抬眼望去,尽是大片大片的金色,铺在巨大的靛蓝色天幕上,也铺在他们脚下黄绿色交融的草丛里。 三人盘腿围坐下来,魏晏晏兴头正高,摸出来一早就准备好的扑克,让他们陪她打□□。 “哈哈我又赢啦!来来来,愿赌服输,我可把你们输的都记账了啊!”魏晏晏连赢三把,她可不管蒋徵和陈聿怀有没有让着她,赢了便是开心。 “这些玩法教你的?”陈聿怀今天运气不大好,倒不是他刻意在让着谁。 第142章 以前魏昭教他打过牌,都是单位里流行的玩法,德州也玩过,但不多,陈聿怀在这方面不怎么有兴趣,但是他脑子灵活,转得非常快,所以很快就摸透了怎么在牌桌上计算概率和赔率,遇到比较简单的对局,他甚至能相当精准地算出来其他人手里会有哪些牌。 “我阿姨会玩儿,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让阿姨教的我。”魏晏晏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手里的牌。 “全下。”蒋徵推出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 “这么大手笔?”陈聿怀咋舌。 “哥,让我猜猜,你手里有……k对不对?” 蒋徵笑而不语。 “要么就是顺子,对不对?” 蒋徵只是一挑眉,不置可否。 陈聿怀用牌挡住口型,歪过身子靠近他道:“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魏家的女儿,做什么都是认真的!”不成想这句话被魏晏晏听去了,兴头高涨,看他们像赌桌上看庄家似的严肃。 几圈下来,陈聿怀也想起来很小的时候摸出来的门道了,蒋徵和魏晏晏则玩儿得不亦乐乎,一直玩到魏晏晏累了不想动脑子了才罢休。 “起风了。”陈聿怀看着茶杯里被吹起涟漪的的热红茶。 “正好!哥,我的风筝呢?”魏晏晏休息了会儿,吃了些点心,玩心便又上来了。 蒋徵像变戏法似的从露营车里翻出来一只老大的风筝,一只非常漂亮的蓝闪蝶造型的风筝,下面还带着两条细长的拖尾。 陈聿怀把她拦腰抱到轮椅上:“要我推着你过去吗?” 魏晏晏笑道:“不用啦,我自己能行。” 陈聿怀仍然不放心,回头看了眼蒋徵,蒋徵扬了扬下巴:“由着她去吧,这片草地我们每年都来,哪儿有个陡坡,哪儿有块石头,她比你摸得更熟。” 就这样,远远的,魏晏晏的轮椅灵活地在草地上飞奔,像是长出来健全的双腿一般,魏晏晏柔软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肆意飞扬,线轴在她手中急速滚动,一只巨大的蓝闪蝶腾空而起,长长的拖尾流水一样地在风中形成漂亮的海浪。 好美,陈聿怀想,这幅油画样的场景映在他眼眶急,他心中就升腾起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很复杂,他说不清楚,酸涩的,让他心里酥酥麻麻的,也有甜得发腻的,是对晏晏的,但更多的还是对蒋徵的。 他出神地望向远方,直到蒋徵从身后叫他的名字。 “陈聿怀,你来看。” 蒋徵把刚才的那一幕黑拍了下来,有远处的魏晏晏,也有近处在看向那边的陈聿怀。 “还有这张,风筝刚要起来的时候。”蒋徵翻动着几张照片给他看。 陈聿怀凑在他身边,道:“好看,每一张都好看。” 远处,灯光一闪,拍立得咔咔咔打印出来,魏晏晏捕捉到了银杏树下的这个画面——陈聿怀专注地看着蒋徵手上的照片,两人贴得极近,也极自然,蒋徵的微微偏过头,目光却是放在陈聿怀身上的。 “陈聿怀?”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那些事都告诉她?” 陈聿怀没动,目光还是一错不错地放在照片里明媚的女孩子身上。 默了默,他说:“也许不知道这些,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你们把她养得很好,我不该出现,打破她现在安稳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哪个选择是最好的?选择的主体不是你,是魏晏晏。” 陈聿怀眼里某种情绪动了动,但依旧是没有接话。 “你也能看出来,魏晏晏,她是能够主动从何欢案这样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说打击巨大,甚至可能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的事件里解脱出来的人,她有自己的智慧,说不定她会告诉你,第三个选择是什么,”蒋徵说,“而且她也有权利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血亲,这个血亲还在好好活着,他就在她的身边。” 说一点儿没有触动是假的,但陈聿怀身体里那颗却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下的一切都是短暂的,而他将要面对的才是需要他做出最终抉择的。 “也许……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她,”陈聿怀到,“但不是现在,我不想让她得到了又再失去,那太残忍了。” “那我们呢?”蒋徵终于说出了强忍在心里许久的话,是脱口而出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陈聿怀的反应了。 “你们?”陈聿怀没听明白蒋徵口中这个词指代的是谁。 “我,我老师和师母,我们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如果再有第二次,难道不会是一种残忍吗?”蒋徵凝视着他,无比认真。 “我……”陈聿怀收回目光,“抱歉,我……还是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回应他的,是一个宽阔的,散发着惊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的胸膛,轻轻贴上他的脊背,长臂自身后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蒋徵,你能答应我件事么?” “除了让你去赴死,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 两人说话时,都能感受到彼此胸口传来的细微震动在相互交汇,融合。 陈聿怀轻笑:“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想说,如果我这次不会再回来,你就不要告诉魏晏晏,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时间长了,她自然会忘记我。” 蒋徵收紧了这个拥抱:“……你再说这些话,我就权当没听见了。” “……”陈聿怀眼里闪烁出一点光晕。 蒋徵抱着他,闻着他身上自然的气息,汲取他温和的体温,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107章 紧张 半月以后, 一趟从江台西港新区出发,直达云南普洱思茅机场的航班按时起飞了。 专案组先后分了两趟不同的航班,陆岚他们已经提前一天到了当地, 办理了酒店入住,而分局的一行人被一同安排到了最后的抵达的这趟飞机上。 四个多小时的飞行,陈聿怀没合过眼,他脑袋抵着舷窗边上, 看着外面重重云雾发呆。 “睡会儿吧,快到了我叫你。”蒋徵挨着他,前面的彭婉和唐见山已经累到不行, 上飞机就开始倒头昏睡。 “蒋徵,”陈聿怀忽然扭过头看他, “晏晏那天给我们拍的照片,我记得后来是交给你了?” 蒋徵伸手从夹克夹层里摸出来那张拍立得, 递给他:“你带走吧, 于薇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是有机会带进去的。” 陈聿怀捏在手里,指腹摩挲了半晌, 才收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飞机落地已经是傍晚了。 云南比江台稍暖和一些, 刚走出机场, 微风扑面,陈聿怀深吸一口, 鼻腔和肺腑被温润的草木气息填满, 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不少。 吕卫风和苏拉育在出口接到他们。 苏拉育热情得像个导游,吕卫风说:“陆队已经在酒店一楼安排了工作餐,派我们来接你们过去,吃完就上楼集合开会, 明天就要开始分头行动了,今天最后再集中开一次行动部署会议。” 他们的车穿过了当地一个不知名的夜市,窗外人流如织,热闹非凡,都是与江台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只是糟糕的交通几次都差点把他们堵在了半路上,车子行进如龟速,陈聿怀不得不打开车窗透了口气,喧闹的人声夹杂着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就随着晚风一起涌了进来。 “这里就已经有不少缅老泰那边过来做生意的小商贩了,”吕卫风边开车边说,“这边人口流动性大,人员构成复杂,所以哪怕还在国内,大家也最好不要和当地人接触太多……呃,这个也是陆队昨天特意交代过的。” 陈聿怀专注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忽地说:“缅甸虽然跟云南接壤,但是缅语和云南本地方言好像区别还是很大?” “你听出来什么了?”苏拉育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陈聿怀思索道:“缅语听起来比本地方言短促得多,音调的起伏也更明显。” “不错,缅甸语和中国的……你们一般怎么说?官话?总之两者的确属于是两个不同的语言系统,但在这种地方,两边的人像湄公河里的水一样混在一起,很多人生活久了,连自己说话都会分不清了,想不到还真有外地人能听出来,”苏拉育笑吟吟道,“陈警官,你的耳朵很敏锐。” 对此,陈聿怀只是礼貌地笑笑,不置可否。 . 晚饭大家都吃得很潦草,彭婉再三问陈聿怀:“小陈,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植入追踪器以后就没出现过任何不良反应吧?” 第143章 陈聿怀重重一点头:“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就是远程启动的时候,我肩膀会有点儿酥酥麻麻的感觉。” 蒋徵皱眉:“影响大吗?之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大概就是,嗯……”陈聿怀咬着筷子说,“被富贵儿挠一下的那种程度吧。” 蒋徵:“…………” 唐见山夹了一筷子油焖鸡放进陈聿怀碗里:“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你状态是挺不错了,不会就我一个紧张得满手汗吧?” 蒋徵的视线向他们周围逡巡了一圈儿,偌大的餐厅里,过了饭点儿客人就很少了,这张卡座就只有他们四个人。 他看着陈聿怀,压低了声音:“我还是那句话,尽管这句话暂时还不能放在台面上说,但是至少我们都是这个意思,任务就算再重要,也比不上你本人重要,该保命的时候就不要硬撑着,就算是放弃了,也还有我给你兜底。” “你和其他的卧底不一样,陈聿怀,你还有退路,所以答应我,永远都不要拼命。” “……嗯,”陈聿怀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不过这话从前都是别人对你说的吧?” 蒋徵被狠狠噎了一下。 “哈哈……都学会正面阴阳领导了,小陈长进不小啊!”唐见山压着嗓子发笑。 . 为了不耽误出发前的休整,陆岚并没有留他们太久,只是简短地嘱咐了几句话,也算是打气,大家就各自领了房卡回去休息了。 “你跟谁一间?”蒋徵还是照例被安排在了单间。 陈聿怀看了眼手里的房间号说:“我和苏拉育都是302,估计陆局也是有意想让我们多熟悉熟悉吧。” 蒋徵嗤之以鼻:“又不是见不着面了,我们都还在这儿呢。” “那要不……”陈聿怀故作试探地问,“我去你那儿,跟你挤一晚?” “我那也就一张床,”蒋徵这会儿倒是拿腔拿调起来了,“你领导我也得先考虑考虑……” “那你慢慢考虑去吧,正好苏拉育这会儿有事找我,我先回去休息了。”陈聿怀一摆手就要走,又被蒋徵一把抓住:“你小子,还真走啊?” “不开玩笑,我真走了,”陈聿怀敛起玩笑的神色,“明天我们就是不同路线了,你还要赶明早的飞机,别熬太晚,还有……你的戒断反应……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发作了,我担心……” “临出发前我去医院开了一个疗程的洛/非/西/定,不会有事的,你放心,”蒋徵握住他腕骨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但最后还是放下了,“苏拉育到底不是我们的人,你不要和他透露太多,说话做事都留半分。” “明白。”陈聿怀拍了拍蒋徵的肩膀,表示宽慰。 电梯门在两人中间合拢,陈聿怀盯着旁边的楼层数一层层地变化,促狭地一笑。 其实苏拉育找他是假的,担心和他在一起时间久了怕自己会临阵退缩才是真的。 第二天临走前,蒋徵原本想去和陈聿怀再说几句话,但是在302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都抬起来了,最终还是没能敲下去。 因为这次参与行动的人员太多,为了防止太过引人注目,连从江台到普洱是把小组成员随机打散了再分不同班次的飞机和动车,在入境缅甸前,还是一样安排了不同的时间路线,蒋徵那一批成员会先飞泰国,再从曼谷转机到仰光,由于缅甸境内形势非常复杂,后面还会周转三段陆路交通才能正式抵达木姐县。 而彭婉所在的技术组以及情报组由于需要足够稳定的电力和网络支持,则会留在与木姐县仅有一江之隔的云南瑞丽。 陈聿怀昨晚睡前吃了两粒苯海拉明片,在药物的作用下,也算是一夜无梦,第二天睡醒起来的时候,苏拉育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换上了一身海岛度假的装扮,他将墨镜架到头发上,道:“早上好啊,陈警官。” 陈聿怀脑袋发懵地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后知后觉地问苏拉育:“蒋队他们呢?” 苏拉育看了眼时间说:“他们早上就已经出发了,如果航班没有延误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起飞了。” “哦……”闻言,陈聿怀没再继续闲聊,总觉得哪里没着没落的,不大舒服。 他们们俩会完全复刻周荣轩的路线,装作到东南亚旅游的游客,一路走一路逗留,路程上需要的时间自然也比其他组要久,因此和苏拉育在木姐县的线人约定的碰头时间也是在四天以后了。 对于东南亚风情,陈聿怀兴趣不大,只有苏拉育是在哪儿都是吃得开的,拉着他去各种夜店和红/灯/区游荡,陈聿怀就听着他缅老泰英四国语言无缝切换,不知不觉地也学会了几句。 “你这真的不是公费吃喝么?”陈聿怀被周围劲爆的音乐震得耳膜都发疼,他捂住一只耳朵,大喊:“我不能喝酒,要喝你自己喝吧!” 苏拉育转头又和某个不知名美女碰了一杯:“我记得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既然都来了,那就接受吧!” “那叫既来之则安之!”陈聿怀不大耐烦,一把反手捉住身后不安分地放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冷声道:“再敢碰我,小心我给你剁下来烩面吃!” 男人听不懂,但还是被他的眼神给吓到了,如果不是苏拉育刚才巧妙地躲了一下,他手上剩下的半杯酒早就已经被兜头泼在男人脸上了。 “既来之,则安之!”苏拉育勾住他的肩膀,浑身的酒气,说话舌头也大了,但陈聿怀却始终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你太紧张了,我的朋友!” “紧张?”陈聿怀皱眉。 “不是情绪上的紧张,”苏拉育说,“是整个人!听得懂吗?你整个人都太紧张啦!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不是属于这种地方的人!” “我本来就——”陈聿怀觉得烦躁,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但后半截话刚到嘴边,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苏拉育的意思。 尽管还是会从生理上就排斥这些地方,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有时候人的自适应能力总会比理性更先占据上风,两晚上下来,陈聿怀就已经适应了周遭的环境,甚至还能一边观察周围,一边游刃有余地推开递过来的酒杯,或是用不大流利的泰语和缅语拒绝过来搭讪的男男女女。 同样的,他身上那种自带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秩序感和疏离感,也自然而然地就被烟味、香水味和酒味乃至大/麻/烟的臭味彻底渗透和掩盖。 陈聿怀也很快就察觉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潜移默化的变化,他看着在牌桌上风生水起的苏拉育,开始重新揣摩起眼前这位如同变色龙一样到哪儿都如鱼得水的‘搭档’。 . 刑侦支队一家人(4) 唐见山:变色龙? 陈聿怀:我给苏拉育新起的外号。 唐见山:哈哈哈哈哈!精辟! 蒋徵:你们现在到哪儿了? 陈聿怀:昨晚到的清莱,和线人约好了明天在湄赛河碰头,接我们去缅甸大其力。 蒋徵:注意安全,我在木姐等你们。 唐见山:欢迎来我们店尝尝鲜哦!报我的名字给你打十折! 彭婉:我们组今晚要做最后的远程设备调试,到时候备用监听器也都记得打开,看看有没有问题@蒋徵@唐见山 蒋徵:好,保持联络吧。 现在除陈聿怀和苏拉育以外的其他小组成员全都已经各就位了。 唐见山也成功在木姐县的中餐馆找到了工作,园区附近餐厅的外卖早已经形成了一个成熟的产业链,唐见山可以通过这样的特殊通道让陈聿怀得以与外界保持联系、传递消息,而和他同属行动组的成员也都以各种各样的身份融入进了木姐县的角角落落。 放下手机,陈聿怀使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跟着苏拉育泡了几天夜店,比连轴加班一个月还累,还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比起应付嫌疑人,还是那些千奇百怪向他搭讪还有故意撩拨他、在他身上揩油的人更难缠。 “漂亮的皮囊不分国界,陈警官,早点习惯也好。”苏拉育从电脑面前抬起头看他,颇为认真地评价道。 说实话,他从没觉得自己长的好看过,顶多算是顺眼,脸和身材搭配还算协调,但真要说到底哪里有多出挑?他自己是看不出来的,尤其是站在蒋徵这种天之骄子身边,更是显得平平无奇。 . 与他们接应的蛇头是个缅甸人,二十六七岁的男青年,长期和苏拉育保持单线联系,他化名阿丹,不会说中文。 第144章 苏拉育说,阿丹从还没记事起就开始走私白/粉了。 那时候他母亲会把东西藏进阿丹的襁褓里,遇到边检抽查就会故意掐他,惹他哭,边检一般不会去特意查一个哭泣的婴儿,一来是觉得麻烦,二来是工作态度本来就松懈,所以这个办法屡试不爽,阿丹就这么相安无事地一直到做到了十六岁,才被国际刑警的一次集中铲除贩毒网络的行动中抓获,出狱之后,也干不回老本行了,就被他们发展成了秘密线人,好歹混口饭吃。 “阿丹的经历放在这种地方,并不稀奇,他的五个兄弟姐妹都是这么长大的。”苏拉育说。 陈聿怀看阿丹和苏拉育说了什么,然后阿丹看了他一眼,然后过来跟他说了一串缅语,陈聿怀只勉强听懂鸟语里面夹杂着的一个人名,大概意思估计是:“你就是卢卡斯?” 陈聿怀双手合十,用自己匮乏的词汇量勉强和他打了个招呼。 “今天下午四点,有一批货会转运到缅甸,到时候他会带上我们,”苏拉育解释道,“湄赛河下游有一段河床很浅,我们可以从那边过去。” “嗯。” 陈聿怀不知道为什么是下午而不是晚上,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他唯一的选择也就只有相信他们了。 时间还长,东南亚夏季永远毒辣的太阳也不允许他们在外面干等着,阿丹就带他们进了一家路边小摊,一人要了碗面,在遮阳伞底下坐下了。 吃面的时候,陈聿怀注意到有个警察模样的人,在他们不远处来回溜达,视线也时不时地投向他们这边,陈聿怀偶尔抬头假装环顾四周的时候,还会和那人对上视线,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的目光,就已经把“不信任”三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自从入境泰国以后,陈聿怀能明显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尤其是接近缅甸的这段路程,越靠近边境线,路上能看到的荷枪实弹的人就越来越多。 这时候阿丹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但从语气上听起来非常强硬。 “什么意思?”他问苏拉育。 苏拉育还跟老板娘要了一听啤酒,灌了一口说:“他让你少听,少看,少说话。” 陈聿怀“哦”了一声,便埋头吃饭,没再吭声。 “这里的生存法则,你习惯了就好。”苏拉育不以为意道。 一直捱过湿热难耐的下午,阿丹才终于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用中文说:“该走了。”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这章会被口掉多少字。。。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希望大家都能食用愉快~ 第108章 赌场 湄赛河的河水比陈聿怀想象的要凉一些, 水中荇藻交横,被高温炙烤,蒸腾出类似腐烂的腥臭气。 正如阿丹所说的, 河面并不宽,淌着水过去也不过十来分钟,但这一整段河段都被一人多高的茂密灌木丛所遮盖,前后都望不到尽头。整个过程都没有电影里那般的惊心动魄, 没有设卡,也没有盘查,只有出发前苏拉育再次和他说过的六个字:“少听, 少看,少说话。” 不难想象阿丹他们动用过多少钱权关系, 两厢都心知肚明,一方钱进了口袋, 一方得了更多的便宜, 然后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是暗地里的盘根错节, 怕是比脚下的水藻还要复杂密切。 爬上对岸泥泞难行的河滩, 走在前面的苏拉育给陈聿怀递了把手, 说:“别回头。” . “阿丹说,从这里到木姐还有五个小时的车程, 中途会有多少个检查点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苏拉育掸了掸裤腿上的泥,“所以最好在这里就把不该带的东西都扔掉,提前换够现金,以防万一。” 保险起见, 除了那把已经磨钝得现在拿来削个水果皮都费劲的匕首,陈聿怀这次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带——更何况还有什么能比阿丹带身上的玩意儿更危险? 这么看,这话的弦外之音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陈聿怀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几张钞票,攥进手心里,借着递烟的动作,递给了阿丹,笑着说:“这趟辛苦你们了。” 阿丹只扫了一眼,看清了绿色的纸面就接过去,然后双手合十,稍稍弯下腰,说了两句什么。 陈聿怀看向苏拉育,后者翻译:“欢迎来到缅甸,一个危险与繁荣共存的地方。” 陈聿怀嘴角抽搐了两下,不敢认同。 与阿丹分手后,他们并没有在原地等多久,来接他们的车就来了。 是辆金龙面包车,两人背着包上去,十二座就全满了,空间狭小,腿都伸不开,着实难受,车上的气味可想而知,陈聿怀几次都差点儿吐出来,最后只好靠强迫自己睡觉来转移注意力。 车程颠簸又漫长,一路奔波到了晚上,车上乘客都陆续在中间的站点下了车,最后就只剩下了司机和他们两个,不过好歹还是赶在了宵禁前下了车。 陈聿怀睡得昏昏沉沉的,站在路边上,被冷风一吹,激得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条路远离主干道,天一黑,周遭就寂静得有些瘆人。 苏拉育和司机又说了些什么,才拎着包下来。 沿着乡间小道又走了一会儿,才能看到主路,这里靠近口岸,还算比较繁华,只是临近宵禁,大多数的商铺都已经打烊了,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行色匆匆,偶尔还会和武装巡逻的人擦肩而过,提醒他们不要在外面游荡,赶紧回家,苏拉育都一一给了烟道了谢。 巷子深处的小旅馆招牌半死不活地亮着,柜台后面的小妹正在打瞌睡,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苏拉育敲了敲台面,小妹才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用生涩的中文道:“二位老板?住宿?” 陈聿怀给她看了眼手机上的预定记录:“我们来之前已经在网上订好了。” 小妹很快就办理了入住手续,然后把钥匙递给他,这时候苏拉育直接用缅语跟她搭腔道:“我这位朋友,是来木姐找机会的,小妹,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老板,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小妹眼珠一转,又看了眼陈聿怀,两人都风尘仆仆的,又见陈聿怀的笑容,不像是本地人,立马就明白了。 “我哪里认识什么老板?”只见她笑眯眯地从台面下面摸出来两张名片,推过去说,“勐帕县临江大酒店,勐帕离这边也不远,初来乍到的第一站都是那里,你们要找的机会,在那遍地都是。” . 苏拉育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半开玩笑道:“今晚辛苦你又要跟我挤一间屋子了,不过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你就能摆脱我这块狗皮膏药了。” 陈聿怀跪在房间的木板床旁,整个上半身都钻了进去,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只藏在床板和铁架子中间缝隙里的防尘袋。 他重新站起来,拍掉袋子上的灰尘和铁锈道:“你们谁想出来的把东西藏这么危险的地方?” 苏拉育突然文绉绉道:“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时候,致命的陷阱里面,就存在安全之处。” “……既然不会说,就不要勉强自己了,”陈聿怀也懒得纠正他,“跟我说英文也是一样的,摄像头什么的都检查过了么?” 苏拉育比了个ok道:“done.” 旅馆房间条件有限,墙角全是霉斑,床一坐上去就嘎吱响,被子上还有一块黄色的不明污迹,陈聿怀十分嫌弃地掀开被子,然后蹲在床边,捣鼓起袋子里的东西了。 防尘袋里装的是两套□□,和他在鹿鸣山庄用的是一样的,所以组装起来还算熟稔。 这些东西都是蒋徵留下来的。 他们最初定下的计划是到达木姐以后就直奔唐见山现在所在的好再来中餐馆,在后厨碰面,因为那家店的老板是个中国人,之前又和苏拉育他们合作过几次,是个很好的掩护地点。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刚到云南,老板就说最近这段时间木姐情势非常动荡,不宜再冒险。 当然,这话很可能只是个推脱的说辞,只是人家老板毕竟也不是做慈善的,他们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情急之下只好从一个冒险转为另一个冒险——就是挑选一个当地相当破旧的一个小旅馆,蒋徵先扮作穷游的游客入住一晚,把东西藏在所住的房间里,然后退房后,当晚再安排陈聿怀和苏拉育无缝衔接入住,完成交接。 这家旅馆的破旧程度足以保证它的监控点非常少,且都年久失修,更不可能保证房间里的东西一客一换,这也就留给了他们足够的空子可钻。 “我觉得我不像警察,像个特/务。”陈聿怀把按亮监听器的警示灯,然后戴上尝试连上蒋徵所在指挥车的频道。 第145章 “特/务?那是什么?”苏拉育问。 “…………”陈聿怀又想起了当年跟那个拉丁护士对牛弹琴的时候,“就是专门干我们现在干的活儿的人。” 苏拉育的表情还是一知半解的样子,好在这时候监听器也联上了,蒋徵的声音从两人的耳道里传入。 “信号连接成功,看来一切顺利,你们听得到么?”蒋徵说话时带着微弱电流声,但听起来足够清晰,这让陈聿怀瞬间松了口气。 他和苏拉育分别在耳廓上节奏一致地敲了两下。 彭婉说:“到现在该做的戏咱也都做足了,明天去勐帕县开始才是重头戏,小陈,你可千万注意安全。” 那边又单方面叮嘱了很多,也不管陈聿怀这边没法说话,蒋徵也没再说话。 蒋徵…… 他这会儿会在做什么?会不会忙起来又开始忘记吃饭、忘记吃药?会不会没见面的这几天又是熬得很晚都不睡?会不会来到这边水土不服,东西也吃不惯?会不会……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今晚就能再见上面的,这些话也本该可以当面问他的。 “你们彭警官是不是把公共频道当电话粥了?”苏拉育最后干脆把监听耳麦取了出来,揉了揉耳朵道,“这在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陈聿怀条件反射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算我求你了,放过中国的所有古话、老话还有歇后语吧。” 苏拉育:“done~” 夜深人静了,薄薄的布帘子遮不住窗外街上的灯光,晃得陈聿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熟,跟屋子一角的蜘蛛网干瞪眼。 这会是他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对他来说,木姐县的夜晚是沉默且陌生的,等明早天一亮,就会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嗡—— 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短促地振了一下。 他摸出来,划开屏幕。 蒋徵:“晚安。” 黑暗中,屏幕照亮了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他没有回复,怕对面发现自己还没睡,把手机塞回去,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就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们下楼办理退房的时候,前台还是昨晚那个小妹,也不知是来的早还是压根就没走过。 小妹收回钥匙说:“你们今天去酒店吗?” 苏拉育点头道:“准备去那里碰碰运气。” 小妹笑了,话说的复杂点就只能用缅语了,这次说了很多,苏拉育翻译道:“她说她有酒店大堂的电话,酒可以免费车接车送,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帮我们联系。” “这么周到?”陈聿怀一侧眉梢一挑,“既然这么盛情难却,就让她帮这个忙吧,说不准还能多拿点钱。” 小妹可能是听懂了“钱”这个字,连连摇头摆手:“不要钱的,这个不要钱的!” 后边小妹又说了些什么,就见苏拉育在她拿来的电话本上写下他的联系方式,还有他们两个此行的化名。 陈聿怀原本还以为过来接他们的会跟昨天阿丹叫的车一样,所以那台黑色雷克萨斯停在他面前时,他都以为是来找前台小妹收租子的。 勐帕先并不远,不到半小时的车程,陈聿怀一路看着窗外的街景,这里除了商铺和广告的文字是一半缅文一半汉字的,还有行人大都穿着隆基,脸上涂着白色的特纳卡,其他的看起来和国内五六线的小县城几乎没什么区别。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 二十来分钟,陈聿怀才终于见到了这家到处都是宣传广告的临江大酒店。 尽管名字里带了个“大”字,实际从大堂的面积和陈设来看,顶多算个三星级,甚至从外面看,酒店坐落在一大片灰蒙蒙的破旧低矮民房中间,也并没有那么的扎眼。 “您好,欢迎莅临勐帕临江大酒店,请问您是办理入住,还是需要我们的其他服务?”侍应生脸上挂着僵硬的职业假笑,普通话非常标准。 “听说你们这里有家赌场?”苏拉育两指夹起那张名片,在侍应生眼前一晃,后者连嘴角笑的弧度都没变过,便游刃有余地将他们往电梯口的方向引:“二位老板,这边请。” 陈聿怀曾经是跟怀尔特出入过一些赌场的,大大小小的都见过,在那种地方,不能说是挥金如土,金钱真的只是一个数字,他曾经亲眼见到过一个富商老头,在赌场上醉生梦死,想抽身的时候已经赔不起了,被人生生剁下来一根手指头才算放走。 所以当他走出电梯时,竟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感觉自己穿越到了拉斯维加斯。 电梯门口就是两个武装到眼睛的男人,跟门神似的杵在两边。 穿过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才算正式进入赌场正厅,这里是负三层,没有窗户,根本见不到日光,电梯门一关,就是彻底与外界隔离。 放眼望去,这底下的空间目测有楼上大堂的四五十倍之大,巨大的汉白玉罗马柱和同样巨大的吊灯相映成势,天花板上是比教堂更夸张豪华的巴洛克穹顶画,天花板正中央还有个贯穿一整层的景观瀑布,水声轰鸣,生生不息,就像这里的金钱和贪欲无限轮回,永不停息,数百张赌桌便以这个瀑布为圆心,向边缘整齐延伸开来,千奇百怪的玩法应有尽有。 “换筹码请到我们的前台,会有专门的侍应生帮您进行操作,”那个侍应生把他们送进大门就没再继续了,“祝两位老板玩得开心,愿幸运女神可以青睐于您。” 监听耳麦传来滋啦啦一声响,然后他听见了那个让他格外安心的声音。 “卢卡斯,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按照于队提供的画像,寻找我们的目标。” 哒哒—— 两次轻敲,就是收到的意思。 放下手,陈聿怀深吸了口气,那么,接下来就是他卢卡斯·米歇尔的主场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北京下大雪啦,瑞雪兆丰年,祝大家都能有更好的一年!会越来越好! 依旧叠个甲,勐帕是个虚构的地名,主包没有td过,也没有进过赌场,所以大家看个乐子就好,而且其实我发现国内现在六线小县城发展的也很不错了,这个对比其实没那么恰当,先致歉,最后感谢宝子们的支持!祝大家食用愉快,周末愉快~ 第109章 偏离 陈聿怀掂量着手里的筹码, 视线在周边的赌桌上扫过,脑子里盘算着如何把有限的本金利用到最大化——当然不是赚多少钱,而是给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这么一转眼, 苏拉育已经不见了,完美地融入了背景,在这里,他们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这家赌场还不是他见过规模最大的, 但玩法倒是齐全,□□、轮盘、牌九,各种扑克牌的变种, 最外围是一圈老虎机——这些都还只是他能认出来的。 陈聿怀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雾缭绕,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和咒骂声, 真假难辨,他思索着, □□这些高额专区自然不是他的目标, 那么…… 浅色的眼珠一瞥,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目标出现!”指挥车里,蒋徵已经通过陈聿怀别在衣领子下面的微型摄像头看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进入指挥车监控大屏的, 是个戴金丝边眼镜, 瘦高个子的男人, 长相还颇有些平头正脸,称得上是斯文, 最重要的是, 他右眼皮上有一块硬币大痦子,只有垂眼看牌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他随手抄起路过侍应生餐盘里的酒囫囵一灌,擦掉嘴角的酒液, 陈聿怀朝着远处那张□□的赌桌走去。 “卢卡斯,注意见机行事,切忌太操之过急,”于薇的声音突然切了进来,“老鬼的财路一大半在中国人身上,但他生性多疑,最提防的也是中国人,为了这条线索我们搭上了太多人力物力,别让一切前功尽弃。” 过了两秒,见陈聿怀那边没再回应,蒋徵拿起麦克风,沉声道:“千万小心。” 陈聿怀的注意力已经全然放在了这个代号为老鬼的年轻男人身上。 这张牌桌上四人的位置已经全部坐满了,陈聿怀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间看了一会儿,除了老鬼,他左右手边分别是一个东南亚面孔的女人,还有个金发碧眼的矮胖白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坐在老鬼对面的,也就是背对着他自己的,是个身材瘦削、手背上有很长一条疤的小喽啰。 这局已经接近尾声,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小喽啰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马上就要赔得底儿朝天了,每次出牌都要骂声娘,一句比一句难听。 第146章 荷官机械性地一挥手:“顺子胜。” 筹码在荷官的手下发出哗啦啦相互撞击的脆响,最后悉数堆叠到了老鬼面前。 老鬼目前显然已经是最大的赢家,他合十双手,右手上还挂着一串佛珠,笑起来眼尾炸花:“承让了。” “这位先生,您已无筹码,请离座吧。”荷官示意小喽啰道。 此时,陈聿怀注意到他的反应不打对劲, 陈聿怀注意到小喽啰的反应不大正常,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看到小喽啰的花衬衫底下,肩胛骨在细微地挪动。 他在掏什么东西?这是陈聿怀敏锐的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 但现实并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去猜测和观察,几乎就是下一秒,在荷官宣布他该离席的下一秒,一道寒光骤然从陈聿怀的眼下闪过。 除了他以外——可能连老鬼本人都没注意到,这把利刃藏在小喽啰另一只放下来的袖口里,嘴里大骂着:“我艹你妈——还老子钱!!”,随之猛地推开椅子,疯了一般爬上赌桌,挥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老鬼的面门而去。 四下响起惊呼声,伴随着椅背倒地的撞击声,和筹码散落一地的哗啦声,但随即,这些声音又都不约而同地戛然而止。 “陈聿怀!!”耳麦里响起蒋徵的惊呼。 众目睽睽之下,那刀刃离老鬼眼皮上的痦子不过几寸的距离,千钧一发之际,又堪堪悬空一顿,好像有什么更大的反作用力突然凭空出现,将他整个人从赌桌上翻倒在地。 嘎吱————!小喽啰狠狠撞在了桌子腿上,桌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切几乎静止在了这一刻,小喽啰躺在地上,一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嘴角冒出来些许血沫子,脸色变得灰青,赌桌上另外一男一女已经下意识站了起来,随着看热闹的人群向后躲去,老鬼还坐在那里,维持着方才倚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只是额角已然是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而陈聿怀,则一条长腿半跪在桌面上,右手撑着半个身子,手里赫然攥着方才小喽啰手里的那把双刃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已经沾上了血迹,殷红的血从他紧握的虎口里渗出了出来。 凝滞的空气里,筹码散落的余音还在周围人的耳边,荷官这才后知后觉地大喊:“安保!安保!!” 陈聿怀迎向老鬼的目光,惊魂未定,审视,疑惑,这些情绪最终都被他眼角重新炸开的笑纹所取代。 糟了……身体上的条件反射已经完全占领了理性的分析结果,他的确成功打入了老鬼的视野,但太过专业的身手和反应速度,也很可能引起了他的怀疑。 怎么办……陈聿怀心下一沉,其实出手的瞬间他就已经后悔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都已成定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已经远远偏离原计划了…… 蒋徵似乎从他的呼吸声里听出了他的紧张,同时也看出于薇脸上的负面情绪,抢先一步躲过麦克风,强行稳住自己的声线说:“别慌,先观察他的反应,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陈聿怀颤抖着受伤的那只手,抱进怀里,另一只手藏进手心里用指腹刻意掐住伤口,让自己疼得低吼出声来,疼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喽啰被安保拖拽走的方向,从桌上跳了下来:“妈的,输不起还他妈敢进赌场!老子最看不惯这种货色!”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荷官连忙道,“快去叫医生过来!” “能没事么?你挨一刀试试?”陈聿怀暴力地甩开荷官的手,“以后再敢放在这种人进来,我看你们生意也别想做了!” “罢了罢了,玩牌罢了,何必搞得兵刃相见的呢?和气才能生财嘛……”老鬼这时候站出来打了圆场,他一招手,围观的人就渐渐地作鸟兽散了,他对荷官说:“你们不用忙了,这位小兄弟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说感恩戴德地谢过,要是这么转身就走,那我老鬼成什么人了?” 说着,他就一手揽上陈聿怀的肩膀:“小兄弟,我们相识一场,这里也算是有我的一席之地,给你处理这么个小伤有什么难的?” “我、我朋友还在这。”陈聿怀故作为难的样子,推拒了一下,畏畏缩缩道:“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今天初来乍到的,这事我也不是冲着谁去的,我就这性子,碰见看不惯的事总得管一管……” “既然有朋友,那也叫上就是了,这么大个酒店,还能怕装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况且……”老鬼顿了顿,竖起手指指了指头顶上,“楼上还有更有意思的,你既然是初来乍到,又是我老鬼的兄弟,又怎么能不让你去见见世面?” “那……”陈聿怀余光里看见了正在看热闹的苏拉育,“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所谓的见世面,其实也不过是个豪华点的ktv。 陈聿怀的伤只是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割开的地方甚至都没有给缝合,只是抹了点碘伏消毒,就被老鬼的人拉到了赌场楼上的ktv里。 在场的除了他和苏拉育之外,还有老鬼和方才那个赌桌上的东南亚女人,女人还另外带了两个姐妹。 两姐妹看起来年纪都非常小,陈聿怀甚至怀疑她们到底有没有成年,但是喝酒陪笑、投怀送抱,都好像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规则一般,浑如本能,游刃有余。 女孩坐在陈聿怀的大腿上,勾住他的脖子,廉价的香水味充斥着他的鼻腔,让他很不舒服。 “我听你的口音……是内地人?”老鬼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推过去说。 陈聿怀正要伸手去接,怀里的女孩抢先给端了起来,仰头就抿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转头看向他,笑得妩媚,胸脯非常刻意地往他怀里送,好一派的温香软玉。 老鬼饶有玩味地看着他俩。 “……”陈聿怀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骂苏拉育该出来解围的时候装死,偏偏这时候耳麦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啸叫,那声音尖锐得如同一根钢针,顺着耳道刺穿耳膜,直捣他脑仁儿,痛的他瞬间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呃——! 同时,他身后的苏拉育也发出了一声闷哼,脸色变了又变。 还好那尖啸声并没有持续太久,马上就被按下了,陈聿怀听到一声短促的女声喊了一声:“蒋——”紧接着信号就被切断,因为原本的电流声也消失了。 难道蒋徵那边出什么情况了?不会……陆岚和他在一起,这次行动最高规格的安保都在她身边了,谁出事都不会是他…… 心念电转间,陈聿怀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老鬼看着他们,不解道:“怎么了这是?是酒不好喝,还是女人不和你们的意了?怎么一个个脸色这么差?” 苏拉育先行反应过来,用缅语道:“我这个朋友,大陆来的,哪见过这些好东西?酒一下肚,马上就要被冲昏头了,别说是这小子,就是我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也没见过这些世面啊~” 陈聿怀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是看到他捏了一把怀里女孩的脸,又笑得一脸恶心,用脚趾头也能猜出不会是什么好话。 “这才哪到哪?”老鬼大笑,“你们才来,还不知道这边的夜生活什么样吧?告诉你们,比这有意思的多了!” 苏拉育见老鬼脸上略有缓和,就知道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趁机转移了话题:“其实吧,老板,我们今天来这里,倒也不是图这些,不是不感兴趣,这不是钱包空空,想玩也消费不起这些乐子啊。” “哦?那说说看,”老鬼晃了晃酒杯,“既然在咱们自己人的地盘上,这里也没有外人,都说中文就是了,不瞒二位,我老家是西港的,但我母亲的祖籍也在大陆,说来说去,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西港你们听说过吧?想当年盛极一时的时候有这么一句话——” “没有梦想,何必西港,都是老生常谈了,但凡是在东南亚混的,怎么能没听说过?”苏拉育赶紧就坡下驴,“只怕我中文不好,反倒让老板听不懂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西港如今已经是大不如前了,不然我也不会到这边来谋生。”老鬼推开没骨头似的缠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她另外两个姐妹也十分有眼力见地从自己客人身上下来,乖乖地在一旁开始点歌,自得其乐。 陈聿怀听了一耳朵,不知她们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点的还净是些八方来财这种歌,灯光暧昧,歌词又洗脑,陈聿怀觉得自己的胸腔都在跟着震耳欲聋的音响共鸣。 第147章 “你呢?怎么说?”老鬼看向他。 陈聿怀拿起刚才没能喝下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老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也看出来了,我也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我这次来,就是冲着发财才来的,其他的都是空话!” “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坦坦荡荡的人!