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第1章 《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作者:寒鸦客【完结】 简介: 【年下温柔腹黑控制欲强将军攻*兴风作浪聪慧小残废侯爷受】 世人皆知,庄引鹤虽然顶着燕文公的名头,却也不过是一个被拴在京城里的傀儡。 他自己就是个残废,便也不让别人好过。 于是庄引鹤毫不掩饰他的恶癖——好男风,且手段残忍。 所以当他再去挑奴隶的时候,大家全都心照不宣的希望,这次能挑个结实点的,至少活过一个月。 可结果, “主人,求您垂怜……”一只遍布伤痕的细瘦胳膊,抓住了庄引鹤的衣角,手上的血在衣摆上拧出了一片锈红。 这个刚被抽过一顿鞭子的奴隶,不仅是毛都没长齐的年纪,还眼瞅着快要断气了。 内侍把他一脚踢开:“这奴隶冒犯了国公爷,拖出去!” 可庄引鹤却是弯下腰,伸出细长的烟杆挑起了那小奴隶的下巴,视线轻飘飘的落在了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随后,燕文公轻笑一声:“就他了。” 众人皆惊,深感这次的小奴隶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可谁知,这个遍体鳞伤却仍旧在死死望着燕文公的小奴隶,竟然成了庄引鹤养的最久的一个。 养了一辈子。 - 庄引鹤其实没想养个孩子,毕竟他自己是个行动不便的残废,人生目标还是做一个乱臣贼子。 他只是需要用这些奴隶,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罢了。 温慈墨,原本也只是其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可这孩子实在是乖觉,让捏脸,会暖床。 逗起来也很有意思,稍一欺负就跑,略一吓唬就哭,还知道躲起来偷偷哭。 实在是……宜室宜家,以至于让人差点连窃国都给忘了。 可慢慢的,庄引鹤就舍不得了。 他走的这条路,九死砸下去都未必能换来一生,他不想让这个孩子给他陪葬。 于是庄引鹤亲手雕琢了温慈墨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又亲手把他扔在了大漠。 他到那时候都还一直坚信着,自己这个乱臣贼子养出来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 直到许多年后,庄引鹤被锁在床头。 威名赫赫手握重兵的‘小白莲’将军咬牙切齿的说: “先生不是一直想要我手里的军权吗?我疼先生,可以给,但是先生要拿自己来换。” - 庄引鹤布了一辈子的局,结果回头才发现,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而温慈墨以身入局,在边关搅弄风云,却只为把别人送上大位。 *受的腿后期治好了 *攻比受小七岁,年下 *架空历史,不考究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权谋 群像 主角视角庄引鹤互动温慈墨配角方修诚呼延灼日江屿左奕萧砚舟 其它:年下,白切黑,养成,以下犯上 一句话简介:破镜重圆以下犯上的强制爱 立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第1章 “公爷,您留神,这地方暗得很。” 江公公身子压得很低,满脸谄媚的在前面带路。 掖庭这地方关的都是奴隶,吃穿用度什么的根本没人上心,更何况他眼下呆的这地儿,还是掖庭里最阴私的地方——内狱,那味道就更别提了。 内狱久不见光,空气里外不流通,再加上兴许是有死耗子……或是些什么别的死物,隐约散发着一股腐臭味,仿佛在三伏天把人蒙在了一床馊了的烂棉被里,就连吸进肺的空气都透着股酸涩的死气。 以往这种地方的差事,江充仗着自己资历老,都直接踢给下面的小太监去做,就仿佛多看这地方一眼他都能长针眼。 可今天江充不仅亲自来了,还没有捂他的手绢,而且看那奴颜婢膝的样子,他在这地方呆的还挺自在。 “我留什么神?路又不用我走。”庄引鹤语气带笑,坐没坐相的窝在轮椅里,右手指尖挂了一柄没点着的细长烟枪,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轮椅扶手,“江公公,你这地方的破路也忒差了,都快给我颠嘚散架了。” 江充闻言,冷汗出了三层,这位活祖宗他是一点都不敢得罪。 听罢,江公公一巴掌抽在了推轮椅那小太监的肩上:“没眼色的东西,慢些走!” 那太监低声应了,小心的放慢了推轮椅的速度。 他吃了一记巴掌,心里也委屈得很。 还不是因为江充走的太快,他为了跟上江充的步伐,也只能是把轮椅推得飞快。 其实也怨不得江充想快点办完这破差事,毕竟放眼整个京城,愿意跟这位半残不残的燕文公打交道的人,怕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按理来说,燕文公庄引鹤,年纪轻轻长得又好,待人也还算得上谦和,出手阔绰就罢了,难得还不是个仗势欺人的主。虽说是个走不动道的残废,但是仗着那副皮相,风评也着实不至于差到这个份上。 这么些条件加在一起,之所以还没让他成为春闺梦里人,是因为庄引鹤是个断袖——还是个喜欢折磨人的断袖。 江充粗粗算了下,仅仅是这大半年,从掖庭出去又被燕文公玩死的奴隶,就有近十人了,这还没算上燕文公自己从外面买的那些。 年前燕国公府里逃出来了一个奴隶,大雪天的穿着单衣栽在雪窝子里,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不说,舌头还被割了。 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燕文公竟也懒得遮掩,反而还光明正大的把尸体从衙门那又讨了回去,说是要‘以儆效尤’。 儆没儆到尤江充不知道,但是自那时起,江充就对这个燕文公避如蛇蝎。 轮椅的速度一慢下来,轱辘轧过碎石地面的声音就小了好多。江充耳朵里就只剩下燕文公敲烟枪的声音,和远处狱卒们行刑的声音了,这俩动静哪个都让他心里直突突。 为了打破这安静又尴尬的局面,江公公只能掰开自己的嘴找话题:“公爷,外庭有好些有姿色的奴隶,规矩也都教好了,全都紧着公爷挑。怎么公爷今儿倒想起来内狱挑挑看了?我说实话,内狱这都是犯了事被罚过来受刑的奴隶,实在是……” 庄引鹤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百无聊赖的扫过身边一个又一个囚室里缩着的小奴隶,认真的物色着,闻言头都没回:“哦这个啊,因为我觉得内狱的可能更耐折腾一些。毕竟都动了刑还能活蹦乱跳的,也是少见。是吧江公公?” 江充闻言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舌头都捋不直了,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再也不敢吱声了。 庄引鹤很满意现在这个安安静静的氛围。 他随走随看,认真的打量着每一个奴隶。 这里面的奴隶大都从出生起就一直待在掖庭,基本没见过什么生人,但是这会也没人抬眼打量他们。 原因无他,被罚到这的罪奴都过了刑,大部分都半死不活的晕着,连喘气都有些勉强,更别说做别的了。 庄引鹤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幅画像,眯着眼仔细寻索着。 突然,他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转过头去专注的盯着,连手里拿着的烟杆都忘记敲了。 前方甬道旁边有一个开放的耳室,墙上挂了不少刑具,正当中是个刑架。 内狱为了起到震慑人的效果,行刑向来不避人,为的就是让那些罪奴们好好听听自己同伴的惨叫。 眼下耳室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掌刑的跪在地上行礼,还有一个人,看身量是个半大的少年,他大约是刚受完鞭子,身上的血迹把那一身破烂的白衣都洇透了,气若游丝的趴在地上,看不见脸。 年纪倒是对得上。 庄引鹤细瘦的手腕握实了手里长长的烟杆,在空中顿了顿,后面推轮椅的小太监福至心灵的把轮椅停下来了。 “小的参见国公爷。” “免礼。”庄引鹤应了,随后朝地上趴着的小奴隶抬了抬下巴,“这人怎么回事?” 阿七刚刚确实是被抽晕了的。 内狱的鞭子里面缠的有马尾,就是为了保证每一鞭下去都能把人打的破皮流血。他向来谨慎不常被罚到内狱,这些狱卒们对着生面孔的奴隶又一贯心黑手狠,饶是阿七能忍得住疼,也终究还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他身为奴隶,平日里吃的饭也就将将果腹罢了,底子本就弱的阿七,往日受重刑昏过去,都需要狱卒泼一盆浓盐水才能醒过来。 可今日,狱卒那声“参见国公爷”轻巧的飘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个一直被他妥帖藏起来的轮椅上的华贵身影,过了这么多年仍是威力不减,就这么直愣愣的戳进了他的灵台,硬是靠着这五个字就把阿七砸了个清醒。 “这奴隶不守规矩,他越制乱跑,让……”狱卒跪在地上,正在回话,回首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刚刚那个被他打的半死的奴隶,正扣着地上的碎石,奋力的朝着庄引鹤爬去。 第2章 江充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这狗奴才!”说罢,抬脚就要踢,却被一柄细瘦的烟杆拦下了。 庄引鹤看着那少年一点一点得爬过来,刚挨的鞭伤在地面上蹭过,在碎石上留下了一些暗红的痕迹,被耳室昏暗的烛光照着,泛起一层黏腻的光。 随着动作,他背上的伤口也扯开了不少,原本已经变得暗红的白衣,又多出了星星点点鲜红的痕迹。 庄引鹤察觉到了,那少年扣着碎石的手指一直在抖,想必是疼的。可是他还是坚持着爬了过来,隐忍却又决绝。 庄引鹤品了品。 也不知道为何,他从这人执拗的背影上,居然咂摸出了一丝虔诚。 虔诚?有意思。 等爬到地方的时候,阿七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颤抖着伸出已经脱力的左手,又注意到了自己手上的血污,因此只敢小心的拽住那人衣衫的一角,哀哀的祈求:“大人,求您垂怜……” 庄引鹤垂首,看着少年的手指在自己衣服上留下的那一抹不起眼的锈红,没搭腔。 阿七就这么轻轻地拽着衣角,不敢再求了,但是也没放开。 许久后,一柄冰凉的烟枪伸了过来,把他的脸别了起来。 阿七这会头晕眼花,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配合着尽力仰起脸,吃力的调整出一个温驯的表情。 于是一双墨色的眸子,就这么撞到了庄引鹤的眼中。 这孩子眼睛真黑。 这是阿七留给庄引鹤的第一个印象。 庄引鹤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奴隶的眉眼,点点头,满意了:“江公公,就这个吧。” 江充闻言,先是低头,掏了一个小锡盒出来。打开之后,里面铺满了一层黄褐色的烟丝。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压低腰,满脸堆笑的把庄引鹤手里的烟枪点着了:“承蒙公爷不弃,能看上这东西,实在是他的福气。” 庄引鹤端着烟杆,衬着烟草燃烧时微弱的光亮,看不清表情。 他没吸,也没搭腔。 “只是他这血糊糊的,实在是不成样子。”江充身子福的极低,语气诚恳,但是话里话外都没有要跟庄引鹤商量的意思,“奴才今儿把他收拾收拾,里外都洗干净了,明天亲自给国公爷送到府上去,您看成吗?” 庄引鹤笑了一下,状似随意地问:“江公公,可若是孤就喜欢玩这种脏兮兮的,怎么办呢?” “哎呦可使不得,”江充一张老脸缩的像个树皮,横七竖八的皱纹把那个谄媚的笑容都给挤没了,不难看出他是真着急,“国公爷的身子多金贵啊,这要是万一因为这玩意病了,老奴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例行的奉承结束后,江充这才话锋一转:“更何况,这掖庭奴隶多,光是这奴隶们的名册都山似的那么高。国公爷今儿要是想带他走,他的身契也暂时送不过来,这腌臜地方也实在不敢让国公爷久待。不如奴才明个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了,国公爷到时候是想要干净的还是脏的,都没人敢多嘴置喙一句。” 掖庭的奴隶,没有身契是出不了掖庭大门的。 庄引鹤明白,自己今天是别想把这小东西带出去了。 - “恭送国公爷。” 燕文公府的林管家接过轮椅,推着庄引鹤往车驾走去。 等他妥帖的把庄引鹤安置到马车上,才敢压低声音问:“人没带出来?” 庄引鹤点了点头,寻了一个小铜钵,把江充刚刚给他填满了他却没抽一口的烟丝全磕了出来:“那老东西在御前伺候了那么多年,虽说贪了点,但不傻。这件事估计他要查个底朝天,才敢放心的把人给我送去。” 林管家把新的烟丝填好点了,递到庄引鹤手里:“那小公子的身份……” “应该不妨事。”庄引鹤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那有些呛人的清苦烟味,让他清醒了不少,“江充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掖庭里的奴隶名册怕是都要堆不下了,几年前的烂账都过了几手人了,应该查不出来,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庄引鹤把车帘打开,散了散马车里的味道,继续吩咐:“明天别让哑巴出去采药了,让他在国公府里呆着,这孩子明天来了之后只怕没几口气让人折腾了,药让他提前备好。” 林管家低低应了声“是”。 庄引鹤猜的不错,江充前脚送走了这尊瘟神,后脚就亲自去查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册子摆在了江充案头。 “怎么是两份?”江充随便拿起来了一个开始看。 递送卷宗的小太监垂首答道:“回公公,有一份是那个奴才的,还有一份是他兄长的。” “兄长?”江充纳闷了,掖庭的奴隶,要不就是罚过来的罪人,要不就是掖庭里奴隶生的,别说兄长了,亲生爹娘是谁可能都不知道。 “这人也死了好些年了,”小太监指了指第一份册子,“之所以递送上来,是因为他当年……也是被燕文公弄死的。” 江充细细的看了看手里的两份文书,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虽说兄弟俩都是被燕文公挑走了,但是没准是因为人家就好这一口呢? 且这个奴才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坟头草怕是都几丈高了,这俩人能有什么干系。无非是长得像了些,能让燕文公琢磨出一点别的兴味来。 “烦请公公示下,这件事需要往上知会一声吗?” “别多嘴多舌。”江充想了想之后觉得,这事大概就是燕文公心血来潮闹出来的,况且他本来不就想找个‘耐折腾’的吗,这小奴才受了那么一顿鞭子还能自荐枕席,也算是满足了他‘受了刑还能活蹦乱跳’的癖好。 江充算盘打得响得很,既然这事无伤大雅,那就万万不能再得罪燕文公了。这点小事还往上报,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嘛。 江充摸了摸下巴。 他既然有意讨好庄引鹤,那这个小奴隶几时送,怎么送,可就要好好做做文章了。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撒花][撒花] 第2章 第二天,阿七是被拖回营舍的。 被人扔到床板上的那一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疼。 阿七忍了半天,终究还是一口血吐到了地上。 “怎么搞成这样了!”一双手避开伤口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让他能勉强靠坐在床头,“十六,去把药拿来。” “先不用。”阿七现在眼前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所以那些事情必须快点交代。 他看不清,只能胡乱抓了一把,居然也真抓到人了,阿七把人拽到身前,咽下嘴里的血沫子,一字一句清晰的说:“我见到人了,那位让我给你带句话,‘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自阿七说完这句话,刚刚搀扶他的那个人就被定在了原地,只呆呆的坐着,像极了一个丢了魂儿的摆件。 他那两个眼睛无神的睁着,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十六轻轻地叹了口气,从那人手里接过阿七,他已经发觉阿七看不见了,所以直接把人塞到了被子里:“我去给你把药拿来,那东西虽然金贵,可也比不得人命重要。” 说完,十六起身就要出去,可阿七的一句话,却把他直接钉在了原地。 “我被挑出去了,”阿七声音低低的,他许久没喝水了,嗓音有点哑,粗粝的音色带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江充若是愿意放人,他必然会尽全力救我;倘若我身份有问题走不了,那我就算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也活不到明天……十六,药留着吧,不必浪费在我身上了。” 十六再坐到床头的时候,发觉自己在抖。 掖庭里的奴隶,分为内院和外院。外院的那些,规矩教好后都送到世家大族里去了,但是他们这些内院的奴隶,专供皇室。 这几年是什么情况,十六他们都很清楚。外院还好,但是这几年来从内院出去的奴隶,没有一个还活着。 那自己这个朋友呢?他还有几天可活? 阿七没感受到十六的伤春悲秋,他的时间着实不多了,便只能先把要紧的东西交代了。 “还有一件事我得嘱咐你,宫里的小黄门来挑人的话,可以直接跟着走。”他这会还晕着,双眼不聚焦的看着屋顶,说得话却掷地有声,“但若是其他什么丫鬟小厮的过来挑人,一定要想尽办法躲了。” 十六闻言,呆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阿七摇了摇头:“你照做就是,我总归不会害你。” 这点十六自然知道,可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还是惴惴的。 他看着阿七浑身上下五光十色的伤口,感同身受。 奴隶的命不值钱,掖庭里每日都要扔出去几个撑不住的。可能昨个还跪在一起上早课,隔日就不知道被埋到哪了。 第3章 白衣命贱,棺椁什么的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就连那一张破草席,若不是身上的伤口实在太过可怖,怕惊着哪位贵人,想来他们也是不配的。 十六害怕,他怕阿七也会变成乱葬岗里一个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所以纵使这人不愿意吃药,十六也还是得想些别的法子,来吊住阿七的这口气。 他端了一碗水过来,把人扶了起来:“喝完睡一会养养精神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话自然要这么讲,可十六非常清楚,他们这些奴隶,是没有以后的。 阿七喝完水,睡了刚半柱香的时间,就被人带走了。 来接他的是两个小内侍,江充没来。阿七明白,这是个好现象。 他跟着那两个小太监七拐八绕的走了半天,来到了掖庭里一处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阿七抬眼打量了一番四周的陈设装潢,心里大致就有数了,这地方八成是江充在掖庭的私宅。 不得不说江大人真的很会体恤自己,那宅子的后院砌了一个池子,也不知道打哪引了一眼温泉进来,把那后院腾的跟凌霄宝殿一样。周围还种了不少奇花异草,若只是粗扫一眼,也确实算得上精致。 只是江充到底没读过什么书,搜肠刮肚得也挤不出几滴墨水来,园中的石雕便都是些什么金蝉貔貅之类的,主打一个福禄双全洪福齐天,经不住细看。 不过很快,阿七就没工夫想这些了。因为那两个小内侍把他摁在温泉池子里,第一次让他身体力行的明白了,什么叫‘从里到外都彻底洗干净了’。 洗完澡,他身上的伤口又被仔细上了药,那俩小内侍这才给他拿了一套新的白衣过来。 盯着阿七把衣服换好后,其中一个太监垂着头出去了。 阿七明白,那人八成是去找江充回话了。 他赌对了,江充要放他走。 阿七轻轻揉捻着身上柔软丝滑的布料,这跟他平日穿的粗布麻衣比起来,区别可大了去了。还有刚刚用在伤处的药,正顺着皮肤破溃的地方渗进来丝丝凉意,让原本胀痛不已的伤口瞬间舒服了不少,就冲这药到病除的效率,想必也便宜不到哪去。 阿七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看来自己未来的那位主子身份尊贵,这才让江充这种拜高踩低的人,连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都要仔细巴结。 江公公来的时候,阿七低头就要跪,却没想到被拦住了。 “免礼吧,”江充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了,瓮声瓮气的表示,“这衣服可比你金贵,仔细点,要是一会弄脏了,我皮给你扒了。” 阿七应了一声,温驯的垂首站在旁边。 江充盯着人左右看了看,觉得确实能满足那个‘活蹦乱跳’的标准,遂点了点头,还算满意:“也是你这下贱胚子有福气,能被那位贵人看上。”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这么些年在掖庭,吃了不少苦吧?” 阿七的头压得更低了,语气却很诚恳:“奴隶本就命贱,仰仗江大人才能活到今天,这才侥幸得来了一个伺候贵人的机会,不敢忘本。” “倒是乖觉,这声江大人不让你白叫,”江充笑了笑,很是满意,便给旁边那个小太监打了个手势,那人瞧见后,低头出去了,“怎么着也是从我掖庭出去的人,杂家另给你备了一份大礼。” 没过多久,刚刚的小内侍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那托盘上平放着一个粗瓷药碗,里面的东西估摸是刚煮好就拿过来了,还冒着热气。 阿七瞥见了,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不知道那碗东西是什么,更不想身体力行的搞明白这玩意的药效是什么。 “那位贵人脾气不好,你这小身板怕是受不下来。”江公公冲阿七招了招手,面上笑得和善,“过来把这好东西喝了,回头等你得了乐趣,可别忘了回来谢谢杂家。” 那内侍听后,端着盘子,冲阿七走了过去。 “江大人,”阿七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跟那碗药的距离,随后找了一块干净的不会弄脏自己衣服的地方,撩开衣摆跪下了,“大人执掌掖庭多年,多少人只知道大人风光,可奴才知道,许多事也不是大人能决定的。大人也很无奈,只是在其位不得不谋其职罢了。” 阿七顿了顿,随后端端正正的给江充磕了个头:“奴才这条命,原来是江大人的,以后是那位贵人的。江大人让我喝药,奴才不敢不从。只是奴才担心,那位贵人怕是不一定愿意让我喝这个药。奴才……求江大人体恤。” 偌大的院子里这下没人说话了,只能听见泉水湍急的撞在石壁上,又不甘心的落回到汤泉里。 江充眯了眯眼,没吱声,阿七的话外音他听懂了——这小奴隶先是把他恭维了一通,说自己知道江充其实也不想为难自己,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巴结那位贵人。随后,居然敢用燕文公的身份来压他,直说江充会错意了,所以这药,自己今日,就先不喝了。 江充觉得有意思,他看过这狗奴才的册子,这东西今年才十三岁,居然就已经能把话说的四角齐全。 江充以前也往别处送过年龄不一的奴才,但是那些人在掖庭磋磨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听天由命。从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在这种境遇下,还敢奢望着给自己挣一条什么别的出路来。 江充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 或许这个奴隶真的不一样,或许他真的不会,那么快就悄无声息的死在那个深宅大院里。 可是惊讶归惊讶,江充在这个位置上做了这么久了,这差事到底应该怎么办,还轮不到一个奴隶来教他。 “这些花花肠子你留给那个贵人吧,杂家可无福消受。”江充冲着那两个小内侍挥了挥手,“我比你了解那人的喜好,不想喝是吗?” “来人,给我灌。” 等那两个小内侍一脸如临大敌的靠过来,准备摁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奴隶的时候,阿七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没让内侍动手,自己把药碗端过来,一口干了。 既然明知此番躲不过,那就没必要弄得太难看。 喝完了药,阿七把药碗放回去,还乖觉得张嘴,让江充看了看。 等一肚子的苦味下去,他又端端正正的给江充磕了个头:“谢江大人赏。” 江充对这个识大体知进退的奴才十分满意,见他老实,也没再为难,只回头对着内侍吩咐:“行了,收拾收拾就把人送去吧,别误了时辰。” 说罢,甩袖子就走了。 那俩小内侍七手八脚的把阿七扶了起来,然后刚刚端药进来的人,就又着急忙慌的出去了,想来是还有别的东西要准备,这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年纪小些的太监,还在守着阿七。 阿七等先头那个年长的太监走远了,这才回头看了看剩下的那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内侍。 他先是和善的笑了笑,随后趁着那小太监愣神的功夫,一个偏头,“哇”的一声,就把刚刚喝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阿七时机抓的很准,那小太监根本没反应过来,自然,位置也选的很合适,一肚子的苦汤全吐到温泉池子里去了,地上一点痕迹也没有,就是委屈了江大人这汤上好的温泉了。 那小内侍眼都瞪圆了,拔腿就要出去喊人,却被阿七一把拽住了:“小大人!我出了掖庭就不归江公公管了,是死是活都跟这地方无关。只是一碗药而已,改变不了什么。今日的事情求小大人别说出去,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监管不利,小大人怕是也难逃皮肉之苦!” 那小太监还要挣扎,但阿七拽他拽得死紧,他没法子了,就只能下手去掰,却冷不丁瞧见了阿七手臂上那姹紫嫣红的伤口。 阿七见状,心下有了计较,他刻意压低声音,细密详实的同这小太监讲了讲这些伤口的来历。 那内侍年纪本来就小,又被阿七颠倒黑白的吓唬了一通,浑身瘫软就差哭出来了,不过到底是没再闹着要出去喊别人。 阿七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头还有些晕,站不了太久,只能先在院子里寻个地方坐下了。 然后,等着别人将他送去那个,晦暗不明,看不见前路的‘以后’。 - 上灯了,燕文公府的祠堂里,庄引鹤在蜡烛上引了香,抬手扇灭了明火后插到了香炉里。几缕袅袅的烟雾升上去,安静的消散在了几个稀疏的牌位间。 庄引鹤看着眼前摆放整齐的各色贡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主子,人带到了。”林管家带着人进来,躬身轻声道。 “嗯,”庄引鹤还是那个姿势,没动,也没回头,只是语气淡然地说,“让他进来上柱香。” 阿七听完,从管家手里接了几炷香过来。 趁这空档,他抬头扫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发现除了几个有名有姓的以外,旁边角落里还单独摆了一个空白的牌位。这东西放在这想必也有些年头了,木质的边缘都有些细微的开裂。 第4章 他什么也没问,只安静的上香,磕头,然后在庄引鹤身后不声不响的站好。 阿七敏锐的发现,他的主子此刻应该是不大想说话的。 庄引鹤一直盯着面前的牌位出神,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阿七发觉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浑身没力气。 也多亏了平日里经常挨饿,所以阿七非常清楚,这种没力气的感觉绝对不是饿的。 况且他不仅软到几乎站不住,还浑身燥热,挨饿可不是这个反应。 阿七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应该是江充那碗药的问题。 他确实是把那一碗药吐了大半,可江充巴结燕文公的满腔赤诚天地可鉴,拍马屁也要拍的精益求精。那老东西只想着让庄引鹤‘尽兴’,根本没顾忌阿七的死活,所以哪怕只余了一点药性,这会到底也还是发作起来了。 庄引鹤这会突然出声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七愣了一会,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回话:“阿七。” 庄引鹤有些烦躁的揉了揉鬓角。 他想起来当年那人好像也是这样,戳在他跟前,干巴巴的说自己叫‘二十六’。 “我给你赐个名字,”庄引鹤想了想自己对这个孩子的全部印象,竟只剩下了那双如墨的双眸,“就叫……温慈墨吧。” “好不好?”庄引鹤把轮椅转到了侧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燕文公本来只是想征求一下意见,可谁知道下一秒,那人直接栽到了他怀里。 好在阿七……温慈墨还没有失去意识,所以他控制着自己斜着跪坐到了地上,没敢真的把重量全都压到天潢贵胄的燕文公身上。 温慈墨抓着庄引鹤的衣摆,费劲的把自己的呼吸控制在一个正常的频率上。 庄引鹤蹙了蹙眉,细瘦的手伸出去,把温慈墨的脸挑了起来。 仅一眼,他就明白了,顿时觉得自己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 江充这个狗奴才,根本不顾这孩子的死活,还真是办得一手好差! “林远!” 莫名其妙承受了主子怒火的林管家赶紧跑了进来,就看见温慈墨跪在地上,上半身柔弱可欺的伏在自己主子身上,通红的小脸还被自己主子掐在手里。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些奴隶最后的去处,但是林管家绝对不是那个‘别人’,所以他看见这破天荒头一遭的事情,一句“成何体统!”冲口而出。 “把哑巴给我叫来,让他带好药。” 庄引鹤吩咐完,推着轮椅就走。 林管家连忙问:“那小公子呢?” “送到我房中。”庄引鹤拧着眉回头,一脸的疑惑,“不然呢?” 林管家连忙应了,心下骇然——好嘛,破天荒头两遭。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温慈墨周身的几处大穴都入了针,被扎的像个刺猬。哑巴却还嫌不够,又挑了几根银针小心的拧了拧。 温慈墨睡梦中只觉得自己一脚踩空,猛地栽了下去,直接被吓清醒了。 然后,哑巴那张笑的极其灿烂的脸就这么撞到了温慈墨眼里。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医生,本能的也回了一个温和的笑。 哑巴见状,飞速的跟他比划了些什么。 “他看不懂,过来跟我说。” 庄引鹤把哑巴喊到身边,认真的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比划。 温慈墨这会刚醒过来,药劲还在,一时间思绪混乱得很,居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既然是‘做梦’,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温慈墨贪婪地看着那个轮椅上的身影,一遍又一遍的勾画着眼前的这副景象,直到数年前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又被他重新刻画清晰,并再次妥帖的锁到最深处,他都没舍得转开眼。 “中毒不深?行吧,庸医。”庄引鹤无奈的笑了笑,哑巴如今年纪还小,少不更事,只以为这脉象是中毒了,“去把针下了,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 小哑巴领命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又咧了个灿烂的笑容给温慈墨。可惜温某人全部心神都放在庄引鹤身上了,压根没注意到这一茬。 等林管家带着小哑巴走了,庄引鹤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床上看了一眼,不曾想又对上了那双如墨的黑眸。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那双眸子里似乎还化了一些别的情绪进去。 庄引鹤微微皱了皱眉。 他被人这么盯着,难免有些不自在。于是推着轮椅来到床边,用手背碰了碰温慈墨的脖颈处——温度很高,人还烧着,看来药效还没过。 庄引鹤大约能猜到这药的作用。虽然这小奴隶可能没喝下去多少,所以‘中毒不深’,但是看他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这药能让人意识朦胧的作用,估计还是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庄引鹤认为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用来套话骗供的好机会。 于是他的手没收回来,不仅没收回来,还往上移了移,手背轻轻地蹭了蹭温慈墨的脸。 随后,庄引鹤儒雅的笑了笑。 他母亲是西夷人,得益于此,庄引鹤继承了一副祸国殃民的好皮相。他这会有意装乖,骨相中的锋利被他藏了个干净,只剩下面上不伤人的温和:“一直盯着孤做什么?” 这句话让温慈墨猛地回神,他电光火石间回想起自己适才都干了什么,随后他轻咬舌尖,不动声色的把肋下一处结了痂的伤口又扣开了。 又一次弥漫上来的痛楚,像根针一样把他扎清醒了。 “奴隶失礼了。” 说完,温慈墨跌跌撞撞的往床下爬,因为没力气,他后面几乎是摔到地上去的。 庄引鹤本能的伸手想去扶一下,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让他心里难得有些烦躁。 他一烦,说话自然不会太好听:“还捱得住吗?捱不住我喊哑巴回来把你扎晕,或者我找几个家丁把你捆起来扔外间,你冻一晚上清醒清醒。” 温慈墨摇了摇头:“不劳烦主人了,奴能挺过去。” 他前半生都被锁在掖庭,让他待人接物还行,但是旁的东西,温慈墨确实知道得不多。他不通人事,以至于到现在都天真的觉得,自己只是没力气外加有些发热而已。 庄引鹤听到他的回话后,拧了拧眉:“换个称呼。” 温慈墨:“大人。” 庄引鹤没吭声。 温慈墨略偏了偏头:“先生?” “嗯,”这个称呼庄引鹤还算满意,“能走吗?能走的话去把我桌子上的手炉拿过来。” 温慈墨应了一声,起身去拿。他还有些头晕,所以走的不快。 庄引鹤默默地看着温慈墨的背影,直到把手炉接到怀里,才冷不丁的问了一句:“江充给你的药,你没喝?” “我吐了大部分。”温慈墨把手炉塞到庄引鹤手里后,又拿了一个薄毯子盖到了庄引鹤腿上,这才安稳的跪在了庄引鹤身前,“没有先生授意,我不确定那药该不该喝,所以就吐了。” 庄引鹤觉得有点意思:“那如果我让你喝呢?” 温慈墨抬头,仰视着庄引鹤,亮亮的眸子在烛光里很好看:“我是先生的,先生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本是挑不出毛病的回答却只换来了一声玩味的轻笑。 燕文公庄引鹤,十三岁袭爵,自那之后甘愿以公爵之位在京为质。 当时京中只把这个残废的燕文公当个笑话来看,可就是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跟着宰相一党在朝中翻云覆雨,不仅削了大周皇帝手里的军权,以至于让保皇党一派到今日都翻不了身,还把诸侯王必须送质子进京的规矩给敲实在了,让原来隔三差五就要闹一闹的藩王之乱也消停了不少。 大周的里子怎么样先不说,单就外头,居然真的让燕文公折腾出了一个面子上的河清海晏。 燕文公这一路上虽然没少挨骂,但是想拍他马屁的也大有人在。因此面对着温慈墨的一席话,庄引鹤只当自己又听了一嘴不痛不痒的奉承,完全没当回事,只是不咸不淡的说:“行,那过来,把我扶到床上。” 温慈墨闻言,赶忙上前撑住了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来的庄引鹤。 他这才发现,他的这位先生并不是完全不能站立。 庄引鹤能站,但是他仿佛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所以只能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拖着步子慢慢往前蹭。两步路的距离,庄引鹤硬是挪了一刻钟,等坐到床边的时候,他鬓边已经蒙上一层细汗了,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 温慈墨拧着眉,问外面值夜的下人要来了毛巾和热水,在得到首肯后,把庄引鹤的鞋袜脱了,这才看见了他脚上的伤口——两道狰狞盘虬的伤疤咬在脚踝后面,在庄引鹤白的过分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温慈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第5章 他自幼长在掖庭,种种责罚几乎都受过一遍,这种伤口究竟有多疼,他最清楚。 温慈墨现在无比想知道,究竟是谁,敢对天潢贵胄的燕文公下这种毒手,以至于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活生生的把这个人的后半辈子都钉在了轮椅上。 但是同时温慈墨也很清楚,交浅言深是大忌。 他初来乍到,这些东西不是他能问的。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敛去眼中的情绪,安静的用布巾蘸着热水去擦庄引鹤的腿脚。他察觉到庄引鹤下肢体温偏低,中间便又换了一次热水,多擦了一遍。 庄引鹤虽然身边从不缺人伺候,但是他确实不喜欢让人瞧见自己的伤,所以每日洗漱都是他自己稀里糊涂的对付了。今天许是那点旧情作祟,他居然让这个仅认识了一天的小奴隶去做这种事。 不过庄引鹤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比他自己随便糊弄着来的舒服。 燕文公舒坦了,心情自然就好,于是格外开恩多说了几句话:“我第一次从掖庭的内院往外捞人,要不是受故人所托,我也懒得费这个功夫。你老老实实待着,我便不会对你做任何事。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慈墨听罢,点了点头,仰起脸认真的问:“我今晚可以跟先生宿在一起吗?” 庄引鹤觉得稀奇。 他这席话就差把‘井水不犯河水’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这小东西刚还这么通透,这会就装糊涂,上赶着要爬自己的床,是要干什么?给他自己找刺激吗?试试看燕文公是不是真的不会动他? 庄引鹤这么想,也就直接这么问了:“为什么?” “因为先生身边没有什么得用的人,我晚上可以留在屋里伺候先生。” “放屁,我屋里下人一堆。”庄引鹤笑的儒雅,可嘴里蹦出来的话就不怎么中听了,“说实话。” “……”温慈墨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只能实话实话,“我听人说,奴隶回家就是要跟主子待在一起,这样菩萨才会给主家送孩子下来。要是有了孩子,主家就不能把奴隶随意卖掉了,这样我就能留在先生身边……” 庄引鹤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这估计是掖庭某些人编排出来糊弄小孩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论调,根本没考虑过是男是女的问题。 也难为这个小傻子了,没人教,连这种鬼话都信。为了不被自己赶走,这么真心实意的想给自己揣个崽子。 庄引鹤这几天其实没想让这个小东西住别院。因为最近燕文公府的下人刚换了一批,林管家年纪大了难免精力不济,所以这里面很多人的来头还没查清楚,不知道混了多少别人的眼线进去。 既然明面上温慈墨担的是‘娈宠’的名头,刚回来就把人扔到别院,让有心之人看到了,一定会惹出来不少非议。所以至少这几天,庄引鹤没打算让温慈墨出去住。 温慈墨虽然不知道自家先生为什么突然这么开心,但是听着庄引鹤舒朗的笑声,他自己也跟着微微弯了嘴角。温慈墨起身,拿了个干净布巾,把庄引鹤的脚裹了,塞到被窝里之后才又把布巾抽出来。 庄引鹤笑够了,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倚在床头招了招手,温慈墨见了,乖巧的跪在床边,把下巴搁在了床沿上,一双亮亮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庄引鹤。 庄引鹤御下向来恩威并施,他原本就凶名在外,所以通常来说,他不需要刻意立威,那些伺候他的奴才个个都谨言慎行,生怕也被割了舌头扔出去。 可这个小奴隶不知道为何,一点都不怕自己。 庄引鹤有心吓一吓他,可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也是难得的生出了一些心虚。 “我身边的林管家年纪很大了,估计操劳不了几年了。府里的大夫,哦就是刚刚见过的那个哑巴,也才十四岁。你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我身边没有可用之人的吧。”庄引鹤伸手,捏了捏温慈墨的脸,发现手感实在是很好,遂没忍住又捏了一下,“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慈墨摇了摇头。 “因为我身边其他那些得用的人,都死了,好些还是孤亲自动的手。” 庄引鹤眯着眼,玩味的期待着温慈墨接下来的反应。 他以为,这小孩会害怕,会表忠心,会跟其他人一样,被恐惧驱使着尽心尽力的伺候,但是也会慢慢疏远自己。 这些燕文公都不在乎。他所图甚大,走的这条路十有八九是个死,本就不奢求路上有人陪。 这样也好,彼此都生分,这样等后面这小奴隶真的死了,自己就只用去给他上柱香,总好过从心口剜一块肉下来。 可谁知温慈墨听完,却把脸在庄引鹤手心里温驯的蹭了蹭,然后抬头看着庄引鹤轻声说:“我定能帮上先生的忙,所以求先生对我好一些吧,好让我能多伺候先生几天。” 神机妙算的燕文公算了半天,也没算出居然会是这么个反应。 这小东西不仅不怕,也不打算走,反而还愿意上赶着让他欺负。 这个始料未及的反应,噎的庄引鹤一时间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只能尴尬地把手抽回来,咳了两下,随后色厉内荏的吓唬道:“我身边确实缺个得用的,能不能留下来看你本事。我喜欢机灵的,但是你这些小聪明别用我身上,要不然我有的是方法让你对这几句话刻骨铭心。听懂了吗?” 看到温慈墨点头之后,庄引鹤懒得再嘱咐什么了,索性直接把自己塞到了被子里,然后火急火燎的就要熄灯睡觉。 温慈墨稀里糊涂的把自己收拾完,也跟着滚到了被窝里。 庄引鹤本以为自己第一次和别人同塌而眠会睡不着,结果少年人体温高,连带着他身上也暖和,居然连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就睡熟了。 也确实不怪庄引鹤怕冷,因为久不活动,他的下肢气血不畅,常年都是冰冷的。夏天还好,可眼下入了秋,寒气下行,每晚总要抽筋疼醒好几次。 这下好了,身边趴了一个小火炉,就这么煨着,居然让他难得的睡了个安稳觉。 温慈墨窝在被子里,听着身边轻浅的呼吸声,在夜幕里睁着眼,巴巴的盯着眼前的人。 比起当年,他身量又抽条了不少,不过还是瘦的让人心疼。 温慈墨一朝得偿所愿,虽然仍有些昏昏沉沉的药性在,但还是激动地睡不着。于是只安静的缩在角落里,却发觉庄引鹤刚刚用热水泡过的脚又凉了起来。 于是他干脆钻到被子里,把那双冰冷的脚抱到怀里了。少年人的体温很快就把那跗骨的寒意给驱散了,庄引鹤舒服的翻了个身。 可后半夜燕文公就没这么舒服了,他被热醒了。 庄引鹤一身的汗,皱着眉从被窝里挖出来了一个温慈墨,上手一摸,好家伙都快烧熟了。 庄引鹤只能三更半夜的又把哑巴喊过来了一趟,直折腾的满府鸡飞狗跳。 阖府上下便都知道了,这个新来的小公子很是‘得宠’,毕竟往常燕文公折腾人,那可从来都不叫大夫。 庄引鹤这会困得很,迷迷糊糊的支着头,看着哑巴诊脉。 可很快,他就不困了。 林管家衣服都来不及换,鞋也要跑丢了,捏着一封信,踩着夜半的露水就来了: “主子,暗桩加急信件,犬戎大举进犯齐国边境,幽都告急!” 第4章 大周内里虽早已病入膏肓,但这么多年来庄引鹤暗中左支右绌的想办法,在保皇党和宰相党之间斡旋,也终究是把大厦维持在了将倾未倾的时刻。 可大周的外患,就没这么容易粉饰太平了。 大周的北面,卧了一只虎视眈眈的犬戎。他们靠游牧为生,每年入秋后草场不好,便总要侵扰几次大周的边境来打秋风;大周的西面,还有一群蜱虫那么大点的小国,日日叮在大周身上吸血,被称为西夷十二州。 庄引鹤的爹,也就是老燕桓公还在世的时候,打的最后一仗,重创了狼狈为奸的犬戎和西夷,虽然为大周换来了近十年的宝贵和平,但也自损八百,把大周的根基都给赔进去了。 因此,三方……或者说两方,这么多年来虽然一直都有小摩擦,但也秉承着一种诡异的默契——可以有无心之失,但是绝不能演变成无心之过。 因为无论是大周还是犬戎,都经不起再起战火所带来的消耗了。 既然如此,那这次不合时宜的开战,就十分值得推敲一二了。 书房里,庄引鹤坐在案前,皱着眉,一目十行地扫着手里染了血的信件。 林管家也对刚刚听到的简报十分不解:“怎么回事?每年这个时候犬戎都会进犯,怎么今年这次阵仗这么大?” 庄引鹤眼下已经看完了信,他长叹了一口气,揉着鬓角把信递到了林管家手里:“方相手底下的一个世家,年前把自己那毛都没长齐的儿子塞到边关了。那小子得了一个肥差,又听多了底下人的阿谀奉承,越发不知好歹。这次也不知得了什么好处,居然把幽都布防图给了犬戎。犬戎估计也想趁此机会多捞一点好处,所以出兵不少,眼下幽都统领城防的将军……已经殉国了。” 第6章 “什么!?”要不是腿脚不利索,林远这会怕是已经蹦起来了。他老眼昏花,这会信还没来得及看完,手已经被气的哆嗦了,“那眼下幽都是谁在守城?” “残余的守军和……幽都百姓。”庄引鹤叹了口气,他扫了一眼林远有些哆嗦的手,岔开了话题,“林叔,去把我的烟拿来。” 林远愣了一会,这才应了一声去了。 回来后,林远也慢慢平复了心绪,手倒是不抖了,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还是满满的悲怆。 庄引鹤接过已经被点着的烟枪,长吸了一口,随后把刚刚那封密信搓成了一个球,塞到小烟锅里烧了。 他只着了里衣,本就细瘦的身形窝在轮椅里,在烟雾和夜色的掩盖下显得更加不真实了。 许久后,烟锅中的火星几度明灭,他终于又开口问:“这个消息还有几天能传到京都?” 说起这个话题,林远的背仿佛又佝偻了几分:“犬戎一直在派人截杀传令兵,不确定还有没有活着的。老奴已经撒网下去查了,要天亮才能有结果。如果有活着的,最快也要两天后消息才能传到京都。只是老奴不明白……纸包不住火,这消息迟早要传到京都来,他们何苦截杀这些送信的人呢?” “因为他们就没想打持久战,等幽都城破的消息传到京城,那群狗贼早就撤军了。我听说犬戎那几个皇子为了储君的位置,这几天闹得鸡飞狗跳的。这次他们嘴里所谓的‘幽都大捷’,还不知道是哪位皇子演给老单于看的好戏呢。”庄引鹤嗤笑了一声,吐了一口烟出来,面上凉凉的,“我可不能让他们撤的这么舒坦……还有两天是吗?够用了。” 燕文公从轮椅里支起身,一甩广袖,他左手拿着那柄烟斗,右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还能心分三用的嘱咐林远:“齐国旁边挨着的就是我燕国,齐威公不傻,这会估计已经收到信前去驰援幽都了。我这就给长姐写信,如果齐国向燕国求援,让她派人即刻前往。幽都绝对不能破,一旦城破,不知道要养出来多少贪官。宰相一党本就势大,绝不可再添为虎作伥之人!” 庄引鹤这话说得无比自然,好像他完全没意识到,他自己明面上就是宰相方修诚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 “林叔,如果有活着的传令兵,务必让暗桩保下他,幽都告急的消息必须尽快传回京城。”庄引鹤把纸上的墨迹吹干,交到了林远手里。随后,他用烟斗轻轻地磕了磕桌面,把烟锅里面没点燃的烟丝震到了上面,“还有,宰相往后月余只怕会很忙,林叔你趁这功夫,尽快把府里那些新人过一遍,有问题的早些发卖掉。” “老奴省得。”林远把信折好,这才回过神问,“方相不通军务,手底下也没有能去前线作战的世家子,他忙什么?” 庄引鹤轻嗤了一声,他吐了一口烟出来,桃花眼微眯着在笑,像一只别有用心的狐狸,“我的好相父,要忙着削藩呢。” 大周开国时,给不少皇亲国戚和功臣都圈了地、封了爵,让他们在外拱卫皇城,以保护周天子。最早的那批人确实忠心耿耿,愿意为了天子抛头颅洒热血,可这点忠义随着骨血传给小辈后,到底还剩下了多少,那可就难说了。 方修诚带着自己的党羽,这么多年来虽说跟保皇党斗得火热,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削弱公侯权利,加强中央集权。 经此一事,守城不利的齐威公,怕是要直接被削成齐威候了。 可作为公侯之一的燕文公庄引鹤,没有一点物伤其类的意思,反而打了个哈欠问:“还有其他事吗林叔?没事的话咱俩都回去睡个回笼觉吧,您这一把老骨头跟着我可真是没少受罪。” “哦,还有一件事,”林远本不打算提,但是这件事如果不说,后面的布防怕是会受影响,只能是硬着头皮回道,“我们折了一个人……幽都戒严,他为了尽快把情报送出来,徒步前行,避开耳目跑了一昼夜。等把情报送到接洽点时……人已经不行了。主子还是早做打算,尽快找人补上这个缺才是。” 庄引鹤愣了一下,随后半晌都没答话,只是拿着那杆烟枪,慢慢的吸着。 林远抬头,看到庄引鹤拿着烟枪的手在抖,终究是不忍的叹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行了礼后默默地退出了书房,去办自己的差事了。 许久之后,庄引鹤转着轮椅,慢慢的将自己挪到了祠堂。 还是那个无名无姓的牌位,还是那个一言不发的寂寥背影,还是那根袅袅燃烧的香。 庄引鹤一个人在祠堂里,伴着明灭的香火,从月朗星稀,一直坐到了天光大亮。 直到林远过来告诉他,还有一个人传令兵活着,庄引鹤才像是找回了魂一般,慢慢的点了点头:“林叔,帮我寻几坛好酒,我去找齐国在京为质的世子叙叙旧。” - 温慈墨醒了之后就不再发热了,身边也没见到庄引鹤和林管家。昨晚上的事情,他多少也听了几嘴,但是可惜的是温慈墨自小长在掖庭,对外面的世界确实是一无所知。 仅凭听来的只言片语,着实难以拼凑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好作罢。 来给他送饭的下人略微交代了几句,说是主子让他好生休养,然后就把食盒和一个拖油瓶哑巴一起留下了。 然后,温慈墨就眼睁睁的看着哑巴顶着一张灿烂的笑脸,毫不见外的一起坐到了桌子前。 温慈墨这才明白,这人居然是专程过来跟自己一起用膳的。 哑巴手脚利索的把食盒拆开,然后温慈墨就发现,食盒里除了饭菜和一碗看着就苦的汤药外,居然还额外放了一小碟格格不入的蜜饯。 想也知道,这是哑巴怕药太苦,特意塞进去的。 温慈墨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碟蜜饯。 他飞速的过了一遍自己和哑巴屈指可数的几次碰面,发现关于这个人,他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个乐颠颠的笑脸。 温慈墨在掖庭久经磋磨,故而看人的眼光毒得很,他知道哑巴不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那么这个陌生人在不经意间表达出来的亲近与善意,就很值得推敲了。 温慈墨非常确定,自己的前半生跟哑巴毫无交集,哑巴也不是个只会傻乐的憨憨,正相反,温慈墨发现哑巴医术居然还真不错。 这么盘算着,温慈墨心里就有了个大概了——这哑巴应该是把对别人的善意,爱屋及乌的挪了一些到自己身上。 那么这人是谁呢? “谢谢大人,我来吧。”温慈墨起身,用温和的笑意盖住了自己面上的情绪,就要去拿食盒,“不敢劳烦大人。” 哑巴却摇了摇头,还是坚持自己把饭菜摆好了,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温慈墨猜,应该是“无妨”的意思。 温慈墨接受了这份好意,决定也做些什么,好拉进下彼此的关系,于是指了指自己道:“奴叫温慈墨。我能称呼您小大夫吗?” 哑巴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饭菜,又指了指药,开始比划。 这应该是让自己吃完饭再喝药的意思。 温慈墨乖觉的点了点头。 他聪明,又肯学,再加上哑巴还是个话痨。所以一顿饭下来,哑巴那套手语就已经让温慈墨学了个七七八八了。 哑巴平日里都跟药草医书打交道,下人又看不懂他的手语,可怜他一个话痨,这么些天都快被憋死了。 这导致哑巴现在看见温慈墨,话匣子直接打开,管他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一股脑的全都倒出去了。 温慈墨对他的称呼,也从“小大夫”直接变成了毫不客气的“哑巴”。 两人从形同陌路到勾肩搭背,居然只用了一顿饭的时间。 然后温慈墨就发现了一件很让他费解的事情。 哑巴称呼庄引鹤,用的是两个相同的手势,是个叠词,温慈墨觉得应该是“哥哥”。 这个词放到大部分的句段里都是适用的,但是有的时候,如果把这个叠词的指代物替换成庄引鹤,又根本对不上。 比如哑巴已经说到不止一次了: “哥哥带着我下河摸鱼。” “哥哥背着我上山采药。” 凡此种种上天入地的行径,着实太为难燕文公那个残废了。 所以当哑巴再次比划着“哥哥教我爬树”的时候,温慈墨瞅准机会直接就问了:“这个哥哥是谁?” 哑巴呆了一下,很是震惊,随后直接比划道:“是你的哥哥。” “我哥?”温慈墨本人比哑巴还震惊。 他确实有个血缘上的哥哥。 但是因为两人的年纪实在是差太多,所以在掖庭的时候,并没有被分到一起住。因此,温慈墨甚至都没见过他哥几次,以至于连那人的样貌和姓名,他都不太能记起来。温慈墨倒是没想到,他哥居然在燕文公府呆了这么长时间。 “那他现在在哪?” 一提到这个话题,刚才还神采奕奕的哑巴顿时蔫吧了。他饭也不吃了,就用指甲扣着桌角的金漆,一直过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比划:“死了,我没能救下他……死之前,他求哥哥把你从掖庭带出来。” 第7章 这次的哥哥是庄引鹤。 温慈墨看完这句话后,心念电转间明白了,为什么刚到国公府的那日,庄引鹤让他上香,又为什么,哑巴对他一直照顾有加。 说到底,都是看在故人的情面上罢了。 但这也让温慈墨隐隐有了些别的猜测。 坊间只知道燕文公折磨死了很多奴隶,且个个都撑不到半年。但是听哑巴这个意思,他哥不仅活了很多年,而且活的还挺舒坦的,又是爬树又是摸鱼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折磨得下不了床。 那么前前后后这么多的奴隶,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说被有心之人,‘藏’起来了呢? 温慈墨还想再问,但是哑巴却不愿意说了。 他把药碗往温慈墨面前一推,比划道:“关于别的,哥哥不让我说。你把药喝了吧,我一会还要去园子里给我的草药浇水。” 温慈墨看后,没犹豫,直接把药端起来干了。 能知道这些信息,已经够他把一些陈年往事拼个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没必要再深究。 他把蜜饯也塞嘴里吃了,还不忘夸一下哑巴:“谢谢,蜜饯很甜,药都不苦了。” 哑巴却没有多开心。 温慈墨知道,对于没能救下自己哥哥的那件事,这孩子一直耿耿于怀。 于是也没有多说,把碗筷收拾好,就要送哑巴走。 可这时,一个家丁打扮的男人闯了进来,他直奔着哑巴就去了:“接主子命令,需要大人跟我走一趟。” 说完,就要去拉哑巴。 哑巴今年到底才十三四岁,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本能的就要往温慈墨身后躲。 温慈墨赶紧把手里的食盒放下:“大人,他胆子小,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那家丁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直接略过他,招呼着哑巴就要走。 “我能看懂哑巴的手语,”温慈墨拽住了那个家丁,“我能帮哑巴翻译。” 那家丁这才瞥了他一眼,随后问:“会骑马吗?” 温慈墨波澜不惊的点头:“我会。” 他会个屁,温慈墨的前半生,根本连马毛都没摸到过。 第5章 这是温慈墨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味道很杂乱。 独特的脂粉味,香的腻人,想必价格低廉,温慈墨闻着却不觉得讨厌;隔壁小贩在卖一种小吃,猪油煸透了之后,掺在馅料里有种勾人的气味,温慈墨没吃过;货郎挑了个担子沿街叫卖,那筐里居然还有一把今早上才摘的金桂。人走远后,叫卖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甜丝丝的味道却还萦绕在身边。 什么都能闻到,却独独没有掖庭那种霉味和血腥味。 街上行人如织,衮衣绣裳的好不热闹。 温慈墨着一身白衣打马穿过闹市,格格不入。 奴隶只能着白衣,世人只以为,是因为白衣少了一道染色的工序,价格低廉所以才给奴隶穿。 可温慈墨却知道,不是这样的,是因为白衣洇透了血后分外妖娆。而好多贵人,就是喜欢看干净纯粹的东西,染上些别的颜色。 前面有一群穿着华服的小姐在挑胭脂,当那一片红飞翠舞的钗裙闹到温慈墨眼睛里的时候,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己确实已经从掖庭逃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主子们嘴里说的,五光十色的天地。 “前面就出城了。”家丁骑着马,他身前缩着的哑巴不知所措的抱着自己的小药箱,婴儿肥的腮帮子随着马的步伐被颠的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硕鼠,“那地方还远着,出城后就能放开跑了,你到时候骑马跟紧我。” “是。” 温慈墨虽然这么应下了,可是心里却没底。他不会骑马,仅仅只是快走了这么些时候,屁股被颠的,已经有点疼了。 不过显然,没人注意到这些。 出城后,他们没走官道。 那家丁在前面引着,也不知道七拐八拐的绕了些什么破路,又是蹚水又是跳涧的。他们骑的也不是什么良驹,这一通折腾,马蹄子好险没给撅折。 半个时辰后,在马的嘶声抗议中,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个建筑物实在是年久失修,以至于门脸都塌了半边,没匾没额的,直到温慈墨看见昏暗内室中供着的那尊怒目金刚,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原来是一个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庙。 庙里原本夯实的地面,也被门口遮天蔽日的大榕树用气根拱起来了。它又从根上憋了几棵小苗出来,可惜庙里晦暗阴森,几辈子都照不到一次阳光,导致那几株小苗长得格外细瘦单薄。 家丁把哑巴从马上抱下来,‘会骑马’的温慈墨也只能学着样子,把自己从马上弄下来。 那家丁瞥了一眼温慈墨蹩脚的下马姿势,什么都没说。 温慈墨站稳后,眉毛立刻就皱起来了,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哑巴显然也闻到了,也顾不得怕了,抱着自己的小药箱,颠颠的钻到黑乎乎的庙宇里了。 破庙的门脸虽然塌了,但多亏外面那个大榕树能遮不少风雨,所以屋顶不曾漏。不过这也导致了屋内非常暗,温慈墨一眼扫过去,竟没发现是哪来的血腥气。 家丁把供桌上的灰尘一吹,寻了半根蜡烛,用火折子点了。衬着烛火,温慈墨这才发现,供桌下面躺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 “人就在这了,麻烦大人尽心医治。”家丁把那半根蜡烛插在烛台上,递给了温慈墨,“我去把马和我们来时的痕迹藏好。” 说罢,转头就出去了。 温慈墨端着烛台蹲在地上,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人。 那青年人约摸着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短打,帽子和头冠全都不见了,披头散发的躺在地上。 温慈墨不确定他是不是边军,因为这人一身衣服都被血泡透了,在昏暗的烛光下,很难分辨出原来的颜色。只能靠着身上干了又湿的几层血迹,来判断出这人确实伤得不轻。 哑巴满脸凝重,他把药箱放在一旁,开始解那人的衣服。 温慈墨见状,也上去帮忙。很快,他从内襟里掏了一封信出来。 信封没有署名,揣在怀里时不可避免的被血泡透了一个小角。那上面鲜红的血液还没完全干透,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仔细摸去,居然还有余温。 温慈墨敏锐的察觉到,这封信被人换过了。 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伤,衣服都被血染了好几遍。这封信若是从一开始就带在身上,那没道理到现在才沾了这么一点血迹。 温慈墨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这大概率是庄引鹤的人动的手,只是做得不够干净。 温慈墨抬头,看哑巴没注意到自己,索性直接把那封信又摁到了旁边的血泊里,直到那封信的大半都泡上了血,这才又被他拿出来晾到了一旁。 这会工夫,哑巴已经把止血的药粉都上好了,又拿布条把还在出血的地方扎严实了。那人虽然还是气若游丝,但是看起来一时半会是见不到阎王了。 哑巴又在自己的小药箱里鼓捣了一会,拿出来了一套银针。 温慈墨意识到,哑巴这是想施针把这人扎醒,于是直接伸手拦了下来:“哑巴,不能把他弄醒,我们只需要保证他死不了就行。” 哑巴也很懵,他比比划划道:“为什么?我原本就是来救人的。” 人醒了,那封信被换掉的事情,自然就瞒不住了。 不过温慈墨没打算把这事跟哑巴交代,这孩子心性单纯,知道太多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温慈墨避重就轻的说:“我不是想让你害他,但是主子既然把人藏在这,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这人醒了,难免会看到我们的脸,他背后的人若真心想查,肯定会查到主子的头上去。” 庄引鹤在外机关算尽,可在府里,对哑巴也确实是宠到没边,以至于哑巴直接称呼他为“哥哥”。 两相权宜之下,孰轻孰重哑巴自然是懂的,于是他懂事的点了点头,收了针,继续往伤口上撒药粉去了。 温慈墨看信封上的血迹干的差不多了,就把信塞回到了那人的衣襟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刚刚的那个家丁跑进来了。他面色凝重,手里还捏着一只正在扑腾的信鸽,门外,刚刚被藏好的那两匹马又被栓到了门口,正在不耐烦的撂着蹶子。 “怎么样了?”随后,没等温慈墨答话,那家丁就看到了地上已经被上好药的人,于是点了点头,快速吩咐道:“人已经追过来了!我去拦一下,你们快点回去,那两匹马留给你们,老马识途,知道怎么回城,别耽误,快走!” 温慈墨的眉皱了起来。 “大人!”他在那个家丁走之前拉住了那人的袖子,见缝插针的说,“求大人留把刀给我。” 那个家丁看着温慈墨的目光变了变,但是终究什么也没说。他从自己的靴子里抽了一把匕首出来,塞到了温慈墨的手里,然后吩咐道:“刀口没淬毒,但是涂得有麻药。伤口越多,麻药起效越快,约莫半炷香人就倒了。” 第8章 “我知道了,谢大人。” 家丁把这两个孩子安置好,催着他们快些动身,就又一脸凝重的走了。 “哑巴你听我说,”温慈墨趁着哑巴收拾药箱的空挡,有条不紊得跟他分析着这件事,“他伤的太重了,马不能走太快,要不然刚止血的伤口又会裂开。你带着他先慢慢走,我在这等一等刚刚的那个家丁。” 哑巴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他不傻,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温慈墨现在独自留在这个破庙,若是燕文公自己的人先来,那还好说,可如果先来的是别人呢? 哑巴没能救下温慈墨的哥哥,他不想这次再救不下来这个自己刚认识的朋友。 “为了救下这人,主子必然花了不少心思,所以他必须活着。既如此,那就一定要留人断后,哑巴,我比你合适。” 温慈墨没说自己为什么更合适。 他看哑巴收拾的差不多了,端起了香案上放着的烛台。 少年人原本柔和的五官,在烛火的阴影中,平添了几分锋利的杀伐气:“你带着他先走,前方一定有人接应,等你们见着主子的人,自会有人来救我,我这边才能搏出来一条生路。明白了吗哑巴?” 说罢,温慈墨吹熄了烛火,瞬间暗下来的庙宇里,寂寂无声。 威严的怒目罗汉手持一柄钢鞭,张牙舞爪的看着这一切。 庙宇外,不知何故起风了,那棵大榕树的枝条在风中凌乱的舞着,再配上呜咽的风声,活像志怪话本里吃人的精怪。 - 小路上响起了整肃的马蹄声,远远看去,一男一女打马而来。 两人生疏得很,全程几乎没有什么眼神交流,可是看穿着打扮,偏偏又像是一对夫妻。虽然两人都是千篇一律的粗布麻衣,但这寻常的衣服套在他们身上,却显得莫名的违和。 原因无他,那细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身材,与田间地头男耕女织的人家相比,差别实在是有点大。 女声响起,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动听:“那人伤成这样,跑不了多快,要么是就近躲起来了,要么是被人藏起来了。” “嗯,沿路多找找,顺着血腥味都能找到。”男人低声应了,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敏捷地从马上翻了下来,从土里踢出来了半个破香炉。香炉上雕着的兽首虽然只剩了一个眼睛,可还是狰狞地望着男人,“前面八成有个庙,走,去看看。” 两人行不多久,便看到了那个藏在树荫下的破庙。 彼此对视一眼后,都心照不宣的翻身下马,女人持着两把匕首,不声不响的攀上了屋顶。她像是一只轻巧的家雀,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踏过了那个已经沤烂了的门槛。 他没有继续往里走,反而是在门后躲了起来,一直等他的眼睛能在昏暗的环境中视物,这才又小心地往里摸。 于是,男人就看见,在破旧窄小的供桌下面,躺着他们此行的目标。 那人穿着的还是那件血衣,背对着庙门,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躺着,这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地上躺着的那人姿势有些别扭。 男人谨慎地靠近,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这才发现不对,眼前这个传令兵的身形,未免太瘦小了些。 他皱着眉把人翻过来,这才发现,血衣里裹着的根本不是那个他们追了一路的传令兵,而是个半大的孩子。 温慈墨戏演全套,他此时披头散发的缩在血衣里,嘴里还咬着一团子破布。为了力求逼真,他还把自己的手脚都捆起来了,此时正哆哆嗦嗦的看着眼前的刺客,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模样。 那刺客看了一眼他被捆住的手脚,没管,只抬手把他嘴里的布团拽了出来。 刺客什么都没问,但是温慈墨不能什么都不答:“大人,奴今早上才被一位爷买了,蒙着眼被捆到了这,奴什么都没看见!求大人开恩……” 说话间,那女人也从庙宇上翻了下来,安静的看着这一切。 温慈墨套在身上的衣服本就不合身,他为了方便回话,又跪了起来,行止间,过大的衣襟难免被扯开了不少。 男人盯着他露出来的肌肤,没错眼。 片刻后,他跟自己的女伴吩咐:“你先往前搜,我留下看看这个庙里有没有别的线索。” 女人厌恶地皱了皱眉,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扔下了一句“别耽误事”。随后即刻回身上马,一瞬都没再多留。 见人走了,男人转了个剑花,把剑柄倒握在手心里,只用剑首挑起了温慈墨的下巴:“身上藏了别的武器没有?” “没有……” “闭嘴,让你回话了?”男人粗糙的左手顺着血衣敞开的领口,慢慢地伸了进去,“我自己搜。” 作者有话说: ---------------------- 十八加!!我们是十八加!!!(疯狂拍桌jpg) 第6章 京郊,燕文公别院,栽了几棵长势喜人的枇杷树。 京城的公子哥们,大都用行止坐卧的那套礼仪来约束自己。力求纵使没有锦衣华服,让外人打眼一看,也能知道他们非富即贵。 因此像是爬树摘果子这种事,那是万万不能做的。为了附庸风雅,贵公子们的院里,经常种一堆翠竹松柏什么的,从没听说谁家栽果树的。 显然,这个园子的主人不喜欢那些‘大雅’的东西,或者说,他不在乎,本就是天潢贵胄,懒得再去追什么‘风雅’。 晨起的日光洒在墙面上,把原本直白的墙面镀成了米黄色,一只灰腹红脸的小雀蹦在枝头,放肆啄食着橙黄的枇杷。 颇具匠心的窗棂正好把这一幕框在了里面,形成了一方独特的窗景。 一阵有些匆忙的脚步走过,小雀被惊飞了,树上只余颤颤巍巍的枝桠。 “人接应到了,已经让哑巴去看了,信也已经换掉了。这是准备好的酒,”林管家让身后的小厮把酒放下,这才接着说,“十三年前的状元红,听人说京中的世子们对这酒很是追捧。我现在差人去府上请齐威公的世子?” “不着急,慌什么。”庄引鹤伸手把酒拿了过来,拍开了上面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顺着桑皮纸丝丝缕缕的沁了出来,庄引鹤微眯着眼,享受地闻着,“这酒不错。” 林管家跟了燕文公这么多年,这会见主子这样,却没有立马去拿杯子,奇怪的是,庄引鹤也没吱声要喝。 因为林远很清楚,庄引鹤今早上既然去了祠堂,那今天一整天,他都不会再进任何荤酒饭食了。这是庄引鹤成为燕文公后,一直坚守的一条规矩。 “对了,你刚刚说让哑巴去看那个传令兵了。那他有说温慈墨的病情怎么样了吗?” 林远愣了一下,这个事他确实忘了问,一来事出突然,肯定先张罗最要紧的;二来……林远也确实没想到,庄引鹤对这个小奴隶会这么上心。 “没听他提小公子的伤,想是不烧了。若是还要紧,哑巴肯定也会提一嘴。” “罢了,我晚间回去看看他。” 林远把酒归置好,回头就看见庄引鹤拿了一罐鸟食,吹着口哨在逗弄枝头上的小雀,不慌不忙的仿佛完全忘了他自己还有正事要干,林管家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主子,世子今个还要去当值,再晚些估计就拦不到人了。您这么悠闲,是在等什么呢?” 正说话间,一个小厮递了一封信进来,林管家接过之后看了眼信戳,递给了庄引鹤:“是方相送来的。” 庄引鹤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未拆的信封,把鸟食全撒到了地上,引了一堆小雀来抢,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就是在等这封信呢。相父知道我手里有人,但是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人本事大到消息比宰相府还灵通。他这封信既然来了,我就能动身了,走吧。” 说完,摇着轮椅就走了。 林管家瞪圆了眼,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信,问了句:“那这信怎么办?”主子你不看了吗? 庄引鹤:“烧了。” - 庙宇昏暗,只有供桌烛台上如豆的烛火能提供一些微光。自下而上的光线在立体的器物上打出了浓重的阴影,把后方肃立的怒目罗汉照的愈发可怖。 突然,蜡烛上爆了一个灯花,猛然摇曳的烛光,照出了灯下两个人的身影。 “浑身都鼓鼓囊囊的,谁知道藏了什么别的东西没有。呦,那些人没少打你啊。”那人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冷漠严肃的样子,可手却极其不老实,血衣的领口都被扯松了。 温慈墨有心卖乖,刚刚又得了训斥,这会蜷成一团,不声不响的忍受着那人的轻浮,面上装的一副楚楚可怜,手却没闲着。 手脚上的麻绳是温慈墨自己捆的,所以根本没打结,他略微踢腾几下就开了。温慈墨蜷缩着,控制着动作幅度,小心地把脚上的绳子踢散,被反绑的双手,无声地攥紧了手心里的那把匕首。 第9章 那个刺客对一个半大的孩子确实没设防,所以压根没发现这一切。 许是觉得单手着实是不方便,男人把软剑扔在了一旁,用右手制住了温慈墨。 他手劲不小,温慈墨被掐疼了。 他呜咽一声,躲了一下,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着他一路蹭着往供桌下面藏。 那男人失了耐性,“啧”了一声,伸手就去供桌下面掏,想把温慈墨拽出来,可突然,像是被小动物咬了一口那般,一阵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男人猛地把手缩回来,就看见小臂上,多了一道约莫三寸长的伤口,正在往外缓慢地渗血。 温慈墨心里沉了沉,他很清楚,伤口越靠近心脏部位,麻药起效就越快,所以伤在大臂才是最好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往上割,可少年人的身量到底是没有长成,他尽力了,也只是在那人小臂上留下了寸许长的伤口。 “杂种!反了你了!”男人这才明白,从头到尾自己都被这小兔崽子给骗了,“狗东西……爷疼你,这破庙风水还行,你个小蹄子能埋在这,也算是你给你自己挑了个风水宝地!” 说完,男人一脚踢到了供桌上,烛台上的蜡油泼出来好大一片,滴在桌面上,像是暗红的血迹。 吃了一脚后,原本应该被踢飞的供桌,却仍旧好端端的待在原地。男人纳闷,遂低头仔细看,这才发现,供桌的四脚早就被温慈墨提前捆死在了供桌后面的佛龛上。 泥塑罗汉像的重量全部压在佛龛上,男人这一脚自然是踢不出什么动静。 趁着男人低头细看的工夫,温慈墨从供桌下窜了出来,抬手给男人的脸上又添了一道血痕,随后他转身又想往供桌下钻的时候,被男人一剑抽在了身上,好在血衣够大,这一下只把衣摆砍了一半下来,没伤到皮肉。 温慈墨攥着匕首,心惊肉跳的缩到了供桌的角落里。 半炷香,他还要再拖出半炷香的时间。 男人怒极反笑,这会反而冷静下来了,他轻巧的跳上了供桌,让温慈墨无法确定他的位置,随后屏息凝神,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供桌狭长,又被捆死在了佛龛上,男人知道,依照自己的身型,钻进去肯定是不现实,那就只能…… 温慈墨贴着身后的佛龛,把自己缩在供桌的最中间,突然,他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猛地往旁边滚了一下。 就看见在他刚刚呆着的地方,一把软剑正好顺着供桌和佛龛间的缝隙插了进来,卡在了里面。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温慈墨很清楚,供桌的空间和强度都有限,如果只在这地方牵制,根本不可能拖够半炷香的时间。 于是他趁着男人往外拔剑的工夫,从供桌的另一侧窜了出去,直接开始往供着罗汉的佛龛上爬。泥塑罗汉像和祂身后的墙壁之间还有差不多半尺的空隙,正好够温慈墨钻进去。 可惜的是有这空档,刺客的剑也已经拔出来了,他提剑就去追,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男人猛得踉跄了一下,控制不住身形的他几乎跪在地上。 匕首上提前淬好的药,终于起效了。 也幸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药效起来了,要不然温慈墨必不可能全须全尾的钻到罗汉像后面。 “妈的,那匕首上居然带毒。”男人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激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小看你了啊兔崽子。” 温慈墨握紧匕首,直到把自己妥善的藏到罗汉像后面后,才开口道:“我无意害大人性命,凡此种种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求大人网开一面,解药我自然也会双手给大人奉上。” 那刺客头昏脑涨,根本懒得跟温慈墨多费口舌,索性直接答应:“好我不杀你了,解药给我。” “……”逗小孩呢? 那刺客虽然嘴上说的好听,但是脚下却纹丝未动,只是用力按着自己的眉心,右手的剑还稳稳地握着。他脸上刚被温慈墨豁了一道口子,此时流出的血也已经凝固了,扒在脸上的深红血迹看起来分外恐怖。 温慈墨自然不可能出来,他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往缝隙里缩了缩,瘦小的身形完全缩在了佛像的阴影里,不知情的人一眼望去,根本想不到那里还藏了一个人。 刺客眼见没法把人骗出来,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他索性把剑收好,开始处理小臂上的伤口。 温慈墨心黑手狠,刚那一下直接把小臂上的肉豁开了三寸。咧开的伤口连皮带肉的耷拉着,男人直接用手把伤口捏在了一起,随后撒上了止血的药粉。 随后他皱了皱眉,发觉了不对。 伤口不太疼。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那男人扶着供桌站好,随后在原地揉了一会眉心,又顺手按了下自己脸上的伤口。 片刻后,刺客看了下手指上蹭下来的血迹,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嗤笑了一声:“小崽子,你那匕首上涂的根本不是毒药,是麻药吧?” 男人虽然是问句,但是温慈墨听出了他话语里的笃定。 温慈墨没搭腔,他只是松开匕首,把手心里的汗擦到了身上,随后又攥紧了他手里现在唯一的一张底牌。 “我受伤这么久了,如果真是毒药,我这会怕是已经硬了。”男人想通了,遂忍着头晕,闲庭信步的挽了个剑花,朝着佛像慢慢地踱了过来,“你是个聪明人,我惜才,教你最后一课吧。” 男人在佛像前站定,不紧不慢地说:“对敌人一定要下死手,万不可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语毕,剑出入虹! 银蛇一般的剑,顺着佛像叉腰时在手臂和腰间形成的孔洞,快速地刺了进来。 软剑在戳到墙面后,灵巧的拐了个弯,在温慈墨的腰间划了一下。幸而空间狭小,软剑又刚性不足,所以伤口不深。 温慈墨生受了这一下,随后用尽全身力气,蹭着背后的墙,把自己攀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 他这个位置正好踩在罗汉像的腰带上,如此一来,男人刺进来的剑就只能刮在佛像背后的墙面上了。 温慈墨脚底踩实后,又把匕首卡在了罗汉的缎带上,以保证自己不会掉下去。 男人捅了一阵,发现没有效果,索性直接绕到了罗汉像的侧面,一把拽住了温慈墨的腿,开始把人往外拖。 温慈墨很清楚,只要被拽出去,那自己今天绝对是要交代在这了。 所以他左手抱紧佛像,右手攥着的匕首又卡死在了佛头上,双腿也一刻不停的踢腾。 威严庞大的佛像在他们二人这么不间断的折腾下,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声,上面积年的灰尘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泥塑的金身罗汉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隙。 那刺客很清楚,拖得越久,麻药的药性就越强,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思及此,男人把剑往身后一扔,空出的双手抓住了温慈墨的脚踝,猛地往外一拽。 温慈墨左手直接被这一下拉脱了,没能抱住佛像,所幸右手攥着的匕首卡的牢靠,还在原处。 男人见状,踩着身下的供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又狠拽了一下。男人本就是练家子,这一拽又带着不少火气,温慈墨拼死扒住佛像,一回神,就听到了关节处发出的一声脆响——他的右臂被生生拽脱臼了。 温慈墨全副心神都挂在自己的小命上,第一时间甚至没感受到疼。 即便右臂脱臼了,温慈墨也不敢松手,他右脚踩实佛像的腰带,左脚还在又踢又踹的负隅顽抗。男人虽然是练家子,但是面对着毫无章法的拳脚,他也没什么办法,混乱中又被踹了好几下,更是怒从心中起,力气越发大了起来。 底下的供桌吱吱扭扭的叫着,控诉着它的不堪重负。 佛像也在这两人的角力中,频繁地晃动着。从塑像上面落下来的灰尘,把刺客的眼睛都给迷了,他侧过头去半眯着眼使劲,所以自然也没发现—— 怒目金刚脚下原本稀稀拉拉的裂痕,在男人的不懈努力下,到底是连成了一片。 温慈墨也快撑不住了,他身上的伤口本就不少,现在被折腾的全裂开了,那血衣上又一次被染上了刺目的红。这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失血过多的温慈墨眼前开始发黑了。 终于,在男人又一次拼尽全力的一拽之后,匕首脱手,力竭的温慈墨猛地摔了下去。 那刺客咧嘴一笑,只觉得大仇得报胜利在望,伸手就要把那小崽子拽出来。 可就在这时,庞大的佛像发出了一阵喑哑的嘶鸣。 褪了色的怒目金刚,挟着灰尘和曾经香客们对祂的崇信,轰然砸向了那个来不及松手的刺客。 第7章 温慈墨被重重摔到了地上,胸腔翻上来的血直接呛到了气管里,又被他用力咳了出来,血腥味混着尘土糊满了整个鼻腔,呛得他一阵阵的作呕。 第10章 在刚被砸到到地面上的时候,温慈墨根本动不了。他平躺在夯土地上,手指抠住地面,本能的胡乱摸索着。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真让他在一堆的破砖烂瓦里掏了一柄软剑出来,正是那个刺客从不离身的那把。 温慈墨逼着自己爬起来,他胸腔疼的厉害,只敢小口小口的吸着气。呛出来的血砸在地上,洇出了一片暗红。 他左手抓着那柄软剑,脱臼的右臂无力地耷拉着,慢慢的朝着那个坍塌的佛像走去。 怒目罗汉描金彩绘的庄严之下,仍旧只是泥塑的造像罢了,碎掉之后跟老屋里的破瓦也没什么区别。 塑像的手里一直握着一柄钢鞭,此刻这把钢鞭正插在刺客的右侧肋骨里。 温慈墨隔着一段距离,谨慎的打量着男人。 那钢鞭应该是戳到肺叶了,男人此刻像一个年久失修但也还能凑合用的破风箱,费劲的喘着气,血水混着气体一起从肺里被挤出来,又在他唇边形成了一片血泡,远看像是某种昆虫的虫卵。 男人还有意识,他睁着眼睛,瞪着温慈墨,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成王败寇,他们现在一个被钉在地上苟延残喘,另一个站在一边旁观。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尘埃落定了。 温慈墨捏着剑,没有补刀,只是隔得远远的看着。 他明白,男人活不了太久了。 事实上,温慈墨很清楚,他现在应该走,他应该往前去追哑巴,帮哑巴一起对付还剩下的那个女人。 但是他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个苟延残喘的刺客,好像是愣住了,也好像是,在等些什么。 那个刺客就一直这么瞪着他,费劲的喘息着。那声音实在是太大了,配合着浓重的血腥味,让温慈墨想到了某种濒死的兽类。 温慈墨站在一旁,平静地跟那个行将就木的刺客对视着。 一直到呼吸彻底停止,男人都是安静的,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现下的结局,只是体面的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向温慈墨求救……或者求饶。 自从温慈墨见到轮椅上那个身影的那天起,他就很清楚,自己以后将会走向一条什么道路。经过今天这么一番折腾,温慈墨也明白,庄引鹤所图的,绝不可能只是在京做一个以身为质的燕文公。 那么如果自己铁了心要留在燕文公身边,那等着他的结局,大约也就是刺客这样了。当一枚忠诚的棋子,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悄无声息的死掉。 那人的身体都还没冷透,男人用自己的一条命,为温慈墨描绘了一个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却从没彻底看清过的未来。 温慈墨又仔细想了想,随后惊讶的发现,跟那些更折磨人的死法比起来,男人这甚至算得上是善终。 但是温慈墨不想要这样的善终。 倒不是怕死,他在掖庭的那些年,如果不是有那人的身影在前头勾着,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他只是觉得……不值。 他的先生那么好,那么温柔。他如果要死,这条命……必须要为先生换更多的东西才行。 十三岁的少年,在一片破败的废墟中,在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面前,挣扎着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蜕变,一如他过去许多年间一直做着的那样。 门口突然传来了响动,温慈墨立马凝神,同时本能的把手里的软剑甩了出去。 “叮——” 很清脆的声音,像是某种蜜蜂的振翅,带了一点铿锵的金属感。剑身仿佛是撞到了什么飞虫,微微震颤了一下。等温慈墨回神细看的时候,却发现,剑身已经断成三截摔在地上了。 “是我。”燕文公府的那个家丁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温慈墨,见人还能站着,便先去看了被钉在地上的男人。 他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心里难掩惊讶。 这两人是犬戎养出来的死侍,剩下的那个女刺客虽说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还是在这家丁身上留下了一个不浅的伤口。因此这男刺客的实力,家丁多少也能推断出一二。在敌我力量差距如此之悬殊的情况下,现下还活着的竟然是这个少年。 那家丁这才又抬起了头,重新认真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细瘦的孩子。他身上的衣服被血打湿了,右臂也软软的垂着,想来伤的不轻,但毕竟人还活着。 家丁前出截杀的时候,从哑巴那大致了解到这孩子是留下来断后了,不得不说,这个决定确实为他争取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机,如果是二打一,他未必能保得住那个传令兵。 那温慈墨是心思深沉早有预谋,还是说只是凑巧呢?不管是哪一个,能想办法活到现在,已经能说明这孩子是个可塑之才了。 那家丁站了起来,走到温慈墨的身后,拍了拍温慈墨没受伤的那个肩膀:“怎么弄得?” “回大人,是他自己倒霉,佛像倒得时候砸死了。” “我是说你的伤。” 温慈墨听出来了,这家丁已经在很直白的示好了,随后他赶忙低头回道:“旧伤,不妨事。大人,哑巴带着人先走了,还另有一个女刺客去,啊!!!” 那家丁趁着温慈墨专心回话的工夫,扣着关节,猛地把他的右臂接上了。 温慈墨被这一下疼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活动了一下接好了的右臂,低声回了句:“谢大人。” “我叫祁顺,他们都喊我顺子。那个女人已经料理好了,哑巴他们也已经顺利入城了,后面自会有人接洽。我受伤了,你来帮我上个药。”说完,祁顺把一个小药瓶递了过去。 温慈墨接了药,顺势就改口了:“祁大哥,刚刚砸到剑身上的是什么啊?” “暗器。”祁顺后肩上被割了一刀,这会正十分信任的背对着温慈墨,脱着自己的上衣,“怎么了,你想学?” 温慈墨听到了,但是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掖庭,只要是能伺候好主子的技能,他们这些小奴隶就都能学,但是唯独有两样东西,掖庭不可能教他们。 一个,是识文断字;另一个,必然就是会伤害到主子的杀人技了。 “你有天分的,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嘶——还挺疼。”祁顺还在那努力地扒自己的衣服,因为疼,他不太好使力,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信口胡诌,“我说,主子把你挑回来,不会真的是为了暖床吧?你和主子昨夜把哑巴都折腾过去了,这事可是全府皆知。” 这问题问地暧昧,温慈墨虽然不通这些,但也知道这种事是不应该在两个大老爷们之间讨论的,更何况现在旁边还有一具尸体,氛围也十分的不花前月下,所以他本能的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刚刚祁顺提到的暗器,他也是真想学,所以不太想开罪祁顺。 于是他只能折中又保守的表示:“大约是吧……”温慈墨思虑了一番,觉得自己想给先生揣个崽子的事情,还是先不必说了。他本能的发现,这件事可能是哪里出问题了,要不然先生也不至于笑的那么开心。 “那你惨了,白天跟着我学,晚上还要暖床。”祁顺疼的龇牙咧嘴的,可算是把自己的外衫和护甲脱了下来,露出了他精壮的后背,“哎,你也是个劳碌命哦。” 温慈墨没搭腔。 他愣愣地盯着祁顺的后背。 祁顺左侧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数寸长的割伤,他刚刚忙着往这边赶,没顾上让哑巴处理伤口,所以直到现在都还在渗血。但这并不足以吸引温慈墨,真正让温慈墨在意的,是祁顺左侧肩胛骨上层层叠叠的烙印。 温慈墨不可能认错,那是奴隶身上才会有的烙印。而且看着那叠在一起又层层凸起的丑陋疤痕,也不知道在进燕文公府前,祁顺换过几个主子。 外面那些甚嚣尘上的传闻,燕文公暴虐嗜杀的秉性,那些频繁‘死’在燕文公府的奴隶,深藏不露的家丁…… 温慈墨把这两天所有的事情全都串了起来,他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奴隶的去处。 祁顺许久没听见动静,以为把小孩逗生气了,赶忙找补:“骗你的,你毛都没长齐呢,主子咋可能碰你。就他那个小体格,每天都跟活不长似的,走两步都要喘三喘,哪有闲工夫折腾你……嗷!!你轻点!!!” 于是也是从这天开始,祁顺身体力行的记住了,千万不能在温慈墨面前说自己主子的坏话。 - 庄引鹤在京郊外面有一处宅子,是当初方相赏的。 宅子里有一眼温泉,跟江充那个不知道打哪引过来充门面的可不一样,庄引鹤宅子里的这个,是一眼老泉了,无冬历夏都是这么涓涓的淌着。 方修诚当时想的也很简单,他知道每年天一冷,庄引鹤的腿就要疼,所以专门把这个宅子送给这位身娇肉贵的燕文公了。可谁知这位国公爷是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主,除了疗养用的温泉外,他额外又凿了个曲水流觞的水道出来。 第11章 若仅仅只是这样也还罢了,倒也算不上稀奇,但是庄引鹤不知道又在园子里倒腾了一些什么,以至于那些来过的人活像是都被下了蛊,纷纷把这个园子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一说那里面云山雾绕仿若仙境,一说那里面花灯璀璨恍如天庭,还有人表示全是胡扯,那里面水光潋滟,分明与传说中的龙宫别无二致。 凡此种种的流言,让这个宅子成了不少贵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些人里,除去一小撮每天都在骂庄引鹤目无尊卑,想让皇帝下旨砍他的头的保皇党老顽固们以外,更多的人,都跃跃欲试,削尖了脑袋想进这个园子亲自窥探一二。 不过因为身体的原因,庄引鹤不常邀请人来他这儿,这么一来二去的,居然生出了那么一丝待价而沽的意思。因此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但凡能收到燕文公的邀请,无不趋之若鹜。 可惜的是,齐国在京为质的世子宋如晦,并不属于这类人。更直白点说,宋如晦其实看不上庄引鹤。 撇开庄某人在床笫之事上心黑手狠的癖好不谈,单单是这个人,宋如晦就瞧不起。 庄引鹤他爹燕桓公,用兵如神,在沙场上给大周打出来了赫赫威名,可他唯一的一个儿子,不仅武功兵法一点不通,反而在弄权和党争上颇有建树。若仅仅只是这样也还罢了,可庄引鹤袭爵后,不仅上交了自己手里的军权,还伙同方相一起,把大周本就积贫积弱的兵部削了个七零八落,以至于现下整个大周居然无将可用。 因此在宋如晦这,庄引鹤就是个辱门败户的败家子。 但是今天这场宴席,宋如晦还不得不来。 原因无他,今早是燕文公亲自登门去请的他,这面子宋如晦不敢不给,且……燕文公不仅仅请了他一个质子。 这些在京为质的少爷们,其实年纪都差不多。得益于亲爹没得早,庄引鹤年纪轻轻就袭了爵,再加上他跟方相走的极近,所以从他那经常能漏出来一些关键的风声。 这些诸侯们无诏不得返京,平日里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只能从这些质子们传回去的消息中去管中窥豹。因此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来源,但凡是庄引鹤出面攒的局,这些公子哥们大都十分给面子。 庄引鹤也很清楚这一点。 方修诚的信里写的什么,他大约知道,无非是绊住宋如晦,让削藩这件事能顺顺当当的落地。 但是庄引鹤搭了这么大个戏台子,自然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一出好戏。 作者有话说: ---------------------- 温慈墨是十三岁目前,燕文公是二十 第8章 宋如晦在京都为质这么多年,一直跟着别的质子一起,在太学上课。他们成天跟那些皇嗣们搅在一处,学忠君,学爱国。等到了年纪,就分他们一个不痛不痒的官做着。 只是那些老学究们的车轱辘话,他们这些质子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宋如晦就不知道了。 今早上,庄引鹤亲自带人来刑部衙门堵人的时候,宋如晦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他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宋如晦接圣旨入京为质的时候,他幼弟还在襁褓里面,唯一会的一件事就是扯着嗓子要奶吃。齐威公没法子,只能让自己的大儿子去。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不结党,不营私,明哲保身。爹……只想让你活着。” 如今大周的党争早就被放到了明面上,所以面对宰相一党中最臭名昭著的燕文公的邀请,宋如晦下意识的用自己事务繁多为由推掉了。 庄引鹤掐着烟杆听完,当即大手一挥,表示理解,随后就找来了刑部尚书。然后宋如晦就看见,刑部尚书点头哈腰的表示中午前必然能找人清了自己手里的活,不会耽误宋如晦中午跟燕文公吃饭。 庄引鹤客客气气的听完,礼数周全的给宋如晦留下了帖子,这才被人推着走了。 宋如晦轻叹了一口气,他明白燕文公的意思了,今天这顿饭,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了。只是宋如晦不明白,自己只是个从九品的刑部主事,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能让燕文公图谋的呢? 庄引鹤可算是把这份要命的请柬送了,宋如晦这呆板执拗却又刚正不阿的脾气可把他累够呛。不过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个脾气,燕文公才会避开方相和皇上,暗中想法子把他钉到刑部里面去。 - 京郊,那个让不少权贵都趋之若鹜的园子中,庄引鹤饮了一盅热茶,压了压那一直连绵不绝的胃痛。 他身体本就虚得厉害,这半日来也没吃东西,面上更显苍白。细瘦的手腕托着天青色的杯盏,缩在宽大的衣服里,把林远看的直皱眉。 “其他的请帖也已经差人送出去了,”林远把杯子里的茶满上,随后问,“腿还受得了吗?我让哑巴过来一趟给你施针?” 方修诚只知道这眼温泉养人,故而特地把这宅子赐给了燕文公,却不知道以庄引鹤如今的破身子,根本受不住湿气这么大的地方。 “不妨事,撑一撑吧,晚间就回去了。”庄引鹤细细品味着腿上如跗骨之蛆一般的钝痛,两只冰凉苍白的手拢着杯盏,轻声呢喃,“林叔,你说方修诚和圣上……应该已经看到那封战报了吧?” “算来应该是。” 在已经被替换掉的那封战报里,燕文公没说一句假话,却用真话撒了个弥天大谎。 他大肆渲染了犬戎人的骁勇善战,绘声绘色地描绘了城是怎么破的,守城的将领又是怎么死的,一分的东西燕文公都敢按照十分来写,他把这群蛮人形容的如狼似虎,却唯独‘忽视’了那个世家子弟的窝囊和愚蠢。 只透过短短的几行字,关外沙场上被战马扬起的沙尘,都能迷了读信之人的眼。字里行间都让人觉得,下一刻犬戎的铁骑就要踏破这薄薄的信纸,碾到苟延残喘的大周脸上来了。方相和皇上面对着如今兵不强马不壮的局面,听着这封被血泡透了的战报,不知道心里又会作何感想。 “还不够,我还得再加把火。”庄引鹤把已经冷了的茶一饮而尽,把杯盏搁在桌上,“我的贵客是不是要到了?走吧,去迎一迎他们。” “哎呦我的爷,仔细着伤胃。” - 最初宋如晦拿着拜帖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 因为这个被人津津乐道的园子,居然连个名字都没有。要不是看见了不少入京为质的同窗已经到了,他都想打道回府了。 正当宋如晦盯着桌上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果品一个劲看的时候,燕文公进来了。还是那身赭色的衣服,手里抱了个描金的手炉,没骨头似得窝在轮椅里,客客气气地跟众人见礼后说:“眼下虽然还没到深秋,但是我这个破身子,着实受不得寒。所以园子里面吃风的地方都被围起来了,不少景致今日都没法看,只怕会让诸君有些遗憾。” 众人忙称不敢,能受邀来一趟就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云云。宋如晦听着他们溜须拍马的奉承之言,只觉得可叹;回神后想到自己也在这泥淖之中,又觉得可悲。故而轮到他致谢时,宋如晦一句感人肺腑的话都没说,只表示马上入冬了,希望燕文公能多注意身体。 那言外之意就是,既然身体都成这幅样子了,就别整日贪图享乐了,老老实实窝在府里调理一二吧。 庄引鹤听懂了,却没生气,只温和地勾唇一笑:“是,多谢承远兄记挂,今日承远兄就与我坐在一处吧。我园中的景致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我这菜色必然不会让诸君失望。走,开席。” 众人从花厅往后走,只见后院中的所有景致,都被数层巨大的纱幔罩住了。那月白的纱帐轻薄柔软,想来价值不菲,却就这样被无所谓的垂到了水渠中。绽放在水中的月白轻纱,层层叠叠得拢着飘落在渠中的殷红花瓣,甚是漂亮。 纱帐前,两个小奴隶相对跪坐在地上,手里分别持着一柄雕刻繁复的象牙仗。见众人来了,二人便垂首挑起层层幕帘,轻薄的纱帐堆叠在象牙仗的顶端,又缓缓滑落到两旁。宋如晦顺势往帐子当中望去,那里面居然暗如子夜,也不知道燕文公究竟罩了多少层轻纱,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宋如晦一路跟着燕文公往里走,门口的两个小奴隶见众人都已经进去,便把幕帘落下了,帐中顿时一片漆黑。 燕文公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吩咐道:“上灯。” 可四周仍是一片漆黑。 突然,一阵清幽缥缈的女声响了起来:“天上,白玉京~”1 这声音清亮,像极了水滴入银湖。恍惚中听着十分幽远,细听之下,却又觉得仿佛是在耳边呢喃。众人纷纷在黑暗中侧目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就在这时,几小丛如豆的灯火慢慢亮了起来,只是周围仍旧太暗,让人看不真切。 紧接着,那歌声和着丝竹之声又起。这次听来,却是在背后:“五楼,十二宫……” 众人忙回头去看,入目之处又有几丛灯火亮起。这些灯的位置很考究,都被挂在了蜿蜒的水道旁边,如此一来,波光粼粼的水面被跳动的灯火照亮,让四周都闪烁着细碎又柔和的水光。 第12章 “起舞,弄清影~”2 这次的声音很多,从四面八方传来。众人心头正惊愕之时,猛然间,天光大亮。 无数的灯火在那一瞬间灿然亮起,曲水流觞的水道被照了个透亮,无数的水波映在四周的纱帐上,一阵风吹来,纱帐轻轻地飘动着,上面的水波便也随之涌动,那纱帐仿佛变成了因风皱面的春水,帐中的一切,仿佛也变成了瑰丽的水下世界。 宋如晦盯着帐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突然发现,高悬的半空中居然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们着白衣,飘然的行走在半空中,周围水波荡漾,灯火璀璨,跟宋如晦遐想出来的天宫别无二致。 回神后,宋如晦才发现,那些不是仙人,那些是镜中之人。 他们周围立了无数面巨大的镜子,把帐中悠然穿行布菜的奴隶,折射到了几丈高的半空中。粼粼水光也一并被照了进去,一眼看去,这些着白衣的奴隶仿佛是在天界行走,又仿佛是在水中漂浮。 芙蓉泣露的歌声又起,只是这次声音的来源,却是在帐子的正中间:“何似,在梦中……” 宋如晦循声望去,却见到坐花醉月的水道正中间,有一丛用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夏荷。 三名舞女分别站在三朵白玉花蕊之上,朝着不同的方向舞着水袖,她们腰上佩戴的一圈玉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佩环之声。 镜子也把这一切都照了进去,宋如晦一时恍然,只觉得半空中有无数的仙娥正飘然起舞。 “承远兄,落座吧。”燕文公出声提醒了一句,于是不少侍者依次上前,把前来赴宴的宾客各自带到了席位上去。燕文公自己也由人扶着,屈膝跪坐到了主位上。 宋如晦直到坐下的那一刻,都还是呆的。 自然没发现,他和燕文公周围被塞了好几个小奴隶。 宋如晦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终究还是把“穷奢极欲”四个大逆不道的字咽了回去。他正打算想个迂回的法子劝一劝,让树大招风的燕文公别这么铺张,却被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奴隶吓得几乎蹦起来,一时间人仰马翻地从席位上爬了起来。 那小奴隶也被吓了一跳,忙埋首跪在一旁,只觉得自己唐突了贵客,不住地瑟瑟发抖,唯恐燕文公一时不快发作自己。 燕文公挡住了身后另一个小奴隶端起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亲自给宋如晦添了一杯酒,随后对地上那个奴隶嘱咐道:“起来吧,到我这来。承远兄,尝尝这状元红,这酒是我特地备下的。” 宋如晦这才惊魂未定的坐了下来,闹了这么一出,自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还敢往他身上贴了。宋如晦也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了,只惊魂未定地端着酒爵,把那烧刀子的烈酒一口闷了,被辣的满脸通红。 庄引鹤见状,便也不再管他,只同一旁的其他质子谈天说话,怀里搂着的是刚刚被吓得不轻的小奴隶。那小奴隶这才发现燕文公体温低的吓人,于是把热茶满上后,他就乖巧安静的窝在了燕文公怀里。庄引鹤对此很受用,于是捏了一个莲花酥塞到了小奴隶嘴里。 燕文公的身份地位在那摆着,那就注定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见此种种,楚庄公家的小世子动了点心思,他在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白衣少年,这会便把人拽过来,不知道低声吩咐了些什么,那少年跪到了燕文公身后。 庄引鹤没留意这些,只是一心盯着他怀里那小奴隶,看他垂目安静地嚼着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庄引鹤得了趣,便又挑了个青提在手里盘着,打算等人吃完了继续投喂。 突然,身侧一个身影上前,启唇把那青提叼走了,温热的唇珠碰到了燕文公冰凉的指尖。燕文公微微挑眉,抬头对上了楚庄公世子的视线,那小世子见状忙把酒杯举起来,遥遥一举,随后一饮而尽。燕文公笑着摇了摇头,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杯盏,燕文公挑着那少年的下巴,边打量边问:“好吃吗?” 那少年忙答:“主子赏的都是好的。” 燕文公不接话,只是从果盘里又挑了一个青提出来,塞到那少年嘴里,随后吩咐道:“含着。” 那少年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嫌自己话多了。于是立时白了脸色跪着,不敢再逾矩。 燕文公擦了擦手,这才继续问:“会弹琴吗?” 见那少年点头,燕文公招了招手,立刻有人在宋如晦身后摆了一架七弦琴,那少年忙过去,循着舞曲,慢慢地把琴声也加了进去。 宋如晦蹙眉看着这一切,没搭腔。 他听不懂后面的琴声,身边也无人伺候,跟身边围了好几个人的燕文公一比,他像个格格不入的看客。 宋如晦只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着早点喝醉算了,也省的自己还要应付这一切,却冷不防被燕文公点了名:“承远兄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作者有话说: ---------------------- 1引自《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李白 2改自《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苏轼 第9章 燕文公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甩出来,宋如晦一时间也有点懵。 说实话,宋如晦觉得燕文公何止是过分,简直过分极了。 他虽然也是个正经的世家子,但是齐威公的封地紧挨着大燕,都在鸟不拉屎的边关,除了塞外吃不完的风沙,最多的就是穷凶极恶的犬戎人。那地方连土地收成都要靠老天爷赏脸,齐威公自然过不起京都这种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别说过了,这么大阵仗的宴席,他此前连见都没见过。而他看着如今在京都混得如鱼得水的燕文公,那可是大有乐不思蜀的意思。 宋如晦这么想,但自然不能这么说,只好连称不敢。 “其实这些奴隶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我手底下的奴隶,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们的吃穿用度。”说完,燕文公抬筷,用油亮的金丝小饼卷了切好的烤鹿肉和葱丝,又蘸了点利口的酱汁,塞到了那个小奴隶嘴里,看他吃得认真,这才接着道,“只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活不了多少时日罢了,与我何干,你说对吧承远兄?” 那小奴隶一听这话,吓得直接被鹿肉卷噎住了,又不敢咳嗽坏了燕文公雅兴,把自己憋得泪都冒出来了。燕文公随手把自己的酒爵满上,递给了那个奴隶,一杯醇香辛辣的状元红下肚,这才缓过来不少。 宋如晦想了想,不欲迎合,便只说了自己知道的事实:“我大齐跟犬戎接壤,那里的奴隶和流民才是真的不太平。有逃荒的西夷人,还有不少被部落驱逐出来的犬戎人,虽非我族类……但我看着他们的种种情状,总是不忍。” 庄引鹤闻言,也呆了呆。 宋如晦无法归家,他也是,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回去过了。 那日庄引鹤难得梦到了大燕,在梦里,他看见自己的腿居然没残。于是他策马狂奔在风沙弥漫的边关,锋利的砂石划破了他的面颊,呼啸的黄沙迷了他的眼,可纵然风沙漫天,他却闻不到一丝沙尘的味道——他已经,把故土风沙的味道,都忘记了。 巧合的是,他们两个流落在外的游子,思的,居然是同一个乡。 燕文公压下思绪,慢慢地同宋如晦闲谈:“我大燕跟西夷十二州有边市,这些流民便能以物易物,多少能活的体面些。承远兄去过大燕的边市吗?” 宋如晦摇了摇头。 其实齐威公一早就知道大燕有边市,并且燕国靠着税收,从中牟利不少。但是这种从敌国来的钱,谨小慎微的齐威公自然不敢赚,因此这么多年,便也只能干看着眼馋罢了。 宋如晦的脖子上,其实一直挂着一柄寸把长的小刀,没开刃,刀鞘也是封死的。防身肯定是别想了,这东西只能摆着好看,但这却是为数不多,他执意要带来京都的东西。 这把沙吉小刀,就是齐威公从大燕的边市上买来,送给自己儿子的。 正是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让宋如晦难得打开了话匣子,有了深聊的欲望。 他微微坐直身子,问:“敢问公爷,边市上……什么东西最抢手啊?” 燕文公闻言,放肆一笑,随后搂紧了自己手边的那个小奴隶,答道:“女奴,和铁器。” 宋如晦想了想自己身上那柄小刀,难得有点开心,话也就多了起来:“西夷干旱,几乎没有什么好树。没有树,就难有木炭,所以他们没办法发展冶铁工艺。因此铁器这种东西,便只能在边市采购。” “是啊,承远兄见多识广,庄某佩服。”燕文公用银签子扎了一块兔肉,一边继续自己的投喂大业,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宋如晦闲聊,“可今年边市上铁器的成交额足足翻了几番,且今岁开春的时候,大燕的沙暴非常严重,以至于很多人都感染了肺病,十户九咳。不知道这时疫有没有波及到你齐国啊?” 第13章 齐威公虽然一直都有跟宋如晦通信,但是齐国那种地方,每年都有沙暴,这种司空见惯的东西齐威公根本懒得提。至于肺病,倒是有提一嘴,但这本也不罕见。底层的流民没钱吃药,往往就这样从小病拖成了大病。 但要说是不是真到了‘十户九咳’的程度,宋如晦确实不知道。 不过,如果燕文公说的句句属实,那么就说明,西夷十二州很可能已经砍伐了不少他们自己境内的树木,这才让今年的沙暴如此严重。 可他们为什么要突然大肆砍伐树木?他们自己也想发展冶铁行业吗?可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冶铁基础,又何必还要继续从边市上大肆购买铁器? 宋如晦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从边市上收来的铁器,还远远达不到西夷十二州的预期,所以他们只能另想法子去冶铁。也就是说,西夷正在大肆囤积和铸造铁器。 那什么东西需要用到大量的生铁呢? 是甲胄,和刀兵。 这个结论指向了一个让宋如晦感觉到后背发凉的推断——西夷十二州,正在大肆屯兵。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大燕和大齐,就是首当其冲要面对西夷铁骑的地方! 这个结论让宋如晦如坐针毡。 他跟燕文公不熟,他甚至根本瞧不上庄引鹤。 但是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燕国在这样一个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西夷人的铁骑踩碎。况且如果宋如晦没记错的话,燕文公的胞姐,也是庄引鹤唯一一个还在世的亲人,桑宁郡主可还呆在大燕呢。 于是犹豫再三,宋如晦还是附身过去,低声对庄引鹤说道:“西夷十二州很可能正在大肆屯兵,还望燕文公能早做打算!” “铮——” 身后,那个楚庄公世子带来的少年,猛地绷断了琴弦,全场的丝竹之声仿佛都断了一下。那少年口中尚且含着那枚青提,没法启唇说话,忙惶恐地跪俯在了地上。 燕文公明白,他此次设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不是说你会弹琴吗?”燕文公蹙眉看着那个少年,片刻后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别弹了,过来伺候刑部主事饮酒吧。” 宋如晦一脸震惊,他不明白,这燕文公是不是喝酒喝傻了啊,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都这时候了,自己怎么可能还有心思饮酒啊?? 燕文公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亲自帮宋如晦把酒杯满上,意味深长的说:“承远兄深谋远虑,庄某人拜服。可这天下大事你就是再急,也不能越过皇上去。今日之事我会先同相父商议一二,他自然也会知会圣上。” 宋如晦听完,明白了,当今京都中的党争自己不想涉足,那这件事就只能由燕文公去说。只是这十万火急的消息要多久才能传到皇上耳中,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燕文公看着正借酒浇愁的宋如晦,慢慢地抿了一口热茶。他明白,只需等到这次宴会结束,西夷正在大肆屯兵的消息,就会经由这些质子之手,传回到所有诸侯国,他们中的一些必然会上书恳求朝廷增兵布防。 再加上那封幽都告急的战报,在这四下起火的时候,保皇党和宰相党都会坐实西夷的狼子野心。 到那时,西夷十二州到底有没有屯兵,便已经不重要了。 高朋满座众宾欢。 推杯换盏之间,在场的人基本都喝多了,所以自然也没人发现,燕文公全程滴酒未沾,也什么东西都没吃。他面前的菜,全被他喂给了怀里搂着的那个小奴隶。 庄引鹤用玉佩上缀着的流苏,逗弄了一下怀里喝多了的人,发现没什么反应后,意兴阑珊的笑了笑。 他环视四周,看几乎没人还能坐着了,便从袖口处抽了一方帕子出来,把剩下的状元红一股脑全倒了上去。眼看洇的差不多了,便又把丝帕攥干,待丝帕不滴水了之后,直接叠好塞进了衣领处。顿时,醇厚的酒香从燕文公身上弥漫而出。 冰凉的丝帕被贴身放好,激得庄引鹤倒吸了一口气,忙把怀里热乎乎的小奴隶抱得更紧了。 - 入夜,已经宵禁了,但是仍旧有一驾朴素的马车行在官道上。那马蹄踏着将要结霜的青石路,踩出了整肃有力的声响。 等行至燕文公在京郊的园子处之后,那拉车的高头大马,不等马夫的口令,便已经安静的停了下来。全程就只惊醒了一只窝在屋檐下睡觉的小雀,它歪着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威胁,便又一脑袋扎到翅膀底下睡觉去了。 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随后,来人提着绛紫色的长袍,从马车上跨了下来。 他颀长瘦削,以至于面颊都有些微微地凹陷,但是挺拔的身姿,却让他没有病态。正相反,他肃立的时候,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单薄的身形反而让他多出了几分风骨的意思来。这幅样子,让人很难相信他已经年近不惑。 他眉骨很高,旁人一眼望去的时候,若不细看,便总会觉得他在蹙眉。眉眼的锐利,让他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是岁月沉淀在他身上的厚重,又让他把这点锋芒藏得很好。 他从不佩香,但是经年累月的跟案牍打交道,让他身上总有一股发苦的墨香,配上他的仪态,便总能让人联想起话本中那些为生民立命的文人来。 他要过下人手里提着的灯笼,步伐稳健地绕过花厅,熟门熟路得往后院走去。等撩起了厚重的幕帘之后,一群醉的东倒西歪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中。可他忽视了遍地的狼藉,也没惊讶于此地的奢靡巧思,仿佛司空见惯一般,直奔着主位上‘醉倒’的燕文公而去。 行到近处,他看着已经喝到不省人事的庄引鹤,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没问轮椅在哪,只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了身后的下人,随后便附身弯腰,直接托着膝窝,把庄引鹤打横抱了起来。 这下动静太大,果然把燕文公弄醒了。他满身酒气,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大着舌头吩咐:“接着奏乐,接着舞!” “归宁。”来人抱稳了怀中人,竟丝毫不显吃力,他步伐沉稳地往外走去,语气中带了一点长辈特有的混着关心的责备,“你这到底是喝了多少?” 熟悉的声音传来,庄引鹤也放弃跟自己那使多大劲都睁不开的眼皮做斗争了,索性直接歪到了来人的颈窝里,一如儿时无数次生病难受时那般,轻声呢喃了一句:“相父……” 方修诚抱着他,低低的应了。 “已经……都办妥了。”庄引鹤迷迷糊糊间还不忘给自己邀功,“归宁……厉不厉害啊,相父……” 种种幼稚的言行,让方修诚有些心沉。他看着眼前已然长大了的孩子,在此刻才猛然发觉,庄引鹤直到今年,也才刚刚弱冠啊。 “你身子不好,还敢这么喝。”方修诚抱着他往外走,闻着庄引鹤身上扑面而来的酒气,蹙着眉,难得有些不满,“也老大不小了,还整日里跟一群奴隶厮混在一处。等再过几年,是该找个人管管你了。” 庄引鹤则是压根没听见,还一个劲的缠着方修诚,问自己这事办得漂不漂亮。 方修诚驾轻就熟地来到偏门,果然在那看见了庄引鹤提前备下的马车。他抱着人登车,亲自把人安顿好,又哄了老半天,这才出来。 方修诚看着跪在地上的奴隶,有些头疼,怎么又是个男的。 但是他不欲在外人面前数落燕文公,再者最该听他数落的人醉成那样,便只好作罢,只拧眉吩咐道:“伺候好你主子。” 祁顺全程跪伏在地,没让方相看见自己的脸,闻言忙应了下来。 方相思虑了一番,没发现不妥之处,又敲打了祁顺几句,这才甩袖走了。 等人走远,祁顺也没第一时间上车,他跟车夫又确认了一遍回府的路线,直到门童跑过来跟他说方相的车架已经走了,他这才撂起帘子进去见了燕文公。 庄引鹤点了一杆烟,支着下巴坐在车里,那方帕子早被他掏出来扔在了矮几上。 见祁顺上来,他蹙眉轻声问:“怎么是你?林叔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祁顺没搭腔,只是叩了叩轿厢,马车这才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他手脚麻利的很,从暗格下面取出来了还没燃尽的炭盆,用铁筷子挑了几块还在烧的碎碳,放到了燕文公的手炉里,监督着人好好地把手炉揣到了怀里,这才打趣问道:“怎么了主子?这么不乐意看见我啊?” 庄引鹤这会饿的浑身难受,喘气都费劲,对祁顺这种人自然连个眼神都欠奉,于是干脆抱着手炉,缩到角落里闭目养神去了。 祁顺眼看着这人不接自己的话茬,撇了撇嘴,找了个毯子搭在庄引鹤身上,这才慢悠悠地说:“林叔病了,许是昨晚上没休息好,又吃了风,晌午陪着你去迎了客,一回府就头疼起来了。” 庄引鹤这才睁眼,皱着眉看过去:“严重吗?哑巴怎么说?” 第14章 祁顺坐没坐相的靠在轿厢上,叹了口气:“林叔他……毕竟年纪大了。哑巴虽然说不要紧,但是晚间就烧起来了。都这样了,林叔还强撑着要来接你呢,被我给堵回去了,这不,我亲自来了。” 庄引鹤听完,叹了口气,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温慈墨当初那句话。 他身边……确实是没什么得用的人了。 庄引鹤虽然一直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但是这几年随着党争的激烈,他手底下的人也折了不少。看来,他还得加紧想办法多培养些自己的人手才是。 祁顺跟庄引鹤年岁相仿,俩人又是打小的交情,所以没规矩惯了。这会看见燕文公又不搭腔了,就又欠不嗖的凑上去撩闲了:“这夜深露重的,我大老远跑来接你,要‘伺候’燕文公的诚心日月可鉴,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啊?”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把自己塞到了明显不合身的白衣里,那衣带子都快系不住了,一时间有点气结。 他是不知道谁家好人会把奴隶喂这么壮,怎么了,是要留在床上做苦力吗? “劳驾,你要是没空照镜子,撒泡尿也能凑合用。”庄引鹤实在是没眼看,“你这个身形,像是能被我豢养在床上的小奴隶吗?你这块头,我在那事上万一弄疼你,你都敢跳起来把我揍一顿。方相不傻,若是留意到这些,必然会起疑心,所以我不想你来接我。” 祁顺一愣,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 他和庄引鹤这一路蹚过来诸多不易,他虽然行事不够谨慎,但是不笨,自然知道轻重,忙正色道:“这事确实是我欠考虑了,以后我行事前一定多加思虑。不过我刚刚和方相照面时一直都没抬头,他应当是没注意到我。” “希望是这样,”庄引鹤有些头疼得揉了揉额角,又接着问,“事情没出什么意外吧?” “我做事你放心。”祁顺大言不惭,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漏了个不小的马脚,见庄引鹤不追究了,就又开始屁颠屁颠的邀功了,“那什么,爷,跟您讨个赏呗。” “说。” “您这次带回来那小奴隶,是个好苗子。我想教他,能不能让他到我那儿去?” 庄引鹤带回来的奴隶,他从来都没碰过,只是会先跟他们一起相处几天。若是得用,就扔给祁顺调教一二,有些需要死士的活儿,就让他们去了。若是资质欠佳,庄引鹤一般会让他们去各处定居,只负责传递情报即可。 祁顺既然这么说,那就证明,至少在他这儿,温慈墨算得上是天资聪颖。 庄引鹤便又想起了那一双墨色的眼睛,于是难得从自己那破烂身体里提了一口气上来,饶有兴趣地抱着手炉,抬了抬下巴:“说说,怎么回事。” 祁顺添油加醋地把温慈墨在那个小破庙里的事情说了,庄引鹤噙着笑听完,除去担忧之情外,心下也难免觉得惊讶。他恍然间又记起昨日,温慈墨温热的面颊蹭着自己的手心,像一只温驯的小兽一般,巴巴得跟自己承诺:“我肯定能帮得上忙,求求先生对我好一点”的小样子了。 祁顺眼看庄引鹤心情不错,忙乘胜追击:“怎么样主子?能行不?” “想都别想。”庄引鹤嘴角的笑都没收回来呢,但是拒绝起来一丝犹豫都没有,四个字就把祁顺那副饱含期待的表情给砸没了,“先不说那孩子一身的伤都还没养好,你在这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他是二十六挂在心尖上的亲弟弟,这事你不知道?我受人之托,废了多少功夫才把他从掖庭捞出来。眼下他哥已经折在这里头了,你又开始打温慈墨的主意了。祁顺,你好歹让他们家留个后吧。” “哎呦我的爷,好,你就算是不愿意让他跟着我吃苦,你就愿意把他养在燕文公府,也行。反正你家大业大,也不差他这一碗饭。”祁顺在市井里破爬滚打惯了,在庄引鹤顺藤摸瓜寻到他之前,早不知道换过几个奇形怪状的主子了,那浑话扯起来都不带重样的,“虽然你我都知道,你是个禽兽。但是温慈墨毛都没长齐呢,屁大点一个孩子,你肯定不能让他给你暖床吧。那你对外,准备把他当什么养?当儿子吗?让人家每天喊你爹,人能乐意吗?” 庄引鹤劈手就把手炉朝着祁顺那张破嘴扔了过去:“滚蛋!” 祁顺灵巧地一偏头,那手炉就砸到他身后去了,叮里咣当的滚了半天。 但其实,祁顺的话庄引鹤还真听进去了。他这几日都忙得连囫囵觉都没睡上一个,还真没那个闲心考虑温慈墨的以后。这孩子聪明,庄引鹤也确实不想把人养成一只乖巧的金丝雀,这对这孩子来说太残忍了。那温慈墨的前路,自己确实是要花心思想想了。 祁顺把手炉又捡了回来,塞到了身娇肉贵的燕文公怀里。他又回想起了那小子在给自己上药时,对庄引鹤百般维护,更觉得心痒难耐。 祁顺苦于不能掰开庄引鹤的脑袋把自己的念头塞进去,只能是不情不愿的靠在马车里,嘟嘟囔囔地表示:“我说真的,那小孩可护着你了,我说你一句不好他都要跟我翻脸。要不然你自己去问问他吧?我跟你打赌,他只要一听是为你做事,保准自个上赶着就来了。” 庄引鹤今天一整天,难得听到了一个令自己真心实意感到高兴的事情,但他也知道祁顺那给个好脸色就要上房揭瓦的狗脾气,所以仍旧没搭理他。 可他俩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聪明懂事又乖觉的孩子,仅仅是一刻钟之后,就差点把燕文公府的天给掀了。 - 话分两头说,等温慈墨和祁顺从那个破庙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 哑巴倒是回来得早,他一个人在公府等的干着急,守着一桌子菜也没敢动,生怕回来的人少了一个——抑或是缺了点什么零件。就这么一个时辰的功夫,可怜的哑巴已经把所有存在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 他实在是心焦的不行,于是把或许能用得上的瓶瓶罐罐都摆出来了,跟布阵做法似的放了一堆,就好像摆的越多,那俩人就能越安全。 终于,当哑巴已经在思虑这周围的地界哪儿的风水好,适合埋了温慈墨的时候,二人终于回来了。 祁顺皮糙肉厚,那一下豁开了皮肉的伤势在他这就是司空见惯,便没吃饭,打了招呼后就又一阵风似的刮走了。他身上还压着不少差事,燕文公一脚踩到浑水里,亲自在这件事里面穿针引线,有些不方便他出面的事,祁顺还需要帮着去周全一二。 温慈墨自认也没什么事,毕竟他在掖庭那会,过刑后一晕就是一天,第二天照样能龙精虎猛的顶着一身伤爬起来做早课。但是哑巴看见他那个样子,都快急哭了。 倒也怨不得哑巴,只是打眼瞧过去的话,温慈墨这一出子确实吓人。在庙里那么一通折腾后,他身上的鞭伤基本全都裂开了,整个人就像是一条已经改好了刀要下锅的大鲤鱼,浑身上下都是外翻的伤口,没一块是好皮,连带着那身白衣也被洇了个透彻。 哑巴颤颤巍巍地伸手,想尽量轻柔的把早已粘在伤口上的血衣揭起来,温慈墨瞅了一眼,直接上手脱衣服,没所谓地直接给自己生‘扒’了一层皮下来。哑巴眼珠子瞪得溜圆,温慈墨有理由相信,如果能说话,他这会应该已经在上蹿下跳的尖叫了。 哑巴上好了药,便开始手舞足蹈地给温慈墨痛陈利弊,手速都快得都能结印了。温慈墨一边费劲巴拉的换着衣服,一边还得想着法去哄孩子。正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可算来了个下人,把喋喋不休的哑巴喊走了。温慈墨听了两嘴,才知是林管家病了。 哑巴嘴碎爱操心,被叫走之前还记得嘱咐温慈墨吃完饭后早点休息,别瞎逛。 温慈墨点了点头,眼神真诚言辞恳切:“知道了。” 哑巴放心得走了。 可怜的哑巴此时还不知道,温慈墨这一身的鞭伤,就是因为在掖庭里乱逛才被抽出来的。 温慈墨吃了饭,见没人看着他,便微微欠着身子,像一个寻常的下人那般,从屋里退出去了。 公府很大,不管是不是燕文公的本意,府里的吃穿用度,确实算得上奢靡。例如眼下,天虽然还没全黑,但已经有不少下人在忙活着点灯了。这点灯熬油的钱虽不起眼,但是精细到每日上,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寻常人家守着偌大的宅院,基本都是要等到黑灯瞎火才给上灯的。 温慈墨欠身埋首,默默的记着公府里的各处景致和路线,沿着墙根毫不惹眼地走着。他穿过抄手游廊,慢慢地往西边的院落摸去。 但越往西走,他就越觉得不对劲。比起刚刚,这边侍奉地下人也太少了。 正想着呢,蓦的有一个声音响起:“小哥,干什么去?” 温慈墨抬眸,看见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正踮脚站在台子上,抱着一顶纱制的灯罩,看样子正要点灯。 温慈墨礼数周全得抬手作揖:“禀大人,奴刚刚见了府医,正要回内室去。” 第15章 那侍女听了,立刻就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了,想起就是这小奴隶昨天半夜把大夫折腾过去了,这女子难得脸上顿时多了一点嫣红,被细碎的灯光衬着,更显娇俏。 “我不是什么大人,我也是刚来府里的。”那侍女一手抱着灯罩,另一只手拿了一柱香在那引着烛芯,“你走错路了,回……得往东走。你穿过那个游廊,再往前就是了。” “多谢姐姐指路。”温慈墨扯开一个温驯的笑,他嘴甜,长得又好看。这会有意卖乖,便直接走上前去,“我来帮姐姐吧,怎么只有姐姐一人上灯呢?” 那侍女笑了笑,也不多推辞,只把灯罩递给了他:“我原不管这个的,今日上灯的姐妹正好都不在,这活就暂时交由我了。” 温慈墨看着她脚下放着的一个木盒,那是库房统一用的制式,心下了然:“姐姐上完灯,还要去库房送东西吗?” 看见那女子点头,温慈墨打蛇随棍上:“如果顺路的话,我帮姐姐去库房吧,库房也在东边吗?” 那女子闻言,心中微动。她本就有意支开温慈墨,眼下看人殷勤得紧,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那就有劳你了。” 温慈墨又扬起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抱着那个木盒,沿着那女子指的方向就去了。 那女子把灯罩安好,从台子上下来,她没有继续点灯,而是一直看着温慈墨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这才放下心,继续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温慈墨抱着那木盒,缩在墙后,根本没走——他觉得这个侍女不对劲。 燕文公住的地方,都有专人伺候,他们这些寻常的粗使下人可是过不去的。可她既然也刚来,为何对燕文公府里的路线这么熟悉呢? 第11章 温慈墨抱着那个木盒子,猫在墙根处,跟一只鹌鹑似的。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那个女人也走到前面去点灯了,他这才瞅准时机,贴着墙边的阴影,溜到西边的院落里去了。 温慈墨还是那副乖顺的样子,就像个正经下人一般,托着个木盒子,规行矩步地走着。只是那双墨色的眼睛就不怎么老实了,正小心地四处打量着。 西进的院落装潢平常,仍旧是些寻常景致,只不过跟外面一眼,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温慈墨转了一圈,发现正屋外倒是挂了一个牌匾——“公中”。 温慈墨眼睛微微眯了眯,原来西边是账房。可账房外一个当值的下人都不留,这事就不太对了。 于是他托着那个木盒子,垂着头,招呼都不打,直接抬脚就进了屋内。 徐平正在誊抄账目,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拿过一本册子,盖在自己已经抄写了一部分的账本上,一边抬头问:“何人?” 温慈墨对他欲盖弥彰的动作完全装瞎,只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大人,奴来库房送东西。” 徐平看了眼他的白衣,意识到他了他的身份,便知他不认字。可尽管如此,他也没直接告诉温慈墨走错地方了,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徐平亲自打开木盒看了看,发现里面都是些寻常的烛剪和蜡样,这才把盒子盖好还给了温慈墨:“你走错了。你去送东西……就没人跟你说库房在哪吗?” 这就是实打实的试探了。 温慈墨没立刻回答,他小心地接过盒子,趁着这个功夫盘算了一二,这才乖觉地点了点头,墨色的眸子笃定且真诚:“说了的,那个侍女姐姐说在东边。可国公府里的长廊太多,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转着转着……就不知转到哪了。” 徐平:“……” 徐平在侯府做账房先生也有些年头了,他自诩饱读圣贤书,那身长衫一穿,便自觉高人一等,故而他也不希望自己手底下当差的人太蠢。为此,他特意去跟燕文公求了一个恩典,在他手底下办事的人,便都是由他亲自挑选上来的,个顶个的都是溜须拍马和待人接物方面的人精。 因此,徐平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连路都能走错的人了,在徐平眼里,温慈墨这遭,蠢得也算是别开生面了。 不过他虽然这么想,却不会这么说。不仅如此,徐平跟这些蠢人还总能相处的很好。 于私来说,作为一个本应该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徐平却愿意跟这些腌臜人接触,这便总能为他博来不少好名声,而这些偶尔传到他耳朵里的一些溢美之词,确实让徐平舒服。 于公来说……徐平的身份特殊,让他确实需要跟这些蠢人打好关系。 更何况,温慈墨还不是一般的蠢人。 在燕文公身边的奴隶,向来活不长,所以在徐平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可偏偏,这人还能日日接触到燕文公。一个年幼无知,但是却能接触到权利核心的短命鬼,徐平认为自己很有必要拉拢一下,看看能不能套出来一点别的东西。 思及此,徐平温和的笑了笑:“公府确实大,你刚来,找不到地方很正常。按理来说,我是应该送一送你的。可眼下事急,我确实抽不开身。这样吧,我给你拿些糕点,你略坐坐,我帮你画一份公府大致的路线图。” 温慈墨不知他这按的是哪门子道理,忙称不敢。徐平又跟他推脱了一番,便执意起身,去后堂拿糕点了——没办法,下人全被他支开了,此时徐大人也只能亲自纡尊降贵地去伺候这个奴隶了。 温慈墨等他转到屏风后面,一边揉着自己那笑僵了的脸,一边信步踱到案前。他从江充手边那一大摞册子里,随便抽了一本厚度差不多的出来,原样摊开,就这么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徐平刚刚正在写的那本册子换了出来。 随后,温慈墨漫不经心地把册子塞到了那个已经被徐平检查过一遍的小木盒里——他倒要看看,这个徐大人支开这么多人偷偷抄写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平端上来的都是寻常糕点,但是搁在普通百姓家,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东西了。温慈墨忙装作没见过世面一般,大肆吹嘘这糕点的美味,又盛赞了一番徐大人的好意。 徐平一边含笑听着,一边随手把刚刚誊抄了一半的东西合了起来,塞到了右手边那一大摞账目里。他知道这个奴隶不识字,但是他谨慎惯了,不愿意让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成为他的把柄。 徐大人做的专注,所以自然也没发现,尽管温慈墨把这糕点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但是从头到尾,他都没动一口。 徐平把路线图画好,又细细地交代了一番,确认温慈墨已经记好了路线后,这才面目温和得亲自把人送出了门。 等目送温慈墨走了之后,徐大人这才收起了笑容。 他满脸疏离,先是拿过一方帕子擦净了手,随后把桌上的糕点,连同那只茶盏,全都直接打包扔了出去。 温慈墨仔细看着那个路线图,他不是为了看路,他需要通过这张图,来记清楚徐平的字迹。随后温慈墨利索地回到了内室,那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是一个路痴。 温慈墨从盒子里抽出那本墨迹将干的册子,只略扫了一眼,他便蹙起了眉。 册子上,徐平分门别类地抄了这个月侯府里花在吃食、药草和份例上的花销。其中份例一项,许是因为这个月府里来的新人太多,所以并未抄完。温慈墨又往前翻了翻,发现这厮居然已经抄了一年有余了。 温慈墨心头微震,有心之人单单是通过这三项开支,就已经能推断出公府里用人几何,以及庄引鹤的病情走到哪一步了。 徐平单独誊抄的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会出现在京都哪家权贵的案头。况且看他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只怕是这么做已经有些时候了。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燕文公府里的上上下下,就这么不设防的被暴露在别人的目光和算计之下。若是幕后的有心之人真的想,恐怕就连偷偷地给庄引鹤下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温慈墨难掩震惊,这侯府表面上铁板一块,可背地里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吗。他心头有些震怒,又有些后怕。温慈墨不敢深思,他家先生的这条命,到底是谁在觊觎,又或者是说……还有多少人在暗处垂涎欲滴的看着这侯府。 可惜的是,温慈墨现在除了庄引鹤对他的那点爱屋及乌的,大概率只能被称之为是怜悯的感情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有心想做点什么,但是苦于浑身上下,竟只有这一袭白衣。温慈墨手里的棋子太少了,少到他连执棋落子的资格都没有,于是便也只能先把这册子连同那张地图,妥帖得藏好,等燕文公回来再做定夺。 这边,找不着册子的徐平也慌了。 他案头上放的账目原本就多,刚刚又是随手把东西塞进去了,这会根本不记得是塞到哪儿了。他瞧不上温慈墨,起先便也没有理由去怀疑一个蠢人,便只能是从头到尾把那些账册扒拉了好几遍。直到一无所获之后,他才有些迟钝的察觉到,那个刚刚入府一天的短命鬼,居然偷走了这么要命的东西。 第16章 这狗奴才虽然不识字,但是燕文公可不是睁眼瞎,这要命的东西要是让他看见…… 于是徐平当机立断,先是出去喊了跟自己相熟的家丁,压着怒火表示,自己账房里非常要紧的东西被一个奴才偷了,末了,还不忘塞了一些好处过去。 然后,一群人带着家伙,气势汹汹地在库房那边寻到了刚归还完东西的温慈墨。 徐平这下子连装都不装了,冷着脸,直接让两个家丁过去,以偷窃的名头把温慈墨压得跪下了。 起先温慈墨是不慌的,因为他知道,徐平不敢深查,毕竟他丢的那个东西上不了台面,所以温慈墨是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的。故而眼下被压跪了之后,温慈墨正打算牙尖嘴利地辩驳一二,却被徐平直接拿布巾堵住了嘴。 徐平想的很清楚,不管这狗奴才把东西藏到哪了,只要他人死了,就没人知道徐平到底丢了什么。奴隶这种东西,到底卑贱,十几两银子的事情罢了。到时候燕文公要是真责问起来,黑的白的怎么说还不是全听徐平那一张嘴。大不了就赔钱,徐平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是买一个贱奴的钱,他总还是有的。 且现在,林管家病了,燕文公又不在,府里可没人管得了他个公中主事,当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徐平压根没打算问清楚,他只想让温慈墨死。 “狗胆包天,竟敢偷我的私印!你还是个识货的,我一生清贫,唯独那方私印是正经和田玉雕的。国公爷救你出那炼狱,你就这么报答他?!”徐平几句话,既给温慈墨的偷盗定了性,又给燕文公戴了一顶高帽,这台大戏唱罢,他这才喊来那几个拿了好处的家丁,当即吩咐,“来人,给我打!” 温慈墨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在刑凳上捆了个结实,两根包铁的乌木刑杖立在两旁,哪怕天都黑了,温慈墨也看得到那上面泛着一股子渗人的暗红。 他自小长在掖庭,自然知道,杖刑的伤势如何,全看掌刑之人手黑不黑。若是有意放水,哪怕打了几十下,受刑之人也还是能自行下地走动。若是遇见个手黑的,十下不到就能把人打死。 温慈墨相信,徐平声势浩大地亲自带人来揍他,定然不会让他活蹦乱跳地从刑凳上下来。 可怜温慈墨刚入府,规矩什么的一概不知,就连这遭自己要生受几下都不知道。 温慈墨咬着嘴里的布头,难免有些愤懑。 他自问,自己一条贱命,死就死了,可这条命若是只能给庄引鹤换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册子,那还真是亏大发了。 还不等他细想,那乌木刑杖已经落下来了。第一下砸下去,饶是温慈墨有准备,也差点被蒙头罩过来的疼痛给掀昏过去。 太疼了。 温慈墨一声闷哼,死命咬紧了口中的布条,生挨了这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 愠怒的声音是从温慈墨身后传来的。 这声音他可太熟悉了,甚至熟悉到温慈墨根本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于是他松了一大口气,放心得瘫在了刑凳上。 徐平终究是棋差一着,没能在燕文公回来前打死自己。 他有心想笑,可是又被嘴里的布头子撑了一下,最后表情只能僵在了皮笑肉不笑那个程度。这一幕又正好被徐平看见,把人气的连那副虚伪的笑意都不见了,只余下额角爆起的青筋。 纵使徐平气得恨不能生啃温慈墨几口,可见着了燕文公,他也只得跪下行礼。 祁顺在侯府,明面上是没有身份的,就只是个寻常家丁,因此这会只能是干着急。他推着庄引鹤的轮椅,在别人都看不见的角落,大逆不道地拽着燕文公的衣服,几乎把人拽的倒仰过去。庄引鹤赶紧点了点头,祁顺这才撒开蹄子窜了出去,要是再晚一会,庄引鹤的衣服怕不是都要被拽烂了。 温慈墨被祁顺解开后,靠着祁顺,‘气若游丝’得被搀到了燕文公跟前。一被放开,温慈墨整个人干脆软倒在了地上。端的是弱柳扶风和善可欺,哪还有一点机关算尽的样子。 徐平被他这一套丝滑的操作恶心的够呛,更是暗暗懊恼,那杖刑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咋就没能一杖打死他呢。 徐平不可能让温慈墨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把自己摘出来,所以他直接把脏水全泼到了温慈墨身上,指天画地的痛陈利弊,那嫉恶如仇的状态,恨不得让老天爷直接降雷劈了温慈墨这个妖孽。 燕文公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用冰凉的指尖把温慈墨的小脸掰了起来,轻飘飘的问:“你知不知道,按照大周的律法,奴隶敢偷东西的话,是要把你这不听话的狗爪子直接剁了的?” 温慈墨深邃地瞳仁里,隐隐泛了一丝水雾,小脸煞白,看上去确实是被吓到了,他颤颤巍巍地拽住燕文公的衣角,期期艾艾地说:“奴不懂什么大周国法,奴只知道,奴是先生的。求先生动家法,您……想怎么罚都行。” 燕文公闻言,倨傲一笑,把温慈墨直接从地上抽起来揽到了怀里:“听见了吗徐平?这是孤的私奴,就算是要罚,也得是孤亲自来。” 徐平:“……是。” - 内室,燕文公轻捻着手指,还在回味着指尖的触感,看着眼前忙里忙完帮自己换衣服的小奴隶,不咸不淡地表示:“怎么回事,说说吧。” 徐平罗里吧嗦地说了那么多,庄引鹤一个字都不信。不说别的,就单单是他内室的多宝阁上,摆着的奇珍都不知道有多少。温慈墨连这些东西都看不上眼,怎么可能给自己寻刺激,千里迢迢地跑去偷徐平的那个劳什子的和田玉私印。 温慈墨闻言,先是伺候着燕文公换了衣服,这才拿出了自己藏好的册子。 燕文公翻开看了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阿七,过来跪下。” 温慈墨微愣,但还是驯服地跪在了燕文公身前。 燕文公略翻了翻册子,发现没什么新奇的东西,就合上扔在了桌上。他右手轻敲着桌面,左手支着下巴,阴晴不定地看着身前跪的板正的小奴隶。 半刻钟后,燕文公沉声问:“掖庭里是哪个狗奴才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教你识字的?” 第12章 前朝出过这么一桩事,一个在先皇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奴隶,最后才被人发现居然是个识字的。这原也不打紧,可这奴隶最后差点篡改了继位的诏书。先皇震怒,掖庭里一大串的脑袋落了地,江充这才被提了上来顶缺。 因为这件事,风借火势,宫中也对下人来了一次大清洗。虽说也有党同伐异的意思在里面,但是那么多奴隶的血浇下去,到底是把这个决不能触碰的红线给定死了。 也是自从那时候开始,江充把掖庭所有奴隶都筛了一遍,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以至于有一段时间,连皇家都出现了人手短缺的情况。因而就是连根本接触不到掖庭的民间,都用“不好好读书,你跟掖庭里的奴隶有什么区别”这样的话来对幼童耳提面命。 那时候温慈墨虽然还没出生,但是江充不是记吃不记打的人,这么重的刑罚下去,总该让他警醒一二,那温慈墨这个‘例外’,就很值得推敲了。 “大约是三年前,掖庭来了个很奇怪的奴隶。”温慈墨跪的端正,不敢有丝毫隐瞒,“他年纪颇大,近而立之年才被罚到内庭。没有哪个凤子龙孙会要这般年老的奴隶,所以这事就很蹊跷。至于名字……这种对奴隶无用的东西,他自然也是没有的。但是掖庭的掌教们惯会磋磨人,便总是给人起些难听的诨名去消磨人的意志。那人每每受刑之时,奴听他们叫那人为……‘状元郎’。” 燕文公听完也不搭腔,只是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庄引鹤印象深刻,三年前,京城出了一桩大案,主犯就是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古往今来,但凡能连中三元的人,不论功绩,青史里高低都得给他题上一笔。且但凡有这个才学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庸碌一生,往往到了最后,连中三元总会成为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注脚。 可这人是个例外。 燕文公见过那人,他及第的那年才二十四岁,正值人生当中最好的时节。他在那样的年纪就已经站上了金銮殿,卓尔不群,傲视群雄,谈笑间嘲尽当下正鹬蚌相争的两党,仿佛什么东西都遮不住他的眼。 而彼时,庄引鹤刚刚残废。 两人……云泥之别。 庄引鹤于同年袭爵,他像是一条蜷缩在沼泽中的毒蛇,跟着方修诚在暗中搅弄风云,在波诡云谲的京都给自己挣出来了半刻得以喘息的时间。 可是,他厌弃那个自己。 老公爷教他安身立命,手把手将他调教的骑射双绝,如若泉下有知,以庄引鹤如今的德行,能把他老人家气活过来。 所以袭爵后的庄引鹤几乎从不出门,他不想做这个残废了的燕文公。 可那日状元郎游街,林叔自己都觉得纳闷,终日闷在府里的庄引鹤居然说要出去看看。 第17章 现在林远倒是想明白了,许是因为在幼年庄引鹤的心中,二十四岁的自己,本来也应该是这样,他想去看的,是那个求而不得且渐行渐远的自己。 庄引鹤去的早,便在酒肆的二楼寻了位置。是庄引鹤自己提的要来,可到了地方,他却把竹帘落了下来,只透过竹篾的间隙往外细细地望着。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1 庄引鹤窥探着这一切,看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头戴乌纱,着一身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人群簇拥着穿过街前,幼年的庄引鹤就这么艳羡地看着,蓦的,他突然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是“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于是燕文公终究是将帘子拉开了,这才发觉外面,春光大好。 后来,这状元郎带着新党一派,也确实是给大周的朝堂带来了新气象。 可他到底年轻,在权力的倾轧中,根基不稳的他终究还是成了牺牲品。 三年前,一首他还未登科时做的旧诗被指谋逆,新党被彻查。他作为主犯,御笔朱批的枭首弃市,最后满门抄斩,连尸身都无人敢去收敛。 可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出现在掖庭。 燕文公思毕,不置可否,只说:“继续。” 温慈墨理了理思绪,这才缓缓地说:“掖庭这种地方,多得是求死之人,可他却想求活。我……奴便帮着他活下去,他便也开始慢慢教化奴。主人亲去掖庭那日,他听闻有个旧友也被罚到了这地方,便央奴去看看。也是为这,奴挨了一顿鞭子。” 燕文公:“寻到了?” 温慈墨姿态摆的很低,他不欲让燕文公觉得自己有所保留:“不曾,掖庭又不是刑部大牢,都是奴隶,哪来那么多罪人。这消息大抵又是谁拿他寻开心,故意告诉他的。但是……奴骗他说见到了。” 说到这,温慈墨僭越地抬头,他看着庄引鹤,漆黑的眸子里有些燕文公看不懂的情绪:“主人把奴挑走了,他一个人,奴怕他死在那,这才骗了他。人……总需要些别的念想,才能在掖庭这种地方活下去。” 这份感情温慈墨一直藏得很好,可今天突然就有点憋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跪在这里。 所以这颗被压制了四年的种子,终究还是撬开了一点心防,探出了一丛怯懦的嫩芽来。 庄引鹤被他的目光惊了一下,只觉得温慈墨这话还有别的意思。 燕文公残废后过得坎坷,咂摸的最多的情绪,就是一个‘愁’字。温慈墨眼中的东西庄引鹤既然看不懂,便被他以己度人的通通归到‘愁’里面去了。可这孩子才十三岁的年纪,站起来跟他坐着差不多高,识个屁的愁滋味。 庄引鹤思来想去,只觉得是自己刚刚吓到这孩子了,估计以为自己要扔了他,这才多了点离愁出来。眼下事情已经说清了,庄引鹤对这小孩也没什么芥蒂,便有意安抚一二。 他伸出手去,本意是想把温慈墨扶起来,可没成想这孩子会错了意。 温慈墨向前膝行了几步,然后把下巴放到了庄引鹤的掌中。 庄引鹤受用得笑了,他捏了捏少年人没什么肉的脸颊,只觉当年回忆中的愁绪都淡了几分。本意是去安抚别人,却被安抚了的燕文公心情大好:“这么大点的一个人,还惯爱操心的。起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温慈墨推着轮椅,沿着廊下慢慢地走着。 “徐平是方相的人,早就安插进来了,这事我知道。”温慈墨早慧,很多事庄引鹤便也不再瞒着他了,“他手里的账目都是假的,不过是面上好看的东西,随他去。” 温慈墨拧眉,他记得燕文公跟方相俩人都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可眼下看着,这两只蚂蚱的心思可都有够重的。 庄引鹤还记挂着刚刚凶了小孩的事情,害怕人跟自己生了嫌隙,且这小孩确实如祁顺说的那般一样,是个好苗子,庄引鹤不想让他长歪了。像是刚刚那样的事,若是他回来的不及时,恐怕就已经成定局了,于是燕文公难免多嘱咐了几句:“你行事间多问我,错了也不要紧。眼下不是掖庭,你是孤的人,不管怎么着,你身后都还有孤。” 温慈墨听懂了,这一句话硬说的话,其实算是对他行事莽撞的责备。可偏偏,这责备里含满了温情。 温慈墨在掖庭的时候,错了的代价就是挨打,在不知道多少次的皮开肉绽中,温慈墨亲自操刀,凿出了自己的一颗七窍玲珑心。 那时候,他身上拴着十六和夫子两条人命,不敢停。 温慈墨少年老成是因为他无所依仗,在无数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遇中,让他知道怎么讨好那些掌刑之人,知道怎么做才能少挨两下,知道以哪种姿势受刑才不会晕过去。可他从来没有奢求过,自己犯错的时候可以搬出别人的名字来压人,‘仗势’这个省事的词,对他来说无比的陌生。 可就在刚刚,他在机关算尽之后,突然多了一条退路出来,那条路上,戳着一个歪在轮椅上的背影。 被打成什么样都不曾哭过的温慈墨,差点被这短短几个字豁了个对穿。 他的先生,怎么就能这么好啊…… 温慈墨没说的是,他当时根本不是为了去帮夫子寻什么旧人,他是想试试看能不能逃出掖庭,他想试试看能不能去找他的先生。 温慈墨也没说,他与燕文公在多年前就有过一面之缘。纵使他们之间判若云泥,可当年的燕文公还是纡尊降贵地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撑着这个少年熬过了那段最凄苦的时光,可如今,这句话又被庄引鹤亲自添上了几个字,温慈墨便觉得他又能咬牙坚持着再往前走上几年了。 “……是。” 庄引鹤听着少年人瓮声瓮气的语气,没回头。如水的月色照着上阶的苔痕,燕文公默许了少年人迟来了多年的脆弱。 庄引鹤把人带到了他的书房,与他不学无术的外表正相悖,燕文公骨子里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老公爷虽纵横沙场一辈子,却也是个满腹经纶的人物,自然不能放任自己的儿子大字不识。但是爹娘还在的时候,庄引鹤仗着有人疼,性子野得很,气走了不知道多少教书先生。他爹生气了,便亲自拿着鞭子来教,学不会劈手就打。 所以那时候的侯府,便经常能看见庄引鹤趴在树上嚎啕大哭,树下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拿着鞭子的男人,和一位柔声哄他下来的夫人。 说来荒唐,直到老侯爷过世,庄引鹤这才沉下心,亲自叩开了这幢黄金屋的大门。 温慈墨抬头,看着堆满了的书架,默默无语。 掖庭无纸笔,夫子教他,也是指尖蘸水,草草写在石壁上了事,温慈墨便只能趁着水痕未干的时候死记硬背。虽不解其意,但也囫囵吞枣的记下了不少东西。因此他看着满墙的书,闻着满屋子的墨香,只觉得奢侈至极。 庄引鹤抬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丰京对》递给温慈墨:“会读这个吗?” 温慈墨接了,略看了一眼就合上书还回去了:“这是夫子教我的第一篇策论,我能背下来。” 庄引鹤闻言,挑了挑眉,被这有点狷狂的书生气惊到,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他也不看,只把书倒扣在书案上,扬了扬下巴:“背。” 《丰京对》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陈述了当今犬戎和西夷的现状,第二部分抽丝剥茧地挑明了犬戎和西夷狼狈为奸的内部关系,第三部分则痛骂朝中两党沉迷党争,以至于皇权式微,必将造成江山不稳国将不国的危局。 庄引鹤闭眼听温慈墨背着,右手食指放在膝盖上轻敲。 眼前的少年跟数年前的另一个身影慢慢重合,燕文公仿佛又看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站在大殿之上,全然不顾文武百官那五光十色表情,只自顾自地针砭时弊,豪情万丈地说要捅破这困局。 《丰京对》这个文章燕文公早就烂熟于心了,毕竟已经不知道被那些朝臣引用了多少次用来臭骂他这个弄权成性的燕文公了。 可慢慢的,庄引鹤就发现,温慈墨背的这个不一样,温慈墨背的《丰京对》有第四部分。 燕文公睁开眼,仔细地听着。 在这第四部分里,笔者敛去了锋芒,说当下外戚四起的根本原因是兵权太弱。兵权虽然握在皇上手里,但是大周并无良将可用,所以这兵权也是名存实亡。正因为兵权弱,所以皇权弱。 兵权式微的问题一时半刻无法破局,因而在当下的局势下,方修诚便是那压舱石,他以一己之力稳住了外戚,虽掣肘皇权,但是终究没有伤及大周的根本。 最后,笔者再次点题说,只要朝中还没有能委以重任的大将,那方相的位置万万不可随意动摇,否则恐有改朝换代的风险。 听到这,燕文公彻底确认了,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人,是真的被人偷梁换柱的送到掖庭里去了,这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只有他还写得出来。 第18章 庄引鹤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要想瞒过宰相一党,滴水不漏的把这事办了,普天之下,也就是那人还有这样的手笔了。 大周……有一个好皇帝。 温慈墨背完了,庄引鹤沉默了一会,再次把那本《丰京对》递了过去:“你再仔细看看。” 温慈墨依言翻开,先是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可等他逐字逐句地读完却发现,他手里拿着的的这篇策论居然不全。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那有些懵懂的眼睛,慢慢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在掖庭磋磨久了才会有如此的城府,可现在才知道,这人居然是你的开蒙恩师,那不管你胸中有怎样的经纬,便都不奇怪了。” 温慈墨把书翻到扉页上,盯着“楚齐”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见贤思齐。 “先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 1引自李白的《少年行二首·其二》 求收藏呜呜呜呜呜[爆哭][爆哭]点一下右上角的小星星把[爆哭][爆哭]就当喂鸡了好不好[可怜]勾勾哒~勾勾哒~[爆哭][爆哭][爆哭] 第13章 庄引鹤一时间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该怎么去形容楚齐呢? 他既然要说他,就不能只说他。 推新政,行土改,举白丁,桩桩件件都往达官贵人们的肺管子上戳。 那时候燕桓公连着大周的精兵尽数被埋在了戈壁滩里,大周风雨飘摇。朝中还有方修诚和庄引鹤这两个大佞臣在,能被那些穷困潦倒的前朝遗老看得过眼,勉强算得上是大周栋梁之材的青年才俊,居然只有楚齐一人而已。 庄引鹤放下那本书,咂摸了许久,才缓缓地说:“大周虽然历来重视科举,但是若无显赫的才名,又有几个布衣卿相能被主考官看到呢?穷文富武,不是穷得叮当响,谁又愿意苦熬一辈子只为做个举子。可这种苦出身的人,最难有才名。但偏偏七年前,就是出了这么一个例外。楚齐靠着一手惊才绝艳的好文章,一路从乡试走上来,连中三元。他站在金銮殿上大辩群臣的时候,才二十四岁。殿试之上,一册《丰京对》无人能出其右,是当今圣上御笔亲提的状元郎。” 燕文公其实算是楚齐的政敌,与此同时,他也是楚齐的后辈。 庄引鹤那时是真的仰慕楚齐的为人和才情,否则也不至于把《丰京对》里里外外读了那么多遍。 他原本根本不信什么国运之说,毕竟若是真有这种东西,他爹娘就不该死。可是看着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带着新党扛起变法的大旗的时候,庄引鹤是真的以为,他能为大周拼出来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后来……便是三年前的‘百陌诗案’了。”庄引鹤本来不欲说那么多,但是看着那双墨色的眸子,终究是继续道,“他的错不在那首诗,他错,是在自己根基尚不稳定的时候,就动了朝中勋贵们的利益。他力排众议上书皇帝,以推革新之法,早就将京城中那些凤子龙孙们得罪干净了。” 燕文公说罢,叹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敲了敲书脊,对温慈墨说:“楚齐有这样的风骨,在狱中还能把当年未完的策论给补全,这样的人,你不必担心他会没了念想。” 温慈墨自小长在掖庭,夫子只教他圣人之言,对朝中之事只字不提。所以当庄引鹤跟他讲了这些之后,他第一时间是有点懵的。 这世间识字的人,他就只接触过夫子一个。他受教于楚齐,虽然知道夫子大才,可是蓦然接触到他的悲恸,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回神。 温慈墨虽然只在燕文公身边呆了几天,可是他大约揣度出来了那人想要的是什么。 夫子只是想推行一个新法,尚且落得了一个这样的下场。可他的先生,所图的何止仅仅是变法啊。有楚齐这么一个先例在前,温慈墨再看着那个窝在轮椅里的瘦弱身影,居然从别人的经历的品出来了物伤其类这四个字的含义。 许是因为庄引鹤刚刚那句“身后有孤”的言论太过石破天惊,让温慈墨难得的对他卸下了一点心防,这会看见被放在桌面上的《丰京对》,喃喃地说:“夫子大才,可还是败了……” 那先生若是败了,他这病体残躯,又会被埋在哪个荒冢里呢? 庄引鹤闻言,有些惊讶的看向了温慈墨。 燕文公贵人多忘事,自然记不得那猴年马月前的初见了,所以不出意外的会错了意。他看着温慈墨,虽不知道楚齐是怎么给这小孩安了一颗忧国忧民的心,但还是打算哄一哄。他轻轻拍了拍温慈墨的后腰:“无妨,就算是天塌了,也还有孤呢。这事办的漂亮,想要什么赏?” 温慈墨身上旧伤未愈,刚刚又挨了徐平那一下狠的,眼下整个屁股都是青的,被庄引鹤这么一拍,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回神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他不欲在当下煞风景,便都默默忍下了,只是揣度着庄引鹤的意思,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夫子可堪大用,求先生救救他和我那个朋友。” “这是我的事,我自然会操心。心不诚啊温慈墨,让你给自己求恩典,你给我求什么呢?”话虽这么说,可庄引鹤其实很吃温慈墨这一套。乖觉,一点就透,又极有分寸感,从不逾矩,庄引鹤算是知道祁顺为什么喜欢这小孩了,“给你自己求点什么。” “奴想求什么都可以吗?” “换个自称,”庄引鹤揽在他身后的手摸到了温慈墨未束的长发,觉得有意思,便拢在指间慢慢地梳着,“但凡孤给得起的,便都可以。” 温慈墨把那句肖想了很久的话在嘴边含了又含,这才慢慢地说了出来:“我想跟着祁大哥学武。” 庄引鹤闻言,无意识的扯了一把手中的头发,温慈墨头皮一紧,到底是没叫出声来。 庄引鹤看着他,仿佛又看见二十六死在自己眼巴前的时候。 燕文公费尽周折的把哑巴带回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个没比哑巴大多少的孩子。于是照顾哑巴的重任就被扔给了二十六,这人处事稳妥,虽然年纪也不多大,但已经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哑巴是二十六救回来的,便也只跟他亲近,于是二十六事必躬亲,跟个奶妈子一样把哑巴拉扯到了这么大。 这么一来二去的,二十六自学成才地掌握了絮叨这一技能。他自己就是个快死了的病秧子,面对着也残废了的燕文公,便多出来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意思。于是,二十六每天婆婆妈妈的嘱咐庄引鹤这能吃那不能碰。 庄引鹤自问林远已经很能啰嗦了,跟二十六一比,林叔居然算得上是话少的。 可这絮叨的背后,到底是不作假的关心。 二十六弥留之际,唯一求庄引鹤的一件事,就是把温慈墨带出来。那时候他的眸子里,也有一些庄引鹤看不懂的东西。 可眼下,他这个弟弟也求着自己走上那条重蹈覆辙的老路。 离别总是凄苦,可燕文公的位置,又让他不得不早日习惯将别人的命视为草芥。 庄引鹤打小一直就倔得很,不读书那会是这样,现在年岁长了,这毛病也没改多少。他不想自己对离别这件事彻底麻木,然后理所当然的让别人为他豁出命去。所以每每遇到这事,便总是禁食一日。 可渐渐地,他离那个旋涡越来越近,被卷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庄引鹤真的很怕,怕有一天自己连禁食这种事都会日渐习惯。 燕文公思虑了半晌,但凡给得起便都可以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只觉得头疼。 庄引鹤真恨不得他直接要个大的,比如龙椅什么的。燕文公自问,温慈墨要是真求那张龙椅,自己倒还真能为了他争一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燕文公纠结了半晌,还是试图让人悬崖勒马:“为什么呢?” 温慈墨瞧着庄引鹤脸上没有愤怒和不信任,只有满满的纠结和无奈,这才敢说实话:“我这条命是先生的,除了这身白衣,我身无长物。若是有一日,先生需要我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话,我这条命,也算是帮得上先生了。” 燕文公哑然。 他的病体还是凉的彻骨,可唯独那几两心头血,此刻却是热的。 可惜温慈墨不知道,正是因为这句话,让燕文公打定了主意,不能让他一辈子都被拴在这小小的燕文公府。 燕文公自问,他贱命一条,父母都在黄泉下,若真有那一日,他就当是回家了。可这孩子一辈子还长,他不能拉着他一起去看那无间地狱。 所以庄引鹤说:“我不需要你血溅五步,你若是吃得了那个苦,就跟着祁顺去学。只有一样,你记住,你的命一直都是你的,我不要。我这人不喜离别,所以你这条命,你自己看牢了。” 说罢,燕文公不忍细看那温慈墨的表情,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去:“走吧,回去,孤看看你身上的伤。” - 温慈墨答应地乖顺,可等到了内室,就是死拽着裤子不让庄引鹤看。 第19章 庄引鹤觉得有意思,便诚心要逗逗他。 “你要不要出去听听,咱俩在府里的名声都成了什么样了。”庄引鹤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欺负着小孩,“在外人眼里咱俩可是什么事都干了,让我看看怎么了?反了你了还。” 温慈墨两只手攥着裤带,指节都泛白了。 停了许久,温慈墨才糯糯地说:“求你了先生……” 一句话把庄引鹤骨头都听酥了。 终于,哑巴这个话多嘴碎却出不了声的人到了。温慈墨这才意识到,庄引鹤背着他早就知会过哑巴了,眼下一直都在逗他玩。 “得了,你上药吧,我可是避嫌去了,人家不给看。”说罢,始作俑者自个摇着轮椅,去外间找他的烟杆子去了。 温慈墨到底是个孩子,得了那几句话,慢慢就放松了不少,眼下居然孩子气的犟起来了。 哑巴也不给看,说什么都不行,只让人把药留下,剩下的温慈墨自己来。 庄引鹤在外间吞云吐雾,听到这一茬,乐不可支。 这小白眼狼好歹是没有厚此薄彼,小心眼的燕文公此时知道后,心里平衡了不少。 不多时哑巴就被轰出来了,庄引鹤忙压下笑意,他先是问了林远的病,知道人已经退烧后,心里放下不少。可哑巴的医嘱还没完,等他比比划划地表示“林叔年纪太大,以后不可太过操劳”之后,燕文公听着里间药罐碰撞时发出的响动,心间微动,有了些别的念想。 哑巴又大致说了温慈墨的情况,外伤倒是不严重,只是遭罪经历比较丰富。除去鞭子抽的,刑杖打的,还有在马背上颠出来的。 燕文公听完便把人打发走了,然后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推着轮椅就进了里间。 温慈墨这会刚刚上好药,裤子都还没提上去,见状差点没蹦起来,赶忙把裤子往上拽,粗鲁的行为不意外的迎来了屁股的抗议,疼的温慈墨险些哭出来。 庄引鹤见玩大了,连忙让人去床上好生趴着:“你放心,孤什么都没看见。骑马这种东西,是万不可托大的,你如今还不知道怎么用腿部和腰部发力,照这种实在的骑法,怕不是半日来就得破皮流血。你盯着我做什么?” 庄引鹤说的这些技巧,温慈墨在颠了这么一趟之后,其实也差不多悟出来了。可庄引鹤这个残废,又为什么在骑马这件事上颇有心得呢? “先生会骑马?” 庄引鹤闻言,脸上生出一抹疏狂的笑意来:“我又不是生来便是残废,孤当年还在大漠的时候,骑射双绝。那时候我跟着……”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笑意蓦的淡了下来,只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摇摇头:“罢了,不说了。” 温慈墨是个人精,他听话听音,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先生不开心了,于是忙懂事的换了一个话题:“先生若是想救出夫子的话,我有一个办法。” 庄引鹤闻言低头,便对上了一双亮亮的眼睛。不知怎的,让庄引鹤不合时宜的想起了疯狂摇尾巴的小狗。 庄引鹤轻咳了一下转过头去,又忆起他刚刚在外间的打算了。 林叔既然年纪已经大了,那很多事,不如就交给这个小奴隶试试。 “说说看。” 第14章 温慈墨生来就在掖庭了,就连年纪这种东西,都是温慈墨大了之后自己推算出来的。 每年除夕宫里都会赐宴,一年到头,温慈墨就只能吃上这一顿饱饭,所以他印象格外深刻,这种饱饭,他大约是吃了十几次。至于更早的,兴许是二十六从自己的口粮里抠出来了些,把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养大了。 等温慈墨更大一点之后,掌事的突然发现他长得不错,呆在外庭恐怕没几天就死了,所以做主把他挪到内庭去了,自那之后,温慈墨就在没见过二十六了。 他跟他那个自从有记忆后几乎没见过几面的陌生兄长,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人在意,不过温慈墨终究是跟那石头缝里的野草一般,在掖庭扎了根,又倔强的发了芽。不仅如此,这棵小草现在居然还打算长成个参天大树,直接撅了掖庭的院墙。 温慈墨对掖庭真的太熟悉了,所以很轻易的就能想到一些庄引鹤想不到的点。 庄引鹤细细地听着,末了发现,只要选对了时候,这法子居然还真能行。若是按照温慈墨这个法子来,他便不必事必躬亲的往掖庭跑了,外头的名声想必也能好听点。燕文公倒是不在乎这点虚名,只是按照他以往的‘秉性’,温慈墨再过个几天就该‘死’了,这对庄引鹤来说,还真有点麻烦。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些教书先生开蒙时,面对着一大堆七八岁屁大点的小孩,就能慧眼如炬的找出哪几个不是池中之物。 庄引鹤有心想把温慈墨留在身边调教一二。他倒不是觉得自己的才学能高出楚齐多少,毕竟他气走的那么多教书先生里面,连一个愿意捏着鼻子拍他爹马屁的人都没,对他的评价都是大燕交到这逆子手里迟早要完所以老公爷你不如趁着年轻再要个孩子吧。 只是放眼天下,如何在身在此山中时还能让多方权势相互制衡,这件事上,燕文公若是敢称第二,大周便无人敢称第一了。 既然如此,庄引鹤觉得,在温慈墨跟着自己学会弄权之前,他便先不能‘死’。 燕文公心下有了计较,心情大好,抱着自家可人的小奴隶开心的睡了。 要不然老祖宗为什么说乐极必生悲呢,第二天早上,林叔退了烧,天晴了雨停了,他这把老骨头便觉得自己又行了,起得比鸡都早,把那内室的门擂得山响。 燕文公的起床气大的跟什么一样,权当没听见,直接一歪头把自己蒙被子里了。温慈墨见状,赶紧先披衣下床去应门,免得扰了国公爷的清净。 林远见他来,也没多意外,只吩咐道:“朝堂上出事了,方相托人带了话,让燕文公今日务必去上朝。” 庄引鹤位高权重,按国法来说,刨去休沐,他自然每日都需要上朝。但是燕文公这个人,那手长得都伸到掖庭的内院里去了,就注定了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 所以一年到头,但凡他出现在朝堂上的日子,皇上都得特意找司天监问问最近是不是又有哪几个星象不对劲了。为这事保皇党一派自然是没少骂,但是庄引鹤秉承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的原则,一概全当听不见。 温慈墨昨天被楚齐那一桩旧案砸到脸上,只觉得庙堂之高,完全不是他这种小奴隶所能想象的出来的。于是林远这话在他这,跟皇帝的圣旨也没什么区别了,闻言立马着急忙慌得去喊燕文公。 温慈墨趴在塌前温声细语地喊了半天,屁用不顶。庄引鹤虽然腿残废了,手可健全着呢,被吵的烦了,直接把人薅起来塞到了被窝里,胡乱揉了揉脑袋,含糊的表示:“安静点,睡觉。” 温慈墨虽然身上还带着‘圣旨’,但是秉承着天大地大我家先生最大的原则,他居然当真是安静闭嘴,只专心的当个人形暖炉,趴在被窝里不动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林远车都套好了,左等右等没人来,只能再去一趟。看着眼前睡得昏天黑地的燕文公,一时间差点又被气的卧床不起。 他震耳欲聋的把庄引鹤从被窝里喊了起来,燕文公虽然坐起来了,但其实还没睡醒,只游魂一般地看了林叔一眼,扔下一句“我生病了”,就又跟个僵尸一般栽到了被窝里。 林远:“……” 所以这天,纵使幽都城破的消息像是惊雷一般,把满朝文武炸了个火树银花不夜天,燕文公还是搂着自己的小奴隶睡到了日上三竿。 倒也不能怨燕文公故意躲懒,因为他太清楚了,就这一封战报,根本不足以让朝廷重视。只要诸侯国奏请增兵的折子还没堆到皇帝案前,那就不算是事态紧急,满朝的窝囊废便还会觉得,再忍一忍,以不变应万变,过一段时间这风头兴许就过去了。 那庄引鹤去上朝干嘛呢?就为了听那群老东西变着法的骂他吗? 但是方相可是不管这些,燕文公今日既然没上朝,方修诚就专门写了一个函给他,大致讲了讲今日早朝讨论了什么事情,末了还言辞恳切得表示,燕文公要是实在病得厉害,他便抽空亲自过来看看。 庄引鹤歪在轮椅上读着信,温慈墨站在他身后帮他束冠,也偏头看了一眼,他瞧着庄引鹤盯着最后一句看似关怀实则威胁的话瞅了半天,便试探性的出谋划策:“先生既然病了,要不……这几天先闭门谢客?” 要不然燕文公咋就这么稀罕自己这个小奴隶呢,闻言,庄引鹤直接把信一扬,开心地拍板了这个提议。 林远:“……”要不然还是找时间让小公子‘死’一下吧,这美色耽误谋逆啊。 于是带着礼品专程登门想给自己亲爹齐威公求个出路的宋如晦,就也被这么挡在了侯府外面。直肠子的宋如晦以为燕文公真的病了,还颇为关切了一番,哪知道人家就是因为他,才闭门谢客的。 第20章 庄引鹤清楚得很,眼下这个时候,削藩可是个大事,在朝中且有的吵呢。宋如晦若真想要个结果,也要再过几日,等犬戎和西夷马上就要开打了,齐国不能无人值守的时候,他爹这个无足轻重的戍卫不当之罪,才能被轻轻放下。 当然,庄引鹤不见他,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府里刚被塞进来的那些各怀鬼胎的眼线,因为林叔的一个小病,拖到现在也没被料理清楚。 这不巧了,闭门谢客后,燕文公秉持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决定抽空提点一下自己的这个小奴隶。 用了早膳之后,庄引鹤让林远去把名册拿过来。林远呈上来之后,庄引鹤却没接,只用烟枪指了指温慈墨。 林远一愣,立刻懂了,他把册子递了过去后低声说:“这是这次府里新来的下人的名册,请小公子过目。他们的来路,籍贯和职务俱已悉数标明,小公子若是还有别的问题,尽管问老奴。” 温慈墨看着燕文公点了头,这才把册子接了过来:“多谢林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林远懂了,燕文公有意让这个孩子接下自己的一些担子,因而温慈墨为什么识字的事情林远便一概没问。主子相中的人,轮不到他置喙,“小公子若是不嫌弃,便也叫我林叔吧。” 温慈墨谢过后,翻开了第一页。 庄引鹤把烟锅里没烧干净的烟叶磕出来,用带着余温的烟枪点在了一个名字上,随后烟枪慢慢往下挪,划过了一串名字:“这些人是同一个人牙子送来的,燕国公府跟这个人牙子打交道很多年了,他犯不着为了蝇头小利得罪我这个金主,他送进来的人可以不查。” 随后,烟枪又在一个人的名字上点了点:“这人背后的保人,此前并不认识,需得认真查查这个保人的籍贯在哪,跟朝中的人有没有攀扯,再去查查这个奴才的户籍对不对。东西琐碎,但是并不难,只是林叔这几年精力不济,所以这事才一直拖到了今天。你先查下这册子里的人,有问题的圈出来拿给我看。” 温慈墨应了一声,便安静的查起来。庄引鹤也没有出声打扰,只让林远推着他出去了。 燕文公府的后院有一个很大的马厩,偌大的地方却只拴了一匹千里良驹。林远跟着老公爷在战场上杀伐了一辈子,自然是会骑马的,所以平常便是他去遛马。但是添草梳毛这些事情,只要燕文公得闲,便都是他一个人亲力亲为。 他人是个残废,行动难免慢些,可那马仿佛通人性一般,从来不尥蹶子,就只是垂着长长的睫毛,温和地看着庄引鹤在那忙活。 庄引鹤费劲地把草料抱到食槽里,拍了拍自己手,回头问:“林叔,你就不觉得他年纪太小吗?” 林远笑着摇了摇头:“国公爷袭爵的时候,也是十三岁。国公爷既然扛的下整个大燕,他怎么会扛不住区区一个燕国公府呢?” 庄引鹤疏阔的笑了笑,面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他这个年纪本就应有的跳脱来:“也保不齐他是个大傻子,我一不留神就把我的身家性命全赔进去了。” 林远只当是玩笑话,如若他泉下有知,多年后亲眼看到这句话一语成谶,怕是直接能气活过来。 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坐在案前,不为取悦讨好任何人,只是做着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工作。 他很珍视这个机会,倒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腹中无饥饿,项上无伽具,身上无病痛……好吧,至少病痛了有药可吃,就这么忙着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让温慈墨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掖庭里的那个仰人鼻息,随时都可以一命呜呼的奴隶。 温慈墨本来就通透,庄引鹤只是略提点了几句,他就明白关窍在哪了。因此用罢午饭后,他就把那册子还回去了,上面圈出来了不少人名。 庄引鹤挨个看了,笑着点了点头:“事办的很漂亮。” 然后,他随手划去了几人:“这几个都是方相的人,没什么错处的话直接发卖掉,有错处的话,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动徐平。” 说完,他又仔细看了看,额外在几个已经被圈出的名字下画上了横线:“这几个都是宰相党中其他人的棋子,放在府里也无妨,你找些不痛不痒的闲职给他们。剩下的……呵,都是想要我命的,杖毙吧。” 温慈墨接了,又把名册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才抬头问燕文公:“先生跟宰相既是同党,他为何要在燕文公府安插眼线呢?” 正说话间,哑巴端了一碗药过来,直接放到了燕文公面前。 燕文公看着眼前带了毒的汤药,问温慈墨:“你知道为什么,相父对我放心吗?” 第15章 庄引鹤自袭爵以来,对方修诚便一直以“相父”相称。 朝中那堆脾气又硬又臭的阁老们始终想不明白,铁骨铮铮的燕桓公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玩意来,为着这个称号,他们恨不得每日都指着燕文公的鼻子骂他认贼作父。但若真的论起来,庄引鹤当真是方修诚带大的。 方修诚年轻的时候,世家大族的手还没有伸到边关去。倒不是他们看不上兵权,实在是因为那些蛮人狄子太过凶神恶煞,他们这种锦绣堆里长大的金疙瘩,脆得就像是那些只能被摆在架子上看的白瓷,若有哪个真碎在了大漠,京城不知道要哭死几个人。 方修诚倒是个例外,他那年拼着把方家闹个底朝天的架势,也硬是要上书先皇,自请去边关。 倒不是觊觎兵权,毕竟不是人人年少时都跟庄引鹤一样,浑身上下恨不得长出八百个心眼子。 方修诚当时,人如其名,当真是揣了一颗赤诚火热的报国之心,要去戍守边疆建功立业的。 燕桓公起初很看不上他,在他眼里,世家子都是一群拿不动刀的废物。 可方修诚居然真的跟个籍籍无名的新兵蛋子一样,跟着一群草莽住大营,随着市井小民一起操练。以至于小半年过去了,同吃同住的人里居然没有一个知道,他“家中的薄田”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几间破屋”是在天子脚下,破屋上头还挂着先皇御笔亲题的牌匾。 方修诚肯吃苦,慢慢的也积累了一点军功。于是有一日,燕桓公便背着人,亲自喊他去国公府用膳,吃过饭还给了他不少只有京城才有的稀罕玩意。方修诚一看那几个小包袱,立刻就懂了。 虽说方修诚当时走的时候吵的差点分家,但是天底下又有哪个爹娘会记孩子的仇。方母终究还是大包小包的收拾了不少东西,托人送到了边关。 如此这般,方修诚就经常往侯府跑。 有一日,不读书的庄引鹤把燕桓公的鼻子胡子全都气歪了,老公爷的鞭子也被自家护犊子的夫人撅折了,没法子的老公爷一眼扫到了正好上门的方修诚,于是干脆把人推给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彼时还是个青年人的方修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带起了孩子,阴差阳错的经历了庄引鹤最调皮捣蛋的那几年。 后来……后来燕文公就再也没有爹和娘了。 十三岁的庄引鹤独自一人呆在燕文公府,满京城里认得出的熟面孔,就只有林远和方修诚。 他病了,是方修诚看顾着他,一守一整晚;他不认得那些权贵,是方修诚推着他的轮椅,带着他一个一个拜谒过去;他残了之后腿疼,是方修诚找了一个早就告老还乡的圣手回来,在燕国公府里住着给他治病。 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觉得,这声“相父”也没什么不对。 可到底还是,彩云易散琉璃脆,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当年那位国医圣手在燕文公府病逝,临死前,终究还是想起了自己治病救人的本分。人之将死,缠绵病榻的他这才告诉自己的哑巴徒弟,庄引鹤每日都喝的药里,有毒。 那毒喝个一年半载的倒是也死不了,只是燕桓公给庄引鹤辛苦打下的底子被彻底废了。庄引鹤这辈子,都别想再引弓射箭了。 自从那日起,“相父”这个谄媚的有些过分的称呼下,多多少少埋了一些被庄引鹤小心包藏起来的祸心。 方修诚对庄引鹤说坏,倒也算不上,毕竟这毒留了不少余地,够不上见血封喉。说好吧……燕文公始终觉得,方相是故意找了个快归西的圣手给自己治病,估计他也是真怕那老郎中在有生之年突然老树开花,一个大器晚成把自己医的站起来。 方相好得有瑕疵,坏得也不彻底,当中的这点不作假的温情裹挟着庄引鹤,当真是,哎。 庄引鹤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闷了。 哑巴照例拿了一小碟蜜饯过来,却全被庄引鹤塞到温慈墨的嘴里了。 “我虽然是个残废,但是好歹也是正经的国公之一,方相之所以这么放心我,是因为我没有政治遗产。”庄引鹤拿了个帕子擦手,这才继续说,“我爹死的时候,旧部全跟他埋在了一块,除了这个虚名,什么都没给我留下,所以方相放心。但是现在嘛……方相老了,党争却不会停。他手底下的世家,看着年轻且深谙窃国之道的孤,便都开始有自己的小算盘了。” 第21章 燕文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去上朝,也有这个考量在。方相今年虽年近不惑,但又不是马上要蹬腿了,他这么上赶着去‘勤政’,只怕下次端给他的就是货真价实的毒药了。 庄引鹤精着呢,他知道,要么,他就回大燕,天高皇帝远,他不管怎么折腾,方修诚和皇帝也管不着他。要么,就先把兵权实打实的捞到手。又或者,他庄引鹤能藏拙一生,不显山不露水的熬死方相。 后面这俩对他这个五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的残废来说,显然难度太高,所以这么多年,庄引鹤一直致力于往第一种可能性上下功夫。而他让各国质子把边境硝烟将起的消息传出去,只是他下的第一步棋。 燕文公指了指桌上扔的名册,跟温慈墨说:“我之所以让宰相一党中其他人的棋子留在国公府,就是为了给他们留一个投石问路的门路。” 温慈墨听了半天,敏锐的察觉到:“方相没有子嗣?” “是啊,”燕文公点了点头,“只有个早夭的儿子,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就没法要孩子了。要我说,世家就是要的太多,若不是贪图军权,又何至于此。” 说罢,庄引鹤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白色的绸带,寸巴宽,六尺来长。他略微抬了抬手,温慈墨立刻懂了,他乖觉地靠了过去,跪在了庄引鹤腿边。 温慈墨如瀑的长发就摊在背后,庄引鹤拿手略梳了梳,随后便把头发撩了起来,将那根白色的绸带蒙在了温慈墨的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柔顺的黑发从庄引鹤苍白细瘦的指间滑落,有种别样的美感。 温慈墨蒙着眼,旁人对他的注意力就全落到了下半张脸,便显得他的下颌线越发清晰。瘦削的侧颜让庄引鹤有点心疼,看来日后还是得多喂喂。 绸带的用料极为讲究,触手生凉,又轻薄的很,不耽误温慈墨视物,但是外人一眼看来,是瞧不见温慈墨的眉眼的。 庄引鹤忙活完,靠着轮椅看了看,确认少年墨色的瞳仁和有些锋利的眉眼都已经被藏起来了。燕文公点了点头,很满意:“紧吗?” 这缎带虽然不影响视物,但是一朝带上去总归是有点不舒服,温慈墨不太习惯地按着眼眶摇了摇头:“这是什么啊先生?” 这是庄引鹤思虑了一晚上,为温慈墨找到的一条退路。 燕文公自问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他没少算计别人,自然也免不了被人算计。成王败寇嘛,庄引鹤看的很开,最后不管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他都接受,可他不愿意让孩子陪自己一起。 党争和谋逆这事,犯不着非得买一送一再拉个垫背的。所以庄引鹤想的是,真到了那一天,这孩子把布条一摘,没人认识这张脸,他还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温慈墨。日后这大天大地,哪里不是一个去处。 只是这些实话,就没必要跟温慈墨说了。 “以后旁人若是问,你就说你眼睛被我弄瞎了,见不得光便只能遮着。你的法子若是管用,我这次便能把不少奴隶从掖庭捞出来,短期内府里应该就不需要什么新人了。那你便要待在我身边很长时间,你若是全须全尾的,我这臭名昭著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庄引鹤用手轻轻压在温慈墨眼睛上,感受着掌心如蝴蝶振翅一般的微动,问,“记住了吗?” 温慈墨还真没记住。 燕文公说了这么老长的一堆话,等到了温慈墨的耳朵里,便只剩下“你要待在我身边很长时间”这一句了,其他一概没听见。 燕文公并不清楚自己这句话的威力,所以他很纳闷,这小孩今天怎么这么精力十足干劲满满。 下午的时候,温慈墨先是把那册子还给了林叔,林远对燕文公的决策自然没什么异议,这会已经张罗着让家丁去拿人了。 温慈墨却把林远叫住了。 少年人稍显锐利的眉眼虽然被遮住了,可言辞间的锋芒在燕文公有意骄纵之后,可就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藏得住的了:“林叔,主子凶名在外,可这些人还是胆敢把细作送到他眼皮子底下,那就表明,仅仅只有威名,还是不够。” 林叔看着册子上那一长串惹眼的红圈圈,也是深以为然。 “府中今日谢客,那便不忙。既然如此,就让所有下人都去观刑吧。”温慈墨眉眼遮着,林远看不真切,可这字里行间的杀伐气还是让他惊了一下,“掖庭里的一些手段,也还是有点用的。让他们都看看,背主忘恩是个什么下场,想来京城中其他蠢蠢欲动的世家们,以后也能消停些。” 一炷香后,下人们呼呼啦啦的跪了一院子。 庄引鹤嫌晒,就没有亲自来。温慈墨站在林远的下首处,安静得看着这一切。 好几个人已经被捆在刑凳上了,温慈墨略扫了一眼,看到了那个当时在西院里碰见的掌灯侍女。 温慈墨并不多意外,他隔着缎带,看着那女子平静的双眼,又想起来前日死在破庙中的那个男人了。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温慈墨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一旦开始行刑,那场面注定了不会太好看。哭的,叫的,还有被吓晕的,一时间鸡飞狗跳。 林远上过战场,自然什么都见过,他倒是无所谓。但是林远始终记得温慈墨才十三岁,就怕这孩子受不了。因此等众人都散了,他便特地找到温慈墨,想开解一二:“主子脾气不好,小公子以后怕是要多担待。” 温慈墨却微微一愣,随后理所当然的说:“大周如今内有蛀虫,外有群狼,主子为了给这天下苍生破局,这才以病体执棋落子。可这天下的蠢人居然只以为主子暴虐,让他空背了多少年的骂名。被这全天下人寒了心,主子理应脾气不好,奴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主子因我寒心。” 作者有话说: ---------------------- 温小狗狗:谁都不许说我家主子,林远也不行!汪汪汪! 第16章 体弱多病的燕文公闭门谢客了,他自己闲出个鸟来,就变着法的折腾温慈墨。庄引鹤自己没法跑出去撒欢,秉持着己所不欲必须让别人也尝尝滋味的原则,也把温慈墨拘在府里了。燕文公大言不惭的以他身上的旧伤还没好透彻为由,不许温慈墨这几日找祁顺讨教。 说来讽刺,阖府上下就只有一个残废在当家的燕文公府,居然是正经的武学世家。所以庄引鹤趁着这几日得闲,非要用祖传的方子给温慈墨调调根骨,每天都是一肚子的汤药灌下去,短短几日下来就把人补得红光满面。 温慈墨对着外人八面玲珑,对着庄引鹤言听计从。 所以不管庄引鹤端了什么苦汤子过来,他问都不问一句,直接端过来就是一口闷了,几碗药硬是让他喝出了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的豪迈。 几日后根骨调理好了没不知道,温慈墨倒是被补地鼻血横流。以至于哑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直接把温某人薅到城郊的药圃里伺候他那几亩地去了。 这对温慈墨来说,确实是个能接触医术的好机会。 每次看到庄引鹤脚踝上的伤疤,温慈墨都在想,这世间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先生再次站起来了吗? 关于燕文公的腿是怎么废的,哑巴还真不知道。他被庄引鹤养的很好,空长了一个大高个,心眼子却是一点没有。哑巴除了医术这一窍通了之外,剩下的六窍一窍不通。 哑巴第一次见到燕文公的时候,那人就已经是个歪在轮椅上翻云覆雨的大佞臣了,但是最让温慈墨吃惊地是,这么多年过去,傻乎乎的哑巴居然也没去打听打听他家哥哥这腿到底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哑巴也很无辜,他就算是把这件事打听的再清楚,燕文公这双腿该治不好也还是治不好啊。他是个大夫,只需要精进医术就行了,又不是村口叽叽喳喳的长舌妇,闲着没事他打听这些做什么? 温慈墨被过分耿直的哑巴无意中阴阳怪气了一番后,‘长舌妇’决定自己撸袖子上阵,亲自学学这望闻问切的门道。 温慈墨还就不信了,他便翻天下医书,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对症的良方吗? 然后温慈墨就发现,纵使自己七窍通了六窍,可医术这玩意,他也是真的学不明白。 哑巴这个小药园在京城城郊,天子脚下的繁华自不必说,可穷人到了哪也都还是穷人,并不会因为他在京城讨饭,就跟别处的叫花子有什么区别。因此京郊多得是穷苦的流民,哑巴便经常穿梭在这些衣不蔽体的人中,帮他们义诊。若是他那小药田里恰好有要用的药,他就一并抓了去,也不收诊金。 哑巴因为口舌不便,与病患的沟通总是十分费劲,温慈墨这几日跟着哑巴也略学了些皮毛,于是那日,哑巴就让温慈墨帮着他号脉。 温慈墨屏息凝神,对着手边哑巴给他整理好的那一摞脉案,按图索骥的挨个查过去,终于满脸凝重的给一个年逾花甲的老翁诊出来了个“喜脉”。 从那日开始,哑巴对温慈墨的期待,就从“成为国医圣手”降级为“分清哪些是毒药”。 第22章 二十六虽然已经故去了,可到底是把一颗老妈子的心传给了由他带大的哑巴,所以哑巴是真的担心,以温慈墨这个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水准,若是有一天在野外受伤打算就地取材找点草药的时候,他能亲手把自己毒死。 跟百面千相的人心比起来,这毒药确实好认多了,温慈墨撅着腚在田间地头晒了半日,就差不多认全了。他照着医书里画的,采了几种药回来。哑巴大眼一扫,发现没有问题,这才松了一口,随后他又让温慈墨多采了一些回来,开始生火架锅,准备分门别类得把这些药炮制了。 温慈墨看着围着灶台转的哑巴,一开始只以为这些药是为祁顺准备的,估计是他要涂在什么东西上面,但是这量未免也太多了,便多嘴问了一句:“这是毒药,府里轻易用不着,犯得着炮制这么多吗?” 哑巴抱着柴禾,偏头在肩膀了擦了一把汗,等他把枯枝都塞到灶膛里,这才比划道:“这些毒是放在哥哥每日的药里的,所以用的多。” 温慈墨先是一愣,他不懂医术,这会还在想莫不是话本里说的“以毒攻毒”的那一套。 直到哑巴又比划道:“哥哥这么多年一直在服毒,只不过这个药方我改过,毒性温和不少,而且诊脉的时候,纵使已经偷换了药方,旁的大夫也是几乎瞧不出区别的。” 关于自己琢磨出来的新药方,哑巴很有信心。 那老郎中死了之后,世家的人不是没想过再安插个大夫进来,只不过把了脉之后,世家惊讶的发现,燕文公居然还喝着那副药呢。 虽然在庄引鹤的有意阻拦下,他们没查到燕文公府如今的府医是谁,可下毒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世家们也懒得深究那么多,只觉得那老郎中拿钱后把事办的诚意十足。 为这事,哑巴还沾沾自喜了好一段时间。可这会,温慈墨一把将满脸嘚瑟的哑巴从地上抽了起来,匪夷所思地质问道:“死哑巴你疯了?!你给主子服毒??” 哑巴衣服都被拽变形了,他愣了一下后,也没生气,只是拍了拍温慈墨让他放开了自己。 在哑巴这,温慈墨已经是很亲近的人了,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和盘托出后,温慈墨硬是被这桩陈年旧事砸出了耳鸣。 在尖锐的蜂鸣声中,温慈墨混乱的脑海中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回国公府去。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非要现在回去是为了什么。 温慈墨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是他跟燕文公中间,隔了太多东西,云泥之别的地位差,终究是无法感同身受的苦痛,和七载悠悠的漫长岁月。 有这些东西在上面压着,温慈墨的那些问题便通通被裹在“稚嫩”这两个字中,哪怕说出来,估计也只能换来年长者一句浑不在意的轻笑和安慰,可温慈墨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轻飘飘的思绪重重的压在胸中,上不去又下不来,便只好全数堵在喉口,把温慈墨憋得喘不上气。 可多年来的习惯,还是让温慈墨逼着自己理出了千头万绪中的一端——他要回国公府去,看看他的先生,他要亲眼见到他的先生还好好的。 门童接过缰绳的时候,那匹狂奔了一路的马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国公府内,温慈墨健步如飞,白色的绸带在身后打着旋,跟乌黑的发丝缠到了一起。 他直接冲去了内室,却没找到人,温慈墨半刻没停,立马调头往书房跑,可书房里只有一个林远,依旧不见燕文公。 林远知道温慈墨去城郊了,这孩子最近跟着哑巴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每日天不擦黑绝对不着家。林远还纳闷他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看着温慈墨不对劲地脸色,忙问:“怎么了?跑了一头的汗。” “先生呢?”温慈墨没大没小地吐出来这么一句话,然后他才想到林远可能听不懂,又补充道,“主子呢?” “相爷看主子病的久了,怕拖出个好歹来,就派了个清客来赐药了,送了些鹿茸人参什么的补品过来。”林远微微皱着眉,觉得这孩子不太对劲,“虽说是闭门谢客了,但是相爷的人还是不好拦的,这会主子跟那人在前厅喝茶。小少爷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相,赐药。 林远四个字,让一时血热的温慈墨彻底冷静下来了。 倒不是想开了,而是彻底看透了。只要一看透,温慈墨这一路上被愤怒和心疼煎透了的那点真心,直接被一瓢冷水泼凉了。 是啊,燕文公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要他还被锁在京城,只要他还是宰相手底下的一枚棋子,那他这药,就还得日久天长的喝着。 温慈墨又一次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他突然发现,纵使他很努力的去做了,也还是没办法帮上那人太多。他曾经一直觉得,掖庭虽苦,但是到底磨砺了自己的性格。可这时温慈墨却无比的后悔,为什么他没能早生几年呢?若是他现在已有建树,他的先生是不是就不必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回神。少年人还是愤怒,只不过那副心思细密的皮囊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于是便严丝合缝地把胸中的愠怒全缝了起来。站在林远面前的,就又是那个八面玲珑的温慈墨了。 温慈墨勉强扯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不是什么大事,门童跟我说齐国世子又带着礼上门了,这都已经是第三次来了,让我知会主子一声。我让人先在外头候着了,他总归已经来了三次了,不差这一会,等先生见完客我再去回禀吧。” 林远大约能察觉到,温慈墨最初想说的绝对不是这个,但是他也知道,这孩子虽然心思重,但是大事上出不了差错,便没说太多,只点了点头:“小公子自己拿主意就好。” “林叔,我前几日央您刻的那个章,如今有眉目了吗?” 为着府内细作的事情,温慈墨有意杀鸡儆猴,几条人命下去,阖府上下如今都很敬畏这个‘小公子’。但是不管外人把他捧得再高,温慈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清楚得很。他不过是个私奴罢了,份例什么的自然没有,所以有急着用的东西,只能问林叔要。 “哦,那个已经做好了,小公子这几日总不在府里,所以没顾上给你。”林远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拿了一块墨玉雕成的印章,递了过去,那章头上分明是徐平的名字,“只是我记得,徐平说他丢的章是和田玉的,可小公子怎么雕了个墨玉的?” 温慈墨谢过后接了,随口答道:“是吗?那是我记错了。可想来徐平既然是公中掌事,那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跟我这个小奴隶计较。我用这枚章,去给徐大人赔个不是去。” 温慈墨怎么可能记不清,他就是故意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徐平的私章根本没丢。 温慈墨心性是好,可是这宰相府敢算计到他家先生的头上,他纵使是压着脾气,这会也要借机去恶心恶心宰相府的人。 况且他家先生不是说了吗,他身后,可还站着一个燕文公呢。 第17章 庄引鹤见完了客,收了一大堆叫不上名儿却又贵得要死的树枝子和草根子,他便知道这个病装不了几日了。他刚回内室,屁股还没坐热乎,林远就乐颠颠的跟进来了。 如今温慈墨算是府里的半个管家,所以很多事林远慢慢就交给他去处理了。看温慈墨打理得当,年纪大了的林管家便也乐得清闲,除了祁顺那边还是他在料理,剩下的基本都交出去了。 上了年纪的人一闲下来,精神头自然就好了,林远便总会多放些心思在府里那么多耳目喉舌上,所以今日温慈墨去找徐平的事,他自然也是清楚得很。 “也不知道今日是谁触了小公子的霉头,他火急火燎的从城郊回来,扭头直奔着徐平就去了,闹出来了好大的动静。”林远抱过来了一个积了灰的黑色小木箱,开了锁,从里面拿出来了不少碗口粗的瓦罐,那瓦罐上面是一层细密的铜丝网,铜网上还蒙了一层透气的纱布,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小公子礼数周全的道了歉,然后拿出了徐平丢的那个‘和田玉私章’,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硬是指鹿为马的让徐平承认这就是他丢的那枚。徐平气的把扇子都撅了,可又不敢不认,我瞅着徐大人就差用之乎者也那套指着小公子的鼻子骂了。” 温慈墨一朝知道真相,又气又急,可偏偏对着林远和庄引鹤又什么都说不得,他目前自然不敢去方相头上动土,索性找了个宰相府塞进来的人撒气去了。 “小孩心性,吃了亏总要讨回来。徐平按头让他承认偷了东西,这不报应就来了。”庄引鹤噙着笑,他倒是没想太多,只觉得生动。温慈墨此前受了太多苦,庄引鹤如今有意纵着他,连着二十六的那份,都想在温慈墨身上找补回来。这孩子少年老成,像一颗被压在砖石下长起来的幼苗,连根须都被压成了规行矩步的模样。庄引鹤有点好奇,自己把砖搬走了,那么这棵见过阳光的小苗,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子,“温慈墨有分寸,不必管他。倒是这小小的燕文公府确实是容不下他了,林叔你去安排下,这几天让他找顺子去吧。” 第23章 林远愣了下,问:“主子想好了?那将来若有个万一……” 庄引鹤想起来小孩乖巧戴在眼睛上的绸带,顿了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方相和皇上都还用得着我,这还没入穷巷呢,急什么。” 正说话间,温慈墨进来了,林远见状,摇了摇头便出去了。 温慈墨见屋里没别人了,便小心地跪到了庄引鹤腿边,他有意直接贴上去,可又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过放肆,于是便只轻轻揪着庄引鹤的衣角,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燕文公的鲜活。 庄引鹤右手拿了个小钩子,挨个挑开罐子上的铜丝网,不知道在观察些什么。他感受到了小孩在撒娇,只以为是在徐平那受了委屈,便也没搭腔,只是伸出空着的左手揉了揉温慈墨乌黑的发顶。这个小小的举动无疑鼓励了温慈墨,他缓慢,小心,却又坚定地把头靠在了庄引鹤的膝上,轻声地问:“先生的腿,现在还会疼吗?” 温慈墨的小动作带到了轮椅,庄引鹤手中的钩子就不稳,那上面挂着的金属网自然就掉了下去,也不知道是惊动了什么东西,罐子里纷纷发出振翅的声音,八成是一些虫子,还有些趁势想往外钻,又撞在陶壁和网盖上,敲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声音。 庄引鹤慌着把盖子盖回去,温慈墨的声音也实在是太小,就没听清,于是偏头问:“嗯?什么?” 燕文公这几日不出门,便也懒得戴冠,及腰的黑发只是虚虚的在耳后系了一下。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几缕发丝从鬓角垂下来,扫到了温慈墨的面颊,这点勾人的发丝和含混的反问把温慈墨激得呼连喘气都慢了半拍,过速的心跳终究还是把少年人难得漏出马脚的真心给吓了回去。 于是温慈墨跪直身子,抬高了声音回道:“刑部法直宋大人备了礼,已经来了第三次了,先生要见见吗?” 庄引鹤一拍脑袋,他这几日混吃等死活的太过舒坦,正经事都差点忘了:“见,我这就去前厅。桌上的东西你不知道怎么收拾,放着吧,一会让林叔弄。” 温慈墨应了,又去里间给庄引鹤单独拿了一件薄披风出来。马上就是深秋了,京城又偏北,一到夜里就显出深秋的阴冷来了,庄引鹤现在的破烂身子受不住这些。 燕文公感受着小孩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微微抬头看着他。只是短短几日罢了,可庄引鹤怎么也觉得温慈墨又蹿高了不少,眉眼虽看不真切,可微微凸起的喉结已经有些男人的样子了。这样的人,会甘心一辈子被拘在这小小的国公府里吗? “晚上是私宴,席间不用你伺候,左右没什么事,你让林叔带着你去找顺子吧。” 温慈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把披风上的流苏整理好,低声应了。 燕文公府大得很,主子行走的地方,那些寻常的下人又进不来,所以阖府上下的耳目们自然也不知道,燕文公府内室的后院中,有一个隐蔽的暗门,进去后能看到一个长长的甬道。 打外面看,国公府的院墙都是完整的,任谁也想不到,这院墙下居然藏了个一人高的暗道。 这暗道格外长,等温慈墨从暗道中穿出去的时候,豁然开朗,已经站在另一处院落中了。 祁顺早就咧着个大嘴在这恭候多时了,他见人露头,勾手就把温慈墨的脖子揽到了腋下,对着少年人的发顶一通好揉。林叔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早些年二十六还在的时候,祁顺这顾头不顾腚的脾气还能收敛点,可如今,也只能指望着温慈墨能帮这个办事毛糙的祁大统领周全一二了。 燕文公府这边,跟着宋如晦的礼物一起被带过来的,还有一个庄引鹤等了很久的消息。 经过了这几日的驿寄鱼传,各个诸侯国的折子可算是雪花一般飞到了京都,眼下全堆在天子的案头,轻飘飘的折子轻易就压垮了那实木的书案,七嘴八舌的诸侯王异口同声的上奏着同一件事情——“西夷正在屯兵,恳请朝廷增派军队协同戍边”。 他们这些诸侯国,平日里自然也养的有私军,可为了避免拥兵自重的嫌疑,各家都存了自己的小心思。他们明面上报给朝廷的那点人手,也就勉强只够维持日常战备巡逻的。 当然,若是那群蛮人狄子真打过来,生死存亡之际,各位诸侯便会突然‘发现’一些原来从没留意过的家底,有这些储备撑着,守个个把月其实不成问题。可如今朝中两党纵使是斗得如火如荼,宰相和皇上也仍有着属于他们的默契。这俩人可是同仇敌忾的都准备削藩呢,那么在这种谁个子高谁先挨刀的情况下,各个诸侯王自然都想缩着脖子往后站。 当然,这种现状应该维持不了多久了。眼下已经在狱中等着发落的齐威公,不出意外就会成为第一个祭刀的倒霉蛋了。 宋如晦虽然人耿直,但是读了那么多年书,也不是个傻子。这几日他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西夷和犬戎当下这么乱,齐国又处在边境,朝廷需要他爹亲自出马去稳定时局,所以肯定是留得命在了。至于削藩,这件事从宋如晦还在学堂听学的时候,夫子就很隐晦的跟他们提过不止一次。 齐威公也惯是个窝囊的,他们宋家从跟着始皇帝开疆扩土那天,就向来是指哪打哪。到了齐威公这一代,也没有什么长进。当然,齐威公本人倒是嘴硬,坚称这是因为自己有了妻儿所以有了挂碍,这才畏手畏脚的。可是《质子令》颁布后,齐国世子宋如晦也确实是第一个带着小包袱入京的。 其实硬说起来,齐威公当真是个老实人,不党不群,不义之财不取,忠君爱国的戍守边关一辈子。只是可说来可悲,当今这局势,最先被推出去的,也只能是他们这些没什么心眼的老实人。 说来说去,对于削藩这件事,宋如晦勉强也算是早有准备。只是宋如晦担心,他娘就没有这么高的政治觉悟了。 孤儿寡母守在边疆,外面就是杀人如麻的豺狼,丈夫和儿子又都不在身边,她怕是没几个囫囵觉能睡的。且君夫人的那个脾气,宋如晦最清楚不过了,一慌起来耳根子就软,谁的话她都敢信,这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那才真是麻烦大了。 所以宋如晦只想赶紧让朝廷把这案子理一个结果出来,让他爹快点回去。为了这事,宋如晦平生第一次捧着一腔赤诚去学习怎么溜须拍马。 可他只是一个刚入仕半年的从九品法直,纵使是抓耳挠腮的把京中所有权贵都扒拉了一遍,可到头来却发现,能够得上的,居然只有这个仅有数面之缘,且曾经还被他看不过眼的燕文公。 于是宋如晦只能尴尬的备着礼上门求见,并且努力地学习如何拍马屁。可你让宋如晦做学问还行,在阿谀奉承这件事上,宋大人实在是天资平平……又或者说,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赋异禀。 为了‘巴结’庄引鹤,他特意淘来了一个埙——当然这玩物丧志的东西也是宋如晦现学的,只因为他听说,燕文公的娘就吹得一手好埙。 只给了这几天的时间,自然不能指望宋如晦吹个高山流水出来,但是这首因为速成,所以被吹得破音走调还错了谱子的《离人愁》,硬是因为有那么几分故人之姿,把庄引鹤给吹伤感了。 很少有人知道,庄引鹤这么多年其实连爹娘的尸骨都不曾见过。 于是因为身体不好,向来喝酒都很有度的庄引鹤,破天荒的跟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人喝了个酩酊大醉,俩人带着各自的愁绪,抱头痛哭到半夜。 温慈墨回来后,黑着脸把燕文公弄到了床上,至于也喝大了的宋如晦,尽管小公子本人是非常希望就这么把他扔在这冻一夜的,但是理智和仅存的一点善良,还是让他锁着眉头吩咐下人把宋如晦也拖下去了。 当然,很快,温慈墨就开始后悔,自己居然会把善意施舍给宋如晦这么个玩意。 这一切的根源自然还在庄引鹤身上,他因为喝了太多酒,后半夜突然就这么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不得不说,宋大人当真是拍的一手‘好’马屁。 第18章 民间多有忌讳,若是有些不想去的应酬,也大都是找一些不痛不痒的托辞作为借口,不会直接咒到父母高堂和自己身上去。庄引鹤倒是也想讲究,可是他父母早亡,自己身边也多得是眼线,没办法了,躲懒的借口就只能往自己身上推。许是他前几日指天画地的装病装的太像,一语成谶的真把自己给咒倒在了病床上。 可怜的哑巴夜深露重的被喊了过来,他白天被温慈墨拎着脖领子一通好骂,晚上又被庄引鹤折腾的睡也睡不着,晕头转向的想起来了书里说的“侯门一入深似海”,哑巴的浆糊脑袋顿时深以为然,这深宅大院,可不就是他的苦海。 哑巴给庄引鹤号了脉,却没给开药。燕文公这么多年下来,体内积攒的余毒不少,脏器本就较常人更为虚弱。这次之所以烧起来,就是因为他的破烂身子负荷不了这么多的琼浆玉液,五脏六腑点灯熬油得跟满肚子黄汤大战了一晚上,最终还是不堪重负的缴械投降了。 第24章 这时候再喂一碗药逼下去,难说是治病还是催命。 所以哑巴只是拿了针,在庄引鹤的少商穴和商阳穴上扎了两下放血,然后秉持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原则,扭头就回去睡觉了。 温慈墨对医术的理解说难听点连皮毛都够不上,可哑巴说的他听懂了,一想到他家先生还要熬过不知道多少年这种日子,温慈墨的心口就丝丝拉拉的疼。觉自然是睡不下去了,于是他要了一盆温水进来,把帕子沾湿了,慢慢的擦着庄引鹤瘦弱滚烫的关节。 庄引鹤烧的厉害,仍是无知无觉得昏着。 当温慈墨擦到腘窝地时候,不可避免的又看见了庄引鹤脚踝上的伤疤。丑陋肿胀的伤疤咬在庄引鹤细瘦的脚踝上,看起来分外可怖。纵使知道已经是经年顽疾,温慈墨看着那灰白色的瘢痕,还是忍不住轻轻吹了吹。 温慈墨此时突然有了一个极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果自己能把先生带走就好了。 随便去哪,至少不用这么日日服毒了,想来他的身体便也能好不少。至于那两条病腿,治不好就算了,也用不着轮椅,自己去哪都抱着先生就行了。先生若是饿了,他就伺候先生吃饭。若是渴了,他就喂先生喝水。若是烦了……若是烦了呢? 温慈墨黑如点漆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住庄引鹤的脚踝,在昏黄的烛光下,那两条狰狞的伤疤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摇曳着,蠕动着,也死死地盯着温慈墨,势要等到一个答案。 庄引鹤对于温慈墨来说到底是什么呢?温慈墨也不知道。 他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燕文公,也就是一面之缘罢了,可就是那一面,让自小长在掖庭的温慈墨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善意。这善意跟二十六给他的不同,没有血缘的捆绑。跟掖庭里那些宫人们施舍给他的也不一样,燕文公的善意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温慈墨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于是就连皮带骨的把人刻画在了心里,每次熬不过去的时候,他就闭起眼睛看一看被他藏起来的燕文公。一来二去的,就这么看了四年。说长确实不长,但是你说他短吧,却将近占了温慈墨短暂一生中的三分之一。 就这么日久天长的望着,温慈墨居然就理所当然的觉得,庄引鹤是他的东西,自己每次回头望的时候,庄引鹤就应该一直呆在那里。 温慈墨眯了眯眼,想清楚了,若是有一天庄引鹤烦了,他也不打算放走他的先生。 庄引鹤这会体温下去一些了,他灌了太多黄汤,这会才觉出渴来。于是半睡半醒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想撑着坐起来,却被温慈墨接住,然后温柔却又强势的攥到了自己手心里:“怎么了先生?” “水……” 因为高烧,粗粝沙哑的声音里掺杂了不少柔软含混的尾音,像是在撒娇。 温慈墨倒了一杯水过来,庄引鹤伸手想去接,却仍旧被避开了。 温慈墨端着杯子坐在床边,把庄引鹤扶起来后,拢在了他略显单薄的怀里。温慈墨的右手压着乌发环过庄引鹤细瘦的腰肢,然后不动声色的扣住了燕文公放在身前被子上的手腕。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用蛇尾心满意足的环住了自己的猎物。 虽然庄引鹤的世界此时还在天旋地转,但仍旧还是本能的挣扎了一下。他烧得浑身脱力,自然没挣开,便索性把头靠在身后之人的肩上,就着他的手把水喝了。汗湿的碎发严丝合缝的团在温慈墨的颈窝里,仿佛它们生来就应该呆在这,有点凉。 相似的触感让温慈墨突然想起来,掖庭的那些管事也给他起了诨名。他们叫他,焦尾。 这是一种剧毒的蛇,但偏偏跟无毒的翠青蛇长得非常相似,唯有尾巴不同,这种毒蛇的尾巴尖是焦黄色的。民间有传言,说这种蛇靠近猎物时,总是会把焦黄的尾巴尖藏起来,伪装成无毒的翠青蛇,等猎物发现不对时,已经逃不掉了。 掖庭里的回忆就像是一根刺在温慈墨脑子里地钢针,猛地把他戳清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小心地把喝完水又昏睡过去的庄引鹤放平,掖好被子后,温慈墨又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庄引鹤的颈窝,体温倒是没那么高了,可是跳动的脉搏和温热的肌肤,好悬又把温慈墨拽到刚刚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去。 温慈墨轻咬了一下舌尖,站起身,在床边盯着燕文公愣了一会,随后给了自己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脸上的刺痛让他迅速回神,温慈墨阴沉的脸色配着他犹带伤痕的面颊,在深沉的夜色中有点可怖。 温慈墨没心思睡觉了,他把床帐放下后,独自坐在外间的桌前,仍旧是不错眼地盯着庄引鹤床前的屏风,左手拇指则轻轻摩挲着刚刚庄引鹤喝过水的杯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这一切,烧的七荤八素的庄引鹤全都不知道。 次日早上,货真价实病了一场的燕文公,起的比鸡都早,不等林远来叫,就身残志坚的从床上爬了起来,拖着酸软的身子宣布道,他今日要去上朝。 林远第一个不同意,要不是身子骨不允许,这位估计已经被气得蹦到房梁上了。林叔上了年纪后精神短了不少,所以昨夜温慈墨做主,没通知他庄引鹤病了,以至于林远今早上看见个病歪歪的庄引鹤,鼻子都气歪了。见人不知道怜惜自己的身子,还闹着要去上朝,了解燕文公身体情况的林远自然不可能放人出去。 哑巴也抽空过来看了一眼,见庄引鹤已经退烧了,于是大手一挥,表示燕文公现在只要不是打算效仿他爹提刀上战场砍蛮人,那就都问题不大,随后又出门伺候他的药园子去了。 屋里还没表态的就只剩下温慈墨了,林远期冀地看着他,温慈墨咳了一声,问:“林叔,先生的朝服放哪了?” 孤军奋战的林叔还是不愿意放弃,试图再争取一下,可温慈墨却说:“前一段先生一直谋划的事情,想来今日早朝便都会有个结果了。我们前前后后费了那么多功夫,就差临门一脚了林叔。” 林远听罢,叹了一口气,饶是他再不愿意,也得承认温慈墨说得对:“朝服在最东边那个柜子里。” 庄引鹤身上不爽利,嗓子也哑了,便一直没搭腔,只是噙着笑听着温慈墨为他辩解,心里舒坦得很。 温慈墨取了朝服过来帮庄引鹤穿上,跪下正整理腰带的时候,被燕文公钳着下颌把脸抬了起来,那人皱着眉看他:“脸上是怎么回事?” 时间毕竟久了,已经看不出伤口是怎么来的了,只能瞧见脸上一片红肿。温慈墨挨打挨多了,自然深谙此道,便把受伤的右脸顺势放到温慈墨的掌心蹭了蹭,随后避实就虚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昨天跟着祁大哥学东西去了。” 言外之意就是,这伤是在祁顺那折腾出来的。庄引鹤知道习武难免受伤,也不好说什么,只皱着眉让他去跟哑巴讨点药来,温慈墨低声应了。 - 燕文公早上起床的时候,确实是带着满腔赤诚,自愿自主的想来参加这次朝会的。可满朝文武七嘴八舌的吵作一团,把庄引鹤本就晕乎的脑仁搅和的更疼了,以至于亲手下了这盘大棋的燕文公有一瞬间甚至大逆不道的觉得,要不然干脆让犬戎打进来算了,直接把京城扬了,也省的这群人在这吵来吵去。 庄引鹤靠在轮椅上,被烦得不行,烟枪也不在身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阖眼由着他们唇枪舌战。 “边关如今烽烟四起,外敌也虎视眈眈。可大周承平日久,以至于一出事端,四境之内人心不稳。任由其发展下去,恐生事端!朝廷既然每年都从诸侯国收取岁供,理应为诸侯国提供庇护。依臣的愚见,眼下扩军是唯一的出路。” 庄引鹤阖眼听着,略点了点头,杜大人是保皇党的老臣了,为了加强皇帝手里名存实亡的军权,他也确实是尽心尽力。 “杜大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好生轻巧!七年前的那一仗把大周打的直到今日都还没缓过来,别说扩军了,就是眼下的这点常备军,都面临着无将可用的局面。若是还要扩军,恕臣愚钝,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领兵打仗。还让年逾花甲的梅老将军去吗?他老人家去年冬天从马上跌下来,右脚到现在都还跛着,难不成还让他去上阵杀敌?依我看,让诸侯国各自扩军备战才是正解。” 庄引鹤听到这险些没直接笑出声来,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以大周如今积贫积弱的局面,让诸侯国拥兵自重无异于找死。可这些人为了狗屁党争,什么是非对错一概都不论了,只要是敌对阵营给出的建议,就一律驳斥,为此甚至不惜往大周的命脉上捅刀子。如此种种,像是生怕大周还能多活几年似的。 保皇党一派又换了个人出来打擂台:“荒谬!眼下这个时局还让诸侯国扩军才是放虎归山!兵权必须得牢牢握在朝廷手里才行,扩军就是当前的最优解!” 世家这边也换了一个说法:“好大的口气,扩军不要银子吗?你来捐吗?就算是朝廷拿的出这笔钱,扩军是这几日就能扩出来的吗!?边关的贼子能等你到那个时候吗?” 第25章 “银子没了你去问户部要,退一万步讲,等真到了毁家纾难的时候,老朽别说银子了,命都搭得进去!你大可不必在这里含沙射影!边关的诸侯国也不都是酒囊饭袋,怎么听刘大人的意思,他们一时二刻就要投降啊?莫不是刘大人与外敌勾结,拿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拟个章程,捐钱就从齐大人开始!” 萧砚舟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吵吵,又看见眯着眼假寐的庄引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给朕闭嘴!” 刚刚闹如菜市口的朝堂这才安生了片刻,乾元帝的耳边却仍旧嗡嗡作响。他揉着额角,视线在下面寻索了半刻,最终定在了庄引鹤身上。 “燕文公,朕十年八辈子都没见过你了,怎么你来上朝就是为了睡觉吗?”年轻的帝王透过冕旒望着庄引鹤,声音里带了点与生俱来的威仪,“你的大燕可就在边关。说说吧,打算怎么办?” 燕文公宿醉后的嗓音有点沙哑,但却字字清晰:“回皇上,既然无将可用,要不然干脆让我去西夷吧,我不上战场,就搬出我爹的名头,看看能不能吓死对面的贼子。” 作者有话说: ---------------------- 萧砚舟:……这大厦避风了。 第19章 像是这种朝会,要讨论明白什么东西,要抛出什么论调才能把世家的利益最大化,这些都是提前商议好的。什么话应该由谁来说,大致也都有个章程,所以通常情况下,作为世家大族的代表,方修诚并不需要自降身份得跟着众人在这吵吵,但是庄引鹤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还是逼出了方相一句轻斥:“放肆,这是什么地方?” 乾元帝更是直接被气笑了,好在不等他天子一怒,庄引鹤敲着轮椅扶手,又开始他的高谈阔论了,那轻狂散漫的样子,让不少保皇党的老臣都看得牙痒痒:“朝廷不敢打,说白了是无将可用,可他犬戎就敢打吗?杜大人你先别急着骂孤,孤知道奏折上说的是西夷正在屯兵。可西夷十二州那地方我最熟悉了,赤地千里,刮起风来沙子都能当饭吃。那鬼地方,别说人了,就连最能生的兔子,饿的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个崽,要不然我燕文公府如今也不至于是个残废在挑大梁。他西夷连自己的子民都喂不饱,哪有能耐起兵,归根到底,不还是犬戎借了西夷的戏台子,去唱他自己的傀儡戏吗。” 燕文公连自己也揶揄了进去,把正打算指着鼻子骂他的杜大人噎了个吹胡子瞪眼,等庄引鹤欣赏完杜大人那精彩的表情,这才继续道:“诸位真有在这磨嘴皮子的功夫,还不如派人去西夷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有哪位犬戎的皇子为了储君之位,去那串小国微服私访了。他手里拽着西夷的狗链子呢,这有了靠山的狗自然就开始咬人了。” 朝堂上下这回倒是彻底安静了。他们这一屋子的人,有的忙着扩大军权,有的忙着抨击对方的政策,你方唱罢我登场,都被党争这东西迷了眼,死咬着眼前这口肉不撒嘴,以至于根本无暇抬头去看,除了鼠目寸光的这块肉外,是不是还有什么更大的隐患被他们忽视了。 萧砚舟端坐在龙椅上听着,却品出了别的东西来,他微微点头,饶有兴趣地继续问:“不知庄爱卿针对目前的局势,有何高见?” “无需扩军,也不用把军权下放给诸侯国。梅老将军确实年事已高,可到底积威尚在,让他带兵去齐国压阵就行。犬戎老实了,西夷自然就安定了。”庄引鹤说完,又想起来了什么,接着补充,“当然,孤带着人去也行,想来我爹当年打出来的伤疤还没彻底长好,犬戎狄子应该也还记得,我大燕的铁骑踩在身上究竟有多疼。” 萧砚舟听完,果然察觉出了一些东西,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倒是谁都不得罪。” 乾元帝知道燕文公跟世家沆瀣一气,日日都在琢磨怎么挖他皇权的墙角,以至于如今庄某人的手直接伸到掖庭的内院里去了。可庄引鹤这次说的话,还真有几分意思。燕文公若是想死保世家的利益,就不该让这事轻飘飘的过去,想方设法让皇帝手里的兵权名存实亡才是正事。 可庄引鹤今日的提案若是真能落地,那兵部必然要调用粮草,被封存多年的虎符也势必要再次用来调兵遣将。 虽说明面上来看,燕文公左右逢源,谁都没得罪,可实际上却是无形中加强了皇权对部队的把持力度。 萧砚舟从这里面品出了帮理不帮亲的意思,这搁在平常自然合理,可如今为了这兵权,两党都快打起来了,他这时候提出这个折中的策略来,是已经跟方相离心了,还是说有意跟自己示好呢? 方修诚皱着眉听完这一切,他确实没料到庄引鹤会来这么一出,但是说实话,方修诚个人也赞成这个方法。 世家躺在功劳簿上久了,政治素养已经退化到不知何种田地了,居然连任由诸侯国扩军这种饮鸩止渴的法子都想得出来。方修诚虽然是明面上的话事人,可到底被世家所裹挟,很多事情世家若是不点头,他还真不好往朝堂上提。 所以纵使他也想到这一层了,但是在这种乱局下削弱军权,显然比纵容诸侯国扩军复杂多了。方修诚很明白世家的德性,他们坐享其成惯了,当今掌权的全是好逸恶劳之徒,自然懒得为了顾全大局去思虑这么多。而这时候,庄引鹤作为一颗不受控的棋子入场,确实能盘活这乱局。 两人此前并未就此事通过气,这回也算是不谋而合了。 方修诚有点欣慰,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终于能独当一面了,论理他当然是该开心的。可是另一方面,被这陌生的失控感一激,他内心也难免生出了一丝丝猜忌。 只不过就当下来说,他身为“相父”的成就感还是盖过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忌惮。 杜大人作为保皇党的老臣,自然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法子。可他指着鼻子骂燕文公的次数太多了,一时间竟有些转不过弯来,以至于这会连心平气和的说句话都不会了。所以纵使他只是想帮着庄引鹤周全一二,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夹枪带棒的:“说的轻巧,可要是西夷就打算拼个鱼死网破呢,我大周的西北岂不是无人值守?” 庄引鹤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这老匹夫怎么还没完了,可他燕文公这张嘴无理还能辩三分,这会既然得了理那就更是不饶人了:“跟朝廷比起来,我大燕那点常备军确实不算多,可那些都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将士,谁敢看不起他们,必然要吃大亏。况且,虽然我是个残废,可我爹用兵打仗的本事我也多少学了一些,真到了那一日,孤必然第一个坐镇边关戍卫天子,杜大人安心呆在皇城便是,操这个闲心作甚。” 杜大人被这贪生怕死的暗讽气得好悬没有厥过去,为表忠心就差触柱而亡了。 萧砚舟眼看着又要闹起来,连忙喊着退朝,只把燕文公单独留下了。自然,让梅老将军戍边的事情也变成容后再议了。 不过但凡长了脑子的心里便都有数,依照边关如今的德行,这事压不了多久圣旨就会下来。 萧砚舟下了朝先去换衣服了,庄引鹤左右没什么事,就嘱咐身后的小太监推他去烟房看看。 大周现在的乾元帝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做墨。并且显而易见的,他不缺银钱,又仅有这一个癖好,所以事事便都精益求精,一来二去的,这根小小的墨条倒还真让萧砚舟做出了一番名堂。 坊间总说“黄金易得,帝墨难求”。这话倒还真的没什么拍马屁的成分,庄引鹤也有一方御赐的帝墨,五色分明,下墨如油,碰撞有金石之声,当真是好东西。 那小太监在身后絮絮叨叨的介绍,说这个烟房收集的是松烟,是写字用的,旁边那个是油烟,做出来的墨条乌中泛紫,适合画画。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别的,念经似的车轱辘话把庄引鹤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由得又想起乾元帝的身世来。 萧砚舟不居嫡也不居长,前半拉的人生主打一个不务正业和面善心慈。反正他也不是太子,所以帝王心术索性一概不会,派系斗争更是一窍不通,好在天潢贵胄的帝王家也养得起一个闲云野鹤的皇子,便索性随他去了。 萧砚舟也乐得清闲,日日钻研古籍,倒腾他的墨条,浑身上下一天到晚都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凤子龙孙的样子。 砚池墨香,书舟渡世。他的所作所为,倒是当真配得上他的名字。 他一个与世无争的五皇子,于情于理这个龙椅都轮不到他来坐。可世家们正是看重了他不思进取的特点,背地里不知道下了多少力气,死了多少人,硬是把年纪轻轻的他给扶上了大位。 萧砚舟没有藏拙,他对权势确实不感兴趣,可也没有跟世家预想的那样,彻底当个玩物丧志的傀儡皇帝。萧砚舟到底是圣贤书喂出来的皇子,萧家祖宗万代的基业全压在他肩上,这短短几年时间斗下来,他的处事作风也确实当得起这个乾元帝了,只不过还是心慈。 第26章 庄引鹤每每想到这点都不免叹气,帝王是个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却唯独不能是个心慈的好人。 “朕的烟房怎么样?”萧砚舟换了一身玄色的长袍,虽然只束了一个简单的九龙冠,可还是藏不住久居上位的帝王气,“可惜你身子不好呛不得,要不然朕高低带你进去看看。” “参见陛下。” “免礼,朕不是早就说了吗,你既然不方便就不用拘这些俗礼了。”萧砚舟比庄引鹤大不了多少,俩人勉强算是同龄,许是因为这个,对着燕文公,萧砚舟的话格外多,“这油烟是用桐木烧的,虽然也合用吧,但是依朕看来颜色还是差点意思。朕派人去寻别的木材了,但是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 庄引鹤听完,笑了笑接道:“圣上不是已经在推行武举了吗,想来不日就能为军中寻到肱骨之才。” “难啊,”萧砚舟叹了口气,转身往前走,他身侧就是一大片荷花池,眼下只剩下残荷了。好在乾元帝开这个池子也不是为了赏花,他只是需要藕丝来入墨,索性就亲手种了这么大一片,“说是穷文富武,可现在但凡有点家底的,谁愿意让孩子去前线拿命挣军功。纵使开了武举,选上来的也大都是一些莽夫罢了。这要是有朝一日真打起来,朕的大周可怎么办啊?” “若真打起来,劳民伤财是肯定的,可倒也未必全然是件坏事。”庄引鹤被一个小太监推着,跟着萧砚舟一起,沿着池边慢慢的走着,“乱世出英雄,到那时,定然会有人站出来。且圣上有意削藩,眼下的乱局正是个机会。把诸侯们的爵位削一削,再给那些质子升一升职级——反正官职又不能世袭,给多点也无所谓。眼下诸侯们自顾不暇,也没精力为这事上奏朝廷吵架,是个难得的机会。” 萧砚舟听完,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燕文公,面色有点古怪。 乾元帝若真打算削藩,那燕文公的位置他也是迟早要动的,萧砚舟不信庄引鹤没想到这一茬。既然燕文公看的清楚,可还是这么积极上赶着要引颈受戮,萧砚舟就有点看不懂了,于是便有心试探一番:“削藩的事情兹事体大,还得从长计议啊。庄爱卿若是得闲,拟个章程递上来吧,朕再仔细看看。” 随后,萧砚舟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嘴:“杜大人是前朝遗老,侍奉了两任皇帝,文死谏是他的职责,说话难免不中听,你别跟他计较,当个玩笑听听算了。” 庄引鹤闻言,疏阔的笑了,他扭头,不错眼地盯着乾元帝:“皇上,杜大人是玩笑话,我可不是。真到了那一日,我亲自去给陛下守边关,好不好?” 乾元帝略微挑了挑眉,他听懂了,燕文公这是在京为质时间久了,想回家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 不知道这边写清楚没,但是前面说过的那个奴隶试图篡改即位诏书那件事,算是保皇党为了皇权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但是失败了,人也被杀了好多,从那时候皇权就一直衰弱 第20章 大周实行质子令有些年头了,且这政令还是燕文公亲自操刀一手促成的,不仅如此,事成之后,庄引鹤以身为质,顶着燕文公的名头就这么在京都住下了,这一住就是七年。 萧砚舟很清楚,这是庄引鹤在有意表忠心,只不过以前,这个忠心不是表给他这个乾元帝看的。早些年世家独大,皇权一直式微,否则皇家也不至于子嗣凋零,只能让他这个五皇子继承大统。 庄引鹤在那段时间里把自己写成了一份投名状,自然也是给世家看的。 世家大族把持了皇权后不久,燕桓公也死了,这下萧砚舟手里就只剩下一个名存实亡的兵权了。这还不算完,世家又倒头对外,趁着朝廷元气大伤的机会,一册质子令,把周边诸侯国的七寸也捏的死死的。到此为止,贪婪的世家大族环顾四周,觉得四境之内均已收入囊中,这才餍足的鸣金收兵了。 自此之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萧砚舟作为曾经被扔在棋盘上摆弄的棋子,自然亲身经历了当年那个世家飞速扩张的时代,所以他很快就意识到,没了外患之后,世家如今掌权的小辈们的政治手腕,比起当年那些老东西来不知道逊色了多少。 皇权毕竟是正统,自己这遭若是能把这早就锈得不成样子的玄铁虎符好好磨一磨,跟世家再起争端的时候,未必就没有碰一碰的实力。 更何况,萧砚舟虽然看起来不务正业,可他继位后也没闲着,开恩科,行武举,虽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可再过十年会怎么样,那就不好说了。 这事萧砚舟看的清楚,个别世家里那些还没咽气的老家伙,想必也看得清楚。谁都不想鱼死网破,所以党争这事走到最后,本质不过就是一场豪赌,看你押注哪边。 既然如此,那燕文公现在的试探,可能就不仅仅是试探这么简单了。 萧砚舟知道,依照皇权当下的形式,他确实没资本彻底拉拢庄引鹤,让他全心全意地俯首称臣,但是有不少事,乾元帝要是想做,世家也没本事拦着:“朕早些年就同你说过,京城气候合宜,你该让你长姐桑宁郡主来养养身子的。她一个姑娘家,整日被你扔在边关吃沙子,这叫什么事啊。而且边关能有什么好人家,等她来京城,朕让太后做主给她谋个好夫婿,定然不会辱没你燕文公府的门楣。” 言外之意就是,你可以走,但是桑宁郡主要替你留在京中。 有质子令在上面压着,萧砚舟这个要求算不得过分,可他偏偏又打起了桑宁郡主婚事的主意。 京城这些世家大族里,光是数得出的大姓就有五六个,再加上些祖上阔过的小姓,盘根错节的拔出来怕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而这么多鱼龙混杂的人之所以能沆瀣一气,就是因为联姻。 几代人你婚我嫁的,硬是把原本一盘散沙的勋贵给拽到了一处,甚至很多保皇党的大臣,家族中娶的都有世家女。这错综复杂的纽带虽然说不上有多坚韧,但是却足以让世家大族在面对皇权的倾轧时,无比坚定地站到一起去。 可燕文公作为世家的魁首之一,偏偏是个人尽皆知的断袖,为这不知道绝了多少世家女的念想。 当然,萧砚舟本人对于燕文公的癖好持保留态度,毕竟乾元帝自问,如果庄引鹤真是个留不下子嗣的断袖的话,那燕文公这爵位,自己倒当真能给他留着。反正也没人袭爵,他也乐意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所以庄引鹤究竟是真断袖,还是为了保住这个爵位,刻意减少跟世家的瓜葛,暗中割席,萧砚舟就不清楚了。 说实话,萧砚舟有时候真的很羡慕燕文公,至少他的身边有不少小奴隶陪着解闷。乾元帝后宫里妃子一堆,但也都是世家女,他不敢留下带着世家血脉的子嗣,便只能日日往烟房里钻。虽然也乐在其中,但是每每心中郁结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一群三缄其口的老太监,萧砚舟也难免寥落。 他跟庄引鹤既然都留不下子嗣,那桑宁郡主的婚事就尤为重要了。萧砚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世家的联姻网继续扩大,那桑宁郡主就万万不能再嫁到世家里面去。自然,这种明着损害世家利益的事他既然打算做,作为交换,就肯定要给燕文公一些好处。 “燕桓公还在世时,先皇就曾许诺过,若是大燕能拿下西夷十二州,那西夷的土地便直接并入大燕版图,以作嘉奖。”乾元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燕文公的反应,“先皇金口玉言,他这话,放到朕这边也还是作数的。” 燕文公早料到乾元帝必会许诺什么,但是也着实没想到乾元帝连这个都敢给。若是萧砚舟不打算放他回大燕,那这话庄引鹤也就当个玩笑听听算了。可萧砚舟既然敢放虎归山,那这许诺,就是十成十得赏到燕文公的心坎上了。 庄引鹤很清楚,当年就是因为这句话,世家才开始忌惮燕桓公,也间接促成了他爹的死。可是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能让庄引鹤甘之如饴地走上他爹的老路,不惜押上自己的命也要去赌一把。 大燕的国土其实不算小了,只是田地几乎都被一些地主豪绅把持在手里,唯一没被瓜分的一小块比较肥沃的河道平原,也是因为朝廷有令在先,这地方从今以后只能用来给皇家饲养战马,这才得以幸免于难。 这不是个例,放眼整个大周,土地兼并都十分严重。可自古以来,农与田,就是不分家的,那些小民被逼得无地可种,等着他们的,几乎就只剩下饿死这一条路。 西夷十二州的地界纵然赤地千里,算不得什么香饽饽。可庄引鹤若是能拿下这块辽阔的新土地,并且把荒地从法理上分给流民个人,有规划地把农跟田重新绑在一块,那势必就会有更多不想死的穷苦人前往大燕。 西夷纵使荒芜,可是这块土地既然已经是自己的了,那自然会想办法去开垦,为了讨生活,这些流民总有法子找些耐旱且又能填饱肚子的作物种下去。 第27章 饿死的人少了,他们才能抽出功夫去叩问些别的东西,大燕若是真能做到这一点,那庄引鹤的所求所图,便都有指望了。 萧砚舟不动声色地看着庄引鹤,又补充了一句:“自然,这件事朕不会同旁人说,爱卿若是需要,朕可以单独拟一个圣旨给你。” 庄引鹤听出来了,乾元帝这就是在用阳谋,逼着自己跟世家离心,可偏偏饼画的太大,自己又拒绝不了。 帝王心术啊……当年那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小皇子,终究还是学会了。 燕文公听了萧砚舟一席话,心中大动,但面上却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状若无心地锤着自己那废了的双腿,不咸不淡地敷衍着萧砚舟:“行,我等着有朝一日,给陛下抛头颅洒热血呢。” 见了燕文公有些心不在焉的态度,乾元帝也没生气,种子既然已经种下了,发芽结果都是迟早的事,他自不必心急。 思罢,萧砚舟又来了兴致,便兴致勃勃的拉着庄引鹤去参观他正在阴干的墨条去了。 宫内这俩人至少表面看上去一派祥和,可宫外一直等着的温慈墨就有点焦头烂额了。 燕文公去上朝,他们这些下人自然是进不去的,便只能是把马车停在偏门外候着。温慈墨是个奴隶,主子都不在了自然不可能在马车里等,便跟着别的官员家的奴隶一起,贴墙根跪着。虽是一样的姿势,但略扫一眼,就觉察出区别了。 在一排几乎别无二致的白衣里,有几个奴隶的跪资格外出挑,哪怕是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看,也会立马猜到,这几个奴隶必是出自掖庭。这也是为什么,掖庭从来不给自己的奴隶烙印,因为这群太监们很有自信,掖庭出去的人全是活招牌,就算是什么印记都没有,就单单是行止坐卧的那一套规矩,也能让人立马察觉出不一样来。 有口皆碑的好名声,更让达官贵人对掖庭出来的奴隶趋之若鹜。 温慈墨跪的端正,可他左手边那个奴隶就不是这样了,那人只是随意的跪着,还不知死活地要跟温慈墨搭话:“你眼睛怎么了啊?为什么一直蒙着?” 这多嘴多舌的奴隶要是放在掖庭,早不知道被抽死多少次了。温慈墨蹙了蹙眉,略微往旁边跪了一些,没搭理他。 可谁知那人也是个没眼色的,见状也不恼,居然还极不守规矩地伸手,轻轻拽了拽温慈墨的袖子:“跪着多没意思啊,来说说话吧。” 温慈墨压着火气,低头看着那只正扒拉自己的爪子。 燕文公不差钱,自然不会苛待温慈墨,所以他这身白衣是庄引鹤请了师傅去府上,拿最好的缎子比着他的身量裁出来的。可眼下,被这个没规矩的奴隶一拽,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住了,袖口居然勾丝了。 温慈墨全副心神都挂在宫门口,本来不欲搭理他,可是凝神细看,却无意中搞明白是什么东西勾到自己的衣服了。 那个奴隶右手的食指根部,和拇指内侧,长了一层薄薄的老茧。茧皮上翻了几根不起眼的倒刺,正是这几根倒刺,轻轻勾住了白衣的广袖。 温慈墨在祁顺手上也见过这种老茧,所以他很清楚,这是刀茧,只有长时间持刀的人,才会在这种位置磨出茧子。 放眼整个周朝,除了庄引鹤这种胆大心也大的人,估计难找出第二个敢让自己枕边人习武的主子了。所以温慈墨很快就意识到,这人跪没跪相并非是因为他不懂规矩,而是因为,他很可能压根就不是个奴隶。 温慈墨压下收起刚刚的不耐,轻声说:“眼睛被主人折腾坏了,见不得强光。” 那奴隶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温慈墨摆出了一副凄苦的笑意来,又往那奴隶身边跪了一些,这才继续问:“你呢?你是谁家的奴隶?” 那奴隶倒是答地利索:“我是跟着方相过来的。” 自称错了,对主子的称呼也错了。 这人绝对不是个奴隶。 因着燕文公身上的毒,温慈墨对方修诚一点好印象都没有。此时心念电转,正思虑这个方相又要整什么幺蛾子的时候,前面停着的马车却纷纷骚动了起来。 温慈墨转头去看,这才发现,是有一架马车要入宫门,可偏门口等着自家官老爷下朝的马车把路给堵了,这才有马夫纷纷吆喝着要往旁边挪。 温慈墨正要细看那个马车的形制,冷不丁地眼前一亮。 他蒙在眼上的绸带居然被那个不知死活的奴隶劈手直接拽下来了。 第21章 温慈墨的反应很快,他直接闭眼抬手,把月白的广袖挡在了眼前,随后才后知后觉的觉察出愠怒来:“把缎带还给我!” 可哪还有人在,那奴隶此番就好像真的只为了手里这个缎带一般,拿了之后攥在手里就跑。温慈墨还记得燕文公对他的嘱托,戏演全套,此时闭着眼睛,根本没发觉,还是旁边一个另小奴隶看不过去,提醒了他一句。 温慈墨思绪转的飞快,他想不通,天子脚下,一指头摁下去都能碾死几个皇亲国戚,这地界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干嘛非要偷自己这个不值一文的缎带。除非,这人原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他温慈墨连皮带肉都加一块也没什么价值,甚至都不够上称幺一下的,所以说穿了,这些人背后的目标应该还是燕文公。 温慈墨试着推演了一下。 若真是方相的人,想必是他的先生今日又在朝堂上兴风作浪惹得世家不快了,所以他们大动肝火,决定要好好杀杀燕文公的威风。为此世家特意找了个打手伪装成奴隶,然后潜伏在燕文公下朝时的必经之路上,就只为……偷自己的缎带? 这对吗? 方修诚养的客卿就算是死绝了,也不该想出这么荒唐的手段来。 可还不等温慈墨理出个一二三来,给燕文公驾车的马夫就火急火燎的过来了。事出突然,所以纵然发觉温慈墨的状态不对,他还是只能先压低声音跟温慈墨说:“小公子,车里有位贵人想见你。”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暂且摁下了心里纷乱的思绪,他的眼睛仍旧闭着,袖子也没有放下去:“奴的眼睛见不得光,劳烦大人带我过去吧。” 那车夫闻言,忙应了,托着温慈墨的手臂把人带了起来,等离那群奴隶远些了,他才压低声音给温慈墨补充道:“是方相的夫人苏氏,问最近是谁在伺候主子。” 往日都是林远跟着庄引鹤上朝,可看着燕文公有意历练温慈墨,林远今日就没跟来。车里那位贵人想必与燕文公相熟,此番没看到林远,这才多嘴问了一句。 温慈墨低声道谢,撩开帘子迈步走了上去。 偌大个京城,但凡有点家底的,都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女儿送到那深宫大院里去,苏家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大姓,自然也不例外。 苏家另有一个女儿入宫为妃好几年了,但是因为无所出,所以位份不算太高。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入秋后突然就病了,断断续续地折腾一个月了也不见好。乾元帝看着揪心,便特地赏了个恩典,许娘家人进宫来看看。苏白今日这才收拾齐整,打算入宫去见见自己那个阔别多年的妹妹。 她嫁到方家的时候很早,早到彼时还是个青年人的方修诚根本不知道温柔乡是何物,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守在边关吃沙子,并且感觉只有这样,才算是不负此生。 可怜苏白作为新妇,当时还怀着身孕,却一年到头连丈夫的面都见不到几次。两人每每搭腔,他说他的大漠孤烟,她能插上话的,却只有柴米油盐。 所以后来哪怕有了一个孩子,两人的关系也还是相敬如宾。 又或者说,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陌生疏离。 再后来,边关战事吃紧,在犬戎的铁骑威逼得最狠的那一年,她的长子夭折了,而方修诚作为一个驻守边关的父亲,直到过年才返京。可那时等着他的,就只剩下一座小小的坟茔了。 对幼子的失责,和对发妻的愧疚,让方修诚只能把自己日日锁在那边陲。 仿佛只要离得够远,他就听不见苏白夜半的低泣了。 而这一切的转机,都在庄引鹤。 那年十三岁的燕文公独自入京,举目无亲,身体也差,方修诚就经常把他接到方府来照料一二。苏白作为府里的女主人,虽然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却已经被迫先学会了怎么做一个生疏的母亲。 幼时庄引鹤的性格算不上活泼,过分内敛的性子跟苏白早夭的长子几乎天差地别,但是少年人到底是填补了一部分承欢膝下的空白,冲淡了不少她内心的悲苦。 于是那时已经成熟了不少的方修诚,便总是偷偷躲在窗棂后面,看苏白偶尔绽出的那抹温婉笑意。也是从那时起,他才摸索着,一点一点承担起了作为一个丈夫早就该撑起的责任。 苏氏跟他的关系,这才慢慢亲近了不少。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纵使燕文公已经是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奸臣了,苏白还是一直惦记着他。今日入宫瞧见了燕文公府的车架,却没找到林远,这才想着喊人上来问问。 第28章 她隐约也听了不少关于庄引鹤的传闻,却还是没想到,上来的居然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苏白看着一袭白衣的温慈墨,轻声问:“眼睛是怎么了?” 温慈墨俯身跪地:“回夫人的话,眼睛被主人折腾坏了,见不得强光。” 苏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回身,把她贴身侍女束在腰后的发带解开了。 烟青色的发带长长的垂在苏白的指尖,她微微往前伸了伸手:“你来。” 温慈墨的眼睛仍旧紧闭着,却是规规矩矩的跪到了苏氏身前,一股非常清雅的栀子花香幽幽地飘了过来,不浓烈,却很能舒心。 苏白粗粗得扫了下这孩子的眉眼,随后轻柔的把发带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女人俯身,把多余的部分在温慈墨耳后系好,罢了才问:“好些了吗?” 温慈墨这才睁开了眼,他隔着一片烟青打量着苏白,还不忘退回去叩首回话:“多谢夫人。” 苏白看着温慈墨,蓦的想到,她和方修诚的孩子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了。 思及此,她的心尖上难免疼了一下。 可感时伤逝的感情却偏偏碰上了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庄引鹤,于是这杆秤就只能要偏不偏的卡在中间,颤颤巍巍地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苏白看着已经被佩戴妥当的发带,牵强的安慰道:“归宁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秉性不坏,只是少时凄苦,心中难免就有郁卒。你……多担待。” 苏白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眼睛都已经瞎了,还要这孩子怎么担待,于是只能生硬得换了一个话题:“归宁是不是病了?我前几日听府里的下人们说,已经送了药过去,可好些了?” 温慈墨听完,敏锐的察觉到,这位夫人对方修诚的所作所为并不清楚,以至于连送药这种小事都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想来在府中也是不太管事的,那刚刚那个假奴隶,八成不是她的手笔。 于是温慈墨斟酌了一番后,回道:“主人前几日一直发烧,后面吃了丞相府的药,现下已无大碍了。” “那便好,”苏白瞧着温慈墨细瘦的身量,难免又想起了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子,于是便多问了一句,“晨起用过饭了吗?我这备了些糕点。” 温慈墨自从在掖庭被灌了药之后,就彻底长了记性,不再吃外面的东西了。眼下就算是知道这位夫人可能没有恶意,也还是回绝了:“谢夫人赏,可奴还受着罚,主人不让奴吃旁的东西。” 被燕文公带回去的奴隶最后是个什么下场,苏白也大约知道。可奴隶的命本就不值钱,且京城中多的是比燕文公更过分的人,苏白实在是没有立场替庄引鹤去周全什么。但她心里还是不落忍,想了想,仍是吩咐道: “若是有一日,归宁不要你了,你去丞相府寻我。记住了,别找丞相府的人,我身边的贴身侍女叫青黛,你找她。真到了那时,我什么都不会问,只帮你寻一个能安度余生的地方,好不好?” 温慈墨这下是真的呆住了。 他在掖庭久了,敏锐如小兽一般,几乎生出一种看人的直觉。所以此刻温慈墨犀利的察觉到,这位夫人对他,大约是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温慈墨知道怎么应付别有用心的试探,也知道怎么回绝虚情假意的奉承,可这种不设防也不带算计的善意,一时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居然连回话都忘了。 苏白看懂了这种无措,心下不免得有些伤感。 青黛跟着苏氏很多年了,自然知道那个孩子的离世给她带来了多大的打击。她家夫人心思本就重,为此更是大病一场,几乎没撑过来,自那之后,苏白连打理府中的事情都有些吃力。 方相对苏氏有愧怍,对长子也存了不少亏欠,凡此种种看在眼里也是难受,所以丞相府里里外外连跟那个早夭的孩子有关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怕苏氏睹物思人。 可眼下突然出现了一个跟那孩子年纪相仿的奴隶来,青黛心疼自己家的夫人,忙想找个由头把人打发了:“夫人,还要进宫呢,可别误了时辰。” 苏白这才回神,她听罢,点了点头,随后用自己随身的帕子包了几块糕点递给温慈墨:“拿着吧,归宁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给你的,想来他便不再罚你了。” 温慈墨捧着一个犹能闻见栀子花香的小包袱站在燕文公府的马车旁,一时间有点呆。 苏白把帘子放下,不再看了,只是吩咐青黛:“今天这件事谁都不要说,全当你什么都没看见。” “奴婢省得,夫人放心。” - 京城中有一个醉仙楼,手艺传了几代人了,还没轮到萧家做皇帝的时候,醉仙楼的招牌就已经在了。 他们家的螃蟹很是一绝,眼下正是吃蟹的时候,这里虽然价贵,但仍是座无虚席。 徐平进来的时候,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里面请啊爷,一个人吗?” 徐平不太喜欢这边热闹吵闹的氛围,但是奈何有求于人,吃饭的地方自然就主随客便了,于是只能皱着眉摇了摇头:“有约。” 说完,抬脚去了二楼的包厢。 他打帘进去,发现人已经吃上了,根本没有等他的意思,正是那个把温慈墨缎带拿走的奴隶。他一掀眼皮看见徐平进来,下巴一抬权当是打过招呼了,手上还在马不停蹄地拆醉蟹:“帮你试过了,那奴隶是真的瞎,大约也不会武功。你是不是不吃生蟹?你要不吃,那我可全都包圆了。” “不吃。”徐平跟他相熟,便也没有拘礼,直接寻了个地方坐下了。京城寸土寸金,饶是徐平算不得穷人,这顿饭也吃得他肉疼,可居然仅仅换来了一个‘大约’的答案,他自然不满意,“为什么是大约?” “害,夫人今日也要进宫。”那人把手上沾到的蟹膏擦了,又去够下一只,“你也知道,主子不愿意让她多操心这些。我瞧见青黛了,怕被她认出来,所以溜得早。你试探这些做什么?他若是身份有问题的话,我可以直接报给主子。” 温慈墨千算万算,怎么都盘不出这件事的逻辑和动机,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这遭居然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第22章 燕文公府的防务一直是林远在操心,他出身行伍之间,早些年跟着老公爷征战沙场,若不是受了伤,也不可能就这么大材小用的在侯府做个管家。 得益于那么多年在关外跟蛮人尔虞我诈的经历,他在御下和用人方面都颇有一番自己的心得,纵使是年纪大了精力也短了,可燕文公身边日日接触的下人还是被林远调教的铁板一块。 所以徐平纵使表面上得宠,也还是接触不到庄引鹤身边最要紧的人。要不然他也犯不着为了拉拢温慈墨,把那么要紧的册子都弄丢了。 如今这册子究竟在哪,燕文公到底看了没,徐平一概不知道。 若换成旁人,关系身家性命的把柄就这么丢了,怕不是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可徐平不是一般人,兴许确实是被温慈墨气得不轻,以至于浑身上下的心眼子都被愤怒堵实在了,日常待人亲和友善的徐大人,眼下根本没考虑到事情败露了怎么办,只想着用丞相府的力量除掉这个处处让自己不痛快的奴隶。 可纵使是他想借着方修诚的权势去扯大旗,也总要有个由头。 徐平算来算去,觉得唯一能被用来做文章的,就只有温慈墨的身份了。 这么多年以来,燕文公磋磨人向来都是奔着玩死去的,从没有在玩瞎之后就此收手的先例。更何况在此之后,燕文公也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别的考量,居然放了权给这个小奴隶,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所以徐平本能地觉得,这个小公子有问题,他这才想试探一番。 为了这事,徐平可没少花心思,谁知最后居然只拿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结果。 如果温慈墨的存在确实能从侧面佐证燕文公包藏的祸心,徐平还能用世家的大手抹掉他,可现下这种情况若是还执意往上报,只能让方相觉得他无能。所以纵然是花了不少银子出了不少力,徐平还是只能打落了牙往自己肚子里吞。 面对着眼前正狼吞虎咽的人,他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不用上报,我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此时的徐平自然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番自作聪明的操作,让燕文公府先一步地察觉到了世家的目光,从此蛰伏的更加小心了。 - 燕文公被小黄门送出宫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他抬眼瞧见温慈墨眼睛上罩着的发带,就已经发觉出不对了。果然,等把庄引鹤在马车里安顿好,温慈墨这才蘸了杯中的茶水在小几上写道: “方相已察觉,需断尾求生”。 庄引鹤微微蹙了眉,他知道眼下不便细问,便只能压下思绪,等回去再说。 燕文公府的书房里,温慈墨换回了自己的缎带,趁着这功夫,把事情条理清楚地交代了。 第29章 “虽然不清楚方相为什么下这一步棋,但是先生手里的势力也还是先藏一藏吧。”温慈墨拢了一下头发,随后把苏白用帕子包着的糕点放到了桌子上,“暗桩此前是在林叔手底下吗?” 燕文公含糊的应了一声:“唔。” 庄引鹤嘴里跑马习惯了,可到底还是不经常对着一个相信自己的孩子扯谎,所以难得心虚。 暗桩其实一直都在二十六的手底下,一直到二十六病得撑不住了,庄引鹤这才让林远接手。 庄引鹤不欲说这么多,主要是怕小孩又跟上次学武一样自告奋勇。再者,燕文公也没打算把温慈墨拘在府里一辈子,那这种烫手山芋就断不能往他手里塞,要不然日后有心之人若真的想查,种种蛛丝马迹怕是不能完全清理干净。 不过温慈墨说的也没错,随着庄引鹤的狼子野心日渐昭然若揭,世家的目光必然会更加频繁的寻索在燕文公府上头。林远从副官做到管家,一辈子都拴在他们庄家一脉上,暗桩放在他那终究不是办法。 庄引鹤需得找个看上去没什么瓜葛,不会背叛自己,且要命时还能随时舍弃的人。 于是,冷酷无情的庄引鹤盘算了一圈,非常不仗义的想起了自己的那个便宜发小祁顺。祁某人虽然办起事来顾头不顾腚,但是有林叔在旁边盯着,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若真出了事,燕文公眯了眯眼,麻木不仁的盘算着,那把祁顺扔出去再卖几回也不是不行。 既然已经想好了要坑谁,没心没肺的庄引鹤顿觉一念天地宽,这才留心起被温慈墨搁在桌上的小包袱。 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飘了出来,庄引鹤的神色间带了不少惊喜:“苏氏赏你的吗?里面是什么东西?” “夫人包了几块糕点给我,”温慈墨把帕子掀开,里面摆着六枚四四方方的点心,透亮的外皮上还别具匠心的点了几朵红梅,“我没吃,夫人就让我带回来了。” 庄引鹤看着那熟悉的点心,轻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了,她的车上还是常备着山楂糕啊。” 燕文公被美食所诱,也懒得端什么架子了,把烟枪一扔,伸手就要去够,温慈墨连忙提醒了一句:“先生,当心有毒。” 可惜某人那话音落得还是没有燕文公的爪子快,就这会功夫,庄引鹤已经抄起山楂糕,下嘴咬了一大口了,他咂摸着那抹熟悉的味道,无所谓的说:“放心,苏氏做不出那种下作事,你也来尝尝。” 说罢,庄引鹤又挑了一个,就着手,直接塞到温慈墨的嘴里了。 庄引鹤没注意,冰凉的指尖碰到了温慈墨的上唇。也不知道是被那陌生的触感激到了,还是单纯得心里有鬼,温慈墨身上有些战栗,以至于几乎没怎么嚼,囫囵吞枣地就把东西咽下去了。 有这会功夫,庄引鹤已经吃完一个了,他没留意到温慈墨的不对劲,只是毫无形象地撑着桌子,准备再够一个过来,转头瞧见温慈墨已经咽了,忙不怀好意地问:“好吃吗?” 温慈墨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品了品,随后微微蹙了蹙眉:“怎么这么酸……” 是酸,燕文公扯着帕子的一角,把剩下的几块全拽到了面前。他玩味地端详着那与儿时几乎别无二致的山楂糕,慢悠悠的想,苏白做出来的山楂糕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放糖啊。 庄引鹤刚入京那会,水土不服,脚上的刚豁开的伤口也没长好,便整日整日地烧,昏昏沉沉的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苏白亲自端了粥来喂,也是吃多少吐多少。 她急得不行,吃不下东西,这病别说痊愈了,能不要命都是好的了。 苏白已经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了,实在是不想再来一次。 她见问太医不管用,就纡尊降贵地去问行脚夫。这些跑商的人经常把边关的玩意运到京城来卖,锦绣堆中长起来的少爷小姐们图新鲜,对此很是买账。 他们天南海北的跑,什么都见过,便有人告诉苏白,燕国本地长了一种非常酸的果子,那边风水不养人,别的作物都活不下来,唯独这种果子,缩在一堆荆棘里长得茂盛。 边关的小孩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就总是采不少这种果子装在口袋里打牙祭,每每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取笑同伴吃了野果后五官都皱在一起的窘态。 为采这东西,各家都划烂不少衣裳,长辈们一度十分头疼。 这果子难采不说,滋味也算不上好,自然没有人千里迢迢地贩往京城。苏白没办法,就只能用山楂代替,一点糖都不放,研究出来了个四不像的山楂糕。 许是这直白的酸涩里真的掺了一点故乡的味道,庄引鹤这次吃后,没再吐出来。 一来二去的,命大的燕文公也算是熬过了最凶险的那段时间,自此算是喜欢上这种奇怪的糕点了。见庄引鹤爱吃,苏白那便总会备一些。 后来,跟不通人事的温慈墨一样,庄引鹤也被不知道哪个嬷嬷给忽悠了,听信了酸儿辣女的谗言,那日在饭桌上,少年老成的燕文公让下人把自己放着没舍得吃的山楂糕,全端给了苏白。 苏氏嫁过来这么久,自从长子夭折后,肚子便一直没了动静,下人们虽不敢明着说,但是里里外外都还是有不少风言风语。 庄引鹤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隐约也知道,再有个孩子这件事,对苏氏来说非常重要。 于是那天庄引鹤当着方修诚的面,让下人把山楂糕送到了苏白的面前,苦心孤诣地劝她多吃些这酸的发涩的山楂糕,好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苏白听完,飞红了一张脸,方修诚倒是难得喜笑颜开地笑了出来,连那边关的风沙强加在他身上的苦意都仿佛被冲散了许多。 后来,方修诚倒是有意跟苏白再要一个孩子,可造化弄人,他在战场上受伤后,种种期待也就都成了虚妄。 苏白便只好把满腔的爱意都倾注到了庄引鹤身上,正是这点阴差阳错的温情,撑着燕文公走过了那段父母双亡后的时光。 时光如水过,逐渐崭露头角的庄引鹤忙着弄权,忙着查他父母的死因,也忙着听那老郎中说自己日日都在服毒,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的他就仗着子大避母的玩笑,少去宰相府走动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苏白那居然还常备着他最喜欢吃的山楂糕。 燕文公思绪纷乱,缩在书房里对着那几块点心伤春悲秋,跟丢了魂似的,什么都顾不上了,可朝中的局势却不会因为他的不上心而停滞不前。 一切都跟他预想的差不多,折子压了不到一天,齐威公就因为戍边不利,变成齐威候了。不过天子恩威并施,宋如晦也从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小官,升成了从六品的刑部员外郎。 各个诸侯国看着朝廷的这番动作,也都有了各自的小心思,他们不约而同地整顿起了疏松的边防,毕竟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因为守城不利被削了藩的倒霉蛋。虽然知道这把悬而未决的刀,迟早也会寻了别的由头落下来,但是他们还是想往后拖一拖。 毕竟以大周如今的光景,朝廷和诸侯哪个能活的更长久,还真不好说。 关于梅老将军去戍边的事情,世家也只是象征性的拦了拦,没吵几天圣旨就下来了。为此京城统领防务的城防营也是日日警醒,操练的时间都加了不少,就怕梅老将军不坐镇京中后会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在这么多足以让史书都记几笔的大事当中,掖庭里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在朝中实在是没掀起什么水花。 楚齐年纪大了,难免病得厉害,江充看着这么个病歪歪的玩意,心里且有得闹腾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江充可是门儿清,这人是当今圣上送过来的,虽然当时说只当他是个寻常奴隶就行,可圣上的人要万一死在掖庭了,江充也着实不好交差。 于是江公公推敲再推敲,还是递了折子准备进宫一趟。 作者有话说: ---------------------- 许是这复杂的照拂里真的掺了不少舐犊的温情,庄引鹤这次吃后,没再吐出来。 第23章 江充在折子上先是讲了当下掖庭时疫的现状和自己的应对措施,又扯了些害怕奴隶青黄不接以至于皇家用不上人的屁话,这才图穷匕见,很隐晦的表示,这次的时疫只怕来的蹊跷,字里行间都在试探皇上有没有往深处查的意思。 江公公大字不识几个,这封折子还是找人代笔的。以他的水平再多也编不出什么好话了,可就算是在这样一封短短的折子里,江充也不忘在犄角旮旯里卖力的歌功颂德,把乾元帝最近颁布的政令吹了个天花乱坠。 然后,江公公就开始数星星盼月亮地等皇上召他进宫。 这折子倒是递上去了,可没过多久就又被发回来了。 乾元帝根本没提面圣的事,只御笔朱批了一个“便宜行事,切忌有伤天和”就结束了,把江充看的直牙疼。 萧砚舟瞧见这封折子了,他差不多也算得出来,放眼整个大周,能有这个闲心天天围着掖庭研究的,也就只有那个离经叛道的燕文公了。 第30章 乾元帝确实是不希望楚齐成为世家的助力,但是一来,他既然想让燕文公跟世家离心,那就先得等人翅膀硬了再说。可庄引鹤身为一个没爹没娘顶天立地的小残废,只凭他自己怕是不知道扑腾到猴年马月才能彻底脱离世家的掌控了,萧砚舟只能放权。 另一方面,乾元帝最近也是真的事太多了操心不过来。 齐威候接着圣旨之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齐国执掌边防事务了。可为着这事,四境诸侯国表面上是请安,实则是试探的折子上了一大堆,萧砚舟被埋在里头应付得身心俱疲。 圣旨一下,梅老将军也已经走马赴任了。他的小儿子原本是统管京畿城防的,这次作为副将,也跟着他爹一起去了边关。 新接任的大统领有心立威,又恰逢边关战事欲起,他便借着这个由头带着城防营上下一起矫枉过正。超负荷的训练和巡防比平日多了两倍不止,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把手底下的将士们烧了个哀鸿遍野。 这原本也不打紧,但是城防一严,不少世家子想趁着宵禁出去寻花问柳可就不方便了。于是乾元帝好不容易看完那一大堆折子,还得听几个完全外行的老臣们瞎指点城防。 这还不算完,世家的权利这次既然受损,那必然要从旁的地方找补回来,于是后宫又起风浪。 一干朝臣都在说什么乾元帝至今尚无子嗣,恐会动摇国本,然后又打着各自的小算盘,开始试图往萧砚舟的后宫里再塞几个什么莺啊燕啊的了。 乾元帝这边忙的分身乏术,恨不得把这破江山随便找个地方一扔了事,自然没空细看江充那满篇的废话。 “切忌有伤天和”的意思江充懂,毕竟历朝历代爆发时疫,有不少官员图省事,直接就把得了病的贱奴活埋了。 萧砚舟这几个字算是给江充画了一条红线下来,这条最有效率的路江公公算是别想了。 但是“便宜行事”这四个字,里面的门道可就大了。 江充这人既然连私宅里都塞满了金蟾和貔貅,那就注定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于是江充看着这朱批,俩小眼珠子一转,盘算出来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既然京城人人都对掖庭的奴隶趋之若鹜,要不然干脆把这些生了病后半死不活的奴隶卖了算了。 这事说白了就是徇私枉法,所以自然不能放到明面上去说,便只能是先放了风声出去投石问路。 庄引鹤接着信后,心思立马就活络起来了。 燕文公有意探探口风,就自己出面,窜了个局,邀请了几个在中间帮忙牵线搭桥的人。他本来就好这一口,此番作为自然也没人会多想。 只是那些人都在上赶着巴结燕文公这个大主顾,自然没敢让他做东,庄引鹤无可无不可,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一来二去的,到了约定的时候。 那天下午庄引鹤把自己打扮地像个开了屏的大孔雀,什么香囊玉佩的,在腰间叮里咣当的挂了一大堆。因为要去吃饭,烟枪就不方便带了,于是燕文公手里捏着的,变成了一把不知道从哪扒拉出来的折扇。 庄引鹤对镜照了照,很满意自己现在这副花枝招展的样子,便打算就这样去赴宴了。 不过很快,燕文公就嘚瑟不起来了,因为温慈墨表示他也要跟着去。 主要是因为庄引鹤有前科,他跟宋如晦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那次,把自己折腾的扎扎实实烧了一夜,直接把温慈墨的心魔都给烧出来了。 这次眼眼瞅着自家先生又要去赴宴,温慈墨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放他一个人过去。 况且老谋深算的小公子早就跟林远打探过了,像是这种“不三不四”的宴席,是可以带着奴隶一起去的。 这下庄引鹤是真的有点头疼了,温慈墨前几天要给他揣个崽子的慷慨陈词还言犹在耳,这种乱七八糟的酒局带着一个不通人事的孩子一起去,真的不合适。 可因为燕文公实在是前科累累,以至于这次,就连向来对他俯首帖耳的林远都没跟庄引鹤站在一起,一句“小公子很听话,不该看的绝对不会看,主子带着他也能警醒些”,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把这件事给敲定了。 这倒确实,整个国公府上下再也找不出比温慈墨更听话的了。 于是眼下,反抗无效的庄引鹤只能欲哭无泪的带着温慈墨一起来赴宴了。 那几个中间人做的既然是这种营生,那自然也带了他们各自的私奴。 只是这寻常事搁在燕文公身上,那可就很罕见了。 庄引鹤身边虽然从来不缺奴隶伺候,但是因为每一个都活不长,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个奴隶能有幸被他亲自带在身边过。因为这茬,乍一见这个随侍左右的小半瞎,众人都觉得很新鲜,各式各样别有用心的目光几乎把温慈墨戳了个对穿。 可温慈墨两眼一蒙,全当看不见,只专心给庄引鹤试毒,布菜。 燕文公瞧着小孩偷偷的把那玉琼浆换成了菊花茶,抿了个不轻不重的笑,随后“唰”的一声展开了折扇。众人对着温慈墨投去的那些或试探或贪婪的目光,便通通都被挡在了外头,再望过去时,就只能瞧见那洒了金的墨色扇面了。 众人这才纷纷收心,后知后觉地开始聊起正事了。 庄引鹤多得是跟这种人打交道的经验,自然知道,像是这种事,需要敲定的东西无非就那么几个。 首先是价格,但是这东西是最不需要放在燕文公前面谈的,国公爷的身家在那放着呢,庄引鹤就不可能差钱,所以几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开口提这一茬。 再然后,就是门路了。 像是这种跟皇家对着干的事情,你说你有渠道,别人也未必会信。所以这饭局最主要的作用,无非是卖家向买家交个实底,让掏钱的人相信,卖家是真有那个本事能把人给弄出来。 这几个中间人既然能替江充办事,自然也都是人精。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原本要掉脑袋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奉旨当差”。燕文公看破不说破,只是合起扇子,一下又一下地轻敲着自己的手心。 他大概也能明白龙椅上那位的意思了,但是燕文公从小到大被人当枪使都习惯了,左右也不差这一回。更何况,在这种缺兵少将的情况下,萧砚舟用楚齐作饵,让庄引鹤也只能是愿者上钩。 于是面对着来自四面八方别有用心的视线,庄引鹤不敲了。他把扇子放在一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被换了的菊花茶,一饮而尽。 瞧见这位爷的动作,那几个中间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心里也都有了谱,知道今天这事算是成了一半了。 江充此番放了风声出去,京城里动心思的人肯定不会少,只是要么家有河东狮,要么就是顾忌着那所谓的清誉,真正能让江大人狠狠敲上一笔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燕文公一个人了。 此番燕文公既然愿意吐口,那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那几位中间人见状,很是松了一口气,于是便都轻轻拍了拍自己带来的私奴。 那几位都不知道跟着跑了多少次这种宴席了,自然也很有眼色,收了信直接就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从他们刚刚开始聊正事那会,温慈墨就一直乖巧地窝在燕文公身边,听着他们的谈话。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温慈墨的手笔,有十几年在掖庭为奴的经历在,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江充的为人,所以对这件事的结果并不多意外。 只是现在那些奴隶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他有点看不懂。于是作为奴隶中的一员,为了不露出马脚,温慈墨本能地就要有样学样。 可谁曾想他才刚打算钻桌子,就被庄引鹤轻扣着发根给拽起来了。 燕文公把扇子“唰”的展开,遮住了自己和温慈墨的脸,确保别人都瞧不见他们在干嘛,这才压低了声音了问:“你干什么!?” 温慈墨听出了自家先生语气里的愠怒和惊慌,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只能是实话实话:“我看别人都这样……” 庄引鹤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更是后悔死了今天把温慈墨带出来。 堂堂一个燕文公有心想骂人,可是滔天的火气在林远和温慈墨身上寻索了半天,到底是不知道从哪发出来,便只能是不情不愿的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化成了一丝带着余烟的灰烬:“你跟他们哪能一样,他们……罢了!” 庄引鹤又气又急,眼下望着温慈墨有些懵懂无措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他更加清晰的认识到,楚齐这个良师必须尽快捞出来。 这孩子通透,日日跟着自己这个大佞臣怕是什么好东西都学不到,若没几本圣贤书在上面拘着,可别在他身边浸淫几年后,倒真把温慈墨给教成了一个渣滓败类。 燕文公确实有心让楚齐为自己所用,可是他现在突然想明白了,夫子纵使不愿意给自己出谋划策,养在府里教一教温慈墨也是好的。 第31章 庄引鹤自问他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外头的骂名太多他根本懒得细听,死后自有十八层炼狱来论他的功过。可庄引鹤现在只要还活着,纵使是个残废,身上也还戳着老公爷用鞭子亲手抽出来的一把君子骨。 他庄引鹤确实不算是个好人,但他也不愿意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毁了别人的大好前程。 人只要借着懵懂的纵容泄了这口气,后面等着的就是无尽深渊了。庄引鹤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步都不能退。 他必须,尽快,给这个没有父母教养的孩子寻一个好老师。 燕文公闭了闭眼,理了理纷乱的思绪,随后一把将温慈墨摁在了自己怀里:“趴好,别说话。” 那把乌木折扇倒是一直举在身前,没再放下去。 刚刚那几人见状,只觉得燕文公对着小奴隶还真是宠得很,不由得玩味的笑了笑。 温慈墨有点呆,他除了挡在眼前的乌木扇骨,什么都看不见。耳边能听到的,也只有庄引鹤那孱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心跳。再加上燕文公养他养的精心,所以哪怕仅仅只是从掖庭出来了这么几天,温慈墨的身量却已经抽长了不少,眼下就这么窝在燕文公怀里,多少显得有些局促了,腿脚不管怎么摆都觉得不是个地方。 温慈墨既然跪的难受,眼前也什么都瞧不见,他的先生还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按理来说,他是该不痛快的,但是此时的温慈墨,浑身上下却都充斥着一股不真实的幸福感。 他不知道刚刚庄引鹤因为什么生气,但是他的先生说,他跟别的奴隶不一样。 温慈墨前半生没听过什么好话,一遇着庄引鹤那就更是自私的没边,燕文公嘴里不管蹦出什么陈词滥调,都能被他当做金口玉言的藏起来。 温慈墨断章取义又自欺欺人,一句好端端的话从庄引鹤嘴里说出来,硬是被他掰开了,揉碎了,拼出来一个“你不一样”,这才善罢甘休。 温聋子那点初见端倪的控制欲死咬着这句话,就像是得了猎物的蛇一般,卷着尾巴,心满意足地又缩回它阴湿的洞穴里去了。 那几个人收拾完,见时机尚好,遂提议道:“国公爷既然对小的几个不放心,要不然今夜就先找几个合心意的,验验货吧?” 作者有话说: ---------------------- 其实不用太担心温小狗狗会长歪的,毕竟他毕生都把庄引鹤作为理想,有这么个人在前面指引着,歪不了(挠头) 第24章 十六几乎已经记不得自己被拖出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了。 因为感染了时疫,他跟楚齐一起被关到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开间里,那地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俩就像是被扔到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棺材里,跟一群同样也染了病的奴隶们一起,等待着大限将至的那天。 管事的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活物了,草席都备着呢,只等着他们吹灯拔蜡。 可偏偏有的人把犟这个字刻到了骨子里,越是有人想他死,他就越是要撑着一口气活着。 十六就是这类人中的翘楚。 他自己不想遂了黑白无常的意就算了,还要不知死活的从阎王手里再抢个人回来。 自然不能指望这鬼地方还有煎药的条件,于是十六就把药石揉碎了,抠开楚齐的牙关,把草药渣一点一点给楚齐喂下去。 掖庭的下人每日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进来撒上两遍生石灰,再踢几脚看看有没有哪个死了。若是还能喘气的话,就扔下几个烂窝头。 因为咳得太厉害,十六的眼里满是血丝。他就用这样一双赤红的眼睛死盯着那几个下人,盯出了一身十殿阎罗奈我何的阴仄来。 那几个人对上这样的目光,只觉得起了一身白毛汗,扔下东西就跑,生怕十六记住他们的脸,死了之后再化作厉鬼来找他们索命。 十六就把窝头也捡起来,掰碎了,泡在水里,给昏的不省人事的楚齐硬灌下去。 直到那日有人进来,说要带十六走。 他拼尽浑身力气,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探了探楚齐的鼻息。 见人还没断气,十六居然在这种连他自己都只剩了半口气的情况下,还能扯出一个有些疯癫的笑来。 这场豪赌,是他赢了。 明面上,掖庭自然设的有医官,只是在江公公眼里,奴隶命贱,都是消耗品,病了死了的也无所谓。那名存实亡的医官,每日就只用专注于拍江充的马屁就行了,医术自然是稀松。所以这次时疫,他也只是熬了些淡如茶水的药汤子分给奴隶喝了,估摸着撑死也只能起些心理安慰的作用罢了。 可直到那日出去时,十六才知道他错怪这个医官了。 十六被人摁着灌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药,然后又被扔池子里洗去了全身的脏污,等他换好衣服时才发现,那一直压不住的咳嗽,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止住了。虽说喘气时还是连带着肋骨都在疼,但是好歹不是那种要把肺一并咳出来的声嘶力竭了。 他这才知道,那医官不是不会治,只是他们这些奴隶不配。 十六昏昏沉沉的,跟着几个昔日一起挤在大房里的奴隶一起,被带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挨个跪好。 绢布绷成的屏风后,明灭的烛火晃得他眼疼,烹饪好的食物香气传来,胃里一阵翻涌,他却没闻出饿来,只觉得想吐。 他们就像一群病兔子一般缩在一处,隔着屏风,安静的听着别人谈论着他们的未来,就像是货郎手里待价而沽的商品。 “国公爷既然对小的几个不放心,要不然今夜就先找几个合心意的,验验货吧?” 两个侍女过来挪走了屏风,十六这才瞧见了外间坐着的贵人。 他没认出今非昔比的温慈墨,但是温慈墨却认出了瘦骨嶙峋的他。 愣了一瞬后,温慈墨跪直身子,在燕文公耳边说了什么。庄引鹤听罢没什么反应,只是把人揽到了怀里,不轻不重地问:“你们让孤看这些活不长的短命鬼干什么?” “小的不敢欺瞒国公爷,这些都是内院的奴隶。”牵头的那个人笑的满脸谄媚,肥厚的嘴唇包不住他的奉承,露出了焦黄的牙来,“小的知道国公爷心中有顾虑,所以用他们当个敲门砖,求国公爷赏个脸。” 燕文公连个表情都欠奉,只闭嘴专心喝着他的菊花茶。 一时间屋内竟然没人说话了,刚刚搭腔的那人此时被晾在那,笑出来的褶子里都透着尴尬。 温慈墨慢悠悠地把茶满上,跪直了身子,这才开口:“大人,主子燕文公府的门槛纵然不高,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进得来的。” “那很是,小的心里有数。”那人被温慈墨这个奴隶落了面子,也不敢发作,只是继续做小伏低地表示,“这些不过是投石问路的棋子罢了,全当个搭头,国公爷要是喜欢直接领回去就行。若是看不上眼,小的那改日还有好的。” 燕文公还是没搭腔,直到他挑挑拣拣地把面前那盘鹿肉扒拉了一遍,这才兴致缺缺的抬头,扫了一眼跪成一团的奴隶。 燕文公的目光不过是在十六身上多停了半刻,那精明的领事立刻就上手去把人提出来了:“这奴隶长得不错,但是最绝的是有一把好嗓子,唱戏能把人骨头都唱酥了,这才被挑到内院来了。” 说完,不等十六跪好,就摩拳擦掌的要让他来上一曲。 十六整理好气息,刚要回话,却被肺里翻上来的血腥气噎了一下,便又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那人被温慈墨落了面子还能忍一忍,被这么个玩意扫了兴,自然是没那么多顾虑,抬脚就要揣,却被燕文公拦住了。 庄引鹤又点了两个奴隶,连带着十六,拢共带走了三个人。 都是温慈墨提前帮他挑好的。 “那两个等明天洗干净了连身契一块送到我府上。”燕文公支着下巴吩咐,“至于这个,今个就随我的马车一并回去吧。” 那几个人牙子自然连连称是。 十六直到被人打包好塞到了马车上,都没认出温慈墨来。 