谁不爱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人了?”老鬼端起酒杯在他面前的空酒杯上当啷碰了一下。 陈聿怀立刻心领神会,自己满上,又是一杯灌下去,高度数的酒液直烧得嗓子和胃里绞着痛,但他不得不忍着,很快就喝上脸了,拉着老鬼的手说:“兄弟我啊,也实在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了,不然谁想背井离乡来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今天要是能碰上您给指条明路,我们也不枉来这一趟!这杯,敬你!不为别的,就为这场缘分!” . “呕——!” “这才刚开始,你这也太拼命了吧……”苏拉育拍了拍陈聿怀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 陈聿怀扶着马桶边,已经喝的站都站不稳了,要是连这点儿都豁不出去,老鬼这种人精怕是连听他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 但他实在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是不自然的潮红,眼睛里全是血丝,红的都骇人。 “水……” “来了来了。” 一瓶冰水灌下去,才稍稍冲淡了他嗓子里冒火一般的难受。 陈聿怀缓了口气,道:“这回我教你一句老话,这叫舍不住孩子套不到狼。” “孩子?”苏拉育疑惑,“哪里来的孩子?” 当当当—— 隔间的门被敲响。 “兄弟!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找人带你去看看?” 是老鬼! 陈聿怀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然后一边大喘气一边道:“我没事,哥,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酒量太差,让你见笑了!” 苏拉育见他再这么喝下去非得胃出血不可,先出去跟老鬼赔笑道歉。 陈聿怀失去支撑力,直接跪在了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 不行了,嗓子里已经有血腥味了……他甚至听不见苏拉育在说什么。 好困……好想睡觉……蒋徵……你在哪儿?快来接我回家,我想休息了…… 当晚,两人被老鬼安排在了酒店三楼的客房里,一人一间,陈聿怀是被两人给架进去的,一瘫倒在床上就不省人事了,连房间里进来了人都毫无察觉。 “先生……”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谁在推他,力量很轻,但相当的锲而不舍,扰得他不得好睡,很是烦人。 “干什么!”他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 “啊……”是个女孩的声音。 陈聿怀强撑着睁开了眼。 竟然是方才ktv坐他腿上的女孩。 “你回去吧,我累了,用不着你们的服务。”陈聿怀扭过头不再看她。 原以为这话已经是很明确的拒绝了,可女孩只安静了片刻,就又过来推他,还怯生生地叫他:“先生?先生您睡了吗?” 陈聿怀闭眼忍了一会,但被她打扰得实在睡不着了,头又嗡嗡嗡的痛得很,他最后忍无可忍,霍然坐了起来,指着女孩说:“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站在那,不要靠近我,也不要动手动脚的,我跟你很熟吗?” “啊……”女孩的唇角都被吓得直发抖。 一口气骂完,陈聿怀这才清醒了大半,看着她眼眶里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还没等他下床去搀她,下一秒,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女孩竟然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哭着喊:“救命!” 陈聿怀:“???” 第110章 危机 宿醉第二天, 陈聿怀是被渴醒的,嗓子里像被人塞了把滚烫的沙子一样,又干又涩, 还带着腥甜的痛感。 “……”他难受地发出呻/吟,吐出来的字却也是模糊的。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上自己的唇角,接着就是清凉的水濡湿了他干涸的嘴唇。 他想睁眼看看, 眼皮却似千斤重,但是他知道,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 有人在打量他,但那视线并没有让他觉得危险。 蒋……蒋徵? 是你么? 他呢喃着, 无意识地一把抓住眼前那只影影绰绰的手,水大片地泼洒出来, 随之是一声女孩的惊呼——“啊!” 陈聿怀瞬间清醒。 眼前的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 怀里还抱着杯已经洒了一多半儿的水,结巴道:“先、先生?” 他勉力撑起身子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好半晌才问出那个问题:“……你、你怎么在这?” 女孩眼眶立马就红了, 边说边掉眼泪:“先生, 您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这他妈都是些是什么诡异的对话…… 陈聿怀掐着眉心:“我没喝断片,昨晚我不是说了么, 让你到了后半夜自己走了就是, 难不成你们鬼哥还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着你们?” “我……我不敢……万一他问起来……” “算了算了,我头疼,不爱听这些,”他烦躁地摆摆手道, “你走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什么,回头老鬼问起来,我知道怎么说,不会连累你。” “那……昨晚说的事情,您会帮我吗?”女孩带着一脸期许。 “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陈聿怀冷下了脸,“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喊老鬼过来了。” 女孩似乎真的怕老鬼怕得紧,听了这话,赶紧胡乱捡起地上的衣裳,抽抽噎噎地夺门而出。 陈聿怀终于舒了口气。 “看来有个女孩昨晚被伤了心了啊,”苏拉育推门进来道,“看她哭成那个样子,我的朋友,有句话怎么说?花落到水里面,呃……什么什么的,啧啧啧,你看看她,多可怜……” 陈聿怀懒得理他,径自走进卫生间,捧一抔冷水抹了把脸,然后从镜子里看他:“我随身带着的东西都被她偷走了。” 苏拉育两手一摊:“好巧好巧,我现在也是身无长物了。” 陈聿怀:“估计当时周荣轩和孟川也是这么被顺走的护照和手机。” “老鬼托人来给我们带话,一会下楼吃了饭,还在昨天的ktv等我们,说是昨天还没尽兴,今天带我们去见见真正的好东西。” “还没尽兴?我是不行了。”陈聿怀觉得自己后半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碰这玩意儿了,昨晚老鬼变着法的给他灌酒,那酒里也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给他灌得七荤八素,连带着脑仁儿都疼了一宿。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苏拉育笑嘻嘻地看着他。 “昨晚的事儿……你不要和蒋徵他们说。” 苏拉育点头:“done~” “……”陈聿怀眯着眼睛看他,“其实你已经都说了吧?” 苏拉育点头:“done~” 陈聿怀:“……” 他抹掉脸上的水,走出浴室,与苏拉育擦肩而过时,听到他低声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有任何恻隐之心,否则一时的心软,只会害了你,也会害了我们所有人——这是于薇说过很多次的,你不要忘记了。” . 陈聿怀觉得自己身上的酒臭味跟发酵了二百多年的臭鳜鱼差不多难闻,他留在客房冲了个澡,才下去找苏拉育,然后一起去见老鬼。 电梯间里,就他们两个人,陈聿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说:“所以昨天突然断联,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拉育轻飘飘道:“似乎是当时你们蒋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一时急火攻心,碰坏了通讯器……” “不得了的东西?”陈聿怀回想了一下昨晚的场面,从他领子底下能看到的角度,听到的声音,这些都放大在指挥车有限的空间里,那岂不是…… “你嘴角怎么了?为什么在发抖?”苏拉育疑惑。 陈聿怀扶额长叹:“这回可能是真成了我对不起人家小姑娘了……” 苏拉育半是好心半是看热闹道:“需要我帮你跟他解释解释吗?” “不必,也没那个必要,他都知道,”陈聿怀却摇头道,“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也会想办法亲自告诉他。” . 显然,老鬼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他们,但出手相当阔绰,听他们说自己包被偷了,甩手就是二十万:“你们先拿着玩玩,先享受再工作,我们这里的老规矩啦。” 第148章 陈聿怀做出馋得两眼放光的样子:“这……这钱我们怕是还不起啊,老板……” “这有什么?都是洒洒水啦~”老鬼一手一个揽着两人,他手里的佛珠膈得陈聿怀肩胛骨生疼,“你们就别着急去找什么护照啦,听哥一句实在话,等你们在这里发了财,到时候逼着你们回国你们都不愿意了!这里多好,只要有钱,要什么有什么!” 这就是上套了。 陈聿怀和苏拉育对了个眼神,然后满口答应:“有鬼哥在这儿,我们可就不急着走了!就盼着鬼哥您哪天给我们指条明路,过个一年半载的,我们也赚了钱,只怕您还瞧不上我们那点儿洒洒水啦。” 老鬼拍了拍陈聿怀,咧嘴笑道:“欸,这就对了嘛~我们男人在外面走江湖,要是畏畏缩缩的像个娘们儿,那我还是劝你趁早滚蛋算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办,你们在这玩,楼上楼下都有我的人,我都已经打好招呼了,好好玩,痛快玩,我看……过两天吧,我把事情办完了,再过来接你们,带你们去认个脸。” 苏拉育问:“认脸?” 老鬼:“刚进一家新公司,不得认认新同事?” 陈聿怀呵呵一笑:“那就拜托鬼哥了?” “诶,这是什么话?”老鬼忽地凑到陈聿怀跟前,神秘兮兮地问,“昨晚,你嫂子的姐妹,伺候的还算舒服吧?” 陈聿怀愣了下:“您是说……娜娜?” “呦,连小名都知道了,看来进展不错啊,”老鬼笑得恶心,“那小丫头,年纪小,伺候你之前还是个雏儿,那小身板,风骚!带劲!你要是能把她拿下,那可是捡大便宜了兄弟!” 陈聿怀硬扯起嘴角赔笑:“是是是……您看我,一个只会拿拳头说话的粗人,哪儿懂这些?” 等送走了老鬼,两人站在酒店门口,一直目送老鬼的车消失在视线里,陈聿怀把玩着手里那张银行卡,扯出一抹讥笑:“果真是最暴利不过人头生意。” 苏拉育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调笑道:“这里可都是他的眼线,嘴下留情吧卢卡斯,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住在别人的房子里……什么什么的。” “他也未必就有多信我,谁还不会逢场作戏了?”陈聿怀两指夹起那张卡,竖在两人眼前,“他今天拿这个数买我,你猜他卖了我能拿多少?五十万?一百万?” 苏拉育捧腹:“哈哈哈哈!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我的朋友!” 之后的两天,两人几乎都是混迹在那个不见天日的赌场里度过的,渐渐地失去了对时间流动的概念,二十万换下来的筹码,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即使是有输也有赢,也很快就花完了。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充斥着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人都好像被这个销金窟吞噬掉了灵魂,徒留一具被最原始的欲望驱使着的空壳。 这让陈聿怀觉得这段日子格外的漫长。 只有追踪器传来的那点儿酥酥麻麻的电流,才能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和外界连着——只要那边的蒋徵还在,这根线就无论如何也斩不断。 . 三天以后,老鬼没有失约,但他本人没有出现,来接他的,是个马仔——当然,人家自称总助华哥。 “我们陈总的公司离这里不远,勐帕县一多半都是他的产业,临江酒店也有陈总股权,你只管放心吧,鬼哥都跟我们打好招呼了,等到了那边,待遇保管不会差的。” 华哥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他说,嘴里叼着烟,陈聿怀闻到了麻/果的臭味。 “至于你那个朋友啊……”他降下车窗,朝外面啐了口痰,“眼皮子忒浅,没那个发财的好命,既然来了这里,大家都是兄弟,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啊。” “他家境还是比我好些,况且他家离木姐也没那么远,能说走就走,我?烂命一条,要不是遇到了鬼哥,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陈聿怀哂笑道。 苏拉育已经完成他的任务,找了个借口脱身,回去和蒋徵他们汇合了。 接下来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陈聿怀看向窗外的景色变化,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繁华,混在人群里的武装巡逻也越来越密集。 他无法分辨其中会不会有他们自己的人。 车最后停在了一道不高的铁门前,陈聿怀跟着下了车,华哥跟门口的两个安保说了几句话后,便招手示意他过去。 从这扇铁门两边延伸出去的,是目测得有六七米高的围墙,围墙外面已经斑驳脱落了些,露出里面的钢筋混凝土,围墙上面,还绕着一圈儿铁丝,大概是通了电的。 这个高度和密不透风的程度,光是站在墙脚下就会让人产生一种难以逾越的压迫感。 “一会儿他们会先来给你搜个身,”华哥又给自己点了支烟,这回还给陈聿怀也递过来一支,“不过你别紧张,走个流程而已,你是鬼哥介绍过来的,我们陈总跟鬼哥那是过命的交情,难为谁都不可能难为你。” 陈聿怀接过烟,流里流气地别在耳朵上:“谢谢哥,这一路上我们都没少受鬼哥的关照。” 两个安保也态度的确没那么强硬,在他们的要求下,陈聿怀自己脱下外套,翻开身上的每一个口袋,然后像过机场安检一样张开手臂,两个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可原本以为这一环节,是他们最早就考虑到的,也是为此准备最为周全的,所以陈聿怀并不担心会在这里出岔子,所以在听到那声嘀嘀嘀的警报声的时候,他的心瞬间就凉下来半截。 华哥手里的烟悬停在了半空中,看他的眼神也霎时就变得阴狠起来。 陈聿怀感到了有冰凉坚硬的物体抵上了他的后脑,他近乎是机械性地缓缓举起双手。 全身的血液供给都在这一刻直涌向大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仔细思考破绽在哪里,兴许还会有一线生机,可偏偏在这时候,他却想到了娜娜那天晚上告诉他的话。 “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我只知道,如果鬼哥……他如果知道了,我一定会死!” “我十三岁就被拐到这里来了,我已经认命了,我都不怕死了!但是我怕我的父母还在找我,我怕我的兄弟姐妹还在等我,先生,您还能和外界联系,您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求能逃出去,只盼着他们能死了心,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没有谁落到了鬼哥手里还能活着离开的!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一个死人!但凡是到了他手里,他都能想尽办法榨干他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分钱!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有钱?” “只要您肯帮我这个小忙,如果您真的进了园区,我也一定会帮您!这里面有很多外人不知道的门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能帮您赚钱!!” …… 他回想起她那些支离破碎的语言,瘦弱的身躯抖如筛糠,这些无不是告诉他,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囚笼。 “脱下来!”方才还算和气的安保突然厉声大喝。 “华哥……我……”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华哥。 华哥咬着滤嘴,下巴一挑:“照做吧,没做亏心事,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你,但你要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别说鬼哥了,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最后三个数,不脱我马上开枪!”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住他的后脖颈—— “3!” “2!” 最后一个数甚至话音还未落,枪托已重重砸在了他的膝窝,陈聿怀狠狠往前一个踉跄,身后枪支上膛的声音咔咔作响,就在这生死一念之间,他的大脑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是钢钉! 是他右肩里的钢钉! ----------------------- 作者有话说:麻/果就是大/麻,这玩意的烟真的非常之恶心难闻,如果谁告诉你是香的甜的,千万不要信!更不要尝试! 第111章 娜娜 “……”华哥咬着烟, 眯起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聿怀。 陈聿怀垂着头,额角的汗水啪嗒啪嗒地砸进尘土里,也许是晒的, 也许是怕的,那支烟也滚落到了华哥脚边。 少顷,他听见华哥嗤笑了一声,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华哥给他身后的两个安保使了个眼色, 后者的食指才终于松开了扳机。 第149章 “快快快,帮我把我兄弟扶起来,这像个什么样子?” 华哥忙不迭过来将人扶了起来, 骂了句:“操,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是早说呢?鬼哥跟我提过, 说你是个练家子,没想到你身上还真有料啊, 险些把你当成条子了, 兄弟你也怪不得他们,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些年外头风声越来越紧, 钱也是越来越不好挣了, 算你倒霉, 也他么算你走运,要是换别人, 早他么趴在这里不喘气了!” “都是老黄历了, 我一时也没想起来……”陈聿怀重新系上衣扣,浑身紧绷的肌肉这才稍稍松懈,扶着右肩说:“多谢华哥关照,要是碰上别人, 我早成冤死鬼了。” “走吧,我带你先去宿舍换件衣服,过后再去见陈总,要是让他看见了你这副样子,我们也免不了挨一顿。” 陈聿怀深吸口气,点点头:“好。” 穿过这道铁门,他身上的任务,才算真正拉开了帷幕,此前的种种,老鬼也好,娜娜也好,华哥也好,都只能算是无伤大雅的敲打和试探。 高墙之内,完全是另一重天地。 规整但压抑的水泥楼房,窗户狭小,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网,院子里有不少用铁杆拉起来的晾衣绳,零零散散挂着些男人的衣物,园区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植物,更多的只是一片水泥地,被炽热的阳光晒得发白。 这里大概就是华哥所说的宿舍区了,至于为什么布局是宿舍最靠近出入口的大门,陈聿怀估摸着,估计也是为了看住他们,防止有人钻空子逃跑。 “这里是陈总给你安排的宿舍,四人间的,比咱们其他新来的同事条件都要好得多。”华哥将他一路领进其中一栋矮楼,走廊狭窄昏暗,弥漫着霉味和汗味。 “现在是工作时间,宿舍区没人,等到了晚上你就能见到你的室友了,大家都是兄弟,相处起来也没那帮娘儿们一样麻烦。” 所谓的‘宿舍’,其实只是一间不过十来平的破旧单间,窗户十分狭小,从里面往外看,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几乎密不透风,亚热带如此厉害的太阳都穿不透,而屋内两边靠墙摆了两张铁架上下铺,他被分到一个靠门的那张下铺。 华哥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陈聿怀仰面躺倒在自己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安静地听着华哥讲电话的声音,只有低声简短的应答,很快就结束了。 他掐了烟,满面堆笑地走进来道:“陈总说,你今天刚来,让你先休息,晚上让我带你去见他,至于工作嘛……暂且先放一边,卢卡斯,你算是走大运了,今后可别忘了华哥我今天的好处啊。” 陈聿怀莫名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有种说不清的……怪异感,让他觉得不舒服。 一听工作搁一边,他马上就紧张起来:“华哥,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赚钱啊,就指着陈总能拉我入伙了,现在这是要反悔要我?” “有更好的差事等着你,不比你当牛做马来得强?”华哥说,“你好好歇着吧,我晚点再过来接你,哦对了,出了宿舍区往北走,就是我们园区的生活区,跟临江酒店的配置是一样的,当然,能找乐子的地方可比酒店多得多,不愁赚了钱没处花,你要是觉得在宿舍呆着没意思,也可以去逛逛,但是注意别乱跑啊,要是走岔了路,我也救不了你。” . 与此同时,五十公里外的指挥车上。 大屏上勐帕镇园区的卫星地图上,一个红点在园区门口停滞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死死盯着那个红点。 陆岚率先决定随时启用备用方案,如果陈聿怀那边出现了身份泄露,保得住他最好,如果保不住,他们也只能舍车保帅,让蒋徵亲自出马,接替陈聿怀的位置。 当然,蒋徵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什么狗屁舍车保帅,如果是他自己的团队,他是绝不会允许利用任何一个人的牺牲,来换取任务的胜利,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陈聿怀。 万幸的是,红点最终还是顺利打入了园区内部,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只有蒋徵是半点没有松懈,直到确认陈聿怀已经进入了宿舍区,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瞬间脱力,跌坐在转椅上。 陆岚按住通话键:“来,各小组汇报一下情况吧。” “技术组一切顺利,卢卡斯已正式进入目标地点,目前追踪器运行正常,信号清晰。”彭婉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变得有些模糊。 随即唐见山也切入频道:“行动组一切顺利,兄弟们都集中在勐帕园区周边,随时待命,而且——” 蒋徵立刻紧张起来:“什么?” “而且好再来家的猪脚饭味道真是不错,今晚给你们送过来尝尝,放心放心,老蒋,你的那份我单独做,猪肉去皮,鸡蛋黄我给你吃了。” 蒋徵:“……” 后续几个组也挨个报了平安和目前的进展状况,尽管不知陈聿怀那边到底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但从结果来看,总体都还算顺利。 苏拉育搭上蒋徵的右肩,笑道:“蒋警官,我看你也太容易紧张了吧,是不放心陈警官,还是不放心我们大家伙儿啊?” “我没有……”蒋徵表情不大自然,“苏警官有这么细致观察我的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在园区里的搭档。” “我不像你,我对我的搭档从来都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苏拉育似笑非笑,目光在蒋徵紧绷的侧脸上打了个转,“不瞒你说,短短这点时间的相处,我已经喜欢上你们的小陈警官了,等任务结束,我还想邀请他加入我们的icpo,只要他愿意,我就可以做他的引荐人。” 蒋徵一把反手捉住苏拉育的手腕,反唇相讥道:“您提拔他的好意,我就替他心领了,不过除了跟在我身边,他哪里都不会去,就不劳苏警官费心了,眼下大家都有重任在身,顾好眼前才是要紧。” “……”苏拉育也没恼。 “注意纪律,”陆岚响亮地咳嗽了声,“一个个都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苏拉育轻轻扭了扭手腕,蒋徵便松了手。 彭婉突然道:“卢卡斯的位置又开始移动了,方向是园区西南角的办公楼!” . 意料之外的状况频出,让陈聿怀一度觉得,在那次部署会议上,陆岚就应该把黄历也纳入任务安排的考虑范围之内。 “怎么样?休息了半天,宿舍住得还习惯吧?”华哥抽出一支烟,这回直接递到了他嘴边,还格外勤谨地摁亮了打火机,一只手拢着火苗,凑到烟嘴上去。 陈聿怀连连摆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好,华哥你这不是折我寿么?” 华哥表现得越谄媚,这里头的算计就越多,他心里就越发紧,今晚要见的那个陈总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下午那通电话里到底谈论的是什么?难道周荣轩和孟川也都见过他么? 好在,一切都会在今晚的见面得到答案。 上车前,陈聿怀将宿舍里搜出来的玻璃杯砸碎,然后挑了其中最尖锐的一块玻璃片,别进了裤腰,上衣衣摆放下来,社交距离基本就看不出来了,剩下的碎玻璃碴全部都被他倾倒在了宿舍楼后面的杂草堆里。 车子开过一片巨大的广场,晚上将近十点钟,这边活动的人非常多,陈聿怀也看到了华哥口中所谓的“乐子”,无非就是是一排排的ktv、按摩店、赌场这些,霓虹灯牌照的这块地盘亮如白昼。 陈总所在的办公室,在一栋青灰色墙皮大楼的最顶层,陈聿怀跟在华哥身后,穿过走廊,两边清一色全是隔开的办公室,每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差不多能塞下大几十个格子间。 他不好到处乱看,只匆匆瞥了一眼,每一张狭小办公桌上都有至少一台座机和少则几台,多则几十台的手机,想粗略估计一下平均每一个员工就要通过一个账号经营多少个身份,都实在难以估计,毕竟广撒网多敛鱼本就是他们的基本逻辑。 在上楼梯的时候,他还碰到几个男人,两手背在身后,正在楼梯口那边上上下下来回做着蛙跳,听到有人过来,也没有人敢抬眼看他们,全都是机械性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华哥,他们这是……”陈聿怀悄声问。 “哦,他们啊,上半个月业绩没达标的,小组长带头做体罚呢。”华哥不以为意。 受罚的其中一个男人不知是撞到了他的裤脚还是怎么,被他抬脚就是一踹,男人一下子就失去重心,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撞击硬物的闷响,然后整个人蜷缩在墙根底下,动都动不了。 第150章 其他人竟好像熟视无睹,刚才在做什么,现在照常,只不过经过那个男人身边,会抬脚从他身上迈过去,嫌他碍事的,甚至还上去补两脚,直到把人踹到了墙角里缩着不动弹了。 “我们这里主打的就是一个赏罚分明,陈总说了,规则足够简单,才能切实有效,否则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总有人会想着偷懒钻空子,”华哥扔掉烟头,脚下随意一碾,骂道:“艹他妈的,又弄脏老子一双鞋。” 陈聿怀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眼那个男人,已经分不清是死是活了。从前跟在怀尔特身边,多难看的勾当他都见过,但怀尔特本人从不会亲自插手,在他看来,这样不体面的事,有违自己身上米歇尔的血脉, 而这里的规则,的确如华哥所说,最最简单粗暴的丛林法则,在外面所谓的体面,在这里不值一文,真理真的只在子弹射程之内。 两人最后站在了一道木门前,这里的装潢来远没有赌场那么浮夸,反倒看着像国内八九十年代机关单位的那种老式办公楼。 “你在这等一下,我先进去说两句,等我叫你,你再进来。” 华哥进去的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陈聿怀应声推开门。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朴素,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排档案柜,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书法,下面的桌台上供奉着一尊佛像,佛像前三柱线香正在徐徐燃烧。 陈总就坐在桌后,浅色polo衫西装裤,四五十岁的样子,金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陈聿怀身上,带着一种估价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货物,而不是人。 “陈总,没我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阿琛他们约了我今晚去打台球,a区今天新来了几个坐台的,喊我去尝个鲜呢。”华哥说。 “华仔,等等。”陈总从手边的抽屉里摸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透明自封袋,然后凌空抛出,最后落进华哥的手里,华哥摊开手一看,瞬间眼睛都亮了。 那玩意儿从陈聿怀眼前飞过的时候,他看清了那袋子里面是某种灰白色的粉状物。 陈总一扬下巴道:“收敛着点,别给我惹麻烦。” “得嘞!谢谢陈总!”华哥赶紧见好就收,连作了好几个揖才走人。 陈聿怀站在一旁看完这么一出戏,才总算轮上了他的戏份。 “陈总。”他先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 “他们都叫我阿昆,昆明的昆,你也这么叫就好了,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我也不爱听他们动不动就陈总陈总地叫。”陈阿昆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陈聿怀“欸”了一声,照做了。 “听老鬼说,你还是个练家子?外语水平也不错?” 陈聿怀把原先准备好的台词又改了改,说:“嗯,很小的时候父母出国务工,我也跟着到处跑,不会当地语言总是受人欺负,慢慢地也就练出来了,也都是为了生活。” “不错,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陈聿怀这才发现,在桌沿底下,陈阿昆手里还握着一串佛珠,看上去和老鬼的不同,他还会习惯性地一边说话,手上一边数着佛珠。 “来,让我看看你背后的那道疤。”陈阿昆抬手一晃。 “嗯?”陈聿怀怔愣了下,“现、现在?在这里?” “这有什么?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况且这里也没有别人。” 陈阿昆表面看起来相当道貌岸然,面上带笑,让人轻易看不出深浅。 陈聿怀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不这么早就打草惊蛇了,他从领口开始,解开衬衫纽扣,动作缓慢,一边解,一边观察陈阿昆的表情。 他只解了一半,扯开右肩的袖子,露出一块结实的臂膀和线条漂亮的蝴蝶骨,还有几张肤色的医用胶带遮挡住纹身的大部分,透过轻薄的衣料,底下正正好的薄肌若隐若现。 陈阿昆的神态始终维持着,没有变化,但陈聿怀却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钉在了他的身上,就算反射弧再长的人,此刻也都能反应过来——陈阿昆的那点龌龊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那眼神,恨不得在自己身上舔一遍,陈聿怀觉得生理性的恶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强压了下去,没表现在脸上。 “转过去,让我看看。”陈阿昆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向他走过来。 陈聿怀僵硬地扭过了上半身。 大家都是男人,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再说之前和蒋徵在一块儿的时候,再亲密的举动都有过了,他早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排斥了——至少演还是能演得出来的。 他要活着见到怀尔特,一定。 他在心里飞速心里默念着,两只手心里攥得全是冷汗。 “真漂亮啊……”陈阿昆发出一声喟叹,又说了一遍,“真是漂亮啊……” 陈聿怀不知道他在感叹什么,只觉得头皮发麻,想逃离这个和他独处的空间。 直到感受到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他的肌肤,陈聿怀都自以为自己演得还算合格,可生理上的反应,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等神智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那块玻璃片就已经抵上了陈阿昆松垮的脖子。 “看来不是个善茬啊。”陈阿昆竟然变得更兴奋了。 陈聿怀比他高出很多,他逼着陈阿昆连连向后退,腰撞在桌沿,那串佛珠也跟着掉到了地上,哗啦啦四散分离,滚落得满地都是。 他垂眼,用眼神剜着他:“我人都到这里来了,您以为我能是个什么善茬?善茬还能在这活下去么?” 陈阿昆仰起头,故意蹭上陈聿怀手上的玻璃片,血珠马上就渗了出来:“你以为我是靠什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这点小技俩,你不如去和保安过手,小伙子,我陈阿昆想要的,从来都是别人拱手呈上来的,你现在不识好歹,今后还有的是让你受的,看得出你不是蠢人,这点利弊,还是拎得清的吧?” 陈聿怀捏着玻璃片的指关节都发白了,额角青筋暴起,但凡他没有后顾之忧,当场杀了陈阿昆,也只是顺手的事。 是否真的要前功尽弃,就在他无数个一念之间了。 就在场面已经收不了场的时候,门突然又被敲响了。 华哥回来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陈聿怀的确是松了口气的,无论是谁,打破现在的僵局,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闻声,陈阿昆明显脸黑了下来。 陈聿怀收起了爪牙,看他的动作。 沉默足足维持了半分钟,陈阿昆才拢了拢衣领,转身又坐了回去:“进。” 陈聿怀飞快扣上衣服扣子,装作无视,看清来人以后,露出来些许惊讶。 “陈总。” 娜娜今天穿了身非常紧身的吊带和短裤,把少女的身材修饰得十分曼妙。 她走进来,对陈聿怀熟视无睹,好像不认识一般,应该说好像这屋里没别人了似的,一屁股坐在了陈阿昆的大腿上,搂着陈阿昆的脖子,亲昵道:“陈总,怎么这么久没见您去找我们姐妹几个玩了?” 陈阿昆笑道:“这不是忙生意呢?怪只怪你鬼哥不知道哪找来的人,都丢给我,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怎么?老鬼又找我什么事?” “不是找你,”娜娜的视线瞟向陈聿怀这边,“是找他的,这不是头一天进来就在门口闹出那档子事么?鬼哥怕给你添了什么麻烦,要找他问话呢。” “是该好好问问了,什么人都敢往公司里塞,把我当成什么了,慈善家?” 娜娜笑得娇嗔:“您要是大慈善家,那这天底下就没有坏人啦!行啦,鬼哥那边还等着我带人过去呢,昆哥,记得回头来找我们玩啊。” 听见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陈聿怀才终于彻底卸下了那口浊气,他看着娜娜,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娜娜比了个手势,让他先跟着她走。 两人绕了大半圈,陈聿怀今天第一次来,还辨认不清具体方位,只知道是在往下走,走了很久,他隐隐闻到一股恶臭,越来越明显,似乎是一种腐烂和排泄物发酵的气味。 见到的人也越来越少。 “你不是说鬼哥找我么?”他掩住口鼻问。 娜娜找到个拐角,往上往下都望了一眼,才喘口气道:“哎呀,笨!白瞎了一副聪明长相!哪里是他要找你,是我找你!这里靠近水牢,今天没关人,这里环境太差,一般不会有人来,以后我要找你,会找人给你递话,你到时候直接到这里来等我就好。” 第151章 “你找我?我上回不是说了——” “嘘……!”娜娜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就算一时没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有些话也是不能说的!不然你跟我下场会比死还难看!” 陈聿怀眼珠晃了晃,意思是自己噤声就是了。 娜娜这才松开手:“知道你要走以后,我在鬼哥身边听到你是要来陈阿昆的公司,我就料到你肯定会有这一天,所以马上找了个借口跟华哥打听了你的动向,陈阿昆那人,出了名的荤素不忌,男女不忌,你又是这样的样貌,鬼哥肯定知道,把你卖给陈阿昆能得个好价钱。” 陈聿怀犹疑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娜娜泄气道,“鬼哥,还有陈阿昆,华哥,你也算是见识过他们的厉害,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打心眼里真怕他们的,而且我听你的口音,你不仅是内陆人,还是北方来的吧?在这里,我信不过那些缅甸人,他们会装作中国人,我已经被骗过一次,后来发现,口音是骗不了人的,我确信,你不是在骗他们,也许我能信得过你,所以……” “一码归一码,”陈聿怀说,“今天的事,我会记下是你替我解的围,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给你,但帮你的事,我没法答应你,也做不到。” “没关系,我知道你还不信我,但在园区里,有个帮手总比没有得好吧?陈阿昆既然已经看上你了,你的麻烦肯定不会少,我会尽力帮你,至于我的事……你如果想要报答我,就帮我弄点能流产的药吧。” 陈聿怀看向少女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莫名想起了曾经的柯雅兰,柯莉香,甚至还有何欢和魏晏晏…… 还没等到他做出什么回答,从他们头顶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和说话声。 娜娜脸色一变,拽着他的手,飞快向下跑,两人穿过刚才娜娜口中的‘水牢’,从另一个更隐蔽的出口跑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周末前一个超长放送,祝大家周末快乐[加油] 第112章 借刀 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回宿舍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园区面积很大,陈聿怀注意到,高墙之内, 外面该有的不该有,大到酒店赌场,小到诊所游戏厅,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得到。 从于薇给的情报所看, 光是小小的勐帕园区,就现存大大小小十余家独立公司——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盘口,每家公司门口都有二十四小时的武力把守, 而这些铜墙铁壁都还只是表象,真正起作用的, 其实是一种名为‘内部匿名告密机制’的无形铁网,这种机制由外到内、由身到心地控制每一个人, 让每一个员工, 在成为被害者的同时,也成了能让这个规则运行起来的齿轮。 所以整个园区就相当于一个巨大的俄罗斯套娃式的监狱,一旦进来, 再想要凭一己之力逃出去, 难于登天。 “陈阿昆的公司做的是海外盘, 他们专找会外语的‘狗推’,要价比起我们这些没文化的要高得多, 比起我认识的其他老板, 陈阿昆还不算是最黑的,况且他又看得上你,至少……不会轻易要你命,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就烧高香吧。” 这是娜娜跟他说过的话。 陈聿怀哭笑不得,万幸么?也许吧,至少比起其他人,他还有自己的人在外面等着他,至少他还知道,有个人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救自己出去,他也一定做得到。 一直睁眼捱到了后半夜,陈聿怀才等来了自己唯一的室友,一个黑眼睛的白人,身材矮胖,地中海发型,但看起来年纪应该并不大,样貌非常普通。 陈聿怀试着用英语和西语给他打了个招呼,好歹显得自己友好一些,可男人却只是像看怪物一样瞥了他一眼,好似没有听到,陈聿怀见状本以为他是听不懂,又换成蹩脚的缅语和泰语,对方依旧视若罔闻,自顾自地草草洗漱完,爬上了他所在的上铺,床架吱呀呀地响了一阵儿,不消一刻,就从他头顶传来了呼噜声。 真是怪人一个…… 当晚,他睡得很浅,一点点动静就能把他惊醒,那块玻璃片和蒋徵给他的照片,都静静地躺在枕头底下,给他带来一点儿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 次日早晨还不到六点,外面天才蒙蒙亮,宿舍的木门就被猛地踹开,刺眼的手电筒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晃荡,陈聿怀脑子还没清醒,就听主管吼道:“一个个都他妈跟死猪一样!六点钟,今天晨会我挨个点名!谁敢不来——不是爱睡么?老子送你们去水牢继续睡!” 上铺的胖子一个激灵,真的像猪一样滚了下来,边提裤子边往外跑,嘴里还念叨着西语:“水牢……水牢……” 昨天被华哥带过来时,陈聿怀所见到的那片水泥地上,已经聚集着黑压压一片人了,每个人都穿着并不合身的西装,脸上挂着堪称病态的亢奋。 陈聿怀找到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扬起下巴,视线掠过前面的人群,在队伍最前面看到了一张熟面孔——华哥跳上水泥台,手里还拎着一只电喇叭,他低头调试着喇叭的按钮,嗞拉拉作响,鹰隼一般的目光逡巡着台下,什么都没说,但人群就是安静了下来,四下连呼吸声都轻了很多。 少顷,那道视线远远地定格在了他身上。 陈聿怀心里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真,华哥举起喇叭,抬手看似随意一指,故意拉长声音,怪腔怪调道:“那个——新来的!出列!” 所有人就都回头看向他。 陈聿怀只好硬着头皮,往人群外撤出来一步。 男人又一招手,示意他走过去。 态度之轻蔑,显然压根就没把他当个人看,和昨天的前倨后恭大相径庭。 陈聿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走到水泥台下,停在华哥的脚边。 华哥似乎还不满意,伸手拽了他一把,陈聿怀脚下一个不稳,下意识长腿一跨,借势跨上了台,站到了华哥身边。 华哥勾住他的肩膀,眯眯笑道:“卢卡斯,我们陈总看上的人!” 陈聿怀扫了眼台下,竟又看到了昨晚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男人,他竟然还没死,头上缠着纱布,右手臂吊在脖子上,唯一露出的右眼睛里满是鲜血和麻木,红得吓人。 听华哥这么一说,陈聿怀感觉人群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陈总看上的人——”华哥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越发阴阳怪气,“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了?都听见了吗?人家可跟咱们兄弟们不一样了,人家可是陈总的人!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来。 台下也随之爆发出哄堂大笑。 陈聿怀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温顺的样子:“混口饭吃而已,无所谓高不高人一等的……” “在勐帕,在陈总的地盘上,你当然只能混口饭吃!”华哥狠狠啐了他一口,“仗着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在老子面前人五人六起来了?” 杀鸡儆猴……昨晚的事,他肯定全都知道了,所以陈阿昆在他那里受到的羞辱,今天华哥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百倍千倍地讨回来,甚至都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光是内部的倾轧和鄙视链就够给他喝一壶的了。 如果在这时候反抗,那个纱布男很可能就是他的下场,娜娜说得不错,他们不会轻易灭口,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砖甚至每一根杂草都是陈阿昆的私有财产,所以他们只会让死成为他们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华哥……”陈聿怀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嗫嚅道:“华哥,昨天的事情,实在是因为我不清楚情况,被吓到了,你知道的,我是个粗人,蹲局子都敢跟条子动手的,哪见过这些场面?” “……”华哥冷眼睨着他,似乎想听出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假。 陈聿怀低头盯着脚尖,态度要多顺从有多顺从:“是我走了狗屎运,让陈总多看了这么一眼,可我这种人,什么规矩是一概不懂的,我就认得您,华哥,昨天是您给我留了条活路,我当然只认得你,只盼着能跟着华哥发了财,到时候第一份心意也肯定是孝敬给华哥的!” 在死一般的沉寂当中,陈聿怀看似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下,心里其实已经开始七上八下了。 他能和华哥交手的机会实在有限,两人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都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只能从极其有限的信息当中,捕捉所有对他有利的部分,包括华哥对他态度的变化、华哥对陈阿昆的恭维、娜娜的提点、甚至有华哥对纱布男毫不留情的一脚,也许……比起老鬼和陈阿昆的表里不一、假仁假义,被夹在中层的华哥,才更有被突破的可能性。 