倒也不怪他,温慈墨这几日一直跟着祁顺打基础,每顿饭也都管饱,身形都舒展了几分。再加上十三四岁正是窜个子的时候,短短大半月的时间而已,温慈墨就已经整整比十六高出一个头了。 直到温慈墨喊出那一声“十六”之前,他都没认出眼前这人居然是跟自己患难与共了好几年的阿七。 庄引鹤瞧着眼前老掉牙的患难与共的旧友再相逢的场面,心里居然难得有些烦躁。不过燕文公演戏演惯了,开个扇的功夫,种种不该出现的情绪就已经被他悉数压下去了,除此之外,还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吩咐温慈墨:“哑巴今天应该是宿在京郊了,你一会趁着城门没关,把他喊回来。” 温慈墨低声应了。 哑巴今天早上来请脉的时候,看庄引鹤下午又要出去花天酒地,以为他今夜回不来了,索性就直接宿在他的小药园里了。 第32章 偌大的燕文公府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大夫,只是有那个日日下毒的老郎中这个前车之鉴在,别的府医进不去内室的门。 等到了燕文公府,温慈墨先去安置了十六。 府内的眼线如今上上下下都被他亲手料理了一遍,那十六自然就不用因为“娈宠”的名头跟燕文公宿在一处了。温慈墨在内室的后面另寻了个空房间给他,这地方也私密,寻常下人进不来。 至于温慈墨自己为什么直到今天都还赖在他家先生榻上不走的这个问题,则被他非常巧妙的忽视掉了。 温慈墨安置妥了十六,又跟门房打了个招呼,这才牵着马走了。 不多一会,林远又抱着那个积了灰的小木箱进来了:“小公子走了。” “嗯,”庄引鹤吹了一下箱子上的浮尘,拿来钥匙开了锁,从那一箱子别无二致的瓦罐里随便挑了一个出来,“药备好了吗?” 燕文公瞧见林远点头,这才摇着轮椅,往十六目前下榻的地方去了。 温慈墨走之前喂十六喝了点稀粥,这才刚在榻上躺下没多久,庄引鹤就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药碗的林管家,没见着阿七。 十六刚要跪,却被燕文公拦住了:“躺着吧,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话音刚落,燕文公就亲自上手,从那陶罐中倒出了一只说不上是什么种类的虫子来。 那玩意凶得很,趴在一堆被他咬死的虫尸上面,振着翅就要叮人,庄引鹤瞅准机会,利索地把它脖子拧了,看那熟练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那虫子的头被扔在地上,两瓣钳子似的口器还在努力的开合着,墨绿色的大颚泛着金属的光泽,纵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是在试图咬住些什么。 跟寻常虫豸比起来不算小的躯干虽然已经跟头分家了,可那六条带刺的细腿还在不停地踢蹬,肚子尖也在不停地抽动。 十六看着这只被人拧了头却还是不肯乖乖就死的虫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他自己了。 十六物伤其类,却没转开眼,仍是倔强的盯着,势要看完那既定的结局。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后,一团说不上上液体还是固体的东西,从那虫子的腹尖上流了出来,滴到了下面接着的药碗里。 奶白色的东西连个水花都没砸起来,就这么消失在浓黑的药汤子里了。 燕文公先是用旁边搁着的布巾净了手,这才扬了扬下巴:“喝了。” 十六没问那东西是什么,也没本事拒绝,谢了恩后直接端过碗一饮而尽。 庄引鹤跟十六素未谋面,自然也没什么仇。见人听话,也就没跟他端架子,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 “苗疆蛊毒,你这辈子要是敢背叛孤,只怕死得比刚刚那个虫子还利索。温慈墨,哦也就是阿七,既然是他保的你,孤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把身契给你,自此之后,你不再是个奴隶了,我让你堂堂正正的以人的身份活下去。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有了一个漫长的余生。作为交换,孤给你两条路。” 十六听到这还没反应过来。 他在掖庭太久了,经年累月被那帮太监磋磨着,卑微的精神烙印早就被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血里。他就像是一只从小都被关在笼子里养的小兽,纵使是笼门开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逃出去了。 燕文公大刀阔斧的把笼门踹开,又把他从里面拽了出来。可哪怕已经被卸下了枷锁,十六都没意识到自己可以站起来了。 余生……他居然,从阎王那赌到了自己的余生吗? 燕文公司空见惯,便没管他,仍旧是自顾自的说着:“第一条路,我帮你寻个好山好水的地方,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许你一辈子吃穿不愁,你日后若是娶妻生子,孤荫蔽你三世。但是作为交换,你需要帮我传递些要紧的情报。” “走这条路,你或许可以安度此生。” “第二条路,你这条命孤要了,留在我身边。作为交换,孤再额外许你一个愿望。”燕文公很是慷慨,“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死在掖庭的奴隶不知几何,破草席一卷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可现在,燕文公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他还有别的出路,还有别的,作为人活下去的出路。 十六曾经以为,他这辈子都会烂在掖庭,或者是烂在别的什么地方。他认命,却不知道怎么面对黄泉下的父母。 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用自己这条烂命,换来一个宝贵的,复仇的机会。 他从来不知道,他这条烂命原来这么值钱。 十六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自己从床上下来。因为脱力,他最后是摔下来的。可纵使身上疼的要命,十六还是跪端正了,他叩首后,僭越的直视着燕文公,这一次,他没用错自称:“我选第二条路。我有一个人要杀,求主子成全。” 庄引鹤有点惊讶,他略抬了抬眉毛:“想好了?用你这条命换他一条命?” 十六锋芒毕露的笑了:“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了。” 第25章 事既然已经办妥了, 庄引鹤就没打算再继续留。他是专门挑了个温慈墨不在的时候来说这个事的,这会趁着人还没回来,他得赶紧溜。 原因嘛,也简单, 他怕他家小孩记仇。 温慈墨和这个叫什么十六的, 俩人在掖庭里患难与共了这么多年,反观自己, 跟他相处了才不到一个月。自以为是的燕文公觉得,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那他今夜在这对着温慈墨的朋友, 连诓带骗的同时还不忘了威逼利诱,让小孩看见了,难免要多想。 至于为什么自己不愿意让温慈墨跟自己生嫌隙,这背后的动机庄引鹤懒得花心思, 便全都推到了“自己懒得哄小孩”这一条上。 燕文公不可能把身家性命押到一个完全不受控的棋子身上, 因此这事还不能不做, 那就只能背着点人了。 所以庄引鹤利索地把人拉拢完, 在确认完十六不会到处乱说之后, 轮椅一推就打算开溜。 如果没有在推门出去后迎头撞见那个似笑非笑的温慈墨, 燕文公这个计划甚至称得上完美。 做贼心虚的燕文公没话找话,摸着鼻子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那什么,哑巴回来了?这么快?” “是啊, 他回府取东西,我们在街前碰见了, 所以回来得早, 这会估摸着药都快熬好了。”温慈墨看着庄引鹤脸上难得露出来的心虚,觉得很有意思,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了林远端着的陶罐上, “先生特意把我支开,就是为了这事?” 林远见势不妙,把头一埋,全当听不见,端着手上的罪证就飞也似的跑了,那个脚不沾地的架势,也是难为一把年纪的林叔了。 “什么叫故意支开,话说的这么难听做什么。我看他出气多进气少的,怕他撑不住,这才端了药过来看看。”庄引鹤心虚,就不自觉的想用大嗓门遮掩一二,多年来胡搅蛮缠的本能,让他在这时候还不忘倒打一耙,“你自己的朋友,你自己都不知道操心,还好意思怪我呢?等会,你把我往哪推呢?我不去湖边喂蚊子,孤要回去睡觉!” 温慈墨懒得听他在这胡扯,信步推着轮椅,开门见山的表示:“我跟着先生这么久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今个天不错,咱俩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单独聊聊。先生,那个药怎么不喂我吃呢?燕文公府上上下下什么东西我都知道,先生不怕我反吗?” 庄引鹤现在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还炸了毛的狸花猫,看着吓人,但是又因为是家养的,从小到大就只学会了哈人,连亮爪子都不会。 而此时这只色厉内荏的大猫念着自己有错在先,又怕得罪了温慈墨,更是连骂人都不敢说重话:“小兔崽子,你这不都已经要反天了吗?推我回去,要不然我明天端碗毒药给你!” 燕文公之所以没让温慈墨喝这玩意,一方面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打算让温慈墨来趟这浑水。他对二十六始终怀着愧疚,那人直到死之前都只求了自己这一件事,所以最初庄引鹤真的只想看顾着温慈墨好好成人,根本没打算让这孩子步他哥哥的后尘。 另一方面,是庄引鹤压根不信这些。 这些蛊啊毒啊的,他始终觉得都是那群装神弄鬼的方士倒腾出来吓唬人的。这些玩意拿来对付寻常的小奴隶还行,可温慈墨浑身上下恨不能长出八百个心眼子,江充灌得药他都敢往外吐,庄引鹤就算是有心拿这些东西糊弄他,人家估计也不带信的。 况且,小孩眼里的真诚不似作伪,几次三番都激得他心头血热,一来二去的庄引鹤也就收了这个心了。 若真有一日……那也是燕文公识人不清,他认栽。 燕文公出去调戏别人家小奴隶的时候嘴里浑话一堆,但是以上种种酸的不行的自我剖白,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说不出来,这也太矫情了。 第33章 可偏偏温某人不依不饶。 温慈墨把轮椅推到了湖心的亭子里,然后从后面绕过来,跪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把下巴搁在庄引鹤的膝头,眼睛虽然蒙着看不见,但是不知道怎的,庄引鹤就觉得这孩子在撒娇:“求求先生了,告诉我吧,都是奴隶,先生怎么不逼我喝那个药呢?” 可后来,燕文公就觉得温慈墨在有意诱惑他:“我喝了,就这辈子都被拴在先生的身边了,先生想让我干什么都行。纵使我不愿意,先生使点手段,也能把我逼回来。先生怎么不让我喝呢?” 温慈墨越说越来劲,甚至对这种被自己臆想出来的未来,有了某种说不清楚的期待。 在嘴硬这件事上,庄引鹤颇有建树,所以他是不可能说实话的。 燕文公有心搪塞,又找不到理由,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那张被不少人夸过的皮相。 于是庄引鹤伸手,指尖挑着温慈墨的下巴,欺近过去,半是调笑半是促狭地说:“看你可人又乖觉,那药汤子瞅着又吓人得很,孤舍不得。” 温慈墨看着陡然逼近的那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庄引鹤带笑的眸子凑得那么近,薄唇里还抿着一抹笑意,本就带着点夷人血统的他有意出卖色相,便连那眉弓里都藏着深邃,温慈墨直接呆了。 他愣愣的盯着那片薄唇,少年人初现端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慈墨觉得,他好像在期待些什么。 但是他不通人事,又不知道这份期待该落到何处去,便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渴得厉害。 庄引鹤一击得手,这下可算是没人再缠着他问药不药的事情了。可庄引鹤着实又欠得很,他瞧着小孩此刻失神的样子觉得有趣,遂玩心大起,逼地更近了:“傻了?” 太近了,近到……温慈墨甚至能察觉到庄引鹤那孱弱的气息。 这种旖旎的感觉太过于陌生,陌生的让温慈墨感到无措。 于是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就要往后退去,可湖心亭就这么大,庄引鹤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就眼睁睁地看着小孩的后腰撞上了本就不高的护栏,直接凌空翻了下去。 “噗通”一声,吓醒了满湖的游鱼。 庄引鹤瞧见温慈墨从及膝高的水里湿淋淋的站起来,头上还挂着几片残荷,遂坐在轮椅里,扶着栏杆放肆地哈哈大笑。 幼稚可笑的燕文公仗着美色拿下了一局,乐不可支,直到睡前都还在拿这个打趣刚洗了澡的温慈墨,饶是温慈墨脾气好,也被某人的津津乐道给气的缩到被子里不搭理他了。 庄引鹤难得这么高兴,晚上兴奋的睡不着,又把这件事颠三倒四地跟温慈墨讲了好几遍,直到月上柳梢头才歇下,温慈墨却睡得不踏实。 他睡的位置还是靠下,就为了用体温罩着庄引鹤冰凉的下肢。 燕文公身上这是沉疴旧疾,腿脚都凉的厉害,平日里骤然碰上去,就算是温慈墨火力旺,也得缓一会才能暖过来。 可今日,他却燥的睡不着,就算贴在庄引鹤身上,温慈墨还是热的难受,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温慈墨又怕翻来覆去的把庄引鹤再闹起来了,只好硬邦邦的僵在床上,也不知道几更天才睡下。 不过睡下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温慈墨梦见自己还泡在那水池子里。 不同的是,庄引鹤也在,他还是那副欠得撩闲的样子,坐在轮椅上,离自己那么近。 那细瘦的食指还是牢牢地扣着自己的下巴。 温慈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随着庄引鹤清浅细弱的呼吸声,那薄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却要命:“我舍不得啊……” 都是差不多的话,包含的情意却大相径庭。 在亭中是玩味,可梦里的庄引鹤,说这句话时却有种不真实的热烈和亲昵。 不过这次,温慈墨没再躲开,他跪起身,迎了上去。 从九岁那年的初见开始,温慈墨就把燕文公这三个字小心地镌刻到了心底。他的先生身娇肉贵,合该是最好的,可那时的温慈墨什么都没有,就只能先把人供在了神龛上。 他自己则甘愿跪伏在地,日日侍奉。若问温慈墨的毕生所求,不过是希望有一天能磕长头,跪到庄引鹤的身边去。 可梦里,温慈墨迎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仰望着的那个人,皮肉底下淌着的居然也是温热的血脉。 温慈墨用了四年时间,给庄引鹤蒙上了一层镶着金边的信仰,可今天,是他第一次大逆不道地撕碎了“上位者”这层身份的伪装,并尝试以一种持平的视角来凝视对方。 然后温慈墨就在欢愉的尽头,崩溃的发现,他虔诚的信仰被他自己亲手拽下了神坛。 这一晚,在那揉碎了月光的湖面上,温慈墨照见了自己被欲望逼出来的狰狞獠牙。 温慈墨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不过是把自己卑劣的欲望,织成了一件名为“忠诚”的袈裟。 荒唐的是,他居然指望这身假袈裟,能帮他造出来一尊真菩萨。 直到今日大雾终散,温慈墨这才又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看。 可上面拢着庄引鹤的哪里是神龛,分明是他温慈墨亲手雕琢后,却又不敢面对的囚笼。 这种惊心动魄的落差裹挟着惶恐的占有欲一起袭来,直接把温慈墨吓醒了。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黏腻,冰凉的贴着他。 完了…… ----------------------- 作者有话说:一想到以后庄引鹤会把这样的温小狗狗给无情扔掉我就兴奋的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满地乱爬外加嘤嘤狂吠(不是) 第26章 天将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祁顺就已经打着哈欠爬起来了。他本以为自己够刻苦的了,可谁知道去校场一看,温慈墨居然已经到了。 少年人半月以来只学了些基础,所以此时还蹲在那扎马步, 但是看着额上密布的汗珠, 只怕来得有些时候了。祁顺对自己这个勤勉上进的徒弟非常满意,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可还不等他端起师父架子上去夸几句, 温慈墨就已经擦了汗站起来了。 他跟祁顺打了招呼后问:“祁大哥上次跟我说的机扩原理的东西, 今日能教教我吗?” 他们俩有言在先, 且虽然不少都是家传的手艺,祁顺却也没打算藏私,大手一挥就同意了。于是除开早上被指导着练了一会拳脚上的功夫,温慈墨一上午都闷在工坊里, 跟祁顺一起, 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东西。 府里今上午没什么事情, 所以温慈墨一直待到午膳时候才回了燕文公府, 他这才发现, 都这个时辰了, 庄引鹤居然还赖在床上没起。 就算不去上朝,庄引鹤也还是得早起去伺候那匹被他精心养在后院的马。燕文公腿脚不方便,干活难免不利索, 所以为了不耽误那马的早饭,他往日起的也不比上朝晚多少。 今天这反常的一幕让温慈墨拧紧了眉, 他迈步进去, 果不其然在屋里看见了正手舞足蹈的哑巴。 庄引鹤就像是个精致的琉璃,好看又昂贵,可偏偏脆的要命。 还不等温慈墨问清楚这回是什么毛病, 庄引鹤就又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掖庭的奴隶体弱,所以下药的时候温慈墨已经很收着了,就是怕一不小心真有几个撑不过去。实事求是的讲,温慈墨这次的事做得已经很漂亮了,这波时疫看似来势汹汹,但其实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人死,就连楚齐那个年纪的都撑下来了。 至于掖庭里那些能吃饱穿暖的掌教们,仗着身体强健,更是没有一人感染。 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就算一出生就被养在了锦绣堆里,也早就被那细水长流的毒掏空了身子,纵然昨天只是跟十六打了几个照面,今日也还是咳了起来。 哑巴已经熬好了药,但是跟蜜饯一起搁在桌上没端过去,只是苦口婆心的在那比划。温慈墨看了一会,才发现哑巴想让他这个命比纸薄的便宜兄长戒烟。哑巴向来耿直的有点气人,这会直接比划道“恐于寿数有碍”。 庄引鹤啰嗦的话听不进去,威胁的话更是直接当了耳边风,于是不轻不重的把眼皮合上了。 不得不说,瞎子确实克制哑巴。 当然,更核心的原因是庄引鹤压根没想着要戒,他干这才脆两眼一闭,全当看不见。 燕文公平生就这点爱好了,就为着一个小风寒就要戒掉,想都别想。 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把哑巴气的又是一顿上蹿下跳。 第34章 温慈墨见状,连忙站出来和稀泥:“我昨天央你做的药膏好了吗?” 哑巴闻言,从药匣子里掏了一个小瓷盒出来,撂在桌上就要走。可都出门了,又气呼呼的折返回来,把药碗旁边搁着的蜜饯拿走了,势必要苦死这个不知好歹的燕文公,直把温慈墨看得哭笑不得。 庄引鹤确认哑巴走了,这才敢睁开眼,小心地打量着温慈墨。 原因无他,只因为庄引鹤发现,他昨晚上玩笑开得太过,好像真的把小孩给惹毛了。 往日温慈墨纵使要去祁顺那,也都先伺候着他起了床再说,可今天早上,等在床帐外面的,是林远那张笑眯眯的老脸。 这倒还真不怪温慈墨,他今早上起来后,三魂丢了七魄,又怕吵醒床上被自己肖想了一晚上的主人公,只能是小心翼翼地起来换衣服。他趁着天还没亮,火急火燎地把亵裤毁尸灭迹后,还能在兵荒马乱的思绪中记起来让林远过来叫早,着实已经远超常人了。 可这些庄引鹤一概不知道,他只能是有些心虚的觑着温慈墨,在对上目光后,面上立刻讨好的浮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温慈墨骤然对上这么一个霁月清风的笑,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没有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他回头,隔着瓷碗摸了摸,确认药的温度正入口,这才端起来坐到了床边:“哑巴说的没错,先生怎么不愿意听一听呢?” 庄引鹤窝在床上,两只手拢着药碗,闻着那呛人的苦味,没敢喝,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刚刚让哑巴给你带什么药了?你受伤了?” “没有,”温慈墨不常见到这种做贼心虚后小心翼翼的庄引鹤,有心想多看看,便也乐得在这陪他打太极,“怕手上留下刀茧让人拿住把柄,让哑巴给我弄了个药膏,说是抹了之后揉一揉茧子就会掉。” 把柄不把柄的庄引鹤倒是没太留意,他听了这么一句话,就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没有茧子,那手上岂不是日日都会打水泡?” 随后庄引鹤不赞同的皱了眉,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温慈墨的右手上,这才发现那上面多了些别的东西。 温慈墨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处,都扣了一枚黄铜指环,指环后面连着的铜链被机扩拉着,锁在了手腕上的铜镯上。 “这是什么?” 温慈墨不动声色的放下了自己摁在铜镯上的手,给庄引鹤解释:“今上午做的,能减少手指发力,不容易起茧子。跟先生出去的时候我就摘了,不会惹人怀疑的。” 但其实,这套镯子的功能远不止如此。 温慈墨在铜镯贴肉的一面上,密密得镶了一圈细小的铜针,虽然打磨地并不如何尖锐,但只要温慈墨略微用力,弥漫上来的刺痛还是能让他立刻恢复清醒。 所有事情一旦跟庄引鹤扯上关系,温慈墨便总会无师自通。他过早的看到了这世间的黑暗,所以也过早的明白了,少年人轻易脱口而出的情意虽然热烈,但是难免肤浅,人们往往并不会想起深情,只会觉得荒唐。 他们两个人中间的距离真的太远了,所以这份情意一旦被暴晒在阳光下,那等着如今的温慈墨的,就只剩下离开这一条路了。 温慈墨很清楚,对于他的先生来说,他如今还是太无足轻重了。 他得让自己更重要一点,重要到纵使有一天他这些卑劣的欲望全都被揭穿,他的一切都被摁在阳光下暴晒,庄引鹤纵然是恨他恨的发疯,也不敢推开他才行。 在这之前,他所有肮脏自私的控制欲,都必须藏好了。 温慈墨轻轻地用袖子遮住了庄引鹤探寻的目光,就像是遮住了他那见不得光的欲望:“掖庭的药是我下的,轻重我自己知道,先生连这都能咳一场,确实是该考虑戒烟了。” 燕文公见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顿时觉得头疼。可他昨天才把人给得罪狠了,这会也不敢说什么重话。更麻烦的是庄引鹤没有哄小孩的经验,有意卖乖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卖法,便只能故技重施,又开始胡搅蛮缠的答非所问起来: “你让我找的那个老道士早几天就进京了,他这么多天在权贵当中装神弄鬼也颇有成效,已经接触到江充了。等他把假死的符水喂下去,这事才算八九不离十。楚齐的事情你自己多操心吧,我就不管了。” 温慈墨听罢,无奈的摇了摇头。 庄引鹤手边没了蜜饯,面前的这碗药就让他更加痛苦了。为着那点莫须有的面子,他还是把温慈墨撵到了外间,一个人长吁短叹的对着面前的药碗做心理建设。 温慈墨则是顺手拿过哑巴放在这的那套艾灸的玩意,从盒子里抓了一把艾绒出来,趁着庄引鹤在床上跟那碗药对峙的空挡,把艾绒全撒到庄引鹤存放烟丝的锡盒里去了。末了还不忘把锡盒拿起来晃了晃,以保证烟丝和艾绒都均匀的混到了一起。 做完这些,他亲自从小厨房拿了一块做饭用的黄糖,等着燕文公喝完药正愁眉苦脸的时候,塞到了他的嘴里。 - 中午吃罢了饭,温慈墨先是去看了十六的病情。他药下的不重,再加上有哑巴在,虽说还没好利索,但是也能下地走路了。 十六又用回了他进掖庭之前的名字,苏柳。他也没再喊阿七这个代称,只是随着人一起,称温慈墨是小公子。 当时虽说选了第二条路,但是燕文公府的情况,苏柳也确实是一点不知道,温慈墨便捡了能说的跟他交了个底。 燕文公这些年除了从掖庭往外挑身上没烙印的奴隶外,也寻了不少他爹当年的旧部。 燕桓公当年为人豪爽,跟三教九流的人都处得来,再加上他政策放的宽,边市在他手里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盛时期。所以不少市井里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愿意迁居到燕国,做些手艺活,靠着边市来维持生计。 燕桓公和他的亲卫确实都埋在了大漠,但是这些市井小民却是在燕国扎了根的。 燕文公就用自己的手段,拉拢来了不少的能人异士。 他们这些人里不全是祁顺那种提刀杀人的,也有些身怀别的绝技,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功夫。 这里面的一部分人就在燕文公府后面的那个院落里躲着,还有一部分,则被撒到了大周各地。 温慈墨跟苏柳交代:“你既然选了第二条路,想来跟我差不多,也要先找个师父学一段时间。” 苏柳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那今天下午就去吗?” 温慈墨却摇了摇头:“今夜月黑风高,我们去接夫子回来。” 第27章 深秋那夹着寒霜的风也不知道从哪学来了拜高踩低的那一套, 在对着掖庭时,便总是发作得格外汹涌。虽然还没入冬,但是萧瑟的秋意远不如文人墨客笔下写的那般和善,吹在缺衣少食的奴隶身上, 再寥落的秋风也能把人的骨头从里到外都刮一遍, 就连骨头缝里都能透出些冷彻的寒意来。 那个老道士的符水喝下去后,纵使是气候不怎么养人, 但也确实是没有新染病的奴隶了。那老头牛皮吹得大, 所以就连江充也没想到, 这人居然还真有几分本事。 只不过最早一批被隔离的那些人,许是病入膏肓了,喝下了药也不见有什么起色,便只能一天天的捱着日子。 看见事态已经被控制在了一个尚可的情况下, 江充本来是无意多问的, 但是今天突然有下人慌慌张张的来报, 说是中午再去检查的时候, 有不少患了重病的都不行了。 江充扫了一眼名册上被框起来的名字, 发现都是些半死不活好多天的。那几个在江充这早就是个死人了, 他倒是不怎么意外。 可偏偏,楚齐也在这里头。 但凡跟这个奴隶沾边的,江充便总是会警醒几分。 按着前几日报上来的情况, 他倒确实也撑不了几天了,且瞧着乾元帝的圣旨, 那边好像也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了。 那侍从站在下首处, 审时度势地问:“小的今下午找个时候,送他们走?” 江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掖庭里那个医官呢?” 那人好吃懒做, 平日里除了溜须拍马,一点正事不干,可今日估计是看江充也在,怕耽误了他找,因而勤勉的很,居然来当值了。 那小侍从回了话之后,顺着江充的意思往下问:“要不让医官再去验验尸?” “嗯。” 那小侍从得了令,抬腿就要走,却被门口早就候着的人给堵了回来。没办法,只能是掉头进来再找江充回话,看这架势,一时半刻却是走不掉了。 第35章 门口等着的是那个老道士。 要是说下巴上那把山羊胡还有点“仙风”的意思的话,他那丰腴的身形可就跟“道骨”这俩字一点边都不沾了。 此时他捻着那几根山羊胡,神神秘秘的跟江充说他又卜了一卦。 江充来了兴致,便细问他算出来了什么,可那老道士又不说话了,只是一脸高深莫测的呈上去了一纸丹方。 江充只是略扫了两眼,脸色当即就变了。 江公公当年还不是个公公的时候,家里穷得很。要不是因为实在揭不开锅了,他也不至于进宫去当太监。 他没钱,自然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净身师傅,便只能是寻了个便宜的刀子匠。可谁知那人是个新手,第一次居然没割干净,江充只能被迫又挨了一刀。 为着这乌龙,那人也没好意思收钱,于是挨了两刀的这件事,对当年那个一贫如洗的江充来说居然还算是件好事。 后来江充越爬越高,手里再也不缺银两了,可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他的宝贝不完整。 虽然用红布裹了之后,打外面也看不出差别,但是那玩意毕竟是断的,江充一直担心这个影响自己投胎。 他这辈子受尽苦楚,也算是熬出头了,可他怕因为宝贝断了,下辈子投胎还是个太监。 在那老道士递上来的那纸轻飘飘的丹方上,他居然说他有本事能把这玩意再炼化到一起去。 “道长若真能做到,我必然重金酬谢!”江充捏着那方子的手都在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差给那个老道磕一个了,“如果有什么东西缺的,真人尽管开口,我都会尽全力去办!” “好说好说,”那老道士又把方子要了回来,折好后小心地收起来了,“别的东西都不缺,只是贫道此次下山,那个小童子没跟着一起,福主这儿是否有粗通药理之人?若是可以从旁协助老道一二,想必会事半功倍。” “有,”江充也顾不得别的了,跟刚刚那个来传话的侍从吩咐,“旁的事都先放放,让那个医官先把这个事情办好。” “是。” 天气纵然转凉了,尸身却也还是放不住。 有老道士这么一拦,自然就没人顾得上去验那几个早已吹灯拔蜡的奴隶了。 - 城东的山脚下有个乱葬岗,贱民和罪犯死后,多是被扔到这。 这地方只零星的能看见几个坟包,也没人给立碑,只是草草埋了作罢。可环视四周就不难发现,这已经算得上是用心的了,毕竟这边最多的是被随意丢弃后,散乱堆在一起的尸骨。 婚丧嫁娶都是世间大事,所以但凡有点家底的,办事前多少也会拿张草席裹一裹。可这边的渡鸦和郊狼狡猾得很,知道把人拖出来啃食,所以若是懒得埋起来,那裹不裹席子也就无所谓了,总归都会被啃地七零八落的。 日落熔金,两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太监,这才推着一车裹好了的尸体从掖庭的侧门出来了。因为怕冲撞了贵人,他们便只能卡着时间,等天擦黑了才换了腰牌要出城。 这屎盆子晦气得很,推来推去的就被扣到了他俩头上。 其中有一个太监胆小得很,抖的跟筛糠一样,一路上被吓得从“阿弥陀佛”念到了“福生无量天尊”,若不是家里不剩几口人了,估计还要再加上个列祖列宗在上。 等到了地方,胆大些的开始往下搬尸体,胆小的那个只会惨白着一张脸,在那颤颤巍巍的指挥着:“慢点,别、别磕着了……” 胆大的那个见自己这个同伴不仅不出力,话还这么多,顿时翻了个白眼:“再慢点,城门关之前回不去,你晚上就住这吧。” 另一个闻言,都快哭了:“求你了,别吓我。我也是怕他们分不清,赶回头来找咱俩索命可怎么办啊。” 旁边树上卧着的渡鸦很给面子的嚎了一嗓子,好悬没给人嚎跪下。 终究是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那可怜巴巴的小太监也只能是苦着一张脸,一边上去搭着手干活,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等他俩终于忙活完,天边的日头也就剩一层眼皮还睁着了。 突然,旷野响起了一声郊狼嘶哑的长嚎。 那小太监这回是真哭了,他胡乱从袖子里掏了一把纸钱出来,看都不看就往前扔。也不管扔到哪了,他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拽着另一个人抽起板车就跑。 他跑得太快了,还绊到了一根折了的腿骨上,他吓得灰都来不及拍,爬起来就继续撒丫子狂奔,一路又从袖子里飘了不少纸钱出来。 苏柳看人走远了,这才从树后绕了出来:“我先去找夫子。” “嗯,”温慈墨把马车藏在后山了,这会打算去取,走之前还不忘夸一句,“口技不错啊。” 苏柳摆了摆手,权当是谢过了。 他们俩都见惯了生死,在遍地的白骨中也能走的面不改色。 苏柳捏着个小瓷瓶,挨个检查席子里的人,等找到了楚齐,这才把塞子拔开,用瓷瓶撬开唇齿,把里面的药丸喂了下去。 正好这会温慈墨牵着马车回来了,他挥开了几只想来打牙祭的乌鸦,惹出了一串跟刚刚几乎别无二致的叫声,这才俯身帮着苏柳把草席上束着的带子解开。 就这一会功夫,楚齐原本僵硬冰冷的身体已经柔软了不少,温慈墨干脆直接把人抱到了车厢里。 苏柳晃了晃瓷瓶,听里面还剩了不少药,这才问:“剩下的怎么办?” 不知道是在问药,还是在问地上那几个人。 “都还活着呢,”温慈墨从车上下来,挨个去拆剩下的几张席子,“喂完药带走,今天这件事不能外漏。” - 楚齐再醒的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还是那两个在掖庭日日相对的孩子。 若不是苏柳已经换下了白衣,温慈墨眼上又罩着一层缎带,他八成要以为自己还在那魔窟。 苏柳见人醒了,先是把人扶起来喂了一点药进去,又端来了熬好的肉粥。 楚齐把脸微微偏了偏,有心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他身上的病拖得太久了,这会嗓子已经彻底咳哑了,除了一丝气音,什么动静都发不出来。 这下好了,府里又多了一个哑巴,只是可惜的是这个哑巴不会手语。 “这里是燕文公府,夫子的病是我动的手脚。”温慈墨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从苏柳手里接过瓷碗,舀起一勺软烂的肉粥,等凉了一些才又喂了过去,“夫子先好好养病,主子要是有请,我再来回夫子。” 楚齐这才点了点头,艰难地咽下了那口稀粥。 可谁知,这么一等,就是两天。 有这功夫,楚齐的嗓子也已经养好了。他时刻留心着小筑门口,可来得最多的人还是温慈墨。 苏柳也去了隔壁的院落,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些缩骨易容的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那个大仇只能借着庄引鹤的手才能报了,可眼下才知道,如果学得够好,他甚至能争取到一个机会,亲自动手宰了那个人。 苏柳知恩图报,这条命说给了燕文公就也没打算再要回来,可温慈墨却知道,他忠义的表象,全都来自于他骨子里睚眦必报。 苏柳上头压着弑父弑母之仇,于是越发勤勉,那身反骨全使在了他自己身上,恨不得日日都泡在隔壁院子里。 小公子也忙,庄引鹤在确认楚齐已经平安入府之后,心甘情愿的让江充狠敲了自己一笔竹杠,又斥重金买了一个奴隶出来。 连着温慈墨捡回来的,和前几日送到府上的那几个奴隶,全部都被庄引鹤扔给了温慈墨去调教,燕文公那是一点心都不带操的。 在知道温慈墨偷听完蛊毒的事情之后,庄引鹤索性连这个也不管了,享尽了当甩手掌柜的福,每天忙活最多的就是去伺候那匹马。 不过温慈墨本人对给病秧子分忧这件事,也甘之如饴就是了。 小公子这人向来心细,纵使都忙成这样了,温慈墨还是担心楚齐一个人呆着养病会无聊。除了抽空把文房四宝补齐了之外,还额外采买了不少书回来。 小公子踮着脚亲自帮忙整理书架的时候,还不忘漫不经心地跟楚齐说,这些都是庄引鹤让人给他配的。 楚齐知道,这是温慈墨怕他承错了情,把这笔功劳记到了别人头上。 所以楚齐一直在等那人的到访……又或者说,在等那人的延聘。 第36章 楚齐左等右等,却怎么都没想到,燕文公居然会带着一份遗物登门。 第28章 那日从早上开始天就不太好, 四方寰宇都被捂在灰蒙蒙的云层下面,一眼看上去仿佛把树都压矮了几分。下面的草尖也被闷出了汗,萎靡不振的趴在地上。 昏黄的天直到晚间才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不少夏蝉被这场大雨打落到了地上, 只能徒劳的抱住一起被打落下来的枯叶, 半死不活的泡在冰冷的秋雨中。 燕文公就是在这时候踏足小筑的。 温慈墨推着他过来,擎着伞的肩膀都湿了半边, 可轮椅上的燕文公安安稳稳的坐着, 硬是连晚秋的寒意都没能侵扰到他分毫。 庄引鹤怀里抱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用袖子虚虚的遮着,怕被雨水溅湿了,宝贝的很。 见礼后,燕文公看着如今不过而立之年, 却已华发丛生骨瘦如柴的楚齐, 思绪纷飞。 区别太大了。 庄引鹤与楚齐之间曾经隔着党争这条河, 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只能遥遥的望着。自然, 多是庄引鹤望着楚齐。 他俩离得不算近, 也不算远,勉强说起来的话,倒也称得上是半个旧人。 可时隔多年, 当曾经的故人再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庄引鹤哪怕是扒着骨头缝往里头细看, 也找不到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犯颜极谏的少年郎了。 温慈墨让下人进来布了菜, 见他家先生还是一脸的寥落,什么也没说,跟下人们一起, 安静的退了出去。 楚齐在掖庭里躲躲藏藏惯了,一直被人这么盯着,难免不舒服,于是轻咳了一声,用还没好透的沙哑嗓音问:“一别多年,国公爷的身体还好吗?” 庄引鹤这才回神,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仔细地放到案上,亲自倒了一杯温好的酒递给楚齐:“经年顽疾,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倏忽已三载,我与夫子这一别,竟如参商之隔。” “三年了吗?”楚齐在掖庭没少受刑,干什么都不利索,此刻颤颤巍巍的坐下,端起了酒杯。他的病还没好透,喝不了太多,便只是小口小口的品着那状元红,“我都记不得了……” 楚齐把酒爵放好,这才问:“国公爷此来,是来拉拢我的吗?” 说罢,还不等庄引鹤搭腔,就继续说: “这世间救国的路有千万条,可我已经试过,变法这条是走不通的。我在掖庭思虑救国之道多年,现在才勉强看清,党争斗到最后,还是要各自行各自的法。世家与皇权的矛盾早就不可调和了,国公爷既然代表世家,那这条路就走不通。国公爷要是有心,不如想想别的法子,徐徐图之吧。” 这就算是婉拒了。 燕文公花了那么多的功夫把人捞出来,却只换来了这样一席话,他竟也不生气,只是感慨:“我今天来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凭什么延聘夫子呢?这江山负了你,可我居然还想让夫子为这江山殚精竭虑,岂不是荒唐?可今日一谈才知道,夫子心境豁达,看的是比孤通透。” 楚齐闻言,不赞成的皱了皱眉,他面容衰败,可言语间却宛如稚子般赤诚:“我自开蒙以来,学的就是仁义之道。扶大厦于将倾不需要理由,我为的是天下万民。不才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纵然撑不起来,却也不自量力的要做那大厦将倾时,被彻底压折的最后一根大周脊梁。” 庄引鹤察觉到楚齐的不满,也不跟他呛声,只是听着屋外渐小的雨声,上手帮他布菜:“夫子误会我了,我并非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夫子自己也说了,军权才是根本。若是能用军权辖制,变法这条路也未必走不通。且已经有不少人倒在这条路上了,若是就这么放弃,难免可惜。” 楚齐默默的听着,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也没动筷子。 庄引鹤笑了笑,拿起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他带在身边的漆奁,递给了楚齐:“这里面是孙翰林留给夫子的遗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楚齐愣了一下。 他当年参加会试的时候,孙翰林是他的主考官,他既然点了楚齐,那按照规矩,楚齐就是他的门生了。 老翰林清廉一生,生平最爱惜的就是人才。当年阅卷时,读到了楚齐的策论,当即连连叫好,怒拍大腿感叹大周乌漆嘛黑的未来这下看来还算有点盼头。孙翰林在亲自给楚齐的仕途开路后,为了护着他,也曾三番五次的提点楚齐不可贪功冒进。 不过那时的夫子心比天高,自然是听不进去的,直到他被扣了帽子送到刑部大狱后,这才明白那老翰林为什么放心不下他。 为着百陌诗案,孙翰林焦心得很,纵使一把年纪了还是日日带着门生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可新党早就被剪了个七零八落,自然也掀不起什么水花,最终也没能给他那个宝贝门生翻案。 孙翰林因此大动了几天肝火,把从上到下的人都给骂了几遍,最后急火攻心,自己也落得个一病不起的下场。 他在朝堂上看不到希望,索性借此机会直接致仕归乡了。乾元帝痛心不已,甚至亲自去请,可也没能把人留下来。 那老翰林归家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可他纵然缠绵病榻,心里也还记挂着楚齐,他是真怕自己这个门生死在刑部大狱。 阖眼前,老翰林硬拼着最后一口气,给当时在狱中生死不明的楚齐留了一幅画。 孙翰林自己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这画只能托了一个下人去送。可谁知画还没送到楚齐手里,弹劾他行贿的折子就已经先一步递到御前了。 这下不仅画没送出去,孙翰林半生的清誉也毁了。 不过最讽刺的是,那时候孙翰林已经病逝了,好歹没看见这令人寒心的一幕。 为着一幅画,一首诗,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受了牵连。 那时候尚且年轻的庄引鹤实在是不落忍,他知道世家动不得他,也仰慕楚齐的才学,所以这才出面把画给收了。他原本是想寻个门路给身陷囹圄的楚齐送进去的,可没几天乾元帝就下了枭首的圣旨。 那时候庄引鹤是真觉得遗憾,这画,他兴许得留一辈子了。 不过好在,当时根基未稳的萧砚舟,到底是护住了大周这抹几乎一吹就灭的火种。 楚齐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漆奁,小心地拿出了精心装裱过的卷轴,展开了里面藏着的画。 笔触很古拙,看得出来下笔之人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是功力尚在。宣纸上被他点出来了几丛凌乱的墨竹,自几块碎石之中挣扎着破土而出。 没有落款也没有题诗,但是楚齐看得出来,这就是座师亲笔。 他当年自恃才高,什么都遮不住他的眼,根本就没打算效仿古人去格什么竹。可是兜兜转转三十余载,如今再看这丛自乱石中钻出来的墨竹,却又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庄引鹤很珍视这幅画,裱好后一直封存的很小心。楚齐触摸着那隔了三年却仍旧清晰的笔触,想到的却是提笔之人已然天人永隔。 硬气了一辈子的孙翰林终究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柴火,连本带利的把自己扔到了改革的烈焰里,连撮灰都没剩下。 救国确实急不得,可眼下的大周心存报国之志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还有能让自己徐徐图之的时间吗? 楚齐叹了口气,把画小心的放下,直视着庄引鹤问道:“国公爷毕生所求是什么呢?”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眉毛,他确实没想到,楚齐居然对这个感兴趣,但是他燕文公所求向来都清晰的很,自然也不怕展于人前:“夫子知道坎儿井吗?” 燕文公纵使日日锦衣玉食,且还要年轻些,身体却也不比楚齐这个刚从掖庭出来的好多少。 他前几日的咳疾还没好利索,温慈墨便也没给他上酒,只留了一壶顺气清心的茶,他倒也不挑,倒了一杯后慢慢的抿着: “燕国吃水不易,为了那点融下来的雪水,大家世世代代都组织着一起挖井。多得是塌方埋下面的,还有通风不良窒息而死的。若这两个都能逃过,日日与冰冷的雪水作伴,关节也都泡坏了,往往撑不到而立。那里头有平头百姓,也有不少边军,这么多人前赴后继,这才为子孙后代争了一条活路出来,但……活的仍旧艰难。” “历代燕国公侯所思所求全都是一样的,我们不过是希望我大燕的子民,人人有水喝,人人有饭吃。” 楚齐听完没表态,又继续问:“那大周呢?” “大周?”燕文公轻声笑了笑,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夫子比孤更清楚,只有现在的大周彻底死了,大周才有活路。” 第37章 楚齐听完,若有所思的拿起筷子。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吃着刚刚燕文公夹到他碗里的小菜。 庄引鹤也没搭腔,他听着窗外雨丝砸在琉璃瓦上的锒铛碎响,慢慢地品着茶。 两人相顾无言,直到楚齐用完了晚膳,燕文公这才打算起身告辞。 外头雨还在下,温慈墨擎着伞等在门口,伸手接过了轮椅。 庄引鹤没回头,只是低声对楚齐说:“夫子若是不愿意,孤也能理解,只是传承断了难免可惜。夫子既已为阿七开蒙,还望以后也能指点他一二。” 楚齐伫立许久,应了。 楚齐扶着门框站着,送了送在雨中渐行渐远的两人。 回头,又看见了案上摊着的那副墨竹图。 他对着那画沉思良久,终究是净手挽袖,于桌前坐下,细细地研了一汪浓墨。 狼豪沾满了楚齐的愁绪,然后全宣泄在了笔尖。 楚齐曾经只写草书,他觉得只有狂草才配得上他疾风骤雨的豪情。 可掖庭三载,他也有他悟道的龙场,行楷从容地自笔下流出。他收起了满身的疏狂,却依旧没忘了骨子里的君子端方。 屋外潇潇雨歇,楚齐接了一碗檐上滴落的雨水,蹲在门口洗笔。 案上长卷未收,只是在那丛墨竹的旁边,多出来了一片金声玉振的小词—— “诗无罪,人有节,天欲晓,星未灭。待重摆砚台日,墨痕犹带铁锈血”。 第29章 燕文公这几天过的很不舒坦。 他心里塞着楚齐的事情, 所以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安稳,阖了眼,看见的全是当年刚刚残疾的那段时间。庄引鹤翻来覆去的折腾着自己,一直到后半夜秋雨又起, 他听着屋外的雨声, 这才勉强歇了几个时辰。可也没睡太实在,屋里刚刚漏进来一点天光, 庄引鹤立刻就被惊醒了。 没睡好, 身上难免就乏得很。燕文公先是照常去后院伺候他那匹宝贝得不行的马, 回来后,确认温慈墨已经跑去隔壁了,他那不安分的爪子,这才敢伸到那个被束之高阁的锡盒上面。 他不是贪嘴, 他只是想解解乏罢了。 庄引鹤底子太差, 前几日患上的咳疾被秋雨一泼, 一直没有好透的意思。 虽然每次温慈墨在身边的时候, 他都尽量憋着不让自己咳, 可这小孩的一颗心全吊在他庄引鹤身上, 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小残废几斤几两,所以那装着烟丝的小锡盒,还是被温慈墨不容分说的放起来了。 可是憋了这么多天, 眼下连破戒的理由都找好了,庄引鹤实在是没有继续装乖的道理了。 于是他先把屋里伺候的下人都打发走, 免得有哪个嘴碎的把舌根子嚼到温慈墨那去了, 这才哼着曲,美滋滋的把那个锡盒抱到了怀里。 看着那杆被他冷落多日的烟枪,温慈墨心疼的拿起来擦了又擦, 这才打开了锡盒。 然后,他就傻眼了。 他的烟丝里虽说原本就混了一些龙脑和薄荷增香,可他记得千真万确,他从来没有往里塞过艾绒。 这玩意平时艾灸的时候都能熏出来一屋子烟,直接拿这玩意过肺,他嫌命长? 燕文公不用细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看着这一盒子乱七八糟的烟丝,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居然是心虚。 庄引鹤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自然明白温慈墨此番的良苦用心。那他现在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就十分的不君子了。 于情于理,立刻把盒子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才是万事大吉的正解。 可庄引鹤又实在是馋的很。 好在他厚脸皮惯了,于是马上就用心里的那点委屈,把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君子之心全给压下去了。 庄引鹤觉得,他一天到晚忙着跟一堆人斗来斗去,累死累活的,连觉都睡不好,不就想要一口烟抽吗,凭什么连这也要管。 可庄引鹤又仔细推敲了一番,发现这点委屈,就跟服软了似的,好像也上不得台面。 于是威风凛凛的燕文公又切回了狐假虎威的状态,仗着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给自己粉饰了一副愤怒的皮囊出来。 想明白之后,燕文公也不盖盖子了,直接把锡盒往桌上一推,‘气呼呼的’等着那个小混蛋回来。 当然,偌大的燕文公府自然不可能只有这点烟叶,只是剩下的全在林远那存着,庄引鹤两害相权取其轻,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选择去开罪更好说话的温慈墨。 似乎是预料到了等着自己的会是疾风骤雨,所以温慈墨今天回来地格外晚,手里还拿了一个细长的小木盒。 庄引鹤不动声色地坐在桌前,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正边走边跟下人交代事情的少年。 可谁知,越看越心惊。 这株曾经被压在砖石下艰难成长起来的小苗,只是被悉心浇灌了这短短几日,就仿佛要把前半生欠下的进程全都补回来,挺拔的枝丫不要命的抽条着,就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东西一样。 通过少年人的身形,居然已经能窥探到几分大人的影子了。 温慈墨的气质也变了很多,曾经掖庭加诸在他骨子里的卑贱,全都被这孩子妥帖的打磨掉了。他又日日掌管着这偌大的燕文公府,温慈墨那身说一不二的白衣下面,便不自觉的多了几分不必瞻前顾后的贵气与从容。 庄引鹤打心眼里生出了一些隐秘的骄傲来,他真的把小孩养的很好。而且最妙的是,温慈墨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可现在,不管心里再怎么高兴,燕文公还是得装出一副愠怒的样子来。 他见人进来了,指尖便还是夹着那杆徒有其表的细长烟枪,吊儿郎当的,也不看被他堆得乱七八糟的桌面,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温慈墨绑在眼前的缎带。 燕文公也不开口,就只是用那黄铜烟锅,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锡盒的盖子。 “笃笃。” 那意思,不言自明。 温慈墨嘴角擒了一抹笑,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盒也搁到了桌上。 随后一撩衣摆,跪下了。 他先是轻轻捏了下手腕,随后从桌上拿过锡盒,用里面卡着的镊子,略微扒了扒被他搅合得天翻地覆的一锅粥,随后一点一点地开始往外挑烟丝。 庄引鹤一撩眼皮,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随后纡尊降贵的把烟锅凑了过去。 温慈墨自然听到了,于是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有逐渐扩大的意思,这让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手里的活,捏了一下腕上的镯子。 燕文公看着刚刚挺拔从容的人,就这么跪在自己身前,从锡盒里仔细地挑着烟叶,间或也捡出几片薄荷几粒龙脑,给他搭配好了依次塞到烟锅里,心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思绪。 温慈墨似乎是故意的。 他低着头,柔顺的缎带轻飘飘的搭在肩膀上,顺着看下去,就会让人很自然的注意到那截从黑发间露出来的雪白颈子。这种状态下的温慈墨,对庄引鹤带着一种几乎盲目的信任。 他也不设防,那截脆弱的颈子就这么搁在燕文公的手边。 就仿佛……只要庄引鹤想,他只需要轻轻抬手,就能随时轻而易举地捏住温慈墨的命门。 庄引鹤被这面上不作假的赤诚给蒙蔽得很好,所以根本没注意,温慈墨虚虚拢着的袖子下面,那铜镯因为被摩挲了太多次,一直闪着温润的光。 “这次救出来的几个奴隶我都看过了,有两个合用。”温慈墨把挑出来的烟叶放到烟锅里,又轻轻压实,继续去锡盒里挑挑拣拣,“先生找个时候,把那下了蛊的药给他们端过去吧。” “你流程不是都清楚了,那还非要让我去唱黑脸?”庄引鹤当然知道,他才是这些奴隶将来要效命的主子,所以这事只能他去做,但是他就想逗逗眼前的小孩,“为着这事,孤在外面的名声都差成什么样了。” 温慈墨拿起火折子,小心地把烟丝点了,这才抬头,霁月清风地笑看着燕文公,问:“那怎么办?我哄哄先生好不好?” 说完,温慈墨也没站起来,直接抬手,把他拿回来的那个木盒子递了过去。 燕文公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毛。 他右手仍旧拈着烟杆,温慈墨见了,就把那木盒妥帖地托在自己手里,庄引鹤这才用闲着的左手把盒子打开了,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没贴扇面的紫檀扇骨。 “你就拿这个哄我吗小公子?”话是这么说,燕文公还是很给面子的上手,把东西拿出来了,然后他就发觉出不对了,庄引鹤的眉头略微皱了皱,“怎么这么沉?” 第38章 温慈墨把盒子放到桌上,也没说接过来,只是略微拢住庄引鹤的手,借他的力,慢慢地把扇骨搓开了。 只见最中间的三根小骨上,被人用镶嵌的手艺埋进去了三根中空的细铜管。 温慈墨迎着光往里瞄了瞄,发现这空腔里好像还塞了东西。 “这里面放了三根银针,目前没淬毒。”温慈墨怕他乱动摁着机关,所以拢着庄引鹤的手使了一点暗劲,因为这个,右腕带着的铜镯不免就硌到细皮嫩肉的庄引鹤了,于是那人轻轻地蹙了一下眉。这表情很微小,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可还是被温慈墨捕捉到了,他立刻就把右手缩了回去,只有左手还扣在扇头的位置上,“扇钉没用牛角,用的是铜钉,里面连着机扩,先生摁一下,这三根银针会从左到右依次射出去。” 解释完,温慈墨这才放开了庄引鹤的手,随后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刚刚带来的小木盒立在了桌上,问:“先生想试试吗?” 燕文公漫不经心地敲着手里已经被合起来的扇骨,瞧着那不到两尺的距离,倨傲地抬了抬下巴:“看不起谁呢?” 随后,他一手掐着烟,一手转着轮椅,直到离桌子差不多两丈远了,这才搓开了扇骨,瞄向了那个宽不到两寸的小木盒。 他轻轻地摁了一下机扩,第一枚银针携着风声,迅速且安静地扎到了小木盒的正中间。 燕文公手稳心稳,连那袅袅而上的烟气都没有乱分毫。 庄引鹤心中微讶,他用惯了大弓,准头全在心里,所以自然知道,手里的这套暗器,温慈墨是真的下了不少时间去打磨,方能做到这样的精度。 他没犹豫,又连着摁了两次。 剩下的两枚银针也稳稳地钉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百步穿杨。 温慈墨看着隔了这么远还能挤在同一个位置的三枚银针,却不觉得艳羡,只觉得心疼。 为了这准头,他的先生年少时估计没少吃苦,可纵使他花了那么多精力去打磨这卓绝的箭法,身子却早就坏了,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引弓射日了。 刚刚的三枚银针,让庄引鹤短暂地回到了他儿时被老公爷考教课业的时候,此刻觉得身心舒畅。可温慈墨却没说话,只是把扇骨又放回了盒子里装好。 庄引鹤对这物件喜欢得紧,见状,嘴比脑子快:“不是说送我吗?怎么,舍不得了?” “三枚都射出去之后,机扩就全松了,我得把铜管全拆出来紧一遍,才能再把银针装回去。”温慈墨把盒子扣好,又跪到了燕文公的身前,他抬头望着庄引鹤,语气格外认真,“日后若是加了扇面,拆铜管就得把扇面也撕了。所以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先生至多只能用两枚银针。” 燕文公这人说不出什么矫情的话,也不想承认自己被哄好了,所以哪怕收了这么合心意的一件礼物,嘴里也还是嘟嘟囔囔的挑着毛病,说什么“一次性的”“太麻烦了”之类的。 可他的真心却不会给他嘴硬的机会,庄引鹤是真的高兴,以至于就连耳朵尖都微微红了。 温慈墨盯着那人的耳尖,看破不说破,只由着他在那睁眼说瞎话。 庄引鹤用缎带给他规划出了一个未来,那温慈墨就用扇骨,给他的先生在绝境中谋出了一条生路。 燕文公在这装腔作势了半天,看小孩油盐不进,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轻轻咳了一下后问:“无事献殷勤,说吧,想求个什么恩赐?” 温慈墨见他还把自己当成蝇营狗苟的泼皮无赖,也不生气,只是回身,一把将桌面上的锡盒扣起来了:“先生把烟戒了吧,好不好?” “……”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强人所难! 这话问得,燕文公实在是没法接,就只能想方设法的打太极:“夫子怎么来了?” 温慈墨起先以为庄引鹤在骗自己,直到回头才发现,楚齐居然真的站在门口,这才忙收了玩心站起来。 楚齐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细瘦的躯干在宽大的衣服里轻轻的晃荡着,那气都喘不动的样子,让人觉得随便一压,这人的脊梁兴许就折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却扶着门框,认真的同燕文公说: “我欲与主公共图大业,只是这张脸许多人都见过,为了避免日后被人抓到把柄,还请主公毁了它。” -----------------------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来懂一下啊,我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啊qaq 庄:我真的把小孩养的很好 哑巴:拉倒吧你可,要不是我出马,温慈墨已经被你用补药给补死了,那鼻血都快流成河了(= =) 第30章 燕文公忙把辛辛苦苦偷到手却还没吸几口的烟全都磕了出去, 他顾不上搭腔,先把楚齐让到了屋里。 温慈墨则是赶紧把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了,然后借着看茶的由头,把屋里伺候的下人全打发出去了。虽然是他嘱咐的护院, 若是楚齐来访, 直接放进来即可不必通传,可温慈墨也着实没想到, 夫子会来的这么快。 庄引鹤看着这个坐在桌前瘦骨伶仃的人, 无论再怎么努力, 也没法把他现在的样子跟记忆中那个青年人捏到一起。 他们就像两块被放置在不同时间维度里的面团,一个早就被发酵软了,还有一个则被遗忘在角落里,半干不干的晾着。纵使是再次把这两块面揉到一起, 也还是能摸出那扎手的触感。 掖庭三载时光, 至亲离世, 旧友贬谪, 就连恩师也与世长辞, 凡此种种, 早已把楚齐磨成了另一幅样子。 可这个真相里面,掺进了太多的遗憾和不甘,如果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难免残忍。 所以燕文公斟酌着,慢慢地说:“不必了, 夫子若是愿意的话, 改个名字就好。” 于是从这天开始,燕文公府里多了一个叫竹七的客卿。 燕文公用人不疑,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试探都没用, 蛊毒那茬更是提都没提,在竹七身体好透了之后,直接把祁顺手里的暗桩大大方方的移交过去了。 祁顺倒不是贪权,只是这东西牵扯着庄引鹤的身家性命,所以一开始,他是非常不愿意把权柄就这么交到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人手里的。 祁顺自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脑子不够用,手底下的人愿意听他调配,也多是看在林远的面子上。 正所谓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好人灵机一动。 每每遇到要紧的事情,祁顺都兢兢业业地去拆了东墙补西墙,往往人忙得团团转,可罢了回头一看,东墙没了也就算了,可那西墙也让他谋划得四面漏风。 大篓子没有,小毛病一堆,往往还得庄引鹤亲自撸袖子下场给他擦屁股,为这不知道挨了多少次骂。 祁顺也委屈,他虽然笨一点,但是对庄引鹤的忠诚日月可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就让这么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穷书生来接他的活,他是真不放心。 所以祁顺便开始‘不显山不露水’地暗自调查竹七。 于是最开始的时候,竹七不管干什么,身边总是会围着一个话密事多手还欠的祁顺。 “哦,我没别的事,你写你的,我就看看。嘶,这字念啥来着?” “这盒子里是什么啊?……对不住,我再赔你一方砚台吧要不。” “什么!这么贵?那什么,我虽然没钱,但是力气大,我要不然在你这做苦力抵债吧。” “哇塞,你这毛笔可真毛笔啊!这里面不会藏了什么东西吧?……我真没使劲,它自己断的。” 竹七不愧是在掖庭里磨了三年才出来的人,那脾气是真的好,这短短几天被砸了这么多东西,也不见他动气。只是他报账不再从林远那走了,直接提着一堆被嚯嚯成零件的玩意,叮里咣当的就去找燕文公了。 庄引鹤赶忙贴着笑脸给夫子赔不是,自然,也没忘了把臊眉耷眼的祁顺喊过来,赏了一顿好骂。 在这之后,祁顺确实收敛了很多,倒是不再破坏东西了,只是还日日呆在小筑里黏着竹七。 夫子不习惯被伺候,所以身边没留人,如今他看着被祁顺收拾的一尘不染的小筑,也就随他去了。 可很快,在祁顺手里碌碌无为的暗桩,就开始在竹七手里大放异彩了。 燕文公跟萧砚舟一样,不能留下子嗣,所以这么多年来不论他到底是不是个真断袖,他的府里都只能有男奴。可上次江充往外扔的时候,还是扔了不少女奴出来的,也全都被温慈墨给捡了回来。 这里面恰好有两个机敏聪慧的,脱了贱籍后愿意留在暗桩。夫子不需要她们上阵杀敌,正相反,盘算了一番后,竹七开始教她们诗词歌赋。 第39章 他素有才名,又不想让这两个女子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所以用了些时日,在这两个姑娘身上临摹出了一身脱胎换骨的书卷气。 掖庭的奴隶身上不留烙印,竹七又亲自出手,给奴颜婢膝惯了的她俩雕了一副新的骨架出来,以至于庄引鹤再见到她们的时候,几乎没认出来。 燕文公一直想往世家安插自己的人手,但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再看着婷婷袅袅的二人,他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论起风骚这件事,庄某人若是敢称第二,那便无人敢称第一了,就只看他在城郊折腾出来的那个园子声势浩大的样子,想必也能管中窥豹。 于是燕文公用别人的名头,买下了一艘画舫。 不唱什么勾栏瓦肆里粗俗的陈词滥调,就只让那两个姑娘上去抚琴奏曲,吟诗作赋。 那画舫上雕梁画栋自不必说,最妙的是,庄引鹤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帷帽,自那帽檐之上垂下来数层轻纱,把那两个姑娘完全罩在了里面,影影绰绰的,让上船来的富家子只能瞧见那抚琴的素手,窥不见她们的形貌。 每月这画舫只会开出来两次,这两个姑娘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上面,合着悠扬的琴声,唱着竹七写的新词。 只要花重金,便都能登上这画舫,可若是想成为入幕之宾,那就得费些功夫了。 每次,这两个姑娘都会准备几片小词,或是几个飞花令,她们两个也会参加,只有赢了的公子哥,才能上前撩起一层轻纱。 世家子们都是一群饭桶,最有才学的那个,也还是剩了一层轻纱没撩起来。 那姑娘见他能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于是轻笑了一声。 她微微抬头,待轻纱覆面时,薄唇一抿,款款地把最后一层轻纱含在了唇间。殷红的口脂便在月白轻纱上留下了一个杜鹃啼血般的唇印。那姑娘吐气如兰,这点殷红在前面勾魂夺魄飘着。 她十指轻捻琵琶,一串珠玉之声流出。 佳人附身,于才子耳畔轻声问:“公子,奴家美吗?” 隔着一层轻纱,那世家子瞧着那被模糊了的昳丽容貌,结结巴巴地说:“天、天人之姿,深秋里冷,姑、姑娘记得添衣。” 如此没出息的样子,自然让画舫里的其他人捧腹大笑。 可这些世家子里,有才学的毕竟是少数,最多的还是草莽之徒。他们没有那个金刚钻,便只能拿府里的那些趣事来当谈资,绞尽脑汁只为图佳人一笑。 于是这下燕文公便知道了,京城中有不少世家都在暗中寻找合适的子嗣,准备送到前线去挣军功。只是这些人,既没有方相的抱负,也没有方相的胆识,全是草包,没有一个愿意去的。这些世家子惧怕掌权的父亲,就就能日日抱着娘亲哭,泪都流干了,直把阖府上下闹了个鸡飞狗跳。 偌大一个燕文公府,就只有庄引鹤这么一个小残废,自然不能指望他去上阵杀敌,所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件事没人知会他。 世家既然有动作了,燕文公就把竹七和温慈墨都喊过来,准备商量一二。 自然,跟着同来的还有那个甩不掉的祁顺。 往日这种晦涩难懂的会议,祁顺是不愿意来参加的,但是今天,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跟竹七争个高下,所以也屁颠屁颠的过来了。 庄引鹤想了半晌也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这么乐忠于用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但他还是压下性子,把事情一一说了。 燕文公语毕,祁顺见众人还在沉思,非常自信的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了,而且,还大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思:“要我说,就是府里的子嗣太多了,养不过来了,所以干脆送到战场上去吃皇粮,根本没那么复杂。” 众人:“……” 竹七看燕文公脸都绿了,忙开口道:“我屋外晒着的书没收,要下雨了,祁顺,你去帮我收一下吧。” 祁顺没听到众人的夸赞,并不是很想走:“可我看着天挺好的啊,不像是要下雨……” 竹七:“快去。” 眼看着把祁顺打发走了,竹七这才回头,看着庄引鹤,慢慢地说:“主公让虎符再次现世,世家心里不安稳了。” 温慈墨坐在庄引鹤的身边,手搁在下面,轻轻地给燕文公按着腿上几个活血的穴位,并不接茬。 他近来忙得很,不是在隔壁跟着祁顺学杀人技,就是回来给那几个奴隶安排训练和去处,这些忙完,还要顾着府里的上上下下,所以一直都没来得及去夫子那补课。 因此,朝堂里的东西他懂得并不多,便只是安静的听着。 庄引鹤闻言,讽刺的笑了笑:“相父真是心比天高,为了军权,自己已经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了,可还是不长记性啊。” “也未必单单只是是他一家的主意,”竹七思忖了一会儿,继续道,“军权如今是大周的七寸,一旦被拿住……大事可谋。” 夫子在暗示,也在试探。 燕文公既然认下了他这个谋士,也便没打算藏着掖着:“孤手里不缺兵将,但是缺火器。只是这要命的玩意儿大周可没有,我得想办法去趟厉州才行。” 厉州这地方,是西夷十二州之一。 西北缺水,所以西夷十二州那地方也确实鸟不拉屎,可厉州牧不知道是烧了什么高香,虽然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窟窿一堆,种不出什么庄家,可那洞穴里面却藏了大量的土硝矿。 而硝石,是炸药中含量最高的成分。 得益于老天爷赏饭吃,厉州牧靠着这营生,赚了个盆满钵满,是西夷十二州里最大的土财主。 厉州甚至跟燕国都不搭界,压根就不是大周的地盘,山高路远的,去一趟也确实不容易。更何况,燕文公不仅是个质子,还是个残废。 这事一时间把竹七也难住了,他蹙眉想了半天,缓缓地说:“并不是全无办法,只是得徐徐图之……我帮主公周全一下,看看能不能搏到一个机会。不过,我们也不能放任世家对着军权下手,关于这个,主公有什么想法吗?” “由着他们去闹吧,”庄引鹤那冰凉的腿被小孩慢慢地揉着穴位,此时也暖烘烘的,他舒服得很,于是便藏起了身上的锋芒,像一只餍足的猫一样窝在轮椅里,眼里的狡诈被他藏得很好,只有温慈墨这种心细的人才能察觉到一点端倪,“夫子愿意跟我对赌吗?我赌这事到最后,又是不了了之的结局。” 竹七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笑看着燕文公,说:“这次就不了,我信主公。日后……我等着主公跟我赌这天下呢。” 燕文公先是一愣,随后疏阔的笑了,他散漫地拿起了杯子,温慈墨不让他喝酒,他便只能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碰了一下竹七的杯口。 庄引鹤以身入局,自然看得清楚:“世家积重难返,这代人早就废了。手里握着权的嫡子不敢去,怕死在大漠。无权无势的庶子们在世家受尽欺凌,憋了一肚子的愤懑,世家又不敢放出去,害怕他们真得了军功,翅膀硬了回来弑主。” 竹七把那杯碰过的茶水一口饮尽了,这才说:“这么看来,这事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下文了。” “莫急,”燕文公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兵权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还是要争一争的。没了豺狼在外虎视眈眈的世家,如今跟一盘散沙也没什么两样了。夫子且往后看吧,狗咬狗的大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 作者有话说:祁顺(语不惊人死不休):叭叭叭叭叭(双手叉腰骄傲抬头准备迎接四方夸赞) 竹七:回家吧孩子,回家吧好不好,权谋不是你这么个脑子能谋明白的 ps:其实大纲里这对不是cp的,但是没头脑和不高兴真的天生就自带cp感啊哈哈哈哈 第31章 燕文公的话虽然撂这了, 但是却没有立刻一语成谶。 起码在朝堂上,世家现在还是沆瀣一气的,单从他们同流合污的行径上来看,也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明面上, 各家暗中也都依照方修诚的指示, 紧锣密鼓地筛选着合适的子嗣。 可庄引鹤却没被这些表象蒙蔽,他的鼻子比狗都灵, 提前就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所以燕文公索性两耳不闻朝堂事, 又开始一门心思地野出去玩了。 他整日跟一群龙困浅滩的质子们在京城里胡闹,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架势。 有温慈墨看着,燕文公倒是没敢酩酊大醉。但是他演技一流,哪怕只是小酌, 也能让庄引鹤演成宿醉。于是借着这个由头, 他便又名正言顺的推了小半个月没去上朝。 第40章 暗桩也得了竹七的令, 小心地蛰伏到了这片汹涌的暗流之下。 祁顺作为暗桩的一部分, 现在也听命于竹七, 于是也被拘着, 哪都去不了。 祁顺没事干,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就全被用在了温慈墨身上,得益于这几日变本加厉的折腾, 温慈墨的拳脚功夫居然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祁顺看了很满意,这孩子已经算是被他这个师傅领进门了。 那画舫上的女子, 仍旧在浅斟低唱, 无数公子哥乐此不疲的试了又试,却还是没能掀开那最后一层纱帘。 而这表面上的平静,终于在寒露这天, 被彻底打破了。 饶是庄引鹤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最先乱起来的,居然是宫闱里。 在京城的世家当中,齐家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姓了。 所以两年前,齐家就上下打点好了一切,把长女送到深宫里去了。因为齐家一脉是老臣,也是重臣,所以虽然一直跟皇帝不对付,但他们家的女儿还是在刚进宫时,就已经得封嫔位了。 这开局看着确实不错,可是一有乾元帝的刻意疏远,二有朝堂上的无形打压,两厢压制下,齐家这几年来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在后宫,一直都没能掀出什么风浪。 在庄引鹤几乎快要忘记宫里的那位齐嫔娘娘的时候,她终于在前几天折腾了一点动静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外人只听说,齐嫔突然被太后禁足了。 但是更多的消息就探听不到了,似乎有人是刻意为之,宫里宫外的消息全锁死了。只说齐嫔违反宫规,不允许人探视。 还是画舫上那两个姑娘机灵些,从那群世家子的嘴里撬出来了一点东西。 说是齐嫔也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盒催情的香,准备用在萧砚舟身上,却被后宫里那个整日病恹恹的太后提前发现了。 那香甚至都还没找到机会去香炉里转上一遭,禁足的旨意就已经下来了。 大周如今的太后出身低微,身体也不好,先皇还在时就整日抱恙。 现如今儿子成了皇帝,日日海一样的补品吃着,可身子也没有好多少,太医院里每月都得鸡飞狗跳几次。 因为体弱,太后干脆连嫔妃们日常的请安都省了,整日把自己锁在宫里养病,除了除夕夜的宫宴,别的时候一概都见不着她。 可齐嫔这事只是刚刚有了个苗头,就被她先一步掐死了。 如今对外自然说的是禁足,但是消息锁的这么死,想必也是有意用齐嫔这条命,跟世家换些什么东西回来。 燕文公收到信之后,也不四处浪了,直接对外称病,又打算故技重施的闭门谢客了。 而且庄引鹤这次还特意跟温慈墨交代了,世家来的人,不管是谁,一律不见。 只要一碰到跟庄引鹤有关的事情,温慈墨就小心眼的不行。 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温慈墨每每想起来上次方修诚派人赐药的事,心中还是有火气,于是就故意多问了一句:“那要是丞相府的人来呢?” “我的好相父后院起火,都快自顾不暇了,哪有闲功夫管我。”燕文公说完,瞧着温慈墨还是没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于是乐颠颠地把他提前藏好的烟枪给掏出来了,他吹了吹小烟锅里的浮尘,问,“想学啊?” 这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了。 温慈墨自然懂,庄某人这是又馋起来那一口了。 其实庄引鹤的咳疾早就好了,要不然温慈墨也不可能纵着他出去花天酒地。只是那锡盒里的艾绒还在,所以庄引鹤每次抽烟,还是得央着温慈墨,一点一点地把烟叶给他分出来。 庄引鹤不是没想过再去找林远要点,可是这小兔崽子提前跟林远通过气了,那倔老头知道他要来,掉头就往后院跑,牵着那匹马就出去遛了。 燕文公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连两条腿的都跑不过,自然更追不上四条腿的,被扬了一脸沙子,只能又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来,央着小孩给他分烟丝。 其实硬说起来,这事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找个寻常下人来也能干,并不是非温慈墨不可。只是庄引鹤父母早逝,这种以善意为出发点的约束,他也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了,于是也乐意纵着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奴隶。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于是现在,温慈墨就又能跪在庄引鹤身边,扒拉着那个小锡盒了。 庄引鹤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温慈墨讲着: “子嗣送不上战场,可这兵权又实在想要,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世家既然曾经扶植过一个傀儡皇帝,就坚信自己可以再做一次。没有皇嗣,那就想办法造一个出来嘛,稚子还更好拿捏一些。只是这事已经是明着想分方修诚的权了,便只能私下合计。所以我猜啊,方相压根就不知道齐嫔的事。” 这点温慈墨倒是也多少能猜到一些,毕竟如果方修诚知情,那依照他的城府,这事便不会做的这么漏洞百出。 庄引鹤继续道:“可现在既然已经偷鸡不成蚀把米了,齐嫔也还在宫里生死未卜,那齐家肯定又要回去求方相给他们出主意了。你别放那么多薄荷,苦得很。” 温慈墨听罢,哭笑不得地说:“嫌苦就戒了。” 燕文公才不打算接这个话茬,他看温慈墨当真又从烟锅里挑走了不少薄荷,这才继续道: “世家这代掌权的人,除了方相,普遍都蠢的可以。太后虽说是世家扶持上去的,可这么多年了,凤印都还在她手里捏着,世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捞着。萧砚舟既然没有立后,偌大的后宫就还是太后在把持,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出过什么风浪,世家居然还真以为她是个短命的病秧子。哎,再塞点,我这都两日没抽了。” 温慈墨只把烟锅填满了三分之二,就已经打算收拾东西起身了,庄引鹤自然不满。可温慈墨根本不听他的花言巧语,利索地把锡盒给收起来了。 燕文公看着眼前一袭白衣,正躬身给自己点烟的小孩,脾气也上来了:“孤心情不好,不说了。” 温慈墨笑着把用过的火折子扔了,这才回来哄孩子气的庄引鹤: “世家这次错就错在,不该动魁首的利益。他们没这个脑子,还非要夺权,方修诚自然不满,那这事就未必能轻易放下。方相有意晾着他们,估计也会称病不见。可若是他一直不吐口,世家就只能派人来找先生求情。先生既然不想惹火上身,那就只能先一步闭门谢客,是不是?” 庄引鹤歪在轮椅里,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肖想了许久的烟,阴阳怪气的夸了一句:“小公子这脑袋是比祁顺的好使一点。” 温慈墨帮他添了一杯新茶奉上去,也不咸不淡的回道:“都是先生教得好。” “……” 庄引鹤可不想教出来一个祁顺那种大傻子。 这小兔崽子牙尖嘴利的,燕文公一时间竟没听明白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可还不等庄引鹤细想,温慈墨就脚底抹油,打算麻利的溜了:“府上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下午去小筑见夫子,先生要是用得着我,让人去小筑寻我就行。” 燕文公这会已经回过味来了,这小业障刚刚确实是在反讽自己。 于是他连一个表情都欠奉,只是抬了抬烟枪,但是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快滚”。 温慈墨这几天终于是把手头的事情忙差不多了,他依着吩咐,把那几个后入府的奴隶都安排到四境去了。 除此之外,他又自作主张的找来了几个罪奴的尸首,剜了烙印套上白衣后,缺胳膊少腿的扔到乱葬岗去了。好让外头的人知道,燕文公的癖好还是一如既往的瘆人。 这一忙就是小半月,以至于直到今天,他才可算是抽了一点空出来,去补一补那被他落下不知道多少天的课。 因为已经提前交代好了,所以竹七早就在小筑里等着他了,见着人来,也没多惊讶,直接就问:“在掖庭的时候,都是我能记起什么,就教你什么。也是眼下出来了,我才能问问你,你想学什么呢?” 这问题一时间还真把温慈墨给问住了。 要是问他最想学什么,那无疑,必定是医术了。 可是是哑巴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了,这条路真的不适合他,那便只能换个法子了。 于是温慈墨斟酌了一会,开口道:“我虽然在掖庭受教三年,可还是有很多东西都没听说过。夫子比我清楚我的水平,您看着教吧,我来触类旁通即可。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所以今日想来问问夫子——燕文公的腿是怎么废的,夫子知道吗?” 第41章 竹七一愣,确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好奇,”温慈墨听出来了,竹七确实知道一些内幕,“我看主子腿上的伤口,不像是不小心弄得,倒像是被人故意挑断了脚筋。只是他天潢贵胄,谁敢对他下手?” 竹七沉默了一会,道:“都是些宫闱秘史,我能听到的,也就只有几句风言风语罢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是桑宁郡主动的手。” “什么?”温慈墨怀疑过皇帝,怀疑过世家,甚至连大燕的叛徒都考虑进去了,却唯独没想到,这最狠的一刀,居然来自燕文公的血脉至亲,“她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图什么?” 竹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大燕的地图下来。 温慈墨接了过来,仔细的看着。 大燕在大周的西北侧,版图在诸侯国里不算小,只是贫瘠得很。 国境线一眼看上去,也确实像一只蹲在巢中的春燕。 那燕子的喙,直戳在西夷十二州里面,燕尾,则跟大齐接壤。不仅如此,燕背的一小部分,居然还跟犬戎连在一起。 当真是个群狼环伺的兵家必争之地。 竹七用细瘦的手指点了点西夷十二州的地界:“当年先皇承诺过燕桓公,若是能打下来,西夷的地就都划给燕国。” 温慈墨听完,暗暗心惊。 这若是真的,那燕国作为区区一个诸侯国,它的版图可就跟大周这个宗主国不相上下了。 这是何等大的机缘,又是何等大的威胁啊。 竹七又继续道:“那时皇权已经有式微的倾向了,为着这事,京中的世家更是直接炸锅了。不仅如此,四方诸侯也都有各自的小心思。燕桓公手里虽然握着军权,可接了圣旨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态。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温慈墨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楚人无罪,怀璧其罪。” “是啊,”竹七伸出指尖,认真的描摹着西夷十二州的边境线,“这是多么大的一块美玉啊。” 第32章 “燕桓公接了圣旨后不久, 他和他夫人就中了犬戎的埋伏,两人带着七万大燕精锐尽数死在了戈壁滩,还落了个丧师误国的罪名。大周不尚武,燕国这批将士的死, 直接让萧家手里的兵权名存实亡了。” 竹七叹了口气, 燕国在边塞发丧的时候,他还在寒窗苦读, 知道这件事后忍不住怆然涕下。竹七怎么都不肯相信, 为了党政, 世家竟然把燕桓公也放弃了,“明眼人都知道,世家在这件事里绝对没少出力,可终究是, 人死如灯灭, 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去给他双亲翻案吧。” 温慈墨心里一阵抽疼。 他的先生, 当年才十三岁啊…… “世家当年还没有现在这么草包, 他们发现虎符已经没有价值了, 就开始转头去觊觎大燕这个咽喉之地了, 那姐弟俩难免就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竹七想了想,这才继续往下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只知道世家的几个门阀,把这两个孩子接到京中后, 关在了一起, 还……扔了一把刀进去……” 竹七噎了一下,几次想开口,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温慈墨却已经先一步明白过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死的若是归宁,大燕就完了。可死的若是郡主,世家和他们手里的春秋笔,也有的是法子拿捏那个十三岁的孩子。” 温慈墨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长了一个好脑子,他几乎是立刻就得出了一个让他崩溃的结论:“高堂身故,再由长姐亲自动手断了他的亲缘,那归宁此后就只能倚仗世家。是他们逼着桑宁郡主,用这种手段,给世家送上了一枚听话的棋子……” 温慈墨久久无语,他坐在桌边,一双手死死地攥住那份地图,绢帛几乎都要被他扯碎了。 大燕的国境线也被他扯变形了,那错位的燕喙此时调转了方向,仿佛正啄向万里之外的大周。 竹七看这孩子完全陌生的样子,听着这大逆不道的称呼,吓了一跳。 掖庭三年,不论是被折磨到何种境地,他都没见过温慈墨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是,温慈墨身上仿佛是被压了什么东西一般,纵使面对着这么大的悲怆,可有上面的万斤镇着,他仍能把自己硬挤在这方战栗的躯壳里:“我明白了,多谢夫子,受教。” 竹七哑然地看着这孩子用颤抖的手把地图卷好,然后居然还记得对他行一个弟子礼。 等循规蹈矩的完成这一切后,温慈墨这才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没多会,还飘了一句话进来:“我去隔壁院落了,主子要找的话,去那寻我。” 温慈墨很清楚,以他现在这幅样子,是绝对不能直接回去见庄引鹤的。 那就只能是找点别的事来,压一压心里这纷乱的思绪。 于是温慈墨想起了那把折扇。 他心神不稳,可那乌黑细长的檀木扇骨就像是一根针,刺穿灵台后,硬是把他的灵魂牢牢地钉在这幅躯壳里。 温慈墨把扇子拿起来,迎着光,仔细地看着合胶的地方。 这把扇子的扇面已经贴好了,就只用再修一下扇骨,就可以加销钉了。 温慈墨拿了晒干的木贼草来,慢慢地打磨着小骨。 被磨碎的紫檀木屑飘到了他的手上,把他的肤色衬出了一种厉鬼般不正常的白来。 温慈墨手上利索,心里也就慢慢沉静下来了,这才觉察出刚刚的事情有什么蹊跷——世家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大燕的。 先不管那兵权是不是名存实亡,就单论虎符这个东西,到目前为止仍是实打实地被捏在萧家手里。可燕桓公的两个孩子既然都还活着,那大燕的权柄就不可能完全落到世家手里去。 依照世家敲骨吸髓的秉性,那群门阀大族可不是做事会留余地的人,那么究竟是谁在里面斡旋,让他们咽下了这个哑巴亏,心甘情愿的放虎归山的呢? 温慈墨轻轻吹了吹木屑,又把扇骨合起来瞄了瞄。 那漆黑的紫檀被他捏在手里,仿佛是一杆黑铁长枪,透出了一点凌冽的杀意来。 这人是先皇?还是燕国旧部?又或者,是老公爷留下的后手? 温慈墨把扇骨放下,继续打磨着细碎的毛边。有几根木刺扎入了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不管这个人是谁,温慈墨都得承认,他确实救了庄引鹤一命。 温慈墨把断了的木贼草吹走,又拿了一根新的过来。 小公子睚眦必报,但是也暗中承下了这份情,日后清算时,哪怕这人不能为他所用,温慈墨也愿意给这人留条活路。 他把铜销拿来,对准预留好的孔位,直接钉了进去。 机扩在啮合上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脆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一样。 打蜡,洒金。 等温慈墨收拾好心情,把做好的折扇拿回去的时候,发现燕文公已经睡了。 温慈墨打着手势让下人出去,自己则安静的坐到了床边。 庄引鹤体弱,自打入了深秋之后,觉就格外多。 眼下刚用过午膳不久,他就又枕着尚早的天光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本读了一半的书,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宝贝烟枪。 现在虽不能日日都尝上几口,但是燕文公自发地掌握了望梅止渴的技巧,每天单单是看着这烟枪,也是解馋的。 温慈墨强装出来的豁达和硬撑起来的平静,在这一刻才算是彻底找到了归宿。 他像是一个终于归了林的倦鸟,这会才敢把骨子里的战栗都抛在脑后,只是不错眼地望着眼前熟睡的那个人。 真好,他的先生挺过了那漫长又凄苦的岁月,此刻就呆在他的身边。 温慈墨安静地站起来,把书收到了架子上,还不忘在庄引鹤正在看的那页上折了个角,免得这人兴致又起时不知道读到哪了。 那柄烟枪却还被小公子捏在手里,他盯着那琥珀烟嘴,着了魔一般,恍然间,又想起了那荒唐的一夜。 温慈墨抬眼,发现庄引鹤还在无知无觉的睡着,便没有去捏腕子上的铜镯,只是痴痴地望着那透亮的琥珀。 过午的阳光沿着门槛往前走,穿过镂空的屏风,猛地闪了温慈墨一下。 他回神,出去把外间的门带上了。 木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并没有吵醒庄引鹤,他还是闲适地歪在床头,连清浅的呼吸都没被打乱。 温慈墨这才敢拿起那杆烟枪,犹豫再三,小心又笨拙的,把自己的唇,印在了琥珀烟嘴的位置上。 第42章 除了医术,温慈墨只要有心想学,那做的一定不会差,单从他带回来的那把折扇上,想必也能窥到一二。 可像是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们鬼迷心窍的小公子显然是第一次做,浅显的经验全来自于那个斑斓瑰丽却又放肆的梦。 第一次实操,虽然只是一触即分,但温慈墨的那张脸却是整个都红透了。 就连眉眼处被遮着的皮肤,都几乎能透过千丝万缕的缎带,显出些许红来。 偷腥成功后,温慈墨压下几乎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小心的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就失望的发现,因为太快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感受到。 温慈墨原本以为,这种事第二次做的时候,总会比第一次熟练不少,可他那在血管尽头击缶而歌的心脏显然不这么觉得,温慈墨顶着耳内的轰鸣声,又轻轻地印了一个吻上去。 然后,温慈墨就更失望了。 他发现,这冷硬冰凉的触感,跟他梦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梦中那人的唇,是温热的,而且还带着一种勾人的湿意。 他的先生倔得让人可恨,只有被折腾哭的时候,才会哀求着送上来一串凌乱的吻,自然,一并砸下来的,还有那滚烫撩人的热泪。 不过温慈墨喜欢那人的唇,到了这时往往只会变本加厉,就只为多感受一下那温热的触感。 “你干什么呢?” 一声惊雷一般的声音从床边炸响,温慈墨手忙脚乱之下差点没直接把那烟杆撅折。 他猛地拧了一下右手的铜镯,可谁知这几日跟着祁顺练的太好,慌张之中这一下力气过大,那粗钝无害的铜刺居然直接刺到了肉里,把他的右腕扎了个鲜血淋漓。 好在有掖庭那几年熬刑的经历在,温慈墨生忍住了没叫出声。 在这激痛中,他可算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智,那飘然的缎带也把他眼里的慌乱给挡了个干净,一眼扫过去,温慈墨还是那个雷霆手段的小公子——如果忽略掉他通红的耳根的话。 庄引鹤刚醒,嗓子还有点哑,他冲着温慈墨伸出手去:“拿着我的烟枪干嘛,给我。” 温慈墨却把烟枪捏在右手手心里,连着已经渗出些许殷红的袖口一起,一并藏在身后,只用左手拿了扇子来,放到了庄引鹤的掌心上:“白天睡这么久,晚上你又该睡不着了。” 温慈墨发现,他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停了一息才继续道:“我去把你的轮椅推进来。” 燕文公还没点头呢,就见那小孩已经火急火燎的出去了。 庄引鹤看着他那慌张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 他刚刚睡醒的时候,这小兔崽子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燕文公是有意呵斥一二的,只是托着手心里那沉甸甸的紫檀洒金折扇,他又舍不得了。 庄引鹤自问,这个年纪他也经历过。 对所有大人的东西都好奇,迫切地想尝试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情,仿佛只要抽上了这口烟,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给自己套上一个名为成熟的盔甲。就好像只要有了这层铠甲,他就能独自面对那个长大后凄风苦雨的世界了。 燕文公轻叹了一口气,把扇子搓开,看着那被细心打磨过的扇骨,终究还是打算放过那个小混蛋。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身为一个大人,每天给小孩言传身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学歪了之后,自己还要恬不知耻的去兴师问罪,未必有点太不是个东西了。 庄引鹤身为一个抽了七八年烟的老烟枪,这会瞧着扇面上细碎的洒金,内心终于动摇了起来。 要不然……把烟戒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燕文公就肉疼。虽然他现在过得日子也跟彻底戒烟没什么区别了,可是只要话不说死,他就总有一分念想在。 庄引鹤纠结的很,于是他把那把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轻轻磕了几下。 那压手的触感和那当中的那沉甸甸的温情,终究还是盖过了心头的那点瘾。 庄引鹤遗憾的叹了口气,身为一个刚刚二十岁的‘成人’,燕文公深感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为了不让着小孩长歪,庄引鹤做了一个让他自己声泪俱下的决定——戒烟。 只是燕文公早已经过了……又或者说,他自以为他已经过了咋咋呼呼的年纪了,所以,这个决定他就没有打算告诉温慈墨。 事情总要先做到了再说出来,才显得有效力。 这几乎可以算是庄引鹤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了,可惜的是,阴差阳错下,小公子眼中那慌乱的占有欲全被他赏的那根缎带给遮了个干净。 等温慈墨再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他连衣服都换过了,那点不可说的情绪,更是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浑然不知早就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了脚的燕文公,却还在为自己做出的那点沉默的牺牲而扼腕叹息呢。 温慈墨伺候着燕文公起来,这才把门打开,就看见门口等着一个抓耳挠腮的小厮。 小公子积威甚重,他说不让打扰,那就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去敲门。于是此刻可算是把人给盼出来了,那小厮都快急哭出来了:“禀小公子,宫里来了位御前的公公,奉了皇上的口谕,指名道姓的说要见咱们公爷呢!” 第33章 燕文公窝在轮椅里转着他的折扇, 听见这事,却没有多惊讶,只问:“来的是哪个太监?” “康禄,康公公。”温慈墨在掖庭里的时候, 除了学伺候主子的礼仪之外, 对宫里宫外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一些,萧砚舟还是个皇子的时候, 康禄就已经在他身边伺候了, 所以如今的康公公, 已经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了,“说是乾元帝担心先生的病,所以派他来看看。” 对萧砚舟的这套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托词,燕文公一个字都不信, 只接着问:“康公公是怎么过来的?” 温慈墨一时间还没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偏着头略想了想, 这才说:“坐着高头大马的车, 从国公府的前门光门正大的进来的。” 庄引鹤听完, 心下了然。 外面日头虽然大, 但是天却已经冷下来了,庄引鹤这破身子禁不住风吹,便又转着轮椅往内室走:“那我不去了, 你就说我病得厉害,还昏着呢见不了客, 让林叔挑个拿得出手的礼物送给康禄就行。我看了一半的书, 你给我收到哪了?” 温慈墨对庄引鹤这种咒自己的行为颇有微词,但是他一时间还没搞明白这是唱的哪出戏,所以也不便多问。只能是皱着眉头, 不动声色的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温慈墨先是把书给庄引鹤送了进去,然后把铜镯给摘了,这才摩挲着右腕上缠着的绷带,慢慢地往会客的小厅走去。 温慈墨随走随想,慢慢理着刚刚的一番对话。 如果萧砚舟要找燕文公密谋什么东西,那必然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过来,也就是说,康禄此行的目的,只是来探探口风。 可是,乾元帝想试探些什么呢? 对于大周如今的皇帝来说,最让他忧心的,莫过于随时都想把他从龙椅上掀下来扒皮抽筋的世家了。所以如今齐家获罪,萧砚舟是肯定要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的,那这时候他最怕的,就是有世家里的权臣站出来跟他唱反调。 方相这种有实权的也好,燕文公这种摆着好看的花架子也罢,有一个算一个,乾元帝动手前,必须要先确认这堆权势滔天的大佞臣不会在背后给自己偷偷使绊子。 方相如今跟世家离心,正在气头上,连面都不肯见,那就大概率不会给齐家站台。如此一来,挡在皇权前头的,就只剩下一个病恹恹的燕文公了。 巧的是,庄引鹤这会又‘病’了。 燕文公身为一个家喻户晓的病秧子,此刻病的合情合理。那他这种被迫的不作为,既没有明着跟世家唱反调,也在暗中帮了萧砚舟一个大忙。 盘算明白后,温慈墨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要想追上那人的脚步,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温慈墨从下人的手里接过了林叔打点妥当的礼盒,低声道了谢,又嘱咐他们备上好茶,这才进去跟康禄见礼。 康公公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什么狐假虎威的架子,等了这么久才见着温慈墨过来,他那圆滚滚的脸上也不见愠色,仍旧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单单从表面上看起来,俩人都是一团和气。 第43章 温慈墨既然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便被他演了个十成十,直说他家主子已经昏了一夜了,连床都下不来,他一直忙于伺候,这才耽误了见康禄的时辰。 康公公也乐得跟明白人打太极,忙假惺惺的挤了几滴猫尿出来,哭了半晌后,这才把萧砚舟赏的药递了过去。 温慈墨感激涕零的接了,还不忘再对乾元帝歌功颂德一番。仿佛萧砚舟送来的根本不是可有可无的补药,而是太上老君炉里炼出来的仙丹。 康公公该问的事情都问完了,燕文公既然连床都下不来,那这几天别说是早朝了,怕是连出门都困难。 萧砚舟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那胖乎乎的康禄这就准备撤了。他拽了拽因为坐着所以被撑的溜圆滚褶的衣服,把自己从椅子里抠了出来:“那杂家就不多留了。眼瞅着这也快入冬了,京城的冬天冷得很,这不,风一扑,宰相也病了,杂家还得再去相府一趟呢。” 温慈墨把提前备下的礼捧在手里,也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那我送送公公。” 康禄坐在已经慢慢跑起来的马车里,回头望向那个仍然站在国公府门口给他作揖的温慈墨,若有所思。 小公子这几日吃得好,又抽条了不少,所以康禄倒是没发现,这个跟他你来我往了半天的奴隶,其实年纪并不大。 康公公之所以回头,只是因为他在御前呆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所以他能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奴隶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温慈墨身为一个奴隶,跟他交谈时,全程不卑不亢,用的自称都是“我”。 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已经是在明着坏规矩了。 可正是这一点,让康公公觉得此人不简单。这僭越无理的称呼,表面上只是彰显了温慈墨在国公府里的地位和荣宠,可往深处想,却也是暗暗地抬了一把康禄的身价。 温慈墨的意思很清楚了,国公府很看重这次见面,并不是随便打发了个寻常的下人来招待他,只是主子确实是不方便,所以这才让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接待了康禄。 马车里,一个小太监正殷勤地给康禄锤着腿,见人愣神,轻声问:“干爹,想什么呢?” 康公公瞧着身边放的那个礼盒,感叹地说道:“难怪他有本事能在燕文公府里活这么久。” - 燕文公掐指一算,确实算到了萧砚舟的核心意图。但是庄引鹤离半仙毕竟还有一定的差距,所以这卦,只算对了一半。 庄引鹤是真没想到,当今的乾元帝早就快被世家逼疯了,借着这个么个不痛不痒的机会,居然敢直接搞了一个这么大的出来。 萧砚舟抓住了方修诚和庄引鹤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关键时期,一刀砍在了世家的命脉上。 如果真的有国运这种东西,那大周现在基本上也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田地。 跟历史上所有即将覆灭的王朝一样,大周当下的土地兼并十分严重。 良田全在地主豪绅的手里捏着,有点良心的,还知道给人留条活路,雇佣一些平民来耕种,好歹给人一口饭吃。可那没良心的,当真是敲骨吸髓,恨不得把土地上的流民一起榨干,连一滴点的油花都不肯放过,直把任内的百姓逼的连树皮都要吃光了。 要想从根上治理土地兼并的问题,那就必须下狠手,出重拳,把每家每户有几亩地全都登记在册。 你既然有良田万亩,那我就收你万亩的重税。 可敛财谁都会,真让这群地头蛇从兜里往外掏钱,那才真是难如登天,难免要动用些武力,这就又绕回到那个避不开的问题上了——大周兵权衰微。 这些地主们都有自己的私兵,可朝廷连跟他们硬碰硬的底气都没有,只下软刀子,又有哪个愿意听你的话呢? 民生确实是立国之本,可军权,才是寻常人所看不见的,真正护着民生的重甲。 这件事,还没烂透的世家知道,萧砚舟自然也知道。 于是他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着手推行府兵制了。 乾元帝让官府出面,把大周四境内快活不下去的流民都收拢到了一起,由地方牵头,组织着这些灾民进行军事训练。虽然练得好了也没有钱拿,但是至少能让他们吃上几顿饱饭。 自然,现在这群饿得都快断气了的流民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但是萧砚舟也算是给他们找了一条活路。 乾元帝这张牌是明着打的,可别看他执棋落子一派行云流水,但萧砚舟内心其实很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他就赌,他的新政在让流民吃饱饭后,是真的能把他们变成提刀出禁来的兵卒。如果这次赌赢了,那萧砚舟手里的虎符才算是真正有了效力。 庄引鹤听了府兵制的来龙去脉后,轻叹了一口气。 他承认,这个法子若是真能天长地久的实行下去,那世家兴许还有几分忌惮。 可如今的大周,外有强敌,内有蛀虫,那国库都快被世家败光了,剩下的那点银子还能撑住多久呢?如果不出重拳削弱地方上豪强的权利,那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又怎么能保证都进了灾民的口中呢? 皇权这次如果再输,沸腾的民怨,四方割据的诸侯,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犬戎,三箭齐发,等着萧家的结局,就只剩下改朝换代这一个了。 萧砚舟这次,当真是把命都押进去了。 可惜的是,皇权这么一次外强中干的垂死挣扎,却还是吓倒了世家里的不少人。 这群终日躺在功劳簿上的世家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以他们这个脑子,是真的斗不过当今还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于是他们听了家里的那些尚在苟延残喘的老东西的指挥,决定放下脸面,准备想方设法的去讨好方修诚了。 说起来方相,也确实是个奇葩的治世之才,在世家眼里,他文能提笔乱天下,武能马上搅乾坤。 只有早就过世的老燕桓公知道,这孩子若是不生在方家,估计还真就跟楚齐一样,把自己轰轰烈烈的烧了去给大周续命。 世家几个大族凑在一起,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一致觉得方修诚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近不惑了,却还没有子嗣。 于是世家自以为是的觉得,这下可算是挠到方修诚的痒处了,众人一合计,决定去给方相求长生之法——既然没有小辈,那就让这权利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竹七得到信后,立刻就跟庄引鹤说了,两人目光一碰,想到了一块去,脸上便都有了一些微妙的神色。 在西夷十二州当中,有一个叫金州的小国,他们别的不会,可唯独装神弄鬼很有一套。 金州牧自诩有一本传世天书,那上面记载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秘辛。 燕文公向来不信这个,可是金州这么一个还没屎壳郎大的小国,居然能用他们天书里的那套歪理邪说,在一定程度上去影响比他们大了成百上千倍的犬戎,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而金州那所谓的传世天书上,记得正有长生秘诀。 坊间一直有流言,说当前的金州牧,正是他们的开国老祖宗轮回了不知道多少世之后的灵童。 庄引鹤才不关心长不长生的东西呢,他只知道,金州旁边紧挨着的,就是那个盛产火器的厉州。 竹七盘算了半晌,一锤定音:“既然如此,这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我借着世家的东风,想个法子去争一争,让主子能尽早踏上厉州的国土。” 于是有意思的事情便出现了,世家内部仿佛是有人在刻意拱火,在敲定让谁去金州的这件事上,短短几天之内,世家里面吵的都快要分道扬镳了。 这几个大姓拍马屁的诚心日月可鉴,又因为前几日彻底得罪了方修诚,所以这会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矫枉过正的意思。 他们都在急吼吼的表忠心,所以眼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事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俗话说得好,只有长在别人脸上的疮才是好疮,去金州的事虽然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可这屎盆子谁都不想接过来往自己头上扣。 于是他们算计来算计去,把主意打到了始作俑者齐家的头上。 齐大人因为齐嫔娘娘的事情,彻底得罪了方相,他有意表忠心,所以长生秘术这件事从头到尾属他叫的最欢。 可真到了让他亲自出塞的时候,他又不敢了。 第44章 嘴上说说也就罢了,西夷十二州那种不开化的蛮荒之地,他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金贵之人怎么可能去得了。 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的齐大人,想了整整一夜,次日,给无父无母的燕文公写了一张拜帖过去。 这屎盆子,他还是端给无牵无挂的庄引鹤吧。 第34章 温慈墨臂弯里挂了一件狐裘, 轻车熟路地往小筑走去。马上就要入冬了,院子里连麻雀都见不到几只,只余下了萧瑟的枯叶,被秋风一吹, 在树上打着旋。 庄引鹤把齐大人送过来的拜帖摊在桌上, 正在跟竹七合计事情。 燕文公整理思绪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想把玩些什么, 眼下已然没了烟枪, 手却又实在闲得很, 便只好把那大黑扇一格一格地折起来,再一格一格地掰开。 他实在是瘦的很,就像是小筑外的枯竹,以至于旁人居然能从他身上品出几分秋意来。 日头已经慢慢沉了, 可还不等庄引鹤察觉到深秋夜里的寒意来, 他的肩上就猛地沉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 却被青灰色的狐狸毛滚了一脸, 遂不轻不重的打了个喷嚏。 刚从隔壁院落回来的温慈墨, 右手搽了去茧子的药膏不太方便,就只能用左手把拜帖拿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听了几嘴两人间的谈话, 这才问:“以求长生?” 庄引鹤拢了拢狐裘,见小孩不明白, 便自告奋勇的抢了竹七这个夫子的活儿, 同温慈墨解释道:“是啊,长生。可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既然想多活几天, 那就必然要夺别人的造化。我多少听过一些传言,说是为了求长生,金州有些丧尽天良的人,甚至会用稚子炼器。” 温慈墨师从竹七,学的都是正经的圣人之言,骤然听到这么荒诞离奇的野史,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庄引鹤见状玩心大起,有意逗一逗着小孩,就吓唬他道:“夺他人寿数,一般都是找十二三岁未开蒙的小孩,剥皮拆骨后,做成法器,然后再找一堆老萨满,对着法器日日念经,这才能把那小孩未用的寿数尽数折到自己身上。” 燕文公“唰”地一声把折扇合上,故意凑到温慈墨耳边说:“他们最喜欢你这种聪明的,所以小公子啊,你可得跟紧我,别哪天有人把你绑走了做法器。” 温慈墨听完,却没跟着庄引鹤一起胡闹,他垂目认真想了想,这才皱着眉抬头,对庄引鹤和竹七说:“我没开玩笑,但是掖庭很可能真的有人在用奴隶做法器,以求长生。” “什么!?” 这话别说燕文公觉得荒唐,就连竹七这个在掖庭里呆了三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竹七蹙眉想了半晌,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印象了,这才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夫子还记不记得,内院里除了宫里的太监会过来挑人,偶尔也会见到些下人小厮什么的过来。” 竹七点了点头:“好像是听说过几次,但是来的不勤。” 温慈墨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这其中有一个被小厮挑出去的奴隶,我听狱卒聊起过他的下场。”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才认真的看着两人说道:“他的死状极其可怖,据说头骨被削去了半个,背上的皮整个全被剥了,仵作验过后说……应该是活剥。要不是他身上胎记还在,任谁也想不到这竟然是掖庭出去的人。” 竹七听他说到这,这才有了几分模模糊糊的印象。 “此事在掖庭传开了之后,这些人做事就小心了很多,再也没漏出什么马脚。不过我听到的风声是,那些被小厮挑出去的人没一个还活着。”温慈墨把那拜帖放在桌上,这才继续道,“捕风捉影的事情,我本来不欲多说。可后来先生把我挑走了,我怕苏柳和夫子不清不白的死了,这才在走之前提醒了苏柳一句。” 竹七才刚刚从那魔窟里出来了没几天,可如今再追忆起在掖庭时的经历,居然已经觉得恍如隔世了:“做的这么小心,是谁的手笔?皇上吗?还是世家?” 燕文公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么顺着听下来,已经有了一个让他十分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萧砚舟自小就被锁在深宫里,举步维艰,如今更是每天都要跟一群各怀鬼胎的人斗来斗去。当今圣上被按在那龙椅上,活的憋屈又小心,况且为了给这日薄西山的大周续命,他连自己都能搭进去,那还有什么必要求长生呢,当今的乾元帝,根本就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那就只能往世家猜了。 可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燕文公是真的不想往那个人身上怀疑。 庄引鹤至今都记得,“鹤”这个字的笔画实在是太多了,他小时候死活都记不住怎么写。老公爷看着自己这个不太聪明的儿子,一脑门子的官司,这一切被正好上门的青年人看到了,于是在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是方修诚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苦差事。他把小团子搁在怀里,耐心的拢住那尚且抓不稳毛笔的手,在纸上临了成百上千遍,直到那字,真的如振翅的白鹤一般,飞到了稚子的心头,他才住了手。 可是现在,有一枚锋利的箭矢,从儿时射过来,刺破了光阴的缝隙,射中了如今正在奋力飞翔的那只伤鹤。 庄引鹤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他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一般,颓丧的弓在轮椅里,好半晌后才说:“我明天……亲自去趟相府。” - 方修诚如今称病谢客了,相府外面难免就是一副门可罗雀的光景,可相府里面今天却一改往日沉静肃穆的氛围,格外热闹。 按理说,当家人既然还病着,那就万万没有喜气洋洋的道理,可今日,就连苏白脸上,都难得显出了一点血色。 她诚实地把点心盒子又往前推了推,嘴里却说着完全相反的话:“慢点吃,多着呢,没人跟你抢。” 庄引鹤又塞了一个山楂糕进嘴,也不嫌酸,听罢后没大没小的表示:“一会让青黛再给我装一点回去,除了夫人这儿,其他地方做的山楂糕都不是这个味。” “想吃你就多来我这坐坐。行了,塞这么多,晚间烧胃,你又该吃不下饭了。”苏白虽然是这么说的,却也没有把盖子合上,仍旧是不错眼的瞧着如今的庄引鹤,可巧这会青黛提着个食盒进来了,打包的全是山楂糕,苏白瞧见了,弯了弯嘴角,“连吃带拿的,哪有一点国公爷的样子。” “我在夫人这做什么燕文公啊,”庄引鹤笑着说完,拍了拍手心里的渣滓,让小厮提溜上自己的食盒,摆了摆手就准备走了,出门后还不忘再贫一句,“夫人可别太想我。” 苏白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小时候常来相府,所以轻车熟路,他本以为方相既然托辞生病了,那这会应该在屋里躺着睡觉呢,可谁知小厮却把他推到书房里去了——在自己这个便宜儿子面前,方修诚连装都懒得装了。 方相伏案在桌前,也不知道在那写什么东西,专注得很,直到又听见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他这才抬头看了庄引鹤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低头继续写东西了:“病好了?” “那可不嘛,齐大人跟个苍蝇一样日日围在我身边转,有他催着,我这病好得自然就快。”庄引鹤开着玩笑说完,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就去探头看方修诚正在写的东西,这居然是一份要递给萧砚舟的折子,里面来来回回还是府兵制的那些东西,把庄引鹤看得头疼,“相父啊,你好不容易歇几天,就不要这么宵衣旰食了吧。” 方修诚笔下不停,飘逸潇洒的字一个个的跃上纸面,条理清晰的陈述着当下府兵制的利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庄引鹤的胡搅蛮缠:“如今的世家全是一群鼠辈,我不操心,要不这折子你来?” 庄引鹤才没那么容易上当:“乾元帝这遭短期内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我才懒得管呢。倒是齐大人,日日求我替相父去一趟金州,我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他踩烂了。” 方修诚在朝堂中打磨了这么多年,早就练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一套了,他对世家已经做不出嗤笑这种表情了,便只是客观的评价道:“山高路远的,就你这个破身子,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个馊主意。” 庄引鹤漫不经心地观察着方修诚,慢悠悠的说道:“长生之术这种东西,我自然是不信的,凡此种种的歪门邪道,历朝历代都有,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那些尚且还活着的人不甘心罢了。” 第45章 方修诚似乎是被这句话触动了,笔尖略微顿了顿,洇出了一小滩几乎察觉不到的墨迹,随后他也没搭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了。 庄引鹤看着他来自本能的反应,心下一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好像,是该难过的。 但是人本来就百面千相,他因为眼前的方相跟十年前的那个方修诚对不上,且这之间相差的实在离谱,所以就想妄加指责。他在这自诩清高地去批判别人,可十年前的庄引鹤跟现在的燕文公相比,又有几分相似呢? 一方面,庄引鹤觉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是不应该被拿去要求别人的。 可另一方面,庄引鹤幼承庭训,所以他自小就知道,天下苍生都有活着的权利,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别人的命视为草芥。但最让庄引鹤觉得拧巴的是,方修诚也是他曾经“庭训”的一部分。 庄引鹤一直沿着他们画好的这条路往前走,可一抬头却发现,身前一直引导着他的所有人,全都不在了。 燕文公心下凄然,但还是记得把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交代了:“我想出去跑跑,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我都快长毛了,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方修诚写完了,他把那折子摊在那晾着,拿过一旁的帕子净了净手:“你若想去,给乾元帝胡诌个理由就行了,只要皇上没意见,谁管你野到哪去。” 方修诚说完,又仔细看了看庄引鹤,这才发觉出不对来:“你戒烟了?” 庄引鹤兴致缺缺的转着扇子,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是啊。” 方相听出了庄引鹤的心事,却只以为他是小孩脾气,因为戒了烟的事情不开心。他一直就不是个慈父的形象,此刻也安慰不出什么来,就只是表示:“早戒了更好,垂头丧气的做什么。我这有一套还不算错的青瓷茶具,你拿回去,烟瘾犯了的时候就泡点茶喝吧。” 于是庄引鹤在回去的时候,当真是连吃带拿,叮里咣当的打包了不少东西回去。 燕文公晚间在小筑,跟竹七一起吃过饭后,心里还是寥落,这一烦,便又馋起来了,这才想起去问那套茶具的事情了。 可谁知温慈墨应下后,给他拿出来的,却不是方修诚给的那一套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个地方的钩子在第二章 ,怕宝们不记得了提一嘴 第35章 方修诚既然是世家魁首, 那自然是不缺钱的,可他本人没什么物欲,所以吃穿用度上并没有太过铺张。这种风格也一并延伸到了他待人接物的习惯上,他送给庄引鹤的那套茶具并不是出自名家手里千金难求的孤品, 但是方相的地位在那放着, 这套青瓷也是官窑里的最拿得出手的了。 庄引鹤瞧着温慈墨现在端上来的那套茶具,虽说也是青瓷, 但是上的那层釉却是厚薄不一, 胎体上的颜色也远远达不到天青的标准, 明摆着是那些不知名的小民窑按着官窑的样式仿的,所以庄引鹤奇怪的问:“方相给的那套呢?” 燕文公这遭也算是真问对人了,方修诚给的那套茶具刚拿回来,甚至都没等到入库房, 就直接被小公子风轻云淡的打包扔出去了。 那老匹夫前前后后不知道祸害了庄引鹤多少次, 甚至连燕文公如今的腿伤也有不少是拜他所赐, 温慈墨对他没有一点好印象, 方相这次无事献殷勤, 谁知道是不是又憋了一肚子坏水。 任何事情, 只要跟燕文公沾上了一点边,温慈墨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这次索性借着职务之便, 直接从他这就拦下了。 只是这些阴暗的小心思,自然不能让庄引鹤知道, 于是温慈墨一边挑选着合适的茶叶, 一边回道:“这套茶具是我专门出去买的,挑了好久,先生不喜欢吗?” 庄引鹤有点吃惊, 他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套杯子上有些模糊的花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哪来的钱?” 小公子虽然在府里说一不二,但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个奴隶,所以纵然表面上风光,但其实温慈墨是没有月例的。不过他用钱都是直接从林远那走,倒也不会真缺了他什么,只是现银这种东西,温慈墨确实没有。 竹七这时候才想起来:“哦,小公子一直给我抄书,主公的书房我不便去,所以有些孤本,我若是想看,就让他去抄,等他抄罢了我也会给他几两碎银。” 温慈墨一套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闻言还不忘打蛇随棍上,故意让庄引鹤心疼自己:“我存下的钱不太够,为了这套茶具,我可是实打实的抄了一下午,手都抄肿了。” 竹七听着主仆俩的谈话,笑着摇了摇头。 燕文公被小孩这么一闹腾,心里压着的愁绪居然散了几分,他心情一好,难免就又开始卖弄他那张嘴了:“就你那鸡爪子挠出来的字,夫子能看清楚吗?” 温慈墨被这么冒犯,也不生气,仍是擒着抹笑意,熟练地分着茶。 还是竹七接下了话头:“主公忙得很,想必没怎么考校过小公子的课业,他的字现在虽比不得名家,却也已经有几分气候了,若假以时日,定能写出一套他自己的风格来。” 庄引鹤微微有些惊讶。 他清楚夫子的为人,竹七嘴里的话是不会说满的,可如果连他都能夸上几句,那就说明这孩子的字已经十分不错了,可笑的是,庄引鹤居然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些。 他把温慈墨日日养在身边,可这孩子的成长,居然还要从别人那才能打听到几分。 燕文公把杯子拿起来,仔细的品着因为冲泡时间得当,所以一丝苦味都没有的茶水,心里难得多出来了几分愧疚。于是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不显山不漏水的赐了一个恩典:“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金州吧。” 庄引鹤虽然这么说,但是去金州这件事也不是“过几天”就能敲定的。眼下方相既然有意晾晾世家,那燕文公身为他的忠实拥趸,自然也就跟着一块沆瀣一气,硬是过了小半月才给齐家了一个准话。 可就算是世家内部在这件事上已经达成了一致,也还是要过皇上那关,于是又得往上递折子,庄引鹤索性一边等萧砚舟的朱批,一边筹备着路上要用的东西,这事就又不轻不重的拖了半月。 可时间不等人,这一来二去的,北方的寒气瞅准机会,卷着碎雪一般的薄霜,呼呼啦啦地吹了过来,给尚且倔强地抱在枝头上的枯叶披上了一层晶亮的铠甲,以至于每天早上温慈墨去隔壁练剑的时候,都能从呼啸着的朔风里闻到冬日特有的味道。 往年这时候,庄引鹤被这要命的寒气一扑,总要大病一场的,但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戒了烟的缘故,他的身体好了不少,虽说见风后还是会咳上几下,但是这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自从他残废了之后就一直如影随形,庄引鹤早就跟它和解了。 温慈墨却不这么想,他把他的先生养的这么精心,可这人还是小病不断,看来底子是真的差,于是小公子事必躬亲,恨不得把燕文公塞到锦绣堆里去,直把庄引鹤折腾的哭笑不得。 等这一切都打点妥当,三人终于可以出发的时候,离过年也没剩几个月了。 他们虽说拿的有圣旨,可到底是违反了质子令,所以庄引鹤此次非常低调,没让人来送,只找了一架平平无奇的马车,由祁顺扮成车夫在前面掌舵。 这驾随处可见的马车在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后,伴着清脆的马铃声,一路向西去了。 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出远门,他打着帘,顺着轿厢的小窗,回头看着皇城巍峨高大的城门和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庄引鹤看见了,只以为小孩舍不得家,所以开口劝慰道:“我们出发的早,此番不会耽误回来过年的。” 这是温慈墨来侯府后过的第一个年,估计也是他此生中第一次好好过年,所以庄引鹤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揭过去。 温慈墨把帘子放下,在心中又描摹了一遍大周的地图,这才说:“可先生如果要想回京过年,预留的时间就太短了,不够我们中途再折去厉州一趟的。” “买厉州的火器,又不一定非要去厉州。”虽说已经入冬了,拿个扇子实在是不合适,但是这里面的机关可以在要命的时候应应急,所以庄引鹤还是把那个洒金折扇带在身边了,他此时摩挲着合在一起的扇骨,老神在在的说,“西夷十二州蛇鼠一窝,互通有无很多年了,我知道一个隐秘的渠道,从金州那也能买到厉州的‘土产’。” 第46章 温慈墨看着庄引鹤那翘尾巴的得意样子,喉结滚了滚。他转开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拧了拧右腕上的铜镯。 三人就这么顶着朔风,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走着,只是离皇城越远,他们要面对的东西就越多。不仅是周边的气温越来越低了,就连空气也越发干燥起来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拉车的那匹马算不得什么良驹,脚程不怎么快,他们走了小一个月,这才到了齐国。 温慈墨自小长在掖庭,乍一来到干燥的北地,呼吸的时候,觉得鼻腔和那连着气管,都被这粗粝的空气磨的干疼。庄引鹤倒是习惯得很,甚至就连他腿上跗骨之蛆一般的疼痛,都因为逐渐远离了阴湿的环境,而好了不少。 这让他难得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自己真的是离故土越来越近了。 庄引鹤久不归家,所以哪怕脚下踩着的是齐国的领土,他也从里面觉察出了些可爱和眷恋来。 不过为了避嫌,他们这次并没有从大燕出境,而是选择了从相邻的齐国出去。虽说这样确实会离金州近一些,但是中间要跨过一段犬戎的国界,还是十分危险的。 他们在正式进入西夷十二州之前,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所以今天就暂且歇在刚刚被战火蹂躏过的幽都城内了。 有梅老将军在,幽都里外的城防全都井井有条。他老人家战功赫赫,犬戎在他的威慑下确实安生了不少,也不枉燕文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人钉在这。 只是温慈墨心里还是不安,所以一直随侍燕文公左右,半步都不敢离开。到了住店的时候,更是把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小公子又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匕首,这才放心了一些。 跟温慈墨的小心翼翼全然不同,祁顺一到齐国,那当真是游鱼入水一般,他咬着满嘴的幽都方言,轻车熟路的找了个铺面,买了三套金州人日常穿的长袍回来,让众人今天先试试,要是不合身,出发前也能找个裁缝改了。 他舍得花钱,衣服的料子自然不错,庄引鹤换上后,周身桀骜的气质压都压不住,不过好在他此行的身份原本就是一个富商,倒也不用特意遮掩什么。 祁顺和温慈墨作为侍卫,服饰就没有这么华丽了,只是那垂到脚面的头巾,温慈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包。祁顺自己也在折腾,就先顾不上他,最后还是庄引鹤招了招手,让小孩跪到身前,他亲自把温慈墨的头巾给包好了。 燕文公看着眼前佩着刀跟祁顺站在一起的孩子,发觉温慈墨是真的长大了,他周身温润的气质被朴刀一衬,愈发显得凌厉了。 祁顺也四下打量了一番,没发现不妥,就不打算找裁缝改了,他也懒得避人,索性直接就开始脱衣服。 庄引鹤对他这幅德性早就习惯了,见状直接把扇子搓开,遮在眼前,问:“不还缺了一样东西吗?” 祁顺闻言,头也不回地道:“已经去过屠户家里了,因为今日已经晚了,剩的那点下水都不太好,所以我跟那屠夫约好了,等明天走之前,赶早去他们家买一副肠子回来。” 温慈墨也学着祁顺的样子,慢慢地拆着自己的头巾,听完这句话,他心里也纳闷,怎么去一趟金州,还要准备一副猪下水啊? ----------------------- 作者有话说:下面这一段不知道塞到哪,就放到作话了: 温慈墨聪明,大约也猜得到庄引鹤是因为什么戒的烟。但是这几个月下来,对于断章取义这件事,小公子早就无师自通了,而且看他眼前这架势,还大有把这技能练到炉火纯青的意思。 温慈墨才不管那么多,反正在他这,他家先生就是为了他才戒的烟。 这个认知一度让他心里多了一点勾人的甜意,燕文公的小小让步,在温慈墨这却被无限放大。 小公子品了又品,觉得定是因为自己在庄引鹤心中的分量比那吸了七八年的烟叶要重的多,这才让他的先生下定了决心。 于是温慈墨把这点窃喜和那个锡盒包一起,锁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第36章 北地的夜晚格外冷, 不拘冬夏。 温慈墨被冻得够呛,本来以为早上出了太阳后会好一些,可是眼下已经算是天光乍破了,那点鱼肚白放牧着漫天的星子往西走, 可谁知道就连这冰冷的日头也怕北地的朔风, 只敢躲在云层后面,漏出来的那点零星光束根本不顶用, 幽都还是冷的连地面都结了一层霜。 温慈墨把庄引鹤身上的狐裘又拢了拢, 那人被寒气裹着, 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庄引鹤看着呼出的白气,又把自己往轮椅里窝了窝,可他分明记得,故乡的冬天并没有这么冷啊。 正跪在客栈门口睡觉的骆驼被这动静惊醒了, 它撩开浓密的睫毛, 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人, 就又兴致缺缺地闭起眼睛去睡回笼觉了。 他们现在已经换上了金州人的衣服, 正在客栈门口等祁顺回来。 温慈墨怕穿堂风吹着他家先生, 所以把人推到了廊下, 两人刚刚站定还没多大时候,祁顺就回来了。他的右手提了一个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那油纸包太大了, 被风一吹就打着旋的转,那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冷的空气一扑, 居然还冒着热气。 祁顺嘴里叼了一个饼子,不便说话,就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又从怀里摸了一个小包袱出来,一把扔给了温慈墨。见人接稳了,祁顺直接提着那包东西就往后院走,东西备齐后已经准备出发了,他得把马车赶出来。 温慈墨把那小包袱拆开,这才发现里面是三个刚出炉的大烧饼。 庄引鹤微微偏了偏头,避了避那冲进鼻子里的油香气——天太冷了,他喝了一肚子的寒气,这会什么都吃不下,只想吐。 温慈墨见状,又把那小包袱折好了塞进怀里,准备等上了马车再哄着人吃一点。 马铃声细碎的响了起来,门口的骆驼这下又被吵醒了,它愤怒的打了个响鼻,索性也不睡了,嘴里慢慢地嚼着反上来的草料,目送着三个人渐行渐远。 马车上,庄引鹤捏着干巴巴的饼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他胃里难受,吃得就慢,他又不想让小孩看出端倪,索性只能多说几句话来占住嘴:“你不会说犬戎话,等一会出了幽都之后,遇见来盘查的蛮人,你就装成个哑巴。”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吃饭的艰难样子,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车上没热水,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顺着庄引鹤的话头往下问:“如果他们发现我们身份不对,会发生什么?” 庄引鹤啃了半个饼子后,实在是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递给温慈墨,本意是想让小孩再给放回去,可谁知那人接过来后竟直接塞嘴里吃了,燕文公被冻得浑身没力气,也就随他去了:“齐大人都这个年纪了,为了不来这鬼地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求我这个小辈,你猜是为什么?” 温慈墨慢慢地把手擦净,反手握紧了身后的刀柄,那意思不言自明。 果然不出庄引鹤所料,他们从幽都出去后不久,就被人拦下来了。 温慈墨听不懂犬戎话,就只能留心他们的语气,马车外,祁顺先是客气地说了些什么,可那些人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咋咋呼呼的打断了。 小公子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反手握刀,拇指一顶,刀锋已出一寸。 庄引鹤瞧见了,不动声色地覆住小公子的手,同时也握住了刀柄,随后,他不容分说地把刀又推了回去。 温慈墨脸上微讶,但是他谨记着庄引鹤的嘱托,没出声。 燕文公在那几个犬戎人吵得最欢的时候,轻轻叩了叩轿厢,外面顿时没有声音了。 庄引鹤把帘子打开,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犬戎人脸上的倨傲这才散了不少,可还是有一个兵卒打扮的人不死心,盯着温慈墨脸上的缎带一个劲的瞧。 庄引鹤见状,拿了一袋碎银扔出去,好悬没直接砸到那人脸上,随后,他当着外面那几个蛮子的面,把帘子拉上了。 那几个人在外面吹胡子瞪眼了半天,但还是没办法,放人走了。 温慈墨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几个人只是来打秋风的。小公子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松开了不少,手可算是没有一直放在刀柄上了。 庄引鹤却没注意到这茬,他顶着寒气,把帘子掀开了一条小缝,然后向着大燕所在的西边,痴痴地望着。 朝着这个方向再往前去几百里,就是他的故乡了,自从七年前的一别之后,这是庄引鹤离大燕最近的一次。 那里有他的臣民,有吃不完的酸果,有无止境的吹刮着的风,还有……他的长姐。 第47章 可这一切分明离得这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庄引鹤叹了口气,终究是把帘子放下了。 他不再看了,但心中实在寥落,也不想说什么话。 马车载着轻飘飘的愁绪,伴着细碎的马铃声,悠哉悠哉地往前走着。 西夷十二州的地盘并在一起还能勉强看看,可要是分开,每一个州都小的很,所以等他们出了幽都后,离金州也就不怎么远了。 天上的日头还没爬到正中间呢,他们就已经到了。 在核对了路引之后,马车磨损严重的车辙,终于是碾上了这个传说中由天人治国的金州了。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很新鲜,但是因为心里头记挂着别人,所以温慈墨根本没空细看,他的神经一直都绷的很紧,全都拴在庄引鹤身上。 进了城门后,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金州跟地广人稀的犬戎虽然都是外邦,但是差别非常大。 温慈墨隔着轿厢凝神细听,发现今天的金州格外热闹,几乎到了人声鼎沸的程度。 突然,他们的轿子被猛地撞了一下。 温慈墨握紧了刀柄,将庄引鹤护在身后,随后一把掀开了车帘。 然后,他就被入目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车窗外面,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睛。 那夸张的瞳孔里面塞着的居然还是重瞳。 这还没完,那眼睛从里到外都涂着一层诡谲鲜艳的油彩,眼皮上还描着璀璨的金漆,被日头一照,那金漆反着刺目的日光,就仿佛这只巨眼在自己眨动一般。 那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堵在这,巨大的体积把整个小窗户都撑满了。 就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邪神,正透过这小小的窗口,窥探着马车里的人。 温慈墨从没见过这些,此时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本能的就要出刀,却被祁顺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主子,金州今日是大节,到处都在游神,路上全是神像和信众,我们的马车过不去。” 祁顺正费劲地在人潮中控制着受了惊的马,而刚刚撞了一下轿厢的神像,此刻也被信众又重新抬了起来,慢慢显出了祂庞大又狰狞的全貌。 温慈墨透过小窗,往外看着那尊完全陌生的邪神,右手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朴刀,就仿佛为了保护身后的那个人,他甚至有勇气去弑神。 庄引鹤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汹涌的人潮,吩咐道:“找个客栈,把马车留下,我们步行过去。” 成年人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或者说,在面对着经年顽疾时,他们总能熟练的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利索地把伤口一盖,然后面不改色的去迎接其他兜头罩过来的疾风骤雨。 