第152章 这条路是否可行,全看他今天能不能在华哥面前、在所有人的面前过关了。 每一次这样的博弈,于他来说,都是行走在钢丝上,脚底就是万丈悬崖。 良久——也许只过了几秒,他才听到头顶的一声轻哼,然后,视线内,那只喇叭被塞进了自己手中。 “好啊,拿着——”华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用力,“今天的口号,你带大家喊,那就让我听听你的诚意吧。” 那天的一整天里,陈聿怀脑子里都回荡着那震天响的口号,可怕的不是口号本身,而是成百上千的声浪都能汇聚成同一个声音,他眼前的每一张脸都开始变得扭曲,脸上泛出奇异潮红。 “杀猪!吃肉!发财!!” “杀猪!吃肉!发财!!” “杀猪!吃肉!发财!!” …… ‘过关’的成果就是,陈聿怀终于正式得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格子间,和一个对于新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业绩目标。 格子间里充斥着汗臭和焦躁,他有的设备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脑,两台手机,和一本有半个字典那么厚的聊天话术。 他的账号人设是个华尔街华裔金融精英,丧偶,身边带着一个女儿,所谓的海外盘,就是通过社交软件去钓除大陆以外的大鱼。 在于薇所接触过的案子里,最长的一条线,嫌疑人足足放了有一年多,最后被害人亏损了上亿,当然,留给陈聿怀的时间没那么多,他也不足以有那么大的权利接触到这样的长盘。 按照计划,蒋徵会扮演受害者,一个中年丧夫的单亲富婆,在恰当的时候给他提供业绩,也给他创造足以获得上级信任和自由行动的空间。 一个月后,卢卡斯的名字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新人业绩红榜上,为此陈聿怀还给蒋徵取了个外号叫榜一大哥,这下不仅唐见山跟彭婉开始这么叫他,连苏拉育和于薇开玩笑时都会叫他榜一蒋大哥。 蒋徵因此痛失真名,连辈分都跟着翻了一番儿。 华哥还破天荒地给陈聿怀放了串儿两百响的鞭炮,公司广播不时会响起的《好运来》也迎来了属于他的第一次。 种种优待,也不过是给他树敌的伎俩罢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流言也越发的难听,但他得装傻,也只能装傻。 拿到第一笔分成后,陈聿怀走进了那家诊所,高价买下了货架上的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这些园区外受到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在这家不足二十平的破旧小诊所里却能够轻易买到。 剩下的钱他一分都没留下。 市局这次给专案组批下来的预算可以说是相当富裕了,但是就算绝大部分都放在他这里,到底都还是有限的,他必须要加快进程了。 属于他的那份热闹,比点燃的鞭炮还要短暂,那天晚上木姐下了点儿雨,鞭炮的红色纸屑陷进了泥土里,变得又黑又脏。 但是这鞭炮一响,陈聿怀预料的到,娜娜一定会再来找他。 果然还不出三天,消息就来了。 陈聿怀点了支烟,久违的尼古丁过肺,呛得他猛咳了好几下,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原本是想用烟味压下水牢恶心的腐臭味,他捏着烟头,最后还是随手丢到脚边,踩灭了。 他没等太久,就听到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廉价香水味。 娜娜还是那副装扮,粉色的吊带已经洗得发白。 “给你。”陈聿怀递给她一个透明塑料袋。 娜娜接过去看了一眼,惊讶道:“你……你还真给我买了?” “至少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毁约。”陈聿怀淡淡道。 娜娜没再推拒:“那……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你的情况,我跟着鬼哥多少也知道些,我也卖你一个消息,就当还你这个人情,怎么样?” 陈聿怀没说话,只看着她。 娜娜朝他伸出手说:“烟。” 陈聿怀将剩下的半包全都给了她。 娜娜没客气,自顾自点了一支,深吸一口后轻声道:“听鬼哥说,华哥的位置……不稳了,按照他的作风,陈老板看上的人,无论男女,他巴结都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当众让你难看?除非其中有陈老板的意思,但是……” 她忽然凑近,盯着他说:“先生,最近陈阿昆还有来找过你么?” “找我?”陈聿怀摇摇头,“他对我估计兴趣不大,陈老板这种只手遮天的人物,要什么温香软玉没有?何必抓着我不放?” “不,那是你不了解他。”娜娜猛吸了一大口烟,青白的烟雾掩盖了她眼底闪过的一瞬动摇。 陈聿怀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那传言恐怕是真的,有条子盯上勐帕了……” 他装作没听清:“什么?” “总之,外面可能要变天,陈阿昆现在怕是顾不上你了,华哥是想趁乱宰上陈阿昆一笔,最好能把他拽下来,自己当勐帕的土皇帝,我们鬼哥倒是无所谓,怎么样他都能吃上最大的那块肉,但是陈阿昆是什么人?早就防着华哥了,华哥怕陈阿昆得了你又多了助益,将来取代了自己的位置,他给你穿小鞋,就是想让你自己待不下去,或者是……借刀杀人。” 陈聿怀对他们内部的派系斗争没什么兴趣,左不过都是黑吃黑罢了。 但趁火打劫这事儿他倒是非常有兴趣。 陈聿怀默了默,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娜娜,我答应你,会想办法帮你联系你的家人捞你出去,但是你得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搞点白/粉,纯度越高越好,钱不是问题。” 第113章 死地 他实在走了步险棋, 这不是一名警察该做的事,却是卢卡斯·米歇尔可以做的——至少他还可以用这个身份为自己开脱,至少……至少如果事情败露, 对于蒋徵,他还能有个交代。 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将陈聿怀的影子在脚下分割成两半,娜娜的香水和地牢的腐臭依旧黏在鼻腔里, 挥之不去。 而娜娜并没有失约,三天后,一包超高纯度的毒品静静地躺在了华哥的桌上。 “绝对的尖货, 现在你走遍勐帕都很难买到了。”娜娜把东西交到他手上时说。 对于华哥这样的老毒鬼,没有什么比这份礼更有诚意了。 只是这份投名状递出去后, 陈聿怀却一连等了小半个月都没再见过华哥的影子,每天早晨带他们喊口号的也换了个陌生面孔。 时间越长, 他就难免越发心里没底, 难道这步棋走错了?难道他已经暴露了?娜娜所说的传言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试探他的话术? 他都无从知晓。 陈聿怀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丝毫没有听到逼近的脚步声。 唰。 照片从手中被抽走,陈聿怀下意识要去抢, 在看清楚来人以后又瞬间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华哥……”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华哥捏着照片, 偏身对准光线。 陈聿怀垂在身侧的掌心越捏越紧:“没什么, 照片而已……” 华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 照片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末了觉得没趣儿,便又还给了他:“谁啊这是?” 陈聿怀扯出一抹笑:“……家人。” “兄弟?”华哥拢起手,点上了烟。 “……算是吧。” 还好当时魏晏晏拍这张照片时离得足够远,相机的短焦也不足以将他们两人的面容拍得十分清楚, 否则如果真被华哥看到了蒋徵的样貌,不知道这一时的疏忽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祸患。 陈聿怀将相片塞回兜里,就听华哥说:“想家了?” “来这边马上两个月了,都没怎么跟家里通过电话,要说一点儿不想……您也不会信吧?” “你也别怪我狠心,你知道,新人进公司,前三个月是不能发回私人手机的,这都是签合同的时候条款里明白写着的,”华哥状作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磨着后槽牙道,“就算是我看重你,陈总看重你,也不能为了你开这个先例,否则其他兄弟见了该怎么说?” 陈聿怀隐约从他身上闻到一股特殊的甜酸味儿,估摸着这人是刚磕了药,看这样子嗑的还不止海/洛/因一种,可能加了冰/毒之类的猛料,现在嗑嗨了,出来找他解闷儿来了。 “我怎么会这么想?华哥,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陈聿怀讪笑道,“不瞒您说,我在勐帕这边,还真有个老乡,本来想着家人一年半载的是见不着面了,要是能有个发小在异国他乡聚一聚也是好的,可惜咱们园区太大,想打听个人还真是个难事儿……” 第153章 “老乡?”华哥现在精神状态十分亢奋,说话音量时高时低,这会儿又炸得他耳膜都作痛,“你怎么不早说?告诉你华哥我,这点举手之劳,我还能不帮你?说吧,叫什么,男的女的,我给你打听着就是了。” “真的吗?华哥,我就知道跟着您准没错!”看来那份大礼是真从到他心坎上了,陈聿怀握着他的手,“这么着吧,这个点儿我也下班了,您要是得空,我请您喝酒去?也算是不白托您办事儿!” “酒?”华哥听到这个字两眼都要放出光来了,“你请客?” 陈聿怀笑:“当然。” “得,今晚你这个兄弟,我华哥交定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华哥直接就趴在了桌上,说话都大舌头了起来:“你不是……不是要说你老……老乡的事……你倒是……说啊……” 陈聿怀放下酒杯,也状作不大清醒的状态道:“跟您喝酒太痛快了,我都忘了正事儿了……我想想啊……我那个老乡,叫……对,叫周荣轩,就是他,老周……我小时候,十来岁吧,跟我爸妈移民之前,我俩在一个村里长大,华哥,这名字您听过么?” “周……荣轩?”华哥打了个酒嗝,想了一会儿说:“还真没听说过有这么号人……” “也是,园区每天进出这么多人,也不都经您的手,您不记得也正常,算了,我还是自己找——” 听他这么欲言又止,华哥反倒是来了兴趣,一叠声哎哎哎道:“你倒是继续说啊,长什么样,在谁家公司,不然我就算是手眼通天,就凭一个名字也难找啊?” 上钩了。 陈聿怀为难道:“不是我不说,华哥,我俩已经将近二十年没见过面了,那小子长相普普通通,我这没文化的,也不知道怎么跟您形容,嗯……我就记得,他应该是今年才来的咱们勐帕,七八月份吧?我当时就是看了他自从来了缅甸发的那些朋友圈儿,成天吃香喝辣,换女人换得比衣服还勤,您说说,大家都是男人,看了这些还能不心动?后来我托了好几条门路,最后才找到的鬼哥给搭上的这条线……嗨呀又扯远了,这酒喝多了,脑子也不清楚了……” “今年才来?”华哥思索道,“今年来园区的新人比往年少了很多,又是跟你一样从大陆来的,估计打听起来应该不难。” 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交给我,放心吧,你华哥答应的事,不是我吹牛逼,只要没出木姐,都能给你办成!” 陈聿怀举起酒杯:“那我就再敬您一杯!”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喝到了后半夜,直到陈聿怀把华哥都喝吐了,路也走不稳了才算作罢。 男人不管平时再怎么正儿八经,只要上了酒桌,酒精一上脑,十个里面有八个无非就是两种状态,要么老夫聊发少年狂,要么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更何况是华哥还有毒品加持,聊起来更是滔滔不绝,陈聿怀听了半宿他的丰功伟业,如何如何跟着陈阿昆打天下的,又是如何如何被兄弟女人背叛的,好一个跌宕起伏,好像他就是当代刘建明。 “华哥……华哥,我送您回去休息……您小心脚下,慢点慢点……”陈聿怀扛着他往宿舍区走,华哥整个人的重心都挂在了他身上,真比死猪还要沉。 “你华哥我这辈子,还真没怕过谁,陈总那是对我有知遇之恩,老子是个讲义气的!不然你见我对谁这么点头哈腰过?嗯?!”华哥越说越来劲,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好像有他一个人被撕裂成了两半,一个极端亢奋,嘴里喋喋不休,另一个又是身心俱疲,好像从没有这么累过。 “是是是……”陈聿怀只好迎合他。 “只有那个!”华哥神经质地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人,让老子真怕了,那帮鸡贼的自己解决不了,喊老子出面,我一看是个练家子,当过兵的!小子,比你可壮实多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说你了,就是我都得让他三分!” 陈聿怀动作猛地一滞,但随即又马上敛起神色上的变化,道:“当兵的?” “当然!你以为?来我们这里的,干什么的没有?”华哥说着,脚下踉跄了一下,连带着陈聿怀都重心不稳。 他生怕这个话题就此终止了,脑子转得极快,他观察着华哥的状态,眼睛都不聚光了,才审慎道:“他……干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儿,让华哥都能高看他一眼?” “他么的,那小子想掀老子的饭碗,报警?呵,要是报警有用,这么大产业早废了!他自己吃不上这碗饭,发不了这个财,还想掀桌?”华哥恨恨地啐了一口,骂道:“他奶奶的,死都死得不怨!艹!” 陈聿怀试探着问:“那小子也是咱们园区的?” “……”这回华哥没立刻回答他,而是扭头看着他,两眼涣散,精明又危险,“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对他这么有兴趣?难道你认识他?” “不不不……”陈聿怀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我是怕的,最近风言风语的听得多了,我这不是怕自己这才刚刚尝到点儿甜头,财路就被人给断了,这找谁说理去?” 华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这种小角色要是都被拉下水了,我们还能站得稳?放心吧,天塌下来,有陈总顶着呢!” “哈哈……”陈聿怀干笑。 华哥眼里冒出阴狠的凶光,冷笑道:“你知道他后来是什么下场么?” “什么?” “大卸八块,字面意义上的大卸八块,这就是跟我们对着干的下场!” 这回陈聿怀几乎能肯定,华哥口中所说的,就是孟川没错了。 看来杀害他的凶手,其实离他也并不远了,甚至华哥估计也算其中一个…… “创维那帮鸡贼的,找狗推没个眼力见,招这么个祸害进来,害了他们自己也就算了,还他妈想害死我!” 创维……好耳熟的名字……陈聿怀思索着,隐隐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那确实该死。”他也跟着骂了一句,眼看着宿舍区就到了眼前了,说:“华哥,到了,我喊人来接您上去休息吧,您记得吃点解酒药,不然明天该难受了。” 前脚刚送走烂醉如泥的华哥,后脚陈聿怀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疾步转身,捂着烧灼得难受的五脏六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的宿舍。 宿舍没开灯,但也没听到胖子室友的呼噜声,陈聿怀在黑暗里静坐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没睡。” “……” “我也知道你听得懂中文,别装了。” “……”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陈聿怀和衣侧躺下,皱眉忍着胃痛,强迫自己入眠。 突然,上铺终于传来说话声,是中文:“你跟陈总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陈聿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但很快就变成了痛苦的倒吸冷气,冷汗打湿了枕头,“你们以为是什么关系?” “卖/屁/股的关系。”没想到胖子不鸣则已,一开口说话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聿怀笑得浑身发抖,胃更痛了:“那你看我靠卖/屁/股买回来什么了?” “……”还是沉默。 “园区里就是这样,每个狗推都是明码标价花钱买进来的,但凡是长得看得过去点的,都得先送上陈总的床,讨的了陈总高兴的,说不准就能免了当牛做马的命……”胖子说。 陈聿怀调笑道:“所以你是嫉妒我能爬陈总的床了?” 胖子骂他:“放他妈狗屁!” 陈聿怀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 “咱们另外两个室友呢?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 “不知道,可能都死了吧,”胖子仰天长叹,“不知道哪天就轮到我了。” “你也算是老人了吧,怎么还说起这些丧气话了?” “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昨天华哥刚罚我跪了一天财神爷,妈的,现在膝盖还在痛……” 陈聿怀大概是真的累极了,睡着之前都不记得胖子这后半句话说的是什么,只知道那句话——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像是个警钟,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他,该加快脚步了。 . 翌日,陈聿怀想办法把线索传达给了他的榜一大哥,这个消息对于后方支援的各小组成员来说无疑是上了一针强心剂。 蒋徵道:“陆局,等任务结束,我想给他申请一个个人三等功,您看行么?” 第154章 陆岚吹了口茶杯里的浮沫,稳坐钓鱼台:“不用你说,到时候个人的和团体的,都不会少了你们的。” 另一头的陈聿怀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仔细斟酌着已经快要封顶的预算还能撑多久,华哥什么时候才能给他周荣轩的消息,他还能从中斡旋多久,是否还能套出更多的话…… 十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下去。 “卢卡斯,卢卡斯!组长叫你过去!喂!发什么愣!”坐他旁边的男人不耐烦地敲了敲他的桌子。 “组长……?”陈聿怀心脏漏跳一拍。 组长叫他做什么? 关掉和蒋徵的聊天界面,陈聿怀使劲揉了把发僵的脸。组长的玻璃隔断就在办公室的尽头,磨砂玻璃隔得住人却隔不住声音,两人的对话,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 “王哥,您找我?” “哦,你来了啊。”王哥一把合上电脑,转椅向陈聿怀的方向偏过来,看着他道:“怎么样?来咱们组一个半月了,都还习惯么?” “托您的福,都习惯。”陈聿怀点头,他并不想在虚情假意的寒暄上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道:“您找我什么事?” “陈总那边,有个美国的大客户,交到了咱们组去对接,我最开始安排的几个人,轮番聊了几个月,对方都没上钩,现在华哥的意思呢,是叫你试试,这一盘要是成了,50万。”王哥张开一个巴掌,又强调了一声:“美刀。” 陈聿怀立刻就笑不出来了:“王哥,我一个新来的,咱们这么多老人都没聊下来的盘,我怎么可能……” “别谦虚了,多少人向我推荐你呢?”王哥笑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下她,分成少不了你的,华哥说了,到时候直接给你升组长,要是拿不下来……那就是你任务完不成,该上什么规矩,你自己应该也都清楚。” 五十万,美金,一个月。 “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 这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了…… ----------------------- 作者有话说:merry christmas! 第114章 断金 “五十万美金?”陆岚放下保温杯, 掀起眼皮冷冷看他,“蒋徵,江台市局历史最高的一笔悬赏金也才五十万人民币, 你这个额度,就算另外打报告,走财政局走特批都不一定能批的下来,你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么?这么天真?” “陆局, 我的意思是,起码我们要尽全力帮他争取到更多的资金、更多的机会!”蒋徵态度格外强硬,“电诈园区这种地方, 钱就是命、命就是钱,您不是不知道!” “这件事免谈,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着手准备收网的前期工作,而不是浪费时间——”陆岚的手按上步话机的通话键, “唐见山, 你去传达我的命令……” 蒋徵又一把摁断了通话:“陆局!” 于薇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拦:“蒋支队,请注意态度。” 蒋徵也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局, 于队长, 我们在这里就算说得再天花乱坠, 说白了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真正在一线的是他!是陈聿怀!也只有他最清楚里面的情况!我们的目的难道不就是尽全力保证他能顺利完成任务么?” 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制衡关系, 但在这台指挥车里, 无疑只有蒋徵才是那个异类,是站在所有人对立面的那个。 苏拉育只是坐在一旁看热闹,他对园区里的那个‘搭档’,只能称得上是兴趣, 还远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所以他谁的队也不会站。 “蒋支队,松手吧,”还是于薇先打破了僵局,“陆队说的有道理,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别忘了,我们的公务签最多只有七十天,现在已经延期过一次了,再呆下去,你想让所有人都陪着他非法滞留在这儿么?” 蒋徵:“……” 良久,陆岚极轻地笑了一下,听起来像是冷哼:“你小子,这么大人了,站起来比我都高,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犟种一个!说不准彭婉和唐见山在这说两句话倒是比我这个做局长的更管用了。” 这就是松口了? 蒋徵马上就坡下驴,松了手。 于薇都惊了,他们在市局可没见过陆岚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陆岚又转了个频道:“彭婉,调出所有跟创维有关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是。” “唐见山,你今晚想办法递消息进去,告诉陈聿怀,十五天之内,完成所有收网前的工作,我只要结果。” “是!” “于薇,你和吕卫风负责向市局再申请一笔专项资金,就以我的名义,不要提陈聿怀的名字,务必要三天之内到账。” “还有你,蒋徵——”最后她看向蒋徵。 蒋徵已经蓄势待发。 陆岚:“我给你半天假,你去和唐见山聊聊去。” 蒋徵:“嗯?” . “其实她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蒜要不要?” 蒋徵烦躁地摆摆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算卖房也得凑齐这笔钱。” 好再来的店里,似乎永远都是门庭冷落的,唐见山说,老板其实也不靠这家店赚钱吃饭,人家现在的主营业务就是从园区里捞人,从中收取的利润可比经营一家中餐厅要高得多。 两人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层灰,搅动起来的风也带着一股疲软的闷热。 柜台后,小妹草草抹了把上一个客人留下的油渍,便缩回椅子里,抓了把瓜子,顺手再把电视音量拧到更大,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和主持人没什么营养的台词,几乎完全压过了两人的谈话声。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你懂不懂?”唐见山把一整头蒜硬塞进了蒋徵手里,“况且你家的那个老宅子——不是我说连三百多万都值不了,要是能卖的出去,再多十倍都是有的了,主要是那是有价无市啊,这么会儿时间,你想上哪儿去找这么个有钱无脑的大怨种?” 蒋徵搅动着碗里的素面,觉得食之无味。 唐见山叹了口气:“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跟彭婉肯定都是无条件支持你的,我俩凑一凑顶天儿了也就能凑个二三十万,剩下的嘛……大不了我俩套俩渔网袜抢银行去,正好都还有配/枪,等这阵风头过了,你捞完小陈,再想办法捞我俩出来就成。” 蒋徵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定定道:“钱不用你们来出,我先让师母帮我把江台的宅子抵押出去,我看陆局的意思,估计是等不了这么久了,上面给她的结案压力只会比给我们的更大,十五天是最后期限,我必须要做给陈聿怀兜底的人,投多少钱进去都无所谓,只要人能回来,其他都好说。” 唐见山着急忙慌道:“你可别乱来啊,那宅子是你从曾祖父那辈继承下来的了吧?清朝老宅了,家族遗产要是都葬送在你手里了,你回去还怎么你的江东父老——” “不必再说了,既然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就有处置的权利,什么都没有人命更重要,如果这次我没能好好地把他接回江台,我的后半生都不会好过。” 蒋徵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那种英雄末路的凄凉,更没什么豪情壮志,好像这番话、这个决定,于他来说,就和我今晚想吃拉面一样简单和理所当然。 唐见山满嘴‘我’‘你’‘他’来回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陆岚委以他的重任,这就算是以失败告终了? “你不要把我今天说的这些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陈聿怀,明白么?他如果知道了,事情可就真的难办了。” “咱们蒋老大都发话了,我还能有什么异议呢?”唐见山只能比了个yes sir的手势,道:“得令。” . “别谦虚了,多少人向我推荐你呢?” 这句话明显是有某种指向性的。 到底是谁? 谁会想把他灭口?他的死,又会让谁得到好处? 陈聿怀的怀疑范围太广了,谁都有可能,园区内的每一个人都是竞争关系,蛋糕只有这么大,一方分到的多,就总有人只能分到渣滓,显然就是这帮人眼红了,就算一个月后他不死在王组长的下达的军令状上,也总有一天会不明不白地死在他们手上。 如果说第一天华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的下马威算是埋了一颗定时炸弹,那如今,这颗炸弹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陈聿怀:“你们不用管我,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步,我会逼他亲自出面救我出去,到时候我自有办法把案子给结了。” 第155章 这个‘他’所指代的是谁,在场只有陈聿怀和蒋徵知道。 蒋徵:“等你回来,罚你给我抄警察法第三十二条和纪律条令第十九条,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陈聿怀还想反驳什么,生怕蒋徵做出什么越界的事儿,葬送了他大好的前程,可他立刻察觉到有人靠近,熟练地删掉两人的聊天记录,切换回正常的界面。 “进展怎么样?” 王哥在他手边放下一根烟,凑到电脑屏幕上看。 “不太顺利。”陈聿怀做出为难的样子,“到现在猪仔还是一点儿上钩的意思都没有。” “美国那边有时差,你也别太心急了,干咱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王哥这句‘忠告’可有可无的,可以说是对陈聿怀的现状是屁用没有的。 “我明白,王哥,”陈聿怀仰头看他,“这把我要是完不成任务,您和那些向您推荐我的兄弟,怕是都不好交代了吧?” 王哥嘴角的笑明显僵了僵:“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在陈总的地盘上,钱可比命金贵。” “可不是吗,王哥,”陈聿怀依旧附和,“但是光靠手头的这点儿资源,像我之前钓些小鱼还行,但是这个盘……怕是捉襟见肘了吧?” “你想怎么样?”王哥的目光霎时就冷了下来。 陈聿怀:“我需要更高的浏览权限,王哥,如果这点便利都没有的话,最后业绩完不成,我还是有借口能给陈总说的。” 王哥站起了身,和他拉开距离,居高临下道:“我们的规矩你知道,不同组的资源权限是隔离开的,你说的这个权限,只有华哥有。” “我不是要全部的,只要之前谈成功的大盘,至少和我这笔匹配的上的盘,”陈聿怀道,“王哥,我不是要抢谁的单,也没这个必要,不是么?” “……”王哥只是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聿怀笑:“起码在华哥给的期限截止之前,我都还是您的人,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哥咧嘴笑了,恨得牙根儿都痒痒:“你小子,有点意思,怪不得一个华哥一个陈总,勐帕最难搞的两个人物都正眼瞧得上你。” 陈聿怀虚心接受了他的‘夸奖’:“您过奖了。” 这段本应放在私底下说的对话,却被陈聿怀放到了台面上说,无非就是为了给王哥一个有效的免责声明,威逼利诱下,但凡王哥不是蠢得太厉害,都能看得出其中利弊。 . 王哥这人虽然表里不一,但办起事来倒还算利落,很快,这把权限的钥匙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经过了重重核查,陈聿怀终于看到了浩如烟海的历史数据,而这些数据所记录的每一笔金额后面,都有一个像周荣轩一样的受害者。 陈聿怀猜得果然不错,这一整个勐帕园区,只有一个真正老板,那就是陈阿昆,每个独立盘口的老板,其实都只是陈阿昆的马仔,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创维解决不了的事,却会让华哥来出面解决,理论上每个盘口都应该是表面合作、背地里相互吞并的敌对关系。 陈聿怀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份数据——创维下面出现了周荣轩的名字,两次,一次是作为被杀的猪,一次是作为狗推的业绩。 陈聿怀将所有的相关信息全部都拷贝发送给了榜一大哥,等将来上了法庭,这将会是坐实他们犯罪行径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陆岚给的最后通牒,马上就要过半,可陈聿怀依旧没能得到华哥带来的消息,蒋徵又陆陆续汇了十多万进来,陈聿怀一旦拿到钱,便先拿出来一部分打点娜娜,再故技重施,换取更多、更好的白/粉。 他把自己的休息时间一再压缩,每晚真正能睡着的时间超不过四个小时,有天他站在盥洗台前照镜子的时候,都快认不出镜子里那个清瘦的人是自己了。 陈聿怀掬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再清醒些,现在什么都能乱,唯独他的脑子不能再乱了。 “卢卡斯?” 黑暗中,他突然听到有人从背后叫他,慌忙抹了把水,抬头一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华哥终于又找上他了。 “华哥?” “我在宿舍区到处找你都没找见人,”华哥过来拉上他就往外走,“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陈聿怀将长长了的前发都尽数捋到了耳后,莫名其妙道:“见谁?” “等见到你就知道了!”华哥兴头很足。 然而在他办公室里等着的男人,陈聿怀却并不认识。 “这是阿琛,我好兄弟,阿琛,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咱们勐帕的新秀,也是我的好兄弟!”华哥说。 “琛哥好……”陈聿怀微微一躬身,照例打了个招呼。 和华哥不同,阿琛长相平庸,到看起来还挺面善,还向他主动伸出了手,上来就是套近乎:“朋友的朋友也是我阿琛的朋友,而且你这还有周荣轩这层关系在,咱们就不搞那些场面话了!” “你说这巧不巧了?你让我打听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老乡那个周……叫什么来着?” 陈聿怀:“周荣轩。” “对,就是那个周什么轩!阿琛就是当时带过他的组长,妈的!你说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巧的事么?”华哥一手搂过陈聿怀,一手搂过阿琛,“天意啊,都是天意!走,今晚咱们兄弟几个不醉不归!有什么话上酒桌再说!” 毫不夸张地说,陈聿怀现在一闻到酒精的气味就会反胃,他找了工作上的借口,好歹是让华哥把他的酒换成了饮料。 “琛哥,周荣轩在您那边干得不错吧?”陈聿怀抿了口热茶。 阿琛此时已经喝得上脸了,闻言重重地嗐了一声:“可说呢?挺好一小伙子,也在这赚了不少钱,要是能老老实实呆着,还怕没他的好处么?他偏不!非得走!我真的是苦口婆心地劝啊劝啊,费了多少口水,没用!统统没有用!” 陈聿怀问:“您这意思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阿琛不知是否是故意地顾左右而言他:“他啊,比不上你,眼皮子太浅!活该他发不了财!” 陈聿怀琥珀似的眼珠一转,落在了酒杯里。 “那真是可惜了,”他说,“原本还想当面谢谢他的。” “你的事,华哥都跟我说了,”阿琛说,“卢卡斯,你听哥一句话,这种朋友,不值得深交。” 陈聿怀欸了声,给对面两人的杯子又倒满:“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咱们吃饭!喝酒!见不着周荣轩,只能说明我俩缘分已尽于此了,能跟您二位坐一桌上吃饭喝酒,这才是我的福气!” “说得好!说得好啊!”华哥今晚估计是真喝高兴了,一杯接着一杯的就没停过,“阿琛,我说的怎么样?卢卡斯跟你们那些新人可不一样,有想法,有前途!” 陈聿怀用杯沿遮住嘴角,眼尾弯出人畜无害的笑意。 他必须要想办法支开华哥,创造单独和阿琛说话的机会,才能利用他们两人之间的信息差,从阿琛口中套出孟川之死的线索。 上次他不过是多问了一句——尽管孟川的事本就是华哥酒后吹嘘出来的——华哥哪怕是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都还能立刻就抓住了他的话柄,今晚他就更不能冒这个险了。 ----------------------- 作者有话说:刚开文的时候其实预计全本35万字左右开着,后来发现根本打不住,又预计45万字能完结,现在发现仍旧是打不住![笑哭] 第115章 电话 刑侦支队一家人(4) 彭婉:老蒋,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已经有消息了,腊戍还真有这么个村子, 3年前有过人口失踪报案,失踪女孩全名叫雅达娜,和小陈说的外貌特征都对的上@蒋徵 蒋徵:有查到联系方式么? 彭婉:她父母当时报案的时候留下过联系电话,但是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打得通。 蒋徵:先不管能不能用, 全都发给我吧。 彭婉:ok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我看腊戍离木姐也不远,要我上实地看看么?王老板能帮咱们安排车跟司机。 蒋徵:不用了,现在外面太乱, 别再把你也搭进去。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那你钱的事儿解决的怎么样了?还需要我跟彭婉抢银行去不? 彭婉:啥?? 蒋徵:也不用了,房本我没动, 那天太着急了,没想到我还有两台牧马人可以抵押出去, 流程走得还快些, 剩下的钱我自己也能补上,足够让他安心完成任务了。 第156章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万恶的资本主义!(脸红emoji) 蒋徵:你脸红什么?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哦,发错了(愤怒emoji) 蒋徵:………… 彭婉:所以二位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抢银行是怎么回事儿呢? 好再来唐大厨(订餐请+vx):(本人已下线) 蒋徵:电话号码记得发我(本人已下线) 彭婉:喂?? . 这是陈聿怀在台球厅通宵的第四天。 而他们给他汇款的数额也早就超过了之前所规定好的, 陈聿怀想, 陆岚不像是那种好说话的, 这钱……很可能是蒋徵自己掏出来的。 可这里就是个无底洞,无论多少人、多少钱都填不满。 他深呼吸了几次, 台球厅里污浊的空气反倒让他越发烦躁。 这时, 人来人往之间,他瞥到了一个人影。 他立刻就打起了精神,但并没有动作,而是又等了一会儿, 眼珠随着那人移动。 直到确认那人今晚没有同伴——重要的是没有华哥的出现,陈聿怀开始动身了。 这个台球厅和赌场不一样,这里有窗户,可每扇窗户却都被深色厚重的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汗臭和烟味都散不出去,只是一连蹲守几天后,陈聿怀也渐渐习惯了这些味道。 他已经四天没怎么好好见过阳光了,下巴冒出一圈胡茬,眼窝陷了下去,眼圈下也浮现出了淡淡的青黑,头发已经长到可以在脑后扎起来,前发遮住大半的眼睛,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完美融入进这里的任何环境而不再那么惹眼。 陈聿怀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指间夹着半燃的烟,穿梭在人群和台球桌之间,像一条鱼。 他最后在那人身后的一张台球桌前停下,两人距离仅有五六米,他可以清楚地听到那帮人勾肩搭背和插科打诨的说笑声。 尽管机会难得,但陈聿怀没心急,他随手摁灭烟头,拎起墙角闲置的一根台球杆,然后独自摆好球,很快就有玩家闻着味儿过来了。 陈聿怀其实算是个台球新手,但这几天的观察下来也算是学到了一些,起码扮演一个有才又爱玩儿的也算是合格。 俯身,架杆,瞄准,出杆。 ‘啪!’干脆利落的一个开球。 对手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嘲笑,他就是看出这是个没什么经验的菜鸟,手上连茧子都没有,才特意过来陪他玩,好把之前输掉的全都赢回来。 但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算计错人了。 陈聿怀眼神锐利如刀刃,每一杆都精确得如同在球杆上安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红外瞄准镜。 黑球一次次的被复位,台球再一颗颗落入网中。 每次台球之间相互撞击的脆响都会让对手的脸黑下一分。 陈聿怀渐渐发现,其实这玩意儿并不难,他从前跟着怀尔特专门学习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射击,移动靶练出的手眼一体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从靶场到台球桌,他每一次的肩臂稳定和呼吸的节奏,都与扣下扳机时如出一辙。 所以一般人想要从他口袋里赢到钱,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三把定输赢,起初陈聿怀的确还有些生涩,但他在放大自己优势的同时,又在刻意模仿之前观察别人时所学到的技巧,战局越往后,他的手法便越纯熟,而对手在输到第二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骂娘了,尽管陈聿怀听不太懂, 围观的闲散赌徒开始窃窃私语,还有人停下了自己的球局,凑了过来看热闹。 两边胜负已定的时候,球台边已经围了有七八个人,其中就包括被吸引了注意力的阿琛。 陈聿怀直起身,擦了擦巧粉,就听对面一声惊叫:“卢卡斯?” “琛哥?”陈聿怀装作非常惊讶。 阿琛走过来,热络地抱过他的肩膀,扬声道:“都瞎看什么看?这我兄弟!亲的!看看人这技术,你们就说牛不牛逼就完了!” “牛逼!”人群里就有人起哄,气氛马上就缓和下来。 可刚才还颇为得意的对手却彻底输红了眼,大概是觉得自己被骗了,指着陈聿怀的鼻子破口大骂,陈聿怀第一次觉得听不懂一种语言也是一件好事。 要不是还有人拦着,下一步他就要动手了,阿琛马上招呼刚才跟他一块玩儿的兄弟,骂骂咧咧地把人给轰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都作鸟兽散。 “琛哥,您怎么在这儿?”陈聿怀问。 “我可是这家台球厅常客了,你随便问问刚才那帮来看你打球的人,哪个不认识我?”阿琛给他塞了支烟,眉头一挑:“倒是你,之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陈聿怀讪讪地低下了头:“琛哥,我不怎么会玩儿这些东西,这不是最近业绩压力太大了么?我这才出来找点儿乐子,放松放松。” 阿琛撸起袖子,一脸的兴致盎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陪我玩儿两把,让我试试你小子的深浅!还是三局两胜,输了你请我喝酒,怎么样?” 陈聿怀眼里带笑:“那要是我赢了呢?” “口气不小啊!你要是真能赢我再说吧,放心,你是华哥的人,怠慢了谁都不可能怠慢你!” 三把下来,明显应对比方才的对手要来得胶着很多,陈聿怀有意无意地放放水,再在恰当时刻进一球,陪阿琛玩儿得不亦乐乎,三把结束又三把,一直玩儿到了后半夜,最后不出所料的是阿琛赢了。 “今天玩得尽兴!难怪一个华哥一个陈总个个都这么喜欢你!”阿琛最后把一桌子的筹码都尽数扫进自己的口袋里,赢得满面红光,像陈聿怀这样的对手,既能让他赢,又能让他玩得痛快的对手,在园区里这种充斥着牛鬼蛇神的地方实在少见。 “琛哥过奖了,有机会咱们再对一局,我一定好好精进精进,也跟着琛哥学两手像样的。”陈聿怀道。 阿琛看了眼时间:“不然就明天,怎么样?明天还是这个时候,咱们好好拼上一把!” 陈聿怀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从台球厅出来后,陈聿怀心不在焉地走回了宿舍区,离开了那片广场,园区绝大多数地方都是没什么人气儿的,每每到了深夜,更是安静。 他困极了,但睡不着,走累了,便蹲坐在台阶上,点上一支烟,然后夹在手里,依旧是不抽,只是这么坐等天亮。 再这样长时间地熬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可惜失眠和其他病都不一样,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烟头徐徐升腾起白雾,陈聿怀抬头望天,朗朗夜空,缀着繁星和明月,比在江台看到的还要美。 陈聿怀在看到那轮圆月的时候,才猛然发觉,竟然又是一个月过去了,他来到这里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么? 正脑子放空时,突然从他身后的矮楼之间传出一阵突兀的呲呲声。 起初陈聿怀还以为是老鼠什么的,并没有理会,毕竟在这园区里,和人类共生的生物其实还不少,各种蛇虫鼠蚁藏匿在墙角里,冷不丁就会窜出来吓人一跳。 但连叫了两次,那声音就明显变得急促起来,甚至能听出一点……不耐烦。 不耐烦?老鼠也会像人一样不耐烦么? 陈聿怀被吵得脑仁儿疼,回头看过去,竟然在楼后面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谁?”他单手撑地,几乎是一跃而起,和那个方向保持着距离。 “嘘!” 从墙角后面弹出来一个女孩的身影——娜娜忙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招手,陈聿怀便跟了上去,一前一后,距离拉得很远。 两人最后还是在那个楼梯间碰了面。 “你怎么在这?”娜娜先问他。 “应该是我问你这个问题吧?”陈聿怀皱眉,“那边是男宿舍,大晚上的,你在那儿干嘛?”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娜娜噗嗤一声笑出来,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傻,和他这人一样傻,“我正打算回鬼哥那呢,碰见你在那发呆,正好我也睡不着,不如找个人打发时间。” 陈聿怀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伸出手道:“你带手机了么?” “你要手机干嘛?”娜娜捂上自己的裤兜,一脸警惕。 “你让我帮你打听的你家的联系方式,我这有消息了,”陈聿怀无奈道,“但是我手里还没有拿到我自己的手机,那串电话号码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不过我已经把号码背下来了,我可以告诉你,你自己打过去。” 第157章 “你、你真的……”娜娜足足愣了好几秒,好像大脑还没处理过来这些信息似的,一向巧言令色的她,显然是慌了神。 陈聿怀疑惑:“怎么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难道你还怕我骗你不成?况且我骗了你,这个谎言你打通了电话就会被揭穿,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娜娜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错开目光,“我的手机是被鬼哥监视的,他不允许我们这些人和外界有一点点的联系,就怕我们跑了,所以……所以你光是告诉我号码有什么用?” 陈聿怀按着太阳穴:“抱歉,是我唐突了,没想到这个问题。” 娜娜受宠若惊,连连摇头摆手:“没有啦,我这种人,贱命一条,早烂到骨子里了,只有被男人扒衣服的份,哪见过给我道歉的,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沉吟片刻,陈聿怀忽地灵光一闪:“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二十分钟……不,十分钟,我很快就回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你等着,千万不要走!” “哎哎哎?先生——”娜娜不知道这人脑子里有了什么主意,还想挽留,却一转眼就只剩下脚步声了。 陈聿怀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又回到了公司,大门口两个安保正在抽烟打牌杀着时间,见这个点儿还有人过来,不免起了敌意,但在看清楚了是那个最近和他们华哥走得非常近的新人后,便又放松了警惕。 园区的每家公司都有一套完整的安保系统,每次进出时,都会用金属探测器进行扫描,生怕员工把分发下去的手机私带了出去。 但时间长了,陈聿怀也发现,这种24小时不间断的安保,其实是非常消耗精力的,哪怕是三班倒的制度,在人太多或是太少的时候,都会有所松懈,原本其实还需要搜身的,但很多人嫌麻烦,便省掉了这个步骤。 