庄引鹤也是这样,他看出了眼前小孩的杯弓蛇影,于是那点所谓的成年人的责任感就又跑出来作祟了,逼着他把所有愁绪都咽回到肚子里去,先把人哄好了再说。 于是乎,燕文公吊儿郎当地拍了怕小孩的肩,自以为是的安慰道:“都是假的,你可别看多了做噩梦,晚上抱着我嗷嗷哭。” 温慈墨听出这人是想让自己放松些,于是努力地配合着他家先生,可他实在是太紧张了,浑身上下都在枕戈待旦,就连脸上的肌肉也全都僵住了,最后只拼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庄引鹤面对着这个狰狞的笑容,若有所思的看了半天,然后真心实意地问道:“温慈墨,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 拜这个不着四六的燕文公所赐,温慈墨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小公子自以为对金州这乌烟瘴气的习俗做足了准备,这才推开了客栈的门,推着庄引鹤走到了街上。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属实是多余。 温慈墨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从没见到过的场景。 路上挤满了人,他们几乎全都赤着脚,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冷一般,只知道跟着人群往前欢腾的走着。 温慈墨又仔细看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这才发现,眼下这些正在欢呼的,应该是金州里最穷的人,因为哪怕是在如此寒冷的冬天,他们的身上也不过是多缠了几件单薄肮脏的夏装,勉强御寒罢了。 他们的脚面黢黑,上面满是冻疮,有不少已经在破溃流脓了,可他们却仿佛感觉不到似的,脸上洋溢着割裂的笑容。 这些穷苦人着魔一般把手抓向被驮起来的神像,如果能侥幸摸到神像身上的某个部位,他们就会激动地把手缩回来,虔诚的亲吻着自己的手背,有些人甚至还会流下激动的泪水。 街上除了挤在一起的信众,最多的就是形态各异的庞大神像了,有四个头的,有八条手的,甚至还有的根本就不是人形,只有三个狰狞的蛇头从华服中伸出来,对着下面狂热的人群,吐着他们血红的信子。 最高处,是一尊尊藐视着众生的神像,中间,是一群群痴狂的信众,而最下面,是一双双破溃渗血的脚。 温慈墨无法遏制自己心中的诘问,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真的能看到最底层人们的苦难吗? 祁顺在前面开道,温慈墨推着轮椅,把庄引鹤护在身前,三个人顺着人流,艰难的往前走着。 突然,温慈墨在一众压迫感极强的神像中,发现了一个异类,那个被信众高高抬起来的,居然是一名十分瘦弱的小女孩。 她的脸上也跟泥塑神像一样,被画上了浓重的油彩,但是却仍旧遮不住她灰败的面色。她瘦小的身体被塞到了完全不相匹配的庞大华服里,气息奄奄的躺在佛龛上,麻木的看着脚下狂热的信众。 那华服的下摆极大,沉重的往后坠着,还有一堆金州人在后面疯狂的拽着那衣摆。 这华服在身后受力,前面难免就绷的死紧,两相角力之下,就越发凸显出了那女孩大的可怕的肚子。 她的脸颊真的太瘦了,松弛干瘪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堆出了不少皱纹,以至于温慈墨一眼望去,甚至能从她尚且稚嫩的五官中分辨出一些与年纪不符的迟暮之色来。 突然,她浑浊的眼珠隔着缎带,在一群痴迷狂热的信众中,对上了温慈墨的目光。 而此时的小公子并不知道,他看着那女孩的神色中,满是悲悯。 温慈墨突然反应过来,这女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病了,而这种病,温慈墨在哑巴的医书上就曾读到过。 病患的肚子里全是腹水,所以看上去就像是怀孕了一般,可巨量的水分压迫着内脏和脊椎,会让人连坐都坐不起来。胃部都被挤变形了,自然也是吃不下饭的,必须先把腹水先抽出来,这人才能有条活路。 可看这些人对这女孩痴迷的样子,又怎么会有人想到要为她治病。 “在金州的信仰中,有一位劳什子的神,据说只需要聆听信众的祈祷,就能孕育出子嗣来。”似乎是看出了温慈墨的困惑,庄引鹤给他解释道,“这女孩病了之后肚子就越发大了起来,估计是被父母误认为是在没有接触男人的情况下怀孕了,他们不懂,只以为这是神降的象征,她这才被这些人当成真神给供奉了起来。” 温慈墨看着前赴后继只为去抓那孩子衣摆的人群,一时哑然,那句“荒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可很快,他就顾不得这些了,因为在那群欢闹的人潮中,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三个。 一群痴迷的信众紧盯着他们一行人,交头接耳的,温慈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是皱紧了眉头,把庄引鹤护了起来。 祁顺也停下了脚步,右手威胁地摁在刀柄上。 那群人又窃窃私语了一会,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这群人对着庄引鹤,纳头便拜。 温慈墨一点都不想让庄引鹤摊上这要命的玩意,直接顶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反手抽出雪亮的刀身,直接抵在了最前面那个信众的脖子上。 可那疯疯癫癫的人哪在乎这些,看他那不管不顾的样子,居然有直接撞到刀上的打算。 第37章 祁顺见状, 也跟温慈墨站到了一起,想把那群神经兮兮的信众挡在外面。 他甚至还用西夷话骂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快滚,但是根本不起作用。 带头的人似乎根本不怕眼前的那柄钢刀, 就只是虔诚的跪在温慈墨前面, 指天画地的比划着什么,还不住地连连磕头。 祁顺听了几句, 鼻子都快气歪了, 晦气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 这老东西说他们有一个狗屁神佛也是个腿脚不便的人,说祂怜爱自己的信众,当年甚至用自己的神血去给信众们逆天改命,非要让主子也……” 第48章 他们在来金州之前, 竹七特意嘱咐过小公子, 所以温慈墨知道, 金州是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地方。 一朝出生是贱民, 那么这辈子就都摆脱不掉这个原罪, 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会一生被圈禁在这个身份里。他们只能从事最低贱的工作, 还要遭受贵人们毫无理由的责打,只有完成了所谓的‘供奉’,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原罪, 改了自己那低贱的命格,如此这般, 来世才能不投胎到贱民身上。 可这供奉实在是太过昂贵了, 不少贱民穷其一生也完不成那夸张的数额,便只能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在这种教义的洗脑下,为了摆脱这个身份, 为了所谓的改命,这群人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心稳手稳,冷冽的朴刀泡透了北境的朔风,在那人的脖子上不轻不重的割了一道口子出来。 温热的血液流到冰凉的刀身上,激出了一条凝着水汽的薄雾。 “你跟他们说,身后这个人不是他们的神,但若是他们想,我今天就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活阎王。”温慈墨看着朴刀上流下来的血迹,连声音都没有抖,“谁敢再往前一步,我亲手宰了他!” 祁顺冷着一张脸,也把朴刀抽了出来,他扬声把这些话翻译完,可谁知,周围被这声音吸引过来的信众反而更多了。 祁顺咬紧了后槽牙,他看着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头皮发麻。 温慈墨看着还是执迷不悟的眼前人,手腕一别,当即就要砍下去,却被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打断了。 那个被摆在佛龛上的女孩,顶着一个大到畸形的肚子,气若游丝地对跪在地上的贱民说了些什么。话音落后,她见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又伸出了那病骨支离的右手,轻轻抬了抬。 温慈墨从她这个简单的动作上,居然品出了一些神性。 那些刚刚还跪伏在地的信众,就像是听到了召唤的幽魂一般,随着那抬手的动作,从地上整齐划一的爬了起来。他们像极了一群吸血的虫豸,循着味道,跟着那女孩就去了。 在被抬走的最后一刻,那女孩吃力地回头,望了望温慈墨。 她很清楚,她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又怎么可能是那什么所谓的神明。 她生在金州,日日看着那藐视众生的神,偶尔也会想,神明真的是这样子的吗? 虽然被摆在了神龛上,但是神这个概念对这个女孩来说,还是太空洞,也太宏大,因为她总觉得,神不应该漠视她的苦难,神不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今天对上那人神情的一瞬间,突然就有了答案。 她觉得,如果这人世间真的有神,那祂望着众生的时候,脸上一定也有着那样的悲悯吧。 神灵的手不该在这儿沾满鲜血,所以她站了出来。 温慈墨看着那个带走了所有愚民的小女孩,浑身的血液冰凉:“她刚刚说的什么?” 祁顺皱着眉头,看着已经退去的众人,还是不敢把朴刀收回去,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好像是他们的一些教义,我没太听懂。” “她说我们不是神灵,我们是外邦的客人,所以我们的血只能渎神。”庄引鹤经历了刚刚这一连串的变故,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也有可能是他早已见过这世间最阴暗的地狱,眼下这些小打小闹还不配入他的眼,“还说,她能带他们找到真正的改命之法。”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不忍细想,他把刀塞回了刀鞘,推着燕文公就往前走:“快点把事办了我们就回去,这地方不宜久待。” 金州很穷,所以只修了一条路。 眼前的这条修葺完善的青石路黝黑笔直,通向了一座秃顶没毛的小丘陵,而在那丘陵的前面,堵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寺庙。 可惜的是,温慈墨不懂风水,否则他就会发现,这座庙是压在金州的龙脉上的。 璀璨的金顶镇在汉白玉砌成的墙壁上,穷奢极欲。旁边的四根立柱也循着卦象,依次顶在屋檐的四个角上,顺着往上看的时候,压下来的恢弘藻井几乎要把人震慑的跪在地上。 不仅如此,那四根巍峨的立柱上也刻满了大大小小的神像,祂们矗立在大殿的四周,拱卫着最中心的一尊三面佛。 那佛像的手心里捧了一个巨大的金碗,里面盛满了一颗颗并不怎么圆润的金珠,温慈墨有点纳闷,凝神细看后才发现,那哪是什么金珠,分明是一颗颗镀了金的婴儿头骨。 温慈墨看着佛像下那些蝼蚁一样的贱民,一个接一个虔诚地往功德箱里捐钱,去赎那所谓的原罪,而那尊鎏金的佛像则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漠视着这一切。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掖庭里那些失踪了的奴隶们的去处。 想通之后,他有点想吐。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孩的情绪,庄引鹤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温慈墨推着轮椅的手:“看多了长针眼,走了,我们出去。” 这寺庙真的太大了,他们绕过层层嵌套在一起的配殿,终于来到了寺庙的背面。 跟前面的摩肩接踵不同,这寺庙的背面什么人都没有,甚至就连砖缝里都塞满了焦黄干瘪的枯枝。除了几声乌鸦的哀叫外,什么旁的动静都听不见。 温慈墨小心翼翼的推着轮椅,以免这些枯枝划到坐在轮椅上的燕文公。他们往前又走了不远,庄引鹤就说:“我们到了。” 温慈墨先把轮椅停好,这才抬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面对着的,还是大殿里那个巨大巍峨的佛像。 只不过眼前这个三面佛,是倒着的。 这佛像被直接刻在了山体上,又终日在外面风吹雨淋的,上面难免出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凹坑,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植物的根系捆在那三个佛头上面,被斑驳的日光这么一照,那头仿佛断了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跟正殿里那个抱着金碗的佛像不同,眼前这个石佛手里倒托着的,是一个巨大的石盘。 那盘子上面也不知道曾经被放过什么,积了一层黏腻的黑泥。 祁顺拿着那个油布包走了上去,利索的割断麻绳,从里面倒出了一副血淋淋的肠子来。 周围的乌鸦闻到味了,兴奋地飞了过来,停在了石像周围。 那肠子被滴滴答答的摊在了石盘上,温慈墨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刚刚他看见的那层黏腻黑泥,是血垢。 而且很显然,上次来这祭祀的那个人,拿的可未必是猪下水。 祁顺把东西摆好后就退了回来,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后,那石盘猛地往下坠了几寸,然后伴随着山崩地裂的轰隆声,温慈墨震惊的发现,倒吊佛面朝他们的那张脸,缓缓地张开了祂的嘴巴,然后,吐出了一个漆黑诡谲的洞穴来。 朔风打着旋的往里钻,在洞口吹出了一串如厉鬼般的哭嚎。 周围等着的乌鸦见状,欢呼着一哄而上,兴奋地争抢着石盘上的肠子,它们把血甩的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不少溅到了石像的脸上,可那洞开的大嘴配上狰狞的血迹,看起来居然还挺和谐。 庄引鹤看着供奉猪肠子后仍旧张开了的大嘴,凉薄地牵了牵嘴角,讽刺的骂了一声:“狗屁的神佛。” 祁顺对着后面等着的两人摆了摆手,自己率先抽出刀,顺着佛像的面颊,慢慢地摸了进去。 然而刚进到门内,祁顺就被吓了一跳,他是真没想到,那里面居然有人。 一个神色麻木的奴隶跪在那黑洞洞的门里,他脖子上戴着一个厚重的伽具,把他的锁骨都压得沉了几分,可他却好像早就习惯了,戴着这重物也不影响行动。见祁顺进来了,那奴隶对着他机械的磕了一个头,开口说出来的居然是汉话:“主人有请,我来驮着贵人进去吧。” 说完,他就附身跪趴了下来。 祁顺还要再问,却被庄引鹤打断了:“我腿脚不便,坐轮椅进去即可。” 那奴隶听后,倒也没有继续坚持,他重新跪起来后,冲着祁顺摇了摇头:“主人有令,你不能进去。” 祁顺拧紧了眉头回头看着庄引鹤,无声地询问着。 燕文公让小孩把自己往前推了推,看着那晦暗不明的洞口,把扇子合好拢在了手心里:“既然来的是别人的地方,那就得守别人的规矩。” 第49章 祁顺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就只能紧盯着温慈墨,一字一句地说:“小公子,靠你了。” 说罢,将自己腰间的佩刀摘下来,递了过去。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刀,心里越发没底了。 他跟祁顺的朴刀虽然看着相似,但其实却大有不同,祁顺手里的这柄钢刀是淬了毒的。 温慈墨的功夫已经练得很不错了,但到底经验不足,这凶器要是万一被敌人夺了,对他们也是个威胁,所以临行前祁顺就只给自己的刀上抹了东西。 可眼下,他既然将这把刀递了过来,那门内是个什么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温慈墨无声的接过了朴刀,然后把自己腰间拴着的那柄换了过去。 “干什么呢这是?交换信物?你俩要拜堂?”庄引鹤完全无法理解别人的紧张,又或者说他看得太透,所以没什么可怕的,“差不多得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恶心得我起鸡皮疙瘩。” 祁顺满腔的担心全喂了狗,索性扔了一个大白眼过去,随后抱着刀就出去守门了。 那奴隶看着这几个人的小动作,除了眨眼外,连眼珠都没怎么转,就好像他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一般。 温慈墨虽然刚被宽了心,却也不敢真的放松警惕,他把手心的汗在身上擦净,这才推着轮椅往前走去。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确实又一次印证了那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温慈墨刚推着庄引鹤进了那扇门,周边就又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爆响,震得温慈墨整个胸腔都在疼。 他回头后才发现,这居然是那佛陀“闭嘴”时发出的动静。 随着那扇门彻底的关闭,眼下顿时一片漆黑。 小公子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把眼上的缎带摘了下来,然后朴刀出鞘,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如猎鹰一般警戒着。 第38章 一声微不可闻的“噼啪”声在旁边响起, 温慈墨循声望去,这才发现那个给他们带路的奴隶点起了一盏油灯。 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温慈墨手里那已经出了鞘的钢刀,只是护着眼前的灯火,安静的走在前面, 给他们带路。 温慈墨目送着那奴隶擎着如豆的灯火往前走, 没有动。 他先是把缎带仔细的缠在了手腕上,这才把朴刀收了起来, 温慈墨推着轮椅, 远远地缀在那奴隶后面, 漆黑的眸子在山洞里折射着跳动的火光。 庄引鹤抬腕,轻轻拍了拍那推着轮椅的有些冰凉的手:“放宽心,我们是付钱的人,他们犯不着为难我们。” 在他的先生面前, 温慈墨总是太渴望长大。他不想像个孩子一样, 还要仰仗别人来宽慰自己的情绪, 所以故作轻松地回道:“把我们俩宰了, 他们不就能白得一兜银两。不过……也不一定, 先生长得这么好看, 没准他们舍不得,只会把先生关起来,日日唱曲给他们听。” 温慈墨借着昏暗的环境和开玩笑的口吻, 倾诉着自己最真实的欲望,可听者却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屁孩调戏了, 于是牙尖嘴利的反击了回去:“小公子是不是不知道, 你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啊?我自然是能唱曲的,只是,还缺个拉弦的瞎子。” 小公子咂摸了一下, 对于庄引鹤口中描绘的这个未来,倒还当真生了几分期待出来。 还不等俩人插科打诨太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小庙来。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不同,后面这个,说它是蓬门荜户都算是抬举它了。 这小庙被群山围着,屋顶上烂了老大一个洞,可偏偏又被几丛顶开瓦片长起来的枯草给堵住了,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遮风挡雨了。 可你说它不讲究吧,偏偏这破庙还有模有样的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而且瞧着那干净的样子,这地方应该一直都有人在打理。 那小奴隶把他们带了进去之后,按照大周的习俗,给他们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庄引鹤自然不可能喝,便只是闻了闻,然后他就轻轻的挑了挑眉毛。 金州是不产茶的,这儿的贵人们若是想喝,就只能从大周买,所以茶叶在整个西夷都算是正经的稀罕物。 可这小奴隶随手端给他的不仅仅是新茶,还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在外面装的八面玲珑的庄引鹤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那奴隶把燕文公安置好,就要把温慈墨带出去。小公子自然不能同意,便拧着眉表示:“主子腿脚不便,我得留下看顾他。” 那奴隶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见状也没动气,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平铺直叙地说,如果温慈墨不出去,就见不到他们想见的人。 随后这奴隶干脆就不管这二人了,只自顾自的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温慈墨犹豫再三,看着庄引鹤还捏着那把紫檀折扇呢,这才带着刀出去了。 那奴隶听见他开门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呆呆的站在屋檐下,望着那一小片因为被群山挤在中间所以显得豁牙露口的天空。 突然,一只不知道打哪飞来的苍鹰,从那块奇形怪状的天空上倏忽飞过,那小奴隶看到后,这才露出了温慈墨见到他后的第一个表情——微笑。 鹰的速度极快,一眨眼就不见了,那小奴隶弯着嘴角,看着那自由的生灵消失在山的另一边,满足的望向了温慈墨。 然后,还没等温慈墨反应过来,那奴隶就突然发难。 他从嘴里吐出了一柄寸把长的利刃,咬在齿间后,欺身就往温慈墨的脖子上抹去。 温慈墨本能的退后一步,同时反手抓住了刀鞘,大臂发力,反应迅速的格开了这一下,那奴隶一下子被他弹出去好远。 温慈墨感受了一下刚刚的力度,发觉出不对来。 这奴隶虽然看起来如狼似虎,但是实际上打的毫无章法,力气也很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根本就不是那种专门培养出来的死侍,唯一值得夸赞的,就只有他悍不畏死的勇气罢了。 温慈墨拧着眉,脚下不乱,见那人又含着利刃扑了上来,连忙上前招架,可心念电转间又觉得不太对。 这奴隶压根没有受过训练,只是个炮灰,那他出现在这的唯一目的,只可能是尽可能地拖住温慈墨,让他抽不出身。 温慈墨心头一惊,突然意识到,这些人背后真正的目标,是独自呆在屋里的庄引鹤! 在小公子想通了的这一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抽出朴刀,找准那奴隶左侧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中间的位置,利索地插了进去。与此同时,异变陡生,温慈墨也终于知道那破庙上的大窟窿是怎么来的了。 有两个一看就受过专业训练的刺客,从小庙背后的山坳处跳下来,趁他拔刀的功夫,顺着那个大洞,直接就翻到屋里去了! 温慈墨透过早就破的不成样子的门板,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人已经进去了,于是根本顾不得反应,他隔着门板一刀刺出,直接戳碎了那早就沤烂了的木头,把一个刚进到屋内还没站稳的刺客牢牢地钉在了门板上。为了保证力度,温慈墨顺势单膝跪了下去,那刺客被他捅了个对穿,动也动不了,也被迫跟着他一起跪了下去。 朴刀上见血封喉的毒药立刻就开始起效了。 那刺客也是个人物,眼见刺杀失败,他干脆反手握住刀刃,哪怕手指都割断了,也不让温慈墨把刀拔出去。 小公子索性改抽为踹,直接把门板连着那个被串在上面刺客一起,一脚踹飞到了地上。 同伴就死在自己的身边,可另一个刺客却没有片刻停留,举刀就朝着庄引鹤砍去。 温慈墨见状,喉咙里嘶吼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爆喝,瞬息之间就冲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望向那马上就要压下来的利刃,想也不想就举起右臂去挡。 庄引鹤吃了一惊,忙把人往自己身后拽。 “当啷”一声。 温慈墨右臂上的那枚铜镯应声而碎。 这小玩意用自己的这条命,为它的主人争取到了片刻的时间。 那刺客被这一下震得倒仰了出去,下盘已然乱了,温慈墨瞅准机会,抬腿就踹了上去,随后利索地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银芒狠狠地扎入了那人的喉结。 刺目又温热的红,顺着匕首上的放血槽,泼了整整一屋子。 庄引鹤从头到尾都被保护的很好,连衣摆上都未能沾染半分血色。 温慈墨努力把自己的呼吸压在一个正常的频率上,警惕的望着那一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 第50章 他有些脱力,右手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在确认完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庄引鹤这两个能喘气的活物之后,那还没来得及回到躯壳里的三魂,还是让温慈墨不敢轻易松开手里的匕首。 小公子心神巨震,眼前还一直浮现着刚刚那刺客挥刀的瞬间,温慈墨压根不敢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赶到,等着他的,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把那柄钢刀从门板上拽了出来,又挨个给这三个人的心口都补了一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难免会碰到这些人尚且温热的身体,小公子这才大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杀死了三个同类。 有很多人都曾死在过他的面前,比如掖庭里那些没见几面的奴隶,和破庙里那个被佛像砸死的刺客,但那些都不是温慈墨亲自动的手,所以他还有余地。 温慈墨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是当他看着自己肮脏且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有些目眩。 这种失重感是他此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温慈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碎掉了。 他握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近乎求救般的望向了他的先生。 求你了,不要厌弃这样的我。 庄引鹤看着这样的温慈墨,没有一点鄙夷,却满眼都是心疼。 是他托大了,他没能照顾好这个孩子。 温慈墨在撞进庄引鹤的眼神里之后,立刻就觉得自己找到了救赎。 他不拜神佛,因为眼前的人就是他的神佛。 温慈墨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摔到庄引鹤身前后,他几乎是崩溃地跪到了那人的腿边。 小公子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刚刚饮过血的神兵,周身都被一股凌冽的杀意裹挟着,可此时他的脸上,却写满了与之截然相反的,失而复得后的慌乱和茫然。 生与死之间,原来不过就是半柱香的距离。 此时没了缎带的遮挡,小公子的眼睛里装满了化不开,又说不尽的浓情。 那是九岁时的那场初见,那是被廊下月光见证过的“你身后还有孤”,那是被他亲口承认了的“我舍不得”…… 温慈墨一直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私情藏得很好,可今天,他三魂不守,七魄不在,任他再有城府,此时那些复杂到说不清的浓情,也尽数被混在一起搅匀了,又全数泼在那两汪深邃黝黑的眸子里了。 温慈墨脱力的跪在庄引鹤的身前,怔怔的望着这个差点就要失去了的人。 没了缎带这层假面,那排山倒海的情绪不要命的涌了上来,几乎就要淹没掉那惶然的少年。 庄引鹤被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的情绪给镇住了。 温慈墨是那么的忧伤,又是那么的后怕,他分明没有哭,可看懂了他所有思绪的庄引鹤还是本能的伸出手指,想帮他擦一下那看不见的泪水。 庄引鹤自然什么都没有擦到,但是他的指尖却仍然热的吓人,分明是被温慈墨眼中那汹涌而出的东西给烫到了。 温慈墨感受着面颊上的温度,愣愣的盯着庄引鹤,开口道:“我多希望,世间的刀锋都冲我而来,而先生,只用坐在这就好。” 被信众围住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被人刺杀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可看着这孩子眼里盈满了的思绪,再听着耳边的这句话,庄引鹤是真的乱了。 他伸手,茫然的把小孩揽到了膝盖上:“没事了……” 可真的没事了吗? 庄引鹤慌乱的四下搜寻着。 他想对自己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忠诚,这是孺慕之情,这是你救他出那炼狱后,滋生出的感恩。 庄引鹤此刻迫切的需要找到些什么证据,去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在庄引鹤锲而不舍的寻索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破碎的铜镯。 它就静静地躺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如温慈墨那颗一直都被藏得很妥当的真心。 庄引鹤看到了那铜镯内部密密麻麻的小刺。 在那一瞬间,往日里被刻意忽视的画面无情的在脑海中开始闪回,庄引鹤想起来了,曾经有无数次,温慈墨都是那样擒着抹笑意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地拧着那枚铜镯。 那是克制后的隐忍,那是理智和欲望的针锋相对,那是温慈墨此生都不敢触碰可却又实在舍不得的救赎。 那是……爱生忧怖。 庄引鹤不忍再看,他自欺欺人地把手遮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颤抖的睫羽在庄引鹤的手心瑟缩的鼓动着,就仿佛他拢着的,是一只执着于扑火的飞蛾。 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啊…… ----------------------- 作者有话说:哦豁,温慈墨你完喽[猫头] 第39章 这破瓦颓垣的小庙本来就命不久矣, 刚刚还被温慈墨一脚把门给踹掉了,这下彻底四面漏风上下通透了,除了正当中的房梁还能撑撑场面,旁的根本就没有一处能入眼的, 压根就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庄引鹤现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姿势, 他跟这孩子拢共差了六七岁,总不能说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吧。 但是不管他们是什么, 这会都先交颈缠绵不了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萨满, 浑身上下缀满了叮铃哐当的银饰, 似乎是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动静足够大,所以这人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踩着一屋子的血就进来了。 温慈墨听见了动静,又像过去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把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思绪团吧团吧, 随便往哪一塞, 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利索地捏紧了手里的朴刀, 起身冲了上去。 他身后还有人, 他不能退。 那老萨满看着架在脖子上的钢刀,伸出两指捏住了刀背,把那吓死人的寒刃往后拉了拉, 让它离自己的宝贝脖子远一点,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贵人, 犯不着生这么大的火气。” 庄引鹤千头万绪缠在心头, 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他望着来人,讽刺的笑了笑:“你就靠着这三个杂碎来跟我压价吗?” 温慈墨这才意识到, 眼前这个老东西,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要是宰了他,他们俩刚刚的罪就都全白受了。 于是小公子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只是他弄死这老东西的贼心不死,那柄染了血的朴刀还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那意思很明白了,你们俩能谈明白最好,谈不明白我就直接宰了你。 “贵人说笑了,”那老萨满见状,也不客气,在满屋子的血腥气中居然还能怡然自得的迈着四方步,就仿佛被戳成筛子的那三个人无足轻重一般,他坐到了庄引鹤的对面,还不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我做这生意,是明着跟金州牧唱反调呢。小庙这么多年来维持这条线也不容易,可总有一些杂碎掂不清斤两就找上门,我这脑袋可要紧得很啊,所以我得先试试看贵人有没有这个本事跟我做生意,手段有点过激,还望贵人海涵。”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他身上泡透了那三个人的血,闻言,那凌冽的杀意更是遮都懒得遮了。 可那老东西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自顾自的喝着茶。 庄引鹤现下有更需要头疼的事情,所以也懒得跟他打太极,开门见山地问:“我要两千个火铳,你开个价。” 那萨满闻言,也不说话,那两个精明浑浊的招子就一个劲的盯着温慈墨猛瞧。 这小侍卫的赫赫战功就摆在眼前,还没凉透呢,自然不必多说,而且更难得的是,他还忠心耿耿,于是那老东西掂量了一番,十拿九稳地跟庄引鹤开口:“贵人要的多,这价自然就低不了,不过若是贵人愿意,把这小侍卫留下,能折一千个火铳的价格。” 温慈墨听完,一转刀锋,就要冲上去活撕了这个老东西。 “唰”的一声,庄引鹤展开了折扇,不容分说地挡在了温慈墨的身前,他久居高位,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场在这一刻展示的淋漓尽致:“这是我的人,不卖。你若是想谈,我们就体面的谈。你若是不想谈,我就帮你体面的谈。” 那老萨满闻言,噎了一下。 他知道这次庄引鹤没带多少人,但是整个大周缺胳膊少腿还能这么有钱的,就只剩下一个燕文公了。这老萨满虽然吃不准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本尊,但是也不敢赌,毕竟老燕桓公临死之前一嘴咬在了犬戎的咽喉上,把那制霸草原许多年的北蛮子给咬了个半死不活。 第51章 他金州就这屁大点地方,还不足犬戎万分之一,也不像厉州那样,有着庞大的火器储备。如今的大燕虽然不如以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今天要是真把燕文公得罪干净了,别说是他手里这条走私的线路了,就连金州都未必能讨得了好。 于是那老东西见好就收,只把前面那几句话轻飘飘地揭过去了,然后诚心诚意地报了一个宰客的价格出来——没办法,任谁见到财大气粗的燕文公,都很难忍住不去敲一笔狠的。 可谁知道庄引鹤居然是个识货的,闻言后直接砍了一半的价格下去。 那老萨满有点肉疼,因为庄引鹤报出来的这个,几乎就是他的底价了。而且这老东西也知道,既然那三个死士都没能震慑住眼前这位窝在轮椅里的主,那他这价格也就很难再提上去了。 可是这人又实在贪得很,于是这老萨满愁眉苦脸的在那装深沉。 庄引鹤见状,冷哼了一声,直接把扇子收起来了。于是刚刚还被拘在身边的温慈墨顿时没了顾忌,提着朴刀就干了上去,把那老萨满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下来,末了还不忘假惺惺的挤出来几滴猫尿,以表示自己真的吃了一个天大的暗亏。 庄引鹤才懒得陪他演戏,只自顾自地跟他掰扯后面验货和给钱的问题。 温慈墨趁着这个功夫,把自己飘在外面的三魂七魄全都收了回来。他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那点要命的情愫,只怕是藏不住了。 小公子拧着眉思索了半天,想了好几种蒙混过关的方法,但是这些小聪明一碰上人精一样的庄引鹤,就好像都不起作用了。 还没等温慈墨想出来个四平八稳的计谋来,庄引鹤这边就已经火速谈完了。 看得出来,燕文公此时心里也是乱的。 那奴隶已经被温慈墨捅成筛子了,老萨满没别的法子,只能亲自送他们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小公子这才瞥见了自己那碎在角落里的镯子,他怕庄引鹤看出什么端倪,忙趁人不备,一脚把那碎成零件的玩意踢到了桌子下面。 庄引鹤用余光注意到了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些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感情来,可他外面偏生又套了一层名叫燕文公的壳子,便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等在外面的祁顺实在是无聊的很,把砖缝里的枯草都拽光了,然后又摆出了一个老虎的造型。他大字不识几个,绘画自然也稀松,若不是脑袋顶上那个‘王’,就算是老虎本人来了,这地上摆的也是只猫。 祁顺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大佛再次张嘴,却不曾想先出来的,居然是一个浑身滚满了血的温慈墨。 小公子在体术和暗器上颇有天赋,而且很知道怎么卖乖,祁顺被他顺着毛哄得服服帖帖的,所以早就把温慈墨当半个弟弟看了。眼下看着人被伤成这样,祁顺不问青红皂白,提着沙包大的拳头就上,直把那个老萨满的脸打成了个姹紫嫣红的配色。 温慈墨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一直等到他觉得这老东西差不多已经得到教训了,这才四平八稳的出面澄清了这个‘误会’。 那萨满吃了这么一顿老拳,浑身的银饰都被拽掉了不少,正打算在那批还未送走的火铳上动点手脚,就被庄引鹤又不轻不重的补了一刀:“剩下的那部分钱等我验过货再付,还望大人多操心,告辞。” 那老东西闻言,顿时什么歪心思都没了。 他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 祁顺的身份在那放着,所以自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他面前乱嚼舌根瞎说实话。但是祁大统领就跟那只被厨娘养在后院的圆脸立耳的大黄狗一样,只用闻着味,就能知道眼前这人是来喂它的,还是来厨房偷东西吃的。 祁顺因为偷包子,没少被这黄脸的畜生追着咬,所以很有发言权。 自然,祁顺跟狗还是有区别的。 他鼻子虽然不行,但是在看人这一方面,却是有着一种近乎天然的直觉。 竹七跟他说,这叫大巧不工。 祁顺对这个恭维十分满意,并且很有将这个特点发扬光大的意思,所以此时,祁顺能很敏锐的察觉到,他家主子跟温慈墨之间,不太对劲。 可具体是哪不对劲呢,祁顺又说不上来,但是只要他一呆在这俩人中间,就会觉得浑身刺挠,手跟脚不管怎么摆,都觉得不是个地方。 这种诡异的感觉,一直到晚间才好了一些,因为小公子在吃完饭后,平静地宣布:“我今日出去有点感染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先生,就暂时不住在先生那了,我今晚跟祁大哥睡。” 听见这句话后,燕文公跟温慈墨之间的气氛这才算是缓和了一点,可是祁顺却不乐意了:“那凭什么?合着我皮糙肉厚,就不怕被感染了?” 温慈墨也没跟他辩驳,只是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那我今夜拿床被子,在先生门外值夜。” 祁顺那神经粗的跟磨盘赛的,觉得这还差不多,但是他也不忍心让他这个便宜徒弟在外面冻一晚上,所以豪爽地拍了拍温慈墨的肩膀,仗义的表示:“成,那后半夜我去替你。” 门外已经是温慈墨能找到的离他家先生最近的地方了,自然不想让别人抢了他这个美差。只是祁顺这个傻王八,吃了秤砣后彻底铁了心,只以为小公子此番的推脱都是在跟他客气,撂下一句“咱俩谁跟谁啊”就直接把嘴一抹,把筷子一扔,离席了。 看他背影里那心花怒放的嘚瑟劲,没准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什么天大的好事呢,凡此种种把小公子看的直头疼。 祁顺一走,桌上就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这俩人不尴不尬地对坐着,都吃不到心里去。 庄引鹤身体本来就不好,中午还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金州又是个苦寒之地,温慈墨怕他的破身子扛不住,有心让他多吃些,所以看着眼下的情况,就随便夹了几筷子,然后胡诌出了一个理由,拿了立在一旁的朴刀就出去找祁顺比划去了。 庄引鹤心不在焉的听着院中刀兵碰撞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晚间,温慈墨照常伺候着庄引鹤洗漱,怕他家先生冷,小公子还特意多摆了几个炭盆,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还跟在国公府时的一样。 只是不同的是,这次等小公子把人塞到床上后,他没有跟着一起上去。 温慈墨给屋内留了一盏微弱的灯火,然后嘱咐道:“我就在外面,先生有事随时喊我。” 庄引鹤心里很复杂,他跟这小孩同塌而眠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几个月,可现在居然已经习惯了。 他隔着门,看着屋外拢在一起的那团影子,浑身冰凉,睡也睡不着。 庄引鹤自欺欺人的给自己的失眠找着蹩脚的借口——金州这鬼地方可真是穷山恶水,就连这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炭火都不如大周的暖和。 不管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反正庄引鹤这个嘴硬的死鸭子坚称,他就是因为屋里太冷,所以才一直睡不着的。 温慈墨靠在门板上,抱着刀,听着屋里那人翻来覆去的动静,望着整齐错落的屋顶,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小公子本来是打算跟这段房梁含情脉脉地对视上一整晚的,可谁知道后半夜,祁顺居然真的来了,直把温慈墨气得哭笑不得。 可为了不打扰屋里那人的清梦,小公子也只得跟别的地方的房梁去互诉衷肠了。 庄引鹤听着门外两个人换班的动静,知道守在门外的人已经是祁顺了,这才勉强阖眼睡了几个时辰。 第40章 三个人夜里都没睡好, 温慈墨仗着年轻,还不太明显,可庄引鹤和祁顺就没这么好得运气了,第二天早上一起来, 俩人的脸上都顶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燕文公早上吃饭的时候, 不经意间又撞见了一身白衣在院子里练刀法的温慈墨,于是他那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又被人扔了颗石头子进去。而且看那人不凡的威力, 居然还打算拿这个小石子在里面打水漂, 庄引鹤的头顿时更大了。 这种要命的日子,他是真的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 城门失火,那老萨满作为一条被殃及的池鱼,大早上就被笑眯眯的庄引鹤给提溜起来了。 燕文公额外付了一笔加急的费用, 让他尽快把火铳备好送到大燕去, 那老萨满见钱眼开, 舔着个大脸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庄引鹤, 还不忘殷勤的问:“贵人这么急着回去, 是要干什么啊?” 第52章 听到这话, 庄引鹤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回去陪小孩过年。 可一想到这是小孩来到燕文公府后,跟他一起过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年, 庄引鹤的气顿时就更不顺了,便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眼前这一脸谄媚的老东西, 那意思不言自明——关你屁事。 那老萨满吃了一记软钉子, 也偃旗息鼓了,只催着手下的人动作快些。 有了那黄白之物在后面的推波助澜,这事情干的自然就快, 以至于才刚过了午,庄引鹤一行人就打点好了一切,准备返程了。 小公子那颗七窍玲珑心不是白长的,此刻已经发觉出来了,他家先生在有意躲着他。于是为了打破这个局面,他在上了马车后,主动地没话找话:“先生拿着的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个错金银的木盒子,雕得十分精致,个头也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是庄引鹤今天早上,见完那个老萨满后拿回来的东西。 庄引鹤也不瞒他,直接把盒子递了过去:“打开看看。” 温慈墨接了过来,发现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琥珀珠子,最中间还封了一只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虫蜕。而琥珀珠子的外面,则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小字。温慈墨仔细辨认了半天,这才发现,上面雕的根本不是大周的文字。 小公子这才想起来了那个被他扔到九霄云外的幌子:“这就是金州天书上记载的长生之法?” “是啊,”庄引鹤从温慈墨手里把那珠子又拿了回来,还搁在手里滴溜溜的转了几圈,好悬没给直接摔了,“就为了这么个小玩意,不知道前前后后搭了多少条人命进去。”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的动作,生怕他把这金贵的玩意给转到地上,忙问道:“先生买这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燕文公无所谓的把珠子塞了回去,点了点头:“是啊,要买两千个火铳,那老东西才肯送呢。” 庄引鹤看着小孩那诧异的表情,难得的弯了弯嘴角:“不然你以为呢,这天书后面可都是生意。我甚至觉得,只要我出的钱够多,他们甚至愿意承认,孤就是他们那开国祖师爷的转世灵童。” 燕文公有意打破眼前这僵局,可谁知道这玩笑话说出来后,他们俩谁都笑不出来。 可为了配合他,小孩还是特地摆了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出来,把庄引鹤看得也是心头寥落,二人索性就又不说话了。 一直等到马车的车辙再一次跨过边境线,驶入了大周的领土时,温慈墨这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先生此行……话好少啊。” 庄引鹤却没有说话,只是把帘子掀开了,温慈墨这才发现,他们归程时走的路,跟去的时候不是同一条了。 回去的官道两旁,挤满了不知道从哪逃荒过来的流民。 温慈墨瞧着他们跟金州的贱民们一样,在隆冬时节也只穿着草鞋单衣。母亲抱着孩子,丈夫搂着妻子,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歪在官道两旁。 因为天实在是太冷了,所以这些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乞讨,可挤在一处的碗越多,那些达官显贵们扔下来的铜板,掉到每个人碗里的就越少,往往一天下来,乞到的钱还不够买一碗薄粥的。 可那群流民既然不想被活活冻死,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他们对着路过的马车,有气无力的摇晃着手里的破碗。 那一个个空荡荡的灰黑色碗底,就像是雨后冒出来的密密匝匝随处可见的蘑菇,只消被太阳那么不经意的一晒,就会干枯得只剩下一截发黑腐烂的菌柄。 温慈墨透过马车上的那扇小窗,这才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竹七嘴里所说的,日薄西山的大周。 一个王朝,如果连他的子民都庇护不了,那确实就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燕文公抓了一把铜钱,呼呼啦啦地撒了下去,在官道旁引来了一串骚动。 那群饥民争先恐后的冲上前去捡拾着掉在路边的铜板,有些还被马踩了几脚,可他们却仿佛全然察觉不到一般,只是把捡到的铜板小心的吹净,然后揣到了他们单薄的夏衣里。 庄引鹤仿佛是这会才听见了温慈墨刚刚的话,他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外面这大天大地的,好玩吗?” 小公子这才反应过来,燕文公是故意让他看见这一切的。 温慈墨师承竹七,学得是“天下为主,君为客”1,笔下描摹的是横渠四句,而夫子更是以身作则,哪怕身处掖庭,都还在给大周思虑破局之法。所以燕文公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只为苦口婆心的告诉他,除了这大逆不道的儿女情长外,这世间还有的是地方能容得下他温慈墨的大爱。 这道边的饥民,戍边的将士,再不济,还有厨娘养在后院的那条大黄狗,凡此种种,全都可以成为大爱的载体,只看温慈墨有多大的抱负和理想了。 乱世未平,战事欲起,庄引鹤想让这个孩子睁眼去看看这世间别的地方,而不是仅仅是拘泥于眼前的这一个自己。 小公子品着燕文公刚刚的那句话,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然后坚定地抬手,“唰”的一声,把那小窗上的帘子拉上了。 顿时,马车外的红尘,就又纷扰不到他们了。 “不好玩,”温慈墨脸上的缎带被他洗净后,又重新绑了回去,所以庄引鹤看不见他的眼睛,“燕文公府表面上太平,可内里却还是暗流涌动。我得帮先生坐镇其中呢,至于旁的,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想。”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全拴在自己身上的人,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痴儿啊…… 这世间多得是没个正型的父母,但是一旦他们有了孩子,便都会从骨子里自发的生出一种自我约束来,其实说穿了,不过是担心孩子从自己身上学到些什么不靠谱的坏毛病来。庄引鹤比这孩子痴长了六七岁,虽说从里到外都够不上给温慈墨当爹的,但是那点不知道打哪生出来的责任心,还是让他把自己当成了半个长者,出自本能的想把这孩子往正道上引。 不过显然,温慈墨只有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儒雅随和的性格,扒开里头的馅细看,细白柔软的面皮里包着的却是一头妥妥的大倔驴。 眼下这头大倔驴碰上了死鸭子,俩人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是在马车里坐着干瞪眼。 温慈墨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既然这事解决不了,那就想办法翻篇。 于是在他刻意的插科打诨下,燕文公仿佛真的看开了不少,不再跟他计较这些了,俩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但是温慈墨明白,终究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打尖住店的时候,燕文公再也不许小公子抱着铺盖卷去找他睡觉了。 温慈墨在掖庭里呆久了,心思敏感又细腻,庄引鹤此番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他头上悬了一把触之即死的尖刀,虽然小公子每天都在努力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但是当马蹄踩着碎雪踏入京城后,这把刀还是落了下来。 回府后,温慈墨说不清自己是真的忙,还是刻意没事找事,就为了不那么早的回去面对那个人,反正只从结果上来看,小公子确实是忙了个四脚朝天,府里府外都能看见那一袭白衣。不管温慈墨是不是抱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目的,总之等他慢悠悠的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已经上灯了。 可惜的是,庄引鹤吃过饭后就去书房了,小公子在内室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于是温慈墨就把药碗先搁在了外面,然后转到屏风后去看了一眼,等他发现他的小铺盖还在床头放着,心里这才安定了下来。可正当温慈墨打算端着药去书房的时候,却看见了那把被忘在小几上的洒金折扇。 这把扇子的主人不知道是一时疏忽忘记拿了,还是刻意把扇子放在这的,总之现在,那柄因为被人把玩久了所以浑身上下都浸着一层油润的折扇,就孤零零的呆在那。 小公子轻轻阖目,然后有理有据地宽慰着自己。眼下既然已经是隆冬时节了,屋外都积了一层薄雪,那这把折扇就确实来的不适时宜,所以它被扔在这,也是情有可原。 可……不合时宜的只是这把扇子吗? 不管庄引鹤的初心如何,以温慈墨这种走一步算八百步的秉性,看着这把扇子时,都足以让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海中过一遍了。 可还不等小公子把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收拾清楚,他就听见了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 温慈墨回头,这才发现庄引鹤已经回来了,只是不同的是,这次燕文公的身后还跟了一个早就不太管事了的林远。 第53章 温慈墨揣着明白装糊涂,仍旧是那副细致妥帖的样子,他先是把药端给庄引鹤,看人喝完后,这才把蜜饯也递了过去。 此间的一切仿佛都跟原来一样,就连庄引鹤也是,他仿佛完全注意不到温慈墨对他的觊觎,也不避讳,直接就着温慈墨的手把蜜饯叼到了嘴里,随后他咬着嘴里的东西,含糊却又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我身边有林叔,晚间就用不上你了,你让下人再收拾出来一个院落去住吧。” ----------------------- 作者有话说: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 引自《明夷待访录》 大致意思就是要以民为本。 第41章 温慈墨来的时候, 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浑身上下,真正属于他的,满打满算就只有那一袭白衣。小公子日日望着他的先生, 拼尽全力的往那人身边走, 可到头来,温慈墨还是苍凉的发现, 原来不管你对那个人有多好, 只要这东西没有被彻底地攥到自己手心里, 那就终究还是会散。 小公子从不自怨自艾,他一路从那深渊里爬出来,又干干净净的走到这人面前,机关算尽, 也吃尽了苦楚,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所以他很清楚, 他的先生执意要推开他, 不是因为世俗所谓的卑贱到骨子里的奴隶身份, 而是因为他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过早的暴露了这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 温慈墨不想离开他的信仰,但是他的信仰却随时都可以抛弃他这个信徒。 温慈墨沉稳安静地把药碗收到了托盘里, 等办妥了这一切后,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跪到庄引鹤的身边, 反而是坐到了桌旁的椅子上, 平视着庄引鹤,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坐起来甚至要比自己都还要高出一些的少年,一时有些凝噎。 林远见状, 低声叹了口气,他端着那已经空了的药碗出去了。 于是内室里除了摇曳的烛火,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庄引鹤很清楚,情愫怎么能有对错之分呢?他看得通透,如果不是那日的生死一瞬,只要有那铜镯在,温慈墨就一定能独自咽下这焚天的业火,以他的心性,这要命的感情,说不定能被他藏一辈子。 可这情愫,一没碍着庄引鹤弄权,二没碍着燕文公的生命安危,硬要说起来的话,唯一碍着的,就只是温慈墨问也不问,就自作主张的把他的后半辈子全贴到了自己这艘贼船上,势必要跟自己这个乱臣贼子拉拉扯扯一生罢了。 若他庄引鹤真是个黑心烂肺的畜生,为了夺权,他就该利用这点要命的感情,让温慈墨去做尽这天下的腌臜事。他很清楚,只要还有这层情意拴在脖子上,温慈墨就一定甘之如饴。 可燕文公家风清正,就连手底下那些因为为自己效命而死了的奴隶,哪怕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他也都会禁食一日,上香一炷。所以他不能心安理得的去利用这孩子,他有他的风骨和坚持,更何况这孩子捧过来让他糟践的,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真心。 因此,庄引鹤很清楚,情愫没有错,他只是,舍不得。 所以他思虑再三,还是忽略了刚刚的那个问题,只是答道:“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在燕国给你捐个官,你聪明,知道怎么左右逢源,在官场一定能混的如鱼得水。要么,我帮你找条经商的门路,你脑子活,以后也必定能富甲一方。” 庄引鹤说完,故作平静地看着温慈墨,在等他的回答。可是两人中间隔了一层缎带,庄引鹤看不清那孩子的表情。 温慈墨听罢,自嘲的牵了牵嘴角,问:“然后呢?我若娶妻生子,国公爷荫蔽我三世?” 庄引鹤被他当年拿来对付苏柳的话砸了满脸,又被这疏离的“国公爷”三个字噎得难受,本能地就摸向了腰间,要去找他的烟杆,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烟,几个月前就已经戒了,而更可悲的是,就连那把代替了烟枪被他日日把玩的折扇,此时也被刻意落在了小几上。 温慈墨看出了他的无措,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去把折扇拿给了他的先生,然后,小公子仿佛服软了似的,又一如既往地跪到了庄引鹤的腿边,问:“是因为我对先生不够好吗?还是因为我不够听话?” 可还不等庄引鹤回答,他就继续说:“先生好狠的心啊……是什么原因,让先生不要我了?” 庄引鹤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这个问题,所以答案给的很痛快:“你能在国公府伺候我一辈子吗?你能心甘情愿的当一辈子奴隶吗?” “我能。”温慈墨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是怕人不相信,他甚至往前又膝行了一步,还多补了一句上来,“我能,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一生所求。” 庄引鹤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感动。 面对着这样一个剔透的孩子,庄引鹤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是,他温慈墨是可以,但是燕文公自己,却不能也这么糊涂:“我前半生见过很多人,他们有的工于心计,有的能言善辩,这世间的风流才子往往都各有各的特点,也各有各的骄傲。但是你不一样,温慈墨,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我见过那么多人,但是他们都不如你,你有你的灿烂人生,所以我不能把你的后半生都困在这方小小的燕文公府里。” 温慈墨可算是发现了,自己再着急也没有用,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不管自己再想出多少真诚的剖白,他们两个油盐不进的人,现在都谁都说服不了谁。 而且说来讽刺,温慈墨现在是真的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于是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那点微末的乖巧上,温慈墨自欺欺人的问:“那如果我以后什么都不做了,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全都藏好了,我同先生,还能跟从前一样吗?” 庄引鹤听罢,叹了口气,凄然地望着眼前这个痴缠的孩子,问出了今天第一个温慈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那你以后还会继续扎自己吗?” 这世间的万般思绪,要都是那么轻易就能克制住的,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识,也就不会这么的难能可贵了。 情之一字,一旦惹上半分,那眼前的这个人,就跟胆识这两个字没有一点关系了。温慈墨甘愿卑躬屈膝,也甘愿小心翼翼,但是跟那人有关的一切事情,仍对温慈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如此这般要求他,也太过于残忍了。 所以这个问题,也就有了一个两人都不能宣之以口却又心照不宣的答案。 无言的沉默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跳动的烛火煎烤着尴尬的空气,只偶尔爆出几朵一惊一乍的烛花来。 庄引鹤那点不知道从哪生出来的所谓的责任心又开始作祟了,他念着自己痴长温慈墨几岁,所以尽量选了一些不那么过激的句子,慢慢地教着小孩: “你还小,又是在掖庭那种地方长大的,身边接触到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你什么都没有见过,就误以为这就是……但如果那日是别人救你出的掖庭,那你对他们也是一样的。在你的以后漫长的余生里,你会爱上一条河,一座山,甚至是后院里那条大黄狗,这都是喜欢。” 如果把心剜出来,就能看到自己种种剖白的话,温慈墨是真的想把心剜出来给他的先生看看。 温慈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自己对他,那是日积月累起来的思念和渴望。自己在绝境中的坚持和决绝,也皆是因他而起。只有他,才配做那个被自己日日虔诚叩拜的信仰。 而这样一个谪仙人,又怎么能跟那些随处可见的石头堆和小水洼一样。 但是凡此种种,一旦被刻上了“懵懂”和“幼稚”的印记,就仿佛全都变得轻飘飘且一文不值了。小公子惶恐又茫然,他看着自己跟庄引鹤之间隔着的七载漫长光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不甘心来。 如果我们同岁,如果我能早生七年,如果我能陪你度过这漫长的时光,你是不是也能纡尊降贵的看看我对你的感情呢? 可惜没有如果,可惜年长者根本不信这荒唐的感情。 温慈墨仰视着眼前对他陌生又疏离的人,几乎是绝望的自述着:“我能分清的,先生,我真的能分清……” 那夜入我梦的是你,不是什么青山长河。 带我出地狱的是四年前的你,此生都不会有别人了。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执拗的小孩,终于发现,如果自己不直接把话说死,那温慈墨就还有千万种说辞去自欺欺人。庄引鹤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于是只能冷静的瞥着跪在眼前的人,残忍的扯出了一个荒唐却又极其合理的借口来:“温慈墨,我毕生所求,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早晚有一天要成亲的,可这个人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你。你对我的诸般感情,只会让我难做……别让我为难。” 第54章 七窍玲珑心的温慈墨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那了。 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都没有思虑过这个问题。 庄引鹤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死断袖,就连茶楼里说书的先生都会拿这个去调侃燕文公,在三人成虎的流言中,温慈墨就理所当然的觉得,事情就该是这样的。可他真的忘了,在党争的逼迫下,他的先生真的也是这么想的吗?他真的有的选吗?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痛的撕心裂肺,他真的怕自己下一秒就去崩溃的对着庄引鹤哀求,求他收回刚刚那句话。 先生,求你,哪怕是骗骗我,也是好的啊…… 但是温慈墨还是逼着自己,按下所有情绪,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懂了,为什么庄引鹤执意要把他往一条所谓的正路上去逼。因为温慈墨发现,如果他的先生认为,成亲这条路就是正确的,如果他执意要走上这条路,并且这就是庄引鹤他自己所期待的人生的话,温慈墨确实是会妥协的。 甚至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话,他的这份感情,将一辈子不见天日。温慈墨甘愿在最阴暗的地方慢慢腐朽,也不会把这点碍眼的真情拿出来去毁了别人的大好人生。 我对你的万般情感,深沉又炽热,唯一能让它为之让路的,只有你自己。 于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温慈墨对着庄引鹤端端正正地跪好,说:“我哪条路都不选,烦请先生把我的身契给我,若是先生愿意,再赏我一匹瘦马吧。” 温慈墨抬手,把眼睛上蒙着的缎带扯了下来,他直视着庄引鹤,说:“既然听话换不回我想要的东西,那我以后,就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活。” 第42章 温慈墨从内室出来后, 就又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了,就连眼睛上那个被他扯掉了的缎带,也好好地绑回去了。 他先是去找了林叔,把自接手后国公府里需要注意的地方, 都分门别类的说了, 末了,还不忘留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册子。册子里记着的都是些琐碎的用人细节, 好些他都已经跟林远交代过了, 只是怕人记不清, 这才又誊抄了一遍。 这未雨绸缪的一切,就好像,温慈墨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当下的结局一般。 林远看着册子里细致翔实的记录,长满褶子的脸上冒了不少悲凉出来。小公子却仿若不查, 就好像要走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平静地问:“苏柳呢?我回来这么久, 一直都没见到他。” 林远这才想起来:“苏公子半月前就去楚国了, 具体干什么去了不清楚, 只说过年前后回来。” 温慈墨记得, 苏柳本就是楚国人,那此番前去,八成就是为家事了, 闻言只点了点头:“那我等他回来吧,我有些事要交代他。” 林远于是这就知道了, 小公子至多也只会呆到苏柳回来, 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温慈墨却仿佛完全看开了一般,还不忘安慰这个对自己一直都很和善的林叔:“又不是生离死别,没准我在外面混不下去, 过几天又回来了呢,林叔记得在府里给我留个位置。” 林远牵强的笑了笑。 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温慈墨就没去找竹七辞行,也懒得再折腾下人给他收拾什么屋子,索性就直接在苏柳那住下了,这一住又是小半月。 在这期间,温慈墨跟庄引鹤之间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人前说一不二的小公子,在外把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内跟他家先生插科打诨。他们对着隆冬的碎雪烹茶,又去找丞相虚与委蛇,除了晚上不再宿在一处了,他们两个表面上看上去依旧是一对寻常主仆。 可看温慈墨那处处小心,事事珍重的样子,又不知道为什么,举手投足间都沾上了几分抵死缠绵的意思来。 直到那日,温慈墨在竹七那儿看书的时候,暗桩递了一封简报上来,这段被偷来的时光才被彻底搅碎了。 燕文公的暗桩撒的很远,不光大周的属地里有,四境的诸侯国那也有不少,要不然当时幽州城破的消息也不至于那么早就传回来。而眼下这封简报,就是楚国的暗桩递上来的。 楚国地处东南,漕运便利,不仅是大周最重要的粮仓,还守着好几条要命的航道。借着发达的水系,楚商的名号打的非常响,甚至都把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所以自然而然的,楚国十分富庶,年年都是朝廷收税的大户。 萧家的江山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倒,楚庄公可以说是居功至伟了。 竹七粗略扫了一下简报,就递给温慈墨了。小公子接过来看,却发现这里面通篇都在讲,楚国死了一个大奸臣。 不管是哪个国家,当政权日暮西山的时候,都高低有几个地头蛇,楚国自然也不例外。 而简报里死了的这个,就是一条钻在楚国里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蛀虫。 前几天,这大奸臣不知道从哪挖来了一个小妾,据说人长得十分美艳。然而这小妾最绝的,却不是那张脸,而是那把嗓子。据说她唱起软语小调来,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听酥了。那大奸臣喜欢的紧,火急火燎的就给娶回家了,也不嫌烫嘴。 可谁知新婚燕尔那夜,这人居然直接纵欲过度死在喜床上了。 第二日,还不等官差上门,那刚点过喜烛的小妾也不知所踪了。 楚国上面一时间鸡飞狗跳,有趁机揽权的,有借势准备抄家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死的是个要紧的人,上面乱成这样也算情有可原,可偏偏这次,连坊间的流言也不安生。 因为有不少人都说,那大贪官根本就不是死在小妾身上的。 他们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在新婚之夜的当晚,有人把不少勾栏瓦舍里的妓子,也放进了这钟鸣鼎食的大门。 而且最荒唐的是,这里面居然有男有女。那大贪官玩的太花,最后是死在这群妓子手里的。 还有人说,那房刚过门的小妾,长得像极了数年前被这大贪官给折磨死的苏家大少爷。 只是苏家上下三十七口,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这大奸臣给杀完了,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于是,坊间就又编排了不少厉鬼索命的传闻出来。 温慈墨看完后,又算了算这简报送到京都的时间,便知道苏柳快回来了,而这也意味着,自己……该走了。 除夕当天早上,老天爷非常应景的下了一场大雪。 苏柳裹着披风回来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一袭黑衣在他院子里戳着的温慈墨,吓了一跳。随后便也反应了过来,问:“要走了?” “嗯,”温慈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的表示,“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与此同时,苏柳回来了的消息,也传到庄引鹤那了。 今天日子特殊,所以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除了庄引鹤。 他本来以为,都到这时候了,温慈墨是可以在府里过了年再走的,却不曾想,苏柳在今天就回来了。 那这个年,看来是过不了了。 庄引鹤终究还是没能陪着那孩子一起,再长大一岁。 快晌午的时候,林远来内室了:“主子,小公子在他那备了宴,问问您过不过去。” 庄引鹤放下那了那盏成色并不好的青瓷杯,看着窗外还在下的漫天大雪,说:“一会就去。对了林叔,你把我后院养的那匹马一并牵过去吧。我送别的他未必会收,只有这匹马我养的精心,他也用得上。” 林远听完,脸色微变:“主子,可那是夫人走后唯一留给您的一件东西了……” 庄引鹤听完,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它生于旷野,却只能被拘在这四方天地里,陪我一起空熬着日子,有什么意思啊,不如让它去它真正该去的地方。” 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后院的那匹马,还是在说温慈墨。 苏柳没在旁边碍眼,他回来后,就直接去竹七那蹭饭吃了。 于是这小院的桌子旁,就又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 入眼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小公子身上的那袭黑衣,和院中多出来的那匹大黑马。 温慈墨还是像平日里那样,帮燕文公试毒,布菜,仿佛这真的就是寻常的一天,而他们,也只是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 小公子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坛酒,启开后,醇香四溢。 庄引鹤馋的很,见这人今天也不拘着自己了,索性就敞开了喝。不多一会,他白的吓人的脸上就多了一抹红晕,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 温慈墨见人已然醉了,这才卸下了一些假面,他没系缎带,此刻就连那漆黑的眸子里都盛满了温柔,他有些怅然的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先生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啊?” 第55章 小公子不死心,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堂堂燕文公的人生理想就是为了娶个媳妇,这话,也就只有他这个鬼迷心窍的傻子才肯信了。 于是他再一次,试图要来一个答案。 许是当下的氛围太妙,许是这醇厚的酒香真的醉人,庄引鹤看着眼前的孩子,醉眼朦胧地说:“我走的这条路大逆不道,九死都豁出去,也未必能搏到一生。你通透啊,我不能连问都不问,就把你拉到这条路上来。” 温慈墨举杯饮尽了杯中酒,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我若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庄引鹤转过脸,盯着温慈墨,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先是放肆的笑了一会,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这回,脸上却只剩下寥落了,庄引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佳酿,就着屋外越落越大的雪,一口饮尽了,“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将来若败,我这个乱臣贼子自然认罪伏诛,可你呢?我死了,你在这天地之间,可还有一去处?” 说完,庄引鹤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逐渐重了影的杯子,昏昏欲睡。 温慈墨也笑了,原来这属鸭子的燕文公,非要灌下去几两黄汤,才能从他那闭得死紧的嘴里撬出几句实话来。 屋外的风雪实在是太大,只短短一会,就在那匹大黑马的身上落满了一层白。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尥了尥蹶子,把身上的碎雪抖落了下来。 庄引鹤似乎是被这动静给惊醒了,从桌子上复又支了起来,他看着那匹被拴在院中的马,愣愣的说:“让它出去看看吧,边塞的大漠孤烟也好,大周的风物人情也罢,甚至……” 庄引鹤被胃里的酒气狠狠噎了一下,几乎翻出几朵泪花来,却还是被他给憋了回去,只是嗓音里难免混进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甚至是什么倾城佳人都行,往他心里,塞点什么别的东西进去吧……” 说完,就彻底睡了过去。 温慈墨就着卷进屋里的北风,饮尽了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苦酒。 他听懂了那人的未尽之言,于是这个被他执着求来的苦果,就只能由他自己来咽。 温慈墨俯身,把那已经彻底醉过去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到了榻上。 隆冬天冷,他用被子把那人裹严实了,这才敢跪在塌前,静静的看着他的先生。 温慈墨选的这条路凶险万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眼下,就极有可能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 温慈墨没来由的,突然有点心慌。 不管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只有漫天的风雪。 被旷然的寂寥和灵魂深处生出的渴望蛊惑着,温慈墨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大逆不道地描摹起了庄引鹤的容颜。 但是他那颤抖的指尖,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落到庄引鹤的面颊上。哪怕温慈墨的指尖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先生脸上的热意了,他也还是没有碰上去。 温慈墨本能的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死在这条路上了,那自己的这份惦念,只会成为这个人的负累,而这,是温慈墨最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汹涌情绪,就全被塞进面颊和指腹之间的那点悬而未触的天堑里了。 温慈墨跪在地上,始终隔着那微末的一点距离,虔诚却又痴迷地刻画着那人的容颜。 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咫尺天涯。 “先生应该是不记得了,四年前,我就在掖庭见过一次先生。”温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似乎是生怕这些话,被屋外正呼啸着的北风给听到了,“那时掌教通知我,说我被挑到了内院,可兄长却还在外院,我怕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就躲起来偷偷哭,可恰巧那天,先生去掖庭里挑奴隶了。” 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乐事,温慈墨沙哑的嗓音里都掺进去了几分笑意:“那时候先生也没多大,居然还知道哄我,说什么……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十六岁的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哭唧唧的小团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品的,居然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自己当年的影子来。 可能燕文公自己,曾经也在无数个夜里躲起来偷偷哭过吧。 于是就因为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年纪轻轻的庄引鹤权衡再三,还是俯下身去,生疏的伸手,打算试着去哄一哄这孩子。可他冰冷的指尖被滚滚而出的热泪烫的缩了一下,便只能仓惶的扔下一句当年劝慰了自己的话来,希望这个小团子也能靠着这句话,去拨开云雾见月明。 可理所当然的是,当年大字都还不识一个的温阿七,什么都没听懂。 庄引鹤看着那懵懂盯着自己的一双泪眼,费劲地给他解释着:“你在这遍求神佛,可又有哪个会应你?还不如转过头去,多求求你自己。你得先强大到能握住自己的命运,才能救得了别人。” “你哥在哪?孤把他带出去得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幼年的温阿七就记住了。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听不见他这个卑微奴隶的声音。 这天地之间真正能救他的,唯有一个窝在轮椅里的少年郎。 于是这个神龛,他从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凿到了今天。 “我打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了,掌教嘴里那个凶神恶煞的燕文公,才不是我的先生呢,”温慈墨把手虚虚地拢在庄引鹤的发冠上,终究是没有抚下去,他的唇就附在庄引鹤的耳边,却也终究,没有吻上去,“我的先生,会哄我,会帮我擦眼泪,他会对着九岁的我伸出手去,然后一把将我拉出那无间炼狱。” 你在四年前就已经把我拉出来了,所以此后,再也不会有别人。 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庄引鹤那原本睡得安稳的眸子,在这时候猛地滚了一下。 温慈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先生啊,从头到尾都没有醉。 温慈墨勾唇笑了笑,他那个因为迟疑所以没敢送出去的吻,又被他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他迎着风雪站在门口,黑色的披风卷着寒气把他往外推,顺便也吹碎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夜里风急,归宁……记得添衣。” 随后,温慈墨就那么头也不回的迈进了那漫天的风雪里。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庄引鹤的手指徒劳地勾动了一下,就仿佛,想抓住些什么一样。 - 城外的十里长亭,此时自然是没有什么人的。 倒不是因为这漫天的风雪,毕竟再冷的日子,人们也总要出去讨生活,这送别的长亭之所以门可罗雀,主要是因为,今日是除夕。 人们这一年到头已经够忙碌的了,于是这天往往都能心安理得的歇下来,有再大的事情,也都推到年后再说。 而今天,就全都被他们留给了自己的家人。 所以林远只能一人等在这。 他冷的不住搓手,这才终于看见了那打马而来的黑色身影,忙迎了上去。 温慈墨从马上下来,把林远往马车里推:“这么冷的天,林叔快回吧。” “就回,就回。”林远从这孩子的手下挣脱出来,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不少的孩子,欣慰极了,“小公子放心,国公府的下人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远被风呛了一下,咳了一会,这才继续说:“小公子此去千里迢迢,可别管走多远,也一定要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和本心啊。” 温慈墨于是在此刻就已经看清了,那人直到最后,都担心自己走歪了。 原来他也在害怕,他怕多年之后再相逢,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了。 林远把话说完,又从身上费劲的解着一个包袱。温慈墨见状,忙上去帮忙,可谁知道那包袱被解下来后,却被林远直接塞到了温慈墨的手里:“燕文公府上下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册子,小公子带走吧。” 温慈墨翻开看了看,却发现那里面记着的,是庄引鹤这七年来,在大周这片国土上打下的所有暗桩。 那人亲自把他赶走,却又把身家性命,全部都塞到了他的手中。 温慈墨托着手中那重逾千斤的册子,在朔北的风雪里沙哑的开口:“那我祝先生……” 岁岁平安…… 许是被那冰渣子罩了一脸,温慈墨的这句话全被锁在了嗓子里,连一个气音都没能发出来,只好再来。 “那我祝先生……” 岁岁平安…… 温慈墨牵强的笑了笑,他把那小册子贴身藏在胸前,翻身上马,在最后,才把那句粗粝沙哑的话给囫囵的讲了出来:“那我祝燕文公,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第56章 大雪漫天,温慈墨一身黑衣走在那呼啸的风雪里,像极了一柄顶天立地的长枪。 寂雪无声。 他到最后也没有回头。 - 燕文公府,苏柳熟练的扮成小公子的样子,等系好了那缎带后,他先是对镜瞧了瞧,发现肩膀还是窄了些。于是苏柳轻轻退后,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抻一拉,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吧”声,他居然生生的把自己的肩胛处又拉长了几分。 看着镜中那别无二致的容颜,苏柳这才满意的起身,往内室去了。 一路上有不少下人给他行礼,他都一一应了,就连声音都跟温慈墨的一模一样。 庄引鹤缩在屏风后面,正捏着扇子,对着眼前的炭盆发呆。 他在余光中看见苏柳进来,猛地抬头,心里居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狂喜。庄引鹤甚至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来,希望那人真的违抗了他的命令,私自跑回来了。 苏柳见庄引鹤的样子,忙低了头,用自己的本音说:“主子,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说怕被人抓到国公府的把柄,所以这个身份还不能这么轻易的死掉,需得等个几个月再悄然离世。这几天就由我先扮着,旁的都没问题,只是我的谋略比不上小公子,万望主子多加提点。” 是啊,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上他呢? 庄引鹤听完,大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又扭头去研究那熊熊燃烧着的炭盆了:“好,我困了,先睡了。” 苏柳闻言,安静的退了出去,正要关门的时候,却正好碰见了进来的林远,忙拦了一下:“主子睡了。” 林远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林远没有进屋,他隔着屏风站在外间,一字一句地说:“小公子说,希望主子,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庄引鹤还是那副样子歪在轮椅里,他对着炭盆,把那折扇打开,又合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摸着那打磨温润的紫檀扇骨,听着门扉关闭时发出的响动,庄引鹤这才轻轻阖目,泪如雨下。 -----------------------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摸摸头不哭。 等再见面的时候,小公子就已经是大将军了,包甜的信我[狗头叼玫瑰] 未成年人请勿饮酒! 以上皆是情节需要,笔者并无引导的意思。 第43章 三年后, 齐国,空驿关。 今年的春旱尤其严重,塞外的妖风夹着细碎的砂石,把那原本板结成块的土地都打磨起了一层碎屑, 入眼之处别说是大树了, 连像样的草都长不出来几棵。去年剩下来的那点枯枝败叶被风裹着,晕头转向地往前冲, 一脑袋撞到了空驿关那厚重巍峨的城墙底下。那妖风却还不死心, 仍旧鼓动着手里的那些散兵游勇跟他一起上, 却尽数被那由黄土夯成的铁壁牢牢挡在了前面,只能是不甘心的偃旗息鼓。 犬戎的疆域虽然辽阔,但是游牧的生产模式就注定了他们只能靠天吃饭,可谁知今年老天爷格外不赏脸, 这一场春旱让那片他们世代放牧的草场迟迟不愿意返青。 为了过冬存下来的那点干草已经快要见底了, 他们的牛羊日日望眼欲穿地盯着那光秃秃的地皮, 为了那一口汁水丰沛的牧草, 都快忧思成疾了, 身上的膘自然也是一天比一天掉的快, 把牧民们愁的不行,所以往年这个时候,来边境打草谷的马胡子都成群结队的。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放肆, 是因为齐国跟犬戎中间,隔了一块扯不清楚的地。 十年前犬戎在边境陈兵百万, 燕桓公又正值新丧, 大周上下直接乱成了一锅粥。朝廷为了解决内忧,决定先稳住外患,于是干脆就把空驿关以外的地方全割让给犬戎了。 长远来看, 这一举措确实为大周解了燃眉之急,但是那方土地上的原住民却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他们没了朝廷的庇护,在犬戎眼里,跟直接送上门的肥肉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蛮人们也不傻,他们克制住了烧杀抢掠的本性,留下了那些原本属于大周的子民。不过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马胡子就会如蝗虫过境一般,掠夺走这些弃民们攒下来的种子和口粮,用来喂饱自己的牛羊,至于没了储备粮的弃民要怎么熬过这个冬天,他们才不操心呢。 反正这些大周人就像牧场上的草一样,今年冬天烧光了,明年春天也还是会冒出来。 但是今年不同,今年哪怕春旱已经闹到这个田地了,空驿关外仍旧是格外消停。 这自然不是那群嗜血暴虐的马胡子突然通人性了,只是因为早在去年冬天,空驿关外的蛮子就已经被齐国的边军洗过好几遍了。 如今的大周,朝廷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齐威侯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带兵的梅老将军就更不用说了,那也是出了名的忠义清廉,所以那些边军们理所当然的,兜比脸干净。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命,肯定还是比钱重要的,所以原来,哪怕是买二两酒都得扣扣搜搜的,齐国也甚少有活腻了的将士,为了那仨瓜俩枣的赏钱,敢不要命的出关去,就只为了打蛮人的秋风。 直到三年前,空驿关里来了个为了军功不要命的新兵。 大周有令在先,十六岁才能入行伍,于是他就说自己十六岁。 那负责抄录文书的参军根本懒得细看,边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穷就算了,还要日日面对前来劫掠的马胡子,干得都是掉脑袋的活,因此兵源严重不足,哪怕是推行了府兵制,可数星星盼月亮,仍旧等不来一个投军的,所以这人哪怕真说自己还不到十六岁,参军也敢给他按照十六岁往上报。 那些老兵起先只把他当成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乐子来看,甚至还百无聊赖的开了个盘口,赌这个细皮嫩肉的新兵蛋子会在几天之后被马匪捏死。 有些人觉得对一个袍泽抱有这么大的恶意未免太不厚道,于是赌约就变成了,这新兵身上还有几个零件能回到空驿关。 温慈墨觉得有意思,身上又有闲钱,就也干脆下场掺和了一脚。不过他赌的东西不同,他赌的,是自己能带回来几颗马胡子的头。 那些丘八不知道谁下的这个注,但也不妨碍他们乐开了花,这些兵痞们都觉得这人真是蠢到家了,净干一些稳赔不赚的买卖,于是干脆全押了这个,把赔率翻了几番,只等着看笑话。 可那个少年在第一次出关回来后,不仅全须全尾的,马鞍上还挂了一串蛮人的头。 他自街前打马而过,浑身浴血,脸上却还带着那温和得体的笑意。那匹大黑马的马腹上淋满了头颅里滴下来的血,却也不耽误它步履款款的走到赌坊,然后把自己的主人放了下去。 那少年平静的走进来,拿走了自己应得的那部分钱,走之前还不忘对着满屋子的人拱手作揖:“承让。” 然后,空驿关外蛮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温慈墨每次跟着大部队回来,那匹大黑马的马鞍上总是提溜着一串蛮人的脑袋。如果近日来没有剿匪的计划,他自己也会出去找马胡子的不痛快。于是一来二去的,他身上累积的军功水涨船高,那些附带而来的赏钱,却反而成了次要的搭头。 可是市井中多得是蝇营狗苟的俗人,他们见着那个原本还不如自己的人如今却混的如鱼得水,不仅拿到了一个宁远将军的头衔,还顿顿有肉吃,再转脸瞧瞧自己碗里那点寡淡的稀汤,心里就越发不是个滋味了。 俗人一旦生出了跟旁人比较的心思,那就再也没法平静下来了,一旦旁人过的有一点比自己如意,他都要在心里阴暗的问一句“凭什么”。 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日日在午夜作祟,于是终于有些人想通了,也拿起了刀。 他们或是为了功名,或是为了利禄,一个个也把自己的脑袋别到了裤腰带上,跟着这锋芒毕露的宁远将军一起出去跟那群马胡子硬碰硬。 这么多年下来,有些人也确实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而且除此之外,他们居然也歪打正着地杀出了一些名声来,这才能在今年春旱时,把那群蛮人老老实实的压在犬戎不敢出来。 可关外的老百姓却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大齐如今有一个神勇的将军,他带人赶跑了每年都来的马贼,让他们这些弃民能活着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在他们质朴的价值观里,这就是老爷,这就是菩萨。于是也不知道是谁牵的头,关外有不少人的家里,开始给这个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大将军供起长生牌位来了。 第57章 他们朴素的期望着,这位大将军能日久天长的活下去,能千秋万代的戍卫着边疆。 不过这些,温大将军暂时还不知道,他现在正忙着填饱自己的肚子。 关外的犬戎人缺衣少食,可关内,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老板,一碗牛肉面。” 五枚铜板被扔在了面案旁边,那老板刚想说他家的面是三文一碗,却隔着煮面的雾气,费劲地看清了来人,这才明白过来:“将军里面请,余出来的钱我多给你加二两牛肉。” 温慈墨点了点头,寻了靠里的位置坐了。 关内黄沙漫天,这面馆里纵使时时都有人打扫,桌子上也还是起了一层浮灰,温慈墨毫不在意,略吹了吹就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他是常客,这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上面的时候还不忘熟稔地问一句:“将军今日开张了吗?” 温慈墨泼了几勺辣子进去,呛人的红油浮在面上,没来由让他想起今日的收成,他笑了笑,这才温言回了老板一句:“两个吧,关外的马胡子如今不多了。” 那老板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有点发怵,忙转脸回去继续扯自己的面了。 温慈墨待人谦和,跟谁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面馆里也多得是他的熟人,但是居然没有一个袍泽敢往他身前凑。于是温慈墨还是如往日一般,自己守着一张桌子吃饭。 这其中的缘由,也很简单。 这屋里的不少军爷,都多少看见过,或者是听说过他砍马匪的样子。 在宁远将军眼里,那些马胡子好像只是寻常的鸡鸭或者是牛羊,所以他每次动手的时候,都格外平静,那温和却冰冷的眼神,让这些在关外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兵都有些发怵。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怕这位宁远将军。 面馆里进来了一位衣着艳丽的女子,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昳丽的面容和柔美的身段,让人很轻易就能忽视掉她身上那件因为洗了太多次,所以已经有些脱色了的衣服。 她不知道是做什么行当的,看人时,总是温驯的垂了眸子,从眼角处往外款款地打量着,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股子媚态。 她在面馆里小心地扫视了一圈,这才莲步轻移地往温慈墨那边去了。女子身上浓重又廉价的脂粉味,给这个小面馆里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风情。 她温柔小意地跪到了温慈墨的腿边,还有意把柔软的腰肢往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靠,却被温慈墨不动声色地给躲开了。 这女子也没多意外,仍是讨好地看着温慈墨,缱绻地说:“爷,帮奴家买一碗面吧,奴家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话音刚落,面馆里就有不少丘八起哄地吹起了口哨。 兵痞子嘴里能有什么好话,可不管他们说什么,那女子都没动,仿佛就认死眼前这个人了。 温慈墨也只是低头吃着他的面,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他吃完准备走人的时候,额外留了三个铜板在桌上。 那女子盯着那三个铜板,沉吟良久。 温慈墨向来对口腹之欲不怎么在乎,因而并不常来这个面馆,所以等他隔了七八日再来光顾,却发现那女子还倚在门口的时候,很是稀奇。 那女子仿佛就是在等他,见人来了,连忙又跟了过去。 温慈墨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有意思,入座后便没有急着点单,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女子姣好的面容,片刻后才在一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问:“屋里这么多军爷,为什么只赖在我这?” 那女子闻言,却没立刻回话,只是跪直了那柔软的腰肢,压低了声音在温慈墨的耳边吐气如兰:“奴家日日都来,所以看的清楚,大人每次出去,带着的人都能活着回来。而这屋子里其他人啊,都是一群短命鬼,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死在关外了,奴家才瞧不上呢。” 温慈墨轻笑了一下,他被当成了一个长期饭票,却也没多生气,只是望着眼前这女子狡黠灵动的笑意,跟老板扬声道:“掌柜的,两碗面,都多加二两牛肉。” “得嘞!” 这面馆离校场不远,所以吃饭的基本都是兵将。他们有的是温慈墨的同僚,有的是他的下属,此刻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都觉得稀奇的很。因为这宁远将军,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他生平最感兴趣的,就只有马胡子,更准确一点说,是马胡子的头。 怎么瞧着今天这架势,是打算转性了吗? 温慈墨却没管那满屋子饶有兴致的目光,只是专注地吃着他的面。他吃饭快,撂了筷子后也没说要走,只是安静的等着眼前这个细嚼慢咽的姑娘。 那意思,不言自明。 面馆老板也是苦出身的人,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这女子在他面馆里乞食。只是这姑娘出身悲苦,身体也不好,所以眼看她已经要吃完了,老板这才借着给温慈墨收碗的空挡,好心提醒道:“将军,这姑娘……她有病的。” 温慈墨却仿佛完全不在意一般,只把一串铜钱递了过去,然后继续一言不发的等着。 那姑娘确实是饿坏了,连汤底都喝干净了,这才抬头看着温慈墨,眼里满是裹着温驯的狡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温慈墨一直在下一盘大棋,如今这阵势已经铺开了,却唯独缺一枚关键的棋子,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个足够机灵也足够貌美的姑娘,有了计较:“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见过的恩客千千万,上来先问名字的倒还真是第一次见:“琅音。” 温将军压低了声音,看着这眼前的姑娘,问:“我不需要你以色侍人,想学识字吗?” 琅音原本的媚态在听到这句话后,全都被震惊所取代了,她满脸错愕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如今这个世道,但凡有的选,没有人愿意做这个行当。琅音抬头,她仿佛看见了那扇自小就闭合的门,正在她面前被缓缓推开,而门缝中透出来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琅音斩钉截铁地点头:“想,求大人教我。” 温慈墨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那盘大棋的中心,这枚最重要的棋子终于落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这地方是致敬了我小时候看的一个古装剧(记不清是电影还是电视剧了),里面就有这么一个桥段,我觉得那时候的编剧能把底层人的互帮互助写的很好,这个桥段一直给我印象很深,在作话澄清一下此处剧情是致敬。 顺便,我完全不记得这个电视剧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失足女叫黄花otz 第44章 等温慈墨终于把这盘棋布好, 顶着个二品镇国大将军的头衔的时候,距离那个暴雪肆虐的除夕,已经过去五年有余了。 自然,这从五品到正二品之间的差距, 仅靠马胡子的头, 肯定是填不上的。温慈墨之所以只用了两年就爬上了这个位置,是因为他把家门口那块被先皇割让出去的土地给收回来了。不仅如此, 他还彻底站到了保皇党的这边, 把乾元帝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兵权给牢牢攥到了手心里。 萧砚舟虽说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天子, 却也不妨碍他打小就点背。 他先是被不清不楚的推上了皇位,又差点被世家拿捏成了个傀儡,萧砚舟跟满朝文武尔虞我诈了这么多年,终于好不容易坐稳了龙椅, 可眼前等着他的, 还有一个危如累卵的国祚。 乾元帝宵衣旰食了这么多年, 许是他兢兢业业的精神真的感动了上苍, 他五年前赌上大周的国运推行的府兵制, 还真就让他押出了一个温大将军来。 而且最让萧砚舟满意的是, 温慈墨不仅带兵打仗是一绝,那脑子也是一顶一的好使。 为了让保皇党手里的兵权彻底握实在,萧砚舟明里暗里没少下功夫, 可当今的朝堂上勋贵们一家独大,以文制武的现状也是根深蒂固, 乾元帝熬干了心血也没想出来什么像样的破局之法。 这群连京城都没出去过几次的文官, 只知道照本宣科,读了几本似是而非的兵书,就敢去朝堂上煞有介事的指挥起前线来, 不仅把萧砚舟烦的不行,还把千里之外的温慈墨给恶心了个够呛。 温大将军看着朝臣那通篇鬼扯的折子,直接把那上面写着的东西当成个屁给放了,然后他净手挽袖,亲自给乾元帝上了一封奏表过去。 温慈墨人如其名,对外他是神挡杀神的修罗煞,对内却一直都是一副不温不火的和气模样,就连那手字也是四平八稳的。 第58章 那看上去循规蹈矩的字迹,通篇都在阐述一个耳熟能详的道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温大将军废话说了半天,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图穷匕见,那规行矩步的字在此刻才显出了一缕杀伐气,直指要害——“既然圣上想彻底握住兵权,那就只能剑走偏锋,御驾亲征才是破局之法。” 满朝文武被这大逆不道的奏表给拿住了七寸,一时间全都炸了锅了。一会说今上还没有太子御驾亲征简直就是胡来,一会又说这个温大将军故意让天子上前线是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这群七老八十的文臣看着比武将的身体还硬朗,全都上蹿下跳的说要宰了这个温大将军。 可萧砚舟哪管这些,依照现在的他看来,整个大周最不要紧的就是他自己那条烂命了。 于是乾元帝也跟着史书里的名将学会了横刀立马,只是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屁股都颠紫了才把自己送到了边关。 萧砚舟前半辈子都泡在圣贤书里头,那细胳膊细腿的也就只能抓得住笔杆子,真要运筹帷幄,还是得看大将军。 温慈墨扯了这么威武的一张虎皮当大旗,很多事办起来就得心应手多了。他先是借着萧砚舟的名头,狠狠整治了一番齐国稀松的边防事务,又瞅准了犬戎那边世子们继位夺嫡自顾不暇的空档,跟着梅老将军一起,把那片被先皇屈辱割让的土地给夺回来了。 这还没完,温慈墨仗着虎符这会就在边关,直接让边军代替了徭役去大兴土木,有虎符和皇权在后面站台,这一切都格外顺利且迅速,等犬戎新继位的单于回过神来后,那巍峨厚重的关隘已经矗立在十二年前的国境线上了。 萧砚舟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就算是现在直接驾崩了,面对着底下一长串的列祖列宗,也算是能有个交代了。 温慈墨看着时候,顺顺当当的把这个半年不着家的乾元帝给送回了京城,这才在除夕夜之前名正言顺的接了旨意,叩谢了这个镇国大将军的封赏。 明面上,现在的齐国有梅老将军和温大将军坐镇,也算是河清海晏,可是背地里,却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在大燕和大齐这两个要命的咽喉之地,慢慢埋下了根基。 在这个组织慢慢铺开后,这两地的百姓都不约而同的体会到了一件事,跟以前比起来,他们现在的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了。 自然,随着大周逐渐日薄西山,中央对于地方的掌控也慢慢力不从心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没了顾忌的贪官污吏只会越来越多,大燕和大齐自然也没能免俗。 只是跟以往被单方面压榨不同的是,现在的百姓们在被逼急了之后,有法子去反制了。 有这么一群人,他们从事着各行各业,不显山不露水的行走于那些官员老爷们最不愿意踏足的山野之间,心黑手狠,收钱办事。那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小民被地主豪绅们欺负狠了,就凑钱去找他们。 这些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拿了钱之后,办事那叫一个利索,甚至比叫地地不灵的黑白无常都更守时些。而且若是被宰的这个豪强实在是过火,这些人往往还会把买命财给退回去,只当是行侠仗义了。 后来劫富济贫的事情做得多了,这群人也有了些余钱,若是哪个酷吏手里的人命实在是太多,哪怕是没收到委托,这些人也乐意等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把那酷吏的脑袋摘了,寻个显眼的地方给挂上去。 这群人原本只是些散兵游勇,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但是日子久了之后,他们在百姓中间开始变得有口皆碑起来。 他们就像是一群在忘川河里撑船摆渡的厉鬼,只生啖恶人的血肉,而那送人去往极乐的小船上所载着的,永远都是他们这些穷苦人的灵魂。 老百姓的期待总是朴素的,他们箪食壶浆迎的,一定是仁义之师,他们长跪不起送的,一定是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于是这些大隐隐于市的侠士,也理所当然的成了老百姓的信仰。 那些曾经差点被权贵捏死的草民们在受了恩惠之后,就点香祭拜,而那神龛上放着的画像,叫“无间渡”。 那些贪官污吏不是没想过要沆瀣一气去惩治一下无间渡,但是只要开始查,第二日他们早上醒来时,床头上就必然会被钉上一把银亮的匕首。阖府上下的家丁都不知道这匕首是哪来的,更别说抓住来人了。 这些贪官污吏投鼠忌器,怕把事情闹大了查到自己身上,当然,更怕的是下次这匕首就被插到自己头上了,也就只能作罢,不过因为这伙人的存在,他们每每欺行霸市的时候,手里也多少都会留下一些余地了。 许是因为这个,大燕和大齐的老百姓觉得,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无间渡的势力盘亘在皇权的阴影之下,越发无法无天起来,可明察秋毫的温大将军却仿佛瞎了一般,只当看不见。 也可能是因为,温大将军从来没做过亏心事,所以自然不怕这群在阴间摆渡的恶鬼。 况且,温慈墨如今是真的很忙。 白天的时候,他得操练自己的亲卫和手底下的兵将,还得日日警醒着,免得犬戎的新单于上门来找不痛快。毕竟现在是初春,料峭的春寒都还没走干净,草场也就将将笼上了一层绿雾,正是马匪猖獗的时候。 至于晚上,那自然也忙得很,温大将军日日都得去勾栏找琅音姑娘听曲,属实是脚底冒烟。 所以等他今日听罢了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他借着月光回了卫所,却没急着往床上躺,先是在院中舞了一会长枪,这才进了屋准备换衣服。正巧这个时候,他的副官进来了,似乎是带了什么要紧的战报,那人走路的步调很急。 温慈墨打量着他,面沉如水地问:“这么晚了,出什么事情了?” “夜里巡防的时候抓到了一个细作,”那副官离温慈墨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小,“说是……”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温慈墨的袖子里就飞出来了一枚银针,直奔着那人的眼睛就去了。那人也机敏得很,见状立刻就往旁边闪身,那银针却还是划破了一点他的面颊。 就仅仅只是闪身的这么一个小空档,却已经被久经沙场的温慈墨抓住了破绽,他直接上手扣住了那副官的脖子,一把将人掼到了墙上。 那人眼见着温慈墨已经在反手抽刀了,这才用劈了叉的声音艰难地说:“撒……撒开!” 温慈墨拧眉,掌心发力,一把将刀又拍了回去,松开那‘副官’后,还不忘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扔了过去:“你是不是嫌命长啊苏柳?” 苏柳被他掐了一下狠的,嗓子到现在都还在疼,说话都带着一点沙哑:“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不像吗?” “像个屁,他下午操练的时候右腿拉伤了,所以有点跛,你从一开始进来我就知道不是他。”温慈墨顺手翻开桌上扣起来的粗瓷杯,开始给自己这个阔别了五年的故人找水喝,“把解药吃了,那银针上有毒。” 苏柳摸了摸那层假面皮上被划开的部分,无所谓的表示:“没破皮,不吃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温慈墨把茶水递过去,把地上的那根针捡了回来,这才问:“怎么突然来齐国了?” 苏柳其实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金贵的少爷,掖庭数载时光也没把他身上的少爷脾气给彻底磨干净,在国公府里扮成小公子作威作福了不多时日,那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又故态复萌了,他看着面前的白水,老大的不乐意:“连个茶叶都没有嘛我的大将军?” 温慈墨这还真没有。 他向来对口腹之欲没什么追求,而且朝廷赏的那个宅子,他也没去住,就日日呆在卫所里跟一群丘八混在一起。 温慈墨面善心狠,他深知基础如果不打好,这些人上了战场也只能当炮灰,所以日常操练时没少下重手,底下的士兵对他爱戴有加的同时也免不了有几分惧怕,所以私下里没有哪个正常人会闲着没事干来卫所找他,这屋里自然也就没什么待客用的东西。 因此这方小小的院落虽然明面上顶了个家的名头,也确实是缺衣少食。 堂堂二品镇国大将军被刺了一句,也只能是尴尬的表示:“明天带你去吃顿好的。” “行吧。”苏柳一路舟车劳顿,早就渴极了,只是他生在南方,实在是受不了这北地的酷寒,胃里一团冷气,喝什么都慢,这会也只能是抱着杯子慢慢地抿着,“犬戎吃了这么大的一个暗亏,主子怕他们这几天不消停,所以派我过来盯着点。他一直谋划着要回大燕去,这事估计快有眉目了,主子的意思是让我别乱跑了,齐国这边稳定后直接去大燕就行。” 第59章 温慈墨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自己的膝盖:“桑宁郡主自请入京的事情我倒是听说了,只是这事没有先例,他个质子想走,世家和皇上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人。这次燕文公府又打算拿什么出去换?” 温慈墨刚说完,就心念电转的意识到了什么,他拧了眉,又追了一句上去:“皇上要给燕文公赐婚了?” “……”苏柳看着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发自内心的感叹道,“跟你们这些脑子聪明的人说话,这种我走一步你往我后面算三步的感觉,真的让我很恶心。” ----------------------- 作者有话说:孩子终于满十八了,我终于可以开始上强度了(咬着手绢喜极而泣jpg) 第45章 他们已经分开五年了, 这个时间跨度,早就比温慈墨呆在庄引鹤身边的时间还要长上好几倍了。 这天地间最能磋磨人的,除了那时时加诸于身上的苦难,就只剩下日暖月寒的漫长岁月了。有黄白之物在前面吊着, 不少人都自发地学会了卑躬屈膝和曲意逢迎, 但其实说起来的话,这也只是活着的一种手段罢了, 没什么可指摘的, 只是回头细看的时候, 曾经那个仗义执言的少年身影,连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温慈墨很有自知之明,他身在红尘,自然也不能免俗。 五年时间, 足够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士卒攒够军功, 变成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了。 日日在关外风吹日晒, 他的长相早就跟戈壁滩上终日肆虐的风同气连枝了, 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粗粝和旷然。温慈墨的眉眼本就深邃, 又日日咬着蛮语跟这帮马匪打交道, 居然让他身上也显出了几分蛮人的调调来。 苏柳如果不是一直都在留意他的动向,再相逢时也够呛能认出眼前这个将军就是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少年郎。 只是容颜易改,本性难移。 那点恨海情天的思绪, 就像是一只顽强的蟹奴,不管宿主怎么挣扎, 它都会猖獗地生长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牢牢地扎根在宿主的血脉里,不仅没有要淡忘的意思, 反而愈演愈烈。 他们真的太久没见了。 这点思之如狂的念想,让温慈墨每每想到那人,连骨头缝里都牵着疼。他日久天长地被这缕情丝折磨着,不知为何,居然模糊地生出了一些恨意来。 恨他的绝情,也恨他当年的善意。 但凡摊上跟那个人有关的事情,哪怕已经过去五年时间了,温大将军依旧可以说是全无长进。 眼下这个情况不是没有预料过,但是,温慈墨没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他看着眼前的苏柳,心下有了计较。 炉子上煨着的水壶冒起了白雾,温慈墨顺手提起来,给苏柳添水:“我帮皇上把虎符夺了回来,那世家必然不甘心,如今整个大周从上到下还能在军权上压我一头的,就只剩下梅家了。所以我猜,世家想把梅家三小姐嫁到国公府去。” 苏柳正抱着杯子暖手,闻言,隔着雾气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挚友,有些心惊。 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索性就直接问了:“梅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又怎么舍得让她去政治联姻,不能不嫁吗?” “不能,”温慈墨回答的斩钉截铁,“因为这件事是皇权默许的。乾元帝确实可以赐婚,把梅家三小姐嫁到保皇党一派去。可现在大周根基不稳,犬戎新继位的这个单于杀了四个胞兄才得到了这个位置,也是个养蛊养出来的奇才,不是个好惹的主,那事情就不能做绝。说白了,今上有意让世家手里也拿一部分兵权,以防……万一。”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温慈墨却没有明说。 他已经察觉到了,萧砚舟在赌。 乾元帝在赌燕文公是个真断袖。 如果是这样,那庄引鹤跟梅家三小姐就不可能有夫妻之实,燕文公没了继任者,乾元帝就可以顺水推舟的削藩,再者,流着梅家血脉的子嗣也会变少,这对萧砚舟手里的虎符来说,也算是好事一桩。 温慈墨之所以没有跟苏柳明说这件事,是因为他也想要一个答案。 “苏少爷,拜托你一件事行不行?” 苏柳一听这话,立马警惕了起来。 上次他受人之托,登台唱了半年多的傀儡戏,阖府上下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他去操心,把苏柳烦了个够呛,这次他说什么都得先问清楚:“你又要干什么?” “先生……燕文公他估计这几日就要回大燕了,你帮我个忙。”温慈墨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请托一一说了,还不忘假惺惺的问,“行吗?” 苏柳觉得,就算是没有蛊毒在,他自己里外也都能算得上是一条忠诚的好狗,背主忘恩的事情他自然做不出来。 只是听墙角这事,它无伤大雅,且……实在是刺激。 苏柳的被那点迟来的顽劣勾引着,意志力顽强的挣扎了半天,却还是没憋住,答应了下来:“不过话先说好,主子还不知道几时能回来呢,这事的眉目,你且有的等呢。” 温慈墨听罢,饮尽了杯底的热水,拍了拍苏柳的肩膀,不动声色的表示:“放心,快了。” - 犬戎如今的单于叫呼延灼日,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温慈墨就跟他在战场上碰过几次。 犬戎人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这小世子的功夫自然也不差,只是跟他那几个一根筋的哥哥们不同,他在行兵布阵方面也颇为老辣,镇国大将军跟他交手了好几次,硬是谁都没能占到便宜。要不是温慈墨抓住了犬戎内部政权不稳的时候趁虚而入,那块失地就算是萧砚舟再御驾亲征八百遍,也未必能收得回来。 只是就连温慈墨也没想到,呼延灼日会把骁勇善战的特质一并用在他那几个兄长身上。 草原上的老萨满卜了卦之后,说呼延灼日没有储君的命格。 于是为了坐上单于的位置,呼延灼日干脆把自己的那几个胞兄全宰了。这下好了,皇室上下只剩下他这一棵剑走偏锋的独苗了,挑也没得挑,于是他硬是逆天改命的给自己抢来了一个单于的位子。 只是他这个封号到底来路不正,所以帐下也多得是各怀鬼胎的人。在下重手压下内里这些反贼之前,这位新单于实在是不敢穷兵黩武。况且大齐刚刚巩固了城防,里面又有一老一少的两位将军坐镇,呼延灼日短期内在这也确实讨不到什么好。 既然犬戎身为主子暂时抽不开身,那么那几条被他豢养了这么多年的狗,就要开始替主子冲锋陷阵了。 于是接到犬戎口信的西夷十二州最近很不太平,不仅有大批流寇开始作乱,就连有朝廷背书的边市,也被劫掠了好几遍。大燕的铁骑出去镇压时又不慎中了埋伏,折了不少人在里面。 西夷这帮蜱虫大点的小国欺软怕硬习惯了,发现那曾经叱咤草原的大燕铁骑如今已经在苟延残喘了,更是一窝蜂的冲上来,见谁都要叮上一口。 为着这事,桑宁郡主在大燕是彻底待不下去了,连上了好几封折子自请回京。 萧砚舟把这些折子全都搜罗了起来,留中不发,一直等庄引鹤接下了赐婚的旨意,乾元帝这才大手一挥,准了桑宁郡主回京。 燕文公府这喜事办的也是很有意思,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后面催着一样,三书六礼走的那叫一个着急,以至于仅仅是小半月不到,新娘子就已经过门了。 更有意思的是,桑宁郡主那风尘仆仆的车驾刚刚进京,燕文公回大燕的车队也同时出发了。 他们两个阔别了多年没见的姐弟甚至连照面都没有打上一个,看燕文公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就像是生怕萧砚舟临时反悔不让他走了一样。 与此同时,镇国大将军也接到了乾元帝的旨意,只带了他自己的亲兵,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空驿关悄悄出发了。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 - 大周穷的一个铜钱都能掰成两半花,所以理所当然的,官道只在几个要紧的城市之间做了连接。 大燕天高皇帝远的,虽然跟西夷和犬戎都接壤,但是对于京城来说,这地方除了漫天的沙子,什么物产都没有,皇亲国戚们平日里连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这片贫瘠的土地,自然算不得要紧。所以出了京城之后不久,燕文公他们就只能往山间小路上绕了。 再俊美的青山到了如今这个节气,也都免不了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除了山顶上有些针叶松还被碎雪盖着,余下的地方都只剩下了枯枝败叶。那点硕果仅存的绿意像极了秃子为了那所谓的颜面,倔强留在头顶上的那一撮头发,不管是横看还是竖看,都盖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滑稽感。 第60章 枯瘦的山岳半死不活的卧在地平线上,在黄昏下显出了浓重的黑来,一眼望去,还以为天边那团趴着的是个什么要命的精怪。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只要穿过这片山脉,就能踏上燕国的土地了。 如果真有人想让燕文公死,眼下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祁顺带了一些府兵,横刀立马地在外面戍卫着,把最中心那驾朴实无华的马车保护得很好。 看起来一切都万无一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的心里还是没来由的有点惴惴不安。他看着将要四合的暮色,思忖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用折扇挑开帘子多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祁顺扯了缰绳过来回话:“我们走得已经很急了,但是要翻过了这座山才有驿站,怕是入夜才能到了。” 燕文公听完,低声应了,但是那拧的死紧的眉头还是没有解开。 庄引鹤幼时就跟着老公爷学兵法,这么多年来也没敢落下,他看着眼前巍峨逼仄的重峦叠嶂,难免多想了一些。 眼下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在山间,前后全是狭窄的山坳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峰峦,就只余了一根纤细的羊肠小道被不上不下的挤在中间。 这地方像极了一个喇叭,只需要前后一堵,就能把他们彻底围死在这。 行军打仗的时候,这可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啊…… 庄引鹤本来还想再多分析一会外面的景色,却被一个女子的话吓了一跳:“有人要杀你?” 燕文公连忙把帘子放了下来,免得这大逆不道的话让更多的人听见。 他看了眼面前一点粉黛都懒得施的女子,权衡了半晌,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们此行不会太顺利,我回去后必然会清算那些燕国的蛀虫,所以……多得是不想让我活着回去的人。” 梅溪月听完,板着一张脸,铁面无私的问道:“所以我们一路走得如此匆忙,就是怕他们销毁掉太多贪墨的证据?” 庄引鹤点了点头,梅老将军把女儿教的很好,一点即透:“夫人聪慧。” 梅溪月却没搭理他的奉承,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的颔首,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藏进去的匕首。 庄引鹤看着自己那巾帼不让须眉的夫人,很是头疼。 他又想起来自己的那个荒唐的洞房花烛夜了。 庄引鹤看的清楚,他跟梅溪月两个人,都是政治博弈里的牺牲品罢了。同是可怜人,他虽然没得选,却也不想毁了人家姑娘的一辈子,所以龙凤花烛长明那日,他隔着屏风,直接把话全都挑明了。 燕文公诉尽了自己的志向和苦衷,最后更是直言,自己无意耽误她一生,若是到了那一日,梅姑娘假死也行,从军也罢,他都绝不阻拦,也绝不过问。 梅溪月这才松口让他进去了。 然后,燕文公就看见,他的夫人早就自己掀起了红盖头,而那一身大红喜服上搁着的,分明是一把银亮的匕首。 她就这么平静的攥着那把匕首,端坐在喜床上。 梅溪月见庄引鹤进来,也没啰嗦,干刀利水地站起了身,面对着燕文公,抽出匕首就对着自己的掌心来了一下。 随着那鲜红的血洇透喜帕,庄引鹤有理有据的觉得,若自己当真是个禽兽,那这把匕首,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插到自己的脑袋上了。 如今,庄引鹤看着那枚又被拿出来了的匕首,权衡再三,还是觉得,自己既然在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就还是应该劝劝自己的夫人,万事不要这么冲动。 可还不等他开口,枯林中一声急促的破空声传来,风追着那整齐素白的尾羽一起穿透了轻甲,一名站在轿厢侧面的府兵心口中箭,直直的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祁顺抽出了银亮的刀锋,爆喝一声:“敌袭!!护驾!!”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考试周马上结束了,鞠躬 第46章 一击毙命, 这是重箭才有的力度。 “立盾!!” 祁顺冷静的指挥着,他自己则代替了刚刚那个牺牲的府兵,顶到了轿厢的前面。 在木盾立起来前,他们就是主子的盾。 密林里的刺客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的弓弩手仍旧躲在暗处放冷箭, 但是更多的人则快速地飞掠过枯草,势必要在木盾立起来前结束战斗。 他们没有覆面。 也就是说眼下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祁顺反应迅速, 针对这种情况他们也早有预案, 所以不等他吩咐,手底下的人已经自发地分成了两拨。 着轻甲的持木盾在轿厢周围戍卫,着重甲的跟祁顺一起在外围迎敌。 那些刺客们身形敏捷,他们几乎放弃了所有防御, 生死不论, 就只为了迅速的突围到马车跟前。 后方的弓弩手思路刁钻, 他们眼看着木盾已经要围起来了, 当机立断的把射击目标转移到了拉车的马匹上, 数箭齐发。 那马被扎成了个刺猬, 发疯一般跳了起来,连着身后的轿厢也跟着一起剧烈的颠簸着,把已经围好了的盾阵给撞了个七零八落。 一名府兵见状, 拼了一条命,一把砍断了车辕, 可他自己也跟着那匹马一起, 毙命在暗箭之下了。 那群刺客抓住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机会,又杀掉了两名持盾的将士,本就捉襟见肘的盾阵, 这下更加四面漏风了。 祁顺一刀剁掉了一个刺客的头,反手甩净了刀身上的血痕,与此同时,左手微抬,两枚不起眼的银针刮上了一个刺客的后脑,那人甚至都没能看得清是谁动的手,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栽到了地上。 那群刺客在瞬息之间就已经明白,祁顺才是那枚最碍事的钉子,于是三个人揉身扑了上去,把祁顺困在了中间。 趁着祁顺自顾不暇的空档,还活着的十几名刺客倾巢而出,手持长刀咬向了中间那驾摇摇欲坠的马车。 当一柄弯刀刺破轿厢的一瞬间,梅溪月猛地后仰,躲过了这一下。一位府兵发现了这里的异状,用肉身把那个刺客撞到了轿厢上,梅溪月看准机会,手里攥着的那枚匕首当机立断的刺破了轿厢,顺势扎透了刺客的轻甲,把那人的心脏给豁了个对穿。 温热的血液顺着匕首上的放血槽泼了梅溪月一脸,她却顾不得擦,只来得及对庄引鹤大喊一声:“小心!” 另一名刺客从燕文公那边杀过来,冰凉的刀锋就像是牛头马面手里索命的钩锁,穿过小窗,直奔着庄引鹤的咽喉就去了。 “唰——” 那把洒金折扇因为被主人把玩了太多次,所以开扇十分利索。 持扇的人手指细瘦,却仿佛力有万钧。 扇骨和销钉之间的空隙精准的卡住了刀锋,让那兵刃不能再往前一寸,随后合扇,猛地一拧,那柄钢刀直接被撬得脱了手,梅溪月抓住机会,拿着匕首扑过来,直接把那刺客给捅了个对穿。 祁顺终于是把那三个刺客给宰了,可他自己也受了伤,这些刺客的刀锋上必定淬了毒,所以祁顺翻出提前备好的药,直接倒进嘴里生嚼了,随后,冲着被围攻的轿厢就杀去了。 “主子!不对劲!”祁顺一路砍瓜切菜般趟过去,还不忘提醒在马车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庄引鹤,“他们在把我们往山谷里赶!” 那山谷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就是穷巷,就是末路,只要一进去,前后一堵,就算是再给庄引鹤十倍的人来,他们此番恐怕也难以逃出生天。 燕文公的声音冷硬又不容质疑:“杀出去!” “是!” 可要想做到这三个字又何其艰难。 他们面对的是悍不畏死的死士,更何况密林中还藏了几个一直在放冷箭的弓弩手,胶着的态势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在逐渐昏沉的暮色下,突然响起了一声辽远又急促的鹰唳。 那声音就像是来自戈壁滩的号角,为这你死我活的博弈中加入了一缕边塞诗中才有的写意来。 这些死士们执行的是刺杀的任务,所以全副心神都被放在了眼前腥风血雨的战场上。 只有一个弓弩手感到了不对劲——鹰唳,是不该出现在晚上的。 可还不等他觉察出痛来,他的胸口处就已经冒出来了一枚银亮冷峻的枪头。 他的血黏腻的裹在那银枪上,形成了一层血膜,就这么大剌剌的豁开在那,仿佛就连那上面折射的月光,都带上了几分腥气。 那弓弩手这才迟钝的发现,有一队轻骑,遍着黑衣,披着已然压下来的夜幕,悄无声息却又迅猛无比的向着前方的车队奔袭而来。 第61章 带头的那人更是连□□骑着的那匹马都黑的发邪。 他身上近乎实质的威压和刀锋般的冷静碰撞后,激起了一股只有在边关才能闻到的铿锵杀意。 而此时,那杀意具象成了一点寒芒,就插在他的胸腔里。 持枪的人就像是一只徘徊在死地的黑乌鸦,冷彻的眼神永远只盯着地面上的堆叠成山的白骨,每一片羽毛上都泡透了血腥气。 仅仅只是看着这个身影,就让人觉得,他所到之处,必将带来杀戮和不祥。 那人藏在黑色面巾下的口中咬着一枚铜哨,随着一声尖锐短促的鹰唳,他身后有人训练有素的上前,捂紧了这个弓弩手的嘴,抽出匕首,利落的给他割了喉。 那弓弩手还没死,只是他那被整个豁开的气管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了,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把敌袭的信号传给他的同伴。 而从头至尾,最前面的那只头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就仿佛他那箭无虚发的资本,就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这群人无声的冲进了沸反盈天的战场,安静的解决掉了一个又一个埋伏在暗处的弓弩手。 他们下手很利索,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鹰唳,就连痛呼声都没漏出来一点。 直到前方的刺客发现没有重箭支援了,这才惊觉后方出了大问题。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领头的那人站在暗处,平静的接过了下属递过来的大弓。 随后,弓开如满月。 伴着三下铿锵的破空之声,马车周围所有的火把应声而灭。 骤然而至的黑暗,让此时马车旁围着的两拨人都投鼠忌器,他们怕误伤了友军。 于是刚刚还沸反盈天的战场,诡异的迎来了片刻安宁。 可还不等那些刺客适应这泼下来的银白月光,这群厉鬼就已经无声无息的冲进了敌营,在那枚铜哨的指挥下,大开杀戒。 于是刚刚安静了一会的战场,很快就又嘈杂了起来。 只是这种现状也没能维持太久。 半柱香过后,万籁俱静。 燕文公坐在四面漏风的马车里,听着什么动静都没有了的山谷,平静的望了对面的女子一眼。 梅溪月立刻就懂了。 她曲起手肘,把匕首夹在里面,擦干净了糊在放血槽里的黏腻血迹,这才冲庄引鹤点了点头。 燕文公把手叩在销钉的机扩上,状若无意地把合拢的折扇给伸了出去。 他漫不经心地挑起了满是血污的破烂车帘,借着月光打量着外面还活着的祁顺和几位府兵。那三根藏了暗器的扇骨却被他平稳的端着,不动声色地瞄准了那漆黑的夜色。 庄引鹤盘算清了自己手里剩下的人手,这才勾唇笑了笑,开始试探暗处的人,是敌是友:“孤着实是没想到,我这条烂命居然值当劳驾这么多人。不过还是多谢将军搭救,敢问阁下是哪处的边军?” 庄引鹤自小长在行伍,跟着一群兵痞子在校场里摸爬滚打,所以他自然清楚,眼前这群人行军整肃,令行禁止,比他爹当年亲手带出来的大燕铁骑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必然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流寇。而且这群人动手的时候,并没有伤到他的府兵,所以燕文公才觉得,他们可能是哪处的正规军。 别看燕文公表面上说的头头是道,可他始终不敢放下的那柄折扇,却还是出卖了他的外强中干。 他们眼下所处的这地方,虽说是荒山野岭的,却也正经是在大周的腹地里。 不管是北边的蛮子还是西边的夷人,都且远着呢,所以理智告诉庄引鹤,这地方冒出来的这群人,哪怕说他们是鬼,都比说他们是边军的可能性要大。 温慈墨带着自己的亲卫从树林里打马走了出来。 他知道燕文公此行不会太顺畅,所以千里奔袭,好在终究是赶上了。 而现在,那个被他肖想了五年的人,就坐在满目疮痍的破轿子里,拿着他当年亲手做的那把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庄引鹤看着这群蒙面从树林中走出来的人,粗粗数了数,居然有百来个。 饶是燕文公早有准备,却还是有点心惊。眼下他带来的人,就连还能站着的都没几个了,这时候再碰上这么一伙训练有素却来路不明的人……实在是够呛能活。 于是燕文公换了一种胜算更大的谋划方式。 他把梅溪月手里的匕首藏了回去,也松开了叩在机扩上的拇指,周身的气场瞬间就软了下来,主打一个人畜无害。 温大将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五年来的思念,全都凝在了这一瞬。 时光几乎没在他的先生身上留下什么刻痕,他的眉眼一如从前,只是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变了。 温慈墨很清楚,自己的变化太大了,又蒙着面,这人理所当然得认不出自己来。 只是,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发现,原来庄引鹤看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时,目光是这样的——冷漠中还带了一丝上位者的睥睨,有这两种东西在前面挡着,那点狡黠几乎被藏的看不见,不过这会,又多了一点新的东西,那是一种刻意粉饰过后的退让。 温慈墨细细咂摸着这跟五年前比起来完全不同的视线,心里有了一丝见不得光的快意。 从庄引鹤把他从掖庭里带出来的那天起,他的先生,就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瞧过他。 他在他的先生这,原来一直都是特殊的。 温慈墨突然就觉得,这么多年来的行伍生活,在自己身上留下的那些旧伤,突然就不疼了。 镇国大将军自问,他这几年来过的并不算好。 他跟马胡子以命搏命,跟呼延灼日勾心斗角,其实说穿了,不过是想补上自己心里的那点窟窿罢了。这么多年过去,哪怕他已经是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了,可每到除夕夜,被塞外那刺骨寒风一灌,他的胸腔里还是会空唠唠的疼。 可眼下,他突然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于是这点经年顽疾,就又自发地长出了血肉。 温慈墨打过很多仗,但此刻他才惊觉。 原来五年前的那个自己,已经凯旋而归了。 温大将军咬着铜哨,慢慢地朝着那个破碎的马车走去。 有这入骨的相思在,他是想叙叙旧的。 可是突然,从两山之间夹着的羊肠小道那边,传来了一声凄厉嘶哑的狼嚎。 这是温慈墨提前放出去的斥候发给他们的信号。 而这声狼嚎的意思是——敌袭!