照例,还是扫了一遍全身,探测仪在经过陈聿怀右肩时还是会嘀嘀嘀响,但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和他闲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陈聿怀一点破绽没露:“和二位大哥一样,我也睡不着,业绩压力太大了,我想回来看看有没有猪仔的消息,要是没有的话,也能回去安心睡一觉了。” 安保收起装备,一摆手:“行了,进去吧。” 临近凌晨两点,办公楼还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那些房间里,要么就是海外盘有时差,要黑白颠倒地工作,要么就是在遭受连夜的体罚。 陈聿怀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翻出之前公司给他配的手机的其中一部,装模作样地翻看了一会儿,余光看向角落里闪着红灯的监控,随后,陈聿怀一手看着手机,另一只手自然地垂落在桌上,借着那本厚重的话书本带来的监控死角,他将手机缓缓推进了自己袖口。 最后,将剩下的两部手机塞回抽屉里,他带着那部手机出了办公室,绕路进了厕所,一直进了厕所隔间,锁上门,又听了几秒,确定没有其他人,他才敢将手机从袖子里拿出,脱下上半身的衣服,用牙咬开背心的下摆,便成功得到了一条布条。 陈聿怀用那布条,将手机绑在了右肩上,最后整理好衣服,用宽松的衬衫掩盖好手机的突起,这才舒了口气。 出来的时候,再听到检测器的滴滴声,他的心都跟着突突猛跳了两下,还好,守卫的确松懈,他顺利蒙混过关。 回到水牢上方的楼梯间时,娜娜正坐在地上抽烟,陈聿怀离开其实前后并不到十分钟的功夫,但她脚下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全部都是燃了不到一半的。 陈聿怀费力地取出手机,递过去:“给你,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先想好想和家人说些什么。” 娜娜一怔,看着陈聿怀喘得又快又急,额角还渗出了汗水,她犹豫地伸出手,极慢,指尖都在颤抖,她想去接那个手机,想去拨打出那个电话,也想听到妈妈的声音,她怎么能不想? 可她做不到。 在指尖即将要触碰到手机时,她还是放弃了,别过头去道:“先生,你来帮我和我妈妈说吧,你告诉她,我在外面过得很好,让她不要再找我了,可能过几年……我就能回去看他们……” 陈聿怀知道这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所以也没有强迫她,他点头:“好吧。” 电话拨过去,嘟嘟声响了很久,才终于被接通。 娜娜说过,她妈妈是中国来的,她家里人都会说些中文,陈聿怀便直接用了中文:“喂,您好,请问是雅达娜的家人么?我是她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娜娜在一旁,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陈聿怀也跟着紧张起来,可当他刚要拿下手机点开免提时,那边终于传来一声老妇人的声音,非常尖锐,说的话也……非常难听。 陈聿怀愣愣地听着老妇人口不择言的咒骂,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回答。 娜娜没听清,用口型说:“快告诉她,我过得很好,你们过得好不好?” 陈聿怀捏紧手机,缓了缓,道:“雅达娜她现在不方便和您直接说话,她想让我代她向您问声好。” “老子没她这个女儿!小小年纪就学会在外面不三不四地勾搭男人,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把我和她爸的脸都丢光了!!你问问还有哪家男人敢要她?我们当初就不该去报那个警!你告诉她,家里没人会认她,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死在外面最好!!” “阿姨,雅达娜她……”陈聿怀下意识地想要替她辩解,但对方哪里还听得下去别人的一字半句,连带他也一块儿骂进去了:“你是她朋友?哼,是她钓的凯子才对吧!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我们这种清白人家惹不起!别他妈的来打扰我们了!” “她不是……”陈聿怀一句都还没插得上,耳边就只剩下空洞的等待音了。 娜娜盯着他:“怎么了?我妈说什么了吗?她……有没有问我的好?” 陈聿怀握着手机,许久才放下来,他默了默,才说:“阿姨她……她说,家里一切都好,也让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将来一定要回去看他们,你爸爸妈妈都……都很想你……” “哦……是吗?”娜娜失笑,失神地看着自己脚尖,喃喃道:“都好就很好,都好就很好了……” 陈聿怀试探道:“你……还好么?” “我?我能有什么事?你都看到了,我跟着鬼哥有吃有喝,不就是被男人摸两下屁股么?那又怎样?搞得我有多金贵一样,”娜娜强颜欢笑,“先生,你走吧,赶紧把手机还回去,不然天亮了,就不好这么蒙混过关了。” 陈聿怀被她推搡着往台阶下走:“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这里陪着你。” “哎呀,不用!”娜娜娇嗔道,“先生要是真疼我,也不必在这种地方。” 水牢的铁门被重重甩上,将两人分隔开。 陈聿怀木然地看着门缝里掉下来的铁锈,外面静悄悄,只能听到草丛里的虫鸣。 少顷,他听到了从门内传出的呜咽。 “……你们都骗我,都在骗我……” 好不凄凉。 ----------------------- 作者有话说:写到最后鼻子栓栓的 第116章 机会 其实陈聿怀也很想给蒋徵去一个电话的, 可手机捏在他手里,最后还是只删掉了娜娜那通电话的记录后,第二天就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了。 现在公司那帮人防他跟防贼似的, 生怕抓不住他的把柄,要是因此蒋徵这条线被他们发现了,只怕还会连累他们更多…… 其实后来他时不时的还会想起娜娜那晚的事,她极力克制的哭声, 还有她脚下堆放的烟头,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做,他觉得自己利用了一个受害者。或许有些事情, 装作懵然不知,其实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喂。” 陈聿怀低头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 根本就没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直到一只手冷不丁从他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才条件反射似的反手擒住来人的手腕, 然后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疼得诶呦呦直叫唤:“你他么疯了!” 陈聿怀知道是自己太过用力,这才松了手,无所适从道:“抱、抱歉……我以为是……” “艹!”男人握着自己险些脱臼了的腕骨, 狠狠剜了他一眼, “老子就是来给你递个话的, 你他么还能以为是谁?” “递话?” “我们琛哥说,今晚他有事, 来不了了, 让你不要等着。” 陈聿怀心下一凉,难不成昨晚的事已经被华哥发现了? 第158章 两人就站在办公楼的楼道里,现在是休息时间,人来人往很多, 陈聿怀抓着男人,往拐角处安静些的地方退过去,男人挣扎着,却发现这小白脸的力气出奇得大。 陈聿怀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一支烟,又亲手给男人擦亮打火机:“对不起啊这位兄弟,我这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惯了,连华哥都知道的!您就大人有大量,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等回头有机会了,我一定请你喝酒赔罪!” “切!”男人一脸不屑,夺过烟叼嘴里说,“算你还识点相。” 陈聿怀讪笑道:“嗐,我这日盼夜盼的,好容易在咱们园区里认识个聊得来的朋友,可惜琛哥是个大忙人,想和他切磋一把怕是难。” “你是什么人,我们琛哥是什么人?人家那叫贵人多忘事!” “欸是是是,贵人多忘事……”陈聿怀捡着台阶就赶紧下了,“所以还劳烦您能帮忙在琛哥面前说说话,玩不成咱们一块喝喝酒也是好的……” 男人觑着他,估计也是从阿琛那里听过什么闲话,见他态度放软,倒也没再多为难:“我们琛哥倒是也说了,时间改成后天,你小子急什么,还怕琛哥跑了你没处揩油水不成?” 陈聿怀连连摆手:“我这么个小喽啰,能揩到什么油水?这下我就放心了,正好还有练练手的时间,多谢这位哥跑这一趟了。” 中午的饭食依旧食之无味,但陈聿怀还是强迫着自己多吃了点,既然今晚阿琛是见不着了,他倒是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这几天他从来没有停止猜测过到底是谁想勾结着王哥想拉他下水,而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下手的对象。 如此目标明确的恨意,只能是因为他的存在,已经直接影响到了那人的基本利益。 . 当晚,陈聿怀没再去台球厅鬼混,而是早早地就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他掀开枕头,看到玻璃片和照片都还在,他才松了口气。 深夜里,很静,如果不开灯的话,只有一点点的月光投过密密匝匝的藤蔓洒进屋里,甚至不足以照亮一张脸。 陈聿怀盘腿坐在床上,背靠墙壁,抱着胳膊假眠。 他等了很久很久,大概到了临近凌晨,才听到有人哼着曲调,脚步凌乱地靠近这道宿舍门,最后停下,钥匙在门锁上划了好半天才插进去。 陈聿怀的耳廓随之动了动,睁开眼。 胖子骂骂咧咧地推开门,一股酒臭味就扑面而来,他摸着黑按上门口灯的开关,白炽灯嗞拉拉闪烁了几下,才照亮整个房间。 然后就在距离他不过一尺的地方,出现了一张素白的脸。 “啊啊啊啊鬼啊!”胖子叫唤着往后退,肥硕的身子胡乱中又撞灭了灯管。 “……”陈聿怀走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是我。” “唔——!唔?”被这么一吓,胖子就是磕了药也该醒了,停止了尖叫。 陈聿怀感觉手里湿漉漉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这胖子的口水还是汗水,嫌弃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你他妈搞什么鬼?”胖子怒目而视。 陈聿怀伸手,再次按亮了灯,胖子又是吓得一哆嗦。 “我不会搞什么鬼,”亮出攥在另一只手里的玻璃片,陈聿怀道,“我只是有事要问你,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其他的都不干你的事,但如果你不想配合的话……鬼要不了你的命,这块玻璃可就不一定了。”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胖子下意识就要往门外跑,使劲推了推身后的门,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动,这才反应过来,门已经被陈聿怀反锁了。 对于陈聿怀刚进园区那天的事儿,胖子多少有些耳闻,如果这话是出自别人之口,听起来还有些威胁的意味,但如果是卢卡斯所说,是不会有人会怀疑其中的真实性的。 陈聿怀用不着把他反绑或是用什么暴力手段,他示意胖子坐到自己的床上,自己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向王哥‘推荐’我去接那个大盘的,就是你吧?”陈聿怀手指摩挲着玻璃片的边缘,眼睛盯着胖子,散发出的气场任凭谁坐在胖子的位置上都会不寒而栗。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胖子磕磕巴巴道。 “五十万美金,”陈聿怀淡淡道,“你做不到,不代表我也做不到。” 其实他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就目前这个公司里除华哥以外,任何人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的情形来看,可以说所有人都多少有这个嫌疑,所以他只需要逮住其中一个他有条件接近的,就可以套出他想要的话。 “你根本不敢杀我,园区每天都在死人,或自/杀或被杀,但尸体这玩意儿处理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明天天一亮,你就会被他们发现。” 胖子放着狠话,但他的闪动的黑眼珠却背叛了他。 陈聿怀极轻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猜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和陈总的关系吧?” “什、什么?你不是说——”胖子浑身猛地一颤。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里的生存法则,如今的我,只想活命罢了,卖屁股?只要能有个靠山,人命也并非不可以买卖。” 胖子震惊地看着他,似乎觉得这话实在难以置信,也想从陈聿怀的脸上看出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陈聿怀却好像一大片冰冻的湖面,凛冽的寒冬里,不会露出丝毫的裂隙。 许久,胖子才泄了气:“是,我是很想让你死,可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让你死么?勐帕的每个人都想要你这张投名状,谁要是能杀了你,就能讨好自己的组长甚至是总经理,才能活下去。” “你就是承认了?”陈聿怀挑眉。 “承认又怎样,不承认又怎样?你红口白牙地咬死是我,但你也拿不出证据,不是么?我告诉过你,无论如何我也是个死,无非就是死在你手上还是华哥手上的区别,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你这个新来的可以比过我,我来这三年了,陈总都没有正眼瞧过我,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任何人的业绩超过我,我都不会这么嫉妒,只有你……只有你不行!” “就因为我是新来的?”陈聿怀觉得可笑,“园区每天都有人死掉,也每天都有新人被卖进来,要是每个人你都嫉妒得想杀了他们,那你可真够忙的。” “因为没有人可以真的靠卖屁股给陈总上位,”胖子明显就是想破罐子破摔了,语速越来越快,“下贱东西,你和那些妓女有什么不一样?我在这里当牛做马三年,没睡过一次安稳觉,到头来却连你一个做鸭的都比不上……” 陈聿怀嗤之以鼻。 他从来都无所谓别人怎么辱骂、怎么在他身上泼脏水的,做鸡做鸭,也未必就有这些做鬼的下贱。 他的目标也从不是在胖子身上获得什么优越感。 陈聿怀蓦地站起身来,胖子又是狠狠一抖,整个铁床架子都跟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想活下去?”陈聿怀垂眼看他。 “……什、什么?” “你脑袋两边的东西也不是喘气儿用的吧?” 胖子喘得又粗又重,末了还是点头:“想,当然想。” “我可以不杀你,也可以保你不死,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你如果想让我告诉你都有谁想让你死——” “我没兴趣,”陈聿怀打断道,“我只要你保证,今晚的事,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就这个?”胖子更是难以置信了。 “还有,我说的是两件事,保密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件,”陈聿怀顿了顿,声音再次压低,“你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去,你可以考虑撒谎说没有,只是我希望你是个聪明人,拎得清轻重,有陈总这个倚仗,我可以保你,也可以杀你,你瞒不了我。” 这下胖子也学聪明了:“你和园区最大的老大都能上床了,出园区这点小事,陈总还能不答应你?怎么,伺候得陈总不高兴了?” 陈聿怀面不改色,在娱乐区鬼混的那几天他就发现了,有些曾经在临江大酒店和他擦肩而过的熟面孔,所以园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监狱,只要达成一些条件,园区内的人也可以出去,毕竟整个木姐都是一个露天的大型监狱,钥匙只掌握在陈阿昆一人的手上。 他随手抛起玻璃片,玻璃在空中打了个转儿,锐利的边缘反射出窗外的月光,闪烁出一瞬的寒光:“我看你想要活命这话……怕是假的了。” 第159章 那道反射的光在胖子脸上一闪而过,胖子慌忙抬手挡住脸:“有!有法子可以出去!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陈聿怀再次坐下:“说吧。” “你应该知道,每一个新来的狗推,都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这和外面的那些公司是一样的,三个月以后,业绩达成就可以留下,没达成的,就会退给把你卖进来的老板,如果退回去了,是不是还会卖给别的园区还是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三个月以后成功留下来的,相当于你转正了,你就有一次机会,是要回你的私人手机,还是出去一次,跟你的组长说就行……” 三个月,陈聿怀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不就是三天以后? “只有这一次出去的机会么?” “当然如果你能坐到组长、总经理的位置,肯定就不止这一次了。” 陈聿怀沉思片刻,收起了玻璃片,皮笑肉不笑地说:“今晚的事,我可是替陈总办的,你要是敢泄露出去半个字,小心你的舌头。” 胖子惊恐地捂住嘴巴,拼命摇头。 . 次日晚上,终于轮到陈聿怀去园区后门接外卖。 夜色里,陈聿怀远远地就看到了唐见山,他带着鸭舌帽,身上油腻的围裙都还没解下来,红围裙还上面写着“好再来中餐馆,好吃不贵,价格实惠”的广告词。 陈聿怀心跳得飞快,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园区每天都会有大量的外卖送进来,从一个比较隐蔽的入口,每天也会安排一定数量的人拉着车去接,基本都是面条馒头鱼香肉丝之类的家常菜,所以园区内部其实和周边的餐馆都会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的,能在这些地方开餐馆的老板,往往和园区老板也有些不可言说的利益关系。 唐见山见到他,口罩下的嘴也是咧到了耳朵根。 陈聿怀深呼吸几次,才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弯腰接过唐见山递过来的馒头,身边人也都在聊天,两边人都相熟,发牢骚的有,发烟的也有,这时候说话,也不会容易引起注意。 “三天,”陈聿怀接着塑料袋哗啦啦的声响掩盖住自己的声音,“转告他,务必要帮我最后再争取到三天的时间。” 这个他,无疑指的就是蒋徵了。 唐见山扬声道:“得嘞!一会儿回去我跟我们老板说说,现在天气凉了,馒头放不了多久就糟了,这不砸自己招牌呢么?” 陈聿怀一把一把地把馒头往推车上搬运,笑道:“那就麻烦师傅了。” 说多错多,对话本就应该在这里就点到即止的,但唐见山却在抵东西的时候,悄悄握了下陈聿怀冰凉的手。 陈聿怀一怔,因为他只是这么一握,瞬间就放开,什么也没说,也没递给他什么东西。 松开手,他手背上还残留着唐见山手心的余温。 一种无声的宽慰,让他安下心来。 陈聿怀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第117章 笔迹 陈聿怀的指甲刮擦着木制的台球杆, 他还在等,如果今晚阿琛还是放了他的鸽子,他就必须要放弃这条线, 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做好plan b的准备了。 台球厅里人头攒动,好在,阿琛来晚了十来分钟,但最后还是赴约了。 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两人搂搂抱抱说说笑笑,阿琛远远看到了他,朝他一招手:“卢卡斯!” 那女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眼睛亮了亮。 两人走过来,女人率先打了个招呼:“你就是卢卡斯?” 陈聿怀“嗯”了一声, 熟稔地接过阿琛脱下的外套,搭在身后的椅背上:“这位漂亮姐姐是?” 女人掩嘴, 笑得风姿绰约:“小嘴甜的, 怪不得阿琛谁都看不上,偏偏在我面前念叨你呢,果真传闻不如一见, 啧啧啧, 真是漂亮啊。” 阿琛打趣道:“这是你嫂子, 杨细妹,自己人, 你也别见外, 她说话就是这么没遮没拦的。” “怎么会?是怪我没眼力见弄错辈分,”陈聿怀顺手递给他一根球杆,“琛哥,等你好久了, 巧粉都给你擦好了。” 阿琛撸起袖子,兴致盎然道:“这不有点事儿绊住了脚了么?你琛哥我可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爽约的人,来,今晚咱们必须尽兴!” 开局的几杆,依旧是默契的放水和险胜,两边的球撞得脆响就没有停过。 阿琛今晚的话似乎格外多,从抱怨猪仔难钓,到炫耀杨细妹。 而杨细妹则在每一个合适的时机贴心地递过来一支烟、一杯酒,或是一个吻、抓起阿琛的手旁若无人地放在自己身上摸一把。 陈聿怀只是听着,偶尔附和,眼睛盯着台球滚动的路线,该错开视线的时候垂下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恰到好处。 第一把结束,阿琛赢了。 他们这把定的倍数很大,陈聿怀已经把手头能掏出来的钱全都换了筹码。 烟雾在灯光下升起、盘旋。 陈聿怀从桌上直起身子,笑呵呵地重新码放好台球:“下把琛哥让让我呗,再这么输下去,您真的忍心我只穿着底裤出门呀?” 阿琛说:“这就得你嫂子说了算了,愿赌服输,我最不爱看那些输不起的,没意思!” 杨细妹绕过球桌,走到陈聿怀身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嫂子还怕你不脱呢。” 陈聿怀瞬间头皮一麻。 “哈哈哈哈哈!”阿琛大笑,“细妹,人家可是陈总的人,要脱也得在陈总面前脱,你可别乱开人家玩笑啊。” 很快,第二局开始。 陈聿怀不大好意思道:“琛哥,您可别拿我打趣了,这段日子愁业绩愁得睡不着觉,我还听说外面情况不好呢,这才找到的饭碗,哪天要是真被条子给端了,就是去找陈总也没法儿说理呀。” 阿琛正在瞄准的动作明显一顿,啐了一口,骂道:“提那晦气玩意儿干嘛?扫兴!整个木姐都是陈总的,我就不信谁还能在陈总的手心里翻出什么花样来!” 陈聿怀脸上立刻堆起小心翼翼的笑:“琛哥说的是,是我多嘴了,我就是……就是心里总不踏实,听那些风言风语又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琛哥……周荣轩他会不会也是……” “卢卡斯,”阿琛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好奇心这种东西,在勐帕,可是会要人命的。” 陈聿怀假装虚扇了自己一巴掌:“哎呦,瞧我这张嘴,越说越没个把门儿的了,对不起,对不起……琛哥,咱们继续,继续……” 琛哥却没再继续下一球,而是竖起球杆,靠坐在桌沿上:“你说的那什么风言风语,都说的什么?听谁说的?” “琛哥没听说过?”陈聿怀一惊,然后神经质地四下环顾了一圈,才说:“我可听说,木姐现在被大陆来的条子盯上了,很可能还跟创维的人有关……” “你他么胡说什么!”阿琛突然猛地一摔球杆。 杨细妹赶紧过去安抚:“呦呦呦,嚷什么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卢卡斯,你有话就直说,不必跟我们卖什么关子,你要是真有些本事,咱们琛哥也能罩着你。” 陈聿怀还是得看着阿琛的脸色,后者急喘了几下,才一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杨细妹重新要了根球杆,塞到阿琛手里,球局重新开始。 “琛哥,后面的话您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要是真传到华哥耳朵里,我可死定了……” 陈聿怀向来是个说瞎话不用打草稿的,张口就来:“就我同屋那胖子,喝多了抖出来的,说琛哥你们公司今年买进来个不得了的狗推,险些整个园区都折在他手上……叫什么名儿我还真不知道,胖子说那人根本不是来发财的,是带着任务进来的条子!还妄想跟外边的同伙里应外合,端掉咱们的锅!” 说着,他打出一球,稳稳当当落入球带袋,然后毫不掩饰自己的谄媚道:“后来还是华哥……还是哪位大哥出手,才堵住了这个窟窿,要不是这样,怕是都轮不上我们这批新人进来了,琛哥,您见多识广,这事儿又出在创维,这外头的风声……该不会跟那人没清完的同伙有关吧?” 闻言,阿琛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卢卡斯,我劝你一句,少听他们瞎说,他们没事干专爱嚼舌根,如果我是你的话,这些话听过了也会当作没听过,明哲保身,明白么?” 陈聿怀连连附和:“琛哥说得对,是我太唐突了,其实也是这个理儿,勐帕的天,还有陈总顶着呢,什么时候轮到我去操这个心了?” 接下来的半局,两厢都沉默着,只有杨细妹偶尔跟阿琛调笑两句。 第160章 第二局结束,依旧是阿琛赢。 阿琛边擦巧粉边道:“这把我是看出来了,你心里装着事儿,打球也静不下心来,倒是便宜了我。” “还是逃不过琛哥的眼睛……”陈聿怀勉强笑道,“事关饭碗的事,我这心里实在找不着底……” “既然你这么贪生怕死,那我就给你个底,”阿琛冷哼,“他没有什么同伙,就是有,也早就被斩草除根了。” 斩草除根……就是灭门么? 阿琛说话还是太滴水不漏了,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漏出来。 陈聿怀说:“既然琛哥都这么开口了,我要是再疑神疑鬼下去可就太说不过去了,来来来,琛哥,咱们把这轮打完,我保证一颗心放肚子里,好好打,认真打!” 第三轮开始,陈聿怀还要分出心思来想办法再继续引着阿琛多说点,所以打得很不顺利,战线也拉得格外长。 阿琛在创维,其实就相当于王哥的地位,只比他们这些当狗推的高些,按照园区里这么严格的保密机制和等级制度,孟川的事又惊动了更高的阶层也就是华哥,为了维护园区内的舆论和表面和平,这种会动摇军心的事也一定会被高层迅速压下去,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阿琛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细节的。 可见方才阿琛说的信誓旦旦,还有杨细妹引导他说的那些话,他敢肯定,阿琛一定是知道比他这个职位权限更高的消息。 那么能让这个因果得以成立的,就只有一种前提条件,那里是阿琛本就是孟川案的直接关系人。 但是仅凭这一个破绽,还远远不够确认阿琛在案子里扮演的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是指派手下去杀害孟川的幕后指使?还是为了给华哥一个交代而亲自动的手?亦或是其他? 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所需要的,也远远不止一个疑点,还有物证、动机、作案手法……但凡有一个没能掌握在警方手里,嫌疑人就仍有翻案脱罪的空子可以钻。 这绝对是比任务失败更糟糕的结果。 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琛哥已经起了疑心,再想套话是不可能的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和试错成本,而明天唯一一次外出,也是他们收网的最佳机会。 陈聿怀的大脑从未像现在这样运转到了极限—— 连华哥都对这事讳莫如深,那么这件事的机密程度一定比一般的绑架要复杂得多,但阿琛和杨细妹却都知情,而孟川的事,动摇了华哥,也就代表动摇了陈阿昆的权利——这个在木姐动动手指就能让人物理消失的人物,所以带孟川这个祸患进来的人一定是要背锅的,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向陈阿昆表忠心,孟川只能死得足够‘干净’,阿琛手头的权利和可以动用的资源,也足以让他做到‘斩草除根’。 最重要的是,周荣轩——这个引导他们所有人踏入这个巨大陷阱的诱因,也正好就是阿琛的下属。 巧合么?也许一次两次称得上是巧合,可如果每一个疑点都在指向同一个人,这就意味着,答案就只有这一个。 灰白的烟雾中,陈聿怀茶色的瞳孔微微一动。 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个瞬间贯通,而现在就只有一个线索他还没能利用上——那张被孟川母亲藏在自己身上的勒索纸条,这也是他手头唯一一个可以验证一切猜想的最客观的物证。 他必须要让阿琛或者杨细妹写下点什么。 “我输了,琛哥,这下是真连底裤都输给你了!”陈聿怀装作气急败坏又开玩笑的样子,把球杆往桌上一扔,“真他妈点背!” “谁他妈要你的底裤,”阿琛笑骂道,“你底裤是黄金做的啊?这么值钱?” 陈聿怀为难道:“琛哥,我这话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今晚光想着玩个痛快,都忘了自己兜里有几个子儿了。” “怎么?你还想赖着?小心我跟你华哥告状啊?”阿琛数着桌上的筹码,语气轻快。 “不是不是,您可千万别跟华哥说,嗯……不如这样,今天这些输了也就输了,剩下的欠着的……我看这里也有人赊账,我去找前台帮我出张欠条,放心吧!指定赖不了您的!” 阿琛想了想,又看了眼杨细妹,杨细妹笑着:“哎呦,这就是陈总的分量?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了?” 陈聿怀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如我真的把底裤都抵押给姐姐?” “得了得了!”阿琛一手拎着筹码袋子,另一只手搂着杨细妹的腰,转身就要走,“欠着就欠着吧,我也不差你这点儿钱——” 陈聿怀急了,大脑cpu都快冒烟了,他赶紧上去拦:“琛哥大度我心领了!可华哥说了,规矩就是规矩,我要是坏了规矩,回头华哥要是问起来,我哪儿还有脸说是他带出来的人?琛哥,咱们一码归一码,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儿白纸黑字记着,心里也能踏实些!” “……”阿琛盯着他,脸上不辨喜怒。 陈聿怀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须臾,阿琛才笑着说:“看你是个见钱眼开的,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这就算是松口了,陈聿怀赶紧顺着他的话说:“都是华哥指点得好!” 最后,两张欠条都签上了陈聿怀和阿琛的名字,一张被陈聿怀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另一张则被阿琛随手交给了杨细妹。 三人各揣着心思,一同离开了台球厅,陈聿怀随口闲聊道:“琛哥,我知道有家台球厅,比勐帕的条件好的多,要是哪天能跟您在那里对上一,才是真的尽兴了!” “呦?还有我没去过的台球厅?”阿琛来了兴趣。 “临江酒店地下有个大赌场,来勐帕之前,我有幸跟着鬼哥在酒店玩过几天……”陈聿怀这边话都还没说完,阿琛就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嘲讽的笑。 陈聿怀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阿琛,又看了眼杨细妹。 杨细妹道:“卢卡斯,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整个临江大酒店都跟勐帕园区是一个老板,阿琛怎么会没去过?” “算了算了,你才来多久,不知道这些也正常,”新兵蛋子暴露出来的无知让阿琛这下才是真的放下了戒心,“卢卡斯,回头我带你去见见什么叫世面!你小子,还是太嫩啦!” 陈聿怀不大好意思,又兴奋道:“不如明晚怎么样?琛哥,我是真等不及要把输掉的都赢回来了!” “明晚?你小子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阿琛拍了拍杨细妹的屁股,后者娇嗔道:“你琛哥可是个大忙人!别说你了,就是我们姐妹几个想见一面都得打报告呢!” 陈聿怀快步跟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与讨好:“一把!就一把!我就不信我还能天天走霉运了不成?到现在我都还没赢过琛哥呢!” 阿琛乜斜着他,卢卡斯一张脸上写满了年轻人不知深浅的莽撞和赌徒一心想要翻盘的决心,这张脸,他可太熟悉了。 他好像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倒是真的对卢卡斯这人有了些兴趣。 “行啊,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儿,临江酒店是吧?老子带你去开开眼!”阿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到了外头,你可得跟紧我,别瞎跑,当然,你跑到哪也跑不出陈总的地盘。” “那是必须的!”陈聿怀点头如捣蒜,“只要有机会能再和琛哥切磋一把,一切都听您安排!” 神经紧绷的一晚,到了这一步,才算终于看到了曙光。 送走了阿琛和杨细妹以后,陈聿怀从宿舍区绕了远路,又回到了公司,如法炮制从监控下偷出来一只手机。 他躲在厕所隔间里,按下手机的快门键,呼吸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卢卡斯:【图片】 卢卡斯:笔迹鉴定,从速! 蒋徵那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卢卡斯:如果比对成功,明晚十点,临江酒店地下赌场,等我收网信号! 这次蒋徵那边晚了数秒,才回复:2 陈聿怀一秒都不敢耽搁,迅速删掉了聊天记录和后台数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往后靠在门上滑坐下去。 第118章 恶鬼 葛明玉是被一通催命似的电话给吵醒的, 等她接起来的时候,心脏都还在砰砰乱跳。 但她也只是短促地应下几声‘好’以后,没有多问一个字, 顾不得睡眼惺忪便迅速下了床,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 江台的夜深人静里,葛明玉踩着路上的雨水,飞奔向了青云分局。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凭空出现, 牵扯着两片相隔三千公里的土地上面不同人的心。 第161章 要快,这是此时此刻仅存在她脑海里的字眼。 . 指挥车上,今夜是注定无人入眠的, 每个人都按照之前的部署,各自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就连好再来的后厨都被清空了,唐见山坐在菜板前, 正在给自己的执法记录仪进行最后一次调试。 蒋徵跳下车, 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密林,空气是潮湿的,带着凉意的。 他突然就很想抽一支烟。 却又蓦然想到, 如果陈聿怀在这里, 他会说些什么?是不要紧张, 就当作是一次实战演习,我在这等你来接我回家?还是说, 家里所有的烟和尼古丁贴片都已经被我烧掉了, 劝你趁早丢掉幻想?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陆岚从他身后走出来,递给他一罐咖啡。 蒋徵接过来说:“想到马上要回家了,高兴。” “是想到卢卡斯要回来了才这么开心吧?”苏拉育远远地插了句嘴,笑话他说。 蒋徵全都欣然接受。 “陪我走走?”陆岚说。 “好。”蒋徵点头, 他也的确需要松一松大脑里那根紧绷太久的弦了。 他随着陆岚一块儿溜达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身边不时就有匆匆忙忙的警员走过,陆岚都提前打好了招呼,说这里没有什么队长局长,大家都是警员,分工不同罢了,所以见了她也不用搞鞠躬敬礼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越是最后关头,就越是不能松懈。”陆岚说。 蒋徵嗯了一声,兀自灌了一大口咖啡,倒还不算难喝。 人声被他们远远地落在了后头,陆岚便停下了:“小蒋,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非要带你们进组么?” 蒋徵疑惑:“难道不是因为我对孟川这整个案子的掌握程度么?” “不全是,其实最开始,市局那边对我这个提议是持反对意见的,”陆岚继续向前走,走得很慢,声音也很缓,“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市局看到你们的能力的机会。” “为什么?”蒋徵被说得更加一头雾水了。 自打他硕士毕业后就空降到了分局支队,无论是学业上还是事业上,也许有人会反感他不计后果的作风,但还从没有人质疑过他的能力,所以陆岚这话,他实在听不明白。 “一方面,我是想带你们三个一起进市局的,但你们到底还是太年轻,缺一些硬性的东西,比如资历,比如足够亮眼的功绩,另一方面……我也想让你亲眼看到,一个市局,一个分局,手头能掌握的权限,有权利办的案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蒋徵选择了开门见山:“陆局,您是指什么?” 陆岚也不再拐弯抹角:“没错,我指的,就是杨万里的案子,小蒋,你老师的案子,只能由你来办,但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蒋徵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挪不开步子,他看着陆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线:“……所以您是想……帮我们一把?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的,犹犹豫豫拖拖拉拉,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蒋徵,”陆岚无情打断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自然也有我的顾虑,再过几年,我就要卸任分局的工作直接进市局了,我需要我手下有几个是自己亲自带出来的人,所以——” 最后半句话,蒋徵是没听见的,夜风穿透密林,钻进他的衣领,他突然感觉有些冷,耳边从远处指挥车里传出的无线电噪音,也都被模糊成了一片寂静的白噪音。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距离日出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 从葛明玉拿到字迹的比对样本,再到鉴定报告发送到彭婉手里,前后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这个效率,就连陆岚都未曾见过。 步话机传出彭婉平稳但难掩兴奋的声线:“经过市局专家的鉴定,卢卡斯传回来的阿琛的笔迹,与我们从季红梅内衣内衬里取出来的纸条上的字迹高度一致!可以认定检材与样本字迹是同一人所写!蒋队,我们可以收网了!” 指挥组、技术组和行动组都不约而同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这下小陈真成咱们组功臣了!”唐见山忙切进频道,“行动组已经全部部署完成,a组、b组已经混进了临江大酒店,c组埋伏在酒店周围,随时准备抓捕!” “注意嫌疑人身上很可能会带武器,临江大酒店里也都是他们的人,务必小心。”蒋徵道。 彭婉:“我们技术组也已经准备就绪了!目前显示卢卡斯还在勐帕园区内,追踪器和监听器的信号都一切正常!” 指挥车已经换成了一台五菱之光小卡和一台二手的福田祥菱,分别停在好再来的后厨门前,装上早就预备好用来掩人耳目的货物,然后一同向临江大酒店的方向出发。 但由于他们的装备实在太多,考虑到太多陌生人集中出现在一个地方未免也太奇怪了,所以还是有一部分继续留守在了勐帕的后山里,当作他们的大后方。 木姐的白天很长,但天黑得总是很快,几乎看不到落日,转眼天色便暗了下来。 蒋徵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地退出自己配枪的弹匣又重新填装回去,防弹衣束缚着他,狭小的驾驶位也拘着他难受。 叮。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他终于等到了陈聿怀的消息。 卢卡斯:已经出发了,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蒋徵:1 默了几秒,他又追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蒋徵举起步话机:“所有单位注意,a、b组继续保持静默,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率先行动,c组分出两个人,盯着酒店正大门,不要带枪,目前距离目标抵达预计还有十五分钟。” 虚空中,有一个巨大的钟表悬停在众人的头顶,秒针哒哒哒地有规律地行进着,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下。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可唐见山那边却仍然没有动静。 蒋徵死死盯着窗外的人流,车窗屏蔽掉了外界的声音,车内静得吓人。 蒋徵按下通话键:“呼叫a组,呼叫a组,赌场情况怎么样?见到阿琛了么?” 唐见山:“没有,卢卡斯也没见到。” 什么情况?陈聿怀暴露了? 蒋徵:“再等等,不要打草惊蛇。” “是。” 切断频段,步话机又马上和手机突然同时响起,平地一声惊雷,惊得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步话机显示的是技术组的频段,手机却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陆岚率先接起步话机,蒋徵这边接通了电话,信号的另一头,竟然传来了陈聿怀的声音。 “我已经进赌场了,”陈聿怀说,声音听不出来起伏,“你们在哪?” 他在梦里见过多少次的人,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声线。 蒋徵觉得身上都燥热了起来,不假思索道:“我们在——” 啪! 电话却被一只手果断地掐掉了。 陆岚放下步话机,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阴沉难看:“彭婉说,陈聿怀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园区。” . 好难闻…… 好痛…… 好冷…… 迷迷糊糊间,陈聿怀动了动手脚,随即传来一串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又很快撞到四周的墙壁,发出阵阵回声。 滴答,滴答,滴答。 有液体不断滴落的声音。 他强忍着痛掀起眼皮,却发现自己现在竟然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眼睛已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将恐惧无限放大,他感受着鼻腔里充斥着恶臭,双手被锁链捆绑,将他整个人高高吊起,脚落不到地上。 而后背则是大片大片的、灼烧似的疼,疼得他直嘶嘶喘气,而自己的大半个身子似乎都浸在了冰冷的水里,水位很高,一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稍微动弹一下,就有哗哗的水流声。 这让他喘气越发艰难。 好冷…… 他在发抖,生理性和心理性的颤抖,他控制不了。 “谁……有谁在么?” 万幸的是,他还能说话,尽管嗓音变得十分嘶哑难听。 “谁……谁来救救我……” 蒋徵……蒋徵救我…… 而最后那个名字,也只是在他唇边翕动,没发出声音。 他又昏厥过去。 陈聿怀开始发起了低烧,身上又冷又热,非常难受,所以他失去意识了一会儿,便又痛醒了。 这次,他在黑暗中听到了脚步声,只有一人的脚步声,很清脆,似乎来人是穿着一双高跟鞋。 第162章 那声音越来越近,陈聿怀吸了吸鼻子,便嗅到了熟悉的、曾经总让他很想打喷嚏的香味,一种廉价香水的气味。 “……娜娜。”他艰难开口。 对方沉默了数秒,似乎很惊讶这都能把她认出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聿怀的脑袋无力地垂落下去,长发全部被浸湿了,紧贴在头皮和后颈、肩膀上,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他冷哼——不过听起来更像是在嗤笑:“我们‘合作’这么久,也算是老搭档了,要是还认不出你来,那我岂不是太蠢了?” 他故意把合作两个字咬得很重。 娜娜燃起一支烟,塞进陈聿怀的嘴里,问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在骗你的?” 陈聿怀咬住烟嘴,像是抱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吸了一口,直到尼古丁稍稍麻痹了他的痛感和恐惧,他才悠悠说:“和你一样,从最开始就没信过你嘴里的半个字。”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做那些?唔……买药,还有找我妈的电话……这些?” 陈聿怀说:“既然想利用你,自然得有拿得出手的筹码跟你交换了。” “艹!”娜娜骂了一句脏,又从陈聿怀齿间抽出了烟,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不过,与其说是你不信我,不如说是老鬼不信我吧?我猜,大概就是从赌场第一次见到老鬼的那次,他就已经开始对我起疑了,”陈聿怀听到她的气急败坏就想笑,但一笑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所以他只能忍着,“至于后面的事,只能说,老鬼演技不错,只是我略胜一筹。” 娜娜看他像是看什么喜欢自残的变态:“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进来?你不是自投罗网么?” “你既然知道我都是骗你的,为什么还要谢谢我呢?”陈聿怀反问,“如果我不做到这种程度,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么?” 娜娜发出一声冷哼:“自作聪明!” 尽管嘴上这么说,可娜娜却发觉,明明被蒙上眼睛的是他,被看穿的人却好像是自己? “咳咳咳——!”陈聿怀还想再说下去,张口却爆发出一阵呛咳,听起来像是马上就要死掉一样。 “……呕。”最后他呕出来一口血,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说出一个字,肺里和气管里都会被扯着痛,“这里就是水牢吧?” “……你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关心这些干什么?”娜娜继续她的冷嘲热讽,可陈聿怀看不到,她却看得到,那口漂浮在水面的血有多浓稠,多骇人。 “既然都要死了……咳咳,也总得知道自己死在了什么地方吧?”陈聿怀觉察出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头脑昏昏沉沉,哪怕没有这块布,他眼前怕也只剩下了一片漆黑,“否则……否则等到了我头七那天,我该找不到地方回……来……” 最后一次昏迷之前,陈聿怀已经无法再说话了,他只听到了一声尖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没气儿了?”华哥捂着口鼻,他一向厌恶水牢这种地方,几乎不会踏足,但这回事关他自己的性命,就算再不想来也还是来了。 老鬼伸进去一只手去探陈聿怀奄奄一息的鼻息,笑道:“还活着呢。” “他妈的还没死?老子鞭子都抽断了!”华哥骂道。 “那接下来怎么处置?”老鬼说,“这水牢少有人来,按我的意思说,就把他放在这别管了,过几天再来看,准死透了。” “行吧行吧,我是不想再杀人了,太脏!”华哥已经等不及要走了,一扭头,昏暗中,又瞥到了陈聿怀的侧脸,哪怕是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人已经瘦到只剩一把骨头了,浑身又脏又臭,都还是能看出来骨相到底有多优越。 “等等,”他突然就站住了脚步,不坏好意地一笑,“我改主意了。” “我要他活。” 老鬼:“?” 娜娜:“?” 华哥摩挲着自己右手夹着的烟,烟草里混入的白/粉作用在他的神经上,反倒让他回想起来一些事:“我想起来了,陈总之前看得上这小子,想让他做凯子,但这小子厉害得很,当时没依,还把陈总给弄伤了,现在我看陈总还惦记着他,不如我们就拿他来当一份礼,送到陈总床上去,就当是赔罪了。” 娜娜不知道卢卡斯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但当下的她,看华哥,已经没有了人型。 恶鬼,这里他妈的全都是恶鬼。 第119章 生机 把一个意识全无还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男人从水牢搬到诊所, 实在费了娜娜不少力气,她粗喘着气,骂天骂地骂了一路, 早没了平时的柔弱可欺。 “你说你还硬撑着图什么呢?死在水牢里比死在陈阿昆的床上可强多了!”娜娜扶了一把自己快要断掉的腰,满腔幽怨,“这下好了,还连累我干这苦力活, 他妈的老鬼狗娘养的,一点儿不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 “……”陈聿怀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边,双眼紧闭, 眉头紧锁,身上滚烫得吓人, 苍白的脸颊都烧成了酡红,别说是回答她的话了, 光是活着对他来说都是困难。 娜娜骂骂咧咧的, 可看了眼他这副样子,便又叹了口气,骂不动了。 好容易走到了诊所, 里头穿白大褂的大多时候都闲来无事, 揣着兜晃晃悠悠地出来看了一眼, 见来人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赶紧摆手送客:“去去去, 我这可救不了啊, 你赶紧送别处去吧!还真当我这是医院了?” 整个园区就这一个小诊所,不送到这里还能送到哪里去等死? 娜娜瞪着眼睛狐假虎威:“这可是华哥吩咐我送来的人!你敢不收?” 白大褂轻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言语尖酸:“我说这位大小姐,拜托你看看清楚我头顶这牌子, 写的是诊所,不是阎王殿吧?” 娜娜也不跟他废话,也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力气,一咬牙一跺脚,把陈聿怀往肩上一扛,大跨步走上台阶,不再理会白大褂就要往里硬挤。 白大褂发出一叠声的‘哎!’,把人往外推:“还想硬闯啊你?” “这人要是死在你门口,你看华哥是先找我的麻烦,还是先扒了你这身白皮!” “不是我不收他,是我这里的条件真没办法救他啊,你看看他身上这伤,高烧,外伤严重感染发炎,肺里、气管里估计也有异物,你就是真把他塞进来了,也就是死屋里还是屋外的区别!” 娜娜听闻,脸色立刻就多云转晴:“所以如果如果有条件的话,你是可以救他的?” 白大褂一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没这么说过啊!我跟你素不相识的,你可别瞎给我背锅!” 看到了这点儿希望,娜娜干脆利落道:“你要什么东西,你……你全都写给我,我去给你找!别看我没读过几天书,那些字都还是认得了的!” 就这样相互推诿半天,还是娜娜险胜,白大褂最终还是十万个不愿意地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后面有张病床,你把他搬进去吧!”他指着诊所柜台后面的一扇虚掩着的小门说。 娜娜毫不客气道:“多谢!” 把人安置好以后,娜娜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说:“他的伤基本都在后背上,你快给他看看吧。” 撕拉—— 白大褂粗暴地撕开陈聿怀后背粘连着血污的衣服,不觉倒吸了口冷气:“他是杀了华哥的亲爹还是欠了他多少个亿啊?这得多大仇多大怨把人打成这样?” “华哥用了这么久的皮鞭子都是在他身上抽断的,能不严重么?”娜娜搓着手催促道,“哎呀!你倒是快看看情况怎么样啊!” 粗粗检查过一遍后,白大褂发现,陈聿怀的情况比表面看起来还要糟糕许多,如果不能马上得到有效救治,能不能挺得过今晚都难说。 他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堆需要的药品和设备,一张单子都写不下了,然后交给娜娜说:“一定要快点,如果你真的想救他,这些划线的,你拼了命也得搞到,其他东西在木姐估计不好买,实在找不到就算了,但是双氧水是必须的,越多越好,他这伤感染太厉害,必须得下猛药。” “好,我这就出去买!”娜娜拿过单子就往外飞奔。 其实她也大可以把人随便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听天由命的,任凭他再能熬、再能忍,但凡不是大罗神仙,就这个伤,不管他的话明天就得咽气,她回去也大可以跟华哥交代说伤得太重已经救不过来了。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自己其实和卢卡斯一样,都是蠢人,而且都还蠢得可以。 第163章 . 好再来后厨里,气压已经低到了一定程度,没有一个人选择率先开这个口,摆了一桌子的盒饭也没人先动筷子。 唐见山最受不了这个,看了一圈儿在周围站桩的警察:“怎么着,还想饿死自己谢罪呀?” 其中一个小警员嘟囔道:“要谢罪也得是陈聿怀先谢罪吧?关我们什么事?” “嘿!你还不服气起来了!”唐见山一摔筷子,“你这话得亏没被蒋支队听见!” 不服气的人越来越多,另一个市局的警察也开始打抱不平起来:“我们是市局的,要管只归陆队长管,我们可不认识什么蒋支队,一味只会偏心自己人,一点大局不顾!” “你!”唐见山气得太阳穴的青筋直跳,但转念想了想,这种高压状态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压力层层递进到他们这些最底层,大家都只是干活的,本就没有义务去共情谁,而到如今这种状况,会有些情绪也实属正常。 想到这层,话到了嘴边,唐见山还是没能说得那么难听:“行了行了,等陆局他们回来定夺吧,现在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先吃饭,后面你们决定是走还是留,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依旧是没人动手。 “行,你们不吃我吃,”唐见山愤愤地念叨着,干脆拉了把凳子自己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两口已经完全冷掉的米饭,味同嚼蜡,“小陈现在在园区里都还不一定能吃上一口热饭呢……” 后厨的后门连接着一个后院,后门紧闭着,都压抑不住蒋徵的声音,传进来变得又沉又闷:“我决不相信他会叛变!” 唐见山一向猜不透陆局的想法,只盼着彭婉如果在这里,能替蒋徵说话的人还能多一个。 “我也不相信你带出的人会做出这种事,更没有说过要放弃谁,”陆岚铁青着脸说,“可事实就是如此,你不想面对也得面对了,那通电话,我从没有排除是嫌疑人逼迫他打过来的,可我们目前没有任何消息可以断定这一点,只能从长计议。” 蒋徵是坚决不会退让半步的:“现在这个局面,从长计议就是等于放弃!抱歉,陆局,如果你们放弃他,也就等同于放弃了我,我会写好申请表,退出专案组,退出警队,退出整个公职系统,后面我再采取什么措施,都与您无关。” 陆岚冷冷道:“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 蒋徵摇头,目光比谁都要坚定:“我不会威胁谁,也不能威胁谁,至少我还要给唐见山和彭婉留好后路,陆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岚闻言,迟迟都没再接话,而是静静地凝视着蒋徵,少顷,她向于薇、苏拉育和吕卫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进去等着。 于薇怕陆岚在这时候都还想着护短,还想说些什么,却硬是被苏拉育给拽走了:“我们也进去吧,我可不想再继续吹冷风了。” 最后,在场就只剩下了蒋徵和陆岚两个人。 “蒋徵,”陆岚抱着手臂,走到一边坐下,“我承认你是个很有天赋的警察,相信你从小到大,这种话也没少听过吧?” 蒋徵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陆岚继续说:“可你不要因此就觉得自己在警队里就有多么的不可替代,比你天赋更高的也许难得一见,但比你踏实肯干,更听组织命令的,可远不止一两个,他们都是我未来培养的对象,你好好想清楚了,真的要为了一个陈聿怀,放弃你的前途,放弃给你老师杨万里翻案的机会么?” “陆局,我从不信什么断臂求生的说法,如果一条手臂被砍断,那么失去的可远不止这一条手臂而已,还有与具身体共存的血管和神经,失去了它,这个人就注定不会再完整了,陆局,我把话再说得直接一点,您今晚所做出的决断,会直接影响您未来职业生涯是否会落下一个污点,一个会让您未来手下决定是否可以把自己的性命全权交付给您的污点!” 蒋徵的语气也冷静得可怕。 陆岚蓦地轻笑:“拿你的前途放在天秤上,会不会太重了些?” 蒋徵定定道:“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更没有什么比陈聿怀本身更重要。 “那你给我个继续下去的理由,这些冠冕堂皇的论调我已经听厌了,我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理由,”陆岚说,“起码你得确认……卧底还活着。” 蒋徵说:“我无法确定,但我知道嫌疑人不会轻易灭口,因为陈聿怀身上还揣着找到我们的线索,今晚在临江大酒店他们的人没有直接和我们动手,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具体身份,说明陈聿怀没有透露过关于我们的信息,他们只会留下陈聿怀的活口,好在日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永绝后患。” . 陈聿怀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历经三天三夜的煎熬和无数次的濒死以后,他艰难地睁开了眼。 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从他嘴里抽出一根水银体温计,眯眼看了下上面的数字:“三十七点七度,终于退下来了,你先别动,我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他动了动已经黏在一起的嘴唇,发出一个音节:“水……” “来了来了,别着急。”护士端起床头的纸杯,用棉签蘸湿了,在陈聿怀的嘴唇上抹上一些,湿润了一点,才不至于撕裂出血。 诊所很小,病人也只有他一个,所以白大褂在门口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拉开布帘一看,人还真醒了,不禁啧啧称奇:“生命力比我家的蟑螂还顽强啊,这都能活过来……” “老徐,现在怎么办?给他转送到外面的大医院么?”护士放下纸杯道。 “大医院?你当我们这是什么慈善机构了?钱你来出还是我来出啊?”白大褂嗔怪说,“华哥都发话了,能醒过来就行,别的一概不管,你赶紧把人收拾干净了,送陈总那去,送出去是死是活就不干咱们的事了,反正该做的我都做了,看那小丫头还能拿什么理由纠缠我!” “哦……”小护士也不敢搭腔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他找身干净衣裳去啊?” “哦好好好……”小护士慌慌张张地就往外跑。 “还有,”白大褂指着病床上死气沉沉的人,“打盆水来给他擦擦,臭死了……” “好好好……” 这时间长了,陈聿怀身上的伤口早就已经结痂,死死粘在皮肤上,很难擦掉,护士每次想要用力,都能听见陈聿怀闭着眼睛嘶嘶的抽气声。 而且伤口太多太密集,几乎遍及了一整个后背,他如今已经瘦得皮贴骨了,蝴蝶骨和脊骨都凸了出来,看着让人十分揪心。 护士小心翼翼地揭下覆盖在肩膀上的膏药,露出下面同样遍体鳞伤的飞鱼。 好漂亮的纹身…… 她不由发出一声惊叹,但也不敢多问什么,园区里的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从下午一直折腾到了晚上,陈聿怀才重新被收拾出来一个人样,护士给他打了点葡萄糖,又勉强吃下了点东西,一口粥都还没咽下去,就又这么直挺挺地昏睡了过去,这么来来回回几次,陈聿怀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也睁得开眼说得了话了。 陈聿怀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要谢你也应该当面去谢雅达娜,来,多少再吃一口。”护士又给他喂了一口凉粥。 陈聿怀惊讶道:“娜娜?” “要不是她,你现在早凉透啦。” 陈聿怀垂下眼帘:“哦……” 布帘在这时候又被骤然掀开,骇得护士手里的粥都洒了出来。 “拖拖拉拉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华哥可还等着呢,”白大褂不耐烦地催促,“我这可容不下你这么尊大佛,还有你,艾玛,管好你自己,别跟那个丫头片子一样多管闲事!” “是……”这个叫艾玛的姑娘切切道,她从床边的抽屉里取出来一张毛巾,叠成砖块大小,然后看着陈聿怀说:“你躺下吧,别怕,一会就好了。” “你们要对我做什么?”陈聿怀意识到了不对劲,刚想要做出反抗,那白大褂就从他身后将他双臂反剪在了身后:“艾玛,动手!” 那张毛巾被艾玛死死捂在了陈聿怀的口鼻上,他抵死挣扎,可尚未恢复的体力根本不及白大褂的力量,他只好又屏住呼吸,可到底还是没用的,没过几分钟,他就觉得眼皮开始发沉,头脑也变得模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最后完全陷入了昏迷。 . “绑结实点,别被他给挣脱了。” 老鬼调笑道:“他都成这样了,就是现在把他从窗户扔下去他都不知道,你还用用得着这么防着他?” 第164章 “你是不知道,他醒着的时候对陈总都敢下死手,”华哥后怕道,“不给他绑死点,但凡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不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么?娜娜,完事了么?” 娜娜点头:“嗯,都检查过了。” 老鬼洋洋得意:“放心吧,娜娜可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人了,她办事最妥当。” 华哥笑得一脸腻味:“那就走吧,我已经派人去通知陈总过来了,咱们可别打扰了陈总的好兴致。” 酒店房间的门从外面被锁上,陈聿怀手脚被反绑地躺在大床上,对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毫无知觉。 许久没有出面的陈阿昆拿着房卡,找到顶层1118的房间号,华哥说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陈阿昆知道,这小子准没憋着什么好屁。 电子锁嘀嘀嘀响了三声,陈阿昆推开房门,然后在开阔的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在大门敞开的卧室里看到一个半死的人。 这份大礼,竟然是个大活人? 陈阿昆走过去,掰过来陈聿怀的脸,看清楚了这人的面孔,嗤笑道:“最后还不是要落到我陈阿昆的手上?” 陈聿怀半裸着上身,全是伤,药味还没散干净,陈阿昆如蛇信子一般的目光从上扫到下,这张漂亮的脸,漂亮的身子,实在是天生勾引人的祸水! 然而在他看到他肩膀上的纹身时,动作又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将他翻了过来,一条满目疮痍的飞鱼便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眼前。 一瞬间,陈阿昆几乎忘记了呼吸。 哐当一声巨响,房间门被一脚踹开,吓得守在门口的华哥一哆嗦,舌头都打了结:“陈陈陈陈……陈总……怎么了?需要我去买什么东西?” 陈阿昆脸色血色尽退,看着华哥的眼神恨不得把面前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颤抖着指着房间里的人:“是,我是需要你去买东西,你去给自己添一副棺材,顺便给我也带个骨灰盒来。” 华哥一头雾水:“啊啊?您说什么呢?” “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么?敢对他动手?”陈阿昆向他大步逼近,华哥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被逼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陈阿昆指着他:“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活了别他妈连累我!” 第120章 陷阱 “五十万。” “美金?” “人民币。” 蒋徵松了口气:“没问题, 我现在就能付清。” 一旁的唐见山拦了他一把,还想跟王老板再讲讲价:“老板,你之前接的单子不都是二三十万就能把人给捞出来的么?怎么到我们这儿就直接翻一番了?人命关天的事儿都还带杀熟的呗?” 王老板在桌上随手摁灭烟头, 脸上同样是布满愁云:“五十万只是个定金,代表这事我会帮你办,但后续还需要动用的资金……就上不封顶了,二位官爷, 你们的身份放在缅甸有多敏感,这事不用我多说,更何况这回要捞的人也是个警察, 你们觉得我做完这单,还能继续在缅甸呆下去么?我也有我的家人, 自己这条命不要也就罢了,我是不可能再牵连到他们的, 况且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捞人也只是门生意,不管怎么说,搬家跑路的钱我总得拿的到手吧?” 唐见山急了:“上不封顶是什么意思——” “两百万, ”蒋徵猝然间抬高音量, “王老板, 两百万够么?” 王老板不语,只一味摇头。 蒋徵压低眉眼:“您还想加价是不是?” 王老板这回直接摆手送客了:“二位官爷, 不是我不干, 而是实在是风险太高,我也得活命啊,钱都还只是个门槛,中间需要我去打通多少关系, 去找多少门路,被多少杀人不眨眼的老板给盯上,这些都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啦,你们要是拿不出钱还想捞人……劝你们去找警察合作吧。” “五百万!”蒋徵笃定地一把压住王老板的手背,几乎要把人给生生钉在原地,“我现在手头只能拿出这么多,至于后面的……您放心,我会去想办法,钱不是问题,只要给我时间。” 见王老板还在犹豫,唐见山赶紧插了句话:“王老板,要是能去找缅甸警方我们早就去找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到头来还把自己人给搭进去了,他们内部多腐败,跟黑产勾结得有多深,您肯定比我们清楚得多,拜托您了,如果这事儿能成,我……呃……我们领导,对,她一定给您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拜托了……”此时蒋徵的眼眶都有些许的泛红,尾音发颤,“只要……只要您能把他好好地送出来,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您,我说了,人命关天,钱不是问题。” “……”沉默良久,王老板深深叹了口气,“那这位官爷,你愿意跟我一起出面么?” 蒋徵重重一点头:“当然!” 从好再来出来以后,蒋徵坐在驾驶位,迟迟没有动作。 “老蒋,你也别太过担心了,其实这事儿吧……我总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唐见山说,“这不像小陈的做法,就算真是被威胁了,他也肯定会想办法给你传递消息——当然我不是说他反水的意思啊,我是说,他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说实话,今年咱们办的案子哪次不是九死一生的,要是他真是这么冲动无脑的人,说难听点儿早活不到现在了。” “……”驾驶室里一片死寂,蒋徵扶着方向盘,弯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臂弯里。 唐见山故意讥讽他:“喂,我说,你要是真这么心疼那几个钱,刚才干嘛答应地这么干脆,我想再谈谈条件你都不让我开口。” 蒋徵摇摇头,说话瓮声瓮气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无能了…………” “说什么呢你!”唐见山使劲在他身上砸下一拳,一点儿没收着力气,他是真发火了,“老蒋,我说你至于的吗!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一块儿遇见多少事儿了,也没见你之前这么颓过,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人家小陈可还好好活着呢,要是知道你在外边就这么自怨自艾,我要是他,理都不带理你的!亏得人家这么信你,什么事都交给你!” 唐见山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满天飞:“况且这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快的动作了,难不成你还想去改刑法?那敢情好了,你去改,我们在后边直接就是一个武装突袭,给园区都围剿了,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妈的,也太他妈猖狂了!” 蒋徵当然知道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便由着他骂,骂痛快了骂累了自己也就闭嘴了。 非常短暂的松懈过后,他重新直起身来,冷静地系上安全带,松开手刹,启动了车子:“陆局已经把情况上报给了公安部,我们也必须要采取行动了,他还在等着我们。” . “不必了,陈先生,把他交给我就好,请回吧……” “……陈先生,磕头鞠躬也没有用的,在我决定开枪之前,您还有三分钟的时间离开现场,您知道的,我这人一向缺乏耐心……” “哦对了,陈先生,我也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想现在应该已经送到您的办公室了,想必您见到了会喜欢……” 门外吵吵闹闹的,有男人被强行拖走的声音,喊声响彻整个走廊:“米歇尔先生!米歇尔先生!!”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殆尽。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有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陈聿怀眼前的光线,那人开口,声调里带着他再熟悉不过、但有时也是最令人胆寒的笑意:“醒了就别再装睡了,卢卡斯。” 陈聿怀睁开眼,看到怀尔特站在床边看他,便指了指自己身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纱布说:“先生,我起不来。” 怀尔特十分有耐心地替他摇起病床,又在他身后垫了几个柔软的枕头。 “米歇尔先生,您怎么在这?”他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怀尔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高挑的身材显得那张椅子跟儿童座椅似的局促,身上是笔挺昂贵的西服套装,外面搭了件战壕风衣,看样子来这边是来办事,因为他的事中途赶过来的。 陈聿怀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说:“华哥他们呢?” “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聿怀略讶异了一秒:“死了?” “人……哦不,”怀尔特双手交叠,大夏天的还戴着双皮手套,“尸体我送给陈阿昆了,就当是回礼。” 第165章 陈聿怀倒不是惊讶于怀尔特会杀了他,只是觉得太快了,这不像怀尔特无论做什么都要高高在上、慢条斯理的行事风格。 不过无论如何,陈聿怀还是能暗自放心些了,华哥一死,老鬼肯定得第一时间过河拆桥,跟他撇清关系,陈阿昆也会多一份忌惮,这样蒋徵他们就能多一分的安全。 “我的人处理掉的,怎么?”怀尔特一挑眉,“你还舍不得了?” “没有……我是担心他会落到警方手里,难免会管不住嘴……”陈聿怀双手死死攥着被子,如今的他,已经白到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分明了,“先生,我是三个月前被警察安排进来查案子的,不过结果你也看到了,折腾了三个月,如果不是你给我的免死金牌,我差点儿就要死在陈阿昆手里了……” 怀尔特道:“陈阿昆暂时还得留着,我有别的用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聿怀摇头,“总之还好你来了。” “我来倒不是为了你,”怀尔特站起了身,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脸色露出一丝嫌恶,“我本就是来木姐谈生意的,听到陈阿昆跟我提到了你的名字,也就顺便来见见你罢了。” “哦……”陈聿怀不知该作何反应。 怀尔特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只留给他一个被光影拉长的背影。 “这么久没见面了,卢卡斯,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陈聿怀知道他想说什么,先示弱道:“……对不起,先生,我始终没能找到对他下手的时机……” “是下不了手还是不想下手?”怀尔特侧脸看他,目光锐利得像块切割得极好的蓝宝石。 陈聿怀这次没再回答。 “看来是把你放回来久了,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警察了?”怀尔特嘴角含笑,“别忘了你当初是用什么条件和我做的交换。” 陈聿怀闭上眼,胸口堵着一口浊气:“……魏晏晏,先生,我没忘,也永远不会忘记,她是我的亲妹妹,我唯一的亲人。” “那么你的选择呢?是你唯一的亲妹妹,还是一个杀害你父亲的帮凶?”怀尔特举起右手,戴在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出华美的光泽,他踱步过去,把那枚戒指摘下,然后轻轻一抬眼,示意他把手交给自己。 陈聿怀愕然,但还是照做,把手搭到了怀尔特的手心。 然后那枚戒指被极虔诚、极庄重地戴在了他的右手无名指。 怀尔特轻轻握住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那枚戒指像是一滴蓝墨水滴在了一张白纸上,非常突兀:“卢卡斯,你知道的,我是米歇尔家的私生子,最见不得光的存在,所有人都憎恨我,看不起我,把我当做下水道的老鼠,家族的污点,连看一眼都是他们的恩赐,我父亲恨不能我死,而我父亲的位置,原本轮得到谁都是轮不到我的,可现在呢?” 他张开臂膀,好像这个世界的王,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沉醉。 “所以自从我出生起,这世界上我最不信任的就是血缘关系,而你,卢卡斯,你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请不要让我失望了。” 这宝石晃得陈聿怀眼晕,右手重得像坠了千斤似的抬不起来。 这是从老米歇尔手里继承下来的东西,他死后,连骨头都烧成了一抔碳灰,只有这枚戒指留下,又被怀尔特抢走了。 现在它被交到了陈聿怀的手里,其中意义,不言自明。 陈聿怀浓密纤长的睫毛扫落在下眼睑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的,先生,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蒋徵不可……难道就仅仅是因为他和杨万里的师生关系么? 他永远琢磨不透眼前这个人的思维逻辑,但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有时他的目的,的确是单纯到近乎残忍的。 “好孩子,”怀尔特抚了抚他的头顶,“我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生你的气的,你不用害怕,如果你下不去手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最后一个机会。” . 尽管陈聿怀是被陈阿昆秘密转送出去的,可还是被追踪器的实时信号暴露了行踪。 “他现在已经离开掸邦境内,进入北边的克钦邦了,”彭婉道,“现在克钦邦民地武非常活跃,除缅甸本国人以外,完全禁止外国人进入的,咱们也进不去,不过这也变相能说明,小陈确实还活着,而且一定是有缅甸人特意带他过去的。” 这个消息给大家都吃了一记定心丸。 这几天蒋徵跟着王老板跑遍了整个木姐县,当地的头头脑脑和组织头目基本全都见了个遍,五十万很快就见底了,蒋徵不免开始庆幸,还好自己曾祖父母留下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财产,而且他们后辈也就是蒋徵的父亲和爷爷都没有那个经商的头脑,否则以他当警察这些年攒下来的仨瓜俩枣,也不必请什么王老板出山,他直接闯进去不成功便成仁就是了。 而陆岚这边仍在和公安部磋商后续的计划,苏拉育也通过icpo向全世界范围内发布了对阿琛的红色通缉令。 毕竟是跨国行动,警方没有境外执法权就只能动用军方了,可一旦军方出了面,那这事情就会立马从重大刑事案上升到外交层面,这个责任,就是陆岚本人也担待不起。 当晚,蒋徵直接就在好再来歇下了,王老板说其实现在情况还算乐观,你们也算是走运了,碰上了大陆严打境外犯罪,掸邦高层非常忌讳插手这种案子,如果能从他们这个方向进行突破,想来这些猴儿精似的高层们也不会真的一味袒护自己的一方而不顾自己的乌纱帽,只有乌纱帽还在,才能有源源不断的钱流进口袋。 可蒋徵始终是悬着一颗心,给唐见山都快愁成知心大姐了。 唐见山:“你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像什么吗?” 蒋徵:“什么?” 唐见山:“像个青春期的小孩儿,成天别的事不想了,就想见喜欢的女孩儿,能见上面最好,见不上面来个消息都能让你多吃下两碗饭。” 蒋徵:“陈聿怀又不是女孩……” 唐见山无语凝噎:“我重点是这个么大哥……” 唐见山拉过来几张椅子拼一块儿,给蒋徵当个临时休息的床,两人闲聊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就震动了起来。 蒋徵心脏猛地一紧,哪怕还没看到来电显示,他心里就莫名生出了某种非常不详的预感,好像冥冥之中有谁在告诉他——你不能接这个电话。 “怎么了?接啊?这不是你的手机么?又不是前两天盼着电话进来的时候啦?”唐见山觉得奇怪,走过去拿起手机,来电是个陌生号码,“谁啊大半夜的给人打电话。” 蒋徵掐了掐手心,就在对面马上就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按上了接听键:“……喂?” “喂?蒋徵是我……” 唐见山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看到了蒋徵的脸色在短短数秒之间切换成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精彩程度堪比彩虹糖。 “怎么了这是?谁啊?”唐见山好奇道。 蒋徵面色凝重,静静地听着对面说话,这通电话并不长,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全程除了开头的一个喂,唐见山就听到了蒋徵说了个‘好’字。 嘟嘟嘟……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蒋徵像是个雕塑一般,迟迟没有反应。 还是唐见山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这人怎么接了个电话就傻了?” 蒋徵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向他说:“是陈聿怀。” “啊?”唐见山还没来得及高兴,转眼又起了疑:“你怎么确定就是小陈?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是被他们胁迫的,挖了坑就等着咱们往里跳呢?” “不,我听得出来,他现在很安全,我们之间的暗号也都说得很清楚,”蒋徵说,“他和我约定好,明晚八点,在木姐瑞丽江口岸见面,他会把嫌疑人交给我。” 这消息来得属实是过于有冲击力了些,把唐见山脑子都冲击成内伤了:“可是……可是我们……不是我说……这这这这听起来也太他妈像个陷阱了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更新[加油] 第121章 江水 “……蒋徵, 是我,陈聿怀,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都不用回答我, 我只需要你听清楚并且记住,每一个字,都要记住。” 陈聿怀的声音被放大在指挥车里,夹杂着嗡嗡的低频杂音。 众人围在大屏幕前, 神情凝重,坐在最中间的是陆岚,她抱着双臂, 仰头紧盯着显示器上起伏不定的音频波形,当这条线归于一条基线时, 那是陈聿怀短暂的沉默。 第166章 “……我现在很好,也很安全, 没有暴露,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已经查出来了,参与杀害并分尸孟川的一共有三人,主犯叫做陈家琛, 也就是我们这次的逮捕对象阿琛, 他是勐帕园区老板陈阿昆的堂弟, 而阿琛的亲弟弟陈家德,和阿琛的女友杨细妹, 都是帮助他实施犯罪的主要从犯, 但是因为上次的行动失败导致现在我们走漏了风声,陈家琛已经畏罪潜逃了,可能很快就会逃离缅甸境内,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 但杨细妹和陈家德现在都已经被我控制,明晚八点,木姐瑞丽江口岸3号码头,我到时候会把这两人交给你们……” “……但是你们人太多,目标太大,很容易引起陈阿昆的警惕,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切忌重蹈覆辙,所以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警方只能由一个人出面交接,而我选择了你,蒋徵……” “我选择了你,蒋徵……” “我选择了你,蒋徵……” …… 陆岚的手指放在走带控制区,来回拖动、后退并重放,陈聿怀的声音就像卡带了一样,不断重复这半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她这个奇怪的举动吸引了。 “陆局……”蒋徵忍不住打断。 陆岚没有直接看向他,只说:“为什么是你?蒋徵,为什么他只选择了你?” 蒋徵说:“我是他领导,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我和他接触最多,这种事由我亲自出面,完全合情合理。” 陆岚却是摇头:“这种事,由谁出面,就是由谁来当枪靶子,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选择我最亲近的人。” “我认为是我们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怪圈儿,所以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蒋徵反唇相讥,“如果你们把这次的逮捕当作一个陷阱,那陈聿怀的逻辑的确说不通,但如果这本就不是一个陷阱呢?” “你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他么,蒋队?哪怕第一次的逮捕已经因为他而失败了?”于薇问,“据我所知,陈聿怀不过个才进分局不久的新人实习警,你们认识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才不过几个月而已,到底是什么能让你对他这么——”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难道于队长不明白么?还是说你用的人,其实都并不是你所信任的人?而且……”蒋徵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岚的方向,“安排我成为他带教警察的,可是陆局,你们的队长。” 于薇气急:“诡辩!” “蒋徵,”陆岚今天显然是不会再轻易让步了,“我平时是不是太过纵着你了,才养成了你今天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 她这番话,表面听起来像是自责,实则是在混合着火药味儿地暗讽蒋徵的老师杨万里。 这是蒋徵不可触碰的底线。 唐见山见势不对,赶紧从蒋徵身后扒拉了他一把,咬牙道:“快别说了,你今天吃枪药了?” “抱歉,陆局,培养我长大的,是我的父母,可他们在我大学毕业前就已经相继离世了,现在再想追究我这无法无天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怕也是投诉无门了,”蒋徵低眉顺眼地说出最尖酸的话,竟有了几分陈聿怀的影子,“不如……您去我父母坟前烧一把纸,顺带再把我的投诉状也烧过去给他们看看?” “蒋徵!你疯啦?赶紧给陆局道歉!”唐见山急得都低吼出声了,转头就露出了笑脸,笑得格外命苦,“陆局,不好意思啊,蒋队他就是……就是吃错药了!他吃错药了才说这些胡话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 “唐见山。”陆岚也拔高了音量。 “诶,明白。”唐见山立刻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蒋徵站得跟树桩似的,显然也是没听进去。 陆岚一时无话,车内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霜,让每个在场的人都喘不过气。 啪!啪!啪! 车尾的角落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掌声,在一片寂然中无异于一滴水滴落进满锅的热油,众人随着声音回头看过去,就见到苏拉育在角落里大笑。 他仰天吹了声口哨:“好精彩的一场辩论!” 于薇说:“苏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苏拉育又立刻双手合十拜了拜,颇具歉意道,“我以为我们就是在凌晨一点钟的后山里开辩论会呢。” 蒋徵也皱眉看他。 苏拉育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身边,他谁的脸色也不看,满脸天真又认真:“蒋警官,蒋支队长,现在这种谁都说服不了谁的情况下,谁都拿不出切实的证据的情况下,你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的经验而已,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你不能既想拥有这块蛋糕,又想吃掉它,对吧?” 蒋徵盯着他的瞳孔微微扩张,片刻后,他转身面向陆岚:“陆局,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所谓完全正确的选择,唯一的选项就是尽可能地把损失压缩到最小,再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要明天按时赴约,如果像我所说那里并没有什么陷阱,我们就可以马上安排嫌疑人引渡回国,但如果他……陈聿怀当真反水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想您还是相信我的,我会在自己牺牲时……我会拉着他同归于尽,请组织放心,极端情况下,哪怕他是我的属下,我也不会任凭他活着走出木姐县。” 同归于尽。 唐见山听得浑身发毛,他知道,在自己队友的事上,蒋徵他从不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绝对是。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陆岚:“…………” 蒋徵注视着她,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锋芒,说到这里时,反倒变得柔和了许多:“陆局,恪尽职守,不怕牺牲,这句话是在座的各位当年都在警徽下宣誓过的,面对嫌疑人的时候做得到,反倒是面对我们自己人时就做不到了么?难道就因为我是队长,他只是个小小的警员?” 陆岚默默不语,每个人在等着她拍板,就听她忽而点头,笑着说:“很好,很好!” 于薇还有些担心:“陆队……” 陆岚的目光一错不错地钉在蒋徵身上:“你今天让我确信了,自己没看错人,你的老师也没看错人,陈聿怀更是没看错人,于薇——” “是。” “准备好防弹衣。” “嗯?” “我们准备今晚的赴约。” . 从凌晨开始,木姐的天就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充斥着黏人的闷热和焦躁,让人避无可避。 一直到天黑了,这场雨才是真正落了下来。 狂风骤雨在瑞丽江水中掀起浑浊的浪,连天地之间的界限都被模糊、颠倒。 “……通讯器信号测试,频段801,频段801,蒋队,能听清么?”耳麦里传出彭婉沉静的声线。 “听得清。”蒋徵回复。 唐见山正在替他检查防弹衣有没有扣好,不厌其烦地嘱咐:“我们就埋伏在树林里,一旦有情况会立刻开枪,你只要把嫌疑人跟小陈带回来就好,其他一概不用你操心,顾好你自己的安全,如果判断现场情况不对,就马上举手发信号,ok?” 蒋徵回了他一个ok的手势,状态意外得很轻松。 “到时候就别考虑太多了,该跑路就跑路,没人会笑话你,再说了你又不是彭于晏,你那面子能值几个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ok?” 蒋徵被他逗笑了:“老唐,你这个当副支队长的,比我这个正支队长还要操心的多,我今天要是因公牺牲了,这位置我可就传给你了,你跟彭婉好好干啊……哎!疼!” 啪!唐见山没好气地在他后背上扇了一巴掌:“你他妈放什么荤屁!” 彭婉也骂他:“你好好答应人家就是了,这时候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也不怕忌讳!” 蒋徵不得不连说了好几次ok,就差当场对灯发誓了。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防弹衣和配枪也只是聊胜于无,如果对方在真的有埋伏的话,还不就是一颗子弹的事儿。 彭婉突然紧张起来:“各单位注意,卢卡斯已经在往口岸移动了。” 另一个有些断断续续的频道切进来:“码头上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但是岸边有一艘挺大的游艇,就是水上光线太暗了,看不清里面的条件。” 彭婉说:“今天天气条件太差,信号可能不会太稳定,估计现场的能见度也很低,现在算是双方都在暗处了。” 全副武装以后,蒋徵又罩上一件黑色警服雨衣,唐见山在他右肩重重按了一下:“小心。” “嗯。”说着,蒋徵便推开了车后门,一跃而下,很快就完全融进了漆黑的雨夜里。 第167章 “卢卡斯已经抵达3号码头,各单位戒备。”耳机里的声音果然开始变得模糊了。 蒋徵的雨靴啪嗒啪嗒踩在雨水里,不紧不慢地靠近码头的岸边,等他站定,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游艇突然打开了探照灯,白晃晃的光束刺破黑暗,打在蒋徵的脸上,晃得他眼睛一痛,抬手挡住那光线。 然后就从游艇里传来广播的声音:“蒋徵,是你一个人来的么?” 是陈聿怀。 雨声轰隆隆作响,蒋徵只好扯着嗓子喊:“是,就我一个人!” 陈聿怀:“脱掉你的防弹衣,卸下你的配枪、连同通讯器都一起放在你右手边第二个集装箱下面。” “我是来跟你交接嫌疑人的,没有带那些东西。”蒋徵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放下手,眯着眼睛看那艘游艇的窗户,可惜里面关着灯,什么也看不到。 陈聿怀态度格外强硬:“请照做。” “……”蒋徵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雨水的咸腥味儿。 陆岚说:“不要动,先让狙击组观察情况。” 陈聿怀一字一顿道:“请、你、照、做。” 唐见山狠狠捏了把汗。 彭婉:“看追踪器的位置,卢卡斯应该就在游艇上,不会是录音。” 蒋徵并没有多做犹豫便照做了,他依次卸下这些东西,又把自己配枪里的弹匣卸掉,搁在地上飞踹一脚,弹匣便打着圈儿地从岸边掉进了海底。 锵! 探照灯熄灭,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蒋徵站在原地,等待陈聿怀的下一个信号,但这次他直接就等到了陈聿怀的出现。 他也穿着一身漆黑的雨衣,直到两人相隔不过两三米的时候,蒋徵才能确定,这就是他。 就是他本人。 “陈……”蒋徵幽深的眼珠瞬间一亮。 陈聿怀半低着头,只从帽檐下露出一截下巴,瘦了,也白了,只不过不是健康的白皙,下颌上还有一条细长的血痂。 他这三个月里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站在这里,蒋徵甚至都不敢细想。 可陈聿怀始终没有看他,在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停下,说:“跟我走吧。” 蒋徵微微一愣:“去哪?” 陈聿怀:“进去你就知道了,嫌疑人就在游艇里。” …… 狙击手说:“蒋队跟卢卡斯一起上游艇了!” 唐见山没忍住卧槽了一声:“这是怎么个情况?陆队,要直接开枪吗?” 陆岚一抬手,意思是再等等。 焦灼,不安,随着每一滴雨水轰然落下,淋湿了每一个人。 唐见山觉得自己等了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恨不能自己抄起一把冲锋枪冲出去算了,总比在指挥车里干等着好。 狙击手继续转播现场画面:“从潜艇又出来两个人,是一男一女,手好像……都是反铐着的。” “是陈家德和杨细妹?”唐见山不敢断定。 “但是没见到卢卡斯和蒋队跟出来——等等,潜艇甲板上好像也有人?”