快速撤退! 第47章 温慈墨迅速地吹出了一长一短的哨音, 细细听上去,居然跟关外夜枭的叫声几乎别无二致。 在哨音落后,他的亲兵应声而动。 他们把地上尚且能喘气的府兵全都拽到了自己的马背上放好,还有两人上前安顿梅溪月和祁顺, 而温大将军则一夹马腹, 走向了那几乎散架了的马车。 他把长枪在鞍鞯上挂好,然后翻身下马, 平静的对着庄引鹤伸出了手。 你问燕文公怎么选? 燕文公没得选。 庄引鹤仿佛是被人伺候惯了, 面对着这文质彬彬的匪首, 他居然也不跟人见外,只是把折扇拢在了更加灵活的右手里,然后,理所当然的把左手伸了过去。 就在燕文公思索着, 他应该怎么告诉眼前的这个将军, 自己是个残废的时候, 他猛地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庄引鹤吓了一跳, 他活了二十五年,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可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庄引鹤只能任由那人像是摆弄物件一般,把自己安放在了马鞍上。 天潢贵胄的燕文公憋了一肚子火, 可最让他拧巴的是,眼前的这群人分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那么当下这股怒气就只能被不甘不愿的压在肚子里, 连偃旗息鼓后的青烟都没敢冒出来一点,这就更让庄引鹤察觉出了几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意思了。 温慈墨从他家先生那可怜兮兮的乖顺与配合中得了兴味,心里那点被深埋多年的占有欲又在蠢蠢欲动了。 庄引鹤的腿已经废了十二年了, 他这十二年来别说骑马了,连站起来都困难,所以他的视线,几乎此生都被锁死在了轮椅的高度上。不过他身份显赫,旁人跟他说话多是跪着的,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这会,他身为一只任人宰割的小残废,也确实不能奢求那一身黑衣的匪首对他毕恭毕敬。 庄引鹤被骤然被放置在了高头大马上,他在混乱的目眩中,几乎以为自己离地千丈。 第62章 这个陌生又可怖的高度,对于双腿被废的庄引鹤来说,跟临渊俯视也没什么区别了。 于是他望向始作俑者的目光中,就本能的就带上了一些对温大将军来说十分陌生的惶然和脆弱。 温慈墨对上了这样的先生,心下微动,他是真的喜欢庄引鹤眼里压着委屈却还不得不依赖他的可怜样子。 于是温某人又不急着跟他家先生叙旧了。 他翻身上马,稳稳当当地把那人箍在了怀里。 五年来的成长让他可以轻易地环住庄引鹤的窄腰,他们身体靠的如此之近,又是如此的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仿佛听见了一声自灵魂深处发出来的满足的喟叹。 他用口哨吹出了一声狼嚎,随后带着亲兵,顶着夜色,往旁边的山上狂奔而去。与此同时,山坳处也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鹰唳。 他的斥候完成了侦查任务,正在回防。 庄引鹤是个残废,腿几乎使不上什么力,在这种情况下骑马,他的下肢注定不会好受,可箍在他腰间的那双手,却仿佛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那人的手劲不小,就连最重的弓也能百步穿杨,可对上庄引鹤时力度却刚刚好,既不会力道太大弄疼他,也不至于力道太小,让他被坚硬的马鞍硌到。 这种在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无微不至的特点,是如此的熟悉,让庄引鹤情不自禁地穿过了漫长的记忆,在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被他深埋在遥远时光里的白衣少年。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可岁月就像是一块久不打磨的铜镜,透过它照出来的所有旧梦,都带着一层模糊又昏黄的毛边。 还不等庄引鹤把那个少年的身影看清楚,他就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却又让他觉得无比恐怖的声音。 那动静很怪,硬是形容起来的话,有点像咬破冰糖葫芦的糖衣时,那透亮轻薄的糖壳碎在齿间的声响。 但是听眼下这个声音震耳欲聋的架势,只怕是成千上万的冰糖葫芦也炸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这种声音只在庄引鹤的记忆中出现过一次,那年他十一岁。 而他记得很清楚,在出现了这个声音的那一整年,燕桓公,他的父亲,都几乎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次。 因为燕桓公忙着游走在大燕的各个角落——赈灾。 春二月的河面上,透亮坚实的冰层相互碰撞着,吐出了几根巨大的冰凌,它们顶碎了厚重的冰坝,然后前赴后继的冲向了狭窄的山坳。那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湍流携着碎冰和泥沙,声势浩大又雷霆万钧地追了过来。 那滚滚而来的冰粥破坏力惊人,有了这一日千里流速的加持,被这滩湍急的稀粥包裹着的碎冰就像是开了锋的利刃,无情的凌迟着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几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在被这夹枪带棒的洪水千刀万剐过一遍后,树皮整个都被刮下来了,就连那苍白的树芯,也被打磨的瘦削了几分。 这是大燕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凌汛。 燕国不是什么钟灵毓秀的福泽之地,所以干旱几乎成了常态,但是他们境内偏偏有一小段自南向北流的大河,这里丰沃的河道平原养出了全大周最矫健的马匹,却也成了燕国的心腹大患。 因为河水是自南向北流的,所以每年开春的时候,上游的冰层都会先开化。于是大片的碎冰滚滚北上,尽数被堵在了还结着冰的下游。如果没有提前疏浚河道,那么这些锋利的冰凌就会不要命的漫进四野去,摧枯拉朽的吞掉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 庄引鹤看着身后那灰白色的激流冲进山坳,听着那冰块碰撞时发出的轰鸣之声,几乎被气笑了。 他跟桑宁郡主每月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今年的河道他的长姐早就疏浚过了,根本不可能形成这样声势浩大的汛情。 好,好得很。 为了不让他活着回到大燕,那群业障居然敢人为的挖开河堤。 庄引鹤本以为那些刺客把他往山坳赶是为了伏击,可谁能想到,居然是因为他们留了这么一个后手。 这波大水就这么浇下去,不知道要摧毁多少屋舍。 大燕今年,注定又是个灾年。 温慈墨抱着怀里的人,在凌汛追上来前冲向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 他翻身下马,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然后回头,把庄引鹤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燕文公见缝插针的给眼前的匪首卖了个乖:“多谢将军。” 温慈墨却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声预警式的短促枭叫。 他眉头微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附近居然还有活着的刺客吗。 于是温慈墨没搭腔,仍旧咬着他的那枚铜哨,装聋作哑的背过了身,去整理他的马鞍,可那柄银枪却被他不动声色的摘了下来,攥到了手里。 庄引鹤机警地观察着眼前的这群人,他先是确定了梅溪月和府兵们的位置,发现他们都被带过来了之后,这才开始滴水不漏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匪首。 那匹大黑马许是被他弄得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又不安分的尥了尥蹶子,被主人不轻不重的在屁股上拍了一下,这才老实下来。 这套熟悉的动作让庄引鹤起了疑心。 他拧紧了眉,细细的检视着眼前这匹浑身上下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高头大马。 他娘是大周最好的驭马师,所以燕文公多少也懂一点。 庄引鹤眯着眼,在昏暗的夜色里仔细地估算了一下这马的肩高、体长,又认真地观察了那马的头部特征,还有那一如从前的步态和比例。 心神俱震。 庄引鹤的脑海中有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猜测。 他在漫天冰块碰撞的轰鸣声中,颤抖地打量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匪首。 庄引鹤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残废,他本能的往前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站起来,走过去拉下那人一直罩在脸上的假面。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从上方的山腰处落下来了一个带着刀的刺客。 守在暗处的亲卫都听到了刚刚的那声枭叫,所以早有准备,银亮的长刀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甩向了那人的后心,可那刺客却仿佛完全不在乎背上的可怖伤口,直直地冲向了庄引鹤。 温慈墨一直背对着这边,却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早有预料。 他寒芒先行,视线后至,拧身来了个漂亮的回马枪。 那刺客的腿此时被那柄银枪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温慈墨这才吐出了嘴里的哨子,说出了自见面后庄引鹤听到的第一句话:“抓活的。” 几个亲卫立马上前,分工明确,把那刺客的嘴给塞严实了,不声不响的带了下去。 梅溪月看着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整个人的目光都被粘在那柄长枪上了,她的脸上扣着的,终于不再是那个千篇一律的冷脸了。 她双颊飞红,看着那长枪的眼神里居然还带了些少女的娇憨,仿佛跟她一起拜了高堂的不是庄引鹤,而是眼前的这柄长枪:“梅花枪!你是我爹带出来的兵!” 庄引鹤惶然地盯着那人脸上唯一漏出来的双眼。 似乎是被关外的风沙迷了太多次,那双曾经墨如点漆的眸子淡了好多,还平白无故的生了好些锐利出来。 无论怎么看,庄引鹤都没法从这个将军的眼睛里找到曾经那个少年的身影。 温慈墨放下银枪,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上前三步,单膝跪在了庄引鹤的面前:“末将镇国大将军温慈墨,率亲兵,叩见燕文正公。”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三步路,他走了五年。 ----------------------- 作者有话说:面罩的话参考了一点海东青那种,因为边塞风沙大,所以要戴(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们我喜欢覆面系的) 第48章 庄引鹤从小到大, 最擅长应付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分别了。 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慈母严父,长姐也在看着他袭爵后回了大燕, 那些曾经在关外七嘴八舌围着逗他的兵卒们, 也被刻成了一方小小的牌位,没名没分的呆在庄引鹤心里。 燕文公袭爵十二载, 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 温慈墨, 不过也是其中平常的一个。 燕文公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庄引鹤很擅长处理分别后的苦痛, 这个方法虽然有效,但是却笨得很。 总不过是都扔给时间,等着那奔腾而过的白驹带走一切罢了。 但是擅长,并不意味着习惯。 沉默的陪伴总是那么的稀松平常, 却又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第63章 那孩子走后, 灵魂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要忘记, 但是每一个寒冷的夜半, 冰凉的残躯还是会本能地去寻找曾经日日都团在床尾的那抹热源。每一年大雪纷飞的时候, 庄引鹤对着新雪烹茶, 也总能想起那个眉目温柔的白衣少年。 而眼前跪着的这人,从里到外都被关外的风沙给打磨了一遍,就连五脏六腑里都透出一股粗粝的战意来。额角处多出来的那道显眼伤疤, 更在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庄引鹤,眼前的将军与那个少年, 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庄引鹤看着跟前这个从眼角到眉梢都无比陌生的男人, 除了那个名字,几乎找不到一点的相似之处。 他有一句话,在心里埋了五年, 硬是酿成了一坛陈年烈酒,都没敢问出口。 庄引鹤想知道,温慈墨这些年来过的苦不苦。 可这个问题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镇国大将军的名头如今威震朝野,他用无数场的凯旋为自己博到了想要的一切,连脑袋这么要命的地方都添上了伤疤,有这功名利禄捆着,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庄引鹤缺席了他的蜕变,也缺席了他的重生。 在温慈墨最难的这几年,庄引鹤从来都没有哄过他。 燕文公沉默了良久,那些复杂到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归类的思绪,尽数被他藏在暗处,咬烂了、嚼碎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两个合乎身份的字眼:“免礼。” 也是在这一瞬间,庄引鹤突然狠狠地共情了五年前的那个少年。 原来千言万语都只能憋回去的滋味,是这样的。那也难怪,那个孩子需要一枚铜镯了。 庄引鹤强压下自己的思绪,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按理来说,他此前应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发于畎亩之中的将军。于是庄引鹤的语气就又恢复了那疏离淡漠的样子:“将军怎么在这?孤没听说朝中有什么调令。” 镇国大将军不动声色的盯着那人已然憋红了的眼尾,低头,恭敬地回道:“大燕最近不太平,因为五年前的那档子事,梅将军又守在空驿关脱不开身,皇上就让末将先带人去驰援燕国。圣上怕犬戎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起兵进犯,所以这调令也就没有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 温慈墨没说的是,这纸调令是他自己求来的。皇上能准了桑宁郡主回京,这其中也有温大将军那份折子的功劳在。 镇国大将军继续道:“从齐国去大燕只有这一条路,末将这才阴差阳错的救下了国公爷。” 这么多年过去,温慈墨面不改色的同时还能鬼话连篇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了。 他让自己的副官带着辎重在后面慢慢赶路,而他和他的亲兵只带了五天的干粮,昼夜奔袭,就是生怕庄引鹤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可这些事,他连提都没提。 五年来的所有在意,都被塞在一句轻飘飘的“阴差阳错”里了。 只是庄引鹤现在心神不宁,所以压根没发现这些蹊跷。 一位亲兵走了过来,似乎是有什么事要禀报,但是又碍于燕文公在场,所以没敢立刻回话。 温慈墨却知道他是来说什么的,索性直接问了:“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亲兵点了点头。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吩咐道:“把他下巴卸了之后捆严实点。这边地势高,水上不来,就地扎营吧。夜间正常轮岗,其他人原地休息。” “是。” 庄引鹤很清楚,这些人都是死士,自然什么都审不出来。他抬眼打量着跟他想到一块去了的温慈墨,思绪纷乱。镇国大将军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烟灰色的眸子偏了偏,正撞上了庄引鹤那慌乱的视线。 等亲兵走后,燕文公身边戍卫的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了一支小队在周围巡逻,温慈墨这才披甲走了过来:“怎么了?” 庄引鹤在这一瞬间,才把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里数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上了一点。 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心细的小公子总能第一个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庄引鹤的七窍玲珑心全被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大将军给堵实在了,眼下什么计谋都忘了,只能先随便掰扯个理由糊弄过去:“审不出来什么的,别白费力气了。” 温慈墨挑了挑眉,似乎是对于这人酝酿了半天,说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而感到吃惊:“我知道。” 庄引鹤屁股底下坐着的石头很小,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温慈墨干脆就跟曾经一样,贴着燕文公的腿边单膝跪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先生……” 因为这久远却又熟悉的称呼,庄引鹤的心跳都几乎漏了一拍。 他恍惚间居然觉得,这五年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温慈墨却仿佛全然不察,只是看着庄引鹤的眼睛,我行我素地继续说着:“这刺客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要留着他攀咬其他人呢。先生说……咬谁比较好?我觉得,桑宁郡主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 庄引鹤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眼前跪着的这人,是保皇党的新贵,是重手稳住边疆局势的镇国大将军,是萧砚舟手里握着的一把神兵,却唯独,不是当年那个求自己别赶他走的小公子。 哪怕再像,他都不是他。 “桑宁郡主毕竟帮着世家完成了一次那么重要的洗牌,方修诚肯定会拼尽全力保她,行刺的事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先生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世家寒了心。”温慈墨却还嫌不够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当今圣上是个有脑子的,先生要不然干脆跟我一起,投向保皇党算了。” 庄引鹤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忍了又忍,还是启唇骂出来了两个字:“放肆!” 温慈墨听罢,轻嗤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说不通,他也懒得再劝了。 于是镇国大将军牵了一抹凉薄的笑意,直接起身,把庄引鹤打横抱了起来,朗声道:“帐篷搭好了,末将恭送国公爷回主账。” “混账东西!”庄引鹤本能的搂住了温慈墨的肩膀,却在天旋地转中把自己更贴向了那个恶劣的始作俑者,“放孤下去!” 温大将军却故意把唇凑到了燕文公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尽数打在了上面,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咬着说:“先生别闹,轮椅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儿了。你不让我抱你去,是想自己爬过去吗?” 庄引鹤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耳朵这么敏感。 他偏着头想躲,但是温慈墨怀里拢共就那么大点的地方,那人却仿佛是故意的,庄引鹤越躲,就越往那人怀里钻,折腾到最后,庄引鹤的耳朵整个都红透了,细白的脖子也缠到了那人颈侧,大将军这才放过他。 温慈墨勾唇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舌尖轻轻舔上了自己的犬齿。 他有种直接咬到这个耳朵尖上的冲动。 庄引鹤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磋磨过,此刻羞愤欲死,一刻也不肯安生。温慈墨怕真把他给摔了,索性直接大臂发力,让庄引鹤不轻不重的在他怀里颠了一下。 燕文公在慌乱之中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惊呼了一声,把眼前这个混账搂得更紧了。 温慈墨这才心满意足的把人抱到了自己的帐子里安顿好。 镇国大将军虽然面上放肆,但是放眼整个世间,只怕是没有人比他更操心这个心比天高的庄引鹤了。 他之所以把脏水泼给桑宁郡主,其实也是在给燕文公的大计铺路。 有温慈墨这么一折腾,世家才会知道,燕文公跟桑宁郡主这俩人是真的不共戴天,不死不休。那庄引鹤此番回燕国,就不可能是私下跟胞姐串通好了的。 只有这样,方修诚才能对庄引鹤彻底放心。 长远来看,这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但是短期内,世家的目光并不会往大燕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巡视。这就够了,大将军所做的一切,已经能为庄引鹤争取到一个弥足珍贵的发育时间了。 温慈墨做的事情极尽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极尽恶劣。 镇国大将军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没了轮椅,庄引鹤哪都去不了,但他抬脚出去时,还是跟门口站岗的两个亲兵细细吩咐了:“把人看好了,哪都别让他去。” “是!” 温慈墨决定去找祁顺打听个事。 他等不及苏柳去给他听墙根了,他虽然已经等了五年了,可眼前这人就被他锁在帐子里,气的耳朵尖都红了,勾人的要死,诱人的要命,他一秒钟都不想等了。 祁顺忠心护主,这会浑身上下都被折腾的没一块好肉,活像是一条被改好了刀等着下锅的大鲤鱼,纵使是吃了药,他的五脏六腑也还在跟满身的余毒做斗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自然没能认出温慈墨来。 第64章 等大将军自我介绍完,祁顺带着满身的伤,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那一声呕哑嘲哳的惊叫把外面的亲兵全都给吓了进来。 温慈墨挥挥手让人出去,无奈地摇了摇头:“祁大哥,这么多年了,你当真是没怎么变。” 祁顺有心想像曾经一样,走上去拍一拍温慈墨,只是他现在被裹成了个大粽子,连下床都难,只能作罢:“你样貌变化挺大的,但脾气还是那么好。怎么样,如今做了这么大的官,这些年来没少吃苦吧?” 大将军只有对着庄引鹤的时候,才是一副招人恨的样子,对着这些旧人时,他仍披着那张君子端方的好皮囊。 温慈墨很清楚,只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会忽视掉那加诸于他身上的荣光,只在乎他这五年来过得怎么样。 于是镇国大将军虽然是带着目的来,但是到了最后,他俩居然真的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那般,畅谈了许久这五年来缩地成寸的时光。 只是温慈墨聪明,所以此番别有用心的闲谈自然也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再次踏进主账的时候,大将军就更有底气了。 ----------------------- 作者有话说:这是糖!!是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会有人觉得虐吧我的天,对我来说,重圆的时候,这种贴着底线的磋磨和仗着那段旧情所产生的放肆,是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ps:所以其实庄引鹤在五年前就在布局了,先把梅老将军锁死在了齐国,他才能顺理成章的回燕国,不知道写清楚了没 第49章 跟大将军一起回到中军帐的, 除了他自己这个招人恨的东西外,还有一小袋干粮。 他们急行军风餐露宿惯了,吃什么都无所谓,温慈墨自然知道他家先生日日都锦衣玉食的, 可就算是他再手眼通天, 眼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能指望他给庄引鹤变个三菜一汤出来。 温慈墨伺候这身娇肉贵的燕文公伺候了半年多, 很多习惯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他怕他的先生吃不下这又硬又干的饼子, 根本没细想, 就把水壶也一并拿了过来。 只是行军途中一切从简,新水壶自然是没有的,所以燕文公只能凑合着用大将军的了。 燕文公能在金銮殿上跟各路牛鬼蛇神斗上半辈子还不落下风,那就注定了不是个省油的灯。 庄引鹤刚刚被独自一人扔在了大帐里, 没了那个戳在跟前让他心烦意乱的温慈墨, 燕文公这才能静下心来细细思虑。 确实,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 把刺客的事情全推给桑宁郡主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庄引鹤不能确认, 这一切是那个大将军的有意为之, 还是无心插柳。 这么多年过去,他越发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了,再次面对温慈墨时, 那扑面而来的陌生感让庄引鹤几乎有些瑟缩。 燕文公有些吃力的咽下了那粗硬的饼子,然后微微偏头躲过了已经拧开了的水壶, 色厉内荏地表示:“孤有点事, 一会要去祁顺那一趟。” 庄引鹤跟祁顺是发小,所以他自然知道祁顺的睡相有多么的惊世骇俗,可燕文公宁愿半夜被祁顺一脚从床上踹下来, 也不想跟这个温大将军睡在一块。 温慈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还拿着那水壶,平静地说:“喝点水,你嘴唇太干了。” 庄引鹤看那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只能勉为其难的屈服了。 大将军看那人听话地把水壶抱在了怀里,小口小口的喝着,这才接上了他的话茬:“祁大哥已经睡下了,这么晚了,先生也该睡了。” 庄引鹤被吓得噎了一下,水也不喝了,他看着温慈墨,徒劳地试图再挣扎一下:“我不困,我有急事要跟祁顺交代。” 温慈墨看着那人喝完水后透亮的薄唇,喉结不动声色的滚了滚。 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坐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就着他家先生的手喝了一口水后,这才继续说:“先生不困啊,那我们要不然来聊一聊,五年前的那个除夕吧?” 温慈墨长手一捞,把刚刚庄引鹤啃了一半就不吃了的饼子给拿了过来,一点一点的嚼着,那惬意的样子,就仿佛他真的只是想跟庄引鹤扯扯闲篇: “大齐前几年的收成不好,我在集市上看见一个男人没办法了,要卖掉他那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买家连钱都付过了,那狗却还不肯走,咬着那个始作俑者的裤脚,都快哭了,却被它的旧主残忍的一脚踢开。可哪怕是这样,那畜生都还想着要偷跑回来。先生觉得,是不是挺可笑的?” 庄引鹤崩溃的阖上了眼,自暴自弃地说:“我困了,想睡觉了。” 大将军闻言,把剩下的一口饼子扔到了嘴里,闲适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马金刀地站了起来:“好,那我伺候先生洗漱。” 温慈墨还就不信了,时隔五年,自己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嘴硬心软的庄引鹤吗。 春二月的天跟冬天比起来,除了名字好听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他们这会还呆在朔风呼啸的半山腰,那更是冷得让人就连骨头缝里都疼得慌。 正是哈气成冰的时候,可温慈墨却不知道从哪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要伺候庄引鹤泡脚。 大将军单膝跪在他家先生的面前,把洗好的脚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膝头,擦干后,用布巾裹好了塞到被窝里,愣是一丝凉气都没放进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 就仿佛,他还是曾经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 庄引鹤钻到被窝里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不声不响的球。他只占了床边一个小小的角落,就是为了能离身后那个魑魅魍魉远一点。 温慈墨看破不说破,收拾停当上床后,不由分说的把那人捞到了怀里。 大将军行军打仗自然不可能还随身带着炭盆,所以这中军帐冷得跟冰窖一样,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分别了。庄引鹤缩在角落里,都快把自己冻透了,骤然落到这么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几乎是立刻就本能贴了上去,可那灵魂却还在负隅顽抗,两相角力之下,庄引鹤的后心紧贴着那人的前胸,可那双伶仃细瘦的脚却还在倔强的支着,努力地想让自己离背后那人远一点。 温慈墨懒得跟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索性直接一个用力,把人搂到怀里箍实在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 庄引鹤推又推不开,打也打不过,他总不能用扇子里藏着的那三枚淬了毒的银针,直接把这业障给送上西天吧,于是就只能别别扭扭地被圈禁在那人的怀里。 庄引鹤本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可或许是这一路的提心吊胆早就让他精疲力尽了,也或许是身后那人的舒展的臂弯着实安全,庄引鹤刚阖目没多久,就彻底睡熟了。 从头到尾都睁着眼的温大将军在听到了那人清浅的呼吸声后,终于是展开了一个和五年前别无二致的笑容。 他的先生啊,不管再怎么嘴硬,可那副身体还是抢先一步就认出了自己,并且理所当然的放下了戒心。 温慈墨痴痴地看着怀里的那个人,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牌又多了一张。 小公子太了解庄引鹤了,所以他早就发现了,这帐子里走不出那些旧梦的,又何止自己一个呢。 只是他这位算无遗策的先生着实是可恨,如果不逼这人一把,以庄引鹤那个脑瓜子,还不知道在后面挖了多少个坑等着温慈墨去跳呢。 温大将军几乎都能想象到,有朝一日,这人又会故态复萌,跟五年前一样,把伦理纲常什么的都搬出来,再加上一个能言善辩的竹七,俩人肯定会像庙里的老和尚一样,妄图只靠着念经就直接超度了他心里那棵树大根深的经年顽疾。 镇国大将军光想想都觉得头疼,所以他必须乘胜追击,逼着这人把他自己的心囫囵个的掏出来,然后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研究一遍。 庄引鹤不是觉得自己分不清吗?温大将军这回可是铁了心了,要分清一次给他家先生看看。 于是这几天,庄引鹤理所当然的过的十分痛苦,他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想尽办法也要躲着温慈墨。 可一来,他是个走不动道的残废,二来,山底下都是漫天的洪水,庄引鹤就算是有千般算计,此刻也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这个小山头上。 直到三天后,水退的差不多了,温慈墨的副官也带着辎重赶到了,庄引鹤这才有了个能喘气的空档。 第65章 可燕文公也确实没想到,温慈墨的这个副官,居然跟自己还沾亲带故的。 梅老将军膝下有三个孩子,老大在十几岁上就没了,三丫头嫁到了燕国公府,还剩下的那个梅家二郎,居然就是温慈墨的副官。 这要是论资排辈起来,庄引鹤甚至还得叫他一声舅兄。 庄引鹤看着那跟梅老将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张脸,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全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梅既明刚跟温慈墨碰了头,事情都还没交接完,就被自己那个炮仗似的妹妹从马背上撞了下来。 梅溪月还跟小时候一样,咧着个明媚的笑容,无法无天地要去拽梅既明的长枪:“哥!你一会陪我打一架!爹教我的东西我日日都练,现在肯定能打得过你了!” 梅既明很是头疼,他是怎么都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的妹妹都嫁人了还是这副德性啊:“祖宗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忙着呢。” 温慈墨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水既然退了,那今日就拔营出发去大燕吧,剩下的事你路上再跟我交代。” 大将军这就是刻意在给梅家兄妹留出叙旧的时间了,梅既明跟着温慈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没跟他的顶头上司瞎客气,他想了想,手头也确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这才被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妹妹给拽走了。 温慈墨的亲兵都训练有素,不大一会,就已经收拾齐整准备出发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庄引鹤又开始了跟温大将军的对峙。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十分笃定且不容置疑的跟温慈墨说:“我会骑马,你帮孤牵着缰绳就好,不需要上来。” 一行人带着辎重反正也走不快,温慈墨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磨嘴皮子了。 况且,温大将军有的是办法让庄引鹤求着他上去,所以他十分痛快的就答应了。 整肃的将士们这才又踏上了那条被洪水冲的满是泥泞的山间小道,继续朝着燕国进发了。 庄引鹤小心翼翼的攥着马鞍,他一边得克制住自己对高度的恐惧,一边还得心分两用地去试探温慈墨:“镇国大将军知不知道,在齐国和燕国的地界,近年来有一个十分猖獗的组织,叫无间渡?他们的人杀了不少朝廷命官,如今这动静闹的,都快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了。” 梅既明原来是想找温慈墨谈事情的,误打误撞的听了这一嘴后,忙拽着马走远了些。 温慈墨牵着缰绳走在路上,闻言,烟灰色的眸子抬了起来,他打量了庄引鹤片刻,过了好大一会后才说:“略有耳闻。” 何止是略有耳闻,无间渡这个组织,原本就是温慈墨一手组建起来的。 他当年走的时候,燕文公把暗桩的资料也一并给了他。温慈墨干脆就以此为基础,蚕食鲸吞地筹划出了这么个无间渡。 只是就连竹七都不知道,镇国大将军用了五年时间,不声不响地把燕文公府打下的暗桩整个都给吸纳到了自己的麾下。 于是这么多年来庄引鹤这边所拿到的一切情报,都是温慈墨有意放给他的。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前几日的那一条——“镇国大将军就是无间渡的掌舵者。” 庄引鹤思虑了半晌,这才组织好了语言接着问:“那将军知不知道,无间渡维持日常花销的银两,都是哪来的?” 燕文公自己手底下就养着不少人,所以他自然清楚,这可是一门花钱如流水的营生。 燕文公天潢贵胄,整个大燕倾尽一国之力供奉他一人,可哪怕是这样,为了养好手底下的那么多暗桩,他都恨不得再找些别的旁门左道去搞点钱回来。 庄引鹤倒推了一下无间渡如今的规模,一时间居然也难掩惊讶。依照他们这么大的体量,如果只是靠着坐吃山空那显然不现实。 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怕,他怕他的大将军为了钱,做出来什么要命的事情。 温慈墨自然也听懂了他的关心,于是嘴角情难自抑的抬了抬。 他的先生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归根结底都是在担心他。 于是,庄引鹤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又被温大将军下了一城。 第50章 温慈墨牵着大黑马的缰绳, 踩在泥泞的小路上,不紧不慢的跟那端坐在马背上的燕文公说着话:“先生知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他们家里最多的东西是什么?” 庄引鹤很清楚, 五年前的大周, 就已经是半只脚都踩进棺材里的状态了,若不是温慈墨在这要命的时候帮着乾元帝握稳了手里的兵权, 强行给这快要吹灯拔蜡的国本续上了命, 那眼下等着他的, 就只剩下一个群雄逐鹿,硝烟四起的乱世了。 而这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大贪官。 不仅仅是周朝,就连庄引鹤的燕国里, 都藏着好几条趴在他身上茹毛饮血的蚂蟥。若不是担心燕文公回来后跟他们算总账, 那群欲壑难填的人也不至于狗急跳墙的去挖大堤。 乾元帝推行府兵制的时候, 初心确实是好的, 可眼下大周的边疆不太平, 内患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他总得先处理最要紧的一头吧。 只是等乾元帝重手稳住了边关,再抽空回头细看的时候,却头疼的发现, 这四境之内的诸侯国也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这些诸侯在推行府兵制的时候,仗着没人管得了他们, 理所当然的开始克扣起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于是那些原本应该吃到老百姓嘴里的钱, 全被吞到那些大贪官的肚子里去了。他们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却还敢恬不知耻的要求底下面黄肌瘦的贫民们去接受军事训练。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这一来二去的, 民怨沸腾,仅仅只是这小半年,被压下去的起义就有五六处。 这事直到今天都让萧砚舟颇为头疼,在朝堂上自然也吵翻了天了,所以大将军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答案,庄引鹤心里门清:“他们家里藏得最多的,应该就是民脂民膏了。” “是啊,而且先生听说了吗,无间渡在边关的很多地方都开办了学堂,收来的莘莘学子全是穷得叮当响的寒门。知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就这样不要钱的送出去了。” 温慈墨随手折了一根将将冒了绿意的枯枝来,轻巧的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后照着梅既明的马屁股就投过去了。那畜生吃了痛,撒丫子就往前跑,好悬没把梅既明给直接颠下来。温慈墨见那个偷听的人走了,这才继续道:“他们宰了这些狗官,把原本就取之于民的银两拿出来再用之于民,何错之有?” “况且也不仅仅是这样,先生久不归乡,兴许不知道,大燕和大齐早就从根上起就烂透了。”温大将军似乎只有在这人面前,才会试探性的暴露出一丝骨子里的恶劣,于是他又揪了一小段枯枝下来,放在嘴里慢慢的咬着,任凭那苦涩的汁液充满口腔,“官家牵头建起来的钱庄,老百姓的钱只要存进去,这辈子就别想再取出来了。可无间渡名下的钱庄,不仅不贪他们的本钱,到了日子,连息钱也都一分不少的给他们。只有无间渡把老百姓当人看,谁都不傻,百川入海才是大势所趋。” 庄引鹤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眼前这个真正践行着民为邦本这一理念的大将军,一时间几乎有些目眩。 回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猜忌,燕文公突然有些愧疚。 他这次或许是真的看走眼了。 庄引鹤迟钝的发现,他多年前亲手埋下的那颗种子,原来并没有变。哪怕是在戈壁滩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这颗种子也还是顽强的破土而出,扛着这两国百姓的殷殷期许,长成了一棵顶天立地的凌云古木。 只是庄引鹤却还有一件想了五年,也没想明白的事:“所以南方的流民起义屡禁不止,可大燕和大齐的民间却一直都稳定得很,没掀起过什么风浪。不仅如此,这两个诸侯国的府兵制也都落实的很好。原来是因为无间渡给这两国的百姓另谋了一条出路,与此同时,也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周筑起了一道最稳固的防线来。只是大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燕文正公端坐在高位,压着眼皮睨着在身侧给他牵马的镇国大将军,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威压:“无间渡在大齐根深蒂固也就罢了,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把势力蔓延到我燕国去呢?” 温慈墨吐掉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枯枝,抬头,迎上了那人深沉的目光。 他们彼此之间都太熟悉了,以至于仅仅只是这么几个不轻不重的字眼而已,已经足以让温慈墨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了。 第66章 但是这次跟五年前不同,这次,温大将军可不打算说实话了。 每当温慈墨穿过漫长的时光,站在现在的视角去回看五年前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都忍不住扶额叹息。原因无他,五年前的自己,简直幼稚的可怕。 温大将军睚眦必报,五年前既然栽了个那么大的跟头,眼下就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的先生曾经就敢把他扔在漫天的大雪里一走了之,那温慈墨又凭什么相信,他现在就不会故技重施呢? 所以温大将军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次不管是威逼也好,还是利诱也罢,他都得让这人自己心甘情愿的主动迈出那一步。 因为只有这样,他那个嘴硬的先生才能彻底看清,这出迟来了五年的大戏,唱的到底是报恩,还是梁祝。 温慈墨听懂那人话里话外的试探后,牵着缰绳的手就开始暗暗使劲了。那马自然也就偏离了大路,往那怪石嶙峋的地方多踩了几脚。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性格温顺,也训练有素,这点颠簸它完全不放在眼里,只是这下就苦了坐在马背上的庄引鹤了。 他本来就有点恐高,这一路都坐的胆战心惊的,这会又被这么歪七扭八的颠了两下,眼看着就要栽下去。 在这个要命时候,连庄引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颤颤巍巍的局势下本能脱口而出的,居然只有那三个字:“温慈墨!” 温大将军等了一路,似乎就是在等这一句话。他飞身上马,把那个摇摇欲坠的人牢牢地箍在了自己的怀里。右手一拽缰绳,夜斩就又听话地走到大路上了。 温慈墨把人在怀里摁实在了,这才贴着他家先生的耳朵说:“怎么?大燕就没有穷苦的百姓了吗?先生这么揣测我的一片赤诚之心,我可当真是难过的要死。” 庄引鹤的耳朵出奇的敏感,前几日他已经吃了不知道几次亏了,眼下怎么可能就这么乖乖就范,于是他偏头躲过那烦人的耳语,然后一个利索的曲肘就往自己身后顶去。 温大将军此时身上还穿着轻甲呢,燕文公就这么拿自己的胳膊往他身上招呼,那先受伤的一定是细皮嫩肉的庄引鹤。 温慈墨心疼得很,忙侧身躲了一下,可庄引鹤却还不消停,温大将军没有别的办法了,索性拿马鞭把那人不老实的手捆在了身前,然后继续贴着那人的颈侧跟他耳语:“先生,举头三尺没有神明,但是有我无间渡。那些硕鼠社鼷大肆敛财的时候都给我抬头看一看,他们有这个命去贪,有没有那个命去花。” 庄引鹤被这几句耳语折腾的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弓着身要往前面躲,可马鞍上拢共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自然是又被温大将军拽着马鞭给捆了回来。 温慈墨钳着他家先生的下巴,心满意足地把那人的耳畔送到了自己的唇边,这才压低声音跟庄引鹤说:“先生,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要不是我,先生这会已经栽下去了。先生该说什么呢?” 庄引鹤牙尖嘴利,恶狠狠地吐了一个字出来:“滚!” 温大将军这双手降过最烈的马,他什么场面没见过,所以一点都不着急。 一次问不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他就多问几次。 反正他的先生就被捆在这呢,跑也跑不了。 当镇国大将军第三次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燕文公终于是受不了了,他耳朵尖通红,声如蚊蚋的表示:“多……多谢大将军……” 温慈墨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来,他的犬齿轻轻地嗑了一下他家先生的耳尖,真心实意的夸道:“先生好乖。” 可谁能想到庄引鹤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抓住机会,把自己的头猛地往后挣了一下。 温慈墨这才知道,燕文公的脑壳可是要比嘴巴还硬上几分,差点没把温大将军的鼻血给砸出来。 梅既明骑着马跑回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遂对燕文公的胆识叹为观止,就连夜里扎营的时候都还没忘记拿这个去揶揄温慈墨几句:“我说潜之啊,他问东问西的,还把你砸成那样,你怎么不往夜斩的屁股上也来一下,让燕文公也骑着马独自往前跑出二里地去啊?” 温慈墨心安理得的看着自己这个下属,大言不惭的表示:“那是你活该,梅二,你今年多大了啊?还跟个小孩一样听墙角?” 梅既明无奈的翻了个大白眼,被揭穿了之后也懒得装了,索性直接跟温慈墨摊牌了:“等到了燕国,天高黄帝远的,你……让烬霜多去咱们那跑跑吧。她一个人被拘在国公府里,也没什么意思。” 烬霜是梅溪月的表字。 梅既明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就连骑着的那匹马都是个公的,也就对上自己这个妹妹的时候,他才会这么上心了。 温慈墨抬眼看了一下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了许多年的副官。 梅既明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所以温大将军早就知道,这人听墙角一定事出有因。 看来今天见面后,这兄妹俩之间没少扯闲篇。 只是梅溪月没什么城府,所以想必是把那些不该说的话,也都一股脑地倒给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哥哥了。 看来眼下,温慈墨和梅既明这两个人精都很清楚,梅溪月跟庄引鹤是没有夫妻之实的。被关在一起,也不过是空熬着时间罢了。 于是温大将军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 是得早点分开,这要真发展出了点什么那可真是了不得。 梅既明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慈墨虽然面上和善,但是带兵和御下都很舍得下重手,士兵们都有些怕他,于是在军中,梅既明就自发的承担起了唱白脸的角色。 他操心操习惯了,眼下妹妹的事既然已经算是有着落了,梅既明就又开始为乾元帝的天下忧国忧民了:“皇上把我们调到大燕去,说穿了不过就是对西夷十二州有想法。只是我们拢共才一百多号人,大部队都在齐国防着犬戎呢,调都调不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残疾受好啊,残疾受被老攻欺负了,跑都跑不了啊(嘻嘻) 温慈墨的表字是潜之,古人的表字都是加冠了才有,所以这会才提 第51章 温慈墨一生谨慎, 后来入了行伍之后,又给他自己取了个“潜之”的表字,那就注定了他是个谋定而后动的性格。 只是面对着西夷这群钻到一个窝里的蛇鼠,温大将军横看竖看, 也没看出什么威胁来:“西夷十二州内部矛盾很严重, 这么多年来更是连语言和文字都没有统一,只要呼延灼日不下场拱火, 他们短期内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现在更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温慈墨往那亮着灯的中军帐看了看, 语气沉稳的说:“燕文公还活着呢,刺杀既然失败了,那群人心里必定打鼓,还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后手呢。况且大水之后必有大疫, 我们此番去燕国, 只怕不会太平。”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燕国的首都, 怀安城。 都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江府还是灯火通明的。燕国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自然比不上绮户瑶阶的大周,暮色压下来后街上也没什么夜市,况且就算是有别的去处, 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也往往消遣不起,只能收了心早早睡觉, 所以只有正经的富贵人家才会点灯熬油的欣赏夜色。 江屿嘴里哼着呕哑嘲哳的小调, 拿了一把线锯,正凑着烛光,小心地锯着一根油亮的藤条。 满屋子伺候的下人硬是跟聋了一样, 没有一个敢说他唱得难听。 那藤条也不知道被用了多少年了,都快被盘包浆了,这会锯下来的粉末都难舍难分的团在一起,江屿见状,轻轻吹了一口气,这才露出了藤条上一丝极细的锯痕。 江屿对着光瞄了瞄,发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才满意。于是他心情更好了,换了首曲子接着埋头苦干。 “主子!” 江屿被这几乎劈了叉的声音吓了一跳,好悬没把这根藤条直接撅折了:“瞎叫唤什么,真把这东西弄坏了我扒了你的皮。” 江屿刚说完,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方才还盛怒的表情立刻被替换成了欣喜,他忙拽过刚刚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厮仔细盘问,连眸子都亮了几分:“是不是明若跑商回来了?” 然后江屿就一眼瞥见了那根被自己锯断了一半的藤条,顿时头皮发麻。 这要是让明若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眼看着自家主子正在想方设法的藏匿罪证,司琴忙说:“没有没有,是林大人和杜大人过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跟主子商议。” 第67章 江屿脸上的期待登时就散干净了,只余下了一丝阴仄来。 他垮着一张脸盯着司琴,把人直接给吓得跪下了。江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根藤条,不欲让它成为被自己迁怒的载体,于是剩下的那点火气,就只好撒在那两个这么晚了还要上门的没眼色的饭桶身上了:“备好茶,我们去前厅。” 林丰年和杜连城等在前厅,坐立不安。 杜连城还好一点,他虽说也是个废物,但是好歹也是正经带过兵的人,虽说每次遇见西夷人他都让自己手底下的兵顶上去当炮灰,但是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知道这时候就算是已经吓得要哭爹喊娘了,面上都必须硬撑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 所以他哪怕心里跟油煎了一样,眼下也都还算坐得住。 但是林丰年就没有这么严丝合缝的从业经验了。 他家世袭罔替的不过是个小小的治粟内史,平日里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看守粮仓,连西夷流寇长什么样他都不清楚。 虽说趁着燕文公不在,林内史这几年也确实从老百姓嘴里抠出了不少钱出来,以至于粮仓里实际存粮的数目还不足账面上的三成,还都是些陈米。可他上有老下有小,这颗脑袋也着实不想就这么交代到这,所以才深更半夜的拉着杜连城一起过来了。 林丰年坐不住,在大厅里跟个被围起来的耗子似的,沿着屋子的四角不住的转圈,把杜连城也看的心焦的不行:“你快别拉磨了,来喝口茶,歇一歇。” 林丰年心眼小,为了这事着急上火好几天了,嘴上起了一串晶莹剔透的大水泡,这会听人说了,才觉出渴来。 他也不坐,就站着把那一盅茶整个倒进了嘴里,完事又不停地往外呸着茶叶,把杜连城都看得直摇头。 “这都几天了,咱们找的那些刺客怎么还没有传信回来?”林丰年把嘴角沾着的茶叶捏了下来,不小心碰到了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花了我好些银两呢……” “没接着信自然是因为人都死绝了。”江屿揣着个手炉,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笑得温和,但周身都裹满了北地的寒气,这让他面上那如沐春风的笑难免显得有些割裂,“不过林大人,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把涌江大堤给挖开了?如今道边都是泡肿的尸体,看着让人倒胃口。” 林丰年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人盼过来,可谁知等着他的居然是倒打过来的一耙。 他素来小心眼,眼见着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黑锅就这么扣到了自己的背上,立马就急了:“江大人,盐运使大人!不是你说你在巡视盐场的时候,发现今年疏浚涌江的事情没人管吗?你有言在先,所以我才——” “林内史,”江屿感受着喷到自己脸上的口水,心里烦不胜烦,可面上却还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盏已经被人饮尽了的茶,这才继续道,“天地良心,我胆子小的要死,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当时看涌江水位不对劲,这才说了今年的涌江疏浚‘可能’不到位,杜总兵当时也听着呢,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林丰年当即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手难以置信的举了起来,颤抖地指向了这个年纪轻轻的燕国盐运使。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计他了。 江屿见状,对着林大人好脾气的笑了笑。 随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型,林丰年的背后起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涌江决堤,这事如果只靠他一个人的脑袋就能填平,那他林丰年绝对能算得上是喜丧了。 林内史头皮发炸,却也不敢把火气撒到江屿这个笑面虎身上,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扭头,求助似的跟杜连城说:“杜总兵,这事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当时说这事的时候,大家都在场,你也在啊!” 林丰年着急,这语气自然就不会太好听。 杜总兵虽说是个丘八,但是也知道这事的轻重,忙把自己撇了出去。 一来二去的,林丰年几乎要跟他吵起来。 江屿揣着个手炉作壁上观,听那两人吵吵的厉害,几乎要动起手来,还贴心地插了一句嘴:“林大人,小心气大伤身。” 杜连城这个当兵的自然吵不过林丰年这个捉笔的,此时也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的,他见林大人又张牙舞爪的贴了上来,忙不轻不重地推拒了一下。 可谁知道就是这一下,把林丰年一屁股推到了地上,喘了半天都没能起来。 林大人那双枯瘦的爪子扒在桌子的边缘,因为用力,就连指尖都有点泛白,可还是扣了半天都没能把他自己给抽起来,于是就只能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蠕动着,像极了一只被人剥掉了蚕茧的大肥蛹。 他的嗓子里似乎也卡了痰,不住地嘶叫着几个听不懂的怪声,有种说不出的可怖。 江屿作为始作俑者,对此毫不意外,但眼瞅着好戏已经开台,他还是很给面子的送上了一个极不走心的惊叹:“哎呀。” 杜连城跟林丰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硬要说起来的话,他们此时还是被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因此见到了同僚的这个情状,杜连城本能的就想上去扶一把。 可谁知,等他把林丰年扶起来一看,却直接被那人七窍流血的惨状给吓了一跳。 杜连城哪见过这阵仗啊,本就不聪明的脑袋这下彻底不会转了,他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本能地冲上去想去掐林丰年的人中,可等他摸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就仅仅只是这一会的功夫罢了,林丰年居然已经断气了。 说来可笑,杜连城身为燕国的总兵,这么多年来居然连死人都没摸过。眼下被林大人的惨状这么一刺激,他仿佛是被吓傻了,一把就将那个尚且温热的尸体给掼到了地上。 然后,杜连城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皓齿明眸的江屿。 电光火石之间,许是强烈的求生欲让人开了窍,杜总兵突然就变得聪明了一点。 他本能地联想到了什么,于是猛然回头,死盯着那盏被林丰年喝完了的茶,面如菜色。 江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地上的那个死人,他起身后,闲庭信步地走到了杜连城的面前。 江大人看了一眼杜总兵那杯没有被动过的茶水,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笑容。 江屿把手炉放到一边,径自端起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茶,略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然后慢慢品了一口:“我这儿的茶啊,都是好茶,只是可惜了……杜总兵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在帮你啊。” 江屿把杯盏放在手心里,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把剩下的那点残茶尽数泼到了林丰年的尸体前面,权当是祭奠了:“林内史这么多年来贪赃枉法,以至于燕国的粮仓里几乎没有一粒稻谷,他怕燕文公追责,所以挖开涌江大堤淹了粮仓。可是死在洪水下的百姓太多,他承担不起,又难辞其咎,所以畏罪自杀了。” 江盐运使说完,意有所指的看向了杜连城:“总兵大人,记住了吗?” 杜连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当年几乎屠了江家满门才成了盐运使的江屿,不可能是什么善茬,可他跟林丰年俩人的脑子加起来也不够用,于是他们居然当真一个鬼迷心窍,跟这样一个手段阴毒的中山狼与虎谋皮起来了。 杜总兵今夜前前后后被吓了好几番身子,冷汗出了又干,衣服全都贴在后心上了,此刻他再瞧着这个春风和煦的江临渊,只觉得可怖。 论武,他拿不动刀,论文,他也算计不过眼前的这个江大人。 于是杜总兵又开始故技重施了,既然打不过,他就打算趁早溜了。 杜连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眼瞅着江屿只算计死了林丰年,却把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总兵给摘出来了,遂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扭头就打算走,却被江屿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给拦下来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罢了,江家世世代代守着的,不过就是大燕的那几口盐井。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大闺女一样,我去哪找那么一群穷凶极恶的绿林好汉去行刺燕文公啊?”江屿满意的看着杜连城收回了那只已经跨过门槛的左脚,这才接着说,“燕文公既然能把自己从京城那种虎狼之地给赎出来,那么总兵大人,你觉得他那个脑子,能不能猜到这些刺客是谁找来的啊?“ 杜连城愤怒的回头,那连刀都拿不动的手却能四平八稳地指着盐运使:“江临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两个了!” 第68章 “岂敢。”江屿抱着手炉,面对着怒发冲冠的杜连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林丰年已经死了,这刺客的事自然也可以安到他的头上。所以总兵大人,我这是在帮你呀。只是燕文公不好糊弄,万一他回来后又查出了一点什么,你只怕是……就要下去陪林大人了。” 杜连城阴仄仄得盯着眼前这个百面千相的盐运使,没有说话。 不过好在,江屿也不需要蠢人说太多话。 棋子,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 “杜大人,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住你的项上人头。怎么样,很划算吧?”江屿揣了手炉,边说边往外走。他连头都没回,仿佛早就知道,杜连城没本事拒绝,“握好你手里的兵权。大燕铁骑只要一天不听他的调派,那他庄引鹤纵使已经回来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杜连城被江屿从头到尾的算计了一遍,他看着地上那死状凄惨的尸体,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的下场。 杜总兵眼瞅着自己这下又要被迫入局了,心里当然不乐意:“那你呢?又跟上次一样,坐山观虎斗?” 江屿已经走到院中了,闻言,抱着他的手炉又回过了头。江大人面上罩着的,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笑容。他微微侧身,把话说的真心实意:“怎么会,谷贱伤农,我得趁着这次大水,把米价好好地往上抬一抬。燕国还是得乱着,咱们的日子才能好起来。你说是不是啊总兵大人?” 杜连城被那人盯着这么问了一句,背后又起了一层白毛汗。 -----------------------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的时候总觉得作为反派的方修诚压迫感不够,希望卷二这个反派压迫感给够了(沧桑jpg) 第52章 任何让当下觉得肝肠寸断的事情, 似乎只要放到时间的刻度里,被那么不经意的拉长成几十年,那么原本刻骨铭心的痛苦就好像也被打碎后拌匀在了里面。 多年后再回想起来,无论多大的悲痛, 最后都会变成一句无足轻重的“都过去了”。 历史尤其如此。 它似乎总是这样的无情和淡漠, 史官只用写下寥寥几个字,就可以凝练的概括掉这个时代, 只有为数不多的有心人扒着字缝细看时, 才能发现每一个平平无奇的方块字下面摞着的, 原来都是堆积成山的白骨。 “乾元十五年,燕境涌江溃堤,大水泛溢。既而疫疠继作,殍殣载道, 是岁大凶。” 庄引鹤如今亲自走在这段历史里, 触目惊心。 他们进了燕国的境内之后, 道边就多得是无人收殓的尸体。这些人早不知道被那一日千里的洪水给冲出去了多远, 亲人倒是想收敛尸骨, 可只怕是连尸身漂到哪了都不知道。 也幸亏现在的大燕还处在天寒地冻的时候, 要是换个别的季节,这些尸体只消放在这几日,怕是就肿的连至亲都辨认不出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 燕文公还想着对那些沿路逃难的灾民周济一二,可很快他就发现, 现在这些人最缺的根本不是银钱, 而是粮食。 可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燕文公也不可能空口白牙得给他们变出吃的来。 他得先回去,才能开仓放粮。 于是他们一行人只能快马加鞭地往燕国赶。 从燕国逃出来的, 是大片大片的灾民,而逆着人流往大燕走的,是归乡的庄引鹤。 乡愁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它显得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可落到每个人身上,却又是那么的具体细腻。它可以是林远阖目前还念着的那句方言,可以是一碗出去后就再也吃不到的面,它甚至可以是那个守着满树无花果等你回去的佝偻身影。 乡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些大燕的子民离开这片祖地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乡愁,庄引鹤回来的时候,揣的也是。 但是空烬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僧袍往大燕走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揣。 他是个四大皆空的和尚,那心里就应该什么都不放,至少别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空烬觉得,他除了身上多出来的那一件打满了补丁的僧袍外,跟街上的乞丐也没什么区别。 乞丐拿个空碗敲门,叫要饭,和尚拿个空碗敲门,叫化缘。 不过眼前这个世道,他们这两类人反正都要饿死的,没区别,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硬要说出来一点不同之处的话,那空烬略通一点医术。 于是当老主持圆寂后,作为那小破庙里唯一还剩下的一个和尚,空烬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启程去大燕。 反正这小破庙也没有香火了,他不如找个能救死扶伤的地方,在他彻底步入他师傅的后尘前,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官道两旁,一群群穿着粗布衣衫的灾民,正麻木的逃着荒。而在这堆人里面,却有一个锃光瓦亮的脑壳正在逆流而上。不管是他的行为,还是他的打扮,都实在是太突出也太扎眼了,这一切都让温慈墨很难不注意到他。 因为怕马跑起来踩到流民,所以到了官道上之后,温慈墨就没再骑马了,他把庄引鹤放在夜斩背上,自己则牵着缰绳跟在一旁。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看见了那个跟他们一样逆行的和尚。 庄引鹤一直都希望温慈墨能把别的什么东西也放到心里去,先别管镇国大将军到底放进去了没有,但是在他家先生面前,温慈墨还是很愿意装一装的。 于是他看着前面那个一身僧袍的人,紧走了几步追上去,和善的开口提醒了一句:“小师父,燕国如今大疫,你现在跑到那去,怕是化不到什么缘啊。” 颇有几分心系天下的意思。 空烬闻言,对着那人烟灰色的眸子施了一礼后,这才道了一声“无妨”。 温慈墨提醒的义务已经尽到了,就不再说话了。只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温慈墨牵着马,也走不快,这就又被迫同路了起来。 许是这安安静静的空气太过尴尬,空烬在停了一会后,很有分寸的对着庄引鹤开口道:“施主,这双腿就算是再疼,也还是应该尽量多用用,要不然,将来只怕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燕文公为了自己的这双断腿,这么多年来也没少下功夫。他当时人在方修诚的眼皮子底下,又出不去京都,所以想尽了法子才把天下的名医都暗中请到了燕文公府去。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大周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圣手他都见过了,寻医问药数载,得到的都还是那个大同小异的答案。 庄引鹤疲了也倦了,所以此刻再听见这话,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他早就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锁在轮椅上的事实了,闻言也不过是打了个哈哈:“多谢大师提点,大师医术高超,敢问师承何处啊?” 空烬闻言,也只是不卑不亢的对着庄引鹤又施了一礼。许是因为五戒,他不想撒谎,便也没说自己的师承,只答了一句:“略通些皮毛罢了。” 燕文公原本就没打算从他这讨到一个答案,所以只把这对话当成了个闲篇,翻过去也就算了,可温慈墨却上了心。 他盯着道边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和尚,打量了半天没打量出个所以然来。 这倒也不怪他,毕竟空烬现在的这幅样子,也确实不像是个能悬壶济世的。 于是晚上,琅音就收到了一封密报。 她用染着丹蔻的指甲,把那封信捏在指尖,看过后,立刻就凑到烛台上烧了,等那火舌把信给舔干净了,琅音这才翻了个迟来的大白眼。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温慈墨这又是抽的什么风,他怎么突然对一个和尚感起兴趣来了。 - 庄引鹤是次日到的怀安城。 温大将军把亲兵都藏在了城外,这才牵着夜斩进去了。 大燕的疆域偏远又贫瘠,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什么发展,这座小城就仿佛是被冻在了庄引鹤的记忆深处一般,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这地方承载了庄引鹤太多的回忆,以至于自打进了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庄引鹤惊讶的发现,原来小时候那个觉得高逾千丈的城楼,也就不过如此。街口那个铺面里飘出来的包子香,倒还是那么的让人垂涎三尺,只是掌柜的已经变成曾经抱着他爹的腿要糖吃的那个小孩了。隔壁那个做胭脂水粉的小铺也还在,只是老板娘从当年的赛西施变成了如今的半老徐娘。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没变,但又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第69章 譬如,上次庄引鹤过这个城楼的时候,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而是骑在他爹的脖颈子上。再比如,他跟当年那个要糖吃的‘小’掌柜一样,也抱着他爹的大腿要包子吃,可他爹先去给他娘买了胭脂,才回来给他买了三个肉包子。 庄引鹤骑在他爹头上,囫囵吞枣的塞下了半个,被烫的吱哇乱叫,然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自己吃剩下的塞到了老燕桓公的嘴里。 至于剩下的两个大包子,一个得留给娘,一个得留给他的长姐。 夜斩的脚程很快,不多大一会,他们就到了那个货真价实的燕国公府。 苏柳提前了两天过来,把府内上下都打点妥当了,此刻见着人,那声“恭迎燕文正公回府”的唱喏声出来,这才惊醒了庄引鹤。 燕文公低声应了,然后从马上下来,任由苏柳把自己安置到了轮椅里。 苏柳得了空,这才压低声音在庄引鹤耳边说:“主子,燕国盐运使江屿,江大人求见,已经等了好大一会了。” “让他等着吧。” 燕文公跟桑宁郡主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这个江临渊不好打发,所以见那人之前,他得先把要紧的事情给处理了。 镇国大将军明面上这会还在空驿关呢,那他的那一百个亲兵就不能一直呆在城外,这万一被别人发现了,解释不清楚。 但是燕文公府肉眼可见的也没有这么大的地方留给他们,所以庄引鹤就干脆把这群人全都安排到卫所里去了。 只是,这个‘他们’里,也有温慈墨。 温大将军听完,心里已经攒起来好大一个不乐意了,可面上却不显,他听着燕文公的安排,事不关己一般多问了一句:“刺客的事情我虽然已经都栽赃给桑宁郡主了,可这大燕多得是不待见先生的人,如今门口等着的这个江大人恐怕是尤其如此。他此番火急火燎的过来,无非就是探探口风。先生,你打算把他手里的盐井都收到国公府下面吗?” 庄引鹤听完,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江屿坐在盐运使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池。我现在刚回来就去动这种明面上的忠臣,大将军,你就这么想让我不得好死吗?” 温慈墨给他赔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笑容出来:“岂敢。” 我会心疼。 不过后半句话,温慈墨在嘴里含了半天,也没有吐出来。 燕文公这一路上没少被大将军折腾,这会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就差把“快滚”两个字纹在脸上了,那逐客令下的丝毫不手软。 温慈墨见状,也不恼。 五年了,他有的是法子拿捏庄引鹤:“先生,大燕如今饿殍遍地,林丰年又死的蹊跷,那这看管粮仓的权利就一定不能放到这位两面三刀的江大人手里。可先生如今刚回来,手里什么棋子也没有,只靠着这张嘴,江大人怕是不会乖乖就范。” 庄引鹤饶有兴致地抬了抬下巴,他倒是要看看温慈墨这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镇国大将军有何高见?” 温慈墨起身,先是给燕文公续上了热茶,这才温和地提议:“我手里还有不少亲兵,先生你说点好听的,我帮帮你,怎么样?” 第53章 只要摊上五年前的那点陈年旧事, 庄引鹤心里那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别的玩意的情绪就会跑出来作祟,让他不自觉的就开始退让。 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燕文公就惊讶的发现,温大将军还当真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 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了起来。 燕文公睨了一眼桌上的热茶, 金贵地说:“大将军,孤十三岁那年孑然一身, 跟一群牛鬼蛇神在金銮殿上龙争虎斗的时候, 你还不知道在哪和尿泥玩呢。” 镇国大将军眯了眯眼, 很快就用他那过分灵光的脑子,从这几个凝练的字里品出来了他家先生刻薄的未竟之言——你算哪根葱? 温慈墨看着眼前骄矜孤傲的人,心里泛起来了一丝痒意。 只是先不管大将军小时候在掖庭有没有那个和尿泥的条件,眼下他都不再是曾经那个莽撞的少年了, 纵使是没了铜镯, 温慈墨也能装成个不动如山的大尾巴狼。 于是他屁股一沉, 干脆就坐到了旁边。 大将军高低要看看他家先生打算给他唱一出怎么样的好戏。 江屿是穿着官袍来的。 先别管这人的心眼子是什么颜色的, 眼下这身绛红色的衣服配上他那喜庆的笑容, 居然真的给这萧瑟肃杀的北地增添了一丝春意出来。 他被燕文公晾在外面那么久, 脸上居然一丝火气也没有。 江屿浑身上下都被打点的很妥当,但也不耽误他嘴里诚诚恳恳的自谦:“失礼了,下官刚从大堤上下来, 一路走的匆忙,也确实顾不上体统了。臣知道国公爷一路舟车劳顿, 本不应该打扰, 只是这事属实着急,微臣实在是不敢再拖下去了。” 燕文公听完了他的车轱辘话,又抬头看了看如今四面漏风的燕国, 眼中晦暗不明,他倒要看看江大人接下来要怎么给自己开脱。 “溃口已经堵上了,河道也已经疏浚过了,都是臣亲自带人去的。”江屿先把自己的苦劳给端了上来,这才开始慢慢地道出自己的真实来意,“只是臣也着实没想到,林丰年居然狗胆包天的贪墨了那么多粮食,他怕国公爷查出端倪,居然鬼迷心窍的让涌江水淹了粮仓。这才……” 短短几句话间,江屿这个硕鼠又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三成粮食昧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商人当真是逐利,以至于就连那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粮,他都不愿意放过。 庄引鹤歪在轮椅上,眼皮要抬不抬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脸诚恳的江大人,觉得有意思。 林丰年要是真怕自己私售官粮的事情败露,就应该直接找根绳子往房梁上一吊了事,他又何必在临死之前,还非得多此一举的把涌江大堤给挖开。 怎么了,就为了展示他林内史吃得多,所以力气也大吗? 燕文公听完江屿这一套粉饰太平的说辞,也没拆穿他,只仿佛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嘴:“孤在路上,还被一群刺客给围了,差点没死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不知道江大人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江屿听完这话,内心真心实意的感叹道:派了那么多人都没能宰了你,可真是太遗憾了。 但是场面话自然不能这么说。 江屿先是指天画地的把凉透了的林丰年给骂了个底掉,还不忘把那些背不下的黑锅都扣到了这个替死鬼的头上,最后才图穷匕见的挑明了自己的来意:“国公爷是大燕的主心骨,如今既然回来了,那这官粮的管理权自然还是应该交到主子手里。只是罪人林氏走的匆忙,账目都是乱的,不知国公爷能不能宽限几天,容我把手里的这些账目理理清楚。” 江屿这话说的有水平。 庄引鹤要是急着看账目,他就交个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上去。庄引鹤要是不急,他就交个假的上去。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能把自己给摘出来。 燕文公却没往这个坑里踩。 他知道,这账册只要在江大人这过了一手,那么再交给自己的时候,那就一定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所以他直接绕过了这个问题:“先不用,有比账目更着急的事情。如今粮仓虽然被毁了,但是灾还是要赈的。江大人问过今日的米价没有?” “很是,国公爷回来前我就已经在张罗这件事了。”江屿也是个走一步算三步的性格,他如果不是个歪屁股,倒还真是个为官做宰的好料子,也是可惜了,“只是燕国的奸商们瞧着如今的行市,都纷纷开始囤货居奇了,米价自然是一日比一日贵。如今相较起起发水前,粮食的价格已经贵了有六七成了。”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江屿的功劳。 于是江大人真心实意的问道:“可如今饿殍遍地的情状,就连微臣看着都心疼,更别说国公爷了。所以依臣来看,不管再贵,这粮都还是得买。不知国公爷意下如何呢?” 江大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经过了这几日的努力,他已经是怀安城里最大的奸商了,那粮食堆得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只要燕文公吐口说要买粮,他就能里里外外再赚上那么一笔。 自然,燕文公也可以选择不买他这贵的要命的赈灾粮,转头去邻国买更便宜的。只是往来运输都需要时间,等外面的粮食运进来的时候,大燕还能剩下几个能喘气的,那可当真是不好说了。 江屿假惺惺的给庄引鹤提了一堆意见,但其实从头到尾,燕文公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第70章 庄引鹤听着那人严丝合缝的推论,知道这位江大人是有备而来,所以根本不打算在这个事情上跟他周旋。 燕文公抬眼看了下四周,十分跳脱地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杜总兵呢?怎么不见他跟江大人一起来?” 江屿被这完全状况外的回答给惊了一下,闻言,心里已经开始飞快的算计了,可回话时,面上却还是那么的滴水不漏:“如今西夷不太平,边关吃紧,大燕的将士又只认杜连城这一个总兵,所以他日日被拴在前线,忙着巡防,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回来觐见国公爷。” 温慈墨听到这,嘴角不轻不重的勾了勾。 他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茶,不动声色的把这个有几分轻慢的表情给藏了回去。 这个江大人管的还挺宽,那手伸的,居然都摸索到燕国的军营里去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却都在明里暗里劝告燕文公,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临阵换帅是大忌。 镇国大将军能坐到这个位置上,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他从草莽之辈开始往上混,所以什么歪瓜裂枣的士兵都见过,不过只要是他挂帅,那不管是什么土鸡瓦狗,只要假以时日,温慈墨都能给训出个人样来。 燕文公抬头,跟温慈墨碰了一下眼神,顿时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大将军不怕阵前换帅,所以他可以放手施为了。 “让杜总兵抽空来见一下孤吧。”燕文公跟江大人彼此试探了半天,这会才抽出空拿起那盏温慈墨早就帮他倒好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的话音跟杯子磕在桌子上的声音重合了,听来居然有种铿锵的金石之感,“我爹当年带出来的狼兵,被他这个废物点心霍霍成如今这个样子,居然连一小撮西夷人都收拾不了,他还有脸说士兵只认他一个?他杜连城也配?” 江屿被这完全状况外的一席话给搞懵了,本能的就要把话茬拉回到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问题上:“那……赈灾粮的事呢?” “江大人怎么还不明白呢。”温慈墨戏也看够了,遂好脾气地接过了话茬。纵使庄引鹤一句好话也没跟他说,大将军还是打算站出来给他家先生撑撑场面,“别人囤粮的时候,我们就该囤枪了。现下……就先由着那群想发国难财的蛀虫们囤货居奇吧。” 除了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的时候,温慈墨对谁都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冲着眼前这个口蜜腹剑的江大人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江屿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所以他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因为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陌生男人身上,江大人居然感受到了一种他此前从来没体会过的,完全陌生的心悸。 他说不好那是因为什么。 镇国大将军笑的那叫一个温良恭俭让,他盯着江屿,慢悠悠地把自己的下半拉话给补全了:“兵权只要握稳了,还买什么赈灾粮啊,那些大奸商们的库房,可不就是我们的粮仓吗?” 江屿这才知道,那种陌生又模糊的感觉,原来是泄露出来的狰狞杀意。 江大人看了看这位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位是?” “戚……墨。”温大将军面对着这个笑面狐狸,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他给自己胡诌了个名字,还不忘暗暗抬一把他家先生,“不过是燕文公养着的一个家臣罢了,无足挂齿。” 江屿被人在暗地里玩了一招釜底抽薪,全部的算计都落了空,可他满盘皆输后看上去也没多生气,反而是好脾气的对着温慈墨垂手行了一礼:“戚大人通透,临渊受教。” 庄引鹤又磕了磕手里的扇子,这才把剑拔弩张的两人给分开了:“孤知道去哪买粮,先撑过这段时间,往后的再说。” 江大人自然没有异议。 回去的时候,江屿还不忘再扭头看一眼那被他抛在身后的燕文公府。他面上天长地久罩着的那副假惺惺的笑容,这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出来。 江临渊觉得有意思极了。 大燕原来跟他斗来斗去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不入流的货色。 所以只要明若不在家,江屿就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养蘑菇,可眼下显然不是这样了。 燕文公想要握紧兵权,就得先把杜连城给拉下马,那就还需要些时日。 而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江屿跟这位年纪轻轻的国公爷碰一碰的了。 江屿贪的够多,所以他足够有钱。那么这段时间,不管市场上放出来多少便宜米,他全都能吃下去。 只要这贱米流不到市场里,那百姓就还是只能去他那买贵的。 就看庄引鹤兜里的仨瓜俩枣,能买回来多少便宜大米了。 江屿倒是要看看,他跟燕文公,哪个先撑不住。 ----------------------- 作者有话说:你囤粮,我囤枪,你家就是我粮仓。 第54章 庄引鹤还在京城的时候, 为了藏拙四处躲懒,大燕的事情全扔给他长姐了,避嫌避的唯恐不及,居然还真让他做了几年的闲散勋贵, 只是苦了桑宁郡主了。 可欠下的一屁股烂账, 迟早都是要还的。 燕文公现在还债还得通宵达旦。 赈灾,边防, 还有肃清门户, 桩桩件件都要他来操心, 庄引鹤焦头烂额的连个生病的空都没有,只能是见缝插针的发了几封急信给暗桩,让竹七赶快过来。 说来也讽刺,庄引鹤是土生土长的燕国人, 虽然身上流了一半西夷人的血, 但是不管怎么说, 西北这一块鸟不拉屎的地方, 就是他的故乡。可他在京城以身为质十二载, 居然早就熟悉了那边的气候, 眼下骤然回了祖地,他竟然还有点水土不服。 西北过分干旱的气候让他日日都渴得厉害,喘气的时候就连胸腔仿佛都被灌进去了几两沙子, 粗粝的疼着,每日晨起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血腥气。 庄引鹤自从来了燕国, 那在京城日日都躲不开的毒药自然是不用喝了,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内里早就被熬坏了,这会就算是不用再服毒了, 身体也没好多少。 不过燕文公这身金玉其外的皮穿了太多年,想脱也脱不下来了。 他把自己塞到了一个杀伐果决的壳子里,一直硬撑到竹七带着哑巴回来,他才放下了心,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 苏柳如今是国公府的管家,里里外外的事情都需要他去操心。可他初来乍到的,千头万绪都堆在那,暂时还摸不出一个开端来,自然也是忙得很。 苏柳其实不算笨,且做了这么多年了,虽然没有温慈墨那个脑子,但是也算应付的过来。只是庄引鹤病的突然,这下就连赈灾的事情也全都被撂到苏柳手里了,直接把苏大公子忙了个七窍生烟。 可最尴尬的是,府里上上下下伺候的人苏柳还没来得及筛过一遍,所以自然不敢把庄引鹤交给这些人的去伺候。 梅溪月虽然顶了个君夫人的名头,可三小姐自己也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苏柳也着实不敢把人交到她的手里。 于是在这种一个头两个大的情况下,苏柳顺理成章的把温慈墨给叫了回来侍疾。 反正燕文公十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小公子早就伺候习惯了,是个熟手。 庄引鹤烧的厉害,但此时还醒着。他靠在床头,不错眼的看着在屋里忙前忙后的温慈墨。 那一袭黑衣的人跑到哪,庄引鹤那双因为烧的太厉害,所以泛着一层水光的眸子就跟着也追到哪。哪怕人已经绕到屏风外面去了,庄引鹤也要透过屏风上镂空雕花,紧紧的盯着,看不够似的。 大将军端了药碗进来,摸着碗底不太烫了,这才坐到了床沿上:“蜜饯我也拿来了,先生把药喝了好不好?” 庄引鹤烧得七荤八素的,脸上都起了一层薄红,闻言只是听话的点了点头,却不见他伸去手接,反而是用有些低哑的嗓音问了一句:“我的扇子呢?” 温慈墨听着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就知道他家先生已经彻底烧晕了。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把滚烫的庄引鹤揽到了怀里,对着一个晕晕乎乎的人,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也不是敷衍:“扇子收起来了,有我守着先生,你用不上那东西。” 庄引鹤又听话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就要去端药碗,却被温慈墨躲开了。 燕文公整个人烧得跟锅滚了一样,浑身上下的心眼子都给烧化了,他见拗不过这人,干脆就乖顺的窝在温慈墨怀里,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的灌着苦汤子。 庄引鹤嗓子疼,喝的就慢。温慈墨也不催他,等嘴里的药咽干净了,大将军这才又舀起一勺来,吹凉了再递过去。 第71章 俩人喂个药,居然也能喂出个岁月静好的意思来。 温慈墨看着眼前窝在他心口,小口小口的舔着汤药的庄引鹤,那点被压抑了五年的控制欲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等人喝完了药,温慈墨见缝插针的把一颗蜜枣塞到了他家先生的嘴里。 庄引鹤这会困极了,就只把枣子含到了腮帮子那,顶着这么个状态,头一歪就要睡觉。 温慈墨知道,眼下是个千载难逢的套话的好机会。 五年间的意难平,那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 庄引鹤是个小残废,被欺负了跑都没地方跑,大将军自然可以强取豪夺,管他强扭的瓜甜不甜,先摘下来再说。 只是温慈墨终究是想听听那人的心里话。 可不管镇国大将军外面是怎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内里都还是那个气质温润的小公子。他做这种亏心事之前,还是习惯性的先给自己找补一二。 庄引鹤眼下还含着那颗蜜枣呢,哪能就这么睡,还是得先跟他说说话,引着人把枣子咽了才行。 大将军既然已经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不套点什么出来,当真是亏得很。 于是温慈墨心安理得的问:“归宁喜不喜欢祁顺?” 庄引鹤这会困极了,听着这问题,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那枣子,毫不客气的评价道:“傻子。” 温慈墨听罢,低低的笑了声。 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到庄引鹤身上,让他舒服的又往温慈墨的怀里拱了拱,就仿佛……他本来就该在这里一般。 温慈墨接着又问:“归宁喜不喜欢竹七?” 庄引鹤这会已经把枣子吃完了,他把枣核吐在温慈墨的手心里,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听到这个问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末了还追了一句话上来:“赤子。” 竹七这辈子为了大周,熬干了心血,倒也担得起这两个字。 可惜的是,温慈墨作为竹七唯一的一个亲传弟子,对这片土地却没什么归属感,他空有一个大周人的表,却没有一个大周人的里,哪怕竹七往他肚子里塞了那么多圣贤书进去,温慈墨胸中千秋万壑里放着的,也就只有一个心尖上的庄引鹤罢了。 大将军知道眼前的这人困了,于是轻轻地站起身,把庄引鹤妥帖地塞到了被窝里。然后,他右手端着药碗,就这么跪在了床边。 温慈墨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把脸小心的贴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只不过他现在高了,哪怕已经埋下了身子,那压迫感还是山呼海啸的。 不过好在庄引鹤闭着眼,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大将军这才又循循善诱地开口问:“归宁喜不喜欢温慈墨?” 这个问题,庄引鹤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温慈墨也不着急,他把面颊轻轻放在那人的手上,感受着他家先生手心里灼热的温度。 许久之后,庄引鹤才如叹息一般,含糊的说出来了一句话:“我对不起这个孩子……” 温慈墨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等着他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人似乎总是这样,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时候,你再往上加点什么旁的东西,咬咬牙也都能扛得住,而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至亲之人嘴里的那句宽慰和挂念。 只要这句话出来,往往就能让人立刻泄了劲,仿佛再也没有勇气抬头去面对那十万大山。 温慈墨现在就是。 大将军这几年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他浑身上下新伤叠旧伤,把自己刻成了个星罗棋布的楚河汉界,就着他身上那错综复杂的伤疤,都够下好几盘五子棋了。可是因为庄引鹤的这一句话,温大将军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和逞强,都被人看懂了。 五年了,原来大将军心心念念等着的,不过是一句“心疼”罢了。 但是温慈墨其实知道,他的先生也苦得很。 庄引鹤生来就是要袭爵的,旁人待他如珠似玉,这样的人,要不是被算计死了双亲,又怎么会对别人的苦痛那么感同身受呢?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却在自责没能照顾好当年那个小小的白衣少年。 庄引鹤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扯不清,却还能分出来多余的心思来揣着这点愧疚,而且一揣就是五年。 想明白的温慈墨勾唇笑了笑,他突然就不那么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了。 世间流传的话本里,天上金童配玉女,地上才子配佳人。他们满眼都是对方身上的优点,权衡了利弊后,这才凑在了一处。 可就是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先一步的接纳了对方的脆弱和伤痕,看穿了对方的逞强和不堪,却没有就此选择转身离去,反而纡尊降贵的蹲下来,对一个生于泥淖中的人伸出手去,想用自己的那点慈悲心,把这人给拽出来。 温慈墨和庄引鹤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但五年间,他们仿佛已经携手走过了十万大山。 温慈墨把庄引鹤搭在床沿上的手塞回到了被子里,左想右想也不明白,轻声问了一句:“先生,你怎么就对我这么好呢……” 庄引鹤却还是无知无觉的昏着,就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 温慈墨这边忙着照顾庄引鹤,竹七那边也没闲着。 他先带人去查了账目,硬是从江屿的那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里抠出来了两成的陈粮应急。然后又货比三家,采买了不少相对来说价格没那么离谱的大米,把这些口粮全部投到大燕去之后,竹七还不忘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萧砚舟递上一封折子,把涌江决堤的事情给交代了一下。 当然最重要的是,竹七得替燕文公伸手问朝廷要粮。 除此之外,夫子还不忘招呼哑巴写几个对症的方子,找个显眼的地方架锅施药,把这大水之后的大疫先给熬过去。 等竹七把这烂摊子收拾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庄引鹤可算是退烧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燕文公这命算是好还是不好。 说不好吧,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十三岁就已经是一方诸侯了。可说他命好吧,眼下脸白的跟纸一样,连床都还下不来呢,却已经在为自己的国祚操心了。 “主公遇刺的事情,朝廷已经知道了。”竹七把要紧的文书都拢在一处,等着庄引鹤批阅,“只是有涌江决堤的事情在前面催着,且世家们也有意回护,这事……怕是只能轻拿轻放了。” 庄引鹤对此毫不意外,况且他就是算准了这事只能被轻轻揭过去,这才任由温慈墨把脏水泼到他长姐身上了。 燕文公大病初愈,身上没什么力气,听罢也只是点了点头。 竹七又把近些天来推行的政策告诉了庄引鹤,正当燕文公思虑着去哪再找些粮食的时候,竹七却出声打断了他: “我知主公所图甚大,所以有意在燕地开办一些学堂。如若主子需要,教学的时候,我可以提前把反心提前种到这些人的意识当中,等来日燕文公起势之时,这些人必将一呼百应。主公需要吗?” 庄引鹤听完,这才撩开眼皮看了一眼面前正端正坐着的竹七。 他明白了,夫子这是不放心,又来试探他了。 第55章 庄引鹤眼下正打算做的事情, 不是小孩子摆的家家酒。 燕文公要谋逆。 古往今来已经有太多前车之鉴的例子可以参考了,所以他很清楚,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而竹七作为他的谋士,他们天然的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这种情况下, 夫子多思多虑都是应该的, 而庄引鹤作为主子,最需要做的事, 就是接住竹七的不安和试探。 庄引鹤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他让温慈墨把他扶到了书案旁, 然后铺纸研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手下的字虽然还是很稳当,但是气息却无比孱弱,以至于就连说出来的话都轻声细语的:“夫子想这么做吗?” 竹七听着这个问题, 却罕见的没有搭腔。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己的坚持, 正是这点坚持, 决定了他们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是士为知己者死, 还是做个抱头鼠窜的逃兵。 这东西就像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这人的底线, 也让这人能看清自己本来的模样。 这面镜子,竹七也有。 他在掖庭呆了三年,任由那些人把他揉圆搓扁, 竹七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但是每每午夜梦回,他又总能看见那个金銮殿上犯言直谏的少年郎。 说到底, 他骨子里那个十年前的自己, 还是藏在不知道哪块的犄角旮旯里 ,合着迸发而出的血液,在他的灵魂里击缶而歌。 第72章 但是竹七是个谋士, 说得再直白一点,他现在就是庄引鹤手里握着的一把刀。 既然是刀,他能决定自己的刀尖冲哪吗? 但是夫子却还是不甘心,他教书也育人,虽然满打满算只带出来了镇国大将军这一个学生,可他却也只想做个干干净净的教书匠,不想让这先贤的智慧也蒙上一层尔虞我诈的阴翳来。 庄引鹤听着他的沉默,知道这就是夫子的答案了。 “我小的时候……好吧,那时候孤已经袭爵了,也算不得小孩了。”燕文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目间多了一丝眷恋,他手下不停,继续说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很纳闷,‘不能让李自成入关’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老百姓不懂呢?他们口口声声的传唱着‘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若是不纳粮,那他们的闯王吃什么?真当李自成是仙人,靠喝西北风就能活命吗?”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他们站的那个位置,是看不见这些真相的。”庄引鹤吐字很慢,他的气息还是断断续续的,一个字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说,“知识太金贵了,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一个,又怎么能奢求他们想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呢?” 庄引鹤写完了帖子,罢了笔,回头看着竹七,笑着说:“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夫子不需要撒那些良莠不齐的种子了。天下大势使然,百川原本就是要入海的,大燕的百姓只要看明白了这一点,那就一定有积少成多的那天。”庄引鹤把自己的私印盖好,继续道,“孤还病着,眼下有一件要紧事还得麻烦夫子去做了。” 燕文公把写好的拜帖拿起来,略吹了吹上面的墨痕,这才把东西交给了竹七:“这条暗线是我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一件东西了,这人手里捏着边市外的几个十分重要的驿站,我前几日已经知会过他了,还请夫子代我跑一趟,把他准备好的粮食给拿回来。” 竹七跟了燕文公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可夫子唯一看不透的一件事就是,庄引鹤未免也太有钱了。 虽说整个大燕全力供养一人,本不应该缺了他什么,但是庄引鹤不仅大手大脚的养了一堆私兵,还烧了不少银票往暗桩里砸,这中间的口子,根本不是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大燕就能填上的。 可如果说燕文公的手里还捏了几个驿站的抽成,那便都说的过去了。 大燕的地理位置特殊,从这里出关的除了在边市以物易物的小商小贩外,还有不少是正经跑商的人。 商人嘛,做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营生,只是跟寻常的贩夫走卒不同的是,他们这群人每次都跑得格外远,往往数月才能折返一个来回。 如此一来,换马,住店,送信,甚至是寄存物品,就都十分仰赖沿途的驿站了。 这些驿站虽然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但是一年到头的收入确实不是个小数。 不过,燕文公手里捏着几个驿站这种事,只要不瞎就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庄引鹤手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可眼下他既然连这要命的东西都给了竹七,那就摆明了一个十分鲜明的态度,燕文公对夫子毫无猜疑和芥蒂。 竹七接过了那张重逾千斤的纸,长揖及地:“定不负主公所托。” 庄引鹤明白,自此之后,竹七再也不会试探他了。 燕文公的病还没好利索,温慈墨原本是没打算就这么拍拍屁股直接挪窝的,但是无间渡那边却突然来了个标红的情报。 温慈墨心细,所以打从一开始,无间渡里情报的等级划分就非常明确。琅音做了这么多年的信鸽了,这种标红的情报连她也是第一次见。 但凡能够得上这个密级的,那距离国破家亡也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琅音在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温慈墨,让他无论如何也抽空赶紧过来一趟。 秦楼楚馆做的既然是这样的营生,那自然是天越黑生意越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道边栽着的全是食不果腹的饥民,却也没耽误那些勋贵们顶着疫病出来寻花问柳。 日头还没落山呢,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就已经倚在栏杆上,巧笑盼兮地对着楼下的行人扔手绢了。 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掀起一阵香风,直把廊下的人勾得五迷三道的。 刚出来偷腥的人若是见了眼下这阵仗,那往往就走不动道了,必然要开始跟楼上的姑娘们撩闲,恨不得把余生全都消磨在这。 可若是万花丛中过的公子哥们见着了这些庸脂俗粉,只会轻斥一声“俗气”,然后头也不回的就继续抬脚往巷子里面走,直奔着如梦令就去了。 按说起来,都是在这一片讨生活的,谁能比谁清高,但是如梦令还真就不一样。 他们家与其说是青楼,不如说是乐坊。 如梦令的姑娘从来不在外面抛头露面,给客人唱曲的时候往往也带着一层薄纱,琴棋书画全都拿得出手,要想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那条件也是苛刻的很。 因为看得见却摸不着,一来二去的便总能把人钓得七荤八素的,心甘情愿给她们这些苦命的女子赎身。 所以大燕但凡有点闲钱的,没事总喜欢往这边跑,哪怕不能一亲芳泽,光是听个曲心里也是舒坦的。 因为这地方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以至于在燕国甚至形成了一种待价而沽的风气。但凡谁家的老爷能娶到如梦令的姑娘做妾,那必然说明他的才情双绝。 于是那些男人对如梦令,就更是趋之若鹜了。 也就是燕国这穷乡僻壤里的人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要不然但凡有人去过千里之外的京都,很轻易的就会发现,眼下这些东西,不过都是那画舫里玩剩下的。 可燕文公这些风骚的小手段,纵使是放到五年后的现在也不算过时。 温慈墨是这的熟客,进门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抬脚就上了二楼的包间,居然也没人拦他。 他脱下轻甲的时候,大多只穿着一袭平平无奇的黑衣,什么值钱的配饰都没有,那穷酸气都快溢出来了,这么一身上不得台面的打扮再加上眼下这不见外的行径,立刻就惹来楼下一群公子哥的不满了。 “不是,那人粗布麻衣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的上了二楼了?” “是啊,这飞花令他对的上来吗?” 旁边那位抚琴的姑娘闻言,脆生生的笑了笑:“大人有所不知,他当年孤身一人,一壶酒,一把剑,潇洒风流,只一晚上就坐在这填完了所有的词,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姑娘的魂,这才成了我们花魁唯一的入幕之宾。” 底下的人闻言,传来一片扼腕叹息和难以置信的声音。 原因倒也不难猜,毕竟如梦令的花魁,那位鼎鼎有名的琅音娘子,当真是绝色。 此时绝色的琅音娘子坐在铜镜前,正麻利地拆着一脑袋的珠花:“怎么了?是齐国边境的马胡子又不老实了吗?” “只要他们不知道我换防到燕国了,那就算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空驿关外造次。”温慈墨说着话,目光很自然的就转到琅音身上去了,他一愣,问,“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素?” 温慈墨除了对着手底下躲懒的士兵外,对所有外人说话都很和善,对着琅音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他这个“素”,其实已经是很婉转的提醒了。 琅音既然是他名义上的姘头,又日日呆在这种地方,自然,花枝招展才是她的常态。可今天,她头上没插几多珠花也就罢了,连口脂都没涂,整个人显得憔悴极了。 “你进门后茶都喝了两盏了,现在才发现吗?”琅音攒了一肚子苦水,这回抓到苦主了,势必要倒个痛快,“无间渡这边忙着赈灾,我还得抽空帮你查那个和尚的事情,今日又来了个红标的情报,我忙得连收拾自己的空都没了。” “空烬的事情不急,剩下的按章程做就好。”温慈墨把已经看完的情报折了起来,凑到烛台上烧了,“唯一需要操心的,只有眼前这封信而已。呼延灼日在齐国讨不到什么好,打算调转方向,从燕国撕开一个口子了。” ----------------------- 作者有话说:李自成还有儿歌这部分引自《盼闯王》 这部分我必须说一下,李自成引导了农民起义,我个人始终觉得他这个反压迫的精神是值得被肯定的,光是能提出均田免赋这一点我认为就已经很值得称颂他了。 这边庄之所以用比较批判的视角去看这件事,是因为他其实是既得利益者,身为掌权者,他也有他自己的局限性。 第73章 总之,人物的三观并不代表作者的三观,这么写是因为在庄的视角里来看,他接受不了,这并不是作者的三观,因为这毕竟是架空在古代背景里了,我不得不代入那个时代人们的想法。 角色三观并不代表作者三观[求你了]谢谢支持 第56章 这个消息对温慈墨来说其实算是意料之中, 毕竟犬戎已经在西夷蹦跶了这么多天了,不搞点什么小动作,那温慈墨给皇上信誓旦旦的啰嗦了那么多才换防到大燕,他这心思不就白花了吗。 况且犬戎的这个新单于在空驿关外守株待兔了那么多年, 都快把自己等成个望夫石了, 没捞着什么好不说,还把祖上辛辛苦苦抢回来的一大片土地给搞丢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又是新皇登基, 本来就是着急立威的时候, 可不得找个别的方向把自己丢了的面子给找补回来吗。 那这时候,刚刚发了大水,所以内里不稳的大燕,就十分适合拿来祭刀了。 当然, 原因也不仅如此。 西夷十二州的这一串小国, 说得好听点叫各具风情, 说的难听点那就是一盘散沙。 这串鸡零狗碎的小国拢共就那么巴掌大的一点地方, 人口自然也多不到哪去, 所以除了靠着硝石矿发家因此财大气粗的厉州以外, 剩下的几个国家甚至上连个像样的常备军都集结不起来,那歪瓜裂枣的几个兵还不够让大周看笑话的,所以这里面的不少小国根本不在乎那点所谓的主权, 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去纳贡,好让犬戎能在他这驻扎一点边军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而这里面, 最会上赶着摇尾乞怜的, 当属跟燕国搭界的潞州了。 它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也靠游牧为生,许多风俗也都跟犬戎类似, 于是理所当然的,潞州牧是呼延灼日手底下最忠心耿耿的一条狗。 从潞州进犯大燕,那可真是太方便了。 温慈墨几番推敲下来,甚至都想不到哪怕一个犬戎不拿大燕开刀的理由。 琅音虽然不懂行兵打仗的这一套,但是她最懂人心,所以等温慈墨话音落了之后,她问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呼延灼日刚刚登基,又在你手底下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那他现在就急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胜来稳固统治,这次只怕会是场硬仗,让大燕的铁骑去?” 要不说花魁娘子只懂人心,不懂带兵呢。 镇国大将军摇了摇头,烟灰色的眸子中透着一股平和的自信:“先不说燕文公的兵权还没捏到手里,就算是他已经拿到兵权了,就靠着杜连城那么个窝囊废,总兵大人就算是再长出来十个头也不够给呼延灼日添盘下酒菜的——这仗必须是我去,也只能是我去。” 琅音倒是不担心温慈墨,因为有一年他带兵出去砍马匪,谁知中了埋伏,呼延灼日带了数倍于温大将军的人马把他给围了,势必要除掉这个修罗煞一般的少年将军。 可就算是这样,温慈墨也硬是带着夜斩杀了出来。 可不管外面鬼见愁的名号传得有多脍炙人口,温慈墨终究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为了渡过这个大劫,温慈墨整整昏迷了半个月,他额角的疤也是那时候添上的。 关外没有什么好医生,所以温大将军每次受伤,都会来如梦令转上一遭。 琅音毕竟是在烟花柳巷里讨生活的,她跟寻常的良家女子不同,自然没有人在乎她的女红怎么样,所以花魁娘子心安理得的用自己稀松的绣功去给温大将军缝合伤口。 好在熟能生巧这个词确实蕴含了不少古人的智慧,琅音后来缝的不仅又快又好,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收口处打个相思结上去。 可那次温慈墨回来时,光是缝合伤口,琅音就精疲力尽的缝了两个时辰。 她看着床上连血都几乎流干了的男人,至今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自从温慈墨把那次也熬过来之后,琅音看着他的目光里就带上了一丝掺杂着好奇心的探索欲。 没办法,谁让琅音娘子上次看到这么能活的妖怪,还是在街边随处可见的志怪话本里——那话本的主人公还是个祸国殃民胆敢去勾引皇上的男狐狸精。 温大将军长得好,哪怕额角被来了那么一下,风姿也丝毫不减,所以琅音其实并不是很操心这个男狐狸精的死活,她比较担心的是温大将军手底下的那些亲兵。 那些可大都是无间渡的人,这要真是全折在里面了,琅音可有的心疼了:“你就带着那一百个人过去,拿不下吧?” 温慈墨想都不想就甩出来了四个字:“事在人为。” 镇国大将军看琅音一脸没听懂的样子,这才继续解释道:“呼延灼日不知道我在大燕,那他的大部队就肯定还要留在空驿关防着我和梅大将军,如此一来,犬戎能派到大燕的人本就有限。既然如此,我手里那一百人未必就没有搏一搏的筹码。上次那个和尚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琅音听他这么问,苦了一张脸抱怨:“哪能这么快?在我看来,全天下的和尚都长一个样,且有的查呢,你再等等吧。” 温慈墨听完,十分体谅下属的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小事,你最近让无间渡盯紧潞州,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近期犬戎那边就要有大动作了。” 温慈墨话是这么跟琅音说的,但是犬戎下一步棋要往哪落,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个大致的谱了。温大将军跟呼延灼日斗了这么多年,对方是什么德性他自然知道。 不过眼下温慈墨既然打算掺和一脚这摊浑水,那自然还是要先知会萧砚舟一声的,毕竟他可不想落个功高震主目中无人的名声。 次日,正当温慈墨在卫所里写折子的时候,收着信的梅既明也过来了,手里还捏了个什么东西。 梅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温慈墨笔下的内容,微微蹙了蹙眉。 他虽然明面上是温慈墨的副官,但是有这么多年过了命的交情在,他们也算是知己,因而梅既明看过折子后还是表示:“亲兵训练有素,倒是随时都能上战场。只是潜之,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皇上之所以能让我们过来,除了你编排出来的那一大堆子虚乌有的理由之外,他主要是存了想让我们监视燕文公的心,你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当今圣上也怕庄引鹤这只归山的虎直接反了。” 温慈墨写完了折子,就那么摊在书桌上等墨迹干透,闻言回了一嘴:“眼下四境之内的所有诸侯国不都存了这个心思吗?虱子多了不咬,说点我不知道的吧景初。” “那能一样吗?”梅景初俩眼珠子瞪的溜圆,不明白自己这个算无遗策的顶头上司怎么就色令智昏了,“燕国的地理位置何等重要,但凡燕文公想,他甚至可以直接把犬戎和西夷全都放进来。皇上让我们呆在这,就是为了威胁庄引鹤,你把亲兵全带出去,万一折了不少,我们拿什么掣肘他啊?” 温慈墨把折子收起来,这才哭笑不得的看着梅既明,问:“二郎,那你说这次我们不去,让谁去?杜连城吗?真让他去,到时候先别管燕文公打不打算谋逆了,大周会不会直接被犬戎的铁骑踏穿都两说。” 梅既明:“……” 这他娘的好像还真是。 梅既明垂头丧气的窝在椅子里,又想起来了自己前几日来卫所寻他时,被告知温慈墨去燕文公府小住去了的样子。 梅二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关系这么暧昧,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劝劝这位已经入了虎口的同僚:“我知道我现在说再多你也都听不进去,但是有些话我真得劝劝你。潜之,我有前车之鉴,像我们这种无官无爵的人,一定要离他们这种皇亲国戚远一点。” “好的。”温慈墨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这就打算送客了,“那么骠骑大将军家的二公子,梅都护,你还有什么事吗?” “……” 梅既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搁到了桌子上,觉得自己担心这么个咬了吕洞宾的恶犬属实是多余,遂毫不客气的表示:“下次去国公府私会你姘头的时候,帮我把这纸鸢带给烬霜。跟她说她神勇无比的哥哥今年要去揍呼延灼日,估计就不赶趟了,等明年春上我再陪她去放风筝。” 梅既明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反正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带着一脸可以说是贤妻良母的诡异表情,笑眯眯的,亦步亦趋得把他恭送出了卫所,直把梅既明恶心的汗毛倒立。 第74章 而此时的燕文公府里,庄引鹤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 他有点烦躁的看着暗桩递上来的消息,拧紧了眉头,甚至想把多年前就戒掉了的烟再捡回来抽两口。 这自然不现实,先不说大燕不产烟叶,就连他那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烟枪,也跟着当年的那个少年一起,被扔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于是庄引鹤只能像无数个往日里做惯了的那样,拿出那把因为被摩挲了太久,所以触手温润的折扇,慢慢的开合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庄引鹤是燕文正公,继位的时候是昭告了天下的,他身上背着的不止他一人的命运,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轻车熟路的做了很多次抉择,在任何时候,牺牲掉一小部分人去换取更多人的利益,在庄引鹤看来都是值得的,哪怕被赌上性命的是他自己。 眼下燕文公知道,他所面临的这个问题,解法十分简单,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去写上这个答案。 这件事有多危险,庄引鹤比谁都清楚。 谁最适合做这件事,他也最清楚。 但是这两件事一旦撞到一起,就变得不清不楚起来了。 庄引鹤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对那人究竟是什么感情。这种东西很微妙,他曾经还能用年龄差来欺骗自己,可如今,那位大将军叱咤一方,令犬戎都闻风丧胆,他持枪杀敌的时候,那锋利的样子就连庄引鹤都忍不住侧目。 他们中间隔着的七载岁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那个人用重手抹平了。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想不明白,他现在究竟是看不清,还是不敢看。 燕文公自然知道,只要是自己的命令,不管有多荒唐,温慈墨都会毫无怨言的去办,一如当年赶他走时那样。 但与此同时,庄引鹤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大将军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塞下过这个山河烂漫的大周。 他在边疆守的,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河清海晏。 可自己现在利用这份感情,去理所当然的让他为了一方土地豁出命去,这一切又是凭什么呢? 是,将帅有守土之责,可,如果原本就是死局呢? 大燕如今兵不强马不壮,庄引鹤的私兵又都被他留在京城给桑宁郡主用了,可偏偏这时候对上的又是有备而来的犬戎。 杜连城不行,但如果燕文公临阵换帅,也只会出现兵不识将的局面,上了战场后这些兵卒甚至连主帅的命令都听不懂,这种情况下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虽说换了人赢面会大一些,但是跟呼延灼日一碰上,这点无足挂齿的赢面甚至都不配再被拎出来提一嘴的。 燕文公被这点要命的心疼牵着走了这么多年,可现在他才发现,眼下这场仗他可能输得更多。 庄引鹤在这一瞬间,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骨子里是这么的卑劣。 可偏偏这个时候,苏柳带来了一个炸雷一样的消息:“主子,温阿七拿了东西过来,说有事要见您。” 第57章 这业障又过来干什么? 庄引鹤的脑子里刚闪过了这个问题, 就被本能冒出来的四个大字险些砸晕过去——“自请出征”。 燕文公脑子里乱的不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到离谱的想法,要不然干脆把人轰出去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温慈墨确实是掐着点来的。 庄引鹤的暗桩早就在大将军日久天长的努力下, 被彻底收拢到无间渡的下面了, 因此庄引鹤这边拿到的所有情报,其实都是温慈墨刻意筛选过后想让他知道的。 温大将军卡着点过来, 就是为了跟他家先生好好聊聊这件事。 镇国大将军早就做好了上阵杀敌的准备了, 但也不妨碍他借着这个机会来试探下他家嘴硬心软的先生。 温慈墨前几日才衣不解带的伺候完庄引鹤, 眼下直接把人轰出去,那卸磨杀驴的嫌疑未免也太大了。 况且,不管庄引鹤想不想承认,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 他就已经习惯跟温慈墨一起商讨一些棘手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燕文公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 反正最后, 温慈墨还是带着他那一脸可恶的浅笑, 捏着一个纸鸢进来了。 在大将军进来之前, 庄引鹤别的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一放, 但唯独那把洒金折扇,燕文公还是抢先一步慌里慌张地藏好了,凡此种种把苏柳看得直摇头。 “梅既明托我给三小姐送个东西, ”温慈墨把纸鸢放在桌上,这话说的就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专程过来跑个腿一样, 罢了, 大将军才打量着坐在上首处威风凛凛的燕文公,不紧不慢地问,“先生有事情跟我说吗?” 庄引鹤想都没想, 就甩出去了两个字:“没有。” 似乎是觉得这静谧的空气实在是尴尬,燕文公思考了好大一会,这才大费周章地填了一句话进来:“对了,梅既明是不是也在无间渡里面?” 温慈墨瞧着眼前顾左右而言他的庄引鹤,有心想看看他家先生这是唱的哪出,所以舒坦地往椅子上一靠,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庄引鹤略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陈年旧事,外人自然不清楚,但其实梅家对庄引鹤一直都有大恩。 这件事要真说起来,还得从梅老将军年轻时开始算。 因为都是出身行伍,所以梅老将军当年跟燕桓公走的非常近。 没办法,大周重文轻武不是一天两天了,梅老将军又是个直肠子。他也知道自己是个嘴上没门的,年轻那会镇守边关的时候,也就跟同为武将的燕桓公还能说上几句话了。 燕桓公虽然有个天潢贵胄的身份,但是就依照他这么多年来不仅亲自披挂上阵,还四处跑着去赈灾的行径来看,他这人也确实没什么架子,跟牛脾气的梅老将军也很相处得来,每每把酒言欢,梅老将军都能抱着燕桓公哭到半夜。 俩人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燕桓公殒命在戈壁滩上为止。 那时候庄引鹤的双腿刚刚残废,被锁在轮椅上整日整日的烧着,哪都去不了,桑宁郡主又是个姑娘家,所以到了最后,是梅老将军请了圣旨,亲自去把大燕铁骑的尸骨给收拢回来的。 那里头,自然也有庄引鹤的爹和娘。 为着这点旧情,五年前庄引鹤把梅老将军算计到齐国守边关的时候,晚上就连做梦都被他亲爹戳着脊梁骨骂。要不是老燕桓公身边还跟了一个说一不二的美妇,庄引鹤觉得哪怕是在梦里,他爹也高低得给他两鞭子让他长长记性。 袍泽之情似乎总是如此,好兄弟不在了,剩下的人都会自发地去关照他的妻儿。 梅老将军也是这样,他怕庄引鹤没了爹娘,独自一人呆在京中苦闷,还不忘让自家的大公子多去找他说说话。 庄引鹤那段时间病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所以关于那会的记忆,后来每每追忆起来时,只会觉得光怪陆离,可哪怕是这样,庄引鹤也隐约记得,梅家大公子的脾气跟梅既明完全不一样。 梅老将军整日戍守在边关,于是梅家的大公子就自发的接过了长兄如父的责任,把那时候整天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弟妹照顾得很好。 那人沉稳心细,在这么多来看庄引鹤的人里,就只有他递药时,会贴心的把汤勺移到庄引鹤最趁手的位置。 后来,燕文公终于是清醒一点了,可还没等他备好礼物上门去谢谢人家,梅家的长子就突然感染了风寒暴毙了。 也是很多年后,庄引鹤才突然意识到,他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那人是手里握着军权的梅家大公子,京城中多得是见不得他俩凑到一块去的眼睛。 那场本来以为是偶然的风寒,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梅老将军也是个牛脾气,结发妻过世后怎么都不肯续弦,于是当下就只剩下梅既明这一个儿子了。 庄引鹤实在是怕他赴了他兄长的后尘,所以难免带着愧疚多嘱咐了一句:“梅老将军子嗣福薄,还请大将军照顾好景初。” 温慈墨听完,挑了挑眉。 景初,叫得多亲热啊。 他没有深想,只以为庄引鹤是把对梅溪月的愧疚挪了一部分到梅既明的身上。 可这么一合计,温大将军的心里顿时就更不乐意了。 庄引鹤拢共才跟梅溪月认识了几天啊?他居然宁愿把心思分到这么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梅家二公子身上,都不愿意操心一下自己出征时的安危。 第75章 更何况,庄引鹤自作多情的在这瞎操心,可梅既明压根就不领这个情,整天跟躲瘟神一样躲着燕文公。 大将军是真觉得自己不值钱,今天上赶着过来,得到的居然就只是这么一个答案。 温慈墨越想越气。 于是镇国大将军装作十分给面子的点了点头,问:“行,国公爷还有什么别的要吩咐的吗?” “……” 得,又把人给惹毛了。 庄引鹤轻叹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的精气神好像也都随着这口气被呼了出去。他窝在轮椅里,像极了苦夏时将要开败的干瘪残荷,虽然中通外直的形貌还在,但内里早就因为过分失水而坍缩了:“此役危险,但我……好像也只能仰仗大将军了。”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是温慈墨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憋屈,确实被这短短几个字给不动声色的哄好了。 可大将军面上却不显,他仍旧是挂着那副不动如山的表情,走到燕文公面前后,俯身,把双手压到了轮椅的扶手上。 庄引鹤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圈禁在了温慈墨和轮椅之间。 只能从下往上仰视的高度差,让山呼海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庄引鹤放在膝盖上的手,顿时不自觉地攥紧了,视线也不受控制的往一边挪去。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逃避些什么。 温慈墨压下身子,等欺得很近了,才轻声问:“只要是主子的军令,将帅根本不会考虑能不能做到,只会考虑应该怎么去做。我这条命都是先生的,你想要,随时拿去就好,可先生又为什么要关心我危不危险呢?” 庄引鹤被逼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惶然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要命的蹦着,几乎让庄引鹤产生了一种肋骨都被砸疼了的错觉。 许久之后,他才嗫嚅出了一句:“我不知道……” 温慈墨闻言,轻声叹了口气。他没有僭越地伸手去把燕文公的下巴抬起来,只是带着几分哀求的说:“先生,你抬头看看我。” 庄引鹤的视线往上,骤然碰上了温慈墨的那双眸子。 时隔五年,这双眸子早就被时光洗净了铅华,里面漆黑的墨色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抹余烬一般的烟灰色。 可那里面盈满的炽热,却跟少年时别无二致。 庄引鹤觉得自己那冰凉的视线就像是淬火用的冷水,被温慈墨眼中这柄刚从心口里拿出来的火红滚烫的剑胚一激,浑身上下都腾起了一股战栗的白雾。 温慈墨看着身下那人有些瑟缩的眸子,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那个问题:“先生再好好想想,为什么要关心我危不危险呢?” 庄引鹤望着那双深沉的烟灰色瞳孔,嘴巴张了又张,到最后还是……无措地摇了摇头。 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温慈墨无疑是伤心的。 大将军压得更近了,庄引鹤甚至已经能听到他们两人乱了章法的心跳声在交相呼应,几乎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来。 悲伤的灰瞳带着历久弥新的痴情,仍旧是那么直直的望着。 庄引鹤跟他对视的时候,甚至荒唐的觉得,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得到一个吻。 但是什么都没有。 温慈墨只是用带着枪茧的手盖住了身下那双慌乱的眼睛,然后附在庄引鹤的耳边,轻声说:“归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可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你此生又能看着我的背影,目送我几次呢?” 这几句话轻的像是叹息,庄引鹤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还不等他细问,温大将军就已经抽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一如那个暴雪肆虐的除夕。 桌上,只留下了那只孤零零的纸鸢。 - 晚间的时候,还没等镇国大将军把这点离愁别绪消化干净,梅既明那个碎嘴子的家伙就提着一坛子酒过来了。 燕国如今大水加大疫,什么都缺,所以理所当然的,酒不是什么好酒,菜色也是些随处可见的。 梅既明自然知道温慈墨最近很忙,只是每次出征前,他俩都会习惯性的碰一碰,提前商量出个一二三来,梅既明这才又上门讨嫌来了。 温大将军也是在看见梅景初这张脸的时候,才想起来,二郎交代自己的那些来年放纸鸢的话,他好像全都给忘干净了,只把那风筝放下就走了,于是温大将军那本来就愁云惨淡的脸色这下就更加精彩了。 可惜俩人实在是太熟了,在对着温慈墨的时候,梅既明压根懒得察言观色,于是他开口就是一句:“我怎么见你又往国公府跑呢,我早些时候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没记住,燕文公……” “收了神通吧二公子,你念叨得我头疼。”温慈墨无奈的打断了他,“我这不是专程跑了一趟去给你送风筝了么。” 梅既明听到这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忙把酒菜都摆好,赔了个不是:“我同你交个底吧,我大哥就是因为跟这些人走得太近了,所以才不明不白的没了。我这才……算了不说了,喝酒。” 温慈墨把碗里的酒干了,这才跟梅既明说:“你没听那群蛮子都怎么揶揄我的吗,他们说就我这种人,鬼看了都摇头。所以放心吧景初,我们还要活很多年,给大周守这破烂江山呢。” 梅二听完,非常不给面子的笑了笑,他饮尽了杯中酒后,这才睨着镇国大将军问:“守江山?温潜之,别人不知道,但我可是清楚的很。你跟我说说,你几次三番就差把命给搭到边关了,到底图的什么?” 温慈墨毫不走心得陪着梅既明在这瞎扯淡:“图彪炳千秋啊。” “你放屁。”梅景初拆台拆得毫不手软,“你多少也认识几个字,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扒开史书自己翻翻,古往今来给君王开疆扩土的猛将,有几个得了好下场了?还彪炳千秋呢,不遗臭万年我都算你赚了。” 梅二公子说完,叨了几口小菜,有些寥落地抬头,看着关外浩瀚璀璨的星空,继续说:“我认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我现在越发想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拿起这杆银枪的了。为名?我们这种人都落不了好下场的。为利?我不贪污不受贿,那仨瓜俩枣的俸禄攒了一辈子,到现在还不够娶个媳妇的,搞得梅烬霜已经在试探我是不是断袖了。温潜之,你说我们这种人当一辈子丘八,到底图什么呢?” 严格来说,温慈墨跟难把自己跟梅既明归到一类人里,毕竟温大将军是个真断袖。 但是温慈墨还是很给面子得开解了自己的下属一句:“我守这河山,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是为了名垂青史,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我守,只是因为这是他想要的。