狙击手足足愣了得有三四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是卢卡斯和蒋队,但是他们好像……不太对劲啊?” 唐见山的右眼皮猛地一跳,没等陆岚下令,他就反手抄起一件雨衣,不顾阻拦,边往身上套边冲下去,把陆岚的身影远远甩在身后。 “各位警官,嫌疑人我已经给你们带到了,但是作为交换,这位队长我需要留下,否则,陈家德和杨细妹你们也别想带走。”陈聿怀的声音从虚无的黑暗中飘过来,飘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并不那么真切。 几辆警车呼啸着将三号码头团团围住,唐见山站在为首的车边,举起夜视望远镜,迅速调整焦距。 他的确是在甲板边缘看到了陈聿怀和蒋徵,只是—— 陈聿怀反剪着蒋徵的双臂,并且举着一把枪,枪口……牢牢抵在蒋徵的太阳穴上。 唐见山马上举起喊话器:“卢卡斯,你放了他!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蒋徵的性命,就是我唯一的条件,”陈聿怀冷冷道,“唐警官,不止你们有狙击手,我也有,只要谈判破裂,陈家德和杨细妹立刻就得死。” 唐见山死死抓着喊话器,用力到开始颤抖:“你……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陈聿怀冷笑,“因为我想活。” 话音未落,一道疾风忽然掀起陈聿怀的兜帽,露出他一张完整的脸,脆弱的,湿透的,狼狈的。 决绝的。 唐见山大喊:“现在码头已经被我们包围,我们会保护你,你又何必做出这种荒唐事呢?!” 陈聿怀漠然:“抱歉,唐队,我也没有选择,让你们失望了。” 不知什么时候,陆岚已经出现在唐见山身边,她夺过唐见山手里的喊话器,继续和陈聿怀对峙:“你听好了,在我们的警察和嫌疑人都有危险的情况下,我们会优先以自己的人为重,案子可以是死案,但我们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队友因此而丧命,所以你也并非是绝对安全!放了他,我们还有谈判的机会!” 游艇随着水浪剧烈晃动,两人面前只有一个齐腰高的护栏,好像随时都要坠落下去。 陆岚怒吼一声:“收手吧!” “不好!他要扣扳机了!”唐见山举着望远镜说。 说时迟那时快,陆岚立刻一挥手,狙击手得到指令,顷刻间,双方子弹横飞,枪战一触即发! 唐见山第一时间护着陆岚往车里钻,对于薇说:“你保护陆局先走!我们留下来善后!” 枪林弹雨在雨幕中穿梭,游艇里的灯光霎时亮起,竟响起交响曲的音乐声。 小提琴悠扬,然后是大提琴的浑厚,最后是铜管和打击乐的加入,让节奏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子弹越密,音乐就越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钢笔,在五线谱上笔走龙蛇地画出诡异的音符,另一只手指挥着身后的乐团,忽高忽低。 “别让他们跑了!”陈阿昆带着身后百十来号人从集装箱里冲出,混进警车队伍里开始疯狂地□□烧,一时场面混乱无比。 唐见山抬手撂倒几个迎面扑过来的马仔:“艹!谁家变态这时候听音乐!” “——老子要听凤凰传奇!!” 琴弓越发凶狠,在琴弦绷断的边缘游走。 在几个警察的掩护下,唐见山顺利通过层层障碍,找到了躲在集装箱角落里的陈家德和杨细妹,看见唐见山满脸是血,陈家德人都吓傻了,还是杨细妹有些胆识,立刻举起双手说:“警官,我们都是被胁迫的!” 一辆警车呼啸而来,于薇犹如神兵天降,她从驾驶位爬过来推开副驾驶的门:“快上车!!” 枪声越发密集起来。 可唐见山把杨细妹和陈家德两人塞进去以后就甩上了车门。 “你干什么!上车啊!”就这么几秒的功夫,就有几颗子弹雨点子似的打在了警车上,砰砰作响,铁皮立刻就凹陷下去。 “你把他们带回去,我必须要去救蒋徵!”唐见山没有给于薇留下说话的机会,翻身越过引擎盖,义无反顾地飞奔向游艇。 可这一切还是晚了。 等他能再次看清楚眼前状况的时候,就只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嗵嗵两声,跌进了滔滔江水里。 大提琴嘶鸣一声,琴弦终于还是断了,与此同时,唐见山身后突然一声巨响—— 嗵——!!! 一颗被被扔进人群中的手雷骤然炸开,唐见山直接冲击波震晕了过去。 第122章 落叶 飘飘摇摇, 陈聿怀以为自己已经沉到了海底。 十指动了动,抓到一把柔软,是沙子么?可触感好像不对…… 蒋徵呢? 你被救起来了么? 对不起啦……这三个字我大概是没办法亲口对你说了, 明明之前我们说好的……嗯,好遗憾,我们甚至没能好好地说一句再见。 不过或许哪天我还能给你托个梦也说不定呢? 谁知道呢…… 呼—— 一团白色的雾气喷洒在呼吸面罩上,白色消散, 然后是更多的、源源不断的雾气吐出,起初是又急又重的,后来渐渐变得平和而绵长。 陈聿怀耳道里沉闷的鸣叫声如潮水般褪去, 然后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还有某种轰鸣声, 还有什么东西相互交织的滴滴声。 是码头吗?太阳好刺眼啊……他皱眉。 好像有谁在他身边说话,有些嘈杂, 他却听不太懂那些话, 只觉得很吵。 “……都说进icu的病人哪个不想活下来,可卢卡斯先生看起来却……” 第168章 卢卡斯是谁?我是陈聿怀啊…… 不管了……我好累,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再也不要醒来。 可他的人生好像注定就要充斥着无数的事与愿违, 比如他想要一个足够平凡的人生, 想要父母妹妹都在身边,想要普通安稳地活着, 他甚至从未奢求过有谁会来爱自己, 仅仅是这样他就会满足。 可这些愿望,却从未被实现过,好像所有的神明都对他视而不见。 就如当下,他陷入了沉睡, 并且祈祷自己永远不会再睁开这双眼睛,可最后他还是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哭什么?”直到怀尔特这么问他,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漉漉的。 陈聿怀艰难开口,声音隔着呼吸面罩,变得闷声闷气:“先生……” 怀尔特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只香槟杯,酒杯里白金色的液体正轻轻晃动,从杯底不断浮现出的气泡像珍珠。 他向陈聿怀走近,脸上带着疑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就会反复提问:“你哭什么?” 陈聿怀想用手蹭一下脸,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难看,可当他抬起手的时候,却发现两只手都包着厚重的纱布。 “……先生,我身上很疼,疼得我流眼泪。”陈聿怀叹了口气。 “可是你从前不会这样的,”怀尔特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从前你的肋骨、你的肩胛骨都断掉了,我也没见你哭过——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哭的,在地窖里,你求我带你走的时候。” “……”陈聿怀重新闭上眼,“先生,我只是想到了我妹妹,我想她了。” 怀尔特了然:“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等我们到了美国,我会安排人去接她,今后都会养在你身边。” 陈聿怀却无力地摇头说:“不必再这么大费周章了,先生,我不想她回到我身边了。” “可是你为了她……可是不惜杀掉蒋警官来和我做交换的。” “因为……因为我已经亲眼见到过她现在的生活,她过得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陈聿怀说,“她的身边有很多爱她的人,她也爱着那些人,如果强迫她回来认我这个哥哥,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怀尔特:“看样子,你已经有其他想法了?” 陈聿怀静静闭着眼,泪水在脸颊上慢慢干涸,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我要杀了陈阿昆。” 怀尔特愕然了半秒,然后发笑:“卢卡斯,这可不是你之前对他的态度。” “先生,您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完成任务,您就可以和我交换一个条件。” “我们现在可是漂在太平洋上,距离大陆已经一千海里开外了,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现在去找个人然后把人送到船上来么?” 陈聿怀不语,只是看着他。 事实上,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怀尔特都能够做到,这并非什么遥不可及的愿望。 “好好好……我答应你,”怀尔特举手做投降状,“所以你是想亲自动这个手,对吧?” 陈聿怀点头。 “等你恢复到能站起来了,我会把他送到你面前,到时候,你是想剁了他还是阉了他,任凭你处置,”怀尔特举起酒杯在连接着陈聿怀胸口的心电监护仪上轻轻一碰,发出脆响,“毕竟在公海抛下一具尸体,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怀尔特只以为是因为陈阿昆曾对他动过龌龊心思,他才会起了杀心,其实陈聿怀根本不在乎那些,哪怕是已经被绑到了陈阿昆的床上,又或是被他们当做一条死鱼般吊在水牢里。 说到底,他对自己的事,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 他这次并没有受过重的外伤,所以半个月后就已经能下床走路了,只是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否则会喘不过气,医生说他的下呼吸道遭受到了严重感染,已经造成了肺部的损伤,从今以后都不能再碰烟了。 走出这间病房他才发现,怀尔特竟然在他的私人游艇最底层安排了一个百平米的大开间当作私人医院,米歇尔家的土豪程度总是能在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人瞠目结舌。 陈聿怀又试着练习用鼻腔吸气,海上湿润的空气让他的肺部舒服了很多。 他穿着病号服,披了一件针织开衫,慢慢地走上了甲板,甲板上还残留着不少弹坑。 偌大的游艇漂浮在更加广阔的海面上,小得像一片树叶,在他的视野里,除了望不到尽头的天空和海水,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甚至极少会和其他的船只碰面——这可能是怀尔特刻意规划出的线路,所以陈聿怀时常会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和这艘船,以及无边的孤寂。 他走向最前面,扶着冰凉的栏杆,探出上半身向下看去. 哗啦啦……海浪在他脚下翻腾,水从天蓝变成了幽黑。 当时,他就是被蒋徵从这里推下去的。 他潜意识里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两人就这样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瑞丽江水里,又很快就被汹涌的浪给冲散开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除了他们两个人,雨夜里没有人能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怀尔特,也包括唐见山。 前段时间怀尔特在餐桌上告诉他,警察最后在八莫市的伊洛瓦底江里打捞出了蒋徵的尸体,脸部和身上都已经烂掉了,胳膊也少了一根,可能是被礁石撞的。 陈聿怀抿了一口红酒说:“后来呢,他们把尸体运回国了么?” “缅甸当地的使领馆都出面了,运回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好,中国人还是讲究一个落叶归根的。” “你不想问问其他人见了蒋警官的尸体是什么反应吗?”怀尔特叉子底下的牛排还在滋滋往外渗出血水,陈聿怀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咽下去的。 陈聿怀:“哭天抢地?” 怀尔特笑了:“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那位和蒋警官走得很近的唐警官,的确是……面如死灰。” 甲板上的风很大,也很冷,吹得陈聿怀耳廓通红。 他拢着外套,吸了吸鼻子,这时候,有人从身后喊他的名字:“卢卡斯。” 陈聿怀循声转过头去,是怀尔特身边的某个新人,他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那人向他招招手,喊道:“卢卡斯!先生叫你现在下去见他!” 比起那个私人icu,再次让陈聿怀瞠目结舌的来了,就在距离病房不远的地方,他之前晃荡的时候发现有一扇锁着的房门,里头竟然还有间牢房。 陈聿怀进去就看到了陈阿昆被扒光了身子,锁在铁牢后面,像条任人宰割的牲畜。 怀尔特双手插着兜,一副悠闲的样子,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侍应生模样的青年,他前两天在餐厅见到过,青年右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红腿高脚杯,还有一瓶红酒,显然是给怀尔特准备的。 怀尔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人我给你送过来了,要鞭子还是烙铁,这里都有。” 不愧是十足十的变态…… 陈聿怀腹诽着,牢里的男人光是听着这话就浑身过了电似的发起抖来,抖得身上锁链哗啦啦直响。 “一把枪就好。”陈聿怀说。 “只要枪?”怀尔特可能还在期待着什么精彩的表演,连配的酒都准备好了,他歪了歪头,又问了一次:“你确定?” 陈聿怀苦笑:“先生,我还不想看到人皮开肉绽的样子,会吃不下饭。” 怀尔特便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递给他。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陈阿昆已经见识过华哥惨死的模样,头都被生生打烂了,血肉模糊,好不凄惨,现在落到了自己头上,自然是会吓得屁滚尿流。 他毫无尊严地跪到地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疯狂地扒拉着铁栏杆,哭得涕泗横流:“卢卡斯……卢卡斯!在勐帕我自认待你还不错,如果不是我让华仔罩着你,你早就死在别人手上了!就算……就算从前真的有什么误会,我我我……我到底也没对你真做过什么呀!!求求你放过我吧,就当是行善积德,我把勐帕……不,整个木姐……不,整个东南亚……只要是我名下的产业,我我我都给你!全都给你!你不要这些也行,折现!全部折现也有几个亿,我一分不要,全都给你!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侍应生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牢门。 第169章 陈阿昆见状,更是吓得连连后退,见陈聿怀走近跟见了什么恶鬼一样。 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怕死么?可是你在把别人的性命当做草芥的时候,把那枚手雷扔到那些与你素昧平生的警察面前的时候,你会不会也想到过——哪怕只有一瞬间——其实你自己迟早也会有死的那天么? 陈聿怀冷冷地乜着他,看他趴在自己脚下,一会儿作揖一会儿磕头,说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话。 左轮手枪里的子弹还是满的,陈聿怀的拇指开始缓缓向后扳动击锤,转轮便随之旋转,一个弹巢对准了枪管。 陈阿昆眼睁睁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巨大的恐惧让他目眦欲裂:“不要……不要!!救救我,米歇尔先生!!那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是华哥……是华哥还有老鬼他们!!是他们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聿怀单手举起枪,脸色阴沉,浅淡的瞳孔里淬着某种致命的毒,好像比这把枪还要来得更骇人些。 “我原本是可以不杀你的,也并不想杀了你,毕竟留着你这条命,对米歇尔家还有用处,”他的声音,听起来竟带着微末的叹息,“可我现在……却不得不杀了你,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咔哒。 拇指的力道又松了一分。 砰——! “啊啊!”陈阿昆惨叫起来,捂着躲过心脏却被打穿了的肩膀,在地上打起滚来。 陈聿怀又连射两枪,都被他躲过了最致命的地方。 好啊,既然你这么贪生怕死…… 陈聿怀瞥向侍应生的方向,偏头向怀尔特征求许可:“先生,可以么?” “当然,”怀尔特来了兴趣,“我说过,任凭你处置。” 砰。这回是开启红酒瓶塞的声音。 侍应生还是先在那两个杯子倒了些,怀尔特拿起杯子,走过来递给他一只。 陈聿怀接过来,然后转过身,高高举起酒杯,宝石红的液体从杯口倾泻而出,好似一段成色极好的红绸子。 他把红酒洒到陈阿昆的伤口上,与汩汩流出的血融为一色,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酒了。 牢室里瞬间爆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陈聿怀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眼尾泛起猩红,一杯倒完仍然觉得不够,怀尔特适时地把他自己的那一杯又递到了他手边。 更多的酒洒下来,陈阿昆已经喊破了喉咙,只能从嗓子里竭力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陈老板,”陈聿怀最后直接用酒瓶往他身上泼,“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完全就是你的自作自受!” “啊!!救命!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陈阿昆大喊。 “这是你的自作自受……自作自受……自作自受!!”陈聿怀也在喊,他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不断地疯狂甩着酒瓶,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停止战栗。 “下地狱去吧。” 砰砰砰! 最后三发子弹,也全部送给了陈阿昆陪葬,他最终死在了自己的腥臊的尿液和一摊价值几万美金的红酒里。 陈阿昆直到死都以为陈聿怀是因为之前的事对他怀恨在心,怀尔特也是。 其实陈聿怀是想告诉他一个明白的,如果不是他最后敢对唐见山他们动手,陈聿怀其实从未想过要了他的性命。 做人呢,还是不能太贪心了,你不可能在把别人的底线当垃圾一样蹂躏的同时,还想要活命。 陈阿昆的尸体被抛进了大海里,碧蓝的海面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红色,但马上就被白色的浪花吞没,再看不见踪影。 “满意了?”怀尔特道。 陈聿怀扯出僵硬的笑说:“这要是还不满意,难道我还要去把他的家人全部杀光么?” 他回头,平静地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海面说:“不过对于陈阿昆来说,家人……未必就有多重要,至少远远比不上自己一条狗命。” 怀尔特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很不错,他很高兴可以看到自己一手栽培的卢卡斯给自己越来越相似。 他走了以后,陈聿怀又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船身摇晃,他站不稳,下意识想抓住栏杆,才看到自己的指尖在簌簌地颤栗,手心冷得像冰。 他咬紧牙关,用力攥了攥双手,却仍然是控制不住。 奇怪的是,饶是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他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因为手刃仇敌而感到解脱,也并没有从虐杀陈阿昆的过程中感受到丝毫的兴奋,反而是一种恐怖和自我厌恶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今天还有~[亲亲]祝大家周末愉快哦 第123章 破译 “各位观众早上好, 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新闻,首先为您插播一条紧急播报:据本台获悉,昨日10月10日晚8时许, 在缅甸木姐县瑞丽江口岸3号码头区域,发生了一起大规模武装冲突事件,此事件起因系中国警方在中缅边境执行跨境任务时遭遇当地不法分子暴力抗法,截至目前, 冲突已造成我方人员一人当场死亡,多名警员及对方人员均有不同程度受伤,另有两名警员失踪……” 电视机屏幕泛着蓝荧荧的冷光, 传出新闻主播的清晰而克制的声线,回荡在江台带着寒意的清晨空气里。 魏晏晏正在往豆浆里添一勺白糖, 手突然猛地一颤,雪白的糖便撒出了碗边。 她飞快地翻出遥控器, 然后对着电视机拼命按音量键。 声音越来越大, 直到填满了整个客厅。 “……事件发生后,我国相关部门已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机制,积极协同缅方开展现场情况有序处置以及伤员救治与人员搜救工作, 并对事件原因展开调查, 我们将会持续对此次事件进行跟踪报道。” 主播放下新闻稿, 电视画面便切到了冲突发生的现场。 码头的岸边是满地狼藉,集装箱的铁皮上布满蜂窝般的弹孔, 潮湿的地面上爬满子弹留下的焦黑痕迹, 明黄色的警戒被江边凛冽的风撕扯着,魏晏晏几乎能听到塑料哗啦啦的声响。 镜头摇摇晃晃地扫过警戒线内混乱的人群,有不少医护人员和警察,还有些穿着她不认识的制服的缅甸人, 胸前挂着枪。 镜头匆匆一晃,魏晏晏立刻就从里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指着电视喊起来:“阿姨!庄阿姨!你看看这是不是小唐哥!” 庄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匆匆蹭了两下,顺着魏晏晏指的方向眯起眼看过去。 屏幕上的一个角落里,唐见山正坐在一辆警车敞开的门边,头上胡乱缠着一圈儿纱布,身上还披着一张军绿色的毛毯,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发烧还在不断往下淌着水。 “……还真是。”庄兰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 唐见山垂着头,只有侧脸对着镜头,脸色青灰的,看起来非常疲累。 有个记者模样的男人跑到他跟前,似乎是想要采访什么,被他给硬生生推拒掉了,还拉上车门把手把门一关,观众最后只能看到那个记者可能是骂了一句什么,就掉头去找下一个采访对象了。 魏晏晏想到了主播刚才报出的那一连串儿的数字,不免揪心起来:“庄阿姨,怎么没见着我哥跟他在一起呢?还有彭姐和小陈哥,他们不是经常一块儿出任务吗?怎么都没……” “别瞎想,”庄兰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你今早不是还跟你导师有会要开吗?赶紧吃了早饭收拾收拾去吧,别迟到了,回头你哥跟我问起你的功课,我可不会给你打掩护。” “可新闻里明明说了……” “我前几天还在跟蒋徵有联系呢,他好着呢,这些事儿都不是你该操心的,”庄兰干脆就把电视给关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准备你的毕业论文和答辩,天塌下来也把这个先弄好。”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魏晏晏手里的豆浆已经凉透了,她盯着漆黑的屏幕,心思哪还能放在什么论文上。 . 打捞工作进行到了第十天,唐见山第一次离开了现场。 他今天要去姐告口岸送于薇回国。 那晚的爆炸给他造成了轻度脑震荡,后面的几天都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儿,但因为他当时的位置离爆炸点较远,所以也是所有伤员中情况最轻的。 而情况最严重的,就是当场牺牲的那位警员,江台市局反诈组的小刘,那个前几天还在好再来后厨跟他梗着脖子犟嘴的小刘,今天就已经躺进了航空棺材里,变成了一具沉默的尸体。 第170章 作为中缅贸易最繁忙陆路通道,姐告口岸像是一条永远在奔腾的河流,来来往往全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步履匆匆的商贩还有大声吆喝的司机。 没人会注意到这繁忙中有一个女人,她的右手臂上缠着一圈肃穆的黑纱。 “于队长!”唐见山从身后把她叫住。 于薇脚下一顿,转过身。 她的消瘦是精神上的,原本英姿飒爽的一个人,在见到小刘残缺不全的尸体以后,近乎一夜之间就变了一副模样,憔悴,阴郁,眼窝深陷,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精疲力竭。 “有话就说吧。”她的声音很干涩。 唐见山反倒在这种时候变得嘴笨了起来,再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他深深地鞠下一躬,额头都要碰到膝盖:“……对不起,这件事在我……于队长,你要打要骂怎样都行,我都认了!” 于薇没有伸手去扶他,良久才能再次开口:“打你骂你,难道他就能活过来么?” 唐见山说不出话,只能以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来聊表慰藉,哪怕他知道这毫无用处。 “是,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恨你们,”于薇语速越来越快,尾音也带上了哭腔,“但我做不到,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名警察。” 唐见山一怔,缓缓直起身。 “我们的立场,自始至终都是一致的,唐副支队,当时在现场的每一个警察,每一个,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会牺牲的准备,你也是,我也是,蒋支队也是,甚至连陆队也是一样。” 于薇扯了扯嘴角:“所以你今天跑过来跟我说这些,也不过是因为你自己心里不安,想借我之手给你清了你背上的那些道德债罢了。” “我不……”唐见山想要辩解什么,可好像无论再说什么听起来都是在狡辩一样。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于薇看了眼时间,她身后的大部队也在远远地叫她。 “保重,”唐见山说,“如果可以的话,也麻烦替我和蒋支队还有……” 他原本还想说陈聿怀的,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替我们向小刘的家人致哀。” 于薇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自己的黑纱摘了下来,递给他:“如果你们是真心的,那就请结案以后,亲自给他上炷香吧。” 唐见山伸出双手,庄重地接过那黑纱:“好,我们一定会。” 于薇拎起脚边的行李箱,走出两步路又停下了,回头说:“唐副支队,市局的人已经陆续撤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就是最后一批,留给你的人不多了,后面的工作怕是艰难,市局的人可能多少会有些微词,希望你能……多多担待吧。” 唐见山郑重地一点头:“放心。” 于薇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彻底混入了熙攘的人潮里。 唐见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市局那批人的背影,才慢慢走到了口岸旁边的长椅上,就这么看着繁忙的口岸人来人往,大脑难得地放了空。 站在这里就能眺望到对面的云南,可留守在这边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今天木姐的日头极好,好到已经完全找不到那场暴雨所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是金灿灿的,发着光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从前唯蒋徵论的行为准则似乎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洞,因为蒋徵似乎总是能给别人带来远超期望的成果,可时间长了他似乎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对蒋徵的论断产生了一种过度的依赖,这让他忽略了其实蒋徵也是人,他不是神,所以这一次损失惨重的错漏,归因于蒋徵一个人是不公平的,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也都是受害者。 也许……他是时候该彻底摆脱这种依赖,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一回了。 之前大脑中的混沌在此刻正一点点地如同雾气一样消散,唐见山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又怎么都说不出来,这让他急得团团转。 他随即抓住一个路人张口就问:“麻烦问一下能不能借我一根笔?” 路人躲开他的手,逃命似的大喊着就跑远了。 唐见山又随机‘吓死’了其他几名路人,笔是没借到,吓得周围人都开始绕着他走,他看到自己面前空出来一块地方,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便蹲在地上划拉起来。 事发当晚,现场的能见度非常低,哪怕是远处的狙击手都会因为角度问题,而看不到一些只有唐见山用了夜视望远镜才能看清楚的、非常隐蔽的细节。 当时是陈聿怀一手举着喇叭向他们喊话,另一只手绕过蒋徵的肩膀,从另一边举着枪抵在蒋徵的太阳穴上,但是……但是陈聿怀明明需要做出一种威胁到蒋徵性命的动作,才能达到他交换人质的目的,比如…… 比如食指扣在扳机上,做出蓄势待发的动作。 可是陈聿怀并没有,他的手中的确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但是他的食指,却是搭在扳机护环上的。 以蒋徵的身手和体能,哪怕是手臂都已经被反剪在了身后,但除此之外都是行动自如的,他依旧有很大的挣脱空间,甚至当场攻守异形都是有可能的,这绝非一个职业射手应该出现的疏漏。 这是反直觉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陈聿怀其实是故意这么做的,而这一点,蒋徵也知道。 他们在表演一种相当刺激的绑架游戏,表演给一个隐藏在幕后的人老,而唐见山非常沮丧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场生死一线的谈判上了,他也完全忽略掉了这一点。 唐见山在地上画出几个非常抽象的火柴人,越画越激动,头脑里的思维就越发清晰,就像是在一片名为记忆的冻土上狠狠敲下一铲子,冻土裂开蜘蛛网样的裂痕,他开始试图挖掘隐藏在表层下的更深一层,并且挥起更重的一击。 陈聿怀本该放在扳机上的食指在做什么呢? 在轻轻敲打扳机护环。 而且不是像钟表指针一样有节奏地敲打,但也不是人在极端压力下的刻板动作,而是以某种更加特殊的规律在轻轻敲打。 哒哒——哒—— 几下长,几下短…… 唐见山蓦地想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但在当下看来似乎又是最合情合理的猜测——陈聿怀是想和他们传递一个信息,一个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沟通的信息。 唐见山发现自己的手汗都已经把那块石头浸透了,嘴唇因为过度激动而泛出不健康的白。 他在空地上歪七扭八地记录下印象中陈聿怀手指敲下的节奏,每敲一下就用一个点代替,每个点之间拉长的空余便用一条线代替,最后他写出了一个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 唐见山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他慌忙掏出手机,手一滑险些飞了出去,抓紧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出摩斯密码的字母对照表,开始一一进行对应破译。 “k……a……”他不自觉念出了声,“ch……in……” kachin?这什么不伦不类的单词?难道是个人名?这种紧要关头小陈为什么要告诉他一个陌生的名字? 不对不对……唐见山马上又切出翻译软件,把几个字母输入进去以后,他得到了一个地名,一个他们并不陌生的地名—— 克钦邦。 在首次逮捕失败小陈和他们失联后,彭婉曾经提到过,小陈就是被人带到了这个克钦邦。 唐见山越查越后背发凉,回过神来时已经惊了一身的白毛汗。 克钦邦和掸邦接壤,与木姐县距离并不远,最重要的是,瑞丽江同样是流经这块区域的,而且和木姐县是上下游的关系。 “上下游……” 如果他们两个跳江的话,是一定会顺着河流向下游走的,所以他们的打捞计划也是按照河流的走向进行的。 陈聿怀在提醒他这个地方非常特殊? 还是说……干脆就是在告诉他,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应该放在这里? 目标在这个写写画画的过程中越发明了,唐见山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麻木踟蹰下去,坐等一个没有人愿意简单的答案。 他一定要去搏一搏,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 再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已经麻得站不动了,唐见山往后踉跄着跌坐回长椅上,目光还在怔怔地黏在那片已经被行人踩踏模糊的字迹上,过了好久才发觉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不知多长时间。 如果这次再没人接的话,彭婉都打算报警了。 第171章 “你干嘛呢?电话这么久打不通,都快急死我了!!” “哦……”唐见山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这次推理已经耗费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我在这边吃饭呢,吃点东西就过去找你,怎么了?” 彭婉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我们在八莫市的码头边上打捞起来了一具尸体,可能……我是说可能,疑似是蒋队的……” ----------------------- 作者有话说:终于开始要时间线收束了 第124章 困兽 游艇的行进速度很慢很慢, 慢到陈聿怀都开始怀疑怀尔特是不是背着他在靠打渔赚外快了。 他每天无所事事地在船上晃荡,身体是恢复了不少,但他的一举一动也都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监视着。 所以陈聿怀其实非常清楚, 卢卡斯米歇尔这个名字,其实和蒋富贵儿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不会有人因为富贵儿也姓蒋就把它也看作蒋徵的同类,卢卡斯也是。 这艘船上的人也很少, 除了怀尔特本人,陈聿怀就没再碰到过第二个认识的人,而且除非是有怀尔特的授意, 其他人都好像生怕和他说上一句话似的,这让他更是除了一天三顿能在餐桌上听怀尔特说说话以外, 其他的时间就只能站在甲板上跟海里的鱼大眼瞪小眼了。 海上是没有任何信号的,所以怀尔特给他的那部手机, 其实跟一块儿可以拍照的板砖没什么两样。 不知不觉地, 时间就在这样的绝对静默中来到了十一月。 陈聿怀站在盥洗台边上,第n次抓起自己已经长到快齐肩的长发,右手的剪刀也是第n次地来回比划, 犹豫着下不去手, 突然房间的门被敲响, 手被惊得一抖,欻, 一缕头发就这么掉进了洗手池里。 陈聿怀:“…………” 他不用问都知道是谁找他, 因为这艘船里除了怀尔特也不会有其他人会主动搭理他了,便扬声道:“进。” “卢卡斯,先生找你,”来人说, “他现正在飞桥上等你。” “知道了。”陈聿怀放下剪刀,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一边长一边短,样子颇为滑稽,也只好作罢,干脆一股脑地全都束在了脑后。 他今天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走出来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被落日浸染成了一片血红色,就连原本碧蓝的海、将将擦黑的天也是一样的红,红得让人心惊。 他一层层地登上飞桥,在最顶层看到了怀尔特,他面前还有一张餐桌,摆着些简单的餐食和一瓶红酒,陈聿怀看到那红酒和那天浇在陈阿昆身上的是同一款酒。 陈聿怀如今再看到这瓶酒,胃里都还会涌起熟悉的翻江倒海,陈阿昆凄厉的尖叫声好像从未真正消失。 怀尔特戴着副墨镜,一身的大花衬衫大花短裤,打扮得倒真是像来度假的,他低头翻阅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不时发出轻笑,似乎上面的内容很有趣。 “先生。”陈聿怀没有直接坐下。 怀尔特好像这才注意到他来了似的,招呼他走到他身边去,然后把平板递给了他:“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平板上打开的是个中文新闻网站的界面,标题的位置黑体加粗写着这么一句话:中国警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蓝色通缉令,全球协查涉嫌多重严重刑事犯罪人员。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张放大到快要占了半个屏幕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还是短发时候的他,头发染成黑色,戴着玳瑁框眼镜,眼睛半睁着,跟没睡醒似的。 他们竟然用上了他刚到青云分局那天临时拍下的照片,看到这个陈聿怀还颇有些感慨时间飞逝。 从春天到冬天,他的人生再次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 陈聿怀把平板原样地还回去:“当晚那么多的目击证人看到我杀了他们的警察还敢明目张胆地畏罪潜逃,要是这都还不通缉我,我反倒会觉得奇怪了。” 怀尔特笑道:“是啊,都做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还不是红通,看来你的同伴们是小看了你,还是说……是有意在包庇你?” 陈聿怀耸耸肩:“可能我的‘能力’也仅限于杀人罢了,贪不上那千八百万的,还不够格上红通吧。” 怀尔特示意他在对面的沙滩椅坐下,一旁的侍应生便拿起醒酒器,分别倒了两杯红酒,放到两人面前。 怀尔特轻摇了摇酒杯,杯中血浆一样明艳的液体就隐隐散发出一种复杂的陈年香气。 “我们明天就要靠岸了,蒂华纳,这个名字熟悉么?” 陈聿怀摇头。 “是我第一次带你回来时入境的地方,”怀尔特说,“十七年前,你就是从这里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蒂华纳,一个非常宜居的滨海城市,有机会的话,你真应该留下来好好享受享受蒂华纳的阳光,比东南亚的海岛更加怡人,只可惜我们这次无法停留太久了。” 陈聿怀也学着他的样子晃晃酒杯,但到底还是没能喝下去,就原封不动地放下了:“我是否有机会,还不是您说了算?” 怀尔特笑笑,不置可否。 夕阳的血红很快就大片大片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无尽的夜幕,还有远处那个如火一般美丽、热烈但又危机四伏的大陆。 . 十天前,缅甸克钦邦,八莫市。 唐见山蹲在散发着剧烈腐臭味的尸体旁边,仿佛这样都还不能让他看得足够清楚,后来又单膝跪了下去,和尸体来了个脸贴脸的近距离接触。 “这才刚十天,真的能腐败到这种程度吗?”唐见山挥了一把往他身上扑的苍蝇群。 “离那么近,小心呼吸中毒,”彭婉说,“理论上来说是很有可能的,你别忘了这可是东南亚,热带季风气候,下了那场雨以后连着好几天都是三十多度的高温,又是雨季又是汛期的,水里还有大量一年四季都活跃的微生物,尸体的腐败速度肯定比江台要快得多。” “这样还能提取dna么?”唐见山抬头看她。 彭婉有些为难:“可以是可以,毕竟尸体的牙齿都还是完整的,但是……老唐,咱们上哪儿去找蒋队的dna样本做比对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唐见山才颓然地想到,蒋徵在这世上,早就没有直系血亲了。 他们周围负责打捞的工人都已经跑到阴凉处躲懒去了,留下来的市局的警察也纷纷变得精神懈怠,他们的精神压力早就到了一个临界点,但凡有一个疑似的目标就可能让他们放弃进一步的搜查。 唐见山倒也不怪他们,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凭着一口气吊着。 苏拉育按掉手机通话,走过来说:“既然他们都不愿意拿出自己的车来放尸体,我们就先把遮阳棚打开吧,继续放在这里晒着,尸体只会腐败得更厉害,最近的殡仪馆我也已经联系上了,十分钟就能到。” “多谢,你能留在这里真是帮我们大忙了。”唐见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污迹,又顺手摘掉了几只爬上来的蛆虫。 苏拉育一笑:“职责所在而已。” 一张塑料布勉强算是能遮住一部分毒辣的太阳,唐见山抹了一把汗说:“一具无法确认的尸体,一个火辣辣的太阳,两个人间蒸发的警察,还有一帮人心涣散的团队……看看,这就是陆局给咱们留下来的烂摊子。” “别这么说,”彭婉赶紧瞥了眼四周,“你以为陆局就好过了?她回去也是带着任务回去的,出了这么大的损失,首当其冲的还不是陆局么?” “发发牢骚而已。”唐见山两手一摊。 “总之在dna比对结果或者别的什么有明确身份指向性的证据出来之前,这具尸体到底是谁的……怎么说可能性也得有个五五开吧。” 彭婉话说到一半儿就停了,她看着唐见山盯着尸体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我说,自打你送完于薇回来就跟一脸便秘似的,有什么话就直说,这儿也没别人了,别再给你憋出个好歹来。” 苏拉育十分有眼力见道:“如果需要我回避的话……” “等等,苏警官,”唐见山叫住了他,好容易开了口:“我……嗯……蒋支队的事,我想……恐怕还得动用你的人脉才行。” 殡仪馆的面包车上,唐见山和彭婉坐一边,苏拉育坐在对面,中间被一具停放着的尸体隔开。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苏拉育点头道:“我已经确认过了,司机和这两位小姐都听不懂中文,有什么事你现在就可以说。” 唐见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把自己的所有猜测都向他们和盘托出了。 第172章 苏拉育听完,只是抱着手臂沉思,彭婉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就去摸唐见山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唐见山,你确定你在码头挨那一下只是轻度脑震荡?” 唐见山拨开她的手,脸上是极罕见的严肃:“小陈会选择这么隐蔽的方式递消息,就是要让知情人越少越好,最起码要控制在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内部,他之所以能算准我会看见,也就是因为知道我是核心成员之一这个大前提。”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耳边只有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 苏拉育试探道:“所以唐警官刚才说需要我的帮忙的意思就是……找人?” “没错,”唐见山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气势,“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我们兵分两路,留守在这里的警员负责把尸体运送到仰光的大医院做dna的提取,这活儿轻松,也是时候让他们休整休整了,我们三个,尤其是需要苏拉育去发动人脉,就开始着手在克钦邦找蒋队可能会留下的线索,分头行动,效率会高得多,但是保密还是首要原则。” 其实说到这里彭婉仍旧是将信将疑,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常规手段了,她便说:“那我们就先从医院找起吧,无论怎样,当晚蒋徵也肯定受伤不轻,就算恢复得再快,也肯定会在医院里留下记录。” “我在这边的确有些同事可以帮忙。”苏拉育颔首,也就默认了唐见山做出的这个看似有些荒唐的决定。 . 八莫市某私人诊所。 蒋徵今天就可以正式拆掉腿上的石膏了,可是那个自称是他救命恩人的泼辣女孩儿却依旧不肯放他走,看他像是看犯人一样,就是上厕所都要站在他旁边,生怕他会翻窗逃跑一样。 蒋徵气笑了:“小姑娘,你要不要看看我这条腿,走路都还没你利索,我就算是想跑又能跑多远呢?” 女孩儿撅起嘴,斜眼看他:“你们这些男人的话最不可信!你要么给我钱,要么给我找个房子,否则我是不会让你离开这家诊所的!” 蒋徵无奈:“可是你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多少钱呀?” 女孩认真想了想,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试探道:“一……” “一万?” “一百万?” “……”蒋徵撩开病号服的下摆,指着自己的小腹,“来,你不如把我这两个肾拆开来卖掉还要来的实际点儿。” 女孩不屑一顾:“我要你那玩意儿做什么!” 蒋徵实在等得心焦:“我不知道卢卡斯到底给你许诺过什么离谱的东西,但是我现在必须要跟我的同伴取得联系了,他们还在找我,你要钱也好房子也好,只要我同伴来了,都能给你想办法解决,我答应你绝不毁约,好不好?雅达娜小姐?” “别这么叫我!”娜娜现在最讨厌听到别人再提到这个名字,“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呢?等你同伴来找你了,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也不看看我当时为了捞你,光是打点那些渔民就花了多少钱!看不到点实打实的好处,谁爱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当我是傻的吗?” 蒋徵平时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有时候肝火旺起来了,说起话来比谁带的刺儿都尖,这下愣是被这看起来又瘦又小的姑娘三言两语就给怼得哑口无言了。 他强迫自己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陈聿怀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安排来救他的,他就更不能跟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般见识了。 