那人为这天下苍生操碎了心,他想要什么都不过分,只看我能不能给的起。” “我但凡给的起,那拼尽全力,我也要做到。” -----------------------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第一个版本真的是烂到爆啊,还好你们看到的已经是我改过后还算满意的第二版了。。。第一版的情感拉扯看得我想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第58章 好在琅音娘子这会不在。 要不让那位姑娘听到这句话, 她又会满脸红晕心跳失速的冲过来,嘴里念叨着些“男狐狸精”“虐恋情深”什么的温慈墨压根就听不懂的词,然后一脸幸福的把镇国大将军的这句话给记下来。 不过刚听了这么一席话的梅既明也没好到哪去,他眼睛瞪得溜圆, 只以为温慈墨这感天动地的君臣之情全是对着萧砚舟的, 顿时感到十分佩服:“就这?” 温慈墨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 梅既明完全理解不了这荡气回肠的君为臣纲的一套, 于是只能一脸牙疼的皱着眉, 品着杯子里的烈酒。 倒也不怪二公子, 毕竟他大哥死于党争,最小的妹妹也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而他本人为了藏拙,更是干脆跟着他爹躲到了天高皇帝远的边疆去吃沙子, 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冒尖, 梅既明很多军功干脆直接算到温慈墨的头上去了, 他就打算安分守己的给镇国大将军做一辈子副官, 然后平平淡淡的给他爹养老送终。 梅家二郎被各方势力算计的只能隐于江湖, 所以理所当然的, 他对端坐于庙堂之上的萧家没有一点好感。不过温慈墨这句话也到底点醒了他,原来他们上阵杀敌的理由,居然可以不为了这天下, 只为了一人。 于是梅二公子就开始盘算起来了。 首先,他还没娶到媳妇, 那肯定就只能往自己家那几口人身上划拉。 梅老将军就算了, 他老人家鹤发童颜,一顿饭吃的比梅二都多,有心收拾自己这个没正型的儿子的时候, 提着梅花枪都还能撵着梅既明跑出去二里地,属实不太需要替他老人家闲操心。 第76章 那就只剩下一个梅溪月了。 家里的兄妹,一旦相差不超过三岁,那基本就是从小打到大的。 梅既明和梅溪月自然也没能免俗。 只可惜,俩人的功夫都是一个爹教的,自然谁也打不过谁。 梅老将军养孩子的方式也很是狂放,不管是怎么扯头发抠眼睛得打,只要不见血,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就一概当成看不见,往往还需要梅家大公子出面调停。 这两个屁大点的小孩也很有意思,不管谁输谁赢,都不会哭鼻子,身上的灰一拍,站起来还能手拉手的去厨房里偷东西吃。 直到有一次,梅既明是真把梅溪月给弄哭了。 那时候梅家大公子已经过世了,梅既明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好哥哥,就先一步弄坏了梅溪月的一个纸鸢。 要说梅烬霜,其实打从小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巾帼,所以她一直都秉持着流血不流泪的原则。 但是那个纸鸢,是梅家大公子唯一留给她的一件东西了。 梅既明也是在那天,才模糊的知道了“兄长”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于是他花了一晚上的功夫,用掉了一碗多的浆糊,这才终于补好了那个纸鸢。虽然因为糊的草纸太多,那纸鸢再也飞不起来了,但是梅溪月也是从那天起,又多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哥哥。 梅既明掺着自己小时候做尽的混蛋事,把这杯烈酒整个给闷了。 二郎醉醺醺的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既然守不了这河山,那他就只做一个负责任的好兄长吧。 守着他这个呆在怀安城里的妹妹,平安喜乐。 既然想明白了,那梅景初也就不在这伤春悲秋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潞州?等无间渡那边打探到犬戎的消息吗?” “不太行。”温慈墨放下了酒爵,“我们的人太少了,如果等呼延灼日那边准备好了我们再去,只会吃亏。” 听到这,梅既明饭也不吃了,只拧着眉头问:“你打算提前过去,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梅二公子还吞了半句话在肚子里没说出来——就当下这个情况,哪怕是提前埋伏,也够呛能拦得住呼延灼日的。 温慈墨听出来了自己这位副官的未尽之言,所以先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呼延灼日刚刚登基,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怕吃败仗,所以在他还没有彻底摸清大燕是个什么情况之前,他是不敢大规模出兵的。因此我猜,这次他只可能先派一小部分人过来探探路,大部队肯定还是要留在齐国那边的。我的亲兵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相信我,这仗能打。” “说的这叫什么话,”梅既明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温慈墨的杯沿,“我处在这个位置,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出了事,咱俩肯定要死一块的。我若真不信你,压根不会跟你上这条贼船。只不过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所以我肯定还是要帮着你周全一二的。” 温慈墨听着这人毫不忌讳的在出征前咒自己,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转头又跟梅景初碰了一下,这才把一杯酒饮尽了。 俩人推杯换盏到了二半夜,居然也没耽误次日早上的晨训。 温慈墨例行练兵后,就开始暗地里准备开拔的事情了。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是辎重肯定是要提前准备的。 镇国大将军行事小心,晚间还不忘抽空去如梦令一趟,跟琅音碰了一下头,在确认无间渡那边也没收到什么有关呼延灼日大规模调兵的消息后,温慈墨这才把次日敲定成了去潞州的时间。 庄引鹤到底还是不放心,收着暗桩的消息后,把最信得过的祁顺给派来了。 虽说多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燕文公总能心安一些。 自然,凡此种种的行径,又招来了梅家二郎好几个大白眼。 次日他们出发的时候,温慈墨把大部分亲兵都藏在了边境处,自己只带了十几个人,就这么策马去了潞州。 不仅如此,他们连个拜帖都没送。 一方面,温慈墨担心潞州牧收着拜帖后提前派人把他藏在边境的底牌给摸出来。另一方面,温慈墨这次是代表周天子出征的。 也就是这些年大周的军力不行了,这要是搁在萧家的开国皇帝身上,他出征跟阎王爷点卯一样,别说提前给拜帖了,等西夷这串弹丸小国反应过来的时候,这片土地怕是都已经姓萧了。 所以温慈墨也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等他带人坐到潞州牧的大帐里的时候,一把年纪的潞州牧冷汗都快下来了。 虽说潞州跟犬戎一样,也是靠游牧为生,潞州牧年轻的时候也确实是骁勇善战,不过以他现在的身子骨,走快几步都能闪了腰,他也确实没有了跟大周硬碰硬的底气。 况且,这次来的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杜连城,是个极其眼生的将军,潞州牧一时间拿不准对方的水有多深,也不敢太过造次,所以只能是心平气和地问道:“我久居于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不常跟大燕走动,不知足下是?” “戚墨,是燕文公的家臣。”温慈墨还是揣着那副好脸色,客客气气的跟潞州牧周旋,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怎么中听了,“燕国最近大水连着大疫,城内不太平,所以主子遣我来问问,潞州这边受灾的情况严重吗?” 潞州牧这时候还没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闻言,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地答了:“蒙国公爷记挂,涌江离潞州还远着,水倒是没淹着,只是咱们搭界,疫病多多少少还是传了一些过来。” 温慈墨听完,忙换上了一副心焦的表情来,真心实意的表示:“皇上知道了燕国这边的情状后,很是着急,已经在派人往怀安城里送赈灾的粮食了。若是潞州遭灾严重,不妨也统计一下情况,到时候大燕也分你们一点赈灾粮。” 这话说的就诛心了。 潞州不管是遇见了什么天灾,上面都有个潞州牧去操心,就算是死了再多人,又关他周天子什么事啊。 温慈墨的这席话里,那狼子野心连藏都不藏了。 潞州牧这下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但是他也不敢就这么直接把人给轰出去。 他虽然身体不太好了,但是脑子还很灵光,所以潞州牧很清楚,当老大和老二打起来的时候,死的往往是凑在一边看热闹的老三。 是,潞州背后确实还站着一个犬戎,可那群北蛮子都在千里之外的大草原,虽说称兄道弟叫得比什么都近乎,但是潞州牧心里其实很清楚,那呼延灼日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马前卒,单于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行,出血出力的都是潞州人。 但是话虽如此,潞州却也不敢开罪犬戎。对方兵强马壮的,潞州牧吃饱了撑得才往枪口上撞。 而眼前的大周,那就更别提了。 虽说目前周朝确实每况愈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周都能把全盛时期的呼延灼日彻底钉死在草原上。犬戎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了,可还是被拴在齐国外面进都进不来,那试问他一个弹丸之地的潞州,又拿什么去跟这两尊大佛斗法? 可现在,容不得他选了。 潞州牧作为一只被大火殃及了的池鱼,眼下也只能是努力在其中斡旋:“几位千里迢迢过来,想必也累了,要不然先在这歇下吧?剩下的事情,等养好精神再说。” 潞州牧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 他前几天就已经收到犬戎的信了,只要再先拖上几天,犬戎的这次派来的人就也到了,等到了那时候,且让这两位大神自己狗咬狗去吧。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怎么意外,于是他连一个像样的推辞都懒得说,直接厚着脸皮就应承下来了,不过末了倒是不忘再加上一句:“只是我们这次来的匆忙,大燕又不怎么太平,以至于我连份薄利都没给潞州牧带。” “哪里的话,”潞州牧舔着个老脸上去奉承,“您肯来,就已经让我们这潞州蓬荜生辉了。” 自古以来,不管外面遭了多大的难,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吃穿用度,那是万万不会缺的,眼下潞州也是这样。 它的国土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所以仅仅只是这次不大不小的瘟疫,就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了,可尽管是这样,潞州牧还是每天大鱼大肉的伺候着这群爷。 直到三天后,送来的饭菜由六荤两素两汤,变为了四荤一素一汤。温慈墨立刻就意识到,那位被犬戎派来撑场面的使者,看来也已经到了。 狗仗人势的潞州牧的腰杆子,这下也终于算是硬了一回,不用再听温慈墨的摆布了。 ----------------------- 作者有话说:我看过一个大天的配音,是俩土拨鼠在打架,因为招数一样,所以谁都打不过谁,非常搞笑,写兄妹俩打架的这段,我满脑子都是那俩土拨鼠。。。 第77章 第59章 梅既明看了一下桌子上摆的菜色, 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到跟前,仔细地打量着,就像是生怕潞州牧给他们下毒一样:“既然是五张嘴吃饭,主家就干脆给上了五道菜。一人一盘, 谁都别抢。” 梅既明把豆腐塞到了嘴里, 还不忘放下碗骂娘:“潞州牧可真有意思,这就开始看人下菜了。” 温慈墨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挑嘴, 哪个离得近就夹哪个, 就好像不管潞州牧送过来的是毒药还是砒霜, 他都能照单全收:“他没直接把犬戎的剩饭端给我们就已经很不错了。” 祁顺倒是全程都没搭腔,他知道自己的脑子不行,怕在外人面前漏了怯,所以干脆就彻底闭嘴, 少说多听。 梅既明嗤笑了一声, 一边夹菜一边问:“咱们什么时候打道回府?” 这其实是在问镇国大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收拾这群送上门的北蛮子。 “等犬戎这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吧, 先听听斥候那边能带回来什么情报。”温慈墨什么场面都见过, 所以自然心大, 嘴里说着这么要命的东西, 却也不耽误他放下筷子再去盛碗汤过来,“我们不是没带趁手的礼物吗?我看今晚就是个好时候,到时候我亲自送潞州牧一份大礼。” “是得先发制人, ”梅既明顶着一口小白牙在那利索地啃着骨头,看上去鬼气森森的, “要不然等人家回过头来偷袭我们, 那可就完犊子了。” 下午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将士换掉了原来跟在温慈墨身边的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混进了帐子禀报:“蛮人这次来的主将有两个, 他们拢共带了不到六十人。卑职是提前去犬戎那边跟踪的他们,没留下痕迹。” 温慈墨点了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呼延灼日在犬戎的边境线那暗中陈兵设伏了吗?” “末将留心看过,并没有。” 镇国大将军这才勾了勾嘴角:“辛苦,你让弟兄们提前准备好箭矢,再弄点桐油,咱们晚上把这群北蛮子焖在大帐里,直接一锅烩了。” “是!” 潞州牧虽然心里恨不得让犬戎和大周直接打起来,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眼下这个时候,这两拨人的帐子显然不能被安排的太近。 潞州牧老奸巨猾,他既然想左右逢源的两家通吃,那现在就还不能让温慈墨和犬戎的人见面,因为只有这样,潞州牧才有坐地起价的筹码,他才能在暗中比比看谁给他的好处更多,然后再决定带着墙头草一般的潞州倒向哪边。 所以犬戎的帐子被安排的格外远,换句话说,就算是温慈墨在那边弄出了再大的动静,潞州牧一时半会的也都过不来。 可惜犬戎大帐中的两位主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盘被端上桌的菜了。 乌罗虽然脑子好使,但他不是呼延灼日的亲兵,且当年几个世子夺位的时候,他还很不幸的押错了宝,所以尽管呼延灼日刚继位,有心想维持一个宽厚仁德的形象,没敢明着撸了乌罗的官职,但是乌参军这个屈居人下的位置短期内确实是很难再动了。 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乌罗也只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为副将,他现在也只能尽心尽力的给自己这个没脑子的主将出谋划策了: “将军,咱们这次避着别人的耳目过来,主要是想趁着大燕自顾不暇的这段时间,弄到他们的城防图。就算是查不到太详细的人员部署,能知道他们大致的换防时间也是好的。只是我们的长相跟中原人相比太过迥异,不如这样,干脆让潞州牧找些西夷人,替我们潜入大燕吧?反正燕国境内的西夷人原本就多。” 当一个人十分厌恶别人的时候,那个被他所看不起的人,其实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出来一点,阿骨托就是这样。 虽然乌罗掩饰的很好,但是阿骨托还是能很敏锐的察觉到,那人背地里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草原上眼冒绿光的饿狼,贪婪又狡诈。 所以阿骨托极其不愿意在这样的人面前露怯,于是他说一不二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乌罗,你的心还是不够狠。可两军交战时,你的仁慈只会害了你。如今大燕不是疫病严重吗,既然这样,那就让潞州那些得了病的人去打探消息吧,如此一来,还能让大燕的时疫更严重一点。有句话怎么说的,一石二鸟?” “……” 乌罗实在不好当着面骂自己这个主将蠢。 他们此行在顺手弄死那个劳什子燕文公的家臣之后,是肯定要在潞州长住一段时间的,那疫病就也是他们这些蛮子需要防范的东西。可这个蠢出生天的家伙居然还打算让得了时疫的人去打探消息,先不说那些人还能活多久,就算他们福大命大能撑过这一遭,可他们每次来通风报信的时候,阿骨托就不怕自己也感染时疫吗? 乌罗咬紧了后槽牙,只恨自己当年没能直接跟着呼延灼日一起反了,若是他也有从龙之功,那现在必定已经封侯拜相了,自然不用呆在这种蠢人手底下受这个鸟气。 但眼下,不管怎么乌罗怎么后悔,他都得先把火气压下去,想方设法的让他的主帅放弃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提议:“是,大将军英明。可这样做痕迹未免也太重了,燕文公已经回来了,那位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万一他察觉到了什么,那就靠咱们带来的这区区六十个人,根本就没有跟大燕硬碰硬的实力。” “你在怕什么呢乌罗?”不管自己这个副将怎么说,阿骨托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燕文公就算再聪明,他能有当年的燕桓公厉害吗?我们连他那个纵横沙场的爹都能弄死,又怎么会怕这个轮椅上的残废。” 那能一样吗!? 乌罗没辙了,只能把话挑开了说,免得阿骨托真对他自己的实力有了过高的误判:“还是有区别的,毕竟那时候有大周的眼线帮我们通风报信……” 阿骨托见乌罗这个副将三番五次的质疑自己的决策,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见那人还要说,干脆出言打断了他:“好了乌罗,你知道你为什么至今都不得单于器重吗?就是因为你太过于瞻前顾后了,我们犬戎的天下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你得有血性。” 乌罗长叹了一口气:“是……” 与此同时,绕过了犬戎所有巡防小队,正顶着夜色躲在大帐外面听墙角的镇国大将军,却微微眯了眯眼睛。 怎么听这意思,当年燕桓公的死,里面大有文章啊。 犬戎当年大兵压境,齐国已经是个围城了,明面上,燕桓公是在支援齐国的途中被犬戎人埋伏,这才饮恨戈壁滩了。可后来温慈墨在空驿关外驻扎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很矛盾的事情。燕桓公临死之前,用七万大燕铁骑的性命,换了十万犬戎蛮人的头,虽然大周的兵力几乎都折在这里面了,但是犬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也正是因为没了那十万精兵,犬戎才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 既然两方都没有再战之力了,那先皇又何必把空驿关外的那块土地割让给犬戎来求和呢? 与其说是求和……先皇当时的行径,其实更像是堵嘴。 所以听着乌罗的这番话,温慈墨立刻就生出来了一些有理有据的疑窦。 难道那块被先皇割让出去的领土,是大周和犬戎合谋杀了燕桓公后,按照约定进行的分赃?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就算是温慈墨想查,眼下也不是个时候。 于是他用哨子吹出了两声夜枭的叫声,帮助斥候确认好主帐的位置后,就又悄无声息地摸出去了。 半柱香过后,在一声凄厉狼嚎的指引下,无数箭矢带着燃烧的火种,撕开了漆黑的天幕。 从下往上看,就像是天上密密麻麻的星辰拖着炽热的尾焰掉了下来,前赴后继的砸向了那串连在一起的帐篷。 “敌袭!!!” 夜间巡逻的小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他们看着那宛如天罚一般砸下来的业火,却仅仅只在片刻的慌乱后马上就镇静下来了。 犬戎确实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他们的士兵也确实训练有素。 在所有帐篷都被点燃的那一刻,这些巡逻的士兵快速冲到各个营帐前,帮助那些被闷在里面的人往外跑。 这一连串的应对措施,其实已经非常及时了。 可惜的是,他们遇到的是镇国大将军。 温慈墨跟这群北蛮子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了,自然很了解他们的手段。 第78章 所以温大将军在放箭之前,就已经先手让自己的亲兵堵住了所有的帐子。 出来一个杀一个,根本不给蛮人露头的机会。 阿骨托在一片浓烟中抽起了自己的重剑,带着乌罗就向帐门口冲去。 那实心的铁疙瘩被他舞地虎虎生风,连周围的火舌都被裹了上去,看起来就像是从阎罗殿里杀出来的厉鬼。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武器实在是太沉了,光靠砸都能把人肋骨全砸碎,以至于大周人根本就舞不起来,只有生来就更魁梧一些的犬戎人,才喜欢把这实心的铁坨子当成武器。 可就算是阿骨托这样的练家子,每次要把这玩意扛起来时,也都需要先借力在剑尖上踢一脚,才能把这重剑抡圆了甩到肩上去。 眼下,这柄重剑卷着火舌,抡满了一圈,向着守在门口的十个亲兵就拍了下去。 这东西根本不需要开刃,就单单只是砸这一下的力道,都能把人的内脏全震碎。 就在这时,一支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利箭,穿过浓烟滚滚的火海,精准无误地打到了重剑的剑尖上。 这箭的力度已经很大了,甚至在精铁铸成的重剑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印。 可惜的是,还是没能延缓重剑下落的趋势。 不过射箭的那人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一箭既中,还有两箭立刻追着就射了过来,全都打在了一个位置,硬是把那小白印打成了一个大白点,重剑下落的速度终于是慢了下来,可就算是这样,接了这一下的那个士兵还是被压得跪了下去,右肩也当场脱臼了。 阿骨托的视线顺着那三箭射来的方向,望向了那个马上一袭黑衣的人——那人的弓弦甚至都还在震颤。 他蒙了面,但是马鞍上挂着的银枪,和额角那被呼延灼日亲手砍出来的伤疤,还是让阿骨托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人屠……” 温慈墨略微挑挑眉,操着一口流利的犬戎话,说:“阁下认识我啊?那完了,阁下今天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 ----------------------- 作者有话说:要死了,每次都把阿骨托打成阿古朵。。。。。。 第60章 在犬戎人眼里, 大周如今的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废物,是不配被称之为“人”的。 所以每每到了要出去打草谷的时候,他们总是用“牛羊”来指代那些大周人,哪怕站一起都是俩眼一个鼻子, 这些蛮子也一定要从称呼方面强行划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所以“人屠”里的这个“人”字, 指代的自然也是犬戎人。 空驿关外多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边军,但是他们里面也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被称为“人屠”。 那人身上背着的杀孽极重, 他就是一只报丧的黑乌鸦, 几乎没有一个犬戎人能在他手里活下来, 哪怕呼延灼日费尽心思的设下了重重埋伏,也没能把他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一来二去的,关于人屠的流言越来越荒唐,有不少北地的犬戎人每每提到这个大煞的不祥之人时, 甚至说他就连身体里流着血都是黑色的。 阿骨托的脑子不怎么灵光, 所以自然没来得及想明白人屠出现在潞州的这件事说明了什么, 不过在见着这个人的一瞬间, 阿骨托的血就提前一步先热了起来。 “反正老子今天也走不了了, 那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还有得赚。”阿骨托双手持剑柄,一脚踢在重剑上,把那铁坨子重新甩回到了肩上, “要是这遭能让人屠给我垫背,那等我死后到了长生天, 没准还能让那几个老单于给我跪下磕几个, 值了!” 说完,阿骨托扛着那柄沉重的大剑,就这么冲向了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 温慈墨见状, 沉静地抬手。 搭弓,射箭。 利箭裹着尖啸就飞了出去,直指阿骨托的前心。 可别看阿骨托的块头大,真动起来却分外灵活,许是在战场上见多了生死一瞬,他的反应也非常迅速。那声尖啸还没到身前呢,那柄重剑就已经被他从身上甩了下来,宽阔的剑身正好击飞了那枚箭矢,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与此同时,那重剑被他借力在地上拖行了一段后,也雷霆万钧的挥向了夜斩,势必要断了它的马腿。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而且跟着温慈墨出生入死很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当即就十分机灵的抬起了前蹄,躲过了这一下。 温慈墨整个人都跟着夜斩一起立了起来,下盘全都乱了。 他干脆借势直接把大弓扔了出去,顺手抓住长枪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不仅如此,借着这个下落的惯性,透骨生寒的长枪还在阿骨托的腿上划了一道口子出来。 银亮的枪头划过皮肉,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又因为长枪的韧性,枪头在空中卸力时甚至还轻弹了两下,顺势把那蛮人的伤口撕得更大了,凡此种种有种说不清楚的雅致。 若是有懂行的,只需要看一眼就会发现,这是长枪中一个惯用的技法——凤点头。 鲜血顺着长缨滴落到了地上,砸出了一片锈红。 阿骨托是真的悍不畏死,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眼见一击不中,就又改挥为砸,双手操起那柄重剑就这么往下拍了过去。 温慈墨双手持枪,格挡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远没有犬戎人这么大,所以并没有选择硬接,反而是在兵器相撞的一瞬间拧腰往后退去。而梅花枪的枪头则是直接被这一下砸得插到了地面里。 可长枪是柔的,当阿骨托的重剑真的砸到梅花枪上的时候,被弹开的反而是他自己。 温慈墨见状,反手抽出地面上的银枪,趁着阿骨托身形不稳的时候,那银亮的枪头迅速的在他身上的几处大穴上落下,戳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百蝶穿花。 阿骨托这才认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他真的非常冷静,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在看向阿骨托的时候,仿佛盯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犬戎人,而是一个冰冷的死物。那个一身黑衣的人每次出枪,都是照着穴位扎的,就仿佛阿骨托只是那些古老的医书典籍里画着的一副穴位图罢了。 而且阿骨托很快就发现,这人在缓慢的放他的血。 刚刚被戳中的几处地方,全是经脉汇聚的大穴,只要戳中就是血流如注的结局。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就仅仅只是靠拖时间这一招,温慈墨也能把眼前这个孔武壮硕的犬戎人给拖死。 一力降十会,阿骨托明白,自己这遭要想活下去,就必须用重剑把这杆银枪压制的起不来才行。 于是他鼓动起全身的气血,抡,劈,挥,砍,每一个动作都迅速且流畅,硬是没让温慈墨找到哪怕一个还手的机会。 重剑太沉了,就算只是被它轻轻擦上一下,也是个非死即残的结局,所以温慈墨一直都躲得很小心。 两人身形翻飞地博弈了好大一会,直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重剑粗钝的剑锋终于卡住了梅花枪的枪头,这才把那柄细瘦的银枪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阿骨托大喜过望,只觉得此番胜券在握,可等他想要再次提起重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重剑虽然把梅花枪压制住了,但是刀锋也被牢牢地卡在了梅花枪的枪头上。 温慈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小臂发力,双手在胸前反手一拧,那杆银枪顿时在原地滴溜溜的转了大半圈。被卡住的重剑被这一下拧的直接撬起来了,从下往上传导而来的巨大扭力,更是让阿骨托根本握不住自己的武器,那重剑勉强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后,干脆直接脱手歪向了一边。 温慈墨看着他的眼神这时才终于变了。 那烟灰色的眸子直到此时才迸发出了强烈的杀意,后发制人的扑了上去。 温慈墨没有收枪,反而直接借着梅花枪插在泥土里的状态,单手持枪,推着枪头就往阿骨托的脚下冲去。 那迅猛的枪意就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正不要命的咬上猎物的咽喉。 此长彼消。 阿骨托飞速地往后退去,他双目圆睁,势要给自己挣出一线生机来。终于,他瞅准了机会,一脚踩上了那不断前冲的枪头。 他块头大,体重自然也惊人,这一脚踩下去居然当真止住了梅花枪前冲的趋势。不仅如此,阿骨托甚至利用力量优势,把那柄梅花枪直接压弯了。 可这时,温慈墨借着从梅花枪上传导过来的弹性,直接脚下用力,飞身而起,一个鹞子翻身,直接跃到了阿骨托的身后。 随即,枪出如龙。 第79章 温慈墨甚至连头都没回,直接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回马枪,裹着杀意的枪头正中阿骨托的眉心,那个孔武有力的犬戎将军在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多谢阁下送来的这颗大礼,好走,不送。” 主帅已死,此役再无悬念。 镇国大将军的亲兵训练有素,他们趁着犬戎群龙无首的空档,迅速的清扫了战场。 最终,他们以一人手臂脱臼为代价,迎来了这场大胜。 而天边,此时才将将泛起了鱼肚白。 潞州牧其实在半夜就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只是他权衡再三,还是没有派兵过去。 他当时并不知道镇国大将军在边境处还留了人,只以为是阿骨托先动手了。 而在他看来,这仗就不可能输。 这老东西确实老奸巨猾,既然事情已经是定局了,他怕自己这时候过去,万一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最后一块也被杀人灭口,索性就窝在他的王八壳子里,权当不知道。 次日清晨,潞州牧心情不错。 他起了个大早,趁着收拾的空档,正在专心致志的思忖着一会见面后要怎么好好奉承一下阿骨托的神勇,就在这时,他的贴身侍卫突然屁滚尿流的爬进了帐子:“主主……主子!” 潞州牧这会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话都说不明白了吗?成什么体统?阿骨托将军是不是已经在外面了?我马上就去。” “是……不对,不是阿骨托将军啊……”那侍卫回想起确实正“等”在外面的阿骨托,都快哭了,“是、是大燕的那个!戚什么的家臣,他……他还给主子备了大礼!” 潞州牧先是晕头转向的听着这一串颠三倒四的话,可等他理出来了前因后果之后,心里猛地一惊,就仿佛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这怎么可能!? 潞州牧现在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他前几天那么苛待大燕的使臣,可眼下活下来的居然是他们。 潞州牧终于有点理解乌罗押错宝之后的感受了。 可人自然还是要见的,等潞州牧被人搀着走出大帐的时候,他先是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还不等他搞明白这股血腥味的来源,潞州牧就先一步见着了那个面上整日都挂着笑的温慈墨。 温大将军抄手在外面等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见着人后,规规矩矩地冲潞州牧行了一礼,就仿佛前几天那个出言不逊的人不是他一样:“参见潞州牧。前几日到访不曾带趁手的礼物,叨扰了这么多天我心里颇为不安,今日我大周的重礼已经送到了,特此邀请潞州牧一观。” 潞州牧一点都没看出来那人哪里“不安”了,但还是只能一边走一边硬着头皮应酬:“哎呦,贵人肯来,我这潞州就已经……” 还不等潞州牧把那“蓬荜生辉”四个字吐出来,他就看见了温慈墨所谓的‘大礼’了。 于是那四个字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化成了一声粗粝的尖叫和……一地非常不体面的腥臊之物。 一排的脑袋被摆的整整齐齐的,分门别类的归置在潞州牧的王帐前。 而最前面的两颗,正是潞州牧打了满腔腹稿准备好好巴结巴结的阿骨托和乌罗。 阿骨托的脑袋整个被人捅了个对穿,像极了一个熟过头的烂西瓜,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还是圆睁着,正直愣愣的瞪着潞州牧。 潞州牧整个人都软了,他被两个侍卫扶着,却还是几乎滑坐到地上去。 温慈墨见状,忙善意的提醒侍卫:“快把潞州牧扶到主位上坐好,不要失了体统。” 还不等侍卫动手,那老东西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个什么东西啊,到现在还敢坐主位? 于是潞州牧颤颤巍巍地推开了身后的侍卫,屁滚尿流地跪到了地上,用他那因为太过紧张所以几乎不成字句的颤音回话道:“潞州感念周天子威仪,自愿归降大周,每年纳贡,承袭大周国制。” 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镇国大将军听完,连扶都没有去扶,只是从嘴里不轻不重的吐出来了一个字:“善。” ----------------------- 作者有话说:什么是暴力美学啊(响指) 写这边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咕咚的云门和止戈这是能说的吗。。。 第61章 祁顺站在堂下, 连珠炮似的语速都能赶上快板了,正手舞足蹈的跟燕文公比划着温慈墨克敌制胜时的潇洒样子。 那个文绉绉的词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慧眼识珠。 祁顺觉得自己这双眼睛那可真是太‘慧’了, 当年要不是他死乞白赖的求着庄引鹤让温慈墨跟着他一块学了武, 那今日碰上这样的阵仗,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 于是在此后的一个时辰里, 祁顺只用了不到一炷香就简短的概括完了镇国大将军是怎么在“万军之中取人首级”的, 剩下的时间, 祁顺都在自吹自擂,他颇为详细的回顾了五年前自己那高瞻远瞩的战略目光,还不忘把温慈墨昨晚一半的功劳都归到自己身上,凡此种种把庄引鹤听得直头疼。 但是燕文公之所以没有打断祁顺, 就是为了在他王婆卖瓜的自卖自夸中, 听到有关那人的只言片语。 庄引鹤像极了一个误入了桃源仙境的凡夫俗子, 一场春秋大梦醒后才发现, 世上已千年。 他错过了那个孩子所有的成长, 等庄引鹤再回头时, 才发现那个孩子已经不再需要他的荫蔽了。 不管当年那件事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的,但是在最初的时候,庄引鹤确实不想让温慈墨吃太多苦。哪怕最后两人彻底撕破脸了, 可庄引鹤帮着温慈墨想好的那两条出路,也都算得上是丰衣足食, 只是小公子当年倔得让人可恨, 硬是选了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去走。 不过兴许是十殿阎罗也觉得,把这么一个麻烦的家伙收到地府去着实不利于他们的日常管理,以至于这么多年来, 温慈墨作死都作到奈何桥了,十殿阎罗也只当看不见,放了他一马又一马。 等温慈墨跨过尸山血海,再次走到燕文公的面前时,庄引鹤看着他,只觉得欣慰。 不管温慈墨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入得行伍,可身为将帅的守土之责,镇国大将军确实都担起来了。尽管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一直都看大将军不顺眼,可就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温慈墨担得起“护国柱石”这几个字,要不是有他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周够呛能撑到现在。 可庄引鹤却越发看不懂,自己对于这个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思了。 五年前温慈墨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庄引鹤只觉得他没见过大世面,这才会把一个活不长的残废当成个宝,可庄引鹤把人扔出去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好容易回来了,谁知道那孩子的病不仅没有要好的意思,怎么看着反而还越发严重了呢。 庄引鹤心里头堵的很,他五年前自诩是那小孩的半个爹,可实际上,分明是小公子照顾他更多一些。当然,五年后这个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依旧是温慈墨在迁就他,不过庄引鹤现在可是没了拿镇国大将军当儿子养的心思了。 燕文公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被嘴碎的祁顺念叨的脑仁疼,忙止住了那人滔滔不绝的话头:“此行辛苦了,跟苏柳说一声,你这几天也别当值了,好好休息吧。” 实际上什么也没做的祁顺倒是不觉得自己有多辛苦,但是这几天的休沐他还是很高兴地笑纳了,既然如此,祁顺也打算投桃报李一下:“这老东西既然要归顺,那肯定要递交受降书的,这东西什么时候给你?” “给我?”饶是庄引鹤长了个好脑子,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祁顺这唱的是哪出,“给我干什么?潞州向周天子投降,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让你问的?” “潜之啊,怎么了?这样做不行吗?”祁顺完全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温慈墨估计是觉得潞州离大燕比较近,所以才干脆把受降书给我们了吧。” “……” 庄引鹤实在是懒得跟祁顺这个二傻子讲太多。 他一个藩王越过周天子去接受附属国的受降,他是要干什么?把萧砚舟掀下来自己当皇帝吗? 虽然庄引鹤一直这么想,但是他现在可还没打算让自己的狼子野心过早的暴露于人前。 可偏偏这话又是温慈墨问的,那人的心思向来很重,这就让庄引鹤不得不多想一点了。只是竹七这会还在关外驿站那里解决粮食的问题,估计还得半月才能回来,燕文公一时间也找不到商议的人,思索了一番后,打算直接问问始作俑者:“镇国大将军最近在干嘛?你让他来见我一下吧,我有事要问他。” 第80章 镇国大将军此时在城外,跟一群流民挤在一起,正在等空烬施粥。 也不知道这个和尚跑了多少地方,敲了多少绮户瑶阶的大门,居然真的让他化到了不少便宜的糙米来。 眼下恰逢乱世,兴许是人们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会自发的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神佛上。于是便也有不少富人们愿意捐一些粮出来,好让这群苦难的人能撑过这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不管他们求的是此生的心安还是来生的福报,都算是给最穷苦的人谋了一条活路出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富人都长了一副这样的好心肠,譬如以江屿为首的那些大奸商们。 他们眼瞅着决了堤的涌江水摧枯拉朽地灌进了道边的良田里,这下农民们提前种下的冬小麦就全被淹死了,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没办法,只能补种下一波的春小麦。于是这□□商就趁着这个空档,开始刻意降低棉花种子的价格。 大燕原本也是产棉花的,只是这种东西,别管卖的再贵,老百姓们也都只会在种完麦子,尚且有余田的时候,才会考虑种几株下去,所以产量一直都很低。没办法,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而棉花显然不能吃。 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如今的大燕农民正是缺钱用的时候,于是江屿暗中联合了不少人,开始免费发放棉花的种子,并且刻意抬高棉花的收购价格。一来二去的,有不少穷得几乎买不起种子的农民居然当真觉得,先种下棉花,等秋收后再卖掉,有钱了再去买粮食吃,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这就正中了江屿的下怀了。 大周这些年虽然好一些了,但是也没有完全跳出自顾不暇的困境,那么送过来的赈灾粮就不会太多,再加上燕文公从别的渠道弄来的粮食,江屿掐指一算,发现这些粮食最多也就只能撑到秋收的时候。 土地的总量是有定数的,既然这样,那江大人只需要提前压缩谷物的播种数量,就能进一步延长饥荒存在的时间。 等秋收之后,长出来的棉花越多,收上来的稻谷就越少,此消彼长之下,缺衣少食的情况不仅不会减轻,还会因为多了呼啸的朔风而加重。 在这种前提下,江屿不信自己囤的粮会卖不出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江屿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想办法让空烬不要在这施粥了。 穷人们都过来喝这不要钱的粥了,那他们贵价的米面又要卖给谁呢? 更何况,空烬还往这糙米粥里扔了不少补中益气的药材,直把那些穷人们喝得个个都红光满面的,这样一来,没了阎王爷在后面催着,就更是没人去当那个买粮食的冤大头了。 于是江屿找了一堆人过来——倒不是打算套了麻袋揍空烬一顿,江大人自诩知书达礼,他做不来这种粗俗之事。 他只是找了不少一看就不愁吃穿的汉子,然后让他们凶神恶煞的赶走真正需要帮助的灾民,在这挤占掉原本属于别的萝卜的坑,浑水摸鱼的排队要粥喝。 空烬一看他们从头到脚的那身肥膘,就知道这群人不是不是正经的灾民,但是和尚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苦口婆心的劝着他们离开。不过很可惜,这群泼皮无赖不是惧怕佛光的厉鬼,空烬只靠着念经显然是无法直接超度了他们。 温慈墨混在人堆里看着空烬着急上火的样子,没出声,他又想起来琅音查到的东西了。 空烬原来没出家的时候,是赵国人。 赶巧的是,前几日农民起义闹得最凶的地方,就有赵国。 根据这么个情形,就算是管中窥豹也能猜到,赵国上下的那些地主豪绅必定是不做人的。 自古以来,这些作威作福的大人物搜刮民脂民膏时用的最多的一个手段,就是苛捐杂税了。 空烬家为了凑那些巧立名目的税钱,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也给卖了。这下虽说是缴上税了,可地里的活却没人干了。他爹没办法,只能去地主家租一头回来帮着春耕。可谁知道那鬼迷心窍的老财主看他好欺负,故意给了他一头快要不行了的老牛,刚牵回家,都还没来得及下地干活呢,那老牛就一命呜呼了。 空烬家都穷成这样了,自然还不上牛钱,他爹居然被地主家上门讨债的家丁给活活打死了。 空烬的娘见状,只能去隔壁村给他已经出嫁了的姐姐报丧,可谁成想去了才知道,因为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他姐姐也被发卖掉了。 空烬守着爹的尸体,左等右等都没见他娘回来,出去找的时候才在村头的小河里发现了他娘的尸体。 于是在给二老下葬后,空烬出家了。 满纸都是辛酸泪。 不过也不难看出,空烬的脾气是真的适合出家,毕竟被人揉圆搓扁还能一笑而过,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事要是搁在睚眦必报的温慈墨身上,他就算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就这么拍拍屁股出家。 不过很显然,这么多年过去了,空烬的脾气也没有丝毫的长进,此时面对着那群胡搅蛮缠的人,他急的一脑袋汗,但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还是:“诸位如此作为实在是不妥。” 温慈墨看着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叹了一口气,嘴里说着“抱歉”,挤到了最前面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 空烬往里面扔了不少草药,此刻光是闻着那粮食煮熟后的香气,都能让人胃里暖一下。 可温慈墨眼下做的事情实在是很煞风景,他抓起一把地上的浮土,直接扔到了锅里,末了还不忘把勺子拿过来,细细地搅匀了。 空烬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倒是那群挤在最前面拿了钱过来找事的人先不乐意了,纷纷指着温慈墨的鼻子骂:“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敢作践老子的口粮?” ----------------------- 作者有话说:不管是前面的潞州牧那边还是现在这个棉花和稻谷的博弈,都是有史料支撑的,不是我瞎编的,等完结的时候应该会专门梳理一下这本的参考资料 第62章 要是阿骨托还活着, 看见了眼前的这一幕,估计也会忍不住对这位兄台肃然起敬。 温慈墨听多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谩骂,此时全当耳边又飘过去了一个屁,连头都懒得抬。他拿着汤勺认真地搅和着, 把这一锅好端端的稀粥给折腾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这才把手伸到了那个方才吱哇乱叫的人面前,要去拿他的破碗, 可那人却一个后撤, 避过了。 开什么玩笑, 他们这群人欺行霸市早就习惯了,眼下被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给落了面子,哪有就这么轻轻掀过去的道理? 为首的汉子是个刀疤脸,巴掌长的伤痕贯穿了整个右眼, 看上去很是可怖。他把碗倒扣在了桌子上, 故意磕出来了好大的动静:“你把粥糟蹋成这个样子, 让老子怎么喝?” 温慈墨凉薄的目光扫了一眼那被砸到桌面上的破碗, 这才抬头看向了面前的人,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锁死了那人的伤疤后, 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人饿的时候什么都喝得下去,阁下作为灾民在我这打了粥,那就必须喝完, 若是喝不完,我就是灌, 也能给阁下灌下去。” 他那些歪瓜裂枣的同伙们听完, 当即就要生事,却被刀疤脸拦住了。 就连这些跟他狼狈为奸的泼皮都不知道,这个刀疤脸曾经是个边军, 不过很上不得台面的是,他是个逃兵。 他被犬戎人的弯刀在脸上来了这么一下之后,吓得魂飞魄散,丢下了自己的袍泽,带着满脸的血独自逃到了燕国。 而温慈墨此时看着他的冰冷眼神,让刀疤脸又一次想起了那些不知道屠戮了多少中原人的蛮子,那个壮硕的蛮人对着他挥刀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的,冰冷又克制。 没来由的,刀疤脸就是觉得,这人只要说的出,就一定做得到。 为了这么几两碎银,把眼前这人得罪了,不划算的。 刀疤脸被骨子里翻上来的战栗给吓住了,本能的就又要逃,但是他身后还带了那么多的小弟,就算是里子已经丢尽了,面子都得挂住。所以那刀疤脸色厉内荏的把破碗摔倒了地上,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这才扔下一句:“妈的,老子不伺候了。” 然后,带着那群没事找事的泼皮,就这么走了。 温慈墨倒是不怎么意外,他对着被挤在后面的那群面黄肌瘦的难民伸出了手,立刻就有几个破碗争先恐后的伸到了他的面前——真正的穷苦人饿极了,连菩萨泥都吃得下去,自然是不会在乎那一把浮灰的。 第81章 “原来是你。”空烬这才认出来眼前的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方才多谢了。” “大师客气了,举手之劳。” 温慈墨任由手里的勺子被空烬抢走,没说什么,只是妥帖的帮空烬打着下手。等这锅粥被分发完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多了一件僧袍的缘故,空烬不管是做什么事情,都是不紧不慢的,温慈墨看着他正在试图把锅从架子上抽下来,忙上去帮忙,还不忘见缝插针的问一句:“上次见面时听大师提过一嘴,怎么看那个意思,我们家先生的腿是还有的治是吗?” “我不是什么大师,法号空烬。”那和尚把锅放在地上,用洗得很干净的破烂僧袍擦了擦汗,这才继续道,“就算是能治也很危险,我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如果真出了意外,人可能就直接没了。且我看他这么多年也习惯坐在轮椅上了,实在是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温慈墨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对他来说,也算是意料之中。 首先,他家先生那个腿是老毛病了,那么多国医圣手都看过,也没有什么转机,他最初其实也没对这个和尚抱太大的期待。其次,从空烬这饱经沧桑的前半生境遇来看,他确实不像是能有机会接触到医术的样子。 说实话,温慈墨信不过他。 只是这么多年来,关于燕文公的这双腿,也就只有这个和尚还愿意给这么一成的希望,温慈墨实在是不想放弃。 一旦某件事跟庄引鹤扯上关系,那大将军便总是分外小心,这和尚虽然看着老实,但是浑身上下都是疑点,所以温慈墨还是打算先试探几天:“受教了。我看师父这边还要再施粥几日,这样吧,我有个朋友粗通药理,我让他过来帮几天忙以表谢意。” 空烬原本是想直接拒绝的,可一想到那群游手好闲的人可能还会过来胡搅蛮缠,单靠自己怕是应付不来,这才应了下来。 可怜的哑巴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卖出去了。 温大将军再去国公府拜谒的时候,其实只是想借个人出来,毕竟接上哑巴后他还得折返回去找那和尚,时间赶得很,所以他连国公府的门都没进。 不过温大将军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凡此种种不过都是他自己找的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俩人谁都不愿意服软,以至于哽在喉口的话直到今天都没说开,眼下就算是见了面,也只能徒增尴尬罢了。 镇国大将军少年老成,当年谎报了年龄才入了行伍,可这么多年来居然也没露出什么马脚。不管对着谁,他好像都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以至于到了现在,就算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把‘大将军还不到弱冠之年’这样的话说出去,估计也是不会有人信。 只有燕文公是个例外。 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只有对上庄引鹤的时候,才会完全放下戒心,把那点符合他真正年龄的顽劣试探性的暴露出来一点——譬如现在。 堂堂一个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这会既然不想进门,索性就这么站在道边,然后指挥着夜斩这匹过分机灵的马,隔着墙,仰头去霍霍国公府那被朔风吹得已经彻底秃了的树。 那可怜的枝子都冻硬了,还要再被大黑马嘎嘣脆的啃上一嘴。 “你贵庚啊大将军?”苏柳一边翻白眼一边走了出来,“进来,主子要见你。” “……” 怕什么来什么。 温大将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从掖庭起就已经掌握了,如今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打磨,早就炉火纯青了。此刻面对着庄引鹤,他礼数周详,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国公爷”,把庄引鹤听得身心俱疲。 这么多年了,小公子记仇的本事也跟着军功一起水涨船高了。 不过好在,庄引鹤也乐意惯着他。 尽管庄引鹤还是没能想明白那点说不清的思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也不耽误他先给人找了个台阶下:“梅溪月今天跑去卫所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天色不早了,留下陪我用个晚膳吧。” 亲近的人之间好像总是这样,闹的小脾气全都有迹可循,也通通都不是什么大事,往往对面给个台阶就能立马下来,于是刚刚那点别扭便也连带着变成了类似于情趣的东西,温慈墨就是这样。 在庄引鹤先一步细致入微的察觉到大将军的脾气时,温慈墨心里那点不咸不淡的火气其实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对着自家先生时,温慈墨总是格外恶劣,他用各种理由推脱了好几次,眼看着庄引鹤真的要把他撵出去了,他才贴着那人的底线把这顿晚饭给应承了下来。 当年庄引鹤还在京城的时候,不管是每次用膳时的那一桌子菜,还是京郊外那个铺张浪费的宅子,其实说穿了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燕文公费尽心思的给自己捏造出来了不少把柄,然后又极有眼色的把这些把柄递到了方修诚和萧砚舟的手里,就仿佛庄引鹤真的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他们拿捏一辈子似的。 可其实,庄引鹤跟温慈墨一样,对口腹之欲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致。 不过今天不同,今天燕文公一改往日粗茶淡饭的风格,亲自嘱咐厨房,做了几个小公子吃惯了的菜色。 温慈墨伺候他家先生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眼下给人布好了菜还不算完,又夹了一块鱼肉,细细的挑着里面的碎刺,庄引鹤感受着那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又想起来当时祁顺跟他说的受降书的事情了。 燕文公脑子好使,当时刚把人打发出去,就已经反应过来温慈墨是什么意思了。 镇国大将军如今明面上还在空驿关外守国门呢,那潞州牧归降的事情就只能算到他庄引鹤的头上,而让庄引鹤一家独大这件事又恰恰是乾元帝最乐见其成的。 萧砚舟既然已经把这只虎给放回了大燕,那就势必要利用庄引鹤去进一步分化世家内部的权力,而眼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庄引鹤虽然明面上是世家一派的人,可他现在跑到了鸟不拉屎的大燕,这时再让他手握重权,世家内部对他忌惮更多还是拥护更多,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这时候,哪怕是阵营相左,温慈墨还是提前把受降书的消息透露给了自己,庄引鹤其实是承情的:“你是觉得皇上会让我代替天子接受潞州牧的受降?” “八九不离十吧,折子我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递上去了,估计这几天也就要等到回音了。”温慈墨把已经去了刺的鱼肉放到了庄引鹤的碗里,这才扒拉了几口饭到自己的嘴里,“要是因为这件事,方修诚跟你离了心,那萧砚舟怕不是就连做梦都会笑醒。先生是怎么想的?就打算乖乖的做这枚棋子吗?” 庄引鹤看着碗里那块软嫩的鱼肉,所有所思的说:“目前大燕粮食短缺的现状只怕要持续很久,江屿又一直在刻意压低谷物的种植面积,我这种高价买低价卖的方式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我目前确实很需要潞州的大片土地。” 温慈墨听完,把碗放了下来。 停了半晌之后,镇国大将军这才接着问:“先生知道燕桓公是怎么死的吗?” 庄引鹤点了点头:“世人皆知。” 温慈墨听完,拧了拧眉。 他放下筷子,伸手,用食指钳住燕文公的下巴,僭越地让那人偏头直视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我是说,先生知道燕桓公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庄引鹤当然知道。 因为先帝当众许诺,燕文公日后打下的所有西夷的土地,全都直接划归到燕国的地盘里,这就相当于皇权直接承认了燕国有一家独大的权利。 不过镇国大将军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乾元帝也早就承诺给燕文公了。 ----------------------- 作者有话说:我们大将军今年才18,梅二都比他大几岁。年轻好啊,年轻腰好 菩萨泥就是一种质地比较细腻的泥巴,人吃了之后会饱,但是消化不了,就在胃里积着,没几天就死了,算是吃饱走的吧,所以叫菩萨泥。 第63章 庄引鹤很清楚, 大将军这是在关心自己。 眼前摆着的那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了,而且那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惨——七万大燕铁骑,无一生还。 那自己眼下的这般所作所为,在温慈墨眼里也确实跟上赶着找死没什么区别了。 燕文公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面对着别人的善意, 他确实不太拉的下脸去讲重话驳斥,于是在盯着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半晌后, 庄引鹤压只能是压低了眼帘, 说:“大将军, 你弄疼我了。” 第82章 温慈墨听见这句话后,原本扣在他家先生下巴上的手指跟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可庄引鹤的下巴上其实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根本够不上“疼”的力度。 温慈墨知道, 他这是又被自家先生给摆了一道。 大将军心里有火气, 索性就偏过头去不再看庄引鹤, 只是拇指和食指却还在不自觉的揉捻着, 就仿佛在回味刚刚的触感。 庄引鹤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他夹了几块温慈墨小时候常吃的炙羊排, 放到了大将军的面前:“世家如今马放南山,掌权的都是一群不入流的草包,我现在既然回了大燕, 大将军又愿意帮我,那我未必就一定会步我爹的后尘。京城里的世家如今连一个萧砚舟都斗不明白, 够呛能分出心思惦记起我来, 硬说起来的话……其实也不算是与虎谋皮。” 温慈墨那被“大将军愿意帮我”这几个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被后面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几句话给挑了起来,索性饭也不吃了, 只凉凉地看着碗里的羊排,说:“我不喜欢吃羊肉,不管厨娘怎么收拾,我吃着总有一股膻味。是因为哑巴说你虚不受补,羊肉吃多了会烧心难受,所以我那时才总是先你一步把羊肉吃干净。” 庄引鹤悬着的筷子就那么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那上面还夹着的一小块羊肉也无所适从的一起停了下来。 庄引鹤被这句话噎得难受,那筷子迟疑的转了半圈,最后还是送到了自己嘴里。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药罐子又在逞强了,不免又想起来了很多年前,那人哪怕难受得要死也执意要赶自己走的气人样子了。 温慈墨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脾气太执拗,可这世间,谁又倔得过他家这个一根筋的先生呢。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人食不知味的嚼着那块羊肉,终于是跟五年前一样,再一次的做出了让步,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一点一点地用筷头拆分着碗里的羊排:“有很多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的不合时宜,我五年前对你的感情是这样,你五年后的不知进退也是这样。” 老实说,就算是再让庄引鹤回到五年前再选一次,他也还是会那么做。一来,他当时是真的没对那孩子抱那种心思,二来,就算是庄引鹤不知道温慈墨揣着的那点情愫是什么,可等到了时候,他也依旧会把那孩子撵走。 燕文公以身入局,身边的人注定都没有好下场,他肯定不会拉这些无辜的人给他陪葬。 不过那段时光也不算全无用处,至少它让庄引鹤感同身受的学会了一件事,确实有很多决定都是身不由己,一如当年的小公子,和现在的自己。 “你带人去潞州的这几天,我想操心,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面放着事情,也坐不住,便总是让苏柳推我出去转转。羊排不想吃就剩着吧,以后我不让她们做了。”庄引鹤话音落了,见温慈墨还是怄气一般地啃着那几根羊骨,只能无奈地继续说,“我看很多农户家里都供了无间渡的画像,上面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倒是不如本人俊俏。大将军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田间地头转转,这些小民的日常也蛮有生趣。” 温慈墨把啃干净的骨头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边,外面都是饿死的流民,他不会不知好歹的在这作践粮食:“是啊,那群狗官天天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可我每次还是能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一来二去的,民间就有些人真以为我死不了,捕风捉影多了,越传越玄乎。” 庄引鹤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末了,又有些寥落。 他的大将军,这几年过得着实是不容易。 温慈墨把那盘羊肉换到了自己的面前,细嚼慢咽的吃着,还顺手打掉了庄引鹤伸过来的一双筷子:“别以为你现在不用喝药了你的身子骨就好了,这么虚,吃点好克化的东西慢慢补吧。先生这么多年来身体没怎么变好,巧的是我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长进。这话先生五年前就在马车里试探过我,可现在,我能给你的答案也还是一样的——我心眼小,这天下万民,我放不下。” 庄引鹤有点尴尬地捏起了勺子,慢慢地搅着面前的稀粥。 小公子变成大将军后,越发不好对付了。 他自觉那句试探已经很不经意了,却还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燕文公有点黔驴技穷,他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能照实说:“可我得放下啊,我们庄家一脉世世代代守着的,不仅仅是这个尊贵的爵位,还有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这是我们世代传承的使命。我机关算尽才从京都走出来,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问温慈墨,还是在问他自己。 大将军听见这句话,那才真算是开了大眼了。 庄家都已经快满门忠烈了,这个病秧子还在这盘算那个劳什子的使命呢? 温慈墨是真不明白了,就连梅既明那家伙都知道,皇权既然负了自己,那以后就得找点别的东西来守住自己的本心,可这七窍玲珑心的燕文公,怎么就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这条路一直走到黑是个什么下场,燕桓公已经用自己这条命,言传身教的清清楚楚的了,可这人居然还是要上赶着去飞蛾扑火。 镇国大将军彻底被气得昏了头了,以至于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了一个荒唐到了极点的想法。 要不然干脆把人带走,藏起来算了。 这念头温慈墨五年前就动过不止一次,只是那时的他没有这个本事,只能是想想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镇国大将军现在有亲兵,也有手段。 找铁匠打个轻快点的锁链,里面加层衬布,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把他家先生往那屋里一锁,什么潞州什么大燕的,全都扔一边去不管了。温慈墨自问,他现在完全有能力照顾好他的先生,吃喝不愁肯定是没问题的。 至于生气,也好办。 温慈墨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自己在他家的先生的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分量的。既然那人会心疼他,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等真到了那时候,庄引鹤要是生气了,别管是苦肉计还是什么,温慈墨全都往自己身上招呼一遍,要还是不行,他就日日跪着让他家先生打他,打到他的先生不生气了为止。 总之,只要他的先生不说要走,庄引鹤想干什么都行。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庄引鹤却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他一天到晚被拴在轮椅上,拢共也走不了几步路,所以跟只猫一样,吃几口饭就饱了。于是他撂下筷子,就这么抱着一盏热茶,看着温慈墨。 大将军那点要命的情愫和火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去,眼下又这么被人盯着,干脆抬头硬邦邦的直接问:“还有事?” 庄引鹤含糊的应了:“一会有东西给你看。” 温慈墨点了点头,风卷残云的把盘子里的东西清了,推着庄引鹤出去了。 因为气候的差异,北地燕文公府的布局跟京都的不太一样,但是因为两代国公爷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书房倒是都差不多,里面汗牛充栋的典籍都快摞到房顶上去了。 庄引鹤指使着温慈墨,爬高上梯的从里面翻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那书极厚,而且是好几本缝在一起的,因为放的时间太长了,旁边的书页甚至都已经有些碎了,这让温慈墨不得不四平八稳的坐在书案旁,小心地翻阅着。 这里面的字迹非常乱,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温慈墨坐着看了一会,心头难掩惊讶。 这甚至都不能被称为一本书,反而更像是一本传记,而这里面记着的,是所有大燕铁骑的生平。 七万,那个被埋在戈壁滩下的冷冰冰的数字,此刻就这么具象化地呈现在了温慈墨的眼前。 自然,这么多人的生平肯定不可能全都被记在这么一方小本本上,所以那上面记载多是成建制的大事,比如这个火在哪击退了多少敌军,那个队帮着多少老百姓重建了房屋。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其中最让温慈墨潜精积思的,是一件发生在先帝时期的事情。 那时候犬戎出了个有野心也有手段的单于,每天都变着法的在边境上滋扰生事,可偏偏先帝又是个守成派,轻易不愿起战火,于是在看清了大周朝廷的不作为之后,犬戎就越发蹬鼻子上脸了,甚至蚕食鲸吞的抢占了不少大周的土地。 第83章 要说这些土地上的百姓,其实曾经也都是大周的子民,不过如今却是被朝廷不声不响的放弃了。他们没有别的去处,只能是守着祖上的基业,战战兢兢的活着。 这些人被大周刻意忽略后彻底失了庇护,也就只有燕桓公还把他们放在眼里,时不时的派一些大燕铁骑过来巡防。 有一次,三位燕国的斥候来这里探查犬戎的情报,可时间选的不巧,正赶上那群北蛮子过来坚壁清野,他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搜刮钱财,那三人没办法了,害怕暴露身份,就只能先藏到平民的家里去。 可犬戎这边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了情报,就咬死了这个村子里有大燕铁骑,于是把所有村民都集中在了一起,扬言若不交出这些大燕的走狗,他们就屠村。 可这些村民们也很清楚,大燕的这些人才是他们的守护神,若供出了他们,往后这些村民才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于是那些百姓们愣是咬死了都不开口。 眼看着那些蛮人就要大开杀戒,最后是那三位大燕铁骑自己主动地走了出来。 理所当然的,他们三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一个举动,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温慈墨看着书页上记载的这三个人的生平,若有所思。 他身为将帅,自己也带兵,所以他很清楚,一般这种被俘虏的人,不仅不会有好名声,甚至还可能因为泄露了重要情报而被袍泽诟病,但在这本传记里,捉笔之人不仅给他们留了很多笔墨,还在末尾给了他们哥几个一句判词——“勇冠三军”。 他们救下的不仅是那一个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还有大燕铁骑所代表的‘仁义之师’的尊严。 温慈墨又把书翻回到了扉页,那上面写着的是铁骨铮铮的八个大字——“吊民伐罪,军纪严明”。 镇国大将军突然就明白自己捧着的这本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大燕铁骑的军魂。 温慈墨带的那些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令行禁止,秩序井然,可镇国大将军很清楚,他们还是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梅既明前些日子喝醉了时问得那个问题:你为何而战? 温慈墨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一个部队战斗力的源泉。 而今天,他在这个册子上,突然找到了这个一直都在寻索的答案。 为了天下万民。 “是这些百姓把他们的孩子送到了军中,庄家才能发迹,大燕铁骑才能战无不胜。所以我们庄家心甘情愿被锁在边关,世世代代的守着这些百姓。”庄引鹤窝在轮椅里,在昏黄的烛火下看着温慈墨,“所以大将军,孤不能退。” ----------------------- 作者有话说:这地方的建制是按照唐朝来的 卫→府(折冲府)→团(200人)→旅(100人)→队(50人)→火(10人) 第64章 镇国大将军把那本饱经风霜的册子小心翼翼的合了起来, 然后靠在了圈椅的靠背上,半晌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的说道:“这样的大燕铁骑,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尽数被毁在杜连城那个废物手里。” 蜕变总是痛苦的, 温慈墨选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所以最初的几年,他过的非常难。不管是跟北蛮子厮杀也好, 还是暗中筹划着无间渡也罢, 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在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 就连温慈墨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一群很朴素的人所照顾着。 隔壁的那个大娘每次见到他,总是会从破旧的篮子里掏出来一些她自己种的时蔬,说是要让温慈墨当自家的女婿, 有个疤也不要紧, 她家姑娘也还是愿意。 对街那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平日里玩累了骑马打仗的游戏, 也总是要围到一起听温慈墨讲故事, 还说以后也要成为像他这样的大将军。温慈墨不想误人子弟, 每次总是苦口婆心的劝阻,可那几个毛小子还是天天把“保家卫国”四个字挂在嘴边。 这么多年下来,温慈墨心里那点地方, 难道就真的没有匀出来几分给他们吗? 在庄引鹤看来,不见得。 镇国大将军想必也知道眼下这条路是对的, 所以才没有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反而是口是心非的跟燕文公站到了一处去。 前路渺渺,一起走吧。 “江屿这人两面三刀,但是有一件事他还真没撒谎。”庄引鹤把那洒金折扇握在手里, 一下一下地敲着,“杜总兵在大燕根深蒂固,手底下都是他这么多年间亲自提拔上来的拥趸,牵一发而动全身,短期内确实不好动他,大将军打算怎么办?徐徐图之?” “够呛有这个时间。”温慈墨站起来,把那个册子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先不说呼延灼日会不会趁着大燕积贫积弱的时候突然找事,就杜大人那个窝窝囊囊的样子,手底下那点大燕铁骑还能让他再霍霍几天都不好说。” 庄引鹤见状,抬扇子拦了一下:“这册子你留着吧,赏你了。大将军想动他?可这事明着不好做。” “明着不好做那就暗着做,我无间渡干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生意。”温慈墨还是把册子塞了回去,“这书先放在先生这,等我把大燕铁骑拿回来,国公爷再一并赏给我吧。” 庄引鹤听完,噙着一抹笑意,抓过温慈墨的手,用合拢的折扇在他手心里不轻不重的抽了一记:“轻狂,当心阴沟里翻船。” 镇国大将军感受着手心里那道酥酥麻麻的感觉,不动声色地舔了舔自己的犬齿,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到了凳子上,手下一个用力,把庄引鹤连人带轮椅一起拽了过来,大将军故技重施,又一次凑到了庄引鹤的耳畔旁边:“我连潞州都能拿下来,更何况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杜总兵。” 庄引鹤的耳朵敏感,被他闹得难受,就又拧紧了眉偏过头去,伸手转着轮椅要往后躲。 温慈墨任由那人跑出去了丈来远,随后,他甚至都没站起来,只用长腿一勾,就又把那躲着他的人给带了回来。 镇国大将军把庄引鹤卡死在了身前,这才又没脸没皮的凑了上去。 庄引鹤被困在轮椅里,躲也没地方躲,没办法了,只能是把那柄洒金折扇挡在身前,那几根合拢的扇骨正对着大将军的胸口,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 温慈墨见状,心里跟被猫挠了似的,他轻笑了一声,空着的右手直接就要去摁销钉里藏着的机扩,反倒是把燕文公吓了一跳,这银针上都是淬了毒的,庄引鹤怕真伤到人,忙卸了力气,于是温慈墨就这么顺水推舟的把他家先生摁在轮椅里了。 大将军这次长了记性,他为了防止庄引鹤再用那过分硬的脑壳砸他一下,温慈墨这次先手钳住了那人的下巴:“我年纪小,先生若是想教,只要是我不会的,我都愿意学。但是我不是五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了,先生若真是有朝一日把自己作到了一个死境,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都做不成燕文公。这世间人迹罕至的地方多了去了,我有的是地方能把先生给藏起来。” 然后,温大将军那锋利的犬齿就这么嗑上了庄引鹤通红的耳尖,剩下的半句话这才被他尽数吹到了庄引鹤的耳朵上:“归宁,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半柱香后,镇国大将军顶着脸上的半个巴掌印,牵着马,满脸春色的从国公府里溜达了出来。 也不知道到底是得了什么好处,大将军顶着半拉肿了的脸还能笑的这么开心。 温慈墨这边活的轻松惬意,可杜连城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他愁的很。 在弄权这方面,呼延灼日也是响当当的一个好手,所以在看明白当下潞州的形式之后,他当机立断的开始从另一个方向上努力了。 于是眼下杜连城的桌子上,就被摆上了一封没头没尾的信。 杜总兵既然能拉着如今已经归了西的林丰年一起去找江屿这个大祸害合谋,那就不难发现他琢磨事情的方式确实非常与众不同,就比如现在,正常人遇见了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找不来几个心眼子多的人一起商量,也该找些年长经验丰富的,看看这事还有没有转机,可杜连城,居然带着这封信去找他的小妾去了。 于是在这良辰美景的时刻,杜总兵拉着他那如花似玉的美妾,正认真的讨论着该不该向呼延灼日投诚。 可怜那位姑娘在被买进来之前,不过是戏班子里一个唱曲的,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此时正被迫晕头转向的听杜连城给她分析着利弊。 第84章 “西夷这帮人这些天跟吃错药了一样,一窝蜂的开始找事,我手底下的兵已经折进去好多了。”杜连城抽空喝了一口那位姑娘给他准备好的茶水,这才继续道,“外面乱的跟锅滚了一样,里头偏偏也不安生。江临渊还非让我握好这手里的兵权,可外面的西夷人哪是吃素的,我每天巡防都提心吊胆的,他这不是让我去白白送死吗?” 那姑娘听完,忙跪直了身子,极有眼色的把茶水给续上了:“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杜连城听到这话,那封被他小心藏到了胸口处的密信仿佛突然就有了温度,哪怕还隔着好几层衣服呢,却仍是把他烫得连皮带肉都跟着一起疼。 杜总兵犹豫了好大一会,这才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说:“我打算给犬戎投诚。” “哗啦”一声,那小妾把手里攥着的紫砂壶给摔了个粉碎。 她被杜连城这个大逆不道的盘算给吓了个花容失色,赶紧跪下谢罪。 这小妾跟了杜连城很多年了,早就把这个男人拿捏得死死的了,曲意逢迎都很有一套,可这种种为了活下去所磨砺出来的手段,到了杜总兵这,就变成了所谓的‘心有灵犀’了。杜连城一直都觉得这女子非常懂她,甚至后来干脆以‘解语花’相称,为此没少跟正妻起口舌之争。 这遭乍然出了如此多的变故,杜总兵本来心里就没底,这时候过来其实就只是想听这姑娘附和一下他的决定而已,眼下根本顾不得怪罪,忙把人扯了起来追问:“你觉得成不成?” 这姑娘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戏文可是听了不少,所以她很清楚,从古到今,不管是什么年代的戏文里头,画着白脸的奸臣做这种事一旦被抓住了,那可都是要杀头的啊。 只是她伺候杜连城了这么多时日,知道这人最是刚愎自用,于是也只能换个法子委婉的劝道:“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老爷,万一露出什么马脚可怎么办啊?” “卿卿今日怎么糊涂起来了。”杜连城听了这个美妾的一席话,其实已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了,这次,居然就连她都不跟自己站在一处了。但是兴许是前几日林丰年的死着实是吓到他了,杜连城现在已经是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了,他说什么也要保住自己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外面的事情很复杂,你这种整日呆在内宅的妇人又怎么会懂。眼下燕文公已经容不下我了,我继续留在大燕,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那小妾见人这会已经是油盐不进了,心下着急,但是面上依旧和婉,她先是小鸟依人的靠到了杜连城的怀里,这才借着撒娇的语气说:“可是……妾害怕。妾虽没有出去过,但是听老爷说,那些蛮人们杀人如麻,妾信不过他们,怕他们借机陷害老爷……” 不得不说,这姑娘确实把杜总兵拿捏得死死的。 杜连城听完这些话,又被怀里的温香软玉一刺激,顿时心也不慌了,气也不急了,浑身上下都熨帖的不行。他收起了刚刚那鄙薄的嘴脸,怜惜的把自己的美妾揽入怀中,觉得她简直比自己那个凶悍的结发妻要贴心百倍,都到了这时候了,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你放心,他们说这种事他们曾经做过一次,是熟手,保准出不了差错的。” 那姑娘一听这话,都快吓哭了。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也知道,但凡知道了这种秘辛的人,都够呛能活得长久:“可那位……不是也葬在大漠里了吗?” “那哪能一样。”杜连城感受到怀里女人的颤抖,更是怜爱之心大起,他揉捻着那小妾的乌发,胸有成竹的说,“他当时不长眼,非要跟犬戎对着干,有这样的下场是他活该。我可不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要为国捐躯,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想跟你一起……双宿双飞。” 要说杜连城也确实是个人物,这眼瞅着正事还没说完呢,就又跟他的美妾拉拉扯扯起来了。 那姑娘眼下哪有这个心思,可她又实在拗不过杜连城,只能是被半推半就的带到了内室去。 杜连城带兵打仗那是一概不急,但是一摊上这种事,他可就猴急的很了,连人都还没抱稳,就先一步将原本合拢的床帐拉开了。 然后他就看见,床上坐着一个遍身黑衣的人。 那人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以至于他都出现在这种地方了,杜连城也压根没有怀疑过他是这小妾的姘头。 杜连城虽说仗打得不怎么样,但兴许是因为抱头鼠窜的事情做的太多了,杜总兵对于危险向来都有一种准的可怕的直觉,于是在见着那人后,杜连城第一时间就开始手忙脚乱的找趁手的兵器。 可他的功夫懈怠惯了,防身的武器一样都没带,况且眼下还是在小妾的屋里,除了胭脂水粉和绫罗绸缎外什么都没有,杜连城最后只能抓起一把不伦不类的烛台护在身前,色厉内荏的恫吓道:“何人敢擅闯我燕国总兵的私宅?” 温慈墨几乎要被杜总兵这张牙舞爪的样子给逗乐,但他还是十分给面子的回了一句:“取你狗命的人。” -----------------------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救命啊,我的命也是命啊[爆哭]求求了别卡了孩子难受死了要[爆哭] 第65章 其实无间渡做的事真的上不得台面, 大国博弈,讲的是师出有名,所以温慈墨在创建无间渡之初就知道,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只能用来惩奸除恶, 只是他也着实没想到, 大周这棵凌云古木上的蛀虫居然会这么多。 一个握着诸侯国的兵权的人,日思夜想的不是怎么戍守边疆, 而是盘算着怎么样的跪姿才算是体面。 一想到自己在关外跟北蛮子日日刀光剑影的打, 就是为了戍卫着这群蛀虫日日啃食着民脂民膏, 镇国大将军手里这把□□砍的就格外利索。 那小妾看着眼前溅了一屋子的血,已经彻底失声了,以至于就连要出去喊人都忘了。 温慈墨把□□从杜大人的胸口抽了出来,又反手转了一下刀柄, 划开了那人的衣襟, 杜总兵那对于将帅来说明显富态的有些过分的肚皮上, 正摊着一张已经撕开了的信封。温慈墨弯腰把信捡了起来, 颇为嫌弃的甩了甩上面的血渍, 粗略的看完后, 镇国大将军嗤笑了一声。 呼延灼日的野心又一次被暴露在了温慈墨的眼皮子底下,这两只狐狸换了个战场,又开始你来我往的斗起来了。 那侍妾抖若筛糠地缩在角落里, 闻着那挥之不去的腥味,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可是她的视线中却出现了一双溅满了血的鞋子。 那姑娘反应过来这是谁后, 慌乱地又往里缩了缩, 可是身后就是墙了,她已经没地方能躲了。 似乎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侍妾这才彻底崩溃的哭出了声。 “夫人, ”温慈墨知道自己吓到人了,只好往后站远了一些,可谁知这退后的一步却正好踩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泊里了,溅起来的血甩了几滴到侍妾的裙子上。好心反而办了坏事的镇国大将军看着马上就要吓晕过去的人,决定长话短说,“今日所见所闻,还请夫人不要透露出去。杜连城死在这,你怕是不好交代,这牌子夫人收好,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无间渡可以救夫人一命。” 那小妾慢了半拍才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顶着一头散乱的珠钗和哭花了的妆容,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蒙了面的人。 温慈墨把那方小牌子搁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随后礼数周详的给那个被吓傻了的姑娘行了个礼,这才带着那封信走了。 那姑娘呆呆的目送着那个一袭黑衣的人离去,这才模糊的明白了‘无间渡’这三个字的含义。 突然,她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把那木牌子紧紧地攥到了手心里。 她还有出路,大燕……也还有出路。 温慈墨绕开那群被拿来撑场面的家丁,在宅子外的阴影处打了个呼哨,夜斩压着脚步声,机灵的绕了出来。大将军翻身上马,若有所思的回想着那封信里的内容。 确实跟他想的一样,燕桓公的死不对劲,只是这件事庄引鹤知道多少,大将军就不清楚了。 于是第二天,琅音娘子的妆奁里就又多了一封密信。 琅音娘子苦哈哈的拆开看了内容,彻底崩溃了。 然后,她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我发现,好像是因为我什么东西都查的特别及时,所以温潜之这个黑心的主子把我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了。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什么事都不管了,根本不问问我到底查不查得到,他这么闲,怎么不干脆让我查一下玉皇大帝长了几根头发啊?” 第85章 但在这件事上,琅音还真就错怪她的主子了。 温慈墨这几天着实是忙了个七窍生烟。 镇国大将军刚以“戚墨”的身份接下燕国的兵权,萧砚舟的圣旨就到了,乾元帝不出所料的把所有军功都归到了庄引鹤的头上,在磨嘴皮子的漂亮话说完后,这才冠冕堂皇的表示潞州牧年纪大了,怕他受不住路上的舟车劳顿,所以就不劳动他去京城一趟了,诸多仪式直接在燕国完成即可。 于是温慈墨连手底下那些兵将的名字都还没记住,就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燕国里外的城防了。 那日来的除了有看热闹的大燕人,自然也少不了西夷和犬戎那边的耳目,鱼龙混杂是肯定的。这事跟庄引鹤息息相关,大将军一点都不敢马虎,巡防名册都快被他翻烂了,这才终于是捱到了日子。 仅仅只是这几天的功夫而已,潞州牧却仿佛是直接苍老了数年,他佝偻着身子念完了降表,又跪伏在地献上了记着所有潞州人户籍的黄册和自己的印玺,这才谦卑至极的把潞州这块土地给捧了上来。 至于质子,燕文公没收。 倒不是因为庄引鹤自己就是质子,所以物伤其类,纯粹就是因为大燕离潞州太近了,若是那边真敢有什么小动作,镇国大将军要想收拾他们也不过就是抬抬手的功夫,所以实在是没必要再接过来一个吃白饭的人。 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之后,庄引鹤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可以开始做了。 早些时候,庄引鹤手里什么都没有,空顶了一个燕文公的名头,这才让江屿这个无法无天的大祸害给骑到头上去了。如今江大人故意抬高棉花的收购价格,以至于大燕有至少七成的土地上种的都是棉籽,燕文公拿他没办法,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庄引鹤在收到潞州牧呈上来的鱼鳞册后,撸起袖子就开始筹备着摊丁入亩了。 西夷十二州每一个都很小,潞州尤甚,人口自然也多不到哪去,要不然潞州牧也不用数星星盼月亮的指望着犬戎能来他这驻军。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潞州牧靠着境内那唯一的一个小湖泊,就已经能养活全州上上下下的所有人了。 只是到底不算物产丰饶,所以潞州大部分人都还是以放牧为生,甚少有种地的。 可如今并入了大燕的版图后,别的好处先不说,涌江水至少是能引过去了,于是潞州的大片土地这才从靠天吃饭的牧场变成了万亩的良田。 燕文公打算按照记录在册的人头数,把多出来的这片土地分给平民去耕种,并且强制他们种植一定比例的谷物,这样江大人那等着秋收后竭泽而渔的如意算盘就打不成了。 只是说着容易,真做起来却不简单。 要想把摊丁入亩落到实处,不仅要先统计清楚如今大燕的常住人口,还要登记下如今大燕已有田产的归属情况。 前面这个还好说,可后面那个,刨的可就是那些地主豪绅们的根了。 但凡是富甲一方的,哪个家里不都有良田万亩?这要真被查出来了,别的先不说,光是每年的重税都够给这些地主们扒层皮下来了。 可因为前面挡着一个‘戚总兵’,所以这些地主豪绅们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办法。 镇国大将军心里门清,如今燕文公既然已经开了潞州这个口子,那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们就一定会注意到燕国,既然这样,那温慈墨就必须在世家彻底打起警惕前,帮着庄引鹤尽量多的去揽权。 所以温慈墨一坐到总兵这个位置上,就开始下刀子换掉杜连城的那些旧部了,他把带来的亲兵仔细筛了一遍,然后把当中能拎得起来的全都提了上去。 虽说短时间内还是避免不了兵不识将的局面,但是大燕铁骑这个威风凛凛的壳子还是先立起来了。 那些地主豪绅见了这阵仗,确实是没胆子造次着要去抗税。 只有一人除外。 江大人窝在椅子里慢条斯理的品着茶,而他面前的案子上摊开放着的,则是江府上下所有田产的明细。 账面看上去没有一点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太少了。 就这点田产,再翻三倍都够呛能满足他们江府上上下下的支出。 温慈墨低着头,细细的翻看着那找不出一丝错误的册子,而手边的那盏好茶,直到放凉了他都没有碰一下。 按理来说,查账这些都是竹七的活,只是夫子在关外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来信中只讳莫如深的提了一嘴“归程延期”,就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温慈墨这才亲自带着人过来了。 可江屿这个老狐狸早就提前把田产都划给那些被他死死拿捏着的人了,所以压根就不怕人查。 江大人看温慈墨已经翻完这一本了,赶忙极有眼色的把剩下的一大摞账目都推过去:“我竟不知道,戚总兵原来还懂这些,当真是学富五车。” 大将军抬眼看了下有备而来的江屿,知道这遭就算是户部尚书亲自过来,也查不出什么了,剩下的那些账目他干脆就不看了。俩人客套了半天后,温慈墨这才意有所指的问:“只是我看江大人这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单靠那点俸禄和这几亩薄田过活的话,怕是填不上这个窟窿啊。” “戚总兵初来燕国,可能不清楚。”温慈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江屿居然收起了眸子里的虚与委蛇,开始认认真真的同他掰扯,就仿佛眼下俩人聊的不是食之无味的闲篇,而是字字金贵的圣旨,“拙荆不才,名叫左弈,是大燕里一个有名有姓的行脚商。江府上上下下,他都没少操心,余下的亏空也多是他填上的。” 江大人关于亏空的话,温慈墨倒是一个字都不信,但是这个左奕,大将军还真知道。说他有名有姓,属实是屈才了,左家的商队每次带回来的东西都很是新奇,甚至有些就连宫中那位都未必见过。奇货可居的东西要价自然也便宜不到哪去,所以温慈墨甚至都觉得,就算是燕文公都未必有左奕这么富得流油。 不过大将军分明记得,这左奕是个男子,怎么到江大人这,居然成了“拙荆”了? 温慈墨对别人的家事向来不怎么操心,江大人晚上想抱着谁睡觉也跟他没关系。眼下查不出什么东西,他就打算撤了。江屿客客气气的把人送出来后,却没想把这事轻飘飘的放过去。 江大人除了对着他家明若的时候膝盖软得很,说跪就跪,但对着旁人,他向来都是不吃亏的脾气。 眼下江府被人这么从里到外的盘查了一遭,江大人那点阳奉阴违的火气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灭了。 于是没过几天,大燕境内就流言四起,直说这“摊丁入亩”是苛政,民可反之。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果有人是在最近阅读里等更新的话,能不能麻烦给这本点个收藏[可怜][可怜]因为这本收藏太少了,没办法上榜单[爆哭]麻烦宝宝们如果在最近阅读看的话,给这本书点个收藏吧[可怜]祝宝宝们早日暴富,谢谢大家[可怜][加油] 第66章 倒也不能说江屿这事办的不漂亮, 毕竟江大人先是费尽心思的找了个尸体过来,然后让一个女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污蔑燕文公收不上来田产税就强征,硬是把自家官人给活活打死了。 然后江大人还不忘再编排出来几首脍炙人口的童谣,让一群懵懂的小孩天天拍着手唱。 这事要是搁在别的地方, 估计还真能挑起一波民愤, 可江屿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从无间渡创建之初开始, 温慈墨就一直在办学堂开民智, 后来竹七到了大燕之后, 也开始不谋而合的找人教起了书,在他们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大燕底下如今多了不少能写会算的人。 他们既然识文断字,平日里没事的时候都会帮着左邻右舍读读家信, 所以也算是有些威望在。于是有不少人在听到这些别有用心的流言后, 也都会顺嘴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父老乡亲们知会一声——别管这不着四六的谣言, 只专心种地就行了。 所以尽管江屿花了不少心思, 可这事在最容易被煽动的小民那里, 压根没掀起什么水花。 更何况, 大家实打实的拿到好处了,燕文公摊丁入亩的事情一开始做,先别管江大人捣腾出来的那些民愤, 就单单只是从人口流入上来看,就已经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有不少曾经因为田产被洪水摧毁, 所以背井离乡的燕国人, 在听到燕文公开始重新分田地了之后,都又纷纷回到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燕文公这番政令推下去,也确实是让这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小民在晦暗不明的当下看到了一丝奔头。 第86章 所以不管是里子还是面子, 江屿这次都算是赔了个底掉。 温慈墨在江大人这栽了个小跟头,什么都没查出来,江大人在温慈墨手里也没讨到什么好。 两只狐狸有来有回的撕咬了半天也没分出什么胜负,日后且还有的斗了。 不过纵使上面的大罗神仙斗法斗得电闪雷鸣,等到了底下,平民们最关心的还是吃进嘴里的那口饭。 既然有不少逃难的人选择返乡,那空烬这边的粥棚,就还是一副摩肩接踵的盛况。 好在镇国大将军记性足够好,哪怕忙的都快七窍生烟了,也还是记得要把哑巴给送过来。 不过温慈墨能分给这件事的精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把人放下后,甚至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就扔下了一句“这小大夫口舌不便,种种不妥当的地方,烦请师父多多担待”,就又催命似的骑着马走了,徒留空烬跟个哑巴站在原地,吃着夜斩扬起来的灰尘,大眼瞪小眼。 空烬悬壶济世多年,治病救人几乎成了本分,眼下虽然连这人的名字都还不清楚,却先一步的揣起了医者的那颗仁心。他把木勺放在一旁,趁着眼下糙米粥还没熬好的空档,把手在僧袍上擦了擦,随后并起两指,放到了哑巴的喉结上:“敢问施主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吗?” 哑巴感受着那人手指上微凉的温度,点了点头。 空烬觉得不太对,他拧了拧眉,又让哑巴张开嘴瞧了瞧咽部,当空烬确认这个哑巴连个像样的气音都发不出来后,才结束了自己的望闻问切。 空烬把自己刚刚得到了信息全都梳理了一遍,这才非常笃定的问哑巴:“施主的嗓子没有问题,耳朵也听得到,想来孩提时期也是会说话的,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施主不愿意再开口了呢?” 哑巴听到这话,难免就是一愣。 可很快,他就像是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依旧扬起了一个和善的笑容,然后在那锅粥将要扑出来之前,拿过空烬放在一旁的木勺仔细地搅了搅。于是刚刚那个问题,就这么被哑巴生硬的忽略掉了。 空烬察觉到那人的不配合,便也没再追问,只是秉承着佛心劝慰道:“人都有执念,只是若这执念已经伤了身体,便划不来了。” 哑巴也不知道听见这句话没有,仍旧是守在灶台旁边,对着挤在一起的流民招了招手,比比划划的把他们的破碗要了过来,开始施粥。 可惜温大将军走的太着急了,要不然让他听到了这句话,琅音姑娘怕是又有的闹心了。 眼下已经是阳春三月了,但是四境之内却全然没有一点万物复苏的迹象,大周南边,流民起义还是摁住了葫芦浮起了瓢,不通军务的乾元帝左支右绌的招架着,恨不得把温大将军直接从前线给薅回来。 大燕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每年都要肆虐几天的沙暴如约而至,于是大水造成的疫病刚刚捱过去,哑巴就又跟着空烬一起,换了个治咳嗽的方子,日日守在城门口施药。 镇国大将军这边也顾不上调戏他家先生了,他日日住在城防营里,跟着手底下的兵卒互相磨合。 燕桓公留下的那个本子自然也不能浪费,主帅既然忙不过来,于是这事就被名正言顺的扔给了梅既明去操心,于是梅家二公子整天忙的跟个陀螺一样,今年的风筝也是别想放了。 梅溪月本人其实也早把这茬给忘干净了,因为他哥直接把她拽到城防营里去,还给她定了个死任务,让她在两个月之内把所有梅花枪的招式给传下去。 燕文公看着自己那每天踩了风火轮的君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梅家的家风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的别具一格——把女孩当男孩养,把男孩当牲口养。 关内一片水深火热的情状,关外也没好到哪去。 自打潞州牧归降之后,燕国的版图也算是正式扩张了,原本那只细瘦的雨燕,变成了一只身宽体胖的家雀,人畜无害的窝在大周国境的西北角,而那小雀脑袋上如今顶着的,已经是铎州的地盘了。 铎州牧跟潞州牧比邻而居这么多年,肯定没少起争端,可虽然他们一直都互看对方不顺眼,但是真到了这时候,铎州牧也免不了有点兔死狐悲的意思。 不过铎州牧显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格,秉承着亡羊补牢的原则,面对着南边虎视眈眈的大燕,他还是打算早做准备。 跟靠着游牧为生的潞州不同,铎州不管是从生活习惯还是从饮食文化上,都更像大燕人一些。当然,这也是铎州一直对大燕颇为忌惮的原因,毕竟庄引鹤要是真把这块地方给打下来了,甚至不用费多少功夫就能把它给同化掉。 要说这铎州牧也很有意思,他本来是家里的次子,不管怎么算都轮不着他继位的,但是一个路过的跛脚道人就非说他有群龙之首的命格。虽说他跟他大哥都是一个娘生的,但是这话就算是在胞兄之间也是很忌讳的,因此里里外外的人都不敢多提。 可谁知道就在加冠的前一年,他的兄长突发高热,甚至一度到了昏厥的程度,最后也不知道灌了多少药下去,烧倒是退了,但人也傻了,他这才接过了他哥的担子,成了如今的铎州牧。 所以自打那时候开始,对于这神神叨叨的巫蛊之术,铎州牧就一直抱着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于是今天的铎州府邸内,当下人们再次看见内室里那影影绰绰的火光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铎州牧蹲在火盆前,凑着跃动的火光,仔细地看着龟甲上的裂纹。 随着一声大的有些吓人的“噼啪”声,龟甲上炸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铎州牧看着眼前的大凶之兆,沉吟了良久,半晌之后他才面色凝重的拉过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通禀一声,就说孤求见胡巫。” 那下人抬脚刚要走,却又被人给喊住了:“你机灵点,若是看胡巫身子不爽利,那就不必提这事,只说些场面话即可,我明天再求见便是。” 那下人仿佛早就习惯了铎州牧这毕恭毕敬的样子,应了一声就赶忙去办差了。 一个时辰后,铎州牧还是如愿的来到了胡巫的住处。 肉眼可见的,那人已经很老了。 由于被岁月侵蚀了太久所以已经彻底失去弹性的皮肤,就这么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各处,窝在那的时候像极了一只落了毛的老公鸡。他干瘪的嘴唇几乎包不住空空荡荡的牙床,于是内里那股迟暮的衰朽之气就这么弥漫了上来。 但偏偏,胡巫那双被眼皮给盖了一半的招子却亮的出奇。只是这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被安在这样一幅皮囊上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知胡巫身体不好,本不应该叨扰,只是眼下这事着实紧急。”铎州牧说完,干脆站起来对着那个老人行了一礼,“大燕狼子野心,拿下潞州后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我铎州虽也有一战之力,但为求稳妥,恳请胡巫去信一封,向单于求些兵马过来。我铎州的大门,永远为犬戎狼兵敞开。” 那老者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所以听人说话时,那双眼睛便总是牢牢地盯着对面那人的五官,仅靠着唇语,也能读个七七八八出来。铎州牧被他这么不错眼的盯着,心里也有点毛毛的。 那胡巫佝偻着身子缩在主位上,仔细的听完了铎州牧的请求,这才僵硬的点了点头。 这胡巫曾经是犬戎的大萨满,可有意思的是,他下决定之前从来不会跟铎州牧一样,被占卜的结果牵着鼻子走。两人一比较起来,反而是铎州牧看上去更加‘虔诚’。 铎州牧早就发现这一点了,但他只以为胡巫年纪大了所以不便劳动,可眼下这事兹事体大,所以他还是迟疑的问道:“胡巫需要占卜吗?孤可以代劳。” 那胡巫慢慢的摇了摇头,他看着铎州牧那不解的眼神,这才用嘶哑的声音费劲的解释了一句:“你还年轻,便以为这世间所有事都该有迹可循,但其实……都逃不过一个命中注定。” 铎州牧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就行礼告退了。 但兴许是这句话真的给他提了醒,铎州牧在见了面后,先是找人去厉州采买了不少火铳,又开始督促着手下的将士练兵,最后,还不忘再卜一卦,把跟这次战事犯冲的主将给换了下来。 跟托大的潞州牧不同,铎州这次确实做到了有备而来,是场难打的硬仗。 第67章 镇国大将军在齐国带兵的时候, 凶名在外,每次都能把手底下的兵操练得跟被霜打了的白菜一样,蔫头巴脑的。 第87章 但是梅既明发现,在燕国的时候, 这种情况几乎没有出现过。 倒不是说温慈墨转性了, 毕竟他们俩都很清楚,功夫下在平时, 日常的操练要是懈怠了, 等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这些人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之所以差距这么大,归根到底,是因为老公爷给他们留了一个相当好的底子。 跟空驿关里那些歪瓜裂枣的兵源不同,大燕铁骑哪怕被杜连城霍霍了这么多年, 内里那副铮铮铁骨都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镇国大将军恰巧这时候过来抽了一把, 于是曾经那个让四境胆寒, 也让大周颇为忌惮的虎狼之师, 就又开始试探性地想发出一声咆哮了。 不过就算是讨媳妇的头几年都还要拌几句嘴呢, 镇国大将军初来乍到,哪怕手底下的这些兵资质很好,也仍旧是需要时间磨合。 好在温慈墨记性不错, 不管再忙,下了职都记得去城外把哑巴给接回到国公府去。 至于空烬, 他不知道打哪找来了一床破铺盖, 晚上团巴团巴就在城隍庙里住下了,倒也没有哪个劫匪吃饱了撑的要去打劫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和尚。 从哑巴嘴里,温慈墨也多多少少套到了一些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比如这个空烬还当真有几分本事,他用药的很多方子哑巴连见都没见过,甚至君臣佐使的药性根本就是反着的,但是偏偏还真能治病,每日跟着空烬,就连哑巴的医术都精进了不少。 只是一谈起来庄引鹤的那双腿,那和尚就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风险太大了,没把握”。 哑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是多往那人跟前凑凑,能偷师一点是一点。 好在空烬也从来都不藏私,哑巴问什么,他只要看的懂手语,就都会全盘托出,所以哑巴干脆把他的药园子全托付给了苏柳去照顾,他自己则是得了闲就往城外的粥棚跑。 不过份内的事情还是只能让哑巴自己干,于是这会趁着吃饭前的功夫,哑巴正在仔细地给庄引鹤搭脉。 也幸亏是到了大燕,所以哑巴才敢改了药方,想方设法的要把庄引鹤体内的余毒给逼出来。 只是燕文公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换了方子之后总是吐,于是这苦汤子就只能饭前喝,而且为了不让他把药全都吐出来,哑巴往往还得给他扎几针压着。 镇国大将军见他家先生病歪歪的躺在床上,难受的连眼睛都不想睁,于是净了手过来,避开穴位上的针,让人靠在他的肩头,搽了一点薄荷油,开始慢慢地给庄引鹤揉着太阳穴。 温慈墨见哑巴出去了,这才跟庄引鹤说了自己的想法:“潞州的事情也算是有个眉目了,先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庄引鹤难受,但也不耽误想事情,他只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大将军对铎州有想法?” “嗯,”温慈墨想着琅音查到的那些东西,指尖不停,“是时候让他们看看如今的大燕铁骑是什么样子了,要不然那些拎不清自己斤两的家伙全都上赶着找事,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没一刻消停的时候。先生还想吐吗?” 庄引鹤摇了摇头,由着温慈墨起身给自己拔针。 燕文公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沉静的人,敏锐的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如今摊丁入亩的事情刚刚起了个头,那些乡绅们欠下的税钱也还没收上来几成,万事都还没落地,你怎么这么着急了?” 温慈墨一边下着针,一边说着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托辞:“日日在这城墙里头拘着,我手底下那些兵都快把北蛮子长什么样给忘了。我得练兵,总不能让他们每天对着木桩子砍吧。” 庄引鹤被下针时的酸痛感折腾的,浑身上下都打了几个激灵,索性皱着眉头闭紧了眼缩在床上。 等温慈墨把针都收好了,庄引鹤这才睁眼。 燕文公看着温慈墨那忙前忙后的身影,瞅准机会,一把拽过了那人的领口,把镇国大将军给拉跪了下来。 燕文公盯着眼前避重就轻的人,语气十分笃定:“温潜之,你有事情瞒着我。” 温慈墨一生小心谨慎,对自己手底下的那点兵更是宝贝的不行,可眼下庄引鹤的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他还是执意要去,这就很不对劲了。 镇国大将军被他家先生这么一拽,被迫单腿屈膝跪在了床上,只余下右脚还在地上好端端的支着。 闻言,他也不说话,只是牵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视线微微往下挪了挪,看向了自己的前襟。 庄引鹤眯了眯眼,福至心灵的松开了手里攥着的布料,然后直接把自己那冰凉的爪子伸了进去,从里面捏了一封尚且带着大将军体温的信件出来。 温慈墨知道他家先生身体不好,哪怕是艳阳高照的三伏天,庄引鹤的手脚都还是冰凉的,可骤然被那人掏了一下,还是有点心疼,于是起身招呼外面伺候的下人拿个手炉进来。 庄引鹤则趁着这个空,把那封从杜连城身上搜出来的还沾着血迹的信给读完了。 呼延灼日没把话说的太明白,但是偏偏每一个字都让人浮想联翩,然后顺理成章的推断出一个椎心泣血的真相来。 温慈墨回来,就看到那人的脸色白的不对劲,所以不由分说的就把信从庄引鹤的手里抽走,折好后又收了起来。然后,庄引鹤那还僵在半空中毫无着落的掌心里,就被塞进去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 燕文公仿佛这时才回了神,他把手炉揣到怀里,疲惫地掐着自己的眉心问:“你查到多少了?” “不多,西夷毕竟不是我的地盘。”温慈墨细细回想着琅音给他看的东西,生怕遗漏了什么,“当年那次设伏恐怕大有文章,只是那十万犬戎人是实打实的死光了,就剩下一个跟着那个单于一起出征的萨满苟活了下来,听说如今就藏在铎州牧的府上。”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些前尘往事仍旧是威力不减,冷不丁地冒出来时还是能把庄引鹤浑身上下都扎得鲜血淋漓。他这会思绪纷乱,想什么都不成章法,只能是先胡乱扔出来一句话应付着:“那老萨满只怕是犬戎故意埋在西夷的一颗钉子。” 温慈墨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家先生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是啊,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 庄引鹤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对啊,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应该怎么办呢?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燕桓公的坟茔里,埋着的尸骨不止一具。 当年那个战场的惨烈程度,就连梅老将军这种久经沙场的人,初见时都掩盖不住自己的震惊。 无数的尸骸堆叠在一处,又被一把不知道燃了几天的大火给烧了一遍,还剩下的那点焦黑扭曲的尸骨,在被大火炙烤后,也全都变得干瘪瘦小,根本分不清敌我。 所以庄引鹤甚至觉得,自己日日磕头祭拜的,没准还有犬戎的蛮子。 可现在呢,再让温慈墨走上这条路吗? 然后呢,落得个跟自己亲爹一样的下场吗? “这事不必再说了,”庄引鹤终于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眼下什么准备都没做好,贪功冒进,只会赔个血本无归。” 燕文公踽踽独行多年,十三岁袭爵后,他很快就身体力行的明白过来,他所有最真实的情绪,一旦被有心之人看破,就会成为一把威胁他自己的利刃,所以庄引鹤继位后最先学会的一件事,就是虚与委蛇。 只是这事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哪有那么容易,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每每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便总是先一步的阖目,这样不管他心中有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别人也都别想窥探到半分了。 这个技巧在燕文公道行见长之后,就甚少再被拿出来用了。可眼下,兴许是曾经那如影随形的痛苦又把他拉回到了少年时,庄引鹤说这话的时候,又一次本能的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那阖目后的脆弱样子,听懂了那人的言外之意。 轻叹了一声后,大将军把针收到了桌子上,随后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然后呢先生?让他们把那些曾经用在燕桓公身上的下作手段,再在你身上也故技重施一遍吗?” 他们两个什么话都没有明说,但是却都先一步的开始替对方忧虑,并且不谋而合的担心对方走上那条早已经写明了的不归路。 “先生好像一直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脆弱,”温慈墨跪下后,视线自然而然就低下去了,所以他在这个角度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并不会让人觉得僭越,只会让人模糊的生出一些被依赖着的安心来。温慈墨很清楚,他的先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放下戒心,说出几句实话来,“我来教教先生好不好?” 第88章 庄引鹤倚靠在床头,垂眸看着眼前纡尊降贵的大将军,知道这人是在故意逗他开心,遂牵强的扯了一个笑容出来:“这种哄姑娘的小手段都是从哪学的?” 温慈墨一见庄引鹤误终身,就算是天仙来了他都看不入眼,更别说是这不知道打哪来的‘小姑娘’。 可被冤枉了的大将军也不生气,他就这么望着他家强颜欢笑的先生说:“五年前,有人跟我说,有一步踏错了也不要紧,他始终站在我身后。打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 庄引鹤这才后知后觉的追忆起了自己五年前为了哄小孩所以扯出来的闲篇,他哂笑了一下:“孤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哪有,”温慈墨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理所当然的接了一句,“先生只是燕文公当惯了,没被人好好疼过罢了。” 自从五年后的再相见后,庄引鹤其实一直都很难把大将军跟五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到一起,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孩子五年前捧上来的一颗赤子之心。 许久之后,庄引鹤才终于跌跌撞撞的说出了那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那年的真相,过了这么久了,我怎么会猜不到一个大概呢?我怕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所谓的真相……” 庄引鹤怕的,是他的大将军也步入那样一个后尘。 他怕的,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当真是那个在他生病时,寸步不离的守着他的相父。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失落的样子,跪直了身子,然后就着这个姿势,环住了庄引鹤的腰。 燕文公感受着腰间滚烫的温度和那极具存在感的力度,本能的挣扎了一下,发现甩不掉这块狗皮膏药后,这才抬了抬眉毛:“干什么?” “没有,”温慈墨只动嘴,却不见他挪窝,“只是觉得先生现在……很需要这个。” 第68章 庄引鹤刚刚继位的时候, 身上压了千斤重,抬眼看到的所有目光都是别有用心。京城里汹涌的暗流推着他往前走,燕文公被迫做出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要去承担后果。 庄引鹤坐在轮椅上, 往后看, 是堆积成山的白骨,往前看, 是晦暗不明的前路。 他就这么被人推到了棋盘中央, 如果不执棋, 庄引鹤就只能做一枚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他自己连带着后面的大燕和他的长姐,最后都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于是庄引鹤只能逼着自己去做决定,但是这个决策对不对, 他真的不知道。 十三岁的少年就像是一个蒙着眼走在悬崖边上的人, 根本不知道踏出的哪一步会给自己摔出个粉身碎骨的结局来。 这几年倒是好了不少, 当然, 也不是说燕文公就不在悬崖边上走了, 左不过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 甚至还有本事能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再捎带手的拉下去几个人给他垫背罢了。 于是每每想到无间地狱里有那么几个祸害会陪着自己一起下油锅,庄引鹤行事间就也不免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散漫来。 但是他想拉下去的那几个人里,肯定没有镇国大将军。 于是燕文公感受着腰间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想着这人为了求一个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真相打算去以身犯险,那颗从继位起就一直被妥帖锁起来的真心, 还是试探性的露出了一丝端倪: “我是在坐上这个位置后, 才明白为什么萧砚舟到现在都不愿意留下一个子嗣的。乾元帝是九五之尊,那他的欲望也好,痴念也罢, 就都会变成一把刀,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没人知道这把刀会刺向哪。” 庄引鹤虽然只是个诸侯王,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跟那个满身枷锁的人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燕文公手里握着的权利太大了,大到只要他想,就真的可以为了寻求一个所谓的真相,去强行打一场完全没有准备好的仗。 “欲望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再想浇灭就难了。”燕文公看着身侧跪着的那个眉目温柔的大将军,语气中难得带了点不容置疑的铿锵之感,“为了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搭上去这么多条人命,我担不起这个孽果。” 温慈墨听完,直起了身子,那银灰色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庄引鹤。跃动的烛光打在上面,让庄引鹤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那双眸子里盈满的水痕。 燕文公忙把视线躲开了。 温慈墨看懂了庄引鹤眼里的逃避,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甘心和愧疚。 老燕桓公言传身教不过才十三载,却是正正经经的养出来了一个仁君。 眼前所有事都没有定论,甚至连沙盘都还没走过一遭,他的先生却已经先一步的为自己“私欲”而感到愧疚。 可燕文公的一颗心就那么大点,他得揣着戈壁滩上的七万亡魂,得揣着爹和娘,还得揣着暗桩里那些为他而死的籍籍无名的奴隶们。 温慈墨也不知道庄引鹤那挤挤挨挨的一亩三分地里有没有他镇国大将军的位置,但是温慈墨很清楚,庄引鹤肯定是没给自己留地方。 这人怜惜大燕土地上的万民,却唯独学不会要疼疼他自己。 “先生跟那个孤家寡人的乾元帝哪能一样啊。” 庄引鹤被这个天潢贵胄的身份拴着,心里塞得东西太多,大将军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是自作主张的先把这人囫囵个的给揣进怀里去,要不然庄引鹤在大梦终散后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得有多寥落啊。 “先生背后有我呢。你既然想查,那我就寻个不伤筋动骨的法子去查。铎州这块地,眼下确实不是动它的时候,那就再等等,反正只要我还在怀安城,不管是谁来都翻不了天。” 庄引鹤听到这,虽然还没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却也先一步的发觉出不对劲来——合着原来大将军也知道眼下不是个发兵的好时候啊。 庄引鹤脸上的寥落甚至都还没散干净,却也不耽误他习惯性把自己塞到那个名叫‘燕文公’的壳子里,他掐着下巴将镇国大将军的脸给别了起来,翻脸翻得毫不留情:“那大将军刚刚在干嘛?试探孤?” “岂敢。”温慈墨哭笑不得的体验了一把何为伴君如伴虎,这才给自己开解道,“我太了解呼延灼日了,大燕拿潞州拿的太顺了,犬戎却反而折了两员大将,他指不定私底下怎么盘算着要刨燕国的根呢,杜总兵手里的那封信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在他还没组织起像样的反扑之前,也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温慈墨跟呼延灼日你来我往的斗了那么多年,把自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斗成了一个正二品的镇国大将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如今这个单于甚至都不用撅腚,镇国大将军只靠猜都能知道这兔崽子没憋什么好屁。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斗下来,他俩人还真算是知己知彼了。 呼延灼日刚刚继位,这个单于的名头又来路不正,所以眼下正跟一群前朝余孽斗得不可开交,可哪怕是这样,他百忙之中也没忘记找几个得力的人,千里迢迢的去大燕给庄引鹤找麻烦。 蛮人虽说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可呼延灼日自打抢过了这个皇位之后,日日被这些尔虞我诈的糟心事给圈禁在王帐里,每次看见那群包藏祸心的家伙们他就烦不胜烦,所以现在只要逮到机会,呼延灼日高低都要骑着他的马去草原上溜达几圈。 可今天,这位才继位不久的单于刚出去就被人喊了回来——他派出去给燕文公找麻烦的人提前回来了。 仆固是呼延灼日帐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谋士,他在最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夺位之争中没少出力,甚至可以这么说,呼延灼日就是被他一手抬到那个位置上去的,所以当自己的单于指名道姓的让他去负责这件事的时候,仆固是有点不乐意的。 毕竟跟犬戎境内那些引而不发的前朝势力比起来,区区一个大燕,着实算不上十万火急。 可仆固自打跟了这个主子后,也多多少少看懂了一些那个人的狼子野心,因此他是心甘情愿呆在呼延灼日帐下的,所以此番莫名其妙的派遣,也被仆固用“主子自然有他的道理”给搪塞过去了,并且这么多天来,他还易地而处的思虑了半天,就是为了弄清楚呼延灼日走这步棋的意义——可很显然,仆固没想明白。 所以在这件事的发展逐渐超出了自己原先的设想后,他没有选择写封信过来先问问情况,反而是直接快马加鞭的跑了回来,打算当面问问他的主子。 仆固恭敬的候在帐子口,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见到了那个如今给犬戎掌舵的人。 跟五大三粗的犬戎人比起来,呼延灼日的身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清瘦,除了偏黑的肤色以外,他反而更像是个中原人。所以不少人在初见这位单于的时候,被他那过分明朗的五官一晃,都很难相信他居然就是那个手刃了自己胞兄的人。 第89章 仆固见着了人,忙殷勤的上去牵马。 可那匹栗色的高头大马脾气却不怎么好,挣了下辔头便要尥蹶子,被呼延灼日不轻不重的抽了一鞭子。 自打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呼延灼日的脾气就收敛稳重了很多,这才让当年那个说他命格不配的大萨满战战兢兢的认下了这个新单于。 可他的年纪着实不大,所以在某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便总是见缝插针的漏出一些孩子气来,就比如现在,呼延灼日把马鞍上挂着的两只兔子解了下来,连着马鞭一起扔给了旁边等着的下人。 “刚打的,剥完皮晚上烤了吃,招待下今日归乡的仆固。”说完,呼延灼日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顺手接过了仆固递上来的密信,“出什么事了,还特地又跑回来了一趟。” 仆固却没立刻答话,他先是把人让进了帐子,又把伺候的下人全都赶了出去,这才说出了来意:“主子让我问的那几个西边的驿站,已经确定了,确实都在一个人手里,那中原人倒是愿意卖,只是他开的价格实在是高的离谱,已经比我们预期的价格要贵出去两倍了,我拿不了主意。” 跟那群老不死的前朝余孽不同,呼延灼日跟仆固很熟,所以也懒得摆什么单于的架子,他倒了两碗酥油茶,端起其中一碗喝完了,这才说:“那就往下压价,我给的那个价格就是底价,再多一个子都没有。” 这几个驿站又不是集市上那些妇人们放在背篓里任人挑选的大白菜,就算是有讨价还价的道理,也没有直接便宜出去好几倍的。可偏偏在此之前,呼延灼日又给仆固下了死命令,直说这几个驿站是必须拿下来的。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几个驿站卡着最要紧的几条商路,这么多年来肯定没少挣钱,所以价格自然低不到哪去,仆固想了半天,还是没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不怕这事直接谈崩,那个中原人现在待价而沽,所以仆固确实担心那人被逼急了之后干脆不卖了:“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呼延灼日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谋士走的不是时候,所以有不少要紧的关窍他都不知道:“这人是燕国养了很多年的傀儡了,只是他现在野心大了,不想依附在大周身上了,那他除了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所以价格再低,他都得卖,因为他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我犬戎给他的庇护。” 仆固想了想大燕如今的状况,这才惊觉了呼延灼日此番的用意:“燕国如今的内忧外患都很严重,在这个时候把他们最仰赖的一个来钱渠道给断了,那燕文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还没到那个时候。”呼延灼日虽然日日都被困在这大草原上,但是也放了不少心思在大燕和西夷身上,“庄引鹤如今推下去的几条政令,已经可以稳住大燕局势了,那这枚钉子就还得留着。必须等到燕文公手里只剩下这一张牌的时候再打出去,那我们此番花的心思才有意义。” 还没等仆固推心置腹的恭维自己这个主子几句,账外呼延灼日的亲信又递了一封密报上来,呼延灼日看完后,直接递给了仆固:“铎州牧请求我们支援些兵马过去,最近齐国外面安生吗?” 递信进来的下人忙答道:“自打草场返青了之后,咱们没再去边境打过草谷了,他们那边除了零零散散的几个边军偶尔会露头外,其余也没什么大动静。” 仆固看着那封言辞恳切的信,又听着呼延灼日的问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问道:“单于难道还打算亲自带兵去铎州吗?” “是啊,”呼延灼日点了点头,“如今我若是连个小小的燕国都镇不住,又怎么能让西夷那群见风使舵的家伙心甘情愿的给我们纳贡呢?”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果有人把这本放在最近阅读里了,能不能麻烦宝宝们给我点个收藏啊[可怜]我现在收藏很少,所以没办法上榜单,我希望更多人看见他们的故事,如果宝宝是在最近阅读等更新的话,能不能麻烦帮我点下收藏[可怜]这对我真的很重要,谢谢大家了,给老婆们鞠躬[可怜] 第69章 大国威慑别国最好的方式, 其实并不是不由分说的就抓住对方的脖领子,然后劈头盖脸的先揍对面一顿,毕竟只要是开战,就一定免不了生灵涂炭的下场, 所以最好的情况是, 对面压根就不敢出来跟你硬碰硬。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古往今来, 为了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几个字, 那些将帅们都没少下功夫。 犬戎此前走的也是这个路子, 先把人揍一顿,打服了就让对面纳贡,打不服就直接屠城。长此以往,等这凶神恶煞的名头传出去了, 便也没有哪个不起眼的敢来招惹他们了。 以至于到了后来, 往往还不等犬戎摆开阵势, 对面的小国一看到单于的大旗, 都会干脆利索的直接开了城门投降。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自从燕桓公拼死把犬戎的那十万狼兵尽数留在戈壁滩后, 四境的邻国再打量着犬戎的时候,就多多少少带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于是这个曾经张牙舞爪的草原霸主,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它的外强中干, 只能老老实实的收起了锋芒,韬光养晦了好几年。 可是自从山里领头的那只老虎趴窝了之后, 剩下的猴群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要称王称霸了。 在犬戎休养生息的这些年, 西夷明面上虽然还是一派孝子贤孙的模样,可背地里也没少偷摸给犬戎使绊子,其中尤以金州做的最绝。 这个没比羊屎蛋大多少的小国, 借着那个所谓的“天书”和对那些前朝旧党的收买,没少给呼延灼日添堵,甚至就连那个说他没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的老萨满,背后站着的估计都是金州牧。 这位新单于被这群家伙恶心了这么多年,眼下犬戎也算是兵强马壮,若这时候还不算总账,真当他犬戎狼兵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声是空穴来风的吗? 仆固作为谋士,一路刀光剑影的陪着呼延灼日蹚过来,什么场面都见过,他们的职责说穿了,就是帮主子扫清路上的障碍,所以当主子碍于地位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他们也得出来劝谏:“可如今人屠还在空驿关,若是让他知道了我们大军在外,王城内里空虚,只怕危矣。” “放心,我不带太多人过去,”呼延灼日不是托大的人,自然知道里面的分寸,“燕国现在根基不稳,我少带点人过去给他们找找麻烦,让他们长长记性就得了,我没打算跟大周彻底撕破脸。” 仆固眼下刚从西夷回来,潞州牧是怎么落败的他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了,深知如今大燕的那个总兵不是个善茬,所以在打定主意跟着呼延灼日一起去之后,还不忘提醒一嘴:“只是单于在前线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免得被人认出来后,大周抓住这个机会,从燕国和齐国同时发起进犯。” “自然。” 铎州牧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一封信居然请来了这么大的一尊佛。 可眼下大燕既然没有要发难的意思,那铎州牧就还是坚持着自己的那一套行为准则,每日神神叨叨的算着卦,为此丧命在他手底下的乌龟王八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 铎州牧年纪轻轻的,就仿佛已经把自己折腾的跟那些到了岁数还不愿意就死,四处采仙草炼仙丹的昏君一样了。 不过要是直接扣一个昏君的帽子给他,倒也是有几分冤枉的,毕竟铎州牧身为一国之君,最近的布防也好练兵也罢,做的已经相当到位了。为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子民,他确实是夙兴夜寐,只不过可能选的路子有点非比寻常罢了。 铎州牧跟潞州牧比邻而居几十年了,自然知道对方的斤两。潞州虽然不算大,但是居然短短几天就被燕国给打穿了,这让铎州牧颇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为了不让铎州也落得个这么凄惨的下场,铎州牧这几天一直都在忙着未雨绸缪,连饭都没扒拉上几口。 在这个焦头烂额的节骨眼上,铎州牧居然还能抽空张个榜出去,说是要遍求天下名医。 放眼全铎州,目前能让他这么操心的,也就只剩下那个一把年纪的胡巫了。 西夷位置靠北,周边又围着好几个终年不化的雪山,所以每年都要闹几次倒春寒。这事不算稀奇,所以自小长在北地的狄子和蛮人其实早就习惯了,只是胡巫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这呼啸而来的北风又最是铁面无私的,并不会因为看这人行将就木了就怜悯他一星半点,所以今年的倒春寒一过来,胡巫就彻底病倒了。 第90章 其实都是些寻常的症状,咳嗽伴着点低热,只是老萨满这把上了年纪的骨头不争气,喝了多少药都没有痊愈的意思。 铎州牧在卜了一卦之后,果断的张榜,出重金悬赏能治好病的神医。 沽名钓誉这事,温慈墨最擅长了,在他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就敢用这法子从掖庭里往外捞人,所以眼下无间渡把这件事给他报上来了之后,温慈墨立刻就开始动心思了。 他跟二公子眉来眼去的这么一合计,就直接去找燕文公借人了。 温慈墨原本是打算,让苏柳扮成个神医,先混进铎州牧的府邸里再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把那老萨满制住了以后,他们就可以兵分两路了。 苏柳和梅既明这边,负责扮成胡巫的样子,暂时先留在铎州。而温慈墨则是想办法将那个老萨满给带出来,等人进了大燕的国境后,收到信的梅既明再带着苏柳逃出来。 一开始他们谋划的很好——让苏柳扮成个神医,温慈墨和梅二则装成两个学徒,跟在苏柳的身边。 可三人真扮上之后,却发现不是个事。 先不说苏柳那骨肉匀停的身量像不像个医生,就单说梅既明和温慈墨这俩人宽肩蜂腰的样子,那指定不能是个望闻问切的学徒。 三个人扮上后往那一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对劲,只要不瞎,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居心叵测。 最后苏柳彻底看不下去了,打算干脆缩了骨扮成个柔弱的医女,如此一来身边带俩这样的‘学徒’,便也不奇怪了。 燕文公既然不想为了一己私欲重燃战火,那眼下就是最好的法子了,于是三人便这么不伦不类的出发了。 铎州的人口不算多,但是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大有人在,一个二个都觉得自己是沧海遗珠,所以揭榜的人还真不算少。 铎州牧起先还身体力行的抽空过去看看,可很快他就发现,这里面大都是些滥竽充数的东西。在听了一天那些人狗屁不通的论调之后,一脑门子官司的铎州牧终于是把这棘手的活计扔给了自己的近臣去操心。 好在温慈墨是正经跟着哑巴学了几天医术的,虽说一上手就知道是个庸医,但是糊弄几个外行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他们这一行人还真就被这么放了进来。 于是镇国大将军这才见着了那场尸横遍野的战争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胡巫这几日都病着,所以就连嗓音都哑了不少,但唯独那双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了一半的眼珠,还是那么的透亮。许是因为在西夷呆久了的缘故,他看上去确实不太像个犬戎人,就连那身标志性的萨满的服饰,也因为病的太厉害了没有穿。他就这么歪在病榻上的时候,倒当真像是个寻常的老者。 温慈墨起先还准备好了一套把下人都给撵出去的说辞,但是真来了却发现,这里除了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妇在照顾他,居然就没有别人了。 可还不等温慈墨开口,胡巫就先一步张开了他那不剩几颗牙的嘴,用他那因为咳嗽了太久所以有些沙哑的嗓音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那个老妇人上了年纪,耳朵也背,硬是等胡巫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听懂,这才佝偻着身子退了出去。 温慈墨见状,微眯了双眼,没有说话。 等屋子里的闲杂人等都退干净了,那老萨满这才哑着嗓子问道:“你这后生,是专程来见我的吧?” 苏柳听不懂西夷话,所以只有梅既明和温慈墨脸上显露了几分不那么明显的讶然。 镇国大将军在思虑了半晌后,这才坐实了自己的来意:“看来北蛮子的巫术也确实是有点东西,居然连这个都算得出来。你年纪大了,我也不想跟你动粗,随我走一趟吧,我家主子要见你。” 那老萨满盯着温慈墨,费劲地读着他的唇语,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让镇国大将军觉得意外的是,这老萨满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惊讶:“要见我的,是燕文公吧?” 镇国大将军终于设身处地的明白了,这种自己走一步,对方往后算三步的感觉,确实很恶心。不过温慈墨装大尾巴狼装习惯了,这会嘴里也没个实话:“你自己欠下的债多着呢,慢慢想去吧,没准请你的人是勾魂索命的阴差呢。” 那老萨满已经这把年纪了,但是哪怕是谈及生死的时候,他那松垮的面皮上也没有什么触动,就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仿佛只是一件被扔在角落里的旧物,不声不响的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似乎是生怕自己的动静太大,会荡起那层蒙在身上的浮尘。 起初没见面的时候,苏柳还在担心,自己要怎么把一个体态丰腴的老人给伪装成纤瘦的模样。可等真见着了人,他却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因为胡巫真的太瘦了,他就像是被扔在风中的一截残烛,就算是呼啸的朔风凑巧没有把那点微弱的烛火给吹灭,就靠着剩下的那截蜡,他也撑不了几天了。 温慈墨是趁着夜色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铎州牧还在为自己的国祚殚精竭虑,他烧得那么多的龟甲里也没有哪片愿意给他提个醒,那个一直伺候在侧的老妇人又是一贯的耳聋眼瞎,于是第二天,铎州牧的府邸上,就多了个不会说西夷话的‘胡巫’。 那老萨满的身体确实是不太好,这一路上都在烧,温慈墨怕人在路上出个什么好歹,所以一直在快马加鞭的往大燕赶。 等到了地方之后,还是哑巴又给他扎了几针,这才堪堪把那人吊住了性命。 庄引鹤听说人醒了,第一时间就过来了,那老萨满用那双透亮的眼珠,盯着坐在轮椅里的燕文公,看了很久很久。 他张开已经没有几颗牙的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先一步剧烈的咳了起来,等他终于能从肺里额外倒腾出来几口空气后,看着庄引鹤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燕文正公……长得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 作者有话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出自《孙子兵法·形篇》 不战而屈人之兵,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70章 庄引鹤在听见这句话之后, 没有问出那种类似于“你见过我母亲吗”这样的废话。 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不同,他母亲生在草原上,打从一开始就是个烂漫又热烈的性子,每次她散着乌发在马背上驰骋的时候, 就仿佛连耳畔吹过去的风都温柔了几分。她掂起裙摆在碧蓝的穹宇下起舞的时候, 像极了一朵盛放的花。 那缱绻的微风和绽开的裙摆,总能让人想起温柔的春日。 ‘阿依拉’这个名字, 在西夷话里恰巧就是春天的意思。 燕桓公贵为一方诸侯,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但是他推掉了所有皇亲国戚为他保下的大媒,就是要执意娶一个西夷女子为妻。为了这离谱的婚事,国公府里都快闹翻天了。在燕桓公把他的亲娘彻底气晕在病榻上之后,他被孝道压着, 终于是往后退了一步。 阿依拉嫁进了国公府, 但是是以侍妾的身份。 老夫人看着这么一个不着四六的儿媳, 本以为今后的日子指定要鸡飞狗跳了, 可没想到, 一来二去的, 阿依拉居然成了全大周最好的御马女,从她手底下调教出来的战马,就连皇室都趋之若鹜, 先帝为此甚至专门划了一块地出来,就为了让她安心养马。 老夫人的这辈子, 好像都在为燕国公府的这块牌匾而活, 她见这位别开生面的儿媳能给国公府长脸,便也叹了口气,不总是奢求她循规蹈矩的活着了。 阿依拉本来就不喜欢被拘在府里, 眼下见没人管得了自己,就越发野了起来,寻了个粗制滥造的“我需要观察战马状态”的理由,就这么跟着燕桓公一起上了战场。 所以庄引鹤并不奇怪,这个老萨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最关心的问题反而是:“那场大战牺牲了那么多人,就连我娘驯出来的战马都没能跑出来一匹,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胡巫听见这句话,那透亮的眸子仿佛在此时才浑浊了几分。他透过这小屋里的窗棂,看着那辽远的被切成块的天空,仿佛是隔着时间的长河在回望着什么人,许久之后,他才仿佛叹息一般说道:“战争……会死很多人。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英灵,我留下,是为了送他们回长生天。这些灵魂们,总要有个归宿的。” 然后,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把眸子从那块破碎的窗棂转回来,看着缩在轮椅里的庄引鹤说:“我那天……也超渡了很多大燕的亡魂。” 第91章 燕文公听见这话,觉得稀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声来:“怎么?大巫说这些,是想让孤谢谢你吗?” 那老萨满听见这话,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被疾病和岁月打磨的沙哑粗粝,几乎从几个字里就能听出来沧桑,他费劲的开口,说道:“孩子……” 庄引鹤被这样一个陌生却亲昵的称呼激起了不适,却也只是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并没有打断那位老者。 “我们两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但是这其中的怨怼,难道就只能诉诸于战争吗?”那老萨满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庄引鹤,于是燕文公就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这个老者也没打算从他这里拿到一个答案,“我生于广袤的草原,长在长生天的庇护之下,我为脚下的那片土地筹谋,合情合理,我没错,可是……” 那胡巫现在没有穿萨满的那套衣服,他枯槁干瘪的身体蜷缩在被衬的过分宽大的衣袍里,仿佛他不是那个很多年前为犬戎出谋划策的大巫,就只是个寻常的迟暮老者:“我让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没了父亲,我让无数个别人家的孩子没能活着归乡。长生天虽好,可我时常在想,那真的能承得下这么多英灵的执念吗……” 燕文公仍旧是平静的坐在轮椅上,思念也好,懊恼也罢,这些感觉他都从十三岁起就品尝到现在,实在是熟得很,于是再痛彻心扉的诀别他也能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孤费尽心思把大巫请过来,可不是为了听阁下说这些。我们两方斗到如今这步田地,开不开战,早就不是我们这两面插在城头上充门脸的帅旗所能决定的了。” 胡巫这才把他那空洞透亮的双眼重新聚起了焦,他看着庄引鹤,慢慢地说:“燕文公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自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国公爷知道吗,被火烧过的皮肤,会像冰一样融化,然后脱落下来,怎么糊都糊不上去……那人分明还活着,还能呼吸,甚至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可我却……留不住他。” 胡巫没说的是,当年唯一从那炼狱里逃出来的,也就是他没能救下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这老萨满是单于故意埋在西夷的,这些年来为了加强犬戎对西夷的控制,这人东奔西走的没少出力,可他那褶皱丛生的皮肤里掩着的,却偏偏是一双那样的眸子,就仿佛他在犬戎人的这副千篇一律皮囊下面,还藏了什么别的意图。 老人的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来仿佛也带上了旷远的荣枯之感:“那可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但其实正经算起来的话,这多事之秋的始作俑者,正是犬戎。 当时的单于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就对着齐国开始发难,齐威公那时候脾气还没有这么窝囊,可能所有人在少年时都不像成熟后那么顾虑重重吧,齐威公当时刚继位不久,虽说是被突袭的,但是仍旧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协调好了城防。 齐国毕竟跟犬戎接壤,虽说承平日久,但是那颗防人之心也一直都在那吊着,犬戎想把他作为突破口也并不容易。只是双拳难敌四手,面对着大兵压境的北蛮子,齐威公终于是在守城一个月后给朝廷发了一封急报过去:“兵尽矢穷,请求增援。” 燕国跟齐国比邻而居,燕桓公在知道这次犬戎出动了多少兵马之后,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粮草和辎重他提前就已经备好了。在接着圣旨后,他甚至一刻都没敢耽误,带着早先就点好了的人马直接就出发了。 燕桓公一心都扑在空驿关那,所以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在邱兹城外中埋伏。 而且,中的还是犬戎的埋伏。 邱兹虽说是座靠近边境的孤城,但是正经是在大周的国境里面的,除非是所有给这群北蛮子指路的星宿全都从天上掉下来了,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燕桓公通透,他在看见这群一哄而上的北蛮子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明白了,他们此番被围困后,是不可能等到后续支援了。 燕桓公在遭遇伏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城内被围困的百姓给疏散走了,而这也就意味着,大燕铁骑主动放弃了他们最后一点突围的机会。 两方人马从戈壁滩上的遭遇战开始打,七万对十万,就这么换血,等外围彻底撑不住了,所有还活着的将士便立刻退回来开始守城门,那犬戎的单于带着十万人埋伏,可面对着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到了最后,硬是在牺牲了接近五万人之后,才堪堪攻下了邱兹的城门。 那老萨满回忆起了那天的情形,悲怆的说:“城头上流下来的血,把城墙都染成红褐色的了,沁在砖石里面,多少年的雨泼下来都没能冲干净。” 这话说得奇怪,就仿佛在这么多年间,他曾无数次到访过那座早已无人居住了的鬼城。 为了攻下眼前这个被沙袋堵住的城门,犬戎赔了不少人进去,可狼兵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大燕铁骑也没从他们手底下讨着什么好,哪怕是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前提下,等城门失守后还能站着的大燕铁骑也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了。 可这千疮百孔的邱兹城只要还能再守一日,他们就没打算退。 不眠不休的打了这么多天,就算是再紧绷的神经也有吃不消的时候,燕桓公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已经送走了太多人,他麻木的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已经分不清现在自己是该寒心还是应该悲怆了。 身为燕国的诸侯王,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犬戎这只中山狼既然已经被放出来了,那它就绝不可能就这么乖乖听话。 燕桓公不知道为了要自己的这条命,京城里那些与虎谋皮的世家大族许给了单于什么好处,但是他很清楚,再大的好处跟周朝这沃野千里的土地比起来,绝对都是不值一提的。他们既然已经把鹰犬给放了进来,那么在真正见识过这广袤的土地后,犬戎人又怎么可能满足于他们递上来的那滴点的肉星呢? 所以燕桓公很清楚,他没得选,今天他就算是拼上这条命,这个小城也必须成为这群豺狼的埋骨之地。 往里就是大周的腹地,他们别想再往前走一步了。 于是残酷的巷战开始了。 大燕铁骑把连在一起的房子全部打通,城门丢了就守房子,连成串的大房子丢了就守小破屋,寸土必争。 而且就仿佛是有什么执念一般,每一个大燕铁骑走之前,都势必要拉上至少一个垫背的。在这种强行一换一的局面下,犬戎终于发觉出不对劲了,这些悍不畏死的士兵用惊人的意志力拉平了战损比,以至于犬戎不得不在自己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率先鸣金收兵。 大燕铁骑趁着这个喘息的档口,又把城门给夺了回来。于是那面破破烂烂的燕字旗,就又迎着将要落下去的夕阳,被插在城头上了。 “我猜他们就是算准了你会这么想,所以才会放心的把这群蛮人放进来的。”阿依拉把燕桓公腿上染了血的绷带缠好,问,“为这样一个王朝搭上自己的全部,后悔吗?” 燕桓公没正型地笑了笑,还不怕死的抬起手要去捏捏那个女子的脸,却被毫不客气的拍掉了:“不后悔,武将都是这样的下场,我在皇帝老儿把西夷许给我的时候就猜到了。我只是后悔……这次不该带你来的。” 阿依拉不赞成的皱了皱眉,她学了很多年,但是中原话还是说不利索:“你们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就那个死后夫妻要埋在一起的那个。” 燕桓公品着‘夫妻’两个字,压下了心里的苦涩,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逗眼前的女子开心:“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阿依拉就算是中原话说的不好,也听出了不对劲,她比比划划地用西夷话说:“哪有这样的,我曾经对着神起过誓的,你就算是傻了我也会养着你。” 燕桓公哭笑不得:“盼我点好吧夫人。” 燕桓公看着眼前女子因为太久没有喝水,所以干瘪起皮的嘴唇,听她细碎的说着他们的以后,心里无比柔软。 时光要是就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是不行,城墙外面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北蛮子,大周里面也不缺蝇营狗苟的小人。 “阿依拉,帮我做件事吧。”燕桓公抓住了女子在半空中比比划划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断腿失血过多,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所以这事只能拜托别人,“我得想办法,把这个单于也留在这。只有重创了犬戎,归宁和居安才有活路。” 第92章 犬戎的王帐内,那位年轻的单于正俯身研究着沙盘,正在这时,他的贴身侍卫走了进来:“启禀单于,燕国匪首传信过来,说他愿意开城门受降。” 第71章 单于手里还捏着一把要往沙盘上插的小旗子, 闻言,把身子直了起来,他拧着眉,觉得不太对劲:“条件呢?” 虽说是犬戎突袭在先, 但是打了这么长时间, 双方的胜算也还是对半开,单于不相信燕桓公能这么轻易的就投降。 “要求我们放了他的妻子和大燕残部。” 这下才算是勉强说得通了。 十二年前的胡巫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年迈, 他虽说年纪也已经不小了, 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衰朽之感, 坐在那的时候,就只是一个面目威严的长者:“单于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他既然要降,就该自己开了城门, 跪在大周的土地上附身求我们进去。” 单于拧眉听着这一切, 没搭腔。 他那个近卫审时度势了半天, 还是开口道:“匪首的腿被炸断了, 估计是没法迎出来了。” 单于跟这位威名赫赫的燕桓公斗了小半辈子, 你来我往的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 他确实恨燕桓公恨的牙痒痒,但是这么年针锋相对的斗下来,他俩也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单于虽然自己手上也染了不少血, 可他自问没必要太过为难一个将要吹灯拔蜡的人:“胡巫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万事留一线, 他之所以现在才降, 应该是因为发往大周朝廷的所有求援全都石沉大海了,他这才明白了大势已去,自己已经是枚弃子了。燕桓公既然已无心再战, 那这样的人,就不必赶尽杀绝。” “再这么打下去对我们两方都没有好处,他的要求我答应了。”单于又把目光挪回到了沙盘上,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俯身把那枚黑旗插在了邱兹城的位置上,随后嘱咐老萨满,“大巫留在王帐吧,此役也算是打完了,你……送他们回家吧。” 日落熔金,绚丽的火烧云在西边的地平线上焚成了一片,就仿佛是盘古挥舞着祂的那把大斧在天地的交界处那豁开了一刀,而后源源不断的凄美晚霞这才前赴后继的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邱兹城大门洞开,被血浇过一遍的城墙在暮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苍凉,戈壁滩上呜咽的风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腥气,在洞开的城门里肆意的吹刮着。 阿依拉牵着自己的马,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颓然的离开了这座被血红的暮色笼罩着的小城。 整肃的马蹄踩在地上,却意外的没有激起什么灰尘——土路早就被两方将士的血给洇透了,踩在上面的时候不仅没有浮尘,甚至还有几分刚下过雨后才有的温润感。 犬戎的单于依照约定,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迈步走进了这个满目疮痍的城池,残垣断壁间,站着……或者说是支着不少大燕铁骑,他们大都受了很重的伤,时日无多,所以并没有选择跟着一起走。但哪怕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们还是想法设法的把自己给挪到了路边,阴仄仄的盯着这群刚刚进了城的犬戎人。 在最里面的一间大破屋里,燕桓公气若游丝的歪在地上,在看见自己这个老对手后,他勉强抬了抬下巴,全当是打招呼了。 这屋子四面漏风,而且看里面房梁的长度,燕桓公应该是把中间的夯土墙给推倒了,这才强行给自己腾出来了一块‘中军帐’。 燕桓公眼下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受降,因为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跟这位杀人如麻的单于开一句玩笑:“别人说陋室可能是自谦,我这可是正经的陋室,风大点都能给吹散架喽。” “不会的,”单于没让人跟着,他把亲兵全都留在了门外,这才抬脚跨了进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可算是找到了一处勉强能落脚的地方,“这地方国公爷若是真想守,不管是风还是雨,都进不来。” 燕桓公听完,寥落的看着自己断腿处缠着的绷带。 阿依拉没正型惯了,哪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也没稳重到哪去,都这时候了,她甚至还有闲心在绷带上系个双耳结。 “孤跟犬戎斗了这么多年,你们那些个单于也好将军也罢,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一群酒囊饭袋的不成器之徒,唯独你我还算看的入眼。”燕桓公说完,抬头问道,“孤记得,你娶了个中原女子为妻?” 见人点头后,燕桓公才继续说:“你确实不一样,这百来年,你是唯一一个愿意放下成见,学习大周的文化的单于。这可以让你充分的了解我们,更进一步来说,也有助于你……战胜我们。” 趁着说话的功夫,燕桓公越过单于,不动声色的透过那裂的已经不成样子的窗棂打量着外面,当他看见自己留下的那些残兵已经开始隐秘的行动起来后,他这才接着说:“如果我也生在草原,有这么一个单于,那必将是我族的幸事。” 那单于对于燕桓公的恭维很不感冒,但他生在马背上,自小就跟狡诈的狼群打交道,对于冰冷的杀意有种近乎发自本能的预感,所以尽管眼睛还没发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灵魂却先一步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单于反手伸到腰间,先一步的摸上了被绑在身后的弯刀。 可还是晚了。 燕桓公图穷匕见的摊开了手心里一直藏着的那枚火折子,点燃后又十分精准的砸到了角落里的一堆破砖烂瓦里。单于这才发现,那砖石下面埋着的,居然是一大桶触之即燃的桐油。 “所以孤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活着回犬戎。” 意识到不对后,那单于甚至都来不及说什么,回身就开始往门口冲,可谁成想,有几个拖着残躯的大燕士兵,把门关上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这个唯一能进出的门户。 单于提前留在外面的士兵见状,冲上来就把他们往外拖,可除非是把手指全都砍断,否则这些大燕的铁骑就像是中邪一般,哪怕拼上姓命也不让任何人进出。 有这会功夫,屋里的浓烟已经慢慢起来了。 单于见事情不对,一刀劈向了那破碎不堪的窗棂,可这时他才发现,这窗棂里面竟然嵌了铁条,这种昂贵的防盗方式很罕见,只有在大富大贵的人家里才会用,也不知道燕桓公在这穷乡僻壤里找了多久,才排查到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 屋里的火势越来越大了,可燕桓公还是缩在墙角,仿佛完全看不见身边马上就要把他给卷进去了的火舌。 那单于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淡淡的问:“负隅顽抗,你又能撑多久?我的兵全在外面,就靠门口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部,你根本拦不住我。” 可那单于话音刚落,悠扬雄壮的号角声就在如血的残阳下荡漾了开来,配上这断瓦颓垣的孤城,有种说不清的慷慨悲壮。 这几天对峙的过程中,年轻的单于曾经无数次的听到过这个声音,而只要这声音结束,必将有一群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冲出来迎敌。 眼下也是一样的。 年轻的单于震惊的顺着窗棂往外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刚刚败走了的残兵全都折返回来了,他们挽弓搭箭,带着火舌的流矢铺天盖地的砸向了提前藏好的桐油和粮草。 都这个时候了,燕桓公还记得要坚壁清野,不愿留给犬戎一丝借着大燕粮草喘息的机会。 城里的犬戎狼兵发觉不对,立刻就开始往外面突围,但是三万大燕残部就这么牢牢地守在外面,火海中任何一个冲出来的活物,都会被他们拦截,如果杀不了,那就还是老方法,冲上去拦腰抱住那人,然后跟他一起往火海里倒去。 而跟这些凶神恶煞的大燕铁骑不同的是,折返回来的还有一个女子,她的骑术相当不错,于是干脆就在马尾上拴了一大把燃烧的柴火,在烽火狼烟里灵活的穿梭着,把火种洒向各处。 她没走。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听话。 她说她在众神面前立过誓的。 “我要死了。”燕桓公非常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他透过浓烟看着火海中的女子,微微湿润的眼眶立刻就被旁边窜上来的火舌给烤干净了,于是脸上便只剩下了空落落的悲伤,“不过我用我这条烂命锁死了你们犬戎十年的国运,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那单于也知道自己走不了了,索性寻了个距离火源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但其实也没区别,无非就是早死还是晚死的问题而已。 “好,这次算你赢了。”被浓烟呛着,那单于的声音也哑了不少,“可十年之后呢?” “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燕桓公又想起了庄引鹤那整日上房揭瓦时无法无天的样子来,一时间也有点不确定,“归宁十年后,也该撑得起这大燕了吧……” 第93章 然后俩人就不说话了,许久之后,那单于阖目前,终究还是不甘心:“虽说兵不厌诈,但是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算计我。犬戎跟大燕缠斗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只有我是个小人。” 燕桓公被烤的头晕,他花了点时间才听懂了这句话,于是便费劲的笑了笑,声音被熏的仿佛都干涩了几分:“我做了一辈子君子,可到头来还不是这个下场。做君子……护不住我的臣民,也护不住我的妻儿……” 可惜,这烽火狼烟的战场听不懂他的委屈。 烈火蔓延了整个小城,此时还在不要命的烧着,既然如此,房倒屋塌就是唯一既定的结局。 大火吞噬城池时发出的噼啪声,伴着战马失去主人后的嘶鸣,还有远处渡鸦盘悬着发出的贪婪的怪叫。 这一切都成了这件悲壮的往事的注脚。 金乌已经落山了,天空上的瘢痕已经长好了,可大地却被额外撕开了一个新的创口,赤色的火星从那个创口处不断飞出,盘悬着转上了天际,轰轰烈烈的给段陈年旧事盖上了最后一铲犹带余温的土。 第72章 怀安城的燕国公府里一直有棵树, 也不知道栽下去多少年了,反正自打庄引鹤有印象的时候开始,那棵树就一直亭亭如盖的矗立在院子里。 庄引鹤小时候淘的很,又跟着他爹哼哼哈哈的学了一些基础的招式, 于是皮起来就更是如虎添翼了, 这么高的树也难不住他,每次庄引鹤不想念书的时候就躲到那上面去, 只要教书先生不走, 或者方修诚不来, 任凭燕桓公在下面怎么叫他都不下来。 最离谱的一次,他这头初见端倪的小倔驴在上面不吃不喝的呆了一整天,阿依拉还是趁半夜他睡熟的时候才找着机会把他给抱了下来。 这树每年还会结果子,黄澄澄的, 每次都能挂一枝子, 晚秋的时候往往能把整棵树都压低几分。 燕文公在京都为质的那会, 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每年秋天都会让桑宁郡主给他寄些果核过去, 要不是怀安城实在离京都太远, 果品什么的寄过来会坏,庄引鹤估计会直接让他姐给他寄现成的果子。 桑宁郡主心细,每次跟着十几个果核一起寄过去的, 往往还有一小包怀安城的土。 这点土自然养不活那么大的一棵树,所以庄引鹤其实很清楚, 这是药。燕文公初来京都那会, 每次水土不服的时候都会捏一小撮撒到茶里,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但是庄引鹤觉得, 每次喝完后他确实都会好一点。 至于那些果核,庄引鹤也存放的很精心,生怕被虫给蛀了,然后等来年阳春三月的时候再种下去。 但兴许是离了大燕的土吧,那树总是长不大,病歪歪的,种多少次都活不了。 可仿佛就像是有什么执念一样,那小苗只要是枯了,庄引鹤就又会写信让他长姐给他留点果核,然后来年再寻个良辰吉日,虔诚万分的栽下去。 如今可算是回来祖地了,燕文公也终于不用再执念于京城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沙枣树了。 他望着眼前这棵在国公府里安静的看了无数年日升月落的树,一抬头,就又瞧见了他儿时经常趴着不下来的那个树杈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枝子自然也粗壮了不少,只是眼下还是早春,便不算是枝繁叶茂,只零星的挂了几簇新芽。 庄引鹤把眼睛闭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短暂的童年,不自觉的追忆起了整日皮猴一般在那树杈子上趴着的时光。 可这次,他再低头往下俯视时,看到的却不再是他爹娘的那张脸了。 庄引鹤总能看见,方修诚在下面站着,耐心的哄他下来念书。 那人是教他执笔教他写字的相父啊…… 庄引鹤是该生气的,可是他被这巨大的悲怆给砸懵了,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从哪开始恨才算合适。 方修诚自打入了行伍之后,便三天两头的往国公府跑,一来二去的,就连国公府的下人都把他默认的当成了半个主子,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居然为了党争,谋划出了这么周密的一场戏。 空驿关外的那块地当然不是委曲求全的割让,那是各方势力在得偿所愿后心照不宣的分赃。 而他们怀璧其罪的庄家,仿佛就是活该被当盘菜端到桌上。 燕文公坐在月光里,思绪漫无目的的发散着,突然又想起来了谨小慎微的齐威公。 哦对,现在该改称齐威候了。 宋如晦当年喝的烂醉,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人也是个直肠子,对着没爹没娘的庄引鹤,宋大人也不知道避讳着点,直说他爹把他送到京都为质的那天都快哭了,几次三番的嘱咐他要藏拙,要好好活着。 庄引鹤不想感同身受,就只能琢磨点别的东西把自己的思绪拉出去。 于是那时候燕文公就在纳闷,送到京都的质子虽说处处掣肘,但是萧砚舟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只要不出格,他不会为难这些质子,况且齐威公那时候手里还握着兵权呢,朝廷对他也多少有点顾忌,自然不敢苛待他的儿子,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想不通那人何必那么谨小慎微。 不过这事放在今天也就好理解了,齐威候应该是慢半拍的看懂了当年那出大戏,在身体力行的经历了一遭这权力的倾轧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个所谓的天潢贵胄的身份,在朝堂上那些人看来也仍旧是无足轻重的。 再固若金汤的城防,也挡不住自己人从背后射来的暗箭。 这件事里唯一没看懂的,应该就只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精忠报国的梅老将军了。 那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他把梅家的大公子这条命给填进去了。 庄引鹤突然就觉得很累。 他知道,这里面有不少都是方家的手笔。 方修诚,他的相父,一路从边关谋划到京城,确实撑得起世家大族的门楣,也确实当得起这个当朝的宰相。 温慈墨就这么静静的陪在庄引鹤的身后,看着他家先生对着一棵树发呆。 院落里黑漆漆的,但是燕文公还是仰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那几簇刚刚崭露头角的新芽,还是在看那片从枝杈间漏下来的璀璨星空。 许久之后,庄引鹤终于放弃了,他把头低了下来,说:“我娘其实是妾,但是这件事我直到袭爵后才知道。我爹惯了她一辈子,因为怕她受委屈,所以阖府上下都只有她这唯一一个的‘君夫人’,我和长姐从小到大,说话用词也向来都没有什么忌讳。” “我爹身体力行的教了方修诚一辈子什么是‘忠君爱国疼媳妇’,可到了最后,这三样,他哪个都没学会。” 庄引鹤说完,抬手摸上了那粗糙开裂的树皮,犹如叹息一般补上了最后一句话:“可惜了……孤也没学会。” 温慈墨自打有记忆开始,就好像一直都呆在掖庭那个阴暗逼仄的地方,爹和娘这两个东西对他来说全都无比陌生,他的前半辈子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二十六还沾一点亲带一点故,可惜也走的早。所以镇国大将军哪怕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但是一沾上亲情这两个字,他每次都有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疏离与淡漠。 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从自己以往的经历里寻个差不多的出来,然后再生搬硬套的拿去同情别人,所以当面对着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时,温大将军还是有了一瞬间的迷茫和不解。 好在他虽然理解不了,但还是记得要先哄哄自家的先生。 所以大将军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想起来了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副官常用的一种方式。 于是温慈墨不由分说的抬手把轮椅转了过来,把自家伤春悲秋的先生从那棵秃了的树前面挪走,问:“哑巴说先生体内的余毒已经逼出来好些了,先生想喝酒吗?今天我在这看着,准你破戒。” 梅既明这家伙,不近女色,身边唯一能见着的就是一群丘八,只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跟他们说什么都是矫情,于是每每烦的不行的时候,梅既明都会掂坛子酒过来找温慈墨,然后跟镇国大将军絮絮叨叨一大堆,最后总能兴尽而归。 所以温慈墨觉得,在这种时候,借酒浇愁应该是有用的吧。 庄引鹤盯着那双灰色的眸子,几乎没有盘算就点了点头:“喝。” 彼时的大将军还不知道,心里揣着愁绪的人其实最好别碰这要命的黄汤,因为会醉的很快。 国公府自然不缺好酒,可温慈墨却不怎么抽得出空去品,他一直都在不经意地观察着他家先生的状态,见人喝了这么多了还不知道停,遂皱着眉头,不轻不重的摁住了庄引鹤还要够杯子的手:“忠君就算了,这四境之内多得是对那张龙椅有想法的人,不差你这一个。至于爱国,先生把大燕治理的井井有条,在这种时候还能给你的子民谋出一条生路来,也不用太过妄自菲薄。” 第94章 那还余下的就只有一个疼媳妇了。 温慈墨本来很自觉的把自己代入到了这个‘媳妇’的位置里,心说先生对自己也还算不错,可一想却不对劲,燕文公是正经娶了正妻的。 先别管日日呆在城防营里的梅溪月每个月能想起来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几次,可那才是人家明媒正娶应该疼的媳妇。 大将军顿时就不乐意了,于是他非常知进退的把这最后半拉话给吞回到了肚子里。 “先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顾着最要紧的那几个也就行了。”温慈墨任由庄引鹤从自己手底下挣脱了出来,见那人的脸上已经起了一层薄红,遂不动声色的把剩下的半坛子酒藏了起来,只留了桌子上的小半壶,“大燕子民不是白眼狼,必定是感念先生的,至于老公爷……他若是看见如今的先生,想必也是欣慰的。” 庄引鹤其实这会已经醉的差不多了,他剩下的那口酒甚至都没喝完,手一歪,杯子就跟着残留的琥珀色液体一起滚到了地上。 他窝在轮椅里,浑浑噩噩的把这席话听完,紧接着,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于是将那把放在腿上的折扇拿了起来。 庄引鹤是想用手里的扇子把大将军的下巴给挑起来的,但是因为眼前的人已然重影了,所以这一下差点没戳到大将军的脸上去。 温慈墨偏头避过之后,抓住了那人不安分的细瘦手腕,然后不容分说的把这里面藏着毒针的凶器给缴了,可还不等他把折扇放到桌子上,就听见他家先生含糊着问:“大将军这么会开解别人……平日里,也没少开解自己吧?” 大将军把扇子在桌上放好,没搭腔。 天潢贵胄的燕文公在喝多了之后总是格外不好说话,他没听到答案,便以为是自己没问清楚,于是庄引鹤理了理自己那被琼浆玉液泡的有点不太清楚的脑子,颠三倒四的又问了一遍:“大将军最在乎的人,他看着如今的大将军时,会满意吗?” 温慈墨牢牢地盯着自家这个晕头转向的先生,眸色深沉:“归宁,你说呢?” 庄引鹤这会醉的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一朝知道真相后离愁太多还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虽说已经彻底醉软了,但他下面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的有逻辑,就仿佛他早已经打过无数遍腹稿了:“如果大将军不罔顾伦理纲常,那依你如今的军功,日后必定会是个……封疆大吏。” 温慈墨听到这,微眯着眼睛站了起来。 他知道庄引鹤还没说完,但是后面的话他有点不想听了。 不过很显然,某个醉鬼还是很想说的:“等儿孙绕膝的时候,大将军就懂了,什么才叫享尽天伦之乐。” 打从俩人数月前的重逢开始,燕文公就一直在孜孜不倦的试图把温慈墨往那条所谓的“正路”上引。 大将军气也生过,架也吵过,软话也说过,但是现在看来,全都没什么用。他家先生自欺欺人的把耳朵一捂眼睛一闭,全当不知道。这人甚至已经把自己喝成这副德行了,都还记得要站在一个所谓的“过来者”的角度去开解他。 大将军就想不明白了,这人怎么就不能服一次软呢? 温慈墨又不瞎,在看了重逢后庄引鹤的种种行为后,大将军心里跟明镜似的——五年前不清楚,但是五年后,他家先生心里绝对是有他的,可这人好像天生就不会说实话。 兴许是这二两黄汤确实上头,所以尽管大将军没喝多少,但是这相似的薄情寡义,却还是再一次把他拉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大雪肆虐的除夕了。 于是现在,大将军心里除了酸楚,还带上了一点火气。 他家先生这嘴硬的毛病,着实是让人可恨。 所以他干脆抽着那人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问:“先生守伦理,遵纲常,成了亲也娶了妻,先生开心吗?” 第73章 庄引鹤兴许是真的醉惨了, 浑身跟没骨头一样,下巴虽然是抬起来了,但是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却没有聚焦,乌黑的瞳仁裹在一层水光里, 虚虚的看着眼前的人。 自然, 他也没有答话。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人的样子,慢半拍的又开始心疼了起来。他家先生这一天过得也确实挺糟心的, 自己犯不着跟一个醉鬼置气。 于是大将军叹了一口气后, 把人放开了。 可那醉鬼见眼瞅着没人能收拾得了他, 就又探着身子要去抓桌子上的酒爵,温慈墨唯恐他栽了,忙扶了一把,知道这下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再喝了, 索性把桌上的酒器都推远了一些:“我就不信了, 我要是真有一天变成你这样, 先生还能高兴的起来。” 不过很显然, 跟醉鬼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庄引鹤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没摸到酒,所以就还在闹,把桌子上都弄得杯盘狼藉的, 温慈墨没办法了,只能是把人半搂过来, 拘在怀里, 问他:“自打见面后就一直忙着,我甚至都没抽出空来问。先生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好在燕文公虽然醉成了一滩烂泥,但这句话还是听见了的。 五年前的那个少年人吃多了边塞的沙子, 现在已经彻底长大了,以至于曾经的年长者再次歪到他怀里的时候,能正好枕在他的颈窝里。于是庄引鹤舒舒服服的靠在那人怀里,如梦呓一般嘟囔出了一句话:“好景良天,尊前歌笑……”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 在大将军的不懈努力下,今晚上可算是从他家先生嘴里抠出来了一句实话。 庄引鹤其实很清楚,这样一句话不管怎么组织措辞都会显得太过矫情,但他心里又实在苦得很,不说出来,那点悲恸怕是能直接把他给淹了,于是没办法的他,便只能把所有的脆弱都揉到弦外之音里,就看谁能听出来了。 但凡是个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人听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诗,怕是要羡慕死这日日都能‘尊前歌笑’的生活了。 温慈墨有点心疼。 可一对上自家先生,大将军就会变得特别小心眼,方才明明还觉得能听一句实话他就心满意足了,到了这会又开始斤斤计较这是一首不怎么吉利的悼亡诗,于是那点平时都被妥帖收起来的顽劣,便又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候冒了头:“怎么这么苦啊?可先生不是按照伦理纲常的约束,娶了个美娇娘回来了吗?怎么不见你享尽齐人福啊?” 那醉鬼还剩下的那点清明也就只够他撑到这会,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彻底趴窝了,歪在温慈墨的颈窝里,无知无觉的睡着。 大将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起身,准备把他家先生给抱回去,却猝不及防的被人拽住了袖子。 镇国大将军那双手握枪握惯了,最怕衣服碍事,所以哪怕是下了职,他也大多穿着交领的文武袖。 这形制只有一边是广袖,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某人抓住袖口,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了。 温慈墨站着没动,只是说:“归宁,放手。” 这不太常听见的称呼,到底是扯回了几分他家先生的神智,庄引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人,浑浑噩噩的说:“潜之……我好累……” 不过是最寻常的几个字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温慈墨的耳朵里,就总觉得他家先生有那么几分黏黏糊糊的意思。 想他庄某人风风光光一辈子,向来都只有他去算计别人的份,可眼下,却在这趁着酒劲委委屈屈的说着这么一句话,像极了是在撒娇。 也像是……在求别人,不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温慈墨看着自家先生的这幅样子,玩味的抬了抬手,不出意外的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人拽在自己袖子上的力度。 这种来自年长者的依恋和服软,像是一种别样的沃土,滋生出了些说不清的旖旎来。 温慈墨感受着那人对他的不舍,心下莫名就动了动。 他家先生真的很乖,就这么安静的窝在轮椅里,连难过,都只敢轻轻的。 温慈墨对自己说,他的先生已经醉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就算是明天醒了,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镇国大将军低头看着那张因为醉酒所以难得带上了几分血色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于是,他在确保那人真的睡熟了之后,趁着弯腰把人抱起来的功夫,轻轻地在他家先生的眼皮上留下了一个吻。 花开有声,雁过无痕。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除了那撩人的月色和漫天的星斗,谁都不知道这方小小的院落在今夜里发生过什么。 第95章 庄引鹤难得放肆,所以醉的厉害,别说什么扯袖子了,第二天清醒过来之后,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昨晚上跟大将军都唠了些什么闲篇。他现在除了头晕眼花外犯恶心外,什么旁的都顾不上了。 依照庄引鹤现在的年纪,其实远没有到腰酸背痛的程度,但是他身子实在是弱的够呛,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连饭都吃不下,只能是气若游丝的靠在床上喝着醒酒汤。 温慈墨昨天熬了半宿去照顾他家那个酒品堪忧的先生,几乎没怎么睡,这会脑子还在嗡嗡响,见状也顺便问哑巴讨了一碗苦汤子喝。 但是不管是燕文公还是镇国大将军,俩人显然都不是能享清福的命,于是转天早上,这俩半死不活的人就接到了几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第一封信是从无间渡那边过来的。 琅音按照她家主子的吩咐,在温慈墨进了怀安城之后就立刻给梅既明下了撤离的命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收到任何回复。 无间渡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所以对于手底下出任务的人,都是有明确规定的——只要条件允许,所有加了急的信件都必须次日回复。 这有助于他们调整接应的时间,也有助于在那人意外身故后,立刻派别人去接替执行任务。 琅音能确定这封信是真的送到梅既明手里了,但是她现在一没收到那人的准信,二没看见那人回来,她立马就意识到,应该是出事了。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要么是梅既明目前所处的境地让他没有办法把回信送出来,要么,他人可能已经没了。 这两个可能性,不管是哪一个都很要命,所以琅音不敢耽误,一早就把这件事报给自己主子了。 温慈墨看到消息后,没有自乱阵脚,梅既明这家伙跟他出生入死了这么多年,北蛮子轻易在他手底下讨不到什么好,更何况这家伙滑不留手,打不过还知道跑,大将军倒是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危,温慈墨更担心的反而是苏柳。 苏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唯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逢场作戏,可他连一句西夷话都不会说,这戏他就算是想唱,对面怕是也够呛能听懂。 可还不等温慈墨把这事跟庄引鹤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国公府里又出事了。 下人一大早就过来回禀,说那老萨满顶着高烧不退的身子骨,水米不进,开始闹绝食了。 这要换成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子还好说,真饿个几顿也没事,可这胡巫一把年纪了,还生着病,就算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都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天,这下子还开始绝食了。 庄引鹤不想见他,就派了个下人去问问情况,结果那个老萨满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也不想多挣扎,这就打算顺其自然了。 庄引鹤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让人带了句话过去,说会按照犬戎人惯有的方式让他野葬。 那老萨满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句承诺,拿到回信后不久,就坚持不住了。 国公府这边的事情虽说算是已经解决了,但是梅既明和苏柳那边却还是没有消息,温慈墨没敢耽误,盘算了一番过后,他决定带人亲自去一趟。 再说梅家二公子这边,他其实在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准备撤了,但是当他真带着苏柳走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出不去了。 眼下整个府邸全都被围起来了,这下别说是逃走了,连封信都够呛能送出去了。 一开始梅既明还以为是事情败露了,可一打听才知道,还真不是。但是一问及具体的原因,不管梅既明怎么旁敲侧击,那些士兵们对把整个府邸全都围起来的原因也一直讳莫如深,还是铎州牧来的时才多少候透露了一点内情出来。 那铎州牧先是毕恭毕敬的感谢了梅二这‘高明’的医术,又对梅既明这只被殃及了的池鱼表示了歉意,最后才表示,有位来自犬戎的贵人不日就要到了,府里为了保证那人的安全,所以围的严实了点。 走之前,铎州牧才发觉自己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忙提醒了一句,说这位贵人指名道姓的要见见苏柳这个‘老萨满’,一起叙叙旧。 也不知道为什么,铎州牧对胡巫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神棍一直都非常尊重,说话时甚至都不太敢直视那位老人,所以哪怕听不懂对方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东西,苏柳也还是能稀里糊涂的应付一二,只有在一旁听着的梅既明在暗暗心惊,不知道这遭要怎么才能平安渡过去。 等把人送走后,梅既明这才把铎州牧的话转述给了苏柳,苏少爷的头立刻就大了:“首先,除了长相,我对这个胡巫一无所知,我跟那位不知道是圆是扁的贵客这是要叙哪门子的旧?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我什么事都知道,可他们那个叽里咕噜的犬戎话,我连听都听不懂,怎么办,现学吗?” 梅既明跟着他爹天南海北的跑,自小就跟这群蛮人狄子打交道,可这么多年来他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才能做到让人听不出一丝口音的,这东西要是能速成,那他这几年的苦才真算是白吃了,所以梅二很清楚:“来不及的,你装病吧。” 苏柳听到这,一脸崩溃。 苏柳本来就是扮成医女进来治病的,可眼下‘她’才刚走没几天,这老东西又要开始生病了,梅二作为那医女的弟子之一,也是真不怕铎州牧把账算在他的头上。 就算是铎州牧人傻心善不追究这一茬,可他苏柳画人也就只能画个皮相,内里的东西他可描摹不出来,但凡真有个大夫过来搭个脉,苏柳那生龙活虎的脉象跟这老萨满那日薄西山的样貌那能对上才有鬼了。 “我能不能直接让这老东西死了?”苏柳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他熟,而且指定不会穿帮,“一石二鸟,等他死透了咱俩就可以彻底脱身,找机会回大燕了。” ----------------------- 作者有话说:《离别难》 柳永 花谢水流倏忽,嗟年少光阴。 有天然、蕙质兰心。 美韶容、何啻值千金。 便因甚、翠弱红衰,缠绵香体,都不胜任。 算神仙、五色灵丹无验,中路委瓶簪。 人悄悄,夜沉沉。闭香闺、永弃鸳衾。 想娇魂媚魄非远,纵洪都方士也难寻。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 望断处,杳杳巫峰十二,千古暮云深。 第74章 梅既明犹豫了一会, 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恐怕是不太行,对面指名道姓要见你,你要是现在‘死’了,保不齐他们会为了做面子活, 直接把你给风光大葬了, 到时候我可能还需要想方设法去避开耳目把你挖出来……如果你还需要的话。”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清楚了,等真埋了, 他怕也是真的就凉透了。 苏柳:“……” 温阿七这个王八蛋, 哪怕这人救过自己一命, 但是以后温某人再想过来求他办事,无论给什么好处他都不会再答应了! “不管这个人是谁,就看铎州牧里里外外小心谨慎的样子,他的身份一定非常高。”梅既明这人安慰人的方式非常奇特, 他自己虽说被党争伤透了心, 但是偏偏放不下心里那点身为将帅的守土之责, 于是他便以为别人都能懂, 每每开解别人的时候, 都免不了要把这份赤诚拿出来试图推己及人的去感化别人, “燕文公对铎州一直都有想法,我们暗中潜伏在这,到时候里应外合, 也未尝就不是个好方法。” 苏柳出生的时候家道还没中落,上上下下就只有他这一个少爷, 正经是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 宠的无法无天,以至于他离经叛道的要去学唱戏家里都没什么人敢反对,所以打小开始, 苏柳就没长那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苏少爷心里能塞下的,满打满算就只有家里上上下下的那几口人罢了。 后来镜花水月都碎了之后,他又去了掖庭那种地方,生死不由人,除了恨意,心里便什么都不剩下了,所以苏少爷这辈子都理解不了这些将士们的这点所谓的家国情怀。 不过他心细,对一片赤诚的人也摆不出什么差脸色,眼下也只能是无可奈何的表示:“我是真佩服你们这种眼里只有开疆扩土的武将,来,我教教你怎么让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名老者。” 梅既明听到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到时候跟别人说老萨满咳疾未愈,我覆面也就合情合理了。”苏柳对着桌上的那面铜镜,仔细的观察着自己的仪态,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向那个老萨满靠拢,“你找个离我近的地方藏好,到时候有人过来后,我们来唱双簧。” 第96章 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的时候梅既明才知道,这不起眼的地方,全都是功夫。 苏柳打小学戏,是个练家子,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学什么像什么,可梅既明日日带兵训练,声如洪钟,气势如虹,根本装不出气若游丝的感觉,真练起来也不伦不类的,甚至把屋里留下伺候的那个半聋的老妇都给惊到了,以为这人整天吱哇乱叫的,也得了什么怪病。 梅既明也是个狠人,眼看没多少时间了,他干脆找了个机会,溜到了厨房,点了把柴火把自己给熏哑了。 这下好了,粗粝难听的声音中还掺杂了不少肺部的杂音,说起话来一喘一喘的,听起来就活不长。 苏柳这才满意了。 为了应付这件事,俩人提前对好了暗号,也做好了种种预案,可千算万算,梅既明还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来的这个‘贵人’他不仅久闻大名,还是个在战场上打过无数次照面的老熟人——犬戎的大单于,呼延灼日。 苏柳扮成的这位老者,在犬戎的地位其实非常高。 历朝历代的单于身边,都会跟一个年长有资历的老萨满,所有的祭祀,占卜甚至是继位的事宜,都必须要他们点头了才能往下走,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尊称为大巫。 虽说胡巫真正应该跟着的那个主子已经葬身在邱兹城了,但是在面对着这个老者时,呼延灼日还是不敢托大。他站在不远处,把右手摁在自己的心口,恭敬地弯腰,对着那老萨满行了个晚辈礼:“多年未见,一直听他们说大巫的身体不太好,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呼延灼日站直了之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歪在榻上还覆了面的老者,在确定对方的精神头还能经得起颠簸之后,他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当年其实出了事之后,我就极力主张让大巫回来,可一直没听您松口。眼下大巫的身子既然不好了,不如等这边的事了了,就随我一道回去吧。” 梅既明缩在床侧的阴影里,用他那被烟熏火燎过的嗓子,费劲的回道:“单于说笑了,自多年前草原元气大伤之后,这些心怀鬼胎的狄子们,就不太服管教了。我本来就是枚钉子,既然已经锲在这了,就没有再拔出来的道理了。” 苏柳跟着梅既明的节奏,慢慢地开合着嘴唇,间或夹杂进去几声以假乱真的低哑咳嗽,犬戎如今的单于能弯弓射日,他自然不瞎,只是离得远,那大巫又覆了面,倒也当真没察觉出来什么问题。 呼延灼日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就释然了,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坚持,碰上他们认准的事情,通常比总角之年的孩童还要倔上几分。 对于当下这个情况,呼延灼日倒也不算是全无准备,于是他斟酌了一番后,又开口解释道:“西夷的事情,大巫不必担心,仆固已经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了,他是个大周人,燕文公也颇为仰仗他,很多事情做起来都比大巫方便不少。大巫为我族奔波了一辈子,也该享几天清福了。” 梅既明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大燕有细作。 他最先想到的人是江屿,可燕文公对江大人每次都避如蛇蝎,称不上是仰仗,那难道还有别人? 梅既明这边思考的专心,居然把回话都忘了,苏柳见状,连忙用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填补上了这尴尬的空白。 梅既明被这咳嗽声给拉回了神,随后他就明白,绝对不能答应。 他们在铎州的时候兴许还能跑回大燕,但要是去了犬戎,这双簧戏绝对是唱不下去的。 可还不等梅既明寻个像样的借口出来,呼延灼日就又开口了:“当年的那件事,所有人都很痛心,但也有不少人因此颇受鼓舞,我们犬戎的儿郎鬼神不惧,大丈夫本该如此。只是他已经留在战场上了,大巫……总该归乡的。” 呼延灼日之所以大费周章的非要把这老萨满给劝回去,自然也是有他的私心的。 如今犬戎供着的那个大巫,跟西夷十二州一直扯不清楚,特别是前几年金州牧为了控制犬戎,没少往那些有头有脸的部族里送女人,一来二去的,犬戎如今能说得上话的那些人,有不少都十分愿意卖金州牧一个面子。 犬戎如今的大巫也不例外,背地里跟金州牧也有不少瓜葛。 呼延灼日很清楚,自己既然掌了权,就必须大度,可他至今都记得,那大巫是怎么用所谓的巫蛊之说硬逼着他杀掉自己的胞兄的。不过这事既然已经翻篇了,呼延灼日就没打算再秋后算账,但是他必须找个人去制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 而眼下这个兢兢业业在西夷潜伏了十数年的胡巫,不管是资历还是地位,都非常拿得出手,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所以呼延灼日才会这么孜孜不倦的想把他给带回去。 梅既明听了呼延灼日的这一席话,一头雾水,跟没听一样。 他根本不知道呼延灼日说的这个人是谁,唯一能推测出来的稍微靠谱点的信息就是,这人对胡巫来说非常重要。所以在略微思考过后,梅既明非常模糊的开口:“所有魂魄最终都是要去往长生天的,殊途同归,我又何必归乡?况且我在这,至少也能离他近一点。” 呼延灼日被这句话不轻不重的噎了一下。 老父亲那颗拳拳的爱子之心,他确实也没法置评太多,但是呼延灼日左思右想,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皱着眉,迈步上前,打算再劝一劝。 苏柳看见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忙打着手势让梅既明往床下躲。 梅二见状,无声的滚到了床板下面。 只是这终究不是个万全之策,只要离得近了,呼延灼日很轻易就能发现,说话的人,根本就不是眼前的这个‘大巫’。 所以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梅既明安静的抽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把冰冷的刀锋被横在眼前,他能在刀身上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旦发现时机不对,梅既明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给留在这。 因为此番是暗访,所以呼延灼日的穿着并不打眼,只有靴子上绣着的那轮金乌在隐晦的暗示着他的身份。 而此时,那只象征着权利的图腾,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向不远处的卧榻。 苏柳屏住了呼吸,梅二也低低的伏在地上,维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就在这时,呼延灼日的一个随从站在外间,隔着屏风谨慎的通传道:“禀单于,有一队规模不小的大燕铁骑,出了怀安城,例行去往边境巡逻了。” 那双用金线绣着太阳的靴子听到这,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再往前一步。 呼延灼日在床边停了下来,又恭敬的给那位老萨满行了一礼:“兹事体大,还望大巫仔细思虑。” 说完,还没等梅既明回话,呼延灼日就带着人走了。 他身为犬戎的单于,此番过来,原本就是为了让大燕长长记性,眼下人都送上门来了,呼延灼日自然没有让他们回去的道理。 而梅既明又在床下谨慎的呆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远了,他这才敢把匕首给收回去。 苏柳见他出来,直接就问了:“是温阿七那个畜生派人出来寻我们了吗?” “不清楚,”梅既明摇了摇头,“大燕铁骑平日里也会巡防,这个换防时间是正常的。只是这一队人若不是温慈墨带着,碰上呼延灼日后,恐怕是不好活着回来……” ----------------------- 作者有话说:我是存稿君[可怜] 我爸爸住院了要做大手术[爆哭][爆哭]我这几天会非常非常忙谢谢宝宝们,希望在存稿消耗完之前我爸爸能出院[爆哭][爆哭][爆哭] 第75章 铎州的位置在西夷十二州里都算是比较尴尬的, 因为只要顺着铎州牧的家谱往上数,很容易就能发现,铎州的祖上其实跟大周颇有渊源。 铎州牧这一脉,最早其实也算是大周人, 只是西北水土不养人, 又正逢灾年,他们为了活下去, 这才带着整个部落迁徙到了如今铎州的位置。 只是同宗同源这种事, 放在西夷十二州里, 就难免带上几分格格不入的意思了。 西夷这边的其他小州,基本都是由游牧民族组成的,少有中原人,那铎州作为里面唯一的一个异类, 立场和地位就都十分尴尬了。 第97章 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历代的铎州牧为了跟大周彻底划清界限, 没少做矫枉过正的事情。所以大燕的边军都很清楚, 如果真被俘虏了, 宁可落在其他狄子的手里, 也千万不能让铎州人给生擒。 要不然为了表明那所谓的立场,这群狂热的皈依者那可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这事也有一个好处,因为铎州人长得非常像中原人, 所以温慈墨要想顶着这张脸浑水摸鱼的绕过城防的盘查,确实非常容易。 顺利进了城后, 温慈墨先是去城门口转了一圈, 他扫了一眼告示,确认里面没有苏梅二人的名字后,这才晃晃悠悠的溜达到了一个酒馆里, 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了。 他把空了的葫芦递过去,要了半壶酒,并一碟小菜。 过了不多一会,店小二就堆着殷勤的笑意过来了,他把那粗瓷盘子和葫芦放下后,道了一声“慢用”才离开。 温慈墨菜吃了半碟,酒喝了半碗,见没人留意自己,直接大大方方的就出门了。走了很远之后,他才从酒壶的底部抠下来了一张被叠的四四方方的小纸条,温慈墨刚展开看完,眉头就皱起来了。 铎州牧做事小心,府里又围的跟铁通一样,故而无间渡能拿到的情报十分有限,寥寥几个字,除了那个讳莫如深的“贵客”外,一点关于苏柳和梅既明的消息都没有。 大将军叹了口气,也只能安慰自己,如今没有消息已经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温慈墨把那纸条撕碎后,慢慢的揉捻着,开始琢磨这个贵客的身份。 你就看铎州牧对着犬戎和西夷摇尾乞怜的那个样子,就知道来人的地位必定不会低,况且又有阿骨托和乌罗的事情在前,犬戎这次来的必定不是个等闲之辈。 温慈墨在脑海中把犬戎那几个有名有姓的武将都过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太对。 这几个人虽说也有一点难缠吧,但是基本都跟阿骨托不相上下,呼延灼日再让他们过来是什么意思,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吗? 突然,镇国大将军抓住了那吉光片羽之间的一点反常,福至心灵的想到了些什么,他细细地盘算之后,立刻开始往大燕折返,同时还不忘给琅音留了一个口信——犬戎最近安分的有点不正常,让无间渡查一下呼延灼日这几天在哪缩着呢。 - 因着铎州牧族谱上的那点前尘,铎州对上大燕的时候,向来都很能下重手,所以大燕铁骑跟他们北边的这个邻邦向来都势如水火。 自打潞州牧受降以后,积怨颇深的两方这下算是彻底接壤了,所以燕国的边军们巡逻时总是格外小心。他们不仅增加了每个小队的人数,还把巡查的频次也提高了不少,兴许是因为这个,哪怕潞州都受降了这么多天了,边境上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今天也是这样,除了逐渐返青了的草场,关外看起来跟平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这队整肃的大燕铁骑按照既定的路线,正有条不紊的查看着边境线上的界碑。 这工作十分枯燥,不过就是把被风沙埋起来的界碑给挖出来,再顺带看看那群狄子有没有趁人不注意把界碑悄没声的往里给挪一挪。 界碑要是被挪过,他们还得下马,再吭哧吭哧的给搬回去。 日常的边境巡查不仅大燕会做,铎州也组织了专门的人去盯着,所以两方其实都心知肚明,这种事不过就是互相上眼药罢了,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只要两边不想直接打起来,就没人敢找他们这些人的不痛快。 所以通常来说,大燕铁骑这一路就是沿着两国的边境线转上那么一遭,在这群狄子面前露个脸也就得了。 而大燕和铎州国境线的尽头,是一个被叫做“龙城”的地方。 这地方说是城,但其实并没有住人,只是因为那些奇形怪状的石柱彼此相连,霸占了好大一片地方,远远望去又高低错落的,倒真像是一座破败的古都,这才被百姓们冠以了这么一个城字。 龙城里到处都是被风蚀过后形成的圆形孔洞,它们大圈套小圈,再佐以石头本身就有的奇特纹路,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每每有大风刮过的时候,里面还会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极了龙吟。 而支撑着这些孔洞的,是一根根两头粗中间细的高大石柱。每当太阳落山后,再去看这些身材曼妙的石柱时,那在月光下彼此勾连的石影,像极了传说里的神龙脊骨。 龙城里除了沙子和碎石,什么都没有,所以大燕铁骑巡查到这后,通常只会围着外面转一圈,在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可今天的龙城,注定不平常。 那鳞次栉比的高大石柱已经不知道耸立在戈壁滩上多少年了,他们用一种奇形怪状的姿态跟周围的其他石柱融合在一起,自然也在地上投下了一串光怪陆离的影子。 但今天的影子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群穿着西夷服饰的人,就这么安静的缩在阴影下面。 这些石柱虽然高,但是细瘦,因此也躲不了太多人,不过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每一个影子里居然都蜷缩着那么几个身影,而且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竟然看不到尽头。 而这一切,例行巡查的大燕铁骑都没发现。 边塞的风穿过龙城里那空空荡荡的骨架,又响起了如泣如诉的低鸣。 领头巡逻的队长是个老兵了,这条路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他在听见这呜咽的风声后,立刻吹哨让后面的人都停了下来。 不对劲,今天的风声听起来有些浑浊。 与此同时,那些埋伏在里面的西夷人也小心的往里躲了躲——鱼儿还没入网,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边塞上的风还在吹。 “怎么了?”他的下属夹了夹马腹,踱步到了他面前,“绕一圈不就能回去了?” 那个队长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耳畔那诡异的风声就更大了。 半柱香后,那队长才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风声不太对劲?” 这下属一愣,又仔细听了听。 只可惜他虽然也当了一年多的丘八了,但是经验还是不如老兵丰富,他听了半天,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听不出来区别。” 那老队长闻言,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着的其他新兵蛋子,无一例外,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里也都只有迷茫。 那队长又谨慎的往龙城那曲径通幽的缝隙里瞄了瞄,没发现什么,在迟疑了半晌后,他比了个手势,众人这才跟着他继续往里走。 与此同时,那些埋伏在暗处的西夷人也得到了命令,无数弓弩正无声的张开,像极了一群蓄势待发的毒蛇,正阴仄仄的对着这群人吐着信子。 突然,从大燕铁骑身后传来了一声凄厉又嘶哑的狼嚎,这支小队在听见这个信号后,没有任何的犹豫,也不需要任何人引导,在第一时间就后卫改前锋,向着来时的方向飞速撤退。 与此同时,无数箭矢从龙城那奇形怪状的洞穴里飞出,带着极具压迫感的破空声,射向了这支距离鬼门关仅仅一步之遥的巡逻小队。 无数箭矢追着马蹄声就飞了过来,可最后,它们也只能是不甘心的钉在了马蹄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这群狄子在这伏击了这么久,最终居然连一个大燕铁骑都没能留下。 “你确定是狼嚎?”呼延灼日坐在主位上,听着下人的禀报,“几声?” “一声,”下面那位伪装成西夷人的犬戎将士又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在那声狼嚎之后,他们就立刻撤退了,我们也没敢继续深追。” 呼延灼日听着那人的汇报,心里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仆固也想到了这一层:“我先派人去查,那明天的进攻单于打算怎么办?” “照旧。”呼延灼日回答的毫不拖泥带水,他们为了这一天筹备了这么久,自然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他就算是真来了,也未必能在我们手底下讨得了什么好。” 温慈墨赶到龙城附近的时候,还没收到琅音那边的消息,他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太对劲,在他得知这支队伍已经去巡查了之后,大将军骑着马就追出去了,好在是赶上了。 不过当他看见龙城里万箭齐发的时候,镇国大将军的直觉就已经告诉他了,这次应该确实是呼延灼日的手笔。 在有了这个推论后,温慈墨在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梅老将军,让他务必隐瞒好自己不在空驿关的事实,然后大将军没敢耽误时间,扭头就去点兵了。 第98章 这位犬戎的单于千里迢迢的跑了这么远来到西夷,必定不可能就是为了看风景。 大将军得提前做好准备,去应付就呼延灼日此番的袭扰。 果然,第二天,淮安城外就彻底乱了套了。 数不清的西夷兵将仿佛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一般,在关外轰轰烈烈的摆开了阵仗,直说大周无德在先,侵占了他们西夷的土地,他们势必要替潞州牧讨回一个公道。 温慈墨站在城楼上,粗粗望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铎州就算是把男女老少全都算上,也根本凑不出这么多人,所以,要么是铎州牧巧舌如簧的让剩下的那十一个州组了一个联军出来,要么,就是呼延灼日从中作梗,亲自带着犬戎的狼兵下场了。 温慈墨心里跟明镜一样,西夷那帮小国也就吵起架来的时候勉强能算是声势浩大,真让他们联合到一起对付大周,那十一个当家做主的州牧恨不得长出来八百个心眼子,劲根本不可能使到一处去。 所以此番大概率是沉寂了这么多年的犬戎,在被温慈墨算计死了两员大将之后,想借着大燕内忧外患的这个节骨眼,过来找点不痛快。 可惜这会梅既明这个都护不在,里里外外都只能靠着镇国大将军一个人拿主意,他又不能露脸,着实是有点头疼。 “他们怎么一直击鼓啊?到底要不要打?”梅溪月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狄子铁甲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来的银光,抬了抬下巴,“要是进攻,你就让大燕铁骑去。我这几天都在教他们枪法,草垛子都不知道扎烂多少个了,也该真刀真枪的练练了。” 温慈墨这才想起来,哦对,他这边还有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梅溪月。 -----------------------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还是存稿君[爆哭]我爸爸手术做完了,住院还要住半个月[爆哭]撑住啊我的存稿[爆哭] 第76章 梅既明走之前是跟自己这个妹妹打过招呼的, 所以虽然说她哥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这件事也让梅溪月的心里有点打鼓,但是左右也算是被温慈墨给劝慰住了,因此现在她就还是按部就班的呆在巡防营里,帮她哥带兵。 梅三小姐为人豪爽, 那一手枪法也是出神入化, 等闲人还真打不过她,军营里又向来是个强者为尊的地方, 所以底下的兵也是真心服她, 哪怕梅溪月顶着的是个不伦不类的君夫人的头衔, 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她面前找事。 况且温慈墨接任后也好好的整顿过一番大燕铁骑的风气,一纸军法压下来,也处置了不少人,所以眼下的大燕铁骑, 正经是迎来了这几年间都罕有的巅峰时期。 他们是一把刚刚被锻打出来的朴刀, 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来开刃。 轻甲上的铁片在阳光的折射下反着刺眼的光, 梅溪月站在温慈墨旁边, 眯眼看着城墙下面。 她倒是当真不知道, 巴掌那么大点的铎州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财大气粗了, 以至于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就把自己捯饬成了一只缩在铁壳子里耀武扬威的大王八:“敲了半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有可能是打算白天围而不攻, 晚上再突然发动袭扰。”温慈墨跟呼延灼日打交道的时间虽然很长,但是这一招他倒也真没见过, “夫人,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梅溪月不赞成的拧了拧眉:“我哥走之前把他的活都交接给我了,大将军就把我当成是你的副官就行,不必这么客气。” 温慈墨好脾气的应了, 这才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夫人先回去休息吧,还有士兵也是,让一半人都回营帐里待命吧,剩下的留在原地警戒。怀安城易守难攻,西夷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白天除了击鼓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动静了,没猜错的话,晚上才是正经用得着夫人的时候。” 梅溪月自然能回去,温慈墨却不行。 他提前规划好了晚上的巡防,又检查了一遍怀安城里剩下的粮草,心里盘算了一下被彻底围死之后他们能坚持的天数,大将军还不忘上一封折子给萧砚舟,添油加醋的形容了这些西夷人对大周的狼子野心,这才又回到城楼上去跟西夷那帮贼子们耗着了。 事情也确实跟大将军预想的差不多,直到日头彻底落山,对面那群狄子除了击鼓呐喊外,再没有搞出来其他的什么动静了。 入夜后,西夷那边也没觉得自己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丢人,居然直接就怎么偃旗息鼓的安营扎寨了,似乎今天白天锣鼓喧天的一切,真的就只是一场闹剧罢了。 不过若是有人能侥幸摸到西夷的阵前,那他只需要粗略的观察就会发现,那千帐灯火里,真的就只有灯火。 橙黄色的火把映在青灰色的营帐上,挤挤挨挨的铺到了遥远的穹顶之下,但是那蔓延了那么远的帐子里,愣是一个人都没有。 而跟这死气沉沉的诡异一幕正好相反的是,无数将士正安静的等在营帐外面,保持着最高等级的戒备,随时待命准备出发。 怀安作为大燕的都城,城墙自然修得又高又厚,不仅如此,城池外的不远处还挖了一大圈陷马坑,里头埋着的都是削尖了的竹筒,那尖锐的角度能轻而易举的保证——但凡是掉进这里面的活物,全都别想再逃出去了。 除了这些防御措施外,怀安城的城墙根底下还围了一圈护城河,水是自涌江引的,哪怕是隆冬时节也只会结一层薄冰,马一踩上来就会裂。 所以呼延灼日很清楚,如果把所有兵力都拼上去进行大规模的进攻,那他们一定会损失惨重。 因此今夜的这些大军,根本不是冲锋陷阵的主力。严格来说,这些整装待发的兵卒们,只是后援罢了。 而真正负责引蛇出洞的主力军,居然只是一个千余人的死士小队。 怀安城外如今既然是这么个光景,入夜后,城内的百姓自然早早的就关了门躲到屋里去了,只有更夫提着他的小灯笼,在空荡荡的街上不厌其烦的敲着梆子。 在北方那座巍峨的城楼上,白天已经养足了精神的梅溪月,正抱着枪半倚在城墙上。 她杏眼微眯,仔细的听着风里传来的动静。 眼下巡逻的那队将士,在白天已经休息过了,那招子也是瞪的溜圆,而且他们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对手,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西夷那边仿佛是真的睡熟了,前半夜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直到三更天的时候,怀安城的更夫打着梆子,扯着嗓子,刚刚喊完一句“午夜三更,平安无事”,关外就有一队人马,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大燕的护城河。 斥候发现了这伙人之后,担心打草惊蛇,于是便只传来了两声短促的枭叫,梅溪月听见后,反手就把枪抽了起来。 既然来的人不多,梅溪月就没打算再放他们回去了。 她哥到现在都没回来,生死不知,这笔账,是该好好跟西夷算一算了。 梅溪月一身银甲立在马上,那柄带着寒意的长枪被牢牢地握在手里,她带着提前就点好了的人,直接就这么杀出去了。 银鞍白马,她手里握着的仿佛不是一杆长枪,而是今夜洒下来的月光。 那队夜袭而来的狄子在看见梅溪月带头冲出来的身影后,也是愣了一下。为首的那个五大三粗将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半天,嗤笑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大燕的爷们死完了吗?怎么来的是个女人?” “阁下不如换个说法吧,”梅溪月反手甩出来一个十分漂亮的枪花,“来的是取你狗命的人!” 温慈墨平日里很喜欢借着“切磋”的名义,跟手底下那些惫懒的兵卒们过过招,既能不显山不露水的收拾他们一顿,又能让这群懒皮子知道日常训练不能糊弄的重要性,梅溪月有一次来城防营时正好看见了,非嚷嚷着要跟镇国大将军过几招。 梅既明自然不让,起初温慈墨还以为是怕伤着他这个宝贝妹妹,可后来镇国大将军才知道,不是,梅既明是担心他家妹妹真把自己这个镇国大将军身上捅出来几个血窟窿。 梅花枪是梅老将军的家传枪法,梅溪月打小就练,温慈墨这个半路出家的家伙,在这方面自然是拼不过她的。 但是很显然,对面这个五大三粗的狄子不知道。 那柄飞速转动的银枪几乎被舞成了一个透亮的屏障,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在梅溪月手里被发挥到了极致,那些趁乱想围上来以多欺少的蛮人,手里握着的那柄弯刀甚至都来不及近身,就尽数被梅溪月挑飞了出去。 第99章 那个西夷的将军之所以能叱咤沙场这么多年,全靠的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他阴损招数用惯了,根本没想到居然会在怀安城外踢到梅溪月这块铁板,以至于骤然对上这疾风骤雨的攻势时,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这位脑满肠肥的将军甚至都来不及抽出自己那原本就是为了充门面用的弯刀,梅溪月手里那柄银枪就已经甩到他面前了。 那狄子见状,直接侧身倒向了地面,可那柄寒枪像极了一条矫健的银蛇,见状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追着那狄子就咬了过来。 地上的砂石被那并力一向的枪头给带了起来,崩到人脸上时甚至都能砸出来一片琐碎的血痕。 那个废物将军的武功稀松的要命,只能是在地上四爪并用狼狈的躲着枪头,周围的西夷人见状,忙冲上去掣肘。 可对于那些割到身上并不致命的伤口,梅溪月一概不去挡不去拦,她全然信任着自己身上的那副银甲,一双冰冷的杏眼就只盯着地上那个小头目,力求速战速决。 那个人已经被梅溪月身上那平静又疯狂的杀意给震慑到了,对眼前这个女杀神除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梅溪月手底下自然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很快,梅三小姐就做到了那个“取你狗命”的承诺。 擒贼先擒王。 主帅被杀,剩下的人立时就乱了阵脚,军心一散,那些慌不择路的狄子在夜色的掩护下,转身就要逃。 梅溪月拧眉看着这一切,迅速的做出了一个决定:“追!” 在得知对面那个心思缜密的单于确实来了铎州之后,温慈墨就盼着这家伙会不顾自己安危的来战场上凑热闹,因此在入夜后,大将军带着几百个人提前埋伏在了城外的地道里,预备着要是呼延灼日打算在夜间偷袭,他就遮好自己这张脸,带人悄无声息的摸到这群狄子的屁股后面搞偷袭,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单于给留下。 可这滑不留手的单于行事稳妥,没有亲自过来,此番派出的这个人怕也只是个不想要的弃子罢了。 大将军见状,也就没露面,还是老老实实的躲在地道里。 他起先看着梅溪月还能应付的过来,尚且能安心的在一旁隔岸观火,可一看到梅溪月就带着那么几个人就敢追出去,温慈墨立刻就知道,坏事了。 这丫头功夫确实可以,但是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被呼延灼日这么一钓,就直接上钩了。 她还不知道,这种小规模的袭扰往往只是个诱饵,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勾引主帅脱离大本营,一旦先锋军沉不住气,被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迷了眼,追了出去,那埋伏在后面的大部队就能直接把这点先锋军给全捏死在包围圈里。 - 呼延灼日骑在马上,漫不经心的梳着那马的鬃毛,突然,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了一朵绚丽的信号弹,这位年轻的单于勾了勾唇角,一夹马腹,带人压了过去。 他这次来铎州带的人确实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人罢了,所以呼延灼日很清楚,如果直接用这点兵力强行攻城的话,绝对是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所以他决定,先骗一队人出来,再逼着大燕如今那个风头正盛的总兵大人不得不分兵出来救援。 到了那时候,最好的情况是能直接留下这个总兵大人的一颗脑袋,最差的情况,也能把这些入了埋伏圈的先锋军给彻底吃下去。 犬戎的消息慢,且温慈墨又刻意遮掩了自己的行踪,所以此时呼延灼日还不知道跟他对弈的人是谁,但是天地为局,这场残棋不管是谁来,都得陪着他大单于下完。 “左右翼全部收拢,钳形攻势,先把先锋军围起来,不着急宰,留着他们等等后面的大鱼。” “主子!”仆固见呼延灼日拽着缰绳就要去前线,直接跪到了高头大马的前面,“前线危险,晚上天也黑,流矢又没长眼睛,求主子在帅帐稍坐,我亲自带人去打这场仗!” 呼延灼日野惯了,他费尽心思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子,是真想去前线看看,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仆固是对的。 他□□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跃跃欲试的往前走了几步,却终究是被自己的主子拽住了。 “大燕的那个什么总兵,是个人物,尽量抓活的。”呼延灼日从马上跨了下来,“我倒是要看看,能杀我两员大将的总兵,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温慈墨自打看见天上那催命用的信号弹的一瞬间,就知道梅溪月中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带出来的那点完全不够看的兵,心下立刻就有了盘算: “去一个人,通知城里的守军,让他们把人带出来佯攻。注意千万不要短兵相接,摆个空架子就行,挨打了直接往回跑,头都别回,但是切记一定要把阵仗摆的越大越好,剩下的人跟我走。擒贼先擒王,我在空驿关守了那么久都没能摘了那小子的头,眼下既然换地方了,那也该换个手段了。” 第77章 当人独自站在空旷辽远的戈壁滩上时,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容易生出一种寂寥的感觉,夜间尤其如此。 贫瘠的荒原上砂石遍地,上面压着的是璀璨的星幕, 下面铺着的是跃动的火把, 这两方都在不甘示弱的争辉,可到最后也没分出个胜负, 只把天地之间都烧成了一片红。 前线正准备短兵相接, 战报跟雪花一样洒下来, 信息繁杂。后方看着那波诡云谲的局势,也在忙着协调兵力,兵来将往的,帐前理所应当的乱成了一锅粥。 呼延灼日坐镇在中军帐里, 他身后站了一个近卫, 正在迅速且清晰的读着战报, 而呼延灼日则根据这瞬息万变的信息, 熟练地推着面前的沙盘, 就仿佛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件事了一般。 战报虽然繁杂, 但是说的却很清楚——燕国那位总兵大人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在梅溪月带人不管不顾的追出去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中计了, 在第一时间就组织起了救援。 呼延灼日算准了对面的反应,所以对眼下这个情况也乐见其成。 他在沙盘上寻索了一番, 抬手把代表犬戎的旗子挪了过去, 围着梅溪月带的先遣队扎了一圈。 “报!!”一个面生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回来,马鞍上拴着的信筒外还绑着几根鸦羽,他从马背上翻下来, 脚尖一点就滚了进了王帐,“前线急报!” 顶在一线的兵卒们都在忙着对付燕国人呢,兵荒马乱的,自然很难有闲情逸致把情报封在竹筒里,更别说还要再抽出空去往信筒上细致无比的绑好鸦羽了。 所以但凡是用这种方式封存的情报,不仅紧急,往往还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 呼延灼日直起身,蹙着眉伸手过去接:“拿来我看。” 剥掉外面的密押和封泥后,信筒里还剩下的就只有一张卷在一起的莎草纸了,呼延灼日把信筒倒置,顺势就要把那战报拽出来,可谁知这个动作牵动到了下面藏着的引线,顿时,一股刺鼻的味道从信筒里逸散了出来,那‘传令兵’见目的已经达到,抽身就往外面跑。 呼延灼日的近卫见状,先是高喊了一声“抓刺客”,随后就立刻拔刀将那信筒给拨远了一些,可还不等他回头查看下呼延灼日的情况,几声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就冲着他们飞了过来。 那近卫反应极快,直接挡到了自己主子的身前,可谁知这几支利箭只是把帐子里的火把和油灯全都射灭了,这下从帐子外冲进来的卫兵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视野太差,他们生怕误伤到这个天潢贵胄的大单于。 “急什么,堵住门口就行了。”为了防止毒素快速的扩散到全身,呼延灼日坐在椅子上没动。他闭目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那信筒里塞着的只是寻常的麻药,想来也是,见血封喉的东西要是只靠吸进去的这几口气就能致命,那也未免太荒唐了一点。不过对方既然用了这个手段,后面要做什么也就非常好猜了,“都守住门口,这样别管是谁想进来,都得给我剥层皮下来。” 说完,他把腰间那珠光宝气的弯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就那么藏在夜色里不动了。 呼延灼日这会晕的厉害,所以他智者千虑的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有了这会功夫,门口堵着的士兵们也慢慢适应了帐内骤然而至的昏暗,虽说里面还是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帐子外面的视野情况还是要好上不少的,所以就有人机敏的发现,他们这个小队的人数不对劲,多了。 第100章 镇国大将军今晚上原本就是打算从屁股后面包抄偷袭犬戎人的,所以这身行头早就换上了,虽说他现在做的事情跟最初的计划差了十万八千里吧,但是这身行头也不算浪费。 温慈墨混在帅帐的门口,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了帐子的内侧。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大燕铁骑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哎!”那个已经察觉到的犬戎人凑着昏暗的光,费劲的数出了人数对不上这件事,可刚一开口,就被无声无息的割了喉,温慈墨瞅准这群蛮子手忙脚乱的一瞬间,揉身就向里面的呼延灼日冲去。 他们两个是老对手了,对彼此的招式都太过熟悉了,所以温慈墨这次没带长枪也没拿□□,他用了一个就连呼延灼日都完全没见过的底牌,那个他从少年时就开始学,但是这么久了却从未示于人前的大杀器。 三枚柳叶形状的银镖悄无声息的刮了上来,那个近卫甚至还没感受到杀意,身上就已经破了三个口子了,银镖上见血封喉的剧毒正在飞速侵蚀他的身体,不过哪怕是这样,他也仍是半跪着挡在呼延灼日的面前:“是暗器,单于小心!” 呼延灼日坐在他的身后,没有接话,仿佛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剩下的大燕铁骑见状,全堵在门口,跟那些蛮人缠斗到了一起,能拖一会是一会。 而整个大帐内则全变成了镇国大将军一个人的战场,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外,全是敌人,不用担心误伤。 自温慈墨最初开始学暗器的时候,祁顺就给了他一种药,只要吃下去,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也能勉强看清楚轮廓。 当然,副作用也很明显,在服了这个药之后见不得强光,要不然会对眼睛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所以尽管帐子里两眼一抹黑,但对于服了药的温慈墨来说,倒也还算是如鱼得水,因此当大将军看见呼延灼日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抬手挡下射向他自己的两枚暗器时,温慈墨是真的吃了一惊。 那药呼延灼日吸进去了那么多,没道理到现在还能保持这么高的警惕性。 可还没等温慈墨反应过来,呼延灼日已经快速的判断出了刺客的大致位置,那要命的弯刀追着就扫过来了,温慈墨只能就地往旁边一滚,躲过了这一下。 呼延灼日身为大单于,去哪都前呼后拥的,身上自然是不用时时带刀的,所以他身上挂着的那把珠光宝气的弯刀其实是一件礼器,最主要的作用除了祭拜他们的那个劳什子的神,就只剩下摆着好看了。 可这疯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给这玩意开了刃。 镇国大将军堪堪避过了这一下,随后就发现,呼延灼日的出刀速度还是比平时慢了不少的,证明那药对他还是有用的,那为什么…… 温慈墨粗略一扫,这才发现,呼延灼日为了保持清醒,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的划了一道,血淋了一地。 要不是温慈墨提前吃了药,在交手时还真发现不了这一点,那他骤然对上行动几乎没受到影响的呼延灼日,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对猎物下一步的动作产生误判,从而自乱阵脚。 刺杀这种命悬一线的细致活,任何一点分神和犹豫都非常要命,只怕要是真到了那时候,要留在这的就是温慈墨自己了。 镇国大将军轻轻勾了勾唇角,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阵营相悖,当他面对这样一个临危不乱且杀伐果决的人时,温慈墨是非常乐意跟他深交的。 可惜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 温慈墨一击不中,便缩在黑暗里,开始谨慎的寻找着下一次的攻击机会。 呼延灼日感受到了他的犹豫,还不等大将军反应,第一时间就掰开了那个仍旧护在他身前的近卫的嘴,塞了一颗药丸进去,打算先把这个已经要撑不住的人给拉回来。 一打一的时候温慈墨还能叫胜券在握,可一打二就未必了,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把第一批暗器全交给了这个近卫。 况且温慈墨十分清楚,他此番就带了这么几个人还敢一脑袋扎到敌营里,那就必须速战速决,可眼下呼延灼日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在拖时间。 那近卫刚吃了药,还没太缓过来,暂时还对温慈墨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大将军没敢再耽误,瞅准机会,直接就冲上去了。 呼延灼日虽说是豪气干云的给自己来了这么一下,但是在货真价实的麻药面前,豪气显然不能算是正经解药,饶是呼延灼日再努力,他现在的反应速度也是跟平时比不了的,所以在对上身手矫健的温慈墨后,他身上很快就多了不少细碎的伤口。 不过好在那个近卫忠心护主,拼着命也要护住自己的主子。 温慈墨不想浪费时间杀这个近卫,可又接近不了呼延灼日,几个人老鹰捉小鸡似的缠斗到一起,愣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正在三个人在里面‘秦王绕柱’的时候,外面的大燕铁骑打了几个呼哨,传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过来——敌迅速增援! 他们在敌后搞偷袭,对面增援的自然快。 温慈墨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索性不再管那个处处掣肘他的近卫了,直接冲到里面,硬是吃下了呼延灼日砍到他肩颈上的一刀,与此同时,温慈墨手里的匕首也狠狠的刺中了呼延灼日的胸口。 两败俱伤。 与此同时,犬戎真正的传令兵也已经回来了。 帐子外面局势焦灼,他进不来,可这战报等级又高,他没办法了,只能站在帐子门口高声喊了一句:“大燕佯攻!” 温慈墨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打了个呼哨让大燕铁骑跟着他撤,没有继续去贪呼延灼日的那条命——他得赶紧去把梅溪月救出来,要不然等呼延灼日想明白了这边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先锋军的突围拖延时间的话,这姑娘怕是真的就要搭在犬戎手里了! 感受到了那个刺客的退意之后,方才怕暴露自己位置所以始终一言不发的呼延灼日突然强撑着一口气,追了一句诛心的诘问出来:“温潜之,你敢悄悄潜到大燕来,就不怕我从齐国和燕国同时发起进攻吗?” 因为身受重伤,所以呼延灼日颤抖的声音中掺杂了不少掩盖不掉的孱弱,可哪怕是这样,这几个字里透露出来的杀伐之声也还是震耳欲聋。 不过大将军全当没听见,头都没回,直接就这么杀了出去。 帐子里黑的连对面是男是女都不好分清,温慈墨自信呼延灼日没看见自己的脸,况且他也没带使惯了的斩·马刀和银枪,那请问呼延灼日是算命算出来的他调来大燕了? 呼延灼日要是真有这本事,那也不用请什么大巫回去了,他自己就能把这神啊鬼啊的事情给包圆了。 所以温慈墨很清楚,这位工于心计的单于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抛出这个问题,只可能是在诈自己。 想明白这点之后,镇国大将军扛着肩上的伤,连一个字都欠奉,带着剩下的大燕铁骑就杀了出去。 犬戎这边的增援终于到了,那些迟来了半步的人七手八脚的把帐子里的火把重新点了,呼延灼日在周遭亮起来后,一眼就扫到了沙盘正中间钉着的那支箭——那枚素白的尾羽没有射灭室内的任何一处光源,它就这么明晃晃的戳在沙盘里代表犬戎的那个点上,分毫不差。 呼延灼日被自己的近卫扶着,堪堪还能半跪在地上,他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胸口,看着那枚箭矢上裹挟着的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扯了扯嘴角。这位老谋深算的单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还没忘记咬牙切齿的留下最重要的一句旨意:“传令仆固大将军,让他给我宰了那群被围起来的先锋军!” 他呼延灼日不是被吓大的,这次他棋差一着,可下次就未必了。 第78章 梅溪月是在带着人跨过护城河的时候, 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梅老将军的家学在那放着呢,所以兵书什么的梅溪月自然也看了不少,只是她毕竟没有上过战场, 从小到大唯一能用得着三十六计的地方, 就是她小时候绞尽脑汁地算计她哥,想让梅既明给她当马骑的时候。 纸上谈兵多了, 哪怕道理都懂, 梅溪月也还是入了套。 犬戎的手段其实算不上高明, 所以梅溪月知道,这会亡羊补牢还不算太晚,于是她下令把手底下的几百人都聚集到了一起,重甲兵立盾顶在最前面, 剩下的人则利用长枪的优势往外突刺, 力求做到不管是谁想一口吞了他们, 都得先被扎一嘴的刺。 第101章 局势虽说暂时稳住了, 但梅溪月其实很清楚, 他们这个王八壳一样的阵型是撑不住多久的, 因为他们离犬戎的大本营太近了,对面只要舍得下本,大可以直接让带了火铳的精兵出来, 几下子就能把这徒有其表的木盾全给一把火点了。 但是奇怪的是,对面只围不攻。 梅溪月反应过来这群人在等什么之后, 直接下令开始突袭。 她不能让对面这么有恃无恐, 哪怕这次出不去了,她也得咬一块犬戎的肉下来。 仆固对这群先锋军的困兽之斗提不起什么太大的兴致,直到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他看着那群逐渐体力不支的散兵游勇,终于等来了第一个他觉得比较有价值的战报:“大燕派人支援,但是两军并无交锋,对方一直在佯攻。” 仆固对燕文公晚上抱着谁睡觉没有兴趣,但是作为一个开战前就已经拿到了的情报,他非常清楚,梅溪月的身份远没有那么简单,她不仅仅是这一小撮先锋军的统帅,她还是如今大燕名正言顺的君夫人。 犬戎民风剽悍,就算是女子也个个都能挽弓射箭,所以对于君夫人挑大旗上战场这件事,仆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他不信大燕就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君夫人被他们俘虏。 虽说大周的将才青黄不接好久了,但是也不至于连个来救梅溪月的人都没有吧?再不济,怀安城里不还有个崭露头角的总兵吗。那个总兵大人既然能用那么小的代价就拿下潞州,他敢眼睁睁的看着君夫人死在异国他乡吗? 可仆固已经等了这么大一会了,除了佯攻外,大燕真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这群威名赫赫的大燕铁骑今夜一反常态,从勇猛刚毅的狼变成了滑不留手的泥鳅,只要挨了打就跑,仆固怕中计,也不敢带人深追。可等犬戎这边真撤了,大燕铁骑又会再追上来袭扰,像极了一群只在你耳边嗡嗡却不叮人的蚊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行,直把这群蛮人折腾的不胜其烦。 可除此之外,这群泼皮一样的大燕铁骑就当真什么都不做了,仿佛全然忘记了犬戎手里还捏着一个生龙活虎的君夫人。 不太对劲。 仆固心思缜密,很快就察觉到了这里面的蹊跷。 这么久了还没等到援军,可这群被围的人看上去也没有多焦躁,就仿佛这群先锋军跟那些佯攻的人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 难道大燕是故意让梅溪月留在这做诱饵的?那他们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 突然,仆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拧着眉,眸色深沉的问自己的副官:“单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这么久了,王帐里怎么连一条军令都没有传过来?” 那副官闻言呆了一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我派人回去看看。” 可还不等他把命令传下去,一声响箭就从王帐的位置飞了起来,那尖锐的哨音刺破云霄,犬戎埋伏在这的狼兵被这动静吸引了,全都不自觉的往后看去。与此同时,有一个西夷打扮的传令兵从后方骑马飞奔了过来,他一边跑一边用蛮语扬声呼喝着:“报——单于遇刺!危在旦夕!” 这声音像是惊雷一般在整肃的军队中炸响,面对这完全处在意料之外的情况,就连军纪严明的兵卒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而在这群看上去一般无二的士兵里,早就浑水摸鱼的掺进去了些生面孔。他们虽然也穿着西夷人的军装,但是相貌却更像中原人。只不过在这黑灯瞎火的境遇下,谁都没发现异样。 于是,在某些人包藏祸心的刻意误导下,“单于已经驾崩了”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种捕风捉影但又十分抓人耳朵的消息往往有着别样的魅力,自然能在神经紧绷的前线传的飞快。于是在看不见的地方,那颗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仆固咬紧了后槽牙,坐实了自己刚刚的猜测。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扯过缰绳,头也不回的就往呼延灼日那赶。 可眼下这正常回防王帐的举动,却又被军中的有心之人传成了不敌大燕之后的溃逃,一时间下面更是人心惶惶。 梅溪月离得远,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但是她已经先一步的察觉出了眼前这群将士的魂不守舍。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攻击不如刚开始那会紧锣密鼓了,梅溪月这才抽空擦了一把已经糊到眼睛上的血块,随后握紧了手里粘腻的银枪。 她很清楚,如果突围的机会只有一次,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梅溪月找准破绽,一枪就把对面一个分了神的蛮子给戳了个对穿:“跟紧我!准备突围!” 重甲兵听到命令后反应很快,他们压在前面,在梅溪月出枪挑开了一条路后,直接就顶了上去,厚重的木盾把还在负隅顽抗的犬戎人撞了个七零八落。 剩下的骑兵则抓住这个机会,紧跟着梅溪月就冲向了这个缺口。 这群原本围而不攻的犬戎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被凿穿了这么一个口子后,就彻底失去了反抗意识,他们几乎连个象征性的阻拦都没有,就这么溃不成军的放任梅溪月这伙人逃了出去。 梅溪月虽说觉得不对劲,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也容不得她细想了,于是她一刻都不敢不耽误,带着还剩下的那点人就向着怀安城的方向飞奔。 她们的速度极快,这队列阵而行的兵卒在戈壁滩上狂奔,像极了一群在暴雨中穿梭的雨燕。 与这些飞速逃离的大燕残部相映成趣的是,犬戎也在快速收缩阵营往后撤。 仆固心急如焚,他快马加鞭的把大部队甩到了后面,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赶快带着人回去增援。 “报!!”一个传令兵骑着马飞速向仆固奔来。跟前脚那个传令兵不同的是,眼下的这个人不仅带来了单于亲口下达的军令,还带着呼延灼日身上的那把弯刀,象牙刀鞘上用宝石镶嵌出了一轮金乌,在摇曳的火把下熠熠生辉,他报出了呼延灼日真正的军令,“命大将军即刻斩杀大燕先锋军!不得有误!” 仆固看着那绝对错不了的弯刀,猛地回头,看向了大燕关隘处那灯火通明的巍峨城楼。 这盘棋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在跟谁下,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满盘皆输。 而等仆固反应过来的时候,梅溪月带着一身的伤,已经跟后方接应的大燕铁骑汇合了。 与此同时,在飞速溃逃的犬戎大军里,有那么几个不显眼的‘西夷人’,他们不着痕迹的叛离出了大部队,随后朝着空旷无人的荒原奔了过去。 - 一条被弯刀豁开的伤口,自肩头开始,越过立体的锁骨,一直到前胸才堪堪收住。这一刀但凡再偏一点,这会挂了彩的就得是大将军的脖子了。 若不是最开始信筒里那点居功至伟的麻药,温慈墨还真未必就能从犬戎的帅帐里活着出来。 温热的血液洇透了身上的衣服,黏黏糊糊的贴在小腹上,可大将军也只来得及胡乱往上摁点止血的药粉,就赶紧带着他的人紧锣密鼓的往怀安城里退。 他们虽说是搅浑了这池子里的水,可也得在仆固反应过来之前,跟大燕的守军接洽上。要不然就他们这点残兵,要真对上五万的犬戎大军,那肯定是没有一点活路的。 所以尽管因为失血过多让温慈墨周身冰冷,他也不敢停。 也确实如大将军所料,仆固在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好几次套之后,直接分了一波人过来追击,不过好在温慈墨动身的早,所以到了最后,那些追上来的蛮子连根毛都没捞着。 仆固知道大势已去,也只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镇国大将军在确认安全后,没有第一时间处理自己的伤势,反而先去看了梅溪月的情况。 梅三小姐这遭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为了勾引温慈墨上钩,仆固对她只是围了起来,并没有起杀心,所以这姑娘身上虽说也挂了不少彩,但都没伤到要害,反而是为了伪装成西夷兵卒,所以连轻甲都没穿的镇国大将军伤的比较严重。 温慈墨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军后撤,正常回防。我送你回国公府,让哑巴给你看看伤。” 原本大将军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真临了了,却发现不是个事。 府里能入得了庄引鹤眼的大夫,满打满算也就哑巴一个,梅溪月毕竟是庄引鹤明媒正娶的正妻,这遭肯定是要先紧着君夫人的伤,那他温慈墨现在用这身血糊糊的扮相送人回去,算是怎么回事?是打算到时候让庄引鹤那个残废同时看顾两个病秧子吗? 镇国大将军兴许是失血太多有点脑子不清楚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还从这件事里回味出了几分争风吃醋的意思来。 第102章 等反应过来之后,倒是把他本人都给折腾笑了。 于是温慈墨另外点了个人去送梅溪月,他自己则拖着这身伤,兢兢业业的爬到城楼上检查今夜的城防去了,直到确认各处都没什么纰漏,犬戎也一时间分不出精力来对付他之后,温慈墨这才留了个口信,准备抽空去如梦令转一圈——他接手大燕的军务还不算太久,这的军医他信不过。 外面兵荒马乱的不太平,自然没人还敢出来寻欢作乐,所以如梦令也早早就关门歇业了,因此琅音娘子从门口把这个血糊糊的人接进来的时候,是当真吓了一大跳。 “我的活爹哎,你还能听见吗?”琅音把温慈墨的手臂搭到自己的窄肩上,费劲地扛着人往自己屋里走,还不忘时刻盯着不能让这人失去意识,“我这裙子不能要了,全是血,你明天得赔我一件新的,听见没?” 温慈墨疼的厉害,懒得搭理她。可琅音以为这人要晕过去了,忙颠了颠身上半搂半扛的人:“聋了?” 温慈墨被这几下颠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那止血的药粉彻底被洇透后,变成了不正常的块状,随着动作,正一片一片的往下剥落着。大将军强忍着疼,细细地抽着气:“祖宗啊,我赔……把灯熄了,我见不了光。” 有这会功夫,琅音已经把人带到自己屋里了,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怜花意’,直接把这肉山扔到了自己床上,还不忘揉了揉酸疼的胳膊:“破事忒多,灯熄了我拿什么给你缝合伤口?凑合着吧你。” 话是这么说,可琅音娘子还是找来了一条还带着香风的发带,扔到了大将军的脸上,由着大将军自己费劲的缠到眼睛上,这才把一根微弯的银针凑到烛芯上开始烤。 熟能生巧,琅音姑娘女红确实稀碎,可这么多年来,缝合的功夫那可真是练得不错了。 她把麻醉用的敷料从温慈墨肩头的伤口上揭下来,连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就上手了:“还是没接到梅既明的消息,外面围的跟铁桶一样,咱们的人进不来。” 温慈墨这会什么都看不见,他感受着皮肉被针线牵拉的感觉,低低的应了。 琅音听到动静,掀起眼皮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蒙着发带的男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呼延灼日今天惹你了?心情这么不好?” 温慈墨实在是不知道自己顶着这么长的一个刀口,要怎么才能心情好。 许是琅音娘子这个赤脚大夫给的药量不对,温慈墨觉得不仅是胸前的那个口子,就连自己的脑子也有点被麻翻了,于是听到这话后,一个鬼迷心窍,居然还真在自己这个嘴跟大漏勺一样的下属面前说了一句实话出来:“我发现……我和他……好像没有以后。” ----------------------- 作者有话说:温(伤心流泪弹吉他):恁咋不早说,咱俩某以后 好了,我皮一下很开心,爱你们~ 第79章 这短短几个字里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别人不知道, 但是琅音娘子可是清楚的很,她这个主子这么多年来那可一向是洁身自好,只不过大燕和大齐民风淳朴,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姑娘大有人在, 于是为了挡住那些扑上来的狂蜂浪蝶, 温大将军这才干脆连名声都不要了,三天两头的往如梦令里钻, 在齐国的时候更夸张, 就差没直接住在窑子里了。 可这么多年下来, 除了被捅成马蜂窝的时候,在琅音这儿,温慈墨就算是过夜都把自己的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的。那避之不及的样子,就好像琅音是话本里那种见着男人就吸阳气的女妖怪一样。 琅音娘子对自己的样貌心里有数, 所以面对着温慈墨这避如蛇蝎的态度时, 她有理有据的怀疑, 她家主子可能是个断袖。 众口味难调, 为了抓住‘食客’, 这烟花柳巷里自然也不缺长相俊美的小倌, 可每次温慈墨路过的时候,连眼神都不带偏一下的,抬脚就往最里面的如梦令里走, 目标明确。见着琅音之后,不出意外的话, 第一句话也一定是:“事情查清楚了吗?” 于是琅音就知道了, 别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只会影响她家主子拔刀的速度。 一来二去的,关于温慈墨的终身大事, 在琅音这就只剩下一个大逆不道的推论了——她家主子不太行。 镇国大将军满心满眼都是带兵打仗,所以琅音合理怀疑,温慈墨脑子里应该是缺了这么一根弦的。 在这样的刻板印象下,琅音在听到她家主子的这句话后,眼里的兴奋几乎掩饰不住。 天菩萨,这清心寡欲的铁树竟还真有开花的一天。 其实要真说起来,温慈墨上次重伤的时候,琅音也曾怀疑过他心里揣了什么人。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上次昏迷不醒的时候,大将军就再也没露出什么马脚了,所以琅音也就渐渐忘了这茬。 那当眼下这遭痴男怨女的戏码在她眼前铺陈开的时候,就更有意思了。 琅音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因为激动所以有些颤抖的手,把针捏稳了,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的周全:“这话说得,怎么就没有以后了呢?你就是吃了身边没人操持的亏。这事好办,我给你找个靠谱的媒人,咱备好礼再上门说说。” 琅音娘子越说越起劲,直到这时候才敢试探性的暴露出自己的一点真性情:“虽说你脸上有个大疤瘌,但是也还是俊的。虽说你这天天刀光剑影的可能活不长,但是你好歹也是个官啊,这条件还是很让人眼热的。所以主子,你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温慈墨:“……” 大将军这会被这几句不着四六的话一刺激,可算是清醒一点了。 他忘了,琅音娘子那张嘴,无风都能给你掀起三层浪,因此这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一点。所以温慈墨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表示:“……算了。” “别啊,”琅音这话刚听了一半,还没有下文呢,哪能就这么算了,“主子你这条件放在大燕那绝对是出挑的了,是哪点让人家姑娘嫌弃上了?你不会是因为跟那群丘八混久了,也要跟人家那姑娘比比掰腕子吧?” “……” 这都哪跟哪。 可琅音这会跟个狗皮膏药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那张嘴就没个消停时候,温慈墨又被摁着缝伤口,哪都去不了,最后,不堪其扰的大将军只能敷衍的表示:“许是嫌弃我揣不了崽子吧,好了没?好了的话劳驾把灯熄了吧,满屋子烛火晃的我眼疼。外面围不了几天了,呼延灼日伤得厉害,没有那个闲工夫堵在门口围我们了,你留心下梅既明的回信。” 琅音听到这个胡诌八扯的答案后,恨不得拿针直接在温慈墨身上缝出来个大王八。 她自然不敢,不过关于这事,琅音倒也不着急,她握着无间渡呢,这事既然问正主问不出来,那她就自己悄悄地打听去,琅音非要看看让她家主子牵肠挂肚的是个什么样的大家闺秀。 “好了,我的手艺你就放心吧,保准未来的将军夫人看见这疤瘌都说好看。”琅音把东西收起来,又把温慈墨留在这应急的衣服放到了床边,状若无意的开口继续道,“事在人为,该争的东西还是要争的,遇见你之前我都快活不成了,可眼下不还是被我争出了一条命来吗。” 温慈墨眼睛上还蒙着发带,这会正费劲的摸索着穿衣服,听见这话,他讪讪地笑了下,心里只觉得寥落。 可惜他是男子,连争一争的资本都没有。 琅音眼看着那个瞎子就这么裹着衣服就要下床,忙把屋里的灯火吹熄了一多半:“这么晚了,你去哪?伤口刚缝好,一会麻药劲过了有你疼的时候。” “我得去前线盯着,眼下人心惶惶的,我不能不在,至少得撑到天亮。”温慈墨察觉到室内的灯光弱了,索性把发带摘了搁在桌上,“对不住,让你一个姑娘家陪我熬了个大夜,早些休息吧。” 琅音看着那人出门的背影,眯了眯眼。 她家这个主子对谁都谦和,那点不要钱的温情平等的给了每一个艰难求生的弱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能让他这么求而不得呢? 而眼下,那个让温慈墨求而不得的‘将军夫人’,正窝在轮椅里,听着床上的梅溪月跟他扯闲篇。 梅三小姐从小跟着她哥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皮实的没边,虽然此番挂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彩,但是这也实打实是她第一次上战场,被金戈铁马一刺激,梅溪月那点烧起来的血怎么都凉不下去,神采奕奕的对着一个曾经也能策马扬鞭的残废说着她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 庄引鹤靠在椅背上,手支着下巴,噙着笑听她讲。哪怕因为身体不好,熬这么晚让庄引鹤的心口有点闷疼,他也没有扫了梅三小姐的好兴致。 第103章 燕文公相信镇国大将军,所以两边刚一交手,他就把军政大权毫无保留的都交到了温慈墨手里,哪怕庄引鹤自己也读过不少兵书,他从头到尾也还是没对大将军的决策置喙过一句。 自然,结果也没让他失望。 梅溪月翻来覆去的把自己的光荣事迹讲了好几遍,终于是在天边已经泛起鱼白的时候察觉出困了,在睡下的前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什么:“哦对了,镇国大将军受伤了,比我严重,你要不要派人赐点药过去啊?” 庄引鹤听到这,眉头才算是真正拧了起来。 怀安城被围,暗桩的消息传不进来,温慈墨受伤这件事他自己又不提,燕文公自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而且这个大将军也有意思的很,往日里三天两头就要来国公府转悠上一趟,可眼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又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以至于庄引鹤还得从别人的嘴里才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伤到哪了?” “脖子。”天那么黑,梅溪月也没太看清楚,就根据温慈墨捂着的地方大致估摸着说了,“应该挺严重的,我看他半个肩膀都是血。” 一听是伤到这么要命的地方了,庄引鹤哪还坐得住。他把梅溪月安置好后,立刻就派人去枕戈待旦的前线找人了,可谁知道外面的狄子还围着呢,大将军居然已经不在城防营了。 其实也是庄引鹤的人来的不巧,温慈墨一直在城楼上守到天彻底亮了,在看见西夷这边已经卷着铺盖卷准备撤退后,他才终于抽出空去巡查了各处的换防,等他确认完手边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纰漏后,大将军这才拖着他那已经开始有些发热的身体回去了。 温慈墨的伤口还得换药,所以自然没回城防所,只能是继续去如梦令叨扰琅音姑娘。 没找着大将军,燕文公派出去的人肯定不能就这么复命,不过好在温慈墨去哪都不背着人,也好打听,于是一个时辰后,熬了个通宵本来就肝火旺盛的庄引鹤,拿到了一个让他更加火冒三丈的答案:“你是说他拖着那样的伤,不好好静养身子,反而是找了个勾栏瓦肆去寻欢作乐?” 那下人跟大将军无冤无仇,职责所在他也不想让自己主子有什么误解,所以实话实说的道:“倒也不尽然如此,如梦令的姑娘大都不卖身的。” 言外之意就是,镇国大将军有可能只是找了个地方听曲解乏。 燕文公本来就在气头上,那他听到耳朵里的所有辩解就都被曲解成了欲盖弥彰。庄引鹤冷笑了一声,抬手就把桌上的杯盏给摔了。 碎瓷片和茶水崩的到处都是,回话的那人当即就跪下了。他地方选的不好,直接跪到了碎瓷渣上,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喊疼。 燕文公久居高位,又凶名在外,真放下脸的时候,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极具压迫感,除了温慈墨这个无法无天的玩意,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反了他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燕文公才不管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在他看来,这混账东西此番的所作所为纯粹就是皮痒了。庄引鹤也是到这个节骨眼上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么多年来,自己居然从来没有让暗桩仔细查过这孽障的日常起居,所以也不知道他沾上这坏习气多久了,“去套车,孤亲自去一趟。” ----------------------- 作者有话说:跟宝宝们说下,其实燕文公的文和齐威公的威,按理来说是谥号的,我给搞错成封号了。。。害怕有宝宝还在读书考试会写错,提醒一下大家。 我深刻检讨自己的误导,并努力以后不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还有就是最初几张有bug,温知道是鹤带走了他哥,但是刚去国公府那会还晕晕乎乎的明显不合理,而且显得温十分的白眼狼,这个逻辑矛盾的地方我后期会改,不过可能要等完结了。 总之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80章 怀安城外面的狄子虽说还在狐假虎威的围着, 但是主帅被人在心窝子上捅了一刀,目前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底下的兵将自然也各有各的小九九,很多事情做得就不像原来那么尽职尽责了, 所以今日一早, 无间渡就穿过了形同虚设的重重封锁,从铎州送了一封密信回来。 温慈墨肩膀上缠着刚换好的绷带, 只披了一件外衫, 连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就顶着因为刀口痈疽所以有些发热的身体坐在外间看梅既明的回信。 特殊时期,梅二的信里自然没有废话,他先是简短的阐述了一下自己当前的处境,又跟苏柳俩人一合计, 觉得铎州既然暂时安全, 就不打算即刻动身回大燕了, 准备跟呼延灼日玩一手灯下黑。 梅既明还好说, 打不过了好歹能跑, 寻常人也逮不住他, 可苏公子这弱柳扶风的德行人如其名,他居然也不说回来,那可就不太对了。 温慈墨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这俩人是在试探镇国大将军对铎州这块地方有没有意思,若是有, 那他们就在铎州呆着来个里应外合。 最后, 正事交代完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梅景初还不忘隐晦的提醒了一下温慈墨,他这遭算是彻底把苏柳给得罪惨了, 让他提前想好怎么给苏公子赔礼道歉。 一想到被自己坑到贼窝里的发小,温慈墨还是没忍住心虚的咳嗽了一下。 琅音这一晚上被自家主子折腾起来好几次,这会哈欠连天,但是有外人在她睡不踏实,索性就趴在床上仔细的研究着自己刚染好的丹蔻。 她拿了一根银矬子,细细得修着自己那一把纤长圆润的殷红色指甲:“我可不会治咳嗽,主子你怕是得另请高……” “爷!哎呦我的爷!”琅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鸨母的声音急切又尖利,哪怕是从一楼正厅里传上来的,窝在二楼内室的琅音也听了个一清二楚,“真的不能进啊我的爷,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镇国大将军的反应很快,他听到这动静后,一边把信折好塞到暗格里,一边拧眉看着琅音。 如梦令虽说是无间渡下面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据点,但是这里面的姑娘却不全是无间渡的人。真算起来的话,能接触到所有真相的,也就只有琅音和这个鸨母了。 而根据提前约定好的暗号,琅音在听到鸨母这动静的时候就知道,她们今天这遭,算是遇见麻烦事了。 无间渡这么多年来虽说算不上目中无人吧,但是也确实是把燕齐两地里黑心烂肺的权贵都给得罪干净了,彼此都把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无间渡没少给这些贪官污吏们上眼药,这些狗官也没少借着职务之便找无间渡的麻烦。 所以这么多年来,琅音和温慈墨都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了,至于怎么处理,俩人心里也都有数——男人来勾栏瓦肆是干什么的,温慈墨就也得干什么。 反正不管这群来者不善的人过来想找什么事,如梦令从里到外,都只能是个平平无奇的秦楼楚馆。 大将军藏好了信后,直接站起了身,于是他肩上原本披着的那个长衫就这么滑到了凳子上,露出了他上身刚裹好的绷带,温慈墨却全当没注意到,捡都不带捡的,仍旧是迈着步往琅音那边走。 琅音也快速的把自己外面的衣服给脱了。 她聪明,还不忘把自己那轻纱裁就的外衫和叮里咣当的首饰什么的全都抛的远远的,一枚绞丝银镯顺势滚到了门边。 有这一地横七竖八被扔在地上的鸡零狗碎,屋里几乎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看起来就‘战况激烈’。 先别管这俩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等温慈墨只穿了裤子就这么单膝跪到床上去的时候,他跟脱了外衫的琅音之间看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等屋里这俩人做好伪证后,外面的那位‘贵客’也到跟前了。 鸨母不知道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公子的身份,只知道他来势汹汹,脚不沾地,被人推着就往二楼去了。 鸨母一看拦不住庄引鹤,本能的就堵在了琅音娘子的门前:“爷,这要是闹到官府去谁都不好看,我们——哎呦!” 燕文公眼下气的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虽然被那点圣贤书拘着,他还能勉强维持出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壳子来,但内里的无名火早就烧了几丈高了。 庄引鹤见这鸨母还知道引路,也不想多为难她,只斜斜的朝旁边扫了一眼。 站在他身边的近卫得了令,直接上前把那鸨母从门口‘搬走’了,随后,那个近卫谁的面子也不给,直接端起抄家的架势,上去就是一脚,“哐当”一声,干脆利索的把门给踹开了。 第104章 那近卫踢开面前碍事的衣物,推着自家主子转过了屏风。 温慈墨顺着声音往门口望去,看见来人,傻了。 庄引鹤看着床上两人活色生香的样子,硬生生给自己气笑了。 细数燕文公的这辈子,真正上心养着的,满打满算其实也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哑巴,毕竟从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了,也都还是带在身边。哑巴虽说在人情世故方面呆笨了一点,但是却正经捧了一颗悬壶济世的心,好歹没长歪。 可反观另一个,庄引鹤费尽心思想把人往正路上引,怕人有样学样,他甚至连烟都戒了。所以庄引鹤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混账东西怎么就能从当年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变成如今这个在勾栏里玩姑娘的业障的。 “呵,总兵大人好雅兴啊。”庄引鹤不想在外人面前落大将军的面子,所以他哪怕已经要把肺给气炸了,这会也还是在努力压着火气。可不管他再怎么控制,那点溅出来的火星子也还是带着余温的。所以庄引鹤阴沉着脸,纵使忍了又忍,还是指名道姓的嚼着那人的表字,一字一板地说,“温潜之,给孤滚下来!” 鸨母在下面扯着嗓子叫唤时,温慈墨还不知道来找事的人是谁,所以为了避免穿帮,他只能先一步的开始逢场作戏。 可纵使大将军足智多谋,也没想到找上门的会是自己的先生。 温慈墨这会还在发烧,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搅合的心神俱震,所以这会前因后果全都堵在了他那颗七窍玲珑心里,还没来得及理出来个子戌卯酉。 虽说这么多年来的经历还是让大将军习惯性的挂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在脸上,可内里的慌乱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番被自己肖想了大半辈子的心上人‘捉奸在床’,又骤然听见了这么一句愠怒的喝令,这魂不守舍的状态直接把温慈墨给拉回到了儿时,小公子对自家先生的话向来言听计从,于是温慈墨本能的就要听话的往床下滚。 琅音娘子一直在讳莫如深的旁观着这场大戏,听到这,却一改往日对着自家主子时马首是瞻的样子,行止越发无法无天了起来。 她见温慈墨居然当真打算起身,索性直接抬起修长的腿一勾,伴着脚腕上银铃发出的清脆碰撞之声,瓷白的足踝又压着温慈墨的蜂腰把他给勾回到了床上 温慈墨没反应过来眼下唱的是哪一出,被那长腿一带,自然也没能麻溜的“滚”下去,所以只能拧眉看着身下容貌张扬又昳丽的女子。 “公子,奴家见多了抢女人的,可抢男人的戏码,倒真是头一回见。”琅音用那修剪整齐的殷红色指甲,打着圈,不轻不重的从大将军肩头的绷带上划了下来,“来捉我奸的,多是别人家的发妻,可来捉他的……不知公子是他什么人,管这么宽?” 听到琅音这么问,烧得有点晕乎的大将军这才福至心灵的明白过来,琅音在帮他。 这姑娘聪明,三言两语之下估计已经猜到什么了,她看不惯昨天温慈墨那患得患失的样子,索性打算趁着眼下这个机会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帮帮自己这个连争都不敢去争的主子。 俩人逢场作戏这么多年了,明枪暗箭不知躲过了几何,刀光剑影也不知滚过了几遭,自然有他们的默契在。 温慈墨这会也已经反应过来了,索性戏演全套,他单手撑在琅音的身侧,另一只大手则顺势揽到了琅音的纤腰上,见庄引鹤看过来,大将军甚至还十分‘浪荡’的把人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末了,温慈墨那双因为熬了个通宵所以添了几分血色的暖灰眸子抬起,看着庄引鹤问:“先生在生气吗?” 燕文公微眯着眼睛,牢牢盯着那只揽在红衣上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平静的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温慈墨却从这山雨欲来的空气中品出了一些别的滋味来。 大将军的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轮椅上,观察着他家先生所有的反应。 与此同时,他连看都没看琅音一眼,就放开了这个笑得别有用心的女人。 这次琅音娘子没整出来什么幺蛾子,她非常痛快的直接放人走了。 于是,温慈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就这么顶着几根不伦不类的绷带,慢慢走到了庄引鹤的面前。 大将军也没说要跪,只是微微弯下身子,他用右手摁在扶手上,稳住了自己的身形,而另一只手,则撑在了燕文公身后的椅背上。 庄引鹤见状,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是耷拉着眼皮扫了一眼撑在身侧的手。 燕文公原本就是坐着的,眼下被大将军这个极具侵略感的动作给圈禁在了怀里,周身围着的都是那人过热的体温,可庄引鹤仍旧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阴沉着一张脸,平静的望着温慈墨。 “可是先生为什么要生气呢?是因为我作为先生最得意的一件‘杰作’,没有乖乖的按照先生给我预设好的那条路去走吗?还是因为……”大将军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从琅音那个角度看上去,几乎以为这俩人抱到一起去了。温慈墨贴着庄引鹤的耳畔,轻轻地问出了下半句话,“被我压在床上的,不是先生?” 庄引鹤的眸子不惹人注意的缩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几章有点短小,因为我存稿没了,只能忙里忙慌的写这么多,不过好在老爸已经出院了,虽说还有一些线没拆完,但是已经可以回家了,我又可以安心码字了。 等鸦鸦攒攒存稿,努力更新大肥章,爱你们 第81章 庄引鹤早慧, 十三岁那年袭爵的时候,朝中虎狼环伺,这让他不得不收起所有孩子气,学着去做一个能让各方全都满意的‘燕文公’。 他亲手把当年那个愚顽怕读文章的自己锁在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然后把燕文公活成了当年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不过这一切, 也确实换来了庄引鹤最想要的东西。 他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他的所有行为都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虽然庄引鹤不想承认, 但是他确实捏着大燕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这种与生俱来的权利的不平衡, 确实赋予了他放纵的本钱,虽说庄引鹤被教导的很好,从来不用这些外物去压人,但是他若是真想从老皇历中捡起这积了灰的权柄的时候, 也没人有胆子置喙一句。 所以在燕国的地盘上, 庄引鹤若是真的想伸手打人的时候, 没人敢躲。 于是燕文公听完这话, 不仅没有给温慈墨一个像样的答案, 反而是漫不经心的抬起了手。 他没收力, 直接就这么赏了大将军一耳光。 庄引鹤的动作慢极了,从他抬手的时候,温慈墨就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可大将军也确实没敢躲,生受了这一下。 庄引鹤这一巴掌的动作幅度太大了, 以至于温慈墨偏头时不小心咬到了自己口腔的内壁, 熟悉的血腥气在嘴里弥漫开来,大将军却仿佛全然不在乎。 他脸上挂着的,还是刚刚那副油盐不进的笑容, 可那双手却不像方才那么老实了。 温慈墨的左手不再撑在椅背上了,反而是拐了个弯,大逆不道的揽住了庄引鹤的窄腰。 大将军身量高,趴下去后几乎整个罩在了庄引鹤的身上,不知情的外人打眼看过去,只会觉得俩人现在的姿势分外亲昵。 于是大将军凑着这个压迫感极强的姿势,压低了声音,故意在庄引鹤的耳边问:“先生这是在吃谁的醋呢?” 庄引鹤闻言,不轻不重的嗤笑了一声。 这事也确实怪他了。 