他们所处的这家诊所就坐落在八莫市的城区,与其说是诊所,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个小型的医院,看点儿小病小痛的,救治一些外伤病人都是可以的,最重要的是,私人诊所没有公立医院那么多的限制,哪怕他是个外国人,也拿不出什么身份证明,只要钱给够了,都能让病人有地方可去,至于怎么治嘛……就是诊所唯一的一个年过半百的大夫说了算了。 蒋徵扶着诊所后院的围墙,慢慢地走着,哪怕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并没有完全恢复而有些吃力,但还是在咬牙坚持,陈聿怀可没法再给他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做复健。 娜娜就这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好几次都差点儿把他绊倒。 她可是个闲不住的人,这里也没别人可以陪她聊天,她就天天拉着蒋徵陪她消磨时间。 “喂,我听卢卡斯说过你们大陆的样子,真的跟我们这里有那么多不一样吗?如果真是那样,怎么还年年都有这么多人挤破头都想来我们这发财?” 蒋徵抿起嘴唇沉吟着,然后认真回答道:“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但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一样。” 似是而非的答案,娜娜听得糊里糊涂:“我有时候感觉你跟卢卡斯还真挺像的。” 蒋徵那还贴着半拉创可贴的眉梢一挑:“哪里?” 娜娜说:“都挺怪的。” 蒋徵被逗乐了。 这些日子他们之间的话题几乎都是围绕着陈聿怀这一个人展开的,蒋徵也从娜娜口中听到了很多他们分开后的三个月里陈聿怀所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儿,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添油加醋过的版本,有些事也听起来就让人心揪着生疼,但总算能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个局外人了。 娜娜似乎还在思考刚才蒋徵说的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难得消停了一会儿。 蒋徵终于得空可以思索唐见山他们可能的动向了。 如果陈聿怀那晚给他们传递的消息唐见山已经看出来了的话,他们这会儿应该早就找到克钦邦了才对,可为什么等了这么久,却还是迟迟不见他们的消息? 难道整个信息的传递链其实从陈聿怀那里就已经断掉了吗? 还是说,那具伪造的尸体被迫打断了他们的搜索进度? 没走多会儿就出了一身的汗,蒋徵停下来靠墙歇了一会儿。 不行,他想,他绝不能就在这里坐以待毙,他必须要想办法传递些信号出去。 ----------------------- 作者有话说:娜娜可不是npc哦! 第125章 反噬 从蒂华纳上岸时, 陈聿怀感觉自己腿都是软的,在海上漂了快一个月,再次踩上陆地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没什么实感。 码头上人群熙熙攘攘,他看到路两边有很多摊位在贩卖万寿菊和一些祭坛上会用到的东西,场面热闹非凡,耳边全是陌生又熟悉的语言。 “今天是亡灵节的第二天, 我倒是忘了,卢卡斯,”怀尔特看着他说, “你要给你那位死去的蒋警官点一根蜡烛吗?” 陈聿怀婉拒了:“算了吧,他是无神论者。” 他们一路穿过亡灵节的游行队伍和集市的人潮, 最后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住宅区,陈聿怀远远地就看到了有一台银灰色的讴歌停在一幢房子门口, 司机似乎就在等他们。 怀尔特和司机聊了几句, 陈聿怀就见到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两人便丢下了他,匆匆走进了身后的那幢二层小楼。 陈聿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好在原地等着。 远处有零零星星的喧闹声传到耳朵里, 他逡巡着这条街道, 便注意到了房子对面有一个不大的广场,看起来有些破败, 广场中央的石雕喷泉周围摆满了金光的万寿菊, 不时会有人走过,然后放下手里的花、照片或是蜡烛。 那是一个公共祭坛。 陈聿怀走过去,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花了几枚硬币从路边摊上买下了一把万寿菊, 花儿开得非常茂盛,极有生命力,像一朵朵小太阳似的。 他将花儿轻轻放在祭坛上,一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苦涩凛冽的花香味将他笼罩。 当地人会把死亡看作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陈聿怀其实很喜欢这个说法,如果那名牺牲的警察真的可以回来的话,那就请保佑蒋徵可以一切顺利吧。 想了想,他又默念说:当然如果你也没有那么恨我的话,也请你可以…… “卢卡斯。” 神游被迫戛然而止。 在回墨西卡利的车上,陈聿怀和怀尔特坐在后排,怀尔特的脸上一直阴霾重重,一路上都在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 “发生什么事了?”陈聿怀问。 “……我姐姐病逝了,”怀尔特没回头,平静道,“乳腺癌三期,死前已经全身转移了,她生前拒绝了所有医生的诊治,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带到这个家里的诅咒,谁也拯救不了她,爸爸是第一个,现在是她,很快就会是别人,也迟早会轮到我。” 第173章 “……”陈聿怀低下头,“请节哀。” 他对怀尔特众多的兄弟姐妹印象并不深,十来年的时间里也很难得见到一次,但他知道怀尔特现在的情绪并不是因为得知亲人逝世的悲伤,而是出于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烦躁和怨恨,哪怕已经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老米歇尔都死这么多年了,自己在他们眼里仍然是个肮脏下贱的、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私生子。 大家族的规矩繁多,任何一成员的离开都会让原本平稳的权力结构发生动荡,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盯着怀尔特这块儿肥肉。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蠢货,当真以为自己住的宅子、开的车还有外面养的那些凯子是怎么得来的?如果我是诅咒的话,那他们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我的诅咒。” “一个病人临终前的胡言乱语罢了,”陈聿怀说,“犯不着和死人计较这些。” “……明明所有人都应该感念我的足够慷慨和不计前嫌。”怀尔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不再言语。 陈聿怀也看向了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色,其实就算没有出这档子事儿,怀尔特今晚也本就要在亡灵节上去主持家族一年当中最盛大的一次祭奠活动的,只是现在他姐姐的死给他又添了一桩更麻烦的事。 但这些对陈聿怀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用参与进这些繁文缛节,因为他身上没有一点儿米歇尔的血脉,他没资格参加,这也意味着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怀尔特都会分身乏术,会顾不上他。 绝佳的机会。 难道那位小刘警官这么快就显灵了?还是彭婉的关公像终于开始发力了? 陈聿怀强压下内心的躁动,在摸索怀尔特心思这件事上他已经花费了十七年之久,不敢说事事都能猜透,但至少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他一定可以找到机会,去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对于魏昭和程邈的死,怀尔特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一定。 . 偌大的克钦邦下设有六个县,尽管三个人每人只用负责搜两块地盘,在两百多万常住人口里找一个失踪人口依旧是前景渺茫。 三天过去了,每个人都在县里为数不多的大医院里问过前台,答案全部都是一无所获。 唐见山烦躁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再这么下去他就真的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悬疑小说看太多真把自己当福尔摩斯了。 可是懊恼了一会儿,丢下烟头,他还是重新站起来摸出了口袋里的地图,用圆珠笔在刚才查过的地方画上一个叉,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自己身边矗着的一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黑白打印的照片上是一只杜宾犬,旁边硕大的文字写着走失地点在某个位于八莫市的小诊所里,狗的名字叫富贵儿,已绝育。 而且不止这一张,在医院门口几棵树上也都贴着有。 “富贵儿?”唐见山皱眉。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这么说起来这狗看着也怪眼熟的。 八莫市?那不就是他现在在的地方么? 唐见山起初还觉得难以置信,但动作先于理智,他揭下了这张纸,然后按着上面的地址寻找到了那家诊所的位置,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们之前的注意力始终都局限在那些大医院上了,竟然忘记了这些小诊所有时候也是可以收治病人的! 他试探性地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的,没几个病人,前台也只有一个小护士。 他把那张纸递到护士眼前,指了指上面的狗,说:“这是我的狗,我正在找他。” 小护士马上就明白了,放下手上的事情,示意他跟过去。 唐见山立时紧张起来,身上汗涔涔的,很快就在t恤领口上洇湿了一大片,他迟疑地跟了上去,绕过后面的几大排药柜,打开后门的门锁,才发现这小诊所后面竟然还别有洞天。 “娜娜!”小护士用缅语喊了一个名字,一个女孩子诶了一声。 但比起这个陌生女孩子,唐见山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她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熟悉的人。 他开始从紧张转为呼吸急促,汗水唰唰地地往外冒。 “唐……”蒋徵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喊出一个名字,就见那道身影朝他飞扑过来,重重地给了他一拳,险些没给他揍吐血。 “你他妈的……你他妈在这儿好好活着怎么也不知道给我们个信儿!说走就走!扔下我们就不管了!你还是人吗你!”唐见山骂他,骂着骂着就开始抽噎起来,“还他妈寻狗启示?亏你想得出来!蒋徵啊蒋徵,你是真狗啊你!” 蒋徵被他勒得脸都白了,也说不出话来,唐见山这才算解气撒了手。 “咳咳咳……”蒋徵猛咳了一阵子,嘴唇才重新恢复了点儿血色,“我……咳咳……我这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你们肯定得去那些大医院里找人,也不想想就我这么一个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的外国人,他们怎么敢轻易收我?” “他都病成这样了,你到底是他朋友还是想要他的命啊?”娜娜无情地翻了个白眼,扶着蒋徵坐到了不远处的长椅上。 唐见山这才从失而复得的激动中缓和下来,他忙跟上去,把人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你这是受了多重的伤?走走走,我们必须要去大医院做个检查才行!” “你别这么紧张,我一切都好,”蒋徵安抚道,“你坐下来好好听我说。” “好好好,我听你说,听你说。”唐见山嘴上是这么说,手上还是死死攥着蒋徵的胳膊不敢撒手。 蒋徵先把娜娜支开说:“娜娜,你过去自己玩儿吧,我跟他商量下怎么给你兑现的事儿。” “切,我才懒得听。”娜娜撅着嘴,两手往兜里一揣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身边也没人了,蒋徵才开口道:“其实……木姐码头的那一次绑架,是必然会发生的。” “嘘!”唐见山吓得让他赶紧噤声,“你小心点儿,隔墙有耳啊!” “我这段时间在这里已经踩得很熟了,周边都是平民区,而且掸邦和克钦邦分了两个地头蛇,水火不容很多年了,所以我们在这里是安全的。”蒋徵说。 唐见山震惊道:“所以落水以后潜伏在克钦邦的地盘上也都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 蒋徵点头。 “什么时候?” “决定谁去卧底园区的那天晚上,”蒋徵道,“你还记得我家当年的事吗?” “你父亲?” “没错,和他有关,也和陈聿怀有关。” 后面的大概二十来分钟里,唐见山的大脑都是处于一个高强度地摄入高密度、高复杂性信息的‘三高’状态。 蒋徵把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从2000年除夕夜他第一次和陈聿怀认识到唐见山找过来的前一分钟的所有信息,全都浓缩在了这短短的二十分钟里。 唐见山听完了好久都没缓过来,他竖起两根颤抖的手指:“……所以你们俩其实……其实都已经认识了整整二十年??” 蒋徵坦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让人信服,所以当时我第一眼在单位见到陈聿怀的时候,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 从前让唐见山隐隐察觉出来些不对劲的点点滴滴,都因为魏骞这个名字而全都有了答案。 难怪蒋徵会主动和陈聿怀走这么近,难怪蒋徵在濒死的时刻都会念出许多年前的一个名字,难怪那天蒋徵的态度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变,同意陈聿怀上了手术台,也难怪蒋徵会对陈聿怀有着完全凌驾于权利和职业道德的绝对信任。 难怪……难怪……无数个难怪让唐见山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蒋徵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你别晃我,脑浆都要晃匀了……”唐见山撇开他的手,他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了,宕机一会儿cpu就又能重新运转了,他也不再纠结什么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跟彭婉,直截了当道:“你就直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还活着这件事,需要对内绝对保密,”蒋徵沉声道,“对外还是宣称我失踪了,下落不明,这样我们才可以利用陈聿怀绑架并袭警的事实,通过苏拉育的渠道,对外发布对他的通缉令。” . 等车停在米歇尔家宅大门前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昏暗了下来,陈聿怀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一天没怎么吃饭,到后半程愣是给饿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就这么一直睁眼捱到了目的地。 第174章 如他所料,怀尔特的确是顾不上他了,撇下他一个人就直奔楼上,过了一会儿就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西装和黑衬衫,又脚下带风地下了楼,出门的时候也没跟他留下过半句话。 陈聿怀一个人晃荡到餐厅,桌上有提前准备上的一点儿冷餐,他随手挑了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顺着水就囫囵咽下去。 整座宅子都空荡荡的,他一个人活动时的细细簌簌的声响,都几乎能听到微弱的回声。 他从前住过的那间卧房在二楼,里面一切陈设都还保持着原样,陈聿怀疲惫极了,解决掉了肚子饿的问题就更是困意上涌,合上衣服倒下,粘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怀尔特果然还是没出现,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蛰伏下来的这几天,他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这座大宅子里,每天按时按点地吃饭睡觉溜达,但在此期间,他也暗自记下了每一个监控所处的位置,以及这个监控可能会辐射出的最大视角,然后在第四天他就模拟出了一整套可以完全隐匿在监控盲区的行进路线,起点就是他所在的这间卧房,而终点,则是地下一层怀尔特的私人书房。 包括以琳之地在内的家族大大小小的事务,他都会在那间书房里处理,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也很可能就在那里。 陈聿怀从前都是没机会进去看的。 直到第五天,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午后,怀尔特回来过一次,跟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年轻男女,但从穿着上来看,应该都是会出席葬礼的家族成员。 来的人总共有八个,都集中在一楼的开放式餐厅里,陈聿怀的卧房正好就在餐厅的上方。 他找来一本书,随便撕下一页纸卷成筒,然后趴在地板上,用纸筒尽力放大楼下的交谈声。 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中间,他听出来是在议论葬礼和遗产的问题,似乎怀尔特姐姐死后还留下了一笔巨额债务,现在没人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最后还是落到了怀尔特的头上。 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平和的假象没能维持下去多久,几个人很快就争吵了起来。 “……我听艾拉说,你最近又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是卢卡斯。” “你疯了?你不会是真的打算把我们家的产业交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吧?” “我在你们眼里,难道就不是外人了么?” “狗杂种!别以为爸爸的遗嘱里面有你的名字,你就真把自己也当做米歇尔了!” “都闭嘴!妈的,现在是想火上浇油吗?” “别以为我们就不知道你的那点算盘!想要架空我们?先下地狱去和爸爸解释清楚再说吧!” “我从未否认过,又谈何解释一说?” 哗啦啦……有陶瓷摔碎的声音。 陈聿怀盘腿坐了起来,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右耳。 这时候又有个女声加入战局,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冷笑:“怀尔特,你敢让卢卡斯知道,你当年都是怎么把那些孩子骗到手的吗?你敢说那些消失的孩子最后都去哪儿了吗?你说啊?你敢吗!” “艾拉!你疯了?!” “让她说。”依旧是怀尔特平静的声线,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子弹上膛的声响。 楼下瞬间变得死寂。 陈聿怀一颗被攥着的心又倏然放下,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惊觉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你以为我会怕?来吧,开枪吧,今天就当着所有兄弟姐妹的面,开枪杀了我,杀了你的亲妹妹吧!来啊!你杀过的人还少吗?怀尔特!你根本就不敢告诉他!懦夫!杂种!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会遭到他的反噬!!” “——艾拉你给我闭嘴!” 砰! “啊啊啊!” 陈聿怀感受到了脚下地板骤然震动——怀尔特真的开枪了,只是那一发子弹,是冲着他来的。 他知道他在偷听。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陈聿怀踉跄着跌回床上,不停喘着粗气。 艾拉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骗?什么叫反噬? 争吵在枪声响起后就彻底平息了下来,陈聿怀就这么坐着,直到听见身后的窗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帘隐藏住自己,目送三台车排着队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他又等了十分钟,确定没有车再折返回来,楼下也没再有任何动静,才推门下了楼。 他站在一团狼藉的餐桌前,抬头看向天花板,那个枪眼,就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了他方才站过的位置。 -----------------------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可能稍微有一点点乱,下一章就会汇合了 第126章 真凶 火舌燎过纸张, 很快就咬出了一块儿残缺。 陈聿怀拎着这张纸的另一角,连同打火机一起丢进了壁炉里。 唰—— 火焰瞬时就蹿了起来,照亮他的脸, 也在镜片上映出惨白的光斑。 他花费了四天的时间去不断推演和模拟,无数次的推翻再重来,甚至还想尽办法拓印出了怀尔特的指纹,只是为了今晚可以摸进那个可能藏着某个巨大秘密的房间。 可现在, 就在他决定踏出第一步的前一秒,他却退缩了,是因为那一枪, 但也远远不止是因为那一枪。 怀尔特在警告他,威胁他, 控制他,他在告诉他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之所以还能活着, 是因为有我的默许, 我知道你在做和在想的任何事,你瞒不了我,卢卡斯。 纸张燃尽后留给他的, 就只有一堆灰烬了。 明明在决定回来的时候, 自己就已经抱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退缩了?是什么让他变得这样贪生怕死? 他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让他变得脆弱, 变得不知足, 让他开始……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 如果就此打住,也许还有退路留给他,但是蒋徵呢? 这两个字此刻突然变得如有实质般,毫不留情地撞进他的脑海, 让他的瞳仁儿都跟着陡然一震。 是啊,蒋徵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再次向他食言,要让他为了自己而永远失去从前的人生,后半生都要活在一个不能有‘蒋徵’存在的世界里吗? 好难受,又是那种感觉,喘不过气的感觉,陈聿怀攥紧自己胸前的衬衫,用力到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过无数往事,关于他自己的,关于那个除夕夜的,关于程徵和蒋徵的,还有关于唐见山,彭婉和魏晏晏的……很多很多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都在开始变得无比清晰。 是啊,如果从未得到过这些,又谈何失去?如果没有遇见他们,也许他还会是之前的那个卢卡斯,可时间不能倒流,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傀儡娃娃了。 ……不会再是。 少顷,陈聿怀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来,直视角落里那个监控探头,监控闪烁着的红点,就像是怀尔特从遥远的虚空中给予他的回应和警告。 他重新站了起来,大跨步踩上楼梯,拐入自己的卧房,然后从藏在书架后面的一本书里,找出了自己用融化的蜡烛浇筑出来的指纹模型,然后推门,下楼,每一次动作都比他推演时要更加利落,他不再瞻前顾后,也对这幢房子里无处不在的监视熟视无睹。 陈聿怀径直找到了书房的位置,然后单膝跪下来,戴上手套,轻轻划亮密码锁的数字。 他之前观察过,这道锁有两道密码,一个是数字组成,一个是怀尔特的指纹密码,机会仅此一次,他不能赌失败的后果。 关掉走廊上的灯,拧亮从厨房找来的手电筒,从侧面照过去,还好,怀尔特几乎每天都会来不止一次的地方,不会每次都戴着手套去解锁,所以键盘上还残留有非常浅淡的油脂印记。 可如果再仔细去观察的话,数字从1-9其实全部都有长期被使用的痕迹。 难道这密码这么复杂么? 陈聿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或许可以调转思路,从怀尔特这个人的特质开始推理,他敏感,多疑,毫无人性,自私,绝对理性,极强的掌控欲和变态一般的秩序感。 秩序感……没错,是秩序感,怀尔特厌恶一切脱离他所制定的秩序的事与人,因为这就意味着失控——这个完全背离他掌控欲的词,是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字典中的。 所以看似复杂的密码构成,一定有什么规律存在,规律…… 第175章 有了这个思路,陈聿怀发现,指纹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尤其是2和0两个数字最明显,其次是9和5,这几个数字上的指纹也都是最新鲜的,也就是说,他上一次使用这个门锁时,就用到了这几个按键。 上次……上次……陈聿怀开始推算自己再次见到怀尔特的时间,是在10月6日,所以怀尔特一定是在那个日期之前曾经使用过。 “2、0、9、5……”倒像是个……年月日? 日期么? 陈聿怀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这段密码并不是静态的,而是根据当天的日期会自动进行更改的,这也会给外来者的闯入多设了一道关卡,也就多了一道防御。 这个想法让他非常兴奋,是紧张的兴奋,他的呼吸也变得急切起来,有顺序地按下几个数字“20201106”,食指在井号键上犹疑了数秒,按下。 陈聿怀闭上了眼睛,耳边骤然传来嘀嘀嘀的三声,然后……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双眼睁开一条缝隙,只见那密码锁已经消失,提示他继续输入指纹。 劫后重生的感觉瞬间抽干了他的力气,勉强扶着地板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掏出那个指纹模型,这次的过程就十分顺利了,前几晚他每天熬夜就是在研究指纹倒模,好在两天亡灵节剩下的蜡烛也足够他用了。 随着指纹录入成功,门锁突然咔哒一声脆响,打开了。 陈聿怀看着那条向他打开的幽深的缝隙,像是下面藏着万丈深渊,吸引着他主动跳进去。 抬手之前,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门框上的监控,而这次是挑衅,然后才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陈聿怀在一片漆黑中,竟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他浑身的汗毛霎时全部倒竖起来! 那是一双幽蓝色的,在暗处发着光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静静地目睹了这个不速之客闯入自己地盘的整个过程。 周遭静得吓人,只有两双浅色的眼珠互相对视着,一个神情自若,另一个慌张无措。 但慌张也就持续了不到三秒,陈聿怀就迅速镇静了下来,然后发现,那并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是明显向外突出的,边缘镶嵌着一圈诡异的金色,而且从始至终都没有眨过眼睛,眼球更是没有随着他的到来而转动过。 发现了这些特点以后,陈聿怀摸出手电,按亮,然后对准那个方向。 是一条蛇,一条粗壮的黑曼巴蛇,但它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困在里面,棺材形状的脑袋搭在树枝上,看起来神情恹恹的。 陈聿怀终于松了口气,他认识这条蛇,它没有名字,是怀尔特从小养到大的宠物蛇,当年收养它的时候,怀尔特就是看中了它非常独特且稀有的蓝眼睛,他觉得和自己的眼睛很像,尽管这份稀有其实是源于一种会影响到它自身寿命的生理性病变。 陈聿怀反手关上门,朝它走近,弯下身来贴在玻璃上看它,那蛇也认出了他,凑过来隔着玻璃向他吐出了信子,这是蛇类的一种交流方式。 在见不到它的时候,他常常会在一些噩梦一样的幻觉里把它想象成是怀尔特的象征,可真正见到它以后反而就没那么恐惧了。 他轻轻敲了敲玻璃,就算是回应它的招呼:“抱歉,把你吵醒了,继续睡吧。” “嘶——” 蛇脑袋便又缩了回去。 陈聿怀举着手电筒,四下转了一圈儿,这里看起来的确像是个普通书房,空间很开阔,总共有两层,从这里下去有一道旋转楼梯,四堵墙则是从地下二层直顶上天花板的木制书架,存放着海量的书籍。 他在一楼扫了一眼,基本都是些扔出去砸死得人的大部头文学著作,紧接着他就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二层。 这一层中间也排放着整整六排这样顶天立地的书架,顺着中间的通道走过去,在最里层他看到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咖啡杯,一盏台灯,一排文件夹,还有一张牛皮座椅。 而长桌背后的墙面上,是一副填满了一整面墙的古典壁画,复刻的是那副著名的《冥河之岸的魂灵们》,描绘了古希腊商业之神赫尔墨斯指引着亡魂走向冥界的画面,只是画中处于主角位置的赫尔墨斯却换成了怀尔特自己。 黑色调为主的壁画看起来相当摄人心魄,极具压迫感。 看来这就是怀尔特处理公务的地方了。 陈聿怀把自己的视线从壁画上拔出来,稳了稳心神,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手机,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果然还是要密码的,不过这次不是数字或是指纹,而是更加独一无二的虹膜识别。 路看似已经被彻底堵死了,但陈聿怀这次异常地镇定自若,因为他清楚,任何技术上的手段都不是他的优势,洞察怀尔特的心理才是。 虹膜识别的优势在于伪造难度高,但同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旦用户的虹膜出现任何病变,就意味着这道密码就算是怀尔特本人来了都无法再被破解了。 谨慎如怀尔特,他大概率还会有一个备选方案。 “备用方案……备用方案……”这台电脑的虹膜数据库里,有且只有怀尔特本人的虹膜数据,一旦匹配失败,很可能马上就会触发警报,甚至是系统自毁,到时候可真的就是功亏一篑了。 他坐上那张椅子,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就是这台电脑的主人,他就是怀尔特,如果虹膜识别失效了,他会怎么做? 假设其他所有生物密码都失效了,那么就只剩下了两种选择:物理安全密钥和数字安全密钥,对于怀尔特来说,肯定会更加偏向于后者。 那么数字加密的来源呢?怀尔特病态的掌控欲其实是来源于他的出身注定会带来的不安全感,他对于安全感的执着可以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这间密不透风的书房,当然也会包含密码在内,那么这个密码很大可能会藏在这个他精心布置的私密空间内。 “私密空间……”他念着这四个字,豁然睁开双眼,把注意力再次放到了身后的那幅画上,这幅画的宗教意味非常强,然而米歇尔家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所以这幅画出现在这里,其实是非常突兀的存在。 他联想到怀尔特非常喜欢一切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戒指,纹身,还有蓝眼睛,都是他赋予自己的标志,唯独这幅画无解。 他开始站起身来,用手电筒仔细观察这幅画,可惜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在最底下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souls on the banks of the acheron.” 这是这幅画的名字,名字……陈聿怀尝试在手机上敲下这行字,如果加密方式就藏在这个名字里呢?他开始尝试各种破译方法,从简单的替换密码推演到复杂的密码组合,但都是无解…… “呼……”他叹出一口气,坐回去,仰头闭眼靠在椅背上,大脑高强度运转让他疲惫不堪,思维越来越混乱,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幅画,没办法,实在是存在感太强了。 ……赫尔墨斯,古希腊神话,为什么偏偏就是古希腊神话? 还是他想得太过于复杂了? 这时候,一个词汇突然闯入了脑海,他再次进行尝试,这次用上了波利比乌斯方阵密码,一种来源于古希腊的古老加密方式,将26个英文字母映射到一个五乘五的网格中,把每个字母转换成网格上的坐标…… 陈聿怀将那行字一一对应到字母棋盘当中,最后破解出来一串相当长的连续数字,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密码。 但如果这句话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呢?“acheron……”他把重点转为这幅画的名字上,再次一一对应。 他咽了口唾沫,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三次虹膜识别失败以后,果然跳出来了一个密码提示,他将自己破译出来的数字挨个输入进去。 回车。 屏幕熄灭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失败了,但随即再次亮起,界面就已经进入了桌面。 他竟然……成功了……?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如今就这么呈现在了他眼前,秘密近在咫尺,他没有机会松懈。 找出家族过往的留存下来的内部报告和经营分析报表,直接翻到1993年前后的记录,因为那是后续一切变故的起点,只可惜他都没能发现什么可疑点。 这台电脑存留着数量惊人的非公开信息,逐个翻看靠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陈聿怀身上的冷汗都已经风干,粘腻在身上,十分难受。 怎么办?这是他今晚提出的最多的问题,但回答他的,只能是他自己。 第176章 “1990s,”鼠标在这个标注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在90年,以琳之地多出了一笔两千万美金的投资,而被投资方,显然是个中文企业,“德惠四方远洋运输集团公司……” 这家公司的出现,让他立时警觉起来,赖方海,当年江台和云州联合行动所抓捕的主要目标,全国a级通缉犯,他除了大毒枭以外还有一个重要身份,就是这个德惠四方远洋运输的持股人…… 然而这还不是以琳之地对这家公司的第一次投资,早在1985年开始,以琳之地就已经在向赖方海投资,整整五年间累计的资金注入达到了三亿美金,也许这个数字放在当今来看实在不算是笔大规模的投资,可是放在上个世纪,却能赖方海一跃成为当时全国知名的企业家。 难怪……难怪……原来他背后有以琳之地的扶植,有整个米歇尔家的扶植! 那么当年警方通过逮捕赖方海而连根拔起的,盘踞在江台和云州两地多年的贩毒网络,也就是老米歇尔的手笔了! 陈聿怀甚至都不需要拿着这些去和怀尔特对峙,因为赖方海被逮捕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94年,米歇尔整个家族家族出现了断崖式的亏损,市值蒸发超50%,而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回到过巅峰时期,这个时间也是老米歇尔决定开始洗白的时候,没有什么比这些数据更加明确有力的答案了。 偌大的书房里,回响起他胸腔中如雷鸣般的心跳声,愤怒,惊惧,惶恐,激动……无数种极端情绪在同一时刻翻涌起来。 他突然有点想吐,但下意识地干呕,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陈聿怀强忍着恶心,掏出手机来,把一张一张的报表全部拍了下来。 所以赖方海的死,和当年审讯他的警察根本就没有关系,而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是被米歇尔害死的! 那么当年被冤入狱的警察在出狱后又都陆续惨死,分明就是一种最彻底、最直接的杀人灭口罢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拍下来的东西都不能用。 就在这时,从他的头顶隔着两层地板的上方,骤然传出一阵异响—— 吱呀……砰! 有人进来了。 . 墨西卡利的夜晚是相当热闹的,除了在外享受夜生活的年轻人,时不时就能迎头碰上几个醉鬼,或是抽风的毒鬼,这是夜晚巡逻警最不愿意看到的。 两个全副武装的巡逻警并排走在街道上,互相侃大山消磨难熬的夜晚,正咒骂着刚才刚才吐在他们身上的酒鬼时,迎面突然就冲他们飞奔过来一个人。 “不许动!”两人纷纷举起枪,严阵以待。 那个男人马上就举起了双手,跑得气喘吁吁,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 这男人长得就不像是本国人,浓眉大眼,倒像个泰国人,说起西语来也只能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外蹦:“警官,我看到了,通缉犯,在那边。”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的解密过程我觉得还是写得太冗长了,怕你们看的无聊,但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保留了,因为对于前面的伏笔回收还是很重要的,终于(这次是真的)终于要进入尾声了!没错!接下来还有一波大的! 第127章 花园 陈聿怀再次回到那艘游艇上时, 是被人给绑过去的。 他跪在陈阿昆惨死的地方,两只手被从天花板坠下来的两条锁链吊起,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 已经晕过去有一阵了。 当时那枚追踪器被埋在他皮下的时候,医生给他用了全身麻醉,而怀尔特拿出来,却是用匕首划开了那条缝合线, 然后刀尖刺入他的皮肉,将追踪器给生生剜出来的。 就在那个地下室里,那间他发现一切真相的书房里, 他背后的血染飞溅起来,落在那副壁画上, 点亮了赫尔墨斯手中的权杖。 怀尔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条丝巾擦拭着匕首上的血, 他身后的男人说:“先生, 有警察找过来了,估计是冲着卢卡斯来的。” 怀尔特并不急,弯腰捡起那枚滚落到地上沾满了血污的追踪器, 同样擦拭干净, 放在了桌面上, 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叫礼尚往来。” 巡逻警察按响门铃之前, 还再三和那个目击者确认过很多遍:“你确定是在这里看到的?” 男人点头如捣蒜:“就是, 在这里,我亲眼,看到。” 另一个警察推了自己同伴一把:“这可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物,不如我们先上报吧……” 男人一听就急了:“不行, 你们,义务!” 那个同伴也是一脸的倒霉样:“如果通缉犯跑了,查起来还是我们给放走的,到时候我们才是真的要成替罪羊了。” 从铁门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一片祥和,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花香四溢,路两边的灯盏也亮着柔和的光,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藏匿通缉犯的地方,但米歇尔家族在当地闻名已久,如非必要,没人愿意靠近这座豪华漂亮的花园。 哔—— 电铃响起,警察按了三遍都无人响应,便打算放弃了,谁承想那男人莽莽撞撞地竟然发现了侧门根本没锁。 “这样进去我们算是违法入室!”那警察简直要被吓死了。 男人才不管那三七二十一,只要门是对他打开的,就是在邀请他进去。 他耸了耸鼻子,脸色一变说:“里面,有血的气味,很浓。” 两个警察这回算是被他一个人给架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宅子里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着的,却没见到一个人影,三人最后只在地下室里看到了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惊悚的画面。 如果一个人可以流出这么多血的话,那这个人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报案的男人反而是三个人里面最淡定的一个,他径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拿起追踪器,上面的红灯还在微弱地亮着,脸色晦暗不明。 “喂!你疯了?这些都是现场物证!我们必须上报!”警察赶紧过来拦住他。 男人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两个证件,怼到了警察面前,用英语快速道:“我是icpo的刑警,你们可以叫我苏拉育,这是我的组织护照和身份证,我拥有外交豁免权,在办案过程中的任何行为都受国际法的保护,目前我们正在侦办一起跨国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就是那个蓝色通缉令上的逃犯,这幢宅子的主人现在涉嫌窝藏和包庇通缉犯,如果你们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就请立刻行动,去把情况一五一十地通报给aic,请他们马上展开全力搜索。” 见两个警察还没有动作,苏拉育抬高了些许音量:“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亲自去和你们的总检察长确认,审批文件才新鲜出炉,章都还是热乎的呢。” “快走……快走啊!”两个警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就先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苏拉育给追踪器拍了个照片,发给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唐见山:追踪器完全失效了,卢卡斯和怀尔特也从后山跑了,墨方现在已经正式介入,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唐见山回复:现场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苏拉育:没有,全部搬空了。 唐见山:那肯定都销毁了……好吧,你千万注意安全,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苏拉育:ok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唐见山放下手机,看向身后的蒋徵:“你到时候打算怎么上船啊?现在除了我们几个,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透了,总不能再要我玩儿个大变活人吧?” 蒋徵淡定道:“有你们几个在,还怕掩护不了我一个人么?” 唐见山:“…………头儿,说真的,你有时候真挺会给我找锅背的。” 蒋徵颔首:“客气客气。” .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聿怀猛喘了一口气,然后鼻腔和嘴里就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惊天动地。 怀尔特好整以暇地坐在监狱的铁栏外面,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悠然的样子,像是来出海度假的。 见陈聿怀醒了,他便和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意会,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陈聿怀面前的地板上。 陈聿怀咳嗽得太厉害,眼里全是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右肩有碗口那么大的创口,深可见骨,好容易结了一点血痂,现在沾了水,便又开始火燎燎地疼,疼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好好看看吧,陈阿昆临死前给我的东西,”怀尔特说,“他想用这玩意儿向我投诚,我很乐意收下了,不过没管他的死活。” 陈聿怀使劲眨了眨眼睛,朦胧的眼泪掉了出来,他才看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第177章 是魏晏晏拍下的那张拍立得,华哥从他身上搜出来交给陈阿昆的,后来华哥死了,陈阿昆又交到了怀尔特手上,最终这张照片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了它的主人面前。 他勾了勾嘴角:“看来这份投名状在先生眼里还是不够分量啊……咳咳咳……” “照片而已,说明不了什么,我向来赏罚分明,听风就是雨的事儿是蠢人才会做的,”怀尔特翘起一条腿,向后仰去,用最轻蔑的眼神由上至下看着他,“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听你亲口说说,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位蒋警官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呵,再毒的迷魂汤……”陈聿怀猝然抬起头,用最怨毒的目光回视怀尔特,“都远没有先生给我下过的毒品更叫人恶心的吧?” 