这兔崽子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从没见过燕文公发火的时候,以至于温慈墨蹬鼻子上脸惯了,居然真信了燕文公是个任由别人揉圆搓扁的脾气。 庄引鹤有心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长长记性,所以一点力都没收,直接抬腕,反手抓住了大将军那刚从战场上下来,尚且还带着几丝硝烟气的头发。 大将军因为受了伤,所以一直有点低热,刚被自家先生的那一嗓子吓了一跳,发了不少汗,这会发根难免有些潮,不好抓,所以燕文公是真的一点都没留手,细瘦的指节扣在发根上,还不等大将军反应,就往下狠狠地拽了一下。 温慈墨吃痛,他被人抓着命门,不得不往后倒仰过去,为了防止真栽到地上,大将军忙顺势跪到了燕文公的腿间,那揽在腰上的手自然也放开了,但仍是倔强的扒在庄引鹤的膝头,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第105章 庄引鹤见状,却还嫌不够,指根继续用力,直到把大将军的颈子拽的整个都暴露了出来,男人被折过去的脖颈正极有生命力的鼓动着,像极了某种被扼住咽喉的凶兽。 直到看见男人的喉结就这么乖顺的暴露在他面前的时候,庄引鹤才停手。 大将军为自己刚刚一连串作死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这会只能跪在地上。他的头发还被他家先生抓在手里,温慈墨就算是想动也动不了,于是他只能凑合着用这个姿势,自下而上的仰视着他的先生。 庄引鹤做这一切的时候,头是一点都没有低,就只是微微压了压眼皮,从睫毛投出的阴影里漫不经心的打量着他。就仿佛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还只是那个被燕文公从掖庭里救出来的小奴隶一般。 那时候的小公子,卑微到只要能得到庄引鹤一个眼神的垂怜,都会觉得是莫大的赏赐。 镇国大将军想到这茬,不知道为什么,喉结突然不自觉的滚了滚。 许是因为还在发烧的缘故,他觉得自己有点热。 燕文公看着这翅膀硬了的兔崽子如今在他手底下逆来顺受的样子,这才满意了。 于是庄引鹤牵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仍是自上而下凉薄的睨着温慈墨,说:“没大没小的,哪来的丧家犬在这跟主子吠呢?外面的那群北蛮子可还围着呢,总兵大人就在这烟花柳巷里玩忽职守,回头自己记着去领罚。” 说完,还不等温慈墨消化一下这个消息,他就又被抓着发根拽到了燕文公的跟前。 燕文公俯下身子,细细地打量着温慈墨身上缠着的绷带,末了,才轻轻地拍了拍温慈墨的面颊,说:“还是疼的太轻,让廷杖给大将军长长记性吧。” 温慈墨白得了这一顿罚,也没给自己辩解。 依他现在的样子,除了跪在地上,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可尽管这样,却还是不妨碍大将军蹬鼻子上脸的去占他家先生的便宜。于是温慈墨就着这个姿势,一边乖顺的跪在地上,一边还不忘记偏着头,用刚挨了一巴掌的脸去蹭庄引鹤的臂弯。 这个动作,有点过分亲昵了,以至于庄引鹤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这人在跟自己撒娇。 温慈墨接下来那没脸没皮的一句话,更是干脆直接就坐实了庄引鹤的这个猜测:“我这一身的伤,先生怎么还舍得罚?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燕文公听完,懒得搭理他,直接撒开了抓在手心里的乌发,带着自己的人就走了,只在临关门的时候扔了一句答复回来:“你自找的,活该,受着吧。” 琅音娘子选了个好位置,把这场大戏一点不落的从头看到了尾,她可算是知道自家主子求而不得的是怎样一个人了。 琅音娘子这些年跟着温大将军就没过过几天的安生日子,自诩也算是见识非凡,可眼见着自家主子连这位都敢撩闲,还是让她啧啧称奇。 温慈墨见人走了,这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然后,镇国大将军就这么平静的回望着琅音。 他只是站着,不说话,也没往这走。 琅音却知道他在等什么。 于是这姑娘麻利的把自己缩到了床脚,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对着温慈墨指天画地的发誓:“主子,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可能。 她的这位主子,跟各方势力虚与委蛇了这么多年,逢场作戏这件事对他来说,早就是轻车熟路的基本功了。 大将军上能跟皇帝推杯换盏,下能跟一群泥腿子称兄道弟,端的是一副八面玲珑的人精样子。可哪怕已经是一只颇有道行的老狐狸了,当温慈墨对上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时,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也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和本能。 琅音那会正与她家主子肌肤相亲,虽说衣服什么的都还在身上好端端的穿着,但是自打燕文公进门的那一刻,这古灵精怪的姑娘就已经察觉到异常了。 琅音这辈子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所以她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原来她家主子不是不行,原来她家这个油盐不进的大将军,是个货真价实的断袖。 温慈墨看着自己这个玲珑剔透的下属,属实是有点头疼。可人家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实在是没办法,总不能跟燕文公一样,找来一碗劳什子的蛊毒给她灌下去吧。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大将军也多多少少看透了,那玩意多半也就是个摆着糊弄人的幌子,也就只能吓唬吓唬掖庭里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奴隶了。 所以到了最后,温慈墨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的跟自己这个下属打商量:“算我求你了,琅音,别把这事传出去。” 燕文公身份特殊,两人之间这点离经叛道的情分,被有心之人察觉到之后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 琅音听罢,杏眼睁得溜圆,憋着笑,点头如捣蒜。 温慈墨看着自己这个玲珑剔透的下属,属实是有点头疼:“劳驾,再帮我包扎一下吧。” 琅音这才看见了绷带上又渗出来的那片星星点点的殷红色,忙下床去取东西回来。 大将军对自己皮开肉绽的伤口没有兴趣,索性就这么把头直接偏过去了:“你这还有解表散热的药吗?我一会得出去一趟。” “有是有,不过郎中不是交代了吗,不让你喝。这药跟你伤口上的药相克,晚上等伤口好些,我把敷料清了你再喝吧。这么慌着出去,是有什么急事要办?”琅音娘子说到这,福至心灵的想到了什么,她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还有空抬头看温慈墨一眼,试探性的问道,“你不会是打算这会去领那一顿廷杖吧?主子,不是我说,你可真悠着点作吧,别死在燕文公府里了。” “不会,放心。”关于这一点,温慈墨倒是很笃定,“他舍不得,我有心想试试苦肉计,那这顿板子就必须早挨,我想看看他面对遍体鳞伤的我时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反应。” “……” 琅音好悬没被这一句话给噎死,于是被恶心了一遭的琅音娘子决定,既然己所不欲,那就一定也要施之于人,让始作俑者跟着她一块难受:“你上赶着招惹这位贵人,他若心里真有你,又怎么会舍得让你挨这顿板子?” 温慈墨却知道,那人今天之所以这么不近人情,纯粹是因为他真的被自己给气狠了。 他家先生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猫,对着外面时威风凛凛的四处哈气,可对着自己人,就只知道慵懒的打瞌睡,要是顺着毛把他给撸舒服了,他没准还会把肚皮翻出来让你摸。 这样的一个人,要不是真的被气急眼了,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庄引鹤身子不好,还熬了一个通宵,如今又被温慈墨气的大动肝火,某人看在眼里其实也是有点心疼的。可另一方面,品着那人的愤怒时,温慈墨心里又生出了不少无法宣之于口的快意来。 他的先生之所以会生气,说穿了,不还是因为在乎吗? 而且温慈墨问的那个问题,从头到尾都被燕文公给糊弄过去了,而这种逃避的态度,在心思缜密的温大将军这,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温慈墨有理有据的分析到这,立刻觉得自己这个日子有盼头多了。水滴尚且能穿石,他家先生不过是嘴硬了一点,他日久天长的撬下去,还怕听不到一句实话吗? 大将军这么宽慰完自己,顿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他这念头一通达,话也自然就多了起来,温慈墨看着琅音那望眼欲穿的样子,追忆着曾经被庄引鹤养在身边的时光,挑肥拣瘦的提溜出来几件事跟琅音说了。 虽说大将军的初心是好的,只是想让琅音明白燕文公这么生气的原因,可这蜜里调油的事情听在琅音娘子这,就变成了对她一个孤家寡人的穷显摆了。 琅音娘子抱着先入为主的想法,本来是翻着大白眼听的,可到了最后,居然还真听进去了。 她跟温慈墨虽说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就交了心,这些鸡零狗碎的过往就这么灌到了她的耳朵里,就连从不动情的琅音娘子,也不免起了感时伤逝的心思。 古往今来,痴情的人大都难有好下场。 琅音娘子这么多年来见过的人很多,听小姐妹们说过的故事更多,所以面对着一对分开了这么多年还没修成正果的怨偶,她作为站在局外的清醒看客,还是忍不住想劝上一嘴。 第106章 “何必呢,人这一辈子短的很,要是都拿来相互折磨,岂不是辜负了这数载良宵?”琅音娘子把伤口上的最后一个结系好,放下了沾血后有些黏腻的银针,“春宵苦短,无间渡做的又是刀尖舔血的营生,我们这些漂萍浮莲能活到几时都还不知道。有这好时节,还不如踏踏实实的陪在他身边,你又何必非要苦苦相逼,硬要他看清楚呢?” “你不了解他,”这问题琅音娘子都能想到,满心满眼都是他家先生的温慈墨又怎么可能没想过?只是他算完了所有的可能性,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解法了,“如果我不逼着他承认,等有朝一日他得偿所愿了……他敢给我赐婚。” 伤口缝好了,温慈墨便也不再多留,他把自己收拾停当后,抬手推开了门,走之前还不忘扔下一句话:“我可以给他留退路,但是我那狠心的先生,是不会给我留退路的。” ----------------------- 作者有话说:琅音:我去我嗑的cp是真的 第82章 燕文公的身份在那放着, 想当年他跟着方修诚一起,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弄权的时候,保皇党哪怕恨不得生吃了庄引鹤,也没人敢当着面的难为他。 这事说好自然也好, 毕竟有这个身份在上面压着, 这么多年来有不少想给庄引鹤使绊子的人,到最后连脚都没敢伸出来。 但是你说不好, 也确实。 因为这个身份和凶神恶煞的名声, 庄引鹤这么多年来, 学会了弄权,学会了曲意逢迎,却唯独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把情情爱爱的东西舞到他面前来。以至于当年的庄引鹤骤然面对着那个孩子的感情时,心里居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慌乱。 这份对于感情的瑟缩和懵懂, 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所以尽管温慈墨这个业障嘴里说出来的话做不得真, 但是有一句话还真让大将军给蒙对了。 这么多年来, 在男欢女爱这方面, 庄引鹤确实没什么太大的长进。 燕文公还在京城那会, 为了扮好纨绔子弟的身份, 种种声色犬马的场所他都没少去,但那全是逢场作戏,几两黄汤下肚, 再腻歪的情话也都说的出来,但偏偏寻常人家里, 老夫老妻之间的温情和默契, 他看不懂。 所以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于庄引鹤来说都是无比陌生的。不管是自己去如梦令时那完全违背理性的冲动,还是在看见那一幕后, 出离的愤怒下隐藏的情愫,都让庄引鹤看不明白。 人好像总是这样,在面对着一件完全超出自己认知以内的事情时,总会感到不安,进而试图用那些自己早已熟悉了的道理去解释它。 庄引鹤也没能免俗,他既然看不明白大将军那别有用心的情愫,便索性退而求其次的开始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庄引鹤在回去的路上自责的想了很久,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年执意要赶这孩子走,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毕竟小公子小时候真的很乖,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是断然做不出这种事的。另一方面,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哑巴,也确实没长歪。 这么多年来的习惯,让燕文公非常善于去拆解自己的情绪,毕竟当面对着朝中尔虞我诈的局势时,任何一点疏忽都会被放大无数倍,进而造成致命的后果,所以庄引鹤习惯了去反复剖析自己思索的过程,进而推敲出所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再把这些东西剔除出去,以保证自己在做决策的时候不会被这些大意疏忽给拖累。 今天也是这样,他本能的反复揣度着自己的思绪,然后庄引鹤就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当年那个不知是对是错的决策。 除了对当年的感时伤事,庄引鹤发现,自己居然也在迁怒于那个没脸没皮的大将军。 庄引鹤骗不了自己,他胸中愤懑的来源,确实有一部分是被欺骗后的不甘心——原来温慈墨当年口口声声承诺过的剖白,原来曾经那个少年人对他的所有执念,居然都能被这么轻易的就抛之于脑后。 在揣度明白更深层次的原因后,庄引鹤几乎被自己那荒唐的想法给吓到了,虽然他不通情爱,但是他也本能的察觉出来,这种只在戏文里见过的,掺着委屈和失落的情绪,那是肯定不对劲的。 不过好在庄引鹤这种心神不守的状态很快就被人打断了,一个下人看见屋里没人,进来回话了:“回主子,廷杖已经罚完了。” 庄引鹤这会六神无主,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温慈墨居然这会就过来领罚了。 而更荒唐的是,作为‘赏’了他这顿罚的人,庄引鹤听到这件事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他的身子受得住吗? 温慈墨自然受不住。 琅音不让他喝药,他就只能顶着还在发热的身体过来。不过他去的是燕文公府的祠堂,这就说明,不管被气成了什么样,他的先生都还是认他这个家臣的。 这一认知让大将军心里得了不少慰藉,心甘情愿的领了这顿罚。 不过大将军位高权重的,又刚刚打了胜仗负了伤,在燕文公府还是个熟脸,倒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下人真敢用十成十的力气往他身上招呼,那几个掌刑的人都很有眼色,全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把这差事糊弄过去了事。 只是温慈墨这家伙此番过来,本就是存了苦肉计的意思的,那自然是有三分痛也得按照十分来演,直把掌刑的那几个人都给看懵了,纷纷质疑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廷杖,没搞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边燕文公收到信后,在心里权衡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他人怎么样了?” 这家丁想了想,实话实说道:“罚完差点爬不起来了,小的看他身上原本就有旧伤,这……主子要不要派人赐点药过去?” 庄引鹤能骗得了朝中那一干老狐狸,却怎么都骗不了自己,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胸口那一下的闷疼做不得假:“都这样了还赐什么药?让哑巴过去一趟,温慈墨人现在在哪呢?” 这家丁也是倒霉,苏柳一走,近身伺候庄引鹤的事情就全都落在了他的头上,平常传话跑腿的活计都是他在做。庄引鹤不是事多的人,这活原也就不重,只是伴君如伴虎,主子的所有情绪,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得接着,所以理所当然的,上次一不小心跪到碎瓷片上的也是他。 而这次,很显然,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去。 这家丁支支吾吾的嗫嚅了半天,还是心一横,说了实话:“大将军去如梦令了……” “……” 这混账玩意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于是哑巴被人喊过去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一个阴云密布的燕文公。 庄引鹤运筹帷幄这么多年,喜怒不形于色早就是他的基本功了,所以哑巴敏锐的察觉到,眼下这个情况,十分特别非常的不对劲。 不过尽管如此,当哑巴听到庄引鹤居然指名道姓的让自己往青楼里跑的时候,也是真的惊到了。 他这个便宜兄长是怎么回事?伦理纲常全都不要了,居然把自己往那种地方推,疯了吗? 所以哑巴十分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又跟庄引鹤比划着确认了一遍:“我吗?” 燕文公熬了个大夜,又被温慈墨气了个半死,这会本来就烦,看到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哑巴也开始不听话了,顿时压不住火气了,劈头盖脸的收拾了哑巴一顿:“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话!?” 哑巴作为一条被殃及了的池鱼,委屈的要命。 他是个哑巴!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小了,所以明天还有一章[狗头叼玫瑰] 第83章 不过真要说起来, 挨完罚就直接回了如梦令这件事,其实大将军自己也冤枉得很。他辛辛苦苦的给自己折腾出来了这一身伤,图啥呢?不就是图让他家先生心疼一回吗? 可之所以挨了这一顿揍,还没能在庄引鹤面前‘显摆’上一圈, 纯粹是因为前线又出事了。 主帅重伤, 对面守着的犬戎人军心已经乱了,盯防的岗哨便也都心不在焉起来, 无间渡抓住这个机会, 把这几天积压的消息全都一股脑的送到了如梦令, 而其中的一份情报里提到的内容非常重要。 自打昨晚的奇袭之后,温慈墨一直不知道呼延灼日的伤势到底如何了,虽说那刀是他自己捅的,多少也都算是心里有数, 但是犬戎那地方天高皇帝远的, 多得是中原腹地听都没听说过的奇花异草, 温慈墨还真怕仆固带了什么灵丹妙药, 直接把呼延灼日给救活了。 要不说这封密报来的很是时候呢。 第107章 信里说的清清楚楚, 呼延灼日伤势过重, 铎州这穷乡僻壤的也找不来什么好大夫,所以仆固在两相权衡之下,还是打算带着目前仍在昏迷的呼延灼日冒险回一趟犬戎。 不用细想也能知道, 依照此行的危险程度,哪怕是急行军, 仆固也不可能就带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亲兵直接回去。在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后, 为了保证护驾的万无一失,仆固大概率会把这次跟来支援铎州的兵卒一起带走。 那么又落入防守之势并且还把燕国给彻底得罪干净了的铎州,跟砧板上的鱼肉也没什么区别了。 琅音知道这里面的轻重, 所以在接到信后,第一时间就把忙着蜜里调油的大将军给喊回去了。 温慈墨仔细的看完了那一小叠密报,当机立断的决定,发兵。 开疆扩土是每一位帝王的夙愿,所以对于西夷的这块地,大周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眼馋的不行,迟早都是要拿的,既然这样,镇国大将军就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温慈墨一改刚刚从燕文公府里出来时那凄凄惨惨的样子,又生龙活虎的披上了甲,顶着肩膀上那么长的伤口,和仍旧有些低热的身子,就这么去前线挑兵点将去了。 不过虽然镇国大将军手里握着燕国的兵权呢,可他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手底下小弟比较多的大号丘八而已。燕文公作为他头上的主子,虽然大大方方的放了权,温慈墨却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往上报,所以在去军营之前,大将军还是颇为乖巧的拟了一封折子递过去了。 同时,跟折子一起进了燕文公府大门的,还有个一道被撵回来的哑巴。 外人都以为,燕文公府当家做主的既然是个纨绔子弟,那府里肯定也都日日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但其实只有哑巴这个被塞了满嘴黄莲的人才知道,庄引鹤家风清正,又有温慈墨这个长歪了的前车之鉴在,所以家里一直对哑巴管的极严。 因此在哑巴好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的接触烟花之地的机会时,他其实是非常好奇的。 雕栏玉砌,红袖添香什么的,哑巴是真没见过。 可谁知道温慈墨居然跟庄引鹤‘沆瀣一气’,在知道外面等着的人是谁后,门都没让姑娘们给他开。于是哑巴敲了半天,除了怀里多出来了一封被扔出来的折子外,连如梦令的正厅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可怜的哑巴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是夹着尾巴又回来了。 可很快,哑巴就发现自己回来对了。 庄引鹤身子不好,所以哪怕他有心想强撑着给如今兵荒马乱的怀安城壮壮场面,可这不争气的身子也还是个负累。方才哑巴走后,庄引鹤还是没坚持住,让人推他回去和衣躺了一会,可还没歇下多少时候,总兵大人的折子又到了,他只得再强撑着起来。 哑巴看着他兄长那惨白的脸色,忙去煮了补益安神的茶汤端过来,先温养着庄引鹤那孱弱到不行的心脉再说。 庄引鹤刚刚动了那么大的肝火,所有的精气神仿佛也都随着那点火气被一把烧干净了,他此刻歪在轮椅里,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只能是慢慢地读着温慈墨写给他的那之乎者也的折子。眼看着那人顶着一身伤就又要去前线,庄引鹤思虑了半晌,还是打算问一句:“他怎么样了?” 哑巴连温慈墨的人毛都没见着,只能是凭借着自己从医多年的经验,估摸着比划道:“兴许还在发热,他伤口太大了,这两三天估计都退不了烧。” 然后,还不等庄引鹤问,哑巴忙又比划着补充道:“没见着人这事可不赖我,他先斩后奏,我去那会大军都快开拔了,我总不能跟着一起去吧。” 庄引鹤看完哑巴的手舞足蹈,有些疲惫的阖上了眼。 他坐在燕文正公的这个位置上太多年了,所以他很清楚,眼下这个节骨眼确实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战机,镇国大将军这么做决定无可厚非,但一想到那人顶着这样的破烂身子还要冲到前线去,庄引鹤的心口就胀胀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深刻的意识到了,他先是这大燕属地的王公,其次才是把那个孩子捡回来养大的庄引鹤。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哑巴看出来了庄引鹤的状态不对,不想他的兄长太过劳心,这才又想起来了温慈墨隔着门板扔给他的一句话,“温潜之说了……” 大将军刚受了伤,声音自然没有那么中气十足,再加上两人中间还隔了一层如梦令的雕花门板,所以每一个字都显得瓮声瓮气的。可尽管如此,哑巴还是在那短短的几个字中,听出来了千军万马的金戈之声:“药的事不必着急,晚上我就回来了。等到了那时候,跟着我那烈烈战旗一起回来的,除了受降书,必定还有铎州那万亩的土地。” 少年人身上似乎总是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无论正面对的是怎样坎坷的一条前路,他都总坚信着他能踩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庄引鹤听到这,也便明白了,自己的那些担心可以先收一收了。于是他用细瘦的腕子托起几近要放凉的茶汤,在喝之前跟哑巴交代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拜读李药圣的古籍?我派人收了几本,放在书房了,你去看看是不是真迹。” 哑巴一听到这,眼睛都亮了。 李药圣在用药上颇有天资,给后世留下了好多药到病除的方子,但可惜天妒英才,他走的实在是太早,所以存世的书很少,说句千金难求也不为过。为了找这几本书,哪怕是顶了一个燕文正公的名头,庄引鹤也还是颇花了一番功夫。 可哑巴哪管这么多,他高兴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龇着的大牙更是收都收不回去,听完这话,摆了摆手就往书房窜了,全然忘了明日是他的生辰,也根本就没留意到,这几本书是自己的兄长为自己特地准备的贺礼。 庄引鹤抱着空了的茶碗,看着那人兴高采烈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而作为兵戎相见的另一方,铎州牧显然就没有这么好的福气了,他的府邸上下如今都是一片的愁云惨淡,跟燕文公府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完全不同。 镇国大将军的那一刀实在是要命,呼延灼日伤得太重了,仆固领完违抗军令的罚后,在床边守了一晚上。可很显然,长生天里的那一串英灵怕是没有哪个精通药石之道,以至于仆固诚心诚意的求了一晚上,到了转天清晨,呼延灼日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 西夷十二州这巴掌大点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医生,要不然铎州牧也犯不着为了大巫的病去张榜了。 仆固一看这样下去不行,遂当机立断的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描金小瓶,他倒出了几粒保命用的药丸,全给他的单于塞了进去,就仿佛这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不过就是街上几文钱一把糖豆一样。 仆固又在床边守了一会,等他确认呼延灼日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了,他便当机立断的下令——拔营,回犬戎。 他得在单于被吊住这口气的时候,尽快回去找大夫。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他们这次拢共带来了五万人而不是五个人,说句不好听的,从一数到五万估计都得数上好大一会,拔营哪是这么利索就能弄完的。 可仆固这边又实在是急着动身,所以这次就先带走了两万人,剩下的那些则让他们慢慢分批次的往犬戎回撤。 铎州牧点头哈腰的看着军帐里正在收拾行囊筹措粮草的士兵,心里七上八下的。 换成别人遇见这场面,估计第一反应肯定是提点一下自己本国的将士,然后该换防的换防,该巡逻的巡逻,总之先把最凶险的这段军事空白期给填补过去了再说。 可铎州牧这异于常人的家伙,遇到这种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又开始倒腾他的龟甲了。 怪力乱神这事,其实真说穿了,左右都跑不脱“请神”和“占卜”这两件事。 第一件事铎州牧已经试过了,很显然,效果不怎么好,请来的那位大神已经被横着抬回去了,于是铎州牧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宝全押在了占卜这件事上。 于是铎州从前线溜达回来后,沐浴焚香,做法事前还不忘虔诚的磕了几个头,这才开始仔细地琢磨着卜辞,细致的凿着龟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手有点抖。 荆条燃烧时的火光不断的舔在周围的墙壁上,哪怕是在青天白日的时候,看着也有几分吓人。 可或许是因为今日火太大,也可能是因为龟甲凿刻的太薄,等灼烧过后,龟壳上面裂开的纹路非常繁杂,总之,当铎州牧凑着光,仔细研究着那上面横七竖八的裂纹后,他猛地把手里的物事扔了出去。 第108章 兹御,大凶。 铎州牧向来是最注重占卜的流程的,可今天,他连占辞都忘记写了,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就开始往‘胡巫’那跑。 他心里没底,迫切的需要去听一个准信,可这次一向好说话的胡巫不仅没有见他,还只让底下伺候的人送了一片龟甲出来。 苏柳被拘在这鬼地方哪都去不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个解闷的活计,自然做的极为精细,所以跟六神无主的铎州牧不同,苏柳烧出来的龟甲不仅火候均匀,还在上面仔仔细细的刻上了占辞:“胡巫占曰,凶。” 铎州牧看着那几个被刻在龟甲上的小字,手几乎抖得抱不住这几两重的王八壳。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主子,忙连滚带爬的进来禀报:“回铎州牧,怀安城外陈兵者众,大燕的总兵大人更是亲自带了人过来,说要求见铎州牧!” “啪嗒”一声,那个原本就握不牢的龟甲,终究还是从铎州牧的指缝间摔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兹御,就是很凶很凶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想占卜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干 第84章 燕国总兵这次在犬戎的援军撤走后, 大费周章的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他到底打算干什么,用脚也能猜的出来。 而且跟上回夺取潞州不同的是,这次镇国大将军不仅人亲自来了, 还点了一长串的士兵在边境上压阵, 那杀气腾腾的架势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阁下若是听不进去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那我大燕也略通一些拳脚。 铎州牧前一段时间仗着自己有靠山, 没少给大燕找麻烦, 甚至差点把君夫人都给捏死在战场上。眼下靠山走了, 可是秋后来找他算账的却不是地主老财,而是货真价实的阎王爷。 铎州牧白着一张脸,面上虽然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可背后的冷汗早就无声无息的出透了好几层。他冷不丁的又想起来自己今天烧的那两片龟甲了, 耳边顿时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声。 铎州牧有点力竭的闭上了眼, 感觉自己这番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只是总兵大人还在外面客客气气的等着, 对待这位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贵客, 铎州牧自然没有把人晾在一边的胆量, 所以不大一会, 铎州牧就紧锣密鼓的设好了宴,恭恭敬敬的把温慈墨一行人请到主位上来了。 只不过翻翻史书也能知道,古往今来, 没有哪个帝王家愿意做亡国之君的,更何况铎州跟大燕之间素来积怨颇深, 就算是铎州牧膝盖软, 对着燕文公时能跪的下去,可庄引鹤那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真的会放过铎州这几万的老幼妇孺吗? 没人敢赌。 兴许是为了在后世少背一些骂名, 兴许是真的在乎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的万民,铎州牧思前想后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降了。 于是在这次热热闹闹的宴会上,他把那个犬戎派来的‘胡巫’也给请了过来。 也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所以铎州牧的想法极富创造性,甚至都有点异想天开了,他觉得兴许大周并不想彻底得罪犬戎,那燕国的总兵大人在见到这个象征着犬戎神权的大巫后,兴许也愿意卖铎州牧一个面子,不再苦苦相逼。 铎州牧这小九九实在是太过于粗糙了,全然没有考虑过犬戎人的出现,会不会成为激怒大燕的一根导火索。 大将军早就算准了铎州牧的反应,因此也提前知会过苏柳,可尽管这样,在看到在自己下首处的‘大巫’时,温慈墨还是忍不住暗暗心惊。 大将军是见过那个货真价实的胡巫的,甚至就连最后的野葬都是他亲手操持的,所以温慈墨是真没想到,仅仅只是见了一面而已,苏柳居然就能把那人的样貌和小习惯全部还原出来,就连那对透亮的眸子都跟那老神棍一模一样。 看着已经被自己给野葬了的人就这么好端端的坐在自己身边,大将军又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苏柳一会。 还好当年纵使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他也还是把人给救出来了,这样的人若是在掖庭里磋磨一辈子,那才真是明珠暗投。 但是不管怎么说,两人现在明面上都是对立的身份,所以温慈墨一点面子都没给,直接问:“这位是?” 总兵大人不仅连一句象征性的客套话都没有,说的还是大周通用的官话,这其实很罕见。 大周的国土面积颇大,接壤的国家里,除了犬戎能跟它掰掰手腕,剩下的那些芝麻大点的小国,就算是全都捆到一起去看,也就只是一堆比较难啃的骨头罢了,说穿了,不过是一盘菜而已。 但是从大周建国之初那会开始,为了休养生息恢复国力,萧家在外交方面就一直秉承着怀柔的政策。为了让附近的小国放下戒备,周朝的使臣们出访西夷时,大都会使用番邦话以表谦和。 那总兵大人此番这毫不避讳的使用大周官话来问,就是实打实的在落人面子了。 不过有边境线上压阵的那些将士在,温慈墨确实有不给对方面子的底气,可反观铎州牧,就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尽管他也想用犬戎来压一压大燕的锐气,但是此刻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铎州牧也没办法,所以只能毕恭毕敬的用大周官话回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位是犬戎昔日的大巫,承的是犬戎的天命,当今单于的权柄就是从他手里接过去的。” 温慈墨不咸不淡的听完,没什么表示,略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忽视了奴颜婢膝的铎州牧,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直接用官话开始问胡巫问题了:“大人这么厉害,都会算些什么?能算出来铎州牧今日给我摆的是不是鸿门宴吗?” 铎州牧还真就打过这个主意,只不过权衡了半天,到最后也没敢真的实施。可眼下却被这么光明正大的点了出来,不禁让他的后背又是一凉。 ‘胡巫’费劲的转了一下头,那双透亮的眸子认真的打量着温慈墨,半晌后,才缓缓的用十分蹩脚的官话说:“我能算……你们大燕的国运。” 苏柳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的,就连这那粗粝苍老的声音,他都模仿的跟胡巫一模一样。 总兵大人听到这,毫不在意嗤笑了一声,随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嫩的鱼肉,细细的挑着上面的碎刺,半晌后才漫不经心的问:“那大人都算出来什么东西了?” 那胡巫不错眼的看着温慈墨,似乎是有点耳背,温慈墨话音落了好大一会,胡巫这才又用他那锯床腿一般的声音回道:“我算出来,如今的大燕……好战必亡。” 温慈墨听到这,缓缓的搁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话说的,未免有点太难听了。 总兵大人自从接手了大燕的军务后,前前后后没少给西夷的这串小国找事,这句话恐怕不仅是铎州这一家的想法,剩下的那几个州估计私底下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碍于国力对比的悬殊,他们敢怒不敢言罢了。 可偏偏这句话还是从一个战败国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算什么?厨子跟今晚要被做成菜的鱼打起来了? 铎州牧听见这话,也是惊了一下。他当时确实隐晦的表达了希望大巫能挫一挫大燕锐气的意思,但他也没想到,这位一把年纪的老者居然敢这么直言不讳。 苏柳背着提前就商量好了的词,平静的望着温慈墨。 大将军看懂了,于是在搁下筷子的下一秒,温慈墨突然从主位上暴起,抽出身后背着的长剑,干脆利索的给‘胡巫’的心口上来了一剑。 总兵大人赴宴前来势汹汹,铎州牧作为一个要签城下之盟的人,自然不敢真缴了他的械,可铎州牧也是真没想到,这疯子居然敢在这种场合直接动手! 这些都是提前商量好的戏码,所以苏柳也没多意外,温慈墨这一剑正好扎破了他提前就藏好了的血包,于是苏柳就这么倒在了‘血泊’里。 苏公子这几日的双簧唱的累极了,这下子可算是能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歇一歇,于是在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之后,‘胡巫’就非常干脆的撒手人寰了。 总兵大人有心借着这个机会威慑一番铎州牧,所以在甩干净了剑身上的血迹,把这凶器反手收入剑鞘后,温慈墨十分惋惜的对着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说:“大人神机妙算,怎么就没算到,自己今日会是这么一个下场呢?” 第109章 铎州牧此刻已经完全被吓傻了,他在总兵大人拔剑的时候,就一脚踢翻了面前琳琅满目的菜品,可那句“护驾”卡在嗓子眼里还没能说出口,温慈墨就已经冲着胡巫过去了。 于是现在,铎州牧浑浑噩噩的坐在一片狼藉里,难以置信的望着地上大巫的尸体。 原来哪怕这人承的是犬戎的国运,在面对着刀光剑影时,用的也还是跟他一样脆弱的血肉之躯。 总兵大人并没有对铎州牧这丢人现眼的样子发表什么意见,他平静的收了剑后,转身入席,继续吃他碗里的鱼肉。随后,他仿佛闲谈一般对着地上已经‘归了西’的胡巫说:“戚某人不才,也粗通一些占卜之术,那我也把我算出来的东西告诉大人吧——忘战必危!” 铎州牧这时才意识到,总兵大人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 他沉迷于巫蛊之术,几乎不问国事,以至于让如今的铎州军备废弛,他居然还异想天开的以为攀附在犬戎身上能有一条活路,可一旦有一天这靠山不在了,自己居然已经连对着大周挥刀的勇气都没有了。 看着主位上这位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铎州牧终于回过了神,他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跪伏在了地上:“某罪当死,有违天命。铎州愿举国请降,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 苏柳被扔在那鸟不拉屎的铎州那么多天,眼下终于是跟着梅既明一起回了燕国,可还不等他歇上几天,燕文公府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都压过来了。 按理来说,这事原本是不着急的,但是原来那个家丁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跟在庄引鹤身边跑腿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苏柳给盼了回来,于是苏公子回来后一天都没歇上,紧锣密鼓的就又去给他家主子卖命去了。 铎州那边的事情虽然还没完,但是已经用不着总兵大人坐镇了,于是温慈墨干脆做了一次甩手掌柜,后续的接洽工作全都扔给燕文公手底下的那些文官们了,他自己则紧赶慢赶的回了怀安城,以至于等他到燕文公府的时候,天都还没黑透。 镇国大将军大摇大摆的在燕文公府里转了一圈,卧房和书房都去看了,却没找到他家先生的人影,只能是去问苏柳。 “主子在小厨房,”苏柳左手抱着账簿,右手打着算盘,忙的不可开交,“你找他干什么?” “有急事。” 温慈墨把自己这个发小糊弄过去之后,当着苏柳的面,一改刚刚得胜回来时春风得意的样子,腰也弯了腿也疼了,受伤的肩膀更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就这么一瘸一拐的向着燕文公府里的小厨房走去。 凡此种种,直把苏柳看的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燕文公府专供庄引鹤吃饭那个厨房,其实真的不大。他身子原本就不好,又整日坐在轮椅上不动弹,再好的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几口,所以在远离了京城不需要再逢场作戏之后,庄引鹤的饮食一直都十分清淡。 哑巴为了给他调理身子,特意配了不少药膳,但庄引鹤也吃不下太多,都回了大燕这么久了,他的食量还是跟一只猫差不多。 所以小厨房里就只有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厨娘,不管是备菜还是刷锅,全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可今日,哪怕到了饭点了,她也还是守在厨房的门口,时不时的往外张望着,一直到看见温慈墨过来,她这才放下心,笑着摆了摆手就出去了。 大将军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是拧着眉继续迈步往厨房里面走,然后他就看见,一尺见方的灶台旁边,庄引鹤正支着下巴歪在轮椅上,面对着门的方向,凤眼微眯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而庄引鹤的身后,是一口雾气蒸腾的大锅,潮热的湿气把那个轮椅里的身影拢在中间,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 在看见温慈墨过来之后,庄引鹤回头,伸手把案子上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面条,小心的下到了沸水里。 这面切得极有讲究,虽然细,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断。 温慈墨这才隐约记起来了什么。 如今正是阳春三月的时候,而国公府里正好有个不着四六的人,就是春上生的。 温慈墨拿起放在铁锅旁的长木筷,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灶台旁,一边搅着锅里的面条防止粘连,一边问道:“长寿面啊,今日哑巴生辰?” 可庄引鹤望着锅里翻腾的米白色面汤,却摇了摇头:“没有,他是明天,今天这碗面是给你做的。” 大将军手下一顿,没反应过来这是唱的哪一出:“什么?”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脸上的讶然,无奈的笑了笑。他拿过了那人手里的筷子,小心的搅着锅里的面条:“你生在掖庭那种地方,生辰八字自然没人知道。但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来处,你虚长哑巴一些,生日就比他早一天吧。我给你下一碗面,愿你来年平安喜乐,也贺大将军胜利凯旋。” ----------------------- 作者有话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自《左传·成公十三年》 “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出自《司马法·仁本》 我始终觉得,人间烟火气,最暖凡人心。 第85章 温大将军这么多年来在边关摸爬滚打, 把自己折腾的皮糙肉厚的,挨了一顿板子也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能带着这一身花红柳绿的伤去把铎州这块地给收回来。可别看他一天到晚生龙活虎的,那副温热的骨血到底也不是铁打的。 只不过原来那会, 他是圣上亲封的镇国大将军, 他是能在大军压境时力挽狂澜的戚总兵,千斤的山河社稷压在他肩上, 于是身上那些琐碎的伤口, 说出来就都变成了矫情, 用那些丘八们的话说,“怎么娇滴滴的”。 可今天,温慈墨突然明白了过来,在庄引鹤这, 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当年那个被他从掖庭里捞出来的小屁孩。 乖觉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机灵也是为了少挨点打。 燕文公对着温阿七横竖看了半天, 还是觉得, 怪心疼人的。于是庄引鹤思前想后了半天, 还是决定撸起袖子, 亲自给这株小苗培培土。 庄引鹤在养花这件事上费了太多心思,所以他会仔细地筹备温慈墨的生辰,会提点大将军运筹帷幄时的疏漏, 也会因为温阿七的离经叛道而愤怒。 这种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别, 大将军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过了, 所以一时间他居然有些陌生,突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于是温慈墨只能目光游离的看着灶台上的那口锅。 在那沸腾的汤水里,柔软纤细的面条团在正中间, 被水波带着不住的浮动,像是某种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象征着救赎和希望的花。 “如梦令是无间渡下面很重要的一个据点,”温慈墨的思绪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却已经抢先一步开始解释了。这其实很反常,毕竟大将军官场沉浮数载,早就习惯了尔虞我诈,所以走一步往后算十步几乎成了他的天性,可这会,他什么也懒得想,只是本能得下面的话全都倒了出去,“琅音娘子会帮我整理情报,所以我常往如梦令里跑。” “嗯,”庄引鹤听完,却没什么表态,君子远庖厨,所以在做饭这件事上,燕文公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所以那双凤眼半点不敢挪开,仍旧是小心的看顾着锅,“所以你今早上是去接洽情报了?” “不是,”温慈墨把厨娘拿来看火的小凳子拽了身后,那么高的一个人,就这么憋憋屈屈的缩在那个小马扎上,视线居然比坐在轮椅上的庄引鹤还要低些。这白驹过隙的时光仿佛倒流了一般,俩人现在的状态,倒当真跟五年前还在京城里的那会差不多,“肩膀上的伤口太长了,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镇国大将军连森罗地狱都去过几遭,可亲自把伤口上粉饰太平的纱布掀开给别人看,倒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温慈墨对这件事实在是生疏的很,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别扭,这个软怎么服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屋里,觉得不舒服的也不止他一个。 当下的氛围实在是太好,灶台下噼啪炸响的柴火,散发着一种树木被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湿热温润的蒸汽带着面香把人裹在里面,浑身都被腾的软绵绵的,所以哪怕庄引鹤心中确实还有些愤懑,被这人间烟火气一扑,也都变得软绵绵的了:“所以如梦令的事我要是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是吗?温潜之,翅膀硬了啊,故意气我?” 第110章 确实存了这个心思的大将军被人当面揭了短,也没多尴尬,只是抬了抬下巴,说:“面浮起来了。” 燕文公虽说要亲自下厨,但是厨娘也不敢真的把什么事都扔给这位身娇肉贵的爷来做,所以不管是手擀面还是调味品,厨娘都提前准备好了,菜码都铺在碗底了,庄引鹤需要做的,不过就是把面捞出来,再泼进去一勺面汤。 不过君子远庖厨,庄引鹤作为掌勺确实是有点笨了,他不仅不会看火候,就连面什么时候熟了,都得靠大将军提点才知道。 在听到人这么说后,庄引鹤慌里慌张的往外捞面,中途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手之后,笊篱直接飞了,庄引鹤忙嘶声吹着气,用受伤的指头捏上了自己的耳垂。 温慈墨见状忙站了起来,哭笑不得的舀了半碗冷水,不由分说的把庄引鹤的手给泡了进去。他心分两用,忙活完这头又折返去了灶台边,把面条全都捞了出来:“先生大费周章的折腾这些,是想干嘛呢?看我可怜,所以心疼我?” 说是给人下碗面,但其实所有活都是大将军自己干的,庄引鹤可怜兮兮的窝在一边,细瘦的指节全都在水里泡着,却也不耽误他狐假虎威的在嘴上逞威风:“爱吃吃,不吃滚,废话忒多!” “先生,今日是我生辰,”温慈墨这个寿星佬看着身后那人,庄引鹤的脸被热气燎的通红,难得显出了几分健康的血色,这让温慈墨的心里又多了几分绮念,兴许是真的饿了,大将军的喉结在微微滚动了一下后,忙把自己的眼神错开了,“一年就这一次,先生是怎么舍得骂我的?” 庄引鹤没接这个话茬。 面汤滚到碗里,下面的蛋饼丝和葱花的香气直接被激发了出来,透亮的香油浮在上面,每夹起一口面条都能裹上一层晶莹的油花,再配上一点香醋,光闻着味都馋。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阳春面,难得有了点食欲,他接过面碗就开始吃,没搭理温慈墨。 要说起来,大将军自己也是个不值钱的,他千辛万苦的把铎州打了下来,可结果,良田万亩没有,加官进爵更是别想了,庄引鹤只用一碗素面就把他给打发了,温慈墨居然还觉得自己得了天大的一个便宜,那嘴咧得跟炸了口的八月瓜一样。 庄引鹤吃相文雅,慢条斯理的,可大将军中午那顿饭基本没吃上几口,这会就有点狼吞虎咽了。 燕文公眼底带笑,被这人的好食欲勾着,也多进了一些。 梅溪月昼夜颠倒的跟那群蛮子切磋了一整晚,这会刚睡醒,就听说她哥跟着大将军一起回来了,那是一点都坐不住了,也是阖府上下的寻了庄引鹤半天,等终于找到人了,却被厨娘给拦在了外面。 庄引鹤当时跟她说的是,“谁都不许进来”,君夫人自然也在这个“谁”里面。 那位满脸和气的厨娘都已经抱上小孙了,自然察觉到里面那两位有点非同寻常,可她不知道怎么说,便只能尴尬的陪着笑。 梅三小姐觉得不对劲,可又被拦住了,便只能踮着脚往里看了眼,然后她就瞧见,怕灶膛里的烟气熏了庄引鹤,大将军把囫囵吞了几口的面搁到了一边,先把他家先生推的离灶火远了些,这才又把小凳子往庄引鹤膝头那边拖了拖,坐在上面继续吸溜面条。 炉灶里的火光被昏暗的天色压着,把俩人的影子一并照到了墙上去。 不对劲。 梅烬霜这丫头,在儿女情长这方面,向来粗犷的可以,她跟庄引鹤本来就没有感情,这会全无自己丈夫‘另有新欢’的自觉,也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这个‘君夫人’的以后的处境,此刻心里满满的都是勘破那两人隐秘情感之后的激动。 不仅如此,许是因为这么些时日下来,梅溪月是真的看清了庄引鹤的如履薄冰,对这个殚精竭虑的燕文公,梅三小姐居然还生出了几分怜惜的意思。 这人是个残废,心思又重,身边还没人照拂,也不是个事,眼下有这么个知根知底的人愿意留下照顾他,不也挺好。 梅溪月这小丫头片子也是个人精,她有意撮合,可眼瞅着又进不去,索性直接抬高了调门,扬声喊了一嗓子:“我去城防营找我哥去啦!” 梅三小姐找了个最不会打扰他们俩的地方,打算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庄引鹤这才回头,看这人顶着一身细碎的伤就又要往外跑,忙嘱咐了一句:“记得喝药。” “知道!” 温慈墨看着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也觉得有意思的很,庄引鹤跟梅溪月怎么看都不像夫妻,硬说起来的话,更像父女一点。 庄引鹤吃了小半碗,饱了之后把碗直接放在了灶台上:“一会别急着走,我让哑巴看看你的伤。” 温慈墨抬手把庄引鹤搁在旁边的那点面条直接拿了过来,扣到了自己碗里:“受降书再停几天就能送过来,萧砚舟这次估计还是让你出面,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说上次潞州的归服还能被解释成天时地利人和的话,那这次经历了围城、暗杀和正面交锋还能拿下铎州的怀安城,已经有了足够让别人忌惮和猜忌的资本了。 庄引鹤废了那么多的功夫,才把方相一党悬在自己头上的目光给挪走,为了这,甚至不惜把脏水往自己长姐身上泼,可也就只能遮掩到这一步为止了。 山且高,路尚远,但方修诚可未必会再给他们时间了。 燕文公许久都没有搭腔,半晌后才说:“山雨欲来啊……” 但是先别管这尚且远着的山雨什么时候能泼下来,反正第二天,这燕文公府上上下下最要紧的事,还是给哑巴过生辰。 经过昨天晚上的亲身实践后,燕文公十分清晰的认识到,在做饭这件事上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天赋。所以庄引鹤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把活重新交回到了那个胖厨娘手里,于是除了一碗粗细合宜的长寿面之外,哑巴还吃到了不少色香味俱全的菜色。 这孩子心思纯善,昨晚上抱着那几本破破烂烂的医术啃到了后半夜,哑巴才如梦初醒的惊觉自己又痴长了一岁。庄引鹤这贺礼送的实在是贴心,所以第二天,哑巴比比划划的跟自己兄长说了好些肉麻的话,把庄引鹤恶心了个够本,就差没直接从轮椅上蹦起来把那几本破书给撕了。 这是家宴,所以温慈墨也在,他笑看着没大没小的哑巴跟他家先生撩闲斗嘴,瞧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耿直且实心眼的哑巴,觉得自己身上那些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冷冽的杀意都淡了不少。 灵光乍破,大将军在那一瞬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守这江山,图的就是此时此刻。 只是他跟哑巴不同,于是这一小丛自蒙昧中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新芽,终究是无声无息的被大将军混在烈酒里给灌了下去。 等几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温慈墨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来意:“哑巴,一会吃完了去给空烬大师也端一碗素面过去吧,许久未见了,大师近日在忙什么呢?” 哑巴用不着说话,所以嘴里的东西都没咽干净,就开始放下碗比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一只在米缸里偷吃的小老鼠:“义诊,空烬大师在城郊搭了个棚子,寻常百姓看病时多会给他带些时蔬瓜果,倒也饿不着。我伺候完药园子也会去看看他,给他带些吃食,不过银两大师是一概不收的。” 温慈墨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行,那不算远,一会面好了我跟你一起送过去。” 空烬本来就是个穷和尚,身上那件衲衣四处漏风,到处都是星罗棋布的小洞,穿在身上甚至都有一种遮住头就漏了腚的滑稽感。好在现在是阳春三月,但凡换个冷些的时候,仅凭这件衣服也能把空烬给彻底冻透了。 可这衲衣都破成这样了,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个铜板的和尚也没钱去扯块布做件新的。尽管空烬穷的都快当裤子了……好叭,这破裤子估计想卖当铺也不会收,可哪怕这样,空烬大师治病救人也还是分文不取。 自从那场大水退了之后,空烬的医术在整个燕国都有口皆碑了起来。穷苦人自不必说,在他们这,空烬现在就是转了世的活菩萨,稀奇的是,有不少绮户瑶阶的富贵人家,居然也能拉的下脸,专门来这城郊的小破棚子里找这和尚看病。 想也知道,若不是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这些有几分家底的人也犯不着病急乱投医。 这群勋贵习惯了官场里的那一套,必不可能空手过来,只是所有金银珠宝,空烬都一概不收,只留了一些祭五脏庙的果品。 第111章 这普度众生的佛法,倒真让穷和尚悟出来了不少。 因着逆行而上时的那几句话,空烬对温慈墨印象颇深,见人端着碗过来,便已经知道是有求于自己了,可他也没推辞,就着几瓣腌好的青蒜,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把这碗面吃了。 毕竟他和尚已经穷成这副德行了,大将军唯一能图的,也就只有他这身医术了。 果然,温慈墨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最后的问题还是回到庄引鹤的那双腿上了。 这已经快变成大将军的执念了,哪怕上次空烬已经话说成那样了,温慈墨还是打算再争取着过来问一问,像极了咬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就再也不松嘴的大倔驴。 和尚听到这,叹了口气。他把碗放下,又仔仔细细的跟温慈墨讲了一遍燕文公那双腿的情况:“他的腿是沉疴旧疾,已经坏了近二十年了,不是二十天,就算是拉货的板车,放二十年不用,上面的木头也都沤烂完了,我就算是能修好,他也未必能站的起来。” “倒也没那么久,”大将军还是不死心,他把碗筷收好,紧走了几步追上去,“也就坐了十二年的轮椅,还够不到二十年。” 空烬听懂了这人的执念,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没办法,只能是又把这其中风险最大的地方细细交代了一遍,种种恢复不好所造成的灾难性后果把温慈墨听得心惊肉跳的。 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后,又问:“大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更稳妥的方法吗?” 空烬哭笑不得的答道:“施主,小僧实在是不愿意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莫要为难我了。”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难掩失落的叹了口气:“多谢大师,叨扰了。” 可是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 空烬去别处问诊时,好歹是给人看了病后,才会伸手去拿别人的瓜果时蔬,可这遭,空烬很明白,自己是一点忙都没帮上,为此,尘缘散尽的空烬还是没忍住又多劝了一句:“施主,这腿若真要治,先不说风险太大,这后期的康复也极为辛苦,常人根本受不住那个疼。我知施主着急,可也得问问患者本人的意思吧,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他真的想做吗?” 温慈墨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后眉宇尽数展开,疏阔的笑了笑:“大师,你觉得是我不顾他的反对,非要逼他治这双腿是吗?” “大师你错了,”大将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虽然是笑着的,但是空烬总觉得,这笑意根本没到内里去。和尚抬头想要细看时,却发现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里似乎是蒙上了一层翳,昏暗的让人几乎看不清楚他的瞳孔,“我是最不希望他站起来的人,我这么问,是因为我知道,他是真的想再次用那双腿去走路。” 春风和煦,阳光正好,但是无端的,空烬的手臂上的汗毛还是细细密密的立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手工面煮到微微浮起,夹断没有白芯就是熟了,顺带一提阳春面真的很好吃,汤底记得用荤油(饿了。。。) 以及北方的老鼠真的很可爱,五六公分长,鼻嘎大一点,小时候村里好多。 第86章 只要提到红尘这两个字, 便总是跟俗世挂钩,但凡在这纷扰之中还能修出一颗禅心的,那离肉身成圣也就不远了。 但其实说穿了,这尘缘俗世中真正让修行之人避之不及的, 还是人心中的那点执念罢了。 佛教虽然修的就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但是只要这点执念酿不成大错,空烬也懒得多费口舌去跟那些不打算遁入空门的善信去辩经, 毕竟执念, 或者说一个明确的目标, 要是用得好,也能成一番大事。 不过眼下温大将军这个情况,很明显已经脱离出正常的范畴了。 空烬不知道温慈墨小时候的那些往事,骤然被这人离经叛道的想法给砸懵了之后也没有什么准备, 于是就只能是照本宣科的讲着车轱辘话, 妄图去超度下这头大倔驴, 所以温慈墨走的时候, 耳朵里除了驴毛, 还被额外灌了一脑袋晦涩难懂的佛经。 大将军实在是觉得很无奈, 空烬什么都不知道,就只念叨着让他放下,可温慈墨手里攥着的拢共就只有这点东西了, 要是真扔了,那他不如干脆也找个破庙出家, 跟着几个老和尚一起去念这车轱辘经算了。 不过虽然这趟被迫听这个和尚跟他叨叨了这么久的经书, 但关于他家先生的那双腿,只要空烬的话没有彻底说死,温慈墨就觉得还是有希望, 所以他打马回去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 随后,大将军就收到了第二个好消息——竹七终于是带着剩下的赈灾粮从关外回来了。 不过,今天这遭却不能算是双喜临门,因为夫子还额外带回来了一个十分出人意料的消息。 燕文公的指节轻轻的叩击着桌面,半晌后才问:“确定吗?” “我晚回来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一直在调查这件事,错不了。”竹七蹙着眉,他舟车劳顿,桌上放着的正是他喝惯了的毛尖,却也没见夫子碰上一口,“他一直在暗中寻找合适的买家,想把这几个驿站给脱手。” “这驿站从根上开始数,就一直是我庄家说的算。是哪个活的不耐烦了,敢伸手去接盘这东西?胃口太大,不怕撑死自己吗?”燕文公虽说唇角挑了一抹笑,但面上仍是极冷,他抓起桌上那把大黑扇,细细的摩挲着油润的扇骨,“刘衡掌管驿站这么久了,自然清楚这里面的轻重,可还是敢偷偷谋划这件事,那他找的这个买家肯定就不一般。” 镇国大将军进来,虽然刚听了这么几句,却也飞快的顺出了个大概:“呼延灼日那一刀是我刺的,我有数,他这会身边肯定跪了一堆巫医在那做法,就算是长生天那一串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腊肉发力了,真把他从梦里给喊醒了,呼延灼日也下不来床。他是唯一有可能的买家了,要这么说……姓刘的这人反心起的有够早啊。” 夫子也眯着眼睛想了一会,随后慢慢的点了点头:“难怪,我在银两上没有克扣过他,但是第一批赈灾粮还是推三阻四了好长时间才采买回来,差点堵不上大燕的缺。想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动心思想换个主子了。” 事情大致有个眉目了,竹七这才端起桌上尚且温热的茶,润了润嗓子,可夫子的脑子却也没闲着,杯盏磕到桌上的一瞬间,他就又开口了:“主公,目前大燕的国库……还充裕吗?” 话音刚落,竹七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先是有年初那会的大水加大疫,又有后面接踵而来的战事,每一件事都是海量的银子花出去,燕文公不反过来问那几个驿站要钱都已经很不错了。 “摊丁入亩的事情已经有个眉目了,有总兵大人在上面压着,从那些地主豪绅嘴里抠了不少陈税出来,又有潞州铎州的纳贡顶着,虽说不富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程度。”燕文公听话听音,已经知道夫子的意思了,“但是这些钱不能用来暗中收购驿站,先不说这仨瓜俩枣的够不够溜溜缝的,眼下离秋收还远着呢,这些银子必须余出来,万一秋收前老天爷不赏脸,这些银子还得留着赈灾。” 燕文公的面上还是淡淡的,但是这话却说的不容置疑:“老百姓的命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竹七微微一愣,随后低声应了。 夫子知道,自己此番跟了个良主,只是面对眼前的这个情况,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燕国还有什么别的巨贾吗?或许可以让他们出面去斡旋。”镇国大将军站起来,给夫子续上了茶,袅袅而上的雾气拂在他的脸上,把温慈墨的侧颜给模糊的极其温和,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砸在地上,却仍旧有金石之声,“这种持筹握算,幕后操舟的事情虽说风险太大,但是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有,”燕文公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燕国的盐运使大人,江屿。” “……” 那还是算了吧。 温慈墨一想起来那个随时随地都眯着眼,笑得令人心里发毛的江大人,就觉得头疼。 江屿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的时候,尚且敢三天两头的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么重要的驿站要是真敢交到他的手里去,那江大人不得直接翻天了。 “两手准备,先怀柔,稳住他,就当不知道这个事情,能拖就拖。嘴一定得严,免得这狗东西装腔作势,反倒拿这几个驿站作为筹码,反过来要挟我们。”最终还是燕文公出来拍板了,“如果还是不行,就做好用强权压人的准备,得让他想卖也不敢卖才行。” 强权压人的意思,就是让他人在屋檐下下,不得不低头。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军权,也就没有别的了,毕竟赚了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能花出去才行。 第112章 镇国大将军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昨日庄引鹤说山雨欲来的时候,大将军还没有什么切实的感受,可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人这会还有点发烧,就又要开始跟这群人勾心斗角了,大将军也是难得有了一种撂挑子不干了的想法。 不过对着他家先生时,温慈墨向来是个不吃亏的脾气,这会大将军已经盘算着,一会要用一种怎样顺理成章的态度,让他家先生‘不经意’的看到他身上的伤口,进而更心疼一点了。 而在数里之外的江府,作为这次交谈中差点被寄予厚望的那位‘巨贾’,江屿脸上那副画皮一般的笑容终于是有点不一样了,往日那如同假面一般扣在脸上的壳子,今天终于是笑到心里去了。 看得出来,江大人今个是真的开心。 “挂个屁的红灯笼,又不是过年,摘了,难看死了!” “谁摆的花?都蔫了,换一盆去!” “小厨房的鱼都提前备好了吗?仔细养着,明若爱吃活鱼,下锅前要是养死了别怪我扒了你们的皮!” 江屿这人向来不好说话,要是往日他端出了这副架势,府里的下人那保准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可今天,下人们听着江屿的斥责,忙里忙外的时候脸上也全是遮不住的喜气洋洋。 因为他们知道,府里那位真正说得上话的主子就要回来了,而他只要一当家,就连江屿这位小阎罗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造次。 所以江大人今日这些吓人到不行的威胁,其实全都是做不了数的。 江府收到那人的信后,一早就开始忙起来了,但是直到日落融金的时候,在戈壁滩那漫长平直的地平线上,才终于有一队排列整齐的小黑点,慢慢的朝着怀安城挪了过来。 夕阳的余晖把那几个芝麻大点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于是那一队骆驼,顺着驼峰的中线,被橙黄色的夕阳镀了半面颜色上去。 背上驮着那么多货物,却也没耽误那些骆驼悠闲的咀嚼着嘴里的草料,驼铃阵阵,夕阳卧在它们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了几簇细密的阴影。骆驼踏在这条被踩了几千年,早就板结僵硬的商路上,悠悠的走进了怀安城,回到了它们出生的地方。 这商队极长,领头的那只骆驼黄昏时就进了城,可最后那只晃晃悠悠的进来时,暮色早就四合了。 不过那管事的也是个人精,早早的就跟守城的士兵打点好了,所以哪怕耽误了一会关城门的进度,边军也还是把他们放进来了。 有不少大燕的百姓都看见了这一幕,于是纷纷奔走相告,呼朋唤友的要去参加明日的边市,哪怕刚刚经历了战火的洗礼,边境还乱的很,人们也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左家的商队回来了,最近的边市必定会多不少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不过这些货物虽说是进城了,但是归置整理也都需要时间,所以等一驾朴素的马车终于停到江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一更天了。 车夫停好了车子后,一只有些枯瘦的手撩了一下帘子,可还不等他把车帘彻底打开,江屿就已经先一步的攥住了那人的腕子,随后十分猴急的一撩,直接把车帘扔到了轿厢顶上去,车里的男人这下才彻底暴露在了视野里。 左弈的年纪本就不小了,再加上常年跑商的缘故,风吹日晒的,吃住也都一切从简,所以鬓边不免生出了几根白发,只是他气质温和,这几缕风霜倒也不显老气,配上言行举止里的妥帖,只会让人觉得他身为一个年长者经验丰富,不自觉的就想跟着他的思路走。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左弈也不逞强,见自己的小丈夫来接,十分配合的把腕子递了过去。 左家的商会遍布整个大周,可左弈身为掌舵的人,却并不喜欢戴那种又粗又大的金扳指和那韭菜叶一般的翡翠,除了右腕上被那个小业障强行套上去的那枚白玉镯外,他浑身上下就再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了。 江屿摸索着那人手腕上的镯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早就盼着你回来了,怎么歇得下?” “饿不饿?我让小厨房煮了辣子鱼片,这么久没回来,想这一口吧。” “货不急着卸,明天忙也是一样的,今天早点歇,明天早上我告个假,陪你一起去。” 左弈噙着一抹笑,淡淡的听着江屿帮他安排,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这趟出去确实是太久了,小孩想他了。 一直到晚间吃饭的时候,江屿那连珠炮一样的嘴才终于歇了一会,只认认真真的给左弈夹菜,间或挑几件有意思的事讲给他听,就为了逗他高兴。 左明若经商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自然非常给面子,一整场晚都在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捧哏,停下的时候也总爱笑看着江屿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 左弈饭量一直不大,略吃几口就饱了,可他不愿扫了江大人的好兴致,所以就仍是这么听着那人胡天海底的跟他鬼扯,一直等江屿也用罢了晚饭,这才来者不善的问了一句:“我看了眼商会递上来的账簿,怎么今年大燕的米价涨了这么多?” 江屿听到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对啊,不都说小别胜新婚吗?这怎么还没往床上滚,就要先开始算总账了啊……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别站错了,左弈是受,江屿是攻,这对是副cp。 以及,我是个文案废物(轻轻跪下),预收那本真的没有人感兴趣吗qaq那我想办法再改改文案,求个收藏好吗嘤嘤嘤 第87章 下人们过来撤了那一桌子的杯盘狼藉, 便有人过来伺候着主子们净手了。左奕腕子上的玉镯磕在盛了水的小铜盆边上,发出了几声锒铛碎响,把江屿心里听得痒痒的。 可前面还悬着那么要命的一个问题呢,盐运使大人也不敢造次, 他接过下人递上来的帕子, 仔细的擦着左奕那细瘦指头上的水珠:“都是正常的,你久不在家了, 所以自然不知道, 年初那会涌江决堤, 发了好大的水,淹了不少田,于是好多地方都欠收了。” 江大人在左奕面前自然不敢再揣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狐狸脸了,只是“假话全不说, 真话不全说”这件事, 盐运使大人心里门清, 于是他暗中囤货居奇、刻意抬高米价这件事到了他自己的嘴里, 就变成了:“况且后面又打了几场劳民伤财的仗, 那些军爷们的口粮自然是短不得, 所以存粮肯定先紧着他们来了,这一来二去的,米价就这样了。明若你手好凉, 等我给你拿个汤婆子来。” 左奕看着这明明能假手他人的事情,江屿却非要抢着干, 就只为了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心里就已经隐隐约约的有点数了。 江屿从司琴那接过汤婆子,先是拢到自己怀里试了试温度,觉得行了, 这才阴仄仄的盯着司琴说:“跟底下那些人都知会一声,嘴都给我闭严实点,不该说的都给我咽肚子里,别等我亲自过去缝。” 司琴机灵,他先是探头确认了下自己这个位置左奕看不见,这才“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诚惶诚恐的应了。 左奕这一路舟车劳顿,早就累极了,江屿回来的时候,看那人歪在小塌上几乎睡着了,心疼的不行,忙轻轻地把汤婆子塞到了那人的手心里。 左奕被折腾醒了之后连眼都没睁,拢着汤婆子轻声问:“粮仓里的粮食足够大燕铁骑吃好几年了,剩下的拿来赈灾绰绰有余,庄家一脉向来爱民如子,燕文公必然会开仓放粮,米价怎么会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涨到这么离谱的程度?” “大水冲毁了一些,再加上林丰年又贪了不少,”见左奕闭着眼不看自己了,江大人扯起谎来就更是毫无顾忌了,胡诌八扯的话那叫一个信手拈来,“账目中间在我手里也过了一次,我看了,确实没问题。” 左奕听到这,慢慢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江屿看。 江大人立刻不敢再说话了,只是讨好的把那汤婆子又往左奕怀里塞了塞。 过了半晌之后,左奕才问:“真的?” 江大人点头如捣蒜,只想赶快把这事翻篇,别让这位活祖宗继续再问了。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祖宗的左奕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从小塌上支起了身子,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顾着长大的小丈夫,认真的说道:“临渊,我们和离吧。” 江屿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没有一点犹豫,撩开衣摆直接就跪到了小塌前面,他皱着眉,脸上顶着的还是儿时那副温顺的样子:“明若不要说气话,我做错什么,惹明若生气了吗?” 第113章 看上去是真的乖巧又听话,要不是左奕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性,恐怕就真信了。 整个大周都没有纳男妾的习俗,就算是出去玩小倌,也都不会往家里带,更别说江大人这个离经叛道的家伙,干脆直接娶了一房男妻回来摆到了家里。 这事别说是放在燕国,就算是放在整个大周都算得上是闻所未闻的。 虽说当年是被情势所逼,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毕竟当年那几个想要江屿命的人,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当年那场荒唐的婚事原本就是阴差阳错,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龄了,我不该捆你这么多年。”左奕伸手,想把地上的江屿给扶起来,“况且我们的年龄相差太多,很多事情注定想不到一起去,地上凉,起来吧。” “我们拜了天地的,这门亲老天爷来了都得认,你别想赖账!”江屿躲过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他听明白了,这人还是在为刚刚自己没说实话生气。可往常遇见这种情况,明若总会耐心的教他,慢慢地开解他,引着他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除了这一次。 这次左奕累了,不想教了,他想走了。 俩人少年夫妻做到今天,江屿哪见过这阵仗,所以这会他是真慌了:“你罚我吧,明若,你打我吧,求你了明若,你别不要我啊。” 说完,江屿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正堂的桌子前,把架子上供着的那根藤条给请了下来,然后又跑回去规规矩矩的跪好,把藤条双手呈了上去——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左奕看着这根饱经沧桑的藤条,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左奕尚在寒窗苦读的那会,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就跟江家结了亲,可谁知道姑娘家体弱,在收了聘礼后不久就感染风寒暴毙了。他们家小门小户的,实在是得罪不起家大业大的江家,不敢悔婚的左奕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是放弃科举这条路,心一横,盖头一蒙,就瞒天过海的把十三四岁的自己替嫁进了江家。 左奕知道,以他们家这个穷的叮当响的家底,能‘嫁’的也就只有江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小少爷了,但是当一个堪堪比他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孩从盖头底下钻进来,懵懂的夸他“长得真好看”的时候,左奕还是觉得,他的后半生,是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为了彻底断了这小屁孩继承家业的资格,江家的主母千挑万选了一个病怏怏的穷姑娘配给了他。随后就跟放羊一样,把这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小少爷跟他的童养媳一起锁到了后院。 当江屿饿极了拱到左奕怀里哼哼唧唧的找奶吃,左弈把后院紧锁的门擂得山响,却根本没有饭菜送进来的时候,左奕就已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他一边伺候着那一院子种出来的野菜,一边开始教江屿读书。 江小少爷的出身其实不低,他是正经的嫡子。只是江老爷的结发妻病逝后,不管多高贵的身份,也全都被“没娘孩”这三个字给盖过去了。等江老爷续了弦后,那个新来的江夫人对这个少爷更是不闻不问,以至于都长这么大了,江屿居然还没开蒙。 读书这事,自古以来都是苦作舟的,那些每天比赛看谁尿得更远的稚子们,没有哪个是真心实意打心眼里想要好好学习的,更何况,这个新上任的江夫人有意想娇纵出一个混世魔王来,自然不可能让江屿去学堂上课。 但是左奕心里却很清楚,要是江屿想活着走出这江府,考取功名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于是左奕就近折了一根藤条,对着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小丈夫,抬手就抽了上去:“你再说一次,你学不学!?” 站在外头看门的家仆听着里面中气十足的哭喊声,只觉得这小少爷再饿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起先藤条还是有点用的,可所有小孩都很机灵,没过几天江屿就发现,这个凶神恶煞的媳妇其实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于是他又皮痒了起来,干脆把左弈给他用碳条写好字的石板一摔,说什么都不肯再背那诘屈聱牙的大道理了。 左奕看着碎在地上的石板,又想到这是自己用后半生的功名利禄换来的生活,心中那点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就全都憋成了满腔的愤懑。 左弈是真替自己觉得不值。 他实在是气急了,却也知道不能朝着孩子撒气,于是左弈干脆抬手,卷起袖子,往自己的胳膊上来了一记狠的。 藤条抽出来的红痕迅速的破皮浮肿,丑陋的趴在手臂上,不多会就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珠。 江屿见状,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他媳妇,他娘说了男人都要疼媳妇的。 于是屁大点的小孩,用瘦个巴巴的指头托住了左弈的腕子,哪怕自己哭得一抽一抽的,江屿也还是学着他娘当年的样子,小心又笨拙的往左奕伤口上轻轻的吹着气。 那天左弈哭了。 江屿不懂,以为自己媳妇是疼哭的。 于是从那天开始,江小少爷的功课就再也没让人催过,他就这么一路从三字经背到了《大学》《中庸》。 那些用炭条写满了字的石板,如今摞起来比江屿人都高。 转脸俩人都大了些,为了遮住那已经初露端倪的喉结和那对于女人来说过分沙哑的声线,左奕不得已夜夜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去荷花池里泡冷水,直把自己冻得咳嗽不止,这才把变声的事情给遮掩了过去。 江屿看他白天被江夫人以“肚子不争气”为理由横眉冷对的敲打,晚上还要去池子里泡冰水,心疼坏了,于是大了不少也聪明了不少的江少爷,就开始瞒着左弈,腆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去跟后院那几个看门的奴才乞食。 让学狗叫就学狗叫,让当马骑就干脆利索的往地上一跪,背着比他还大不少的小厮指哪打哪,全无“江少爷”的派头。 那些奴才们哪见过这阵仗——居然有一只对着他们摇尾乞怜的主子,着实稀罕。 所以被逗高兴了之后,他们便也乐意施舍江屿一些厨房剩下的肉包子或是旁的什么,就为了用这颐指气使的派头好好的过一把‘主子’瘾。 江屿每次得了‘赏赐’,都会把吃食小心的揣到怀里,然后找个没人地方,把那几个奴才碰脏了的部分撕下来仔细吃掉,剩下的干净的则拿回去给左弈。 后来,江夫人看这么多年了,左奕的肚子也没什么动静,渐渐地也就不太防着江屿了。江少爷也争气,这么多年了,府里除了左奕,硬是没一个人知道他识字。 日子原本这样也能凑合过,可在江夫人的长子过完十三岁生辰的第二日,觉得盐运使这个位置已经被稳稳攥到手里的江主母,就开始看这个所谓的“嫡子”不顺眼了。 她见左弈每日只要吃风就咳嗽,便直接在‘她’头上安了个“肺痨”的名头,就这么给赶出府去了。 媳妇没了,可是居然都没有人来通知江屿一声,直到左弈被扔出江府之后,平日那几个天天把江少爷当狗逗的小厮才过来知会了一声。 原本正伸着手掏鸟蛋,准备今晚上给左弈改善下伙食的江屿听完,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一边拍着手上的浮土和鸟毛一边点头:“好啊,我没意见,我等娘改日给我换个不凶的媳妇。” 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傻子。 当晚,左奕带着他的小包袱,捏着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刚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回头就发现,漫天的火光从身后撵了上来。 江府走水了。 左弈没多意外,他漠然的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漫天的大火借着风势,就像是一条贪婪的火龙,把整个江府都囫囵个的吞了下去。 在木质结构里,大火蹿得飞快,江夫人只来得及把她那肥头大耳的儿子从火海里给推出去,一根燃烧着的主梁就这么从上面掉了下来,直接把她的腰给压折了。 她那不中用的儿子见状吓坏了,跌跌撞撞的从火海中扑出来,一见到守在正门口的江屿,涕泗横流,还以为见到了大救星,可一句“哥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当胸就中了一剑。 于是这一脸懵懂的少爷此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那个慈眉善目的兄长,正牵着一抹笑,牢牢地握着手里剑柄,眉目温柔的跟他说:“真麻烦啊,你居然没跟那个女人一起死在里面。” 当晚,还在收拾落脚处的左奕听见了一阵非常急促的敲门声。 第114章 左弈刚拔开门栓,一个满身烟火气的人就滚到了他怀里。 也是在那个时候,左弈才发现,这孩子现在居然比他还高了。 那人的右手很冰,很黏腻,而且还有种特殊的味道。 左奕知道,那是血。 他抬手,安抚的拍了拍那孩子的肩头。 左奕一直都知道,江屿骨子里是个极其狠戾的人,但是他身为给那孩子开蒙的老师,却从来都没有刻意纠正过这一点。 因为左奕很清楚——太纯善的人,在这吃人的江府里是活不下去的。 ----------------------- 作者有话说:这对不是双恶人,至少左奕在我这不是坏人,后面俩人都各有高光。 第88章 在那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之后, 江家差点没直接绝后,而江屿作为唯一还活着的一个江家子嗣,对于那个唾手可得的燕国盐运使的位置,那是彻底不着急了。 江老爷那晚也在他自己的卧房里跟一群莺啊燕啊的喝酒逗趣, 自然也被烧得面目全非的, 脸上破溃的水泡把鼻子眼睛全都糊到了一起,就连喘气都费劲。 可也不知道是江屿的刻意为之还是怎么回事, 都已经是这幅德行了, 那老爷子偏偏还吊着一口气。 自此之后, 江少爷遍访天下名医,什么灵丹妙药都往他爹身上招呼,就是为了让这个宠妾灭妻的老东西能多苟延残喘几天。 而凭借这件事,更是让江屿名扬燕国, 成了鼎鼎有名的大孝子。 江屿每次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生母不闻不问的人, 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磕头, 卑微的求着自己, 却只为一死, 他总爱笑着把他爹搀起来:“着什么急啊, 我娘可是在病榻上缠绵了三年呢爹,你这才哪到哪啊?” 而左奕早年为了替嫁,早就‘死’了, 他作为一个在法理上已经归了西的人,科举这条路自然是别想了。 不过大燕地处边界, 西通大月氏, 东连犬戎,北边还有一串风俗各异的西夷,四通八达的商路让怀安城在货运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于是左奕思前想后,终于是得以脱了钗裙,堂堂正正的以男子的身份开始经商。 这么多年来,疼媳妇这件事几乎成了盐运使大人的本能,于是在知道了明若的打算后,江屿直接大手一挥,把府里上上下下的家当全都交到了左奕手里让他去打理。 左掌柜这么多年来抠搜惯了,他拿到账目后,一看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每月居然要耗散掉这么多银两,当即下令给他停了药,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为这事,江屿加冠后第一次跟他闹了脾气。 谁喂大的鸟谁知道,左奕自然明白怎么哄最快,于是他干脆就把当年那个用剩下来的那根藤条拿过来了,扔下了一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就这么站着不动了。 江屿哪舍得啊,于是连忙收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巴巴的摇着尾巴就上赶着哄媳妇开心去了。 至于那根藤条,则被盐运使大人小心的供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要纪念些什么东西。 时隔多年,左奕看着江屿这幅举着藤条请罚的样子,莫名其妙的就跟曾经那个因为吃不上饭,瘦的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孩给对上了。自己养大的人,左掌柜自然舍不得打,可是江屿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又实在是太可恨,所以气极了的左奕干脆抓起那根保养得当的藤条,就这么给扔到了地上。 任谁都没想到,这支被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藤条,只是被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摔,居然折了。 而且断口处还极其平整,没有一点毛刺不说,甚至还暴露出不少只有线锯切割才能留下的水波状纹路。 左奕是个老江湖了,什么东西没见过,所以他微微眯了眯眼,顿时把所有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 左掌柜没说话。 而江屿江大人,他不敢说话。 江大人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次的谋划一旦被明若知道了,俩人之间绝对少不了一番争执,所以江大人早早地就在藤条上做好了手脚。 那藤条是他亲手锯断的,自然,也是他亲手粘好的。 江屿原本的想法是,等东窗事发,左奕气到不行的时候,自己就乖乖的把鞭子拿给他。 左奕正在气头上,一鞭子抽下去,却发现藤条“咔吧”一声折了,那他必然会觉得自己力气用的太大了,而以江大人的演技,此时必定会把受了委屈之后的隐忍和剧烈疼痛后的驯服给演的恰到好处,再然后,江屿只需要对明若的心疼和愧疚稍加利用,就能光明正大的把自己媳妇给拐到床上去。 花前月下。 你侬我侬。 小别胜新婚。 可现在,全都没有了。 江屿看着地上那个壮烈牺牲的藤条,有非常强烈的预感,自己马上就能下去陪它了。 为了探一探这次的新商路,左奕亲力亲为的带着人连轴转了小半年的时间,甚至连除夕都没能回来过,眼下好不容易回家了,本来就累得很,又被这阳奉阴违的江大人给气了一通,这会头疼的不行,那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咳疾也隐隐有了要发作的意思,劳心劳神的事情是断断思索不得了。 所以左奕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直接起身,抬腿就准备回去就寝了。 江屿一看这架势,彻底慌了,“嗷”一嗓子就喊开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光喊那肯定是不太够的,于是江大人索性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就这么改跪为坐,一屁股坐到了左奕的腿边,然后两只胳膊死死地抱住了左奕的右腿:“可那个姓庄的还没回燕国的时候就已经在找我的事了!我心里不痛快,就也想给他找点麻烦……” 江屿在自己媳妇跟前没出息惯了,被这么一吓唬,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往外倒:“我明天就开仓放粮,我去给姓庄的请罪,我……我去给他磕头都行!明若你别走啊……” 明若看着地上那只抱着自己腿的蠢东西,实在是有点无奈:“江临渊,放开。” “我不!放开媳妇就跑了!”江大人一看这法子有用,那更是变本加厉了起来,最后干脆手脚并用的扒到了左明若的身上,“我都几个月没见你了,你一回来就要问罪,都不说想我!” 左奕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暂时放弃了就寝的打算,把被那人死死抱住的脚给收了回来。 左奕无奈的低头,却没成想正对上了江屿专门展示给他看的一个明媚的笑脸。 ……蠢东西。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用这么小的代价把潞州和铎州打下来,你真信燕国如今的这个总兵大人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家臣吗?”对着那么一张脸,左奕实在是狠不下心训他,只能是把头偏了过去,“撒开,我不走了。” 江屿直到坐到小塌上的时候,都还是懵的:“什么意思?” 左奕这个开蒙先生的角色扮久了,哪怕已经是如今这样的一个年纪了,儿时的习惯也没改过来多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循循善诱,就为了让这个蠢东西早日开窍:“乾元帝开武举多少年了?” 江屿拧眉想了一会:“有七八年了吧,怎么了?” “是啊,七八年了。”左奕把汤婆子又重新抱回到了怀里,阖上了眼,仿佛要睡着了一般,就连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大周缺武将,乾元帝为了让民间的能人异士站出来,这些年使了多少手段?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听说过大燕有这么一个世代习武的戚家吗?” 左奕说完,终于是又把眼睛给睁开了,他平静的望着江屿,问:“但凡这位手眼通天的戚总兵早几年发迹,那得有多少泼天的富贵在后面等着他啊。可你猜猜,他为什么要一直藏拙到今天?” 江屿顺着这个思路往里面深想,突然有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猜测。 左奕一对上江屿的这个眼神,就知道这人心里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才又重新疲惫的阖了眼,继续说:“你与官斗,我不管你,可如今站在你眼前这位,可不是那个能任你拿捏的杜连城了。他手里已经握稳了兵权,你非要在这时候梗着脖跟他对着干……怎么盐运使大人是比旁人多长了一个脑袋吗?敢这么作死。” 江屿自然知道,明若说的“握稳了兵权”,指的可不是燕国这点骁勇善战的大燕铁骑,他指的,是如今大周的兵权。 在最初庄引鹤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他这么快的掌握兵权,江屿可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可尽管这样,也没给那人造成多大的麻烦,‘戚总兵’还是迅速的让曾经叱咤西北的大燕铁骑重整了旗鼓。 第115章 为了知己知彼,江大人也抽空去校场看过几次他们训练的场景,他甚至隐隐觉得,如今的大燕铁骑,好像比当年在老公爷手底下的时候都还要生猛一些。 不仅如此,哪怕是站在对手的角度来看,总兵大人的几次用兵也都非常精妙。 而这样的人之所以藏拙这么久,只可能是因为…… “当今龙椅上的那位疯了吗?”江屿一想到齐国空驿关那群狼环伺的现状,就对镇国大将军悄无声息的潜伏到燕国这件事颇为不解,“他们真就不怕犬戎趁着这段时间直接杀过来?” 左奕闻言,摇了摇头:“犬戎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一听到这,江屿心里那点阴暗的小算盘就又开始打了。 那如果他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犬戎那位野心勃勃的单于,会怎么样呢? 左奕的眸子往这边一扫,就已经知道这人肚子里又在盘算什么坏水呢,所以直接就把话挑明了:“你平日怎么样我都懒得管你,江府家大业大,也都由着你去糟践。但是有一点,江临渊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江屿听到这,忙把心思转了回来,一边小心的替那人捏着腿,一边认真的听着。 “国难财不能发,这些钱都是从穷苦百姓的嘴里抠出来的,我左家跑商多年,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我从不赚沾了血的钱……这是底线。”左奕不轻不重的扫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藤条,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我原来是怎么教你的?不管在任何时候,你都必须把燕国放在第一位,把大周放在第一位。”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江临渊想干什么荒唐事都行,但是不能伤了大周的国本。 而无疑,如果江屿把戚墨的身份给抖落出去,犬戎跟大周之间必然少不了要打一场真正的恶战,等到了那时候,什么国本什么国祚的,肯定全给糟践完了,于是江大人忙不迭的收起了自己刚刚的那副嘴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左奕的料事如神,江屿早就不知道见识过几遭了,他本身也乐得被明若拿捏,见人不那么生气了,连忙追上去卖乖:“别生气了明若,我知道轻重,保准不会有下次。” 左奕才不信他的鬼扯,不仅如此,左掌柜其实大概也已经猜到今年年头的那场凌汛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江屿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左奕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牢了才能放心点。 左奕一想到这,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江临渊是不是故意把这幅祸国殃民的嘴脸展露到他面前来的?因为只要自己看明白了这个小业障是个真祸害,那是断断不可能放他出去为非作歹的。 那日后和离什么的,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俩人注定要拉拉扯扯一辈子。 左奕训这只狼训了一辈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当这只狡诈的东西咬着项圈,温顺的把锁链递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掌心里那冷冰冰的铁链其实也在无形中套牢了他。 江临渊眼看着那人不怎么生气了,贱兮兮的一笑,那双不老实的手就又试探性的揽到了左明若那细瘦的腰身上。 左奕无奈的叹了口气。 长夜漫漫啊…… ----------------------- 作者有话说:是想写那种,“我给你带上了项圈,但是与此同时,你也给我带上了镣铐”的感觉,不知道写没写出来qaq 第89章 昨天为了吓唬江屿, 左奕什么狠话都说了一遍,可今天,等左掌柜睡到日上三竿,腰酸背疼的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到底是没让那个围着他打转的家伙真去给庄引鹤“磕头”。 这番作为倒也不是不好理解, 毕竟江屿跟燕文公对着干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单单是俩人之间擦出来的那点火星子都已经烧死了好几个人了, 这会江屿要是突然改弦更张, 用低姿态去见燕文公, 先不说那位会不会信这出弃暗投明的大戏,就算他真信了,江家也会陷入到一个非常容易被拿捏的境地,万一燕文公顺水推舟, 盐运使这世袭罔替的官还能不能做下去都是两说。 可江大人才管不了这么多呢, 在他看来, 这就是明若舍不得他去庄引鹤那伏低做小的受委屈, 于是这条饿了小半年难得尝了一口荤腥的狗东西就更是无法无天了, 把左奕烦的恨不得再出去跑几年商。 等左奕终于抽出空, 试探性的放出了一部分米面去平抑粮价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彼时铎州牧的受降书都已经递交过来了。 庄引鹤最近忙着安置铎州过来的流民, 忙着重新划定国境线,与此同时还得防着京城里那几次三番的试探, 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瓣用, 但他也还是在百忙之中留意到了粮价下跌的事情。 竹七回来的时候,虽说也带了不少赈灾粮,但是就那点杯水车薪的量, 根本不足以造成如此大的价格波动,所以庄引鹤很快就意识到,还有人在跟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古往今来,但凡是在青史上留了几笔的皇帝,在开疆扩土方面都大有作为,换一种方式来说,疆域面积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完全跟政绩挂钩了。这里面的原因说穿了,其实还是粮食的问题。 一亩地的小麦一年就能磨出来那么多的面,要是赶上年景不好,灌浆期再出点问题,亩产只会更低,而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想要养活更多的人口,就需要更广袤的土地。 只有地多了,人口才能多,只有人口多了,军队才能强大。 所以为了把整个西夷都吃到大燕的肚子里,庄引鹤哪怕是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于他而言这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燕文公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有爱民如子的理由,粮食的事他必须得操心,可对于旁人来说,特别是对于那些奸商来说,没赚钱就等于是赔了,那这位不声不响就已经开始往外低价售卖粮食的生意人,背后的动机就十分值得推敲了。 可是先不管这位‘人傻钱多’的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做的事情总归是对万民有益处的,所以庄引鹤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左奕见投石问路的试探已经有些成效了,这才不卑不亢的给燕文公递了个帖子进去,说江屿看见这饿殍遍地的场景实在是于心不忍,所以为了帮忙,左奕想以商会的名义,再额外无偿的捐赠些粮食出来。 左掌柜家里最多的就是钱了,所以出手极为阔绰,有他站出来拉的这一把,被林丰年贪掉的那个大窟窿就堪堪能被补上了。 左奕作为一个本该利欲熏心的商人,为了赈灾出了这么多血,可关于这件事的交换条件,他却是一个字都没提。 不太对劲。 庄引鹤看着帖子里那滴水不漏的说辞,隐隐有了一些预感,这位说话妥帖,办事和婉的左掌柜,只怕是个要比江屿还要难缠的人物。 跟着左奕的帖子一块送来的,还有几样燕国里没有的瓜果。 有哑巴这个正经的郎中在,温慈墨的伤口已经可以拆线了,于是他这会端了一盘尚且挂着水珠的果子过来,路过的时候还不忘顺道塞了一个到庄引鹤嘴里:“怎么,左掌柜是看江屿贪了太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用这粮食来抵税了吗?” 庄引鹤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只摇了摇头。 但其实温慈墨也知道,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但是一旦上了称,那不脱层皮根本就下不来。江屿确实用各种方法逃过了摊丁入亩所产生的重税,但是这事他要是真敢认下来,那后面等着他的只怕就是革职查办了。 温慈墨知道轻重,这些粮食,不过是左奕示好的敲门砖而已。 “粮价既然已经下去了,那国库里的那些钱就可以先攒着了。”勤俭持家的竹七仔细算了算,点了点头,“手里既然有钱了,那驿站的事情也算是还能有点转机。” “这钱倒也未必非要花在这个上面,”庄引鹤把果核搁在了盘子里,任由那褐色的玩意在里头滴溜溜的滚,谁也说不清它最后要停到哪,“西夷这片地上的小国,还没有巴掌大,就算是他们真有那个称王称霸的心,就那点国力,几仗下来就拖垮了,所以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当大哥。他们只想攀附别人,对他们来说,磕头认干爹才是最好的选择……驿站这事也是一样。” 竹七沉吟了半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跟犬戎之间势必还要有一战,这一仗若是能光明正大的赢了,不仅是刘衡能安分下来,四境之内也就都不敢再起反心了。” “反心自然是不敢有了,只是若真到了那时候,先生恐怕就得面对你那好相父的猜忌之心了。”温大将军把自己啃完了的果核也扔到了盘子里,还十分认真的伸出手去,把那俩果核首尾相连的挨到一处去,“圣上有意激化宰相一党内部的矛盾,这次铎州的受降书又是让先生接的……这事不好办啊,不如我也占一卦,看看吉凶?” 第116章 庄引鹤拧着眉看向温慈墨:“你还会这个?” “多少也学了些。”镇国大将军儒雅的笑了笑,随后抓起盘子里吃剩下的两枚果核,拢在手心里摇了起来,“主要是不知道将来的娘子喜欢什么,所以学了这些,日后好逗人开心。” “……” 也不知道为什么,燕文公总有一种自己被调戏了的感觉。 随着那两枚果核掉在桌面上砸出来的沉闷响声,温大将军开始认真的研究着卦象,半晌后才说:“我夜观天象,京城里那位宰相大人,今日怕是要睡不着了。” “……” 一连好几天了,整个怀安城都被每春必来的沙暴罩在里头,庄引鹤是真不知道,这混账玩意是从哪观来的天象。 不过该说不说,镇国大将军这个招摇撞骗的二把刀半仙,还真算的可以。 为着这几场胜仗,燕国在京城里那可真是露了大脸了,每天去桑宁郡主府上拜谒的人,都快把门槛给踩烂了,这群人恭恭敬敬的来,再客客气气的走,面上一派春风和煦,可内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可就没人知道了。 反正过了没几天,萧砚舟就往怀安城去了一道圣旨,除开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最核心的一句旨意就是——体恤边关劳苦,所以另送了一员猛将过来帮忙。 镇国大将军一看,就差没直接把那明黄的绢帛给扔一边去了。 猛将?他在京城那么多年,除开一群纸上谈兵的酒囊饭袋,就再没见过什么别的品种的人了。满京城从管理京畿城防的大统领,再到全权督办武举事宜的总教头,俩人捆到一块都未必够给梅烬霜揍上一炷香的。 这点他清楚,皇上清楚,方修诚自然也清楚。 可哪怕是这样,方相一党还是撺掇着乾元帝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萧砚舟急于分化他们这群勋贵的权利,对于这种窝里斗的大戏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苦了目前在燕国带兵的温慈墨了。 但其实镇国大将军心里也知道,这件事说白了,还是因为自己那两场仗打的太‘容易’了。 世人总是这样,就只看得见别人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根本不想他们为了能走到这儿,到底流了多少血泪,这群眼高手低的家伙被身边的奉承迷了眼,居然真觉得所有的功名都唾手可得,只要自己抓住了机会,飞黄腾达不过就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而已。 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还不知道‘戚总兵’的真实身份,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打出来的这两场波诡云谲的战役,到了他们那就变成了一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上我也行”。 攻城略地这件事既然如此‘简单’,京城里那些勋贵们就开始动心思了。 看前线这个战况,是不怎么危险的,那不如让他们的小辈们也去怀安城戍守,一能给这些富家子们名正言顺的积累一点军功,为世家后来慢慢的夺取兵权做准备,二来,还能分掉一部分燕文公的势力,防止他一家独大。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稳赚不赔的肥差。 温慈墨一想到将来会有个狗屁不通的‘猛将’过来,搬着一本所谓的兵书,照本宣科的跟自己对着干,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都不用人提醒,大将军就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注定要水深火热。 白天跟那群戎狄斗完,晚上回来还得受夹板气,温慈墨想想就觉得日子没指望,实在是不想在怀安城里呆了。 再加上大将军其实也清楚,呼延灼日之所以能在遇刺的时候喊出自己的名字,那八成也对他的身份开始起疑心了,也就是这会单于大人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要不然他高低得带兵去探探空驿关里的虚实。 于是大将军秉持着“敌疲我打”的原则,打算索性就趁着这个机会,不在怀安城里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先回齐国去露露脸,让蛮人知道他人屠还在空驿关镇着呢。 如此一来,他倒是要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犬戎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于是他给燕文公留下了一个“不想白领这俸禄,所以打算回去打打蛮人秋风”的折子,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亲卫回空驿关了。 不过温慈墨走之前也留了个心眼,他把梅既明给‘忘’在怀安城里了。 而跟梅都护一起被落在家的,还有大燕的兵符。 温大将军这个老狐狸跟朝廷里那帮纸上谈兵的老东西斗了那么久,自然知道他们几斤几两,所以那些他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大燕铁骑,自然不可能交到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手里。 日常训练和边境巡逻这方面,随着那位‘猛将’新官上任后可了劲的折腾吧,但若真的开打,军事调动的权利必须留在梅既明这。 被世家套上了这么一个紧箍咒后,镇国大将军自然憋了一肚子火气,于是这次回空驿关后,索性就全都撒在了蛮人身上。 哪怕因单于重伤,安分许多的马胡子并没有趁着今年春旱的时候出来趁火打劫,温慈墨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于是很快,那面象征人屠的猩红色战旗,便再度猎猎飘扬于空驿关之上了。 呼延灼日被那群巫医用灵丹妙药喂着,终于是清醒了一会,可一听说底下的兵被温慈墨这个活阎王勾走了那么多,一个急火攻心,在喷出来一口心头血后,又活生生被气昏了过去。 镇国大将军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白天忙着带兵,忙着去跟梅老将军讨教,还得见缝插针的去找蛮人的麻烦,整日里风风火火的,火气自然是撒的差不多了,但是吧,在这百忙之中……大将军又有点想他家先生了。 这遭既然已经在齐国露过脸了,那温慈墨就盘算着想回去了。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回大燕呢,无间渡就给他来了一封信——线人来报,江屿那个刚安分了没几天的家伙,偷偷地收拾好了小包袱,就这么自己个奔着金州去了。 江屿江大人,无风都能掀起三层浪的家伙,就这么赤手空拳的跑去西夷十二州了,那能去干什么? 反正在温大将军这,是最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这只眯着眼的狐狸的。 金州跟厉州挨得那么近,能去干什么,他八成是想跟燕文公一样,偷摸的养点私兵,所以也去金州买火铳了。 那不然去干嘛?总不能是求那些个一脑袋蛇头的邪神,给他家左奕赐个孩子下来吧? 第90章 江屿这个人在温大将军这, 可以说是劣迹斑斑,若是真让温慈墨捏着鼻子硬夸的话,在他看来盐运使大人估摸着也就只有那副皮相还值得拿出来说道一二了。 因此,对于江屿这次十分不合常理的出行, 镇国大将军是真的放心不下。 不过温慈墨这么多年来, 手底下养的那么多人也不是吃白饭的,这种非常不体面的跟踪摸哨的事情, 其实交给他们来做完全没问题, 但大将军毕竟不是空烬那种四大皆空的出家人。 温潜之六根不净, 所以这贪嗔痴的毛病,他多多少少也沾一点。 就比如说刘衡手里那几个驿站的事情,虽然从根上来说,这些都是庄家的老产业了, 但是因为一直都是作为被藏起来的底牌来准备的, 所以除非彻底没得选了, 否则庄引鹤也是真的不想直接出面, 光明正大的用强权去压人, 逼着刘衡不敢把这些驿站给随便卖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 找一个好拿捏的巨贾,让他出面去接手这个烂摊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温慈墨就贪在这一点上——江大人他自然信不过,但他身后不还站着一个富可敌国的左奕呢吗? 镇国大将军想试试看能不能抓住江屿身上的小辫子, 进而逼着左掌柜站到他们这边来,让明哲保身的他在这乱局中也落下一子。 燕文公在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就觉得相当没谱, 因为不论是江屿还是左奕,这两个都不是好拿捏的主。 这事温慈墨心里其实多多少少也清楚这一点,但是哪怕有庄引鹤在, 镇国大将军也实在是不想在怀安城里呆了。 原因倒也不难猜,无非是被那位猛将异想天开的想法给气到了。 异想天开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位纸上谈兵的小将军他居然决定励精图治。也不知道是家里哪位高人给他灌输了这样的想法,这位长在锦绣堆中的少爷居然天真的觉得,在带兵打仗这件事上,勤奋,就一定能出好结果! 于是那些闭门造车的歪理邪说就这么被套上了一个“锐意革新”的壳子,热火朝天的推行了下去。 镇国大将军眼瞅着事情已经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越跑越偏了,十分不仗义的抛弃了梅既明这个难兄难弟,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一拍屁股就悄没声的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了。 第117章 温慈墨溜的不光彩,所以自知理亏的他连口信都没给梅二公子留一个,等梅既明愁容满面的拿着兵符来找他,想把这烫手的山芋再扔回到温慈墨怀里的时候,却发现早就人去屋空了。 在得知自己的混蛋上司早就跑了之后的梅都护,额角不可避免的爆出来了一串快乐的小青筋,于是梅二难得抛弃了他克己复礼的那套自我约束,在心里把温慈墨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将军才不管这么多呢,他只是不轻不重的打了几个喷嚏,皱着眉在心里抱怨了几句这还没转暖的鬼天气,然后拉好自己被风吹掉不少的兜帽,就这样问心无愧的踩上了金州的土地。 这么多年来,金州还是那个金州,但是当镇国大将军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却不是当年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公子了。 一阵非常地道的带着浓重金州口音的西夷话传了过来:“客官,您的茶,慢用。” 温慈墨眼下落脚的地方是个小茶摊,就那种在路边随处可见的,简单支个棚子,再煮几壶热茶就能揽客的地方。 棚子不大,拢共也摆不了几张桌子,所以也没必要请伙计,什么洒扫涮洗的活都是掌柜的一个人在做。 来来往往的行脚商和过路客,无论愿不愿意花钱买碗茶喝,累了也都能来这小棚子底下坐一坐。 温慈墨是属于愿意花钱的那波人,于是他吹开浮在最上面的那层茶沫子,喝了一口后,这才抱着那尚且冒着热乎气的茶碗问:“掌柜的,您这供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哦,您说这个啊!”掌柜的听到客人这么问,忙把脖子上挂着的汗巾取了下来,先是仔仔细细的把手擦干净了,这才把那个小佛龛上供着的一只鎏金小碗给请了下来,“我们家祖祖辈辈给庙里供奉了一百年的灯油,才得了这么一个。大喇嘛给它开过光的,这可是福报啊,能保佑我们一家的,自然得供起来。” 温大将军这些年来没少跟金州打交道,那一嘴地道的金州口音都能以假乱真了,所以他自然知道,这小碗虽然看着金光灿灿的,但其实只在表面鎏了一层薄金,稍微用力扣几下都会暴露出内里包着的那便宜的黄铜。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金州牧一个德性。 这家人辛辛苦苦的供奉了一百年,就得了这么个器物,这些每日念着佛经从不沾染世俗的喇嘛,当真是比左奕还要精明的商业奇才。 温慈墨喝完了茶,留下了几枚铜板——也不知道这些辛苦赚来的铜板里,又有多少会变成供奉给庙里的香油钱。 外面风很大,混合着沙子一起,打在人脸上生疼。温慈墨把半张脸都藏在了兜帽下面,这才又一次踏上了金州里唯一的那条青石路。 道路尽头那座气势恢宏的庙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是香火不减,络绎不绝的信众排着队来到大殿里,虔诚的叩拜着那尊高高在上的三面佛。 数载春秋过去,那佛像仍是无悲无喜的坐在那,宝相庄严的看着底下的信众。 比较有意思的是,来这大殿里参拜的人,大都衣衫褴褛,少有能穿得起鞋的。可尽管这样,他们还是虔诚无比的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充满期冀的供奉上去。 如果说五六年前温慈墨看见这些的时候,还会震惊,还会不解,那现在他再看到这一切时,只有千帆过尽后的淡然。 在那一队前来朝圣的信众里,温慈墨注意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虔诚的把所有的铜板都塞到了功德箱里,可还不等她再磕几个头,就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喇嘛把她给拽了起来。 那喇嘛对着那女人,正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 温慈墨听懂了,原来三面佛手心托着的那一碗金灿灿的头骨里,有一个来自于她的女儿。 说完,那喇嘛就走了,片刻后,他用钵盂给那女人端了一碗水出来。 温慈墨推测了一下,觉得这八成就是金州人最渴望得到的‘圣水’了,他们坚信这水可以洗净他们身上所有的污浊,带走他们的原罪,这样此生的业果赎完后,来生就不必再做贱民,可以轮回成一个真正高高在上的‘贵人’。 这碗水在金州,是真的可以逆天改命的。 那茶铺的老板供奉了一百年,就只能得一个小金碗罢了,他要是想要这碗圣水,恐怕还得再努力几百个春秋。 那女人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赏赐砸懵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千恩万谢的跪下了,她诚恳的叩首,神情激动,几乎要把额头磕出血来。 可悲的是,她谢的却不是给她带来这碗‘圣水’的那个无辜的孩子,而是那尊宝相庄严的三面佛。 温慈墨漠然的看着这一切,猛地就想起来他家先生的那句话了——“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于是镇国大将军在短暂的伫立后,抬脚,决定继续往前走。 大势所趋,西夷十二州他是肯定要拿下来的,金州自然也不例外。 路还长,他还不能停。 江屿的马车刚刚从这个庙门口过了一下,可他甚至都没下车,在跟一个小喇嘛隔着窗户说了几句话后,一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老萨满哼哧哼哧的爬上了轿厢,那马车这才又吱吱呀呀的往前走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首先,镇国大将军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江大人此番过来确实不是为了买火器,要不然这个方向就纯粹是南辕北辙了。 那他是来干嘛的?总不会真是过来重金求子的吧? 可温大将军就算是再好奇,也不可能直接钻到马车里去偷听,所以就只能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不动声色的往前摸。 终于,那马车停在了一个十分扎眼的建筑物前。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完全不同,眼前戳着的是一个又细又高的塔楼,从上到下,规规矩矩的摞着九层琉璃瓦。 檐角规整的挂了一圈青铜铃铛,被风一吹,那铃铛跟中邪似的,在空中不住地打着摆子。 风声实在是太大,铃铛声便听不见了。 今日老天爷是真的不赏脸,日头一直被盖在沙暴下面,所以铃铛连带着旁边的琉璃也都被风刮得脏兮兮的,远远望去,这塔楼就像是一枚灰扑扑的锥子被竖着的扎在了大地上。 江大人显然对这地方十分熟悉,下了马车后根本不用人带路,就这么提起衣摆,顺着侧门就进去了。 那老萨满年纪大了,连呼哧带喘的从车上滚下来,差点没能跟上江大人的脚步。 温慈墨没有打草惊蛇,塔楼这种地方易守难攻,一旦暴露,对面在占据人数优势的情况下,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也难说自己一定能跑得掉,所以他极有耐心,在外面一直猫到了暮色四合,等江屿跟着那老萨满一起出来后,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慢慢的往里摸了过去。 门口只有两个小喇嘛守着,毕竟这动辄就要熬大夜的活枯燥又没什么油水,但凡有点资历的,都想尽办法躲了。 这两个小喇嘛缩在门口背风的地方,困得直点头,温慈墨见状,顺水推舟的用了点手段,让他们睡得更熟了,有一个甚至还吹起了鼾,温慈墨见时机成熟了,这才挨着门边的阴影蹭了进去。 浓重的夜色已经压下来了,那灰扑扑的塔楼自然也没能幸免,囫囵个的被埋到了深沉的夜幕里。 外面月不明,星更是稀得一个都看不见,所以温慈墨先入为主的以为,这塔楼里面应该也非常昏暗。 但一进去大将军却发现,恰恰相反,这个塔楼里面甚至可以说是金碧辉煌。 金州牧这钱花着也不嫌心疼,居然在这塔楼的四周上下全都挖了壁龛,里面摆满了香烛。 那跃动的烛光挣扎着,顺着塔楼上的小窗爬了出去,在漆黑的夜色里鼓动着,从外面看的时候,像极了幢幢鬼火。 在那壁龛的下面,有一圈贴着墙壁修建的阶梯,就这么盘旋着爬了上去。 而塔楼正中间垂落的,则是无数用金线缝制在红布上的经文。 那如血的红布从塔楼最顶端一直垂到了地上,再配上在烛火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经文,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当然,若只是这点东西,属实犯不上安排俩小喇嘛看门。 这塔楼四周的石壁上,也大有说法,最贵的东西都在上面了。 塔楼的内壁上不仅掏了壁龛,剩下的所有空白的地方,全被画满了金州传说里那些各路神魔的故事。 这些简笔画只有黑金两种颜色,所以温慈墨最初只以为这是用金漆画上去的,可真上手摸了之后却发现出不对了,这一通到顶的壁画,居然全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金砖拼贴出来的。 第118章 黑色的部分估计也是某种温慈墨没见过的金属,反正触手生温,应该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 镇国大将军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周的权贵,甚至还宰了几个贪得多的,但是就连他也没见过这种穷奢极欲的场景。 那些信徒们辛辛苦苦捐了几辈子的香油钱,原来都在这墙上贴着呢。 顺着那垂落下来的红布,温慈墨抬头向上看去,他想知道这辉煌奢靡的壁画究竟能蔓延到哪里,然后大将军就看见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塔楼八边形的藻井中间,堆满了血红血红的经幡,而在刻满古狄语的穹顶周围,则均匀的盘绕着一圈圈又细又长的楼梯。 楼梯组成的细线并不相连,而这中间被用来填补缝隙的,正是那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璀璨壁画。 这些混乱又明艳的色块撞在一起,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居然凑成了一只以这高塔为载体的巨大的‘眼睛’。 而中间作为‘瞳孔’的血色经幡,在有风进来时,会跟着那满墙的烛火一起摇曳,就仿佛那只巨大的血色瞳孔正在微微转动一般。 配合上周围跃动的光影,会让站在最下面的人有种一直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巨物窥视着的诡异感。 温慈墨抬头,漠然的跟这只巨大的瞳孔对视着。 他不信神佛,于是便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匕首,低头,拾阶而上,打算去最顶上那只‘眼睛’的后面瞧瞧。 随着大将军绕着塔楼慢慢的往上走,他也慢慢开始理解,为什么金州会有这么多人都如此虔诚了。 这座塔楼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画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没有一点留白,也没有给人留出一点分神的余地,人走在其中的时候,被这满眼的金色和红色罩着,极其容易产生一种奇异的沉浸感。 而这些壁画的排布也极有讲究,最下面是被火焰煎烤着的修罗地狱,而最上面则是彩云缭绕的极乐之地。 温慈墨一直踩着螺旋的台阶往上走,难免把自己绕的有点晕乎,于是在天旋地转中,大将军一时间居然也有些恍惚。 就仿佛他现在正走向的不是塔顶,而是那无忧无虑的天国;他踩着的也不是蜿蜒而上的楼梯,而是凡尘俗世之人没有权利踏足的,登神长阶。 ----------------------- 作者有话说:这边的蜡烛里如果再加点致幻剂,那就将是绝杀了,曼陀罗什么的(不是) 第91章 等温慈墨终于把自己转到塔楼顶上的时候, 匕首已经提前攥好,反手藏在腕子后面了。 温暖的烛光洒在墙上,打出了浓重的阴影,谁都没发现, 那阴影下面, 有一片鬼魅一样的纯黑色衣角滑了过去。 那人的动作很轻,连烛火都没有被惊醒。 温慈墨在供桌下面蜷缩了一会, 终于确定了, 楼上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阁楼里居然真的无人值守。 这塔楼下面都能用金砖作画, 这几丈见方的‘凌霄宝殿’里难道就没有一件值得他们留几个人的宝贝吗? 镇国大将军不信,于是他小心的压低了身子,谨慎的打量着四周。 还真没有。 因为这屋子里除了摆的错落有致的供桌和牌位以外,就只剩下成片正在幽幽燃烧着的长明灯了。 俗话说得好, 不怕贼偷, 就怕贼惦记, 可眼下摆的这一屋子的晦气玩意, 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怕是没有哪个贼愿意去惦记这个。 在确认这鬼地方确实无人值守之后, 温慈墨这才谨慎的从阴影里钻了出去。 他此生不信神佛,身上背的杀孽又重,注定是得不了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大将军万事都看得很开,因此也懒得去避讳什么, 他就这么直接伸手, 把长明灯后面供着的牌位给拿下来了一个。 这牌位不知道是拿什么木头雕的,压手的很,而且有种很好闻的木香, 哪怕被这一屋子的香烛熏了这么久,那幽远的木香也还是清晰可闻。 这牌子的雕工不错,木匠在上面阴刻出名字后,没有选择随行就市的用金漆描一遍,反而是拿了金丝,细细的沿着名字的外轮廓镶嵌了一圈,错金之后的木胎看着确实更有质感一些。 面子活做的不错,但是里子就不太行了。 这牌子的背面刻的有生辰八字,在这方面,木匠就懒得再用错金的工艺了,只草草的用金漆描了一遍了事。 温慈墨很快就意识到,这不太对,犯忌讳了。 哪有牌位上只写了生年,却不写卒月的? 温慈墨皱着眉抬头,又看了看这阁楼四方的陈设。 这阁楼周围总共是八根主梁,分别合着八个方位,而后又在最中间的部分矗立了一根上下一般齐的直立状立梁。 对于西夷这边怪力乱神的教派,温慈墨了解的不多,但是在很多信仰里,确实都有九九归一这么个说法。所以大将军一时间有了点模糊的推测——这地方极有可能是给那些痴迷于求取长生的人用的。 且这个阁楼的位置极高,正符合壁画上金州人对于极乐之地的想象。 温慈墨把手里的小木牌给放了回去,又粗粗的扫了几眼旁边牌位上的名字,惊讶的发现,这里头供着的居然还有不少是他的旧识。 金州跟犬戎的关系向来密切,所以在这里请了长明灯的,有不少都是在犬戎那边有名有姓的将军和贵族,自然,这里面也少不了呼延灼日的名字。 温慈墨想起来这人被自己扎了一刀,还不知道死活呢,此番要是真能挺过来,也不知道这位单于会不会再多给这鬼地方上点香油钱。 而最讽刺的是,这里面有好几个倒霉的家伙已经被‘人屠’给送回长生天了,可这长明灯居然还在没日没夜的烧着。 温慈墨略咂摸一会也就回过味来了,这些花重金给他供了长明灯的人所求的,大概率已经不是今生今世了,八成已经开始退而求其次的给那更加虚无缥缈的来生祈愿了。 温慈墨想明白之后,不轻不重的嗤笑了一声。 镇国大将军越发觉得,这金州牧虽说在安邦治国上没什么造诣,以至于把这蕞尔小国折腾得民生凋敝的,老百姓连双草鞋都买不起。可他若真想沉下心去做生意,估计就连左掌柜都得觉得自愧不如——赚完活人的香火钱,连死人也不放过,当真是抓住了一只大肥羊就使劲薅啊。 而这群肥羊当中油水最多的一只,当属握着好几家商行的左老板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勾当,温慈墨也实在是不好说什么。 不过大将军看着左弈的牌子站在桌子的一角,被长明灯幽幽的照着,他大约也能猜到盐运使大人千里迢迢的跑到金州是干嘛来了。 温大将军跟着竹七开蒙,成人后对着他家先生时虽说行迹恶劣了一点,但是其实从骨子里来说,温慈墨还是个极其守旧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温大将军总是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最和美的,所以在见着左弈的牌子后,他本能的就认为,江大人应该也给他自己额外供了一个,可温大将军前前后后看了半天,愣是没在牌位里找到一个姓江的。 姓江的虽然没找着,可姓方的,温慈墨倒是看见了好几个。 这些兴许都是一个人供的,所以牌位也被放到了一起,底下被几盏长明灯笼着,跃动的烛火明明灭灭的打在那几个名字上。 “方”不是大姓,全大周能供得起这么多盏灯的方家人,想必也就只有世家一党的党魁,当朝的宰相了。 温慈墨这辈子都不会忘,五年前,他跟庄引鹤第一次踏上金州这块土地的时候,就是为了给方修诚求长生。 也正是因为这趟状况百出的金州之行,让他跟他的先生分开了五年。 可世家一党花了那么多功夫才换回来的那个所谓的长生之术,却没有被用到方修诚自己身上——这摆了一小溜的排位里,却偏偏没有方相自己的。 不得不说,方修诚这个老狐狸虽然算计死了庄引鹤的爹娘,但是他面对自己的高堂时,那可真叫一个孝顺。 他给他爹娘点了两盏长明灯,别的都先不论,只这一年到头的香火钱,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温慈墨掌管无间渡这么多年,没少借着职务之便去调查方相,所以自然清楚,方修诚虽然把满腔热血全都花在了跟萧砚舟对着干上,但确实是没贪墨多少,所以就这几盏长明灯,一年到头也能套出他不少的家底。 可尽管这样,方修诚也还是点了。 不过,却都不是给自己点的。 第119章 除开结发妻苏白这个外姓之人不谈,这里面仅剩下的那个姓方的人,叫“方亦安”。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为了卡榜单字数我把一章拆成两章发了[爆哭]我想在v前尽量卡一下字数,所以这章拆了一下,有点短小。。。 第92章 通过寓意不难看出来, 给他起这个名字的人,对功名利禄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淡,就希望他能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罢了。 这在京城里那些弄权成性的世家大族里,属实算是难得的了。 可温慈墨在京城呆了那么多年, 从来没有听说过方家还有这么一号人。 倒也不能怪大将军记性好, 主要是因为方修诚子嗣福薄,家里上上下下就那几口人, 想记不住都难。 提起来儿女这茬, 温慈墨突然福至心灵的想起来, 是了,方修诚家里还有个早夭的长子。 那孩子走的实在是太早,且那时候方家还没轮到方修诚掌权,所以这孩子身为一个没撑几年的长孙, 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甚至于整个京城都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镇国大将军本来都打算继续往前走了, 可兴许是因为这小阁楼里的气氛实在是太过诡谲, 也不知道为什么, 鬼使神差的, 温慈墨突然就伸出手去,把那个牌位给翻了过来。 而那牌位的后面,刻着方亦安的生辰八字——甲辰戊辰癸未丁巳。 戊辰和癸未这两个是代表月和日的, 也就是说,这人的生辰是在农历三月二十二。 除此之外, 在牌位右侧的小角落里, 还用蝇头小楷写了他过世的日期,不过这些温慈墨都没有注意到。 大将军自从有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后,就跟小时候因为家里太穷, 从没吃过好东西,所以每当过年的时候得了一点饴糖,就藏着时不时拿出来舔一口的小孩一样,只要得了空,就得把那八个字放在心里回味一会。 温慈墨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生辰,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藏都藏不住,因此他对这些天干地支的东西就总是格外敏感。 所以温慈墨记得非常清楚,他自己的生辰,是戊辰壬午,农历三月二十一。 跟戊辰癸未比,只早了一天。 而凑巧的是,燕国公府里,在他跟庄引鹤一起围着灶台,吃完了那碗煮的有点过劲的阳春面的第二天,府上还有一个人要过生辰。 而那个自小就跟在庄引鹤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哑巴,看他现在的年纪,差不多也就是在甲辰年出生的。 温慈墨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几乎没拿稳这方小小的木牌。 那一瞬间,这么多年来全都看在眼里,彼此之间却没什么关联的细节,熙熙攘攘的挤到了温慈墨的脑海中—— 哑巴很少在国公府里呆,要没什么急事,更是干脆就住在他的药园子里头了,所以下人们几乎都没见过他。 国公府驭下极严,那些来路乱七八糟的奴才,根本去不了内室。而哑巴因为只用看顾庄引鹤一个人的身体,跟外面那些人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因此哪怕下人们都知道有一个大夫一直在给庄引鹤调理身子,却也没见过这大夫长什么样。 还有就是,因着双腿刚刚残废那会无微不至的看顾,庄引鹤一直都对苏白有种说不清的孺慕之情。就算是燕文公再不想承认,他对着苏白时那种不设防的状态也是真的,不管怎么说,在庄引鹤这,他确实是把苏白当成了他半个母亲。 而那个性子纯粹的哑巴,每天跟在庄引鹤屁股后面喊的,也一直都是“兄长”和“哥哥”。 大雾漫天,温慈墨踽踽独行在这昏暗的旧事中,他伸出手去,随便抓出来的一样东西都让他无比震惊。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地认识到,他的先生揣着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孤身一人从京都走回来,这一路上何止是凶险,那是真的,九死一生。 ----------------------- 作者有话说:不要剧透不要剧透不要剧透,求求大家了,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钩子,这钩子要一直用到大结局,千万千万别给还没看到的这里的宝宝们剧透啊谢谢大家,这钩子我藏了好久,谢谢谢谢,鞠躬 第93章 镇国大将军在毫无准备的时候,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朝旧事照着脑袋砸了一下狠的,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根据生辰八字和‘去世’的年龄推算,哑巴应该就是方相早夭的那个孩子。 方亦安没死。 谁保下了他?当年又是谁要杀他? 这事方修诚知道吗? 可温慈墨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不, 这事一定不