怀尔特突然露出兴奋的笑:“你果然知道了,怎么样?我16岁时的作品,不过那时候还只能算是个粗糙的半成品,成瘾性远不及传统意义上的毒品,不过,后来我有幸发现了维克多,难得一遇的天才,他改良出来的药,简直是划时代的产物!只不过……我并不喜欢你们给它取的名字……” “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陈聿怀道,“还有老米歇尔和赖方海的勾当,你们害怕他被捕以后,会向警察供出你们的存在,所以你们杀了他灭口,还栽赃嫁祸给当年的审讯警察,对不对!” 怀尔特的笑容更甚了,他甚至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然后杨扬下巴道:“继续,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父亲……”陈聿怀说到父亲这个词,血红的眼里黯淡了下来,“他的死……他们……他们全都成了你们家族洗白路上的冤魂!你们……你们连蒋……咳咳咳咳咳!!” 这次他咳得已经停不下来了,像是要把肺都要从嗓子里咳出来,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怀尔特走上前去,从铁栏杆中间探进去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拿着红酒瓶,他捏住了陈聿怀的双腮,强迫他张开嘴,然后把酒瓶瓶口对准他齿间的缝隙就猛灌下去! 醇香的酒和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血相互交融碰撞,最后全都呕在了那张照片上,画面中的人被血和酒污染,变得一团模糊,再也看不清楚了。 陈聿怀的太阳穴骤然爆出几股青筋,就在这身体机能濒临崩溃的边缘,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他抵死反抗着怀尔特的力量,奋力合上牙齿,然后向怀尔特的虎口一口咬了下去! “呃——!!”怀尔特吃痛,下意识想要甩开他的嘴,但挣脱不开,陈聿怀把全身的力气全部爆发在了下颌肌肉上,最终竟生生从他虎口撕下一块血肉来! “先生!”后面的人被这血腥的场面骇得喊了起来。 “别过来!”只见怀尔特疼得嘴唇都在发颤,脸上有痛苦,有愤怒,眼里也闪烁着奇异的光:“很好,卢卡斯,很好,你的确是越来越像我了……” 陈聿怀恶狠狠地盯着他,像条濒死的鬣狗,嘴里还吊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他呸了一声,将那块肉吐掉,也笑了起来:“你不是自诩赫尔墨斯么?宙斯的儿子还会怕疼?” 怀尔特就任由着那块伤口往外渗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是老米歇尔的儿子,”他冷笑,“从来都是。” “是么?可是米歇尔家谁会把你看做是老米歇尔的儿子呢?”陈聿怀是最知道怎么往他心口上戳刀子的,“你是私生子,永远都是,你如今的位置,都是靠弑父篡权夺位来的!!你是妓女的儿子,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哦不对,你比老鼠更肮脏,更见不得光!” “你闭嘴!”怀尔特突然暴怒,一把掐住陈聿怀的喉咙,神经质地喊着:“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陈聿怀从喉咙里嗬嗬地发出几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音节,他用怀尔特的母语说着:“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怀尔特瞬间又松开手,转而抽出枪抵上陈聿怀的眉心:“我叫你闭嘴!!” 陈聿怀不说了,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有血块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说不出来了。 怀尔特重新站起身,敛起刚才失态的面孔,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真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所谓的真相么?” 陈聿怀剧烈地喘息着,根本没法回答他,只抬眼看他一个人演他的独角戏。 “你父亲,”怀尔特看着他说,“的确是死于米歇尔之手,但这并不是老米歇尔做的。” 陈聿怀的心脏猛地震动了一下。 “赖方海出事也是我母亲去世不久之后,她在我眼前咽了气,在那个贫民区里,死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都已经溃烂发臭了……”怀尔特徐徐道,“她告诉我,我是米歇尔老板的儿子,我应该生活在那座花园里,而不是贫民区的破房子里,后来我听了她的话,真的去找老米歇尔了,可是……我甚至都没能见到我父亲一面,就被人像扫垃圾一样赶了出去,我至今都不会忘记,父亲的那座花园真漂亮啊,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花园……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伊甸园存在的话,那伊甸园一定就是那个样子的……” “不过后来我还是如愿住进了这座花园里,我却发现,花园并不全是盛开的花朵,还有被埋在花根底下的肥料,我的兄弟姐妹们才是开在人眼前的花,我只能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恶臭的肥料……甘心吗?也甘心,至少我不用再担心会在哪天冻死饿死,或是被我母亲的病传染,然后病得像她一样,不人不鬼……” “你的痛苦那是你的事,是老米歇尔带来的,你却把厄运强加在无辜者的身上!”陈聿怀根本不会觉得他有多可怜,他讥讽道:“如果不是当年老米歇尔为了自己爽那一下,你也就不用来到这个世界受辱了,也许那个可怜的女人也能少点罪受。” 怀尔特越发兴奋起来:“不不不,我很感谢他能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卢卡斯,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陈聿怀:? “还记得赖方海是哪一年死的么?” “1993年。” “那一年我9岁,”怀尔特说,“我在餐桌上听到父亲提起这件事,我当时就想,我的机会来了,让父亲看到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陈聿怀觉得不太对劲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七年以后,我16岁,我成年了,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可以买下一把属于自己的枪,没错,就是如今这一把,它已经陪伴我太久了……”怀尔特抚摸着那把左轮手枪,眼神温柔地像看着一个老友,“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办赖方海案子的警察,然后——” 他对着陈聿怀,举起枪,轻轻抬起枪口:“砰。” 陈聿怀发现自己开始耳鸣起来了,耳朵里尖锐得啸叫和那年救护车的警笛一样。 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海浪声,发动机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怀尔特的说话声。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口型。 他在说:“我杀了他。” “魏昭。” -----------------------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是小陈最后一次受苦了 第128章 神明 “这里是中国海警局江台分局指挥中心, 呼叫指挥舰长风-3301,嫌疑船只即将离开加利福尼亚海湾,驶向太平洋海域, 墨方执法船将在预设接替点位北纬 24°30′,西经 115°与我方交接紧追权,请注意,一旦追逐中断, 行动必须立即终止,务必确保无缝交接,完毕。” “长风-3301收到, 随时待命,完毕。” 唐见山放下对讲机, 向身后的舰长打了个手势,三艘海警舰艇便如离弦之箭, 乘着风劈开深蓝色的海浪, 向着目标全速前进。船顶桅杆上的国旗也在此刻升至最顶点,旗帜迎着海风猎猎作响,如同一把燃烧在海面上生生不息的火焰。 . 怀尔特总是会享受于摧毁再重构的过程, 而卢卡斯无疑就是他所有作品中最完美的一个, 他经历过脆弱, 无助,愤怒, 失望, 被剥夺,被审判,被践踏,就连所谓的仇恨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只有从这样的泥沼中爬起, 才能真正成为下一个怀尔特。 也只有这样,从老米歇尔继承下来的罪恶与财富,才能够循环往复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让家族永远鼎盛不衰! 什么洗白?笑话!这才是米歇尔家应该走的路! 怀尔特往后退去,再次坐回那个审视一切的的位置上,幽蓝色的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我教会你语言,教会你如何用枪,教会你格斗的技巧,甚至教会你怎样去破译密码,怎样操纵人心,是我让你能活得像一个人,可事到如今,你却用我曾教会你的来对抗我?” 第178章 他失望地摇摇头:“啧啧啧,好好看看吧,卢卡斯,你连反抗我的能力都是我亲手教给你的,你与我的相似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高得多呢……” 陈聿怀的喉喽深处溢出一丝丝痛苦的、浑浊的呻吟,他艰难地维持着呼吸,然后闭上了双眼。 此时此刻,他的世界正在飞速崩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废墟,他就跪在那废墟之上,向远方眺望,是虚无,低头看向脚下,是深渊。 绝望。 无边的绝望。 纯粹的绝望。 他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陈聿怀想,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死在水牢里,不,应该死在十七年前的那个地窖里,这样他就不必再面对眼前的一切,得到以后再失去,是远比从未拥有过要来得更加残忍百倍的事。 “呕——!”胃突然开始痉挛,翻涌起一阵恶心,他想吐,也想流眼泪。 怀尔特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如同鬼魅的低语,带着诡异的笑意:“卢卡斯,你现在很想杀了我,对不对?恨不能挫我的骨,扬我的灰,食我的肉,寝我的皮?没关系,卢卡斯,没关系的,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一起寻找这个答案,我们可以纠缠至死,直到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让你亲手杀了我,就像当年我们联手杀了老米歇尔一样,到了那天,我现在的位置,将会名正言顺地属于你,属于卢卡斯·怀尔特·杨·米歇尔。” 陈聿怀忽地像发冷一样抖了一下,不仅是身体,连同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黏着血痂的嘴唇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这个继承了三代仇恨与罪恶的名字:“卢卡斯·怀尔特·杨·米歇尔……” 脚下的废墟骤然坍塌,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灰尘,他重重摔在了地上,永远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这时,突然有人推门而入,很焦急的样子,他对怀尔特说:“先生,后方一直有船在跟踪我们,可能是条子冲着卢卡斯来的,真的……不用管么?” “任他们追,不必理会,”怀尔特甚至都没正眼看向他,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陈聿怀身上,“这是我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们当然有权跟踪我们,但他们无权踏上我的甲板,只要……他们还穿着那身制服,还信着那些愚蠢的法条。” 男人还在犹豫:“可是……” 怀尔特冷下了脸:“出去。” 男人只得悻悻地离开:“是,先生……”牢房里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由中间的一排铁栏杆分割成楚河与汉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怀尔特起身走到一边,拉开舷窗的遮光帘,窗外狂风席卷着巨浪,拍打在防弹玻璃上:“好好看看吧,卢卡斯,好好欣赏他们是如何营救你的,又是如何无能为力的,等你看清楚了他们的惺惺丑态,你就会理解我如今的一番良苦用心了。” 另一头,距离这艘游艇仅仅二十海里的地方,唐见山兴奋地喊道:“交接成功!全速前进!拦下那艘船!!” “是!” 在指挥舰的甲板上,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矗立在边缘,正在举目远眺,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到最低,叫人看不见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握在护栏上的双手的手背上根根分明的青筋,还有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 陈聿怀颓然地垂下头去,藏在发丝里的两个发旋儿就这么暴露了出来。他想要挥开幻想里的尘埃,无奈双手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就只能徒劳地动一动指尖罢了。 他累极困极,再不想去管这些事了…… 骨碌碌——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片尘埃中滚到了他的面前,撞上了他的膝盖,他竭力掀起眼皮,便看到了一颗……玻璃弹珠。 一颗很漂亮、很干净的玻璃弹珠,弹珠上倒映出了他的影子,狼狈得像个丧鬼。 然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远处响起,他抬眼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向自己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影子突破重重阴霾,向他走进,最后站在了他面前。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浅茶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疑惑与好奇。 陈聿怀呼吸一滞。 这竟是……他自己……十三岁的他自己…… 男孩走过来,捡起地上那颗玻璃弹珠,转身就要走,但还没走出去多远,脚步还是停下了,他折返回来,站在陈聿怀的眼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袖口,蹭掉了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小手冰凉。 陈聿怀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越涌越凶,男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无奈只能放下手,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暖和,也不柔软,陈聿怀埋在他的怀里,却抖得厉害,男孩便任由他将眼泪擦在他的衣服上,一下下温柔地捋着他的后背,一直到身后有人在喊他—— 一个稚嫩的声音喊出了一个久远的名字:“魏骞!” 他松开了手,低头对他说:“不要哭,我会在终点等你。” “不要……”陈聿怀还想挽留,可他还是走了,和来时一样的无踪无影。 “带我走吧……”他嗫嚅着。 牢房里的空气如凝固了一般,让人再也无法喘息。 就在他想要将将想要放弃的一刹那,窗外猛然炸响了一道能刺破人耳膜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呜哇——! 陈聿怀迅速睁开了眼。 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映在舷窗上,昭示着这个牢笼并非坚不可摧! 扩音器让唐见山的声音冲破层层阻碍,直达这间牢房:“里面的人听着!你现在涉嫌违反了窝藏、包庇罪和故意伤害罪!请你立即停船接受我们的调查!” “看样子,是我们的客人到了……”怀尔特从容起身,捋干净身上西装的每一条褶皱,临推门离开前,他又瞥了陈聿怀一眼,笑眯眯道:“睁开眼,好好看着,好好听着吧,卢卡斯。” 陈聿怀不答,但怀尔特总觉得他的眼神发生了某种变化。 . 两艘机动执法船分别从两侧将游艇包围住,指挥舰依旧不放弃交涉,继续喊话道:“立即停船!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了!!” 怀尔特迎风走上甲板,海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头发,但在高速行驶的穿上,他依然能走得极稳,扶上栏杆和举起喊话器的动作都是从容不迫的:“各位警官!我就站在这里,你们又想要如何‘执法’呢?当场逮捕我?又或者是……当场击毙我?” 嘲讽的意味毫不掩饰。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旗杆,上面红蓝白三色国旗正朝着对面的中国海警张牙舞爪:“看清楚这面旗!警察先生!根据国际法,我现在脚下踩着的,可是巴拿马的浮动领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国的执法权,应该还延伸不到这里来,对吧?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在知法犯法咯?” 怀尔特身后,还站着十来个人高马大、荷枪实弹的保镖,围绕船舷边缘一字排开,对着下面的警察虎视眈眈。 唐见山握着喊话器的手攥得死紧,恨不能马上就一拳招呼上去。 守在游艇右侧的机动艇驾驶室内,彭婉一把抓住了蒋徵的胳膊,厉声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现在海上天气状况太不稳定,你这时候下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我自有办法!”蒋徵不顾阻拦,直接就喊道:“放艇!” 几名海警还有些发愣:“可是我们还不能登船实施抓捕啊……而且这位是……” “我说的话就是唐队的意思!你们只管做,后果我来承担!”蒋徵甩开彭婉的手。 “可是我们不能……” 蒋徵又一字一顿地将后半句话重复了一遍:“后果,我来承担!” “不行!”彭婉伸出双臂,干脆直接堵住了他的去路,“要下去就一起!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了!小陈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小陈,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蒋徵气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错开了视线,咬牙道:“不行……嫌疑人随时都有可能开枪,太危险了,我不能带你下去……” “为什么!凭什么!”彭婉眼珠子瞪得溜圆,“就因为我是个女警?还是说其实你也无法预料这时候下船所面临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我怎么会是那个意思!”蒋徵知道彭婉这是故意激他才这么说的,可周围人都在看着他俩,这么拙劣的激将法竟然还真奏效了,他无奈地撇开头:“……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 “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彭婉双眼发光,“可别小瞧我们技术组好不好!” “那就……”蒋徵叹了口气,“走吧。” 第179章 很快,这艘机动舰艇中央的吊艇机就开始运作起来,一艘蓝白涂装的小型执法艇被迅速吊放至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两名全副武装的黑影沿着舷侧的网梯,飞身跳入艇中。 有个眼尖的保镖立刻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作,抬手,枪口对准:“先生,他们可能要偷袭我们,现在动手么?” 唐见山反应飞快:“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关于米歇尔家与a级通缉犯赖方海之间存在关联的确凿证据!这是你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别怪我没提醒你!” 怀尔特不再理会唐见山的威胁,放下喊话器,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笑得唐见山莫名头皮发麻。 砰!第一枪,堪堪擦过蒋徵的手背,飞驰而过。 原本就是一触即溃的局面被这一枪彻底击破,立时子弹便如雨点般砸下!几乎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了舰艇上,铿然作响! 唐见山立刻矮下身子,后头有警员想先护着他回驾驶室,枪林弹雨下,他却反过来狠狠推了人家一把:“去打开高压水炮!快!!” “唐队!” “快去啊!” 唐见山不怕死地回头啐了怀尔特一口:“妈的!讲理讲不过就开枪是吧?还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了!” 庞大的炮筒调转方向时犹如一头巨兽调转了捕猎的方向,唐见山向天鸣枪一次,当做最后一次警告,下一秒,极强的水压便冲破桎梏,瞬时倾泻而下! 驾驶室内,舰长盯着ecdis上显示的航向,一条预测航线急速向前延伸,终点直指夏威夷群岛的边界,他霍然起身,脸色刷白:“糟了!嫌疑人的真实目的地在夏威夷!一旦进入第三国领海,此次行动就必须终止!唐支队!以我们现在的航速和剩下的距离,预测留给我们的窗口期,只有……三十分钟都不到了!” . 彭婉对这些机械类的操作上手都特别快,尤其在船上的时候她还特意观察过海警的操作流程,所以有她在船上,蒋徵完全不用担心机动的问题。 此时此刻,两人的头顶上已经是漫天卷地的水柱,蒋徵举着望远镜,疾速搜寻着游艇的每一扇窗。 执法船绕着游艇转过半圈,光是子弹就吃了不知道多少颗,才终于在东南角的最底层看到了他日思夜想了太久的身影。 蒋徵张开口,一时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一味地拍打彭婉,让她停下来。 他抬眼扫到头顶约莫十来米高的地方有一排护栏,爬上剧烈颠簸的甲板,蹲下身来,就在这心念电转之际,顷刻间就有三四发子弹冲破水幕,直逼他门面而来! “小心!”彭婉惊呼,立即推下了制动杆,船身猛地向前一晃,蒋徵连带着翻了个跟头,这才躲过一劫。 也就是这猛烈的一晃,竟让蒋徵打通了思路。 抛投器……海上救援和反恐必备的装备!他们海警一定有! 蒋徵又闪身钻进驾驶室,抓起对讲机道:“唐见山!我们现在在你的十点五十分位置上,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扔下来一个抛投器!快!” 就这样,一场生与死的接力赛在汹涌的海面上拉开了帷幕,抛投器在海警一次次的肉身护送下,最终抛到了蒋徵的手中。 打开,组装,瞄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在他武警服役的五年里已经操作过不知多少次。 发射锚钩—— “中了!”蒋徵来不及松懈,抓住绳索,在手心里挽上两圈,抬腿爬上船舷,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嗵! 有重物砸在金属上的声音,惊得陈聿怀一颤,抬头看向窗外,滚滚的硝烟与水雾已经完全笼罩住了这扇窗户,他只能看到有什么东西义无反顾地撞了上来,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都仿若直直朝他的心口撞去。 不行,是防弹玻璃!蒋徵挂在游艇的外壁上,由于船身的晃动,几次都险些站不稳摔进海水里,他回头大喊一声:“彭婉!” 彭婉二话不说,稳住了方向盘,掏出配枪,利落地上了膛,然后站起来,半个身子都从驾驶室顶部的通风窗探了出去:“老蒋,躲开!” 蒋徵立刻收紧绳索,就听几发子弹嗖嗖从他脚下飞过,可在双方都是移动的情况下,瞄准就是最难的事,连着几次都偏到姥姥家去了,彭婉的手也开始越来越不稳了。 蒋徵大喝:“别慌!瞄准了再开枪!” 别慌……别慌……彭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象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把解剖刀,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误差,带来的都会是不可估量的后果…… 几次深呼吸以后,再次举起配枪,彭婉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目标了,连射四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了玻璃的四个角上。 窗户如愿以偿地自四个角开始延伸出来蜘蛛网样的裂纹,蒋徵一咬牙,借着惯性和自重,又是一脚猛踹了上去! 哗啦啦…… 陈聿怀想,也许不是每一位神明都是以最神圣的姿态降临在自己信徒面前的。 至少他的神不是。 蒋徵裹挟着一身亮晶晶的碎玻璃,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脸上被玻璃碴划出来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血珠飞扬在空气中。 这一瞬间将会永远定格在陈聿怀浅茶色的瞳孔里,因为他知道,这次来救他的,不再是什么所谓的救世主,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聿怀!”蒋徵抬起枪口,对着牢房门锁连射几枪,金属门锁冒着烟,不堪重负地露出来一个缺口。 蒋徵几乎是卯足了一口气,扬起枪柄就砸了下去,直到门锁完全砸变了形,当啷啷掉在脚边,他才霍然推门飞奔而入,跪倒在陈聿怀身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蒋徵低头埋在陈聿怀颈窝,神经质般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聿怀哪怕是在怀尔特毫不留情地戳穿真相时,他都还只是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所湮没,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可就在见到蒋徵的这一秒,眼泪却如决了堤一般,喷涌而出。 “蒋徵……蒋徵……”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能再见到你,真好。” 是啊,只要蒋徵还在,他就永远可以是魏骞,可以是陈聿怀!而卢卡斯,不过是怀尔特一厢情愿制造出来的一个傀儡、一面镜子!他在试图通过摧毁和重塑另一个人的人生,复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借此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他并非一个人、他并非可怜可悲!相反,他所得到的权利、金钱,全部都是他应得的!他才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两枪下去,束缚在陈聿怀双手上的桎梏骤然消失,他瞬间脱力,跪倒在一片脏污里。 蒋徵扶着他,让他的重量全都可以倚靠在自己的身上,温声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只要……只要你也不会再……不辞而别。” 陈聿怀失神地捧起他的脸,像是在端详着什么稀世珍宝:“蒋徵,真的是你么?” “真的是……”最后一个‘我’字还未能说出口,就被陈聿怀猝然落下的一个吻封进了喉咙里。 陈聿怀没有闭眼,像是要以这种方式来确认眼前人的真实,他在蒋徵漆黑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不再是个鬼,而是……人。 两人战栗的呼吸密切交织在一起,带着各自的气息和眼泪的咸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腥。 蒋徵缓缓合上双眼,他加深了这个吻,无比真实地感受着两片柔软的唇瓣从冰凉变得温暖。 一直到窗外再次响起的枪声,才打断了这个难舍难分的吻。 他们额头相抵,陈聿怀看到,蒋徵干净的眼里已经爬上了一点点血丝,他低声说:“我们快没时间了,蒋徵,和我一起么?” 蒋徵笑了:“奉陪到底。” 当两人走上甲板的时候,几名保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见到是卢卡斯,他们也不敢轻易开枪,只能看着自己老板的眼色。 怀尔特已经被淋成了一只落汤鸡,早已不复往日里的精致优雅,他眼睁睁地看着陈聿怀向他逼近,通红的眼里写满厌恶,他一言不发。 身后,蒋徵一次次躲开子弹,一次次撂倒比他还要高的白人保镖,身前,陈聿怀一步一步地,走向这位曾经的‘救世主’。 “你当真以为你能拿我如何?”怀尔特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左轮手枪,而船底,一艘船正在趁其不备,不动声色地向游艇船舷靠近。 陈聿怀摇头:“先生,你说过,我就连反抗你的力量,都是你一手教给我的,难道您会想不到我接下来会做什么么?” 怀尔特子弹上膛,抵上陈聿怀胸口,发出无声的也是最有效的警告。 第180章 陈聿怀垂眼看着那枪口,抬起手,一把握住枪管,凑到怀尔特面前:“你当初,就是用这把枪,杀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那些无辜的警察,对吧?现在又要用他来杀掉我?先生,我好歹也是您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您真的能忍得下心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怀尔特谨慎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会让你平安下船,马上我们就会进入夏威夷岛的海域了,卢卡斯,我劝你不要在这时候做出愚蠢的选择!” “卢卡斯?”陈聿怀从鼻腔里发出嗤笑,“一个傀儡,也配得上你们家族的姓氏?不好意思,米歇尔先生,我,魏骞,自始至终——” “都不曾拥有过哪怕一滴来自米歇尔的肮脏血脉!”笑容从他脸上转瞬即逝,握住枪的手瞬间收紧,陈聿怀手背上的青筋霎时尽数暴起:“蒋徵!” “砰!” 一枪打偏,陈聿怀就再也不会留给他逃脱的机会了,就在怀尔特的目光还在那支打空的枪口上的几秒钟的空当,陈聿怀的左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呃——咳——!!” 怀尔特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白皮肤涨成了血红,被人擒住了致命的缺陷时,他就只能等着自己的人前来搭救,可他忘了四下还有海警将他们围困,船上还有个最难缠的蒋徵,只有陈聿怀在逼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腰装上护栏,陈聿怀凭借着一股极强的信念,咬死牙关,将自己和怀尔特的位置对调,然后头朝后仰出去,连带着怀尔特齐齐往下栽了下去! 船下早就支起了一张防护网,怀尔特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后就有人抓住了他的一只手,紧接着就有什么金属的东西啪的一声拷了上来。 唐见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欢迎来到中国的浮动领土,米歇尔先生。” ----------------------- 作者有话说:超长放送来了,预计本周内完结,已经在看给各位宝子们的小礼物啦[星星眼]~ 第129章 完结 陈聿怀就这样仰面躺在防护网上, 看着眼前的天空摇摇晃晃,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太不真实了。 就在他还在发愣的时候,余光里突然飞奔而来一个身影, 偌大一个人影就这么从天而降,砸在他身上,死死搂住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就听见了抽抽噎噎的哭声, 感受到自己脖子上那块儿的皮肤被蹭上了什么黏黏的、温热的东西。 是眼泪。 ……哭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彭婉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你还要不要人家活了?”唐见山一把拎起她的后脖领子, 硬是给人生生拽了起来。 彭婉还不解气,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赌气似的使劲在他胸口砸了两下:“你俩真是的,真想要吓死我们呀!” 嗯, 好痛, 看来不是梦了…… 陈聿怀笑了,笑得停不下来,肾上腺素这时候降了下来, 后背的伤口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钻心的疼, 疼得他又哭又笑的, 非常难看。 唐见山看着他,啧啧两声说:“你看看你看看, 被你那两下揍傻了吧?” 蒋徵从围在陈聿怀周围的人堆儿外走进来,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细细密密的伤口,警服也变得破破烂烂,好不狼狈,但他俊朗的眉眼却是极尽温和的。 他朝他伸出了手, 说:“欢迎回家。” 这场面,就是围观的海警见了有些都忍不住回过身去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 押解怀尔特回程的路上,蒋徵特意把嫌疑人跟陈聿怀安排在了两艘船上。 “小心他还有同伙。”陈聿怀还是不放心,苦笑道:“要是这时候再来个偷袭,我这把骨头怕是真要折在这儿了。” “行啦小陈同志,这些都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事儿,”彭婉狠狠在他没伤的地方拍了一下,“哎呀别动!我这缝合技术只在死人身上用过,下手也没个轻重的,你可别咬我啊。” “嘶——”碘伏刚涂上去,陈聿怀额头上的冷汗立时就下来了,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抓在蒋徵手臂上的手也倏然攥紧了,但蒋徵始终都没有要抽离的意思。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舰艇,发现怀尔特也在看他……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在看他们。 “妈的,这下手可真够狠的,骨头都快露出来了,”唐见山骂道,“我刚才就应该冲那孙子脸上啐两口!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就不干人事儿,真该扒了他那身皮!” 稍稍缓了口气的空档,陈聿怀突然问蒋徵:“娜娜呢?她怎么样了?” “我没有按照你答应她的,给她一笔钱把她打发走,”蒋徵说,“但是我给她找了个房子,付了一年的租金,唐见山又在王老板在克钦邦新开的中餐馆给她找了个后厨帮工的工作,月薪不多,但完全够她一个人好好生活的,现在掸邦的地头蛇也彻底垮台了,想来也不会再有人找她的麻烦了。” 陈聿怀松了口气,看样子娜娜没有把水牢的事儿也全都告诉蒋徵,便点头道:“嗯,那丫头很机灵,只是缺一个完全脱身的办法。” “其实……”蒋徵话锋一转,“我还给她提过一个更好的条件。” “什么?” “我告诉她,等事情结束后,我可以带她一起回大陆,太平盛世,日子总能过得更好些,”蒋徵反问陈聿怀,“不过你猜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陈聿怀一挑眉:“她不愿意?” 蒋徵笑道:“她说这年头大陆男人越来越不好骗了,留在这边,今后说不准哪天她还想傍上个大款吃香喝辣的。” “小姑娘还怪有想法的,得了,你这条胳膊啊将来就好好养着吧。”彭婉最后在缝合线末端打上个漂亮的结,擦了把汗评价道:“活人皮肤有弹性,缝合起来确实要比死人要难得多。” “那还真是抱歉了。”陈聿怀笑得命苦。 . 时隔小半年再回到江台,迎接他们的除了一场凛冽的寒冬,还有一连串复杂且漫长的司法流程。 然而,那份在陈聿怀书房被怀尔特抓包前,拼死打包发送到分局邮箱中的照片,如今在经侦的深入调查下,也都成了极有分量的呈堂证供。 而最终敲下那定音一锤的,正是那把伴随了怀尔特二十余年的,见证了他从一个瘦弱的可怜虫一路爬上杀人不眨眼的掌权位再沦落为现在的阶下囚的左轮手枪。 当那份尘封二十载的卷宗重新被启封的时候,陈聿怀也在场,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忘记呼吸,或是当场情绪崩溃大哭一场,但是都没有,他出乎意料的平静,由蒋徵陪在身边,平静地看着陆岚亲手取出保存着魏昭尸检报告的卷宗,平静地看着技术组带到实验室里完成弹道分析比对,最后也是平静地看着彭婉在报告的右下角干脆利落地盖下一个‘完全匹配’的红章。 怀尔特当然有权聘请最顶尖的代理律师团队,可如今他的财产已经被全部依法冻结,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大山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将那个曾经挥金如土、视生命如草芥的“米歇尔”彻底活埋在了大山之下。 而这份罪状,是给魏昭的,给当年枉死的警察的,也是给陈聿怀自己的。 “我终于可以谅解当年那个什么都没能做到的魏骞了,”陈聿怀说,“现在冷静下来再想想,十三岁的魏骞站在自己生命节点上,也有太多的迷茫和无措,可我却苛责了他太多。” 蒋徵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让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和振动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后来的陈聿怀站在他的节点上,也同样是迷茫和无措的,你也没必要再苛责他太多。” “那你呢?”陈聿怀嗅着他身上令人熟悉的广藿香,只觉得无比的心安,“你还会怨恨自己吗?” 蒋徵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才冒出了些硬硬的胡茬,蹭得陈聿怀发痒:“如果我这次把你弄丢了,我才是真的会怨恨我自己。” 陈聿怀把脸埋在他胸口,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谢谢你,没有抛弃我。” “那……我是不是可以要点儿奖励?”蒋徵认真地看着他。 “要什么?我可是穷得叮当响啊。”陈聿怀摆出一副甘愿赴死的样子,扬起下巴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谁要你的钱,我爷爷留下来的遗产够咱俩花几辈子的了,”蒋徵指着自己嘴角,一脸傲娇,“亲我一口,就当是你的回报了。” 陈聿怀简直要吓死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一个硕大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法徽,莫名就有种被捉奸在床的不自在感:“你瞎说什么呢,这里可是法院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像什么样子?” 第181章 “那像刚才那样搂搂抱抱就像样了?”蒋徵得理不饶人,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今天这茬儿就是过不去了。 陈聿怀脸颊开始充血:“耍什么无赖!” “好吧,刚才某人还那么诚恳地谢我呢,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蒋徵马上就蔫了下去。 陈聿怀没好气地看着他,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扶着他的肩膀,稍稍踮起脚尖,做贼似的在他嘴角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蒋徵这头还没反应过来呢,他那边就已经换上了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背着手走下台阶:“走吧,不是还要去看守所么?” . 探视室的玻璃背后,陈聿怀几乎都快认不出那里坐着的瘦脱了相的人是怀尔特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个人真的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么? “又见面了,卢卡斯。”怀尔特试图通过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这些在陈聿怀看来,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悲。 他不会再否认这些名字,魏骞也好,陈聿怀也好,卢卡斯也好,这些都是他,也共同组成了当下这个完整的他,这就是他和怀尔特之间最大的不同,也注定了他不会重蹈怀尔特的覆辙。 “先生。”如今他仍旧会这样尊称他,一个称呼而已,和名字一样,不会改变任何实质上的东西。 “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这里的饭菜我可吃不惯,”怀尔特看向蒋徵说,“我可以要一份红酒鹅肝么,蒋警官?”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米歇尔先生。” 蒋徵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搭在桌沿,两手十指相碰搭成一个高高的塔尖,这在心理学上是一个绝对自信与权威的动作,也是能最大程度上给被谈话者带来压迫感的动作,他缓缓道:“美、墨、巴三重国籍是你天然的护盾,你在等中方的判决下来,再将你引渡到其中任何一个国家,这样你就仍有机会可以逃过死刑,因为这三国早就已经废除了死刑,你面临的最高刑罚无非就是终身监禁罢了,只要人还活着,你就总有出去东山再起的机会……我说的这些如果有哪一个字是错的,您现在就可以指出来。” “……”怀尔特盯着他,不语。 “可你不要忘了,先生,”蒋徵的视线瞬时变得凌厉,“你这个案子,发生在中国境内,我们可还没有废死呢。” “你想怎样?”怀尔特竭力维持着的那点儿体面也根本就站不住脚,三本护照握在他手里,和三张废纸没什么两样,没有哪个国家会接手这么个烫手的山芋,“你们今天到这里来见我,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想看看我作何反应?” “当然不止如此,先生,其实你手里还有一张可以为你自己争取更多权益的底牌,”蒋徵说,“只是你还是如此的执迷不悟,继续装傻充愣下去,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有话直说。” “我父亲,程邈,他的死,到底和你有多少关系,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那天会出现在我父母的墓碑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我需要你一个态度,一个坦白的态度,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怀尔特就这么长久地看着他,蒋徵这话毫不掺假,所以他也在掂量着孰轻孰重的问题。 最终,他开口轻飘飘地说出了四个字:“是我杀的。” 如果不是隔着这块防弹玻璃,蒋徵眼里的冰碴简直要化作一千把利刃将怀尔特给活剐了。 “谁叫他多管闲事,”怀尔特很乐意看到他这副面孔,“如果不是他插手甘蓉的事,我也就不必脏了我自己的手,不过到头来甘蓉也只是个失败品,她的完成度甚至达不到卢卡斯的万分之一,所以结局你也都看到了,两败俱伤。” 陈聿怀悄无声息地搭上蒋徵的右肩,用力捏了捏,示意他冷静下来。 蒋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次:“就只是因为他……就仅仅是因为他……” 陈聿怀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劲,赶紧向管教一招手:“我们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了。” . 从看守所出来后,蒋徵自嘲似的笑了笑:“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事。” 陈聿怀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陪着他,两人并肩一路走着,散步到了江边。 “其实这些年来,关于我父亲的死,我有过无数的猜想……不过现在看来,其实都是幻想罢了……”江边的晚风厉得跟刀子似的,无情地剖开一场场幻梦,现实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不尽如人意,也并不是每个人的死都是重于泰山的,蒋徵的声音也都被风切得零碎:“我想让他死得光荣些、有价值些,因为……因为我曾亲眼见到,我母亲在他去世后都经历过什么,她是个很伟大的女人,生前承受过太多本不应该承受的唾骂,只是为了保护我,为了维护爸爸,我以为,她所承受的一切,至少……至少……其实她本可以……” 陈聿怀抓住他的手,坚定的,义无反顾的,毅然决然的,他说:“如果仅凭一个人的死就可以给他的一生定价,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太过于简单了么?你会热爱一个如此简单的世界么?” 蒋徵脚下一僵。 陈聿怀定定地看着他:“我们所热爱的,所为之奋斗的,其实与我们的父母辈是一样的,都是同样一个不完美的世界。” 是啊,这是一个很好的世界,也是一个很好的人生,值得他们认真地对待每一次的相遇与别离。 但是还好,他们将会这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还有剩下的漫长人生可以用来弥补过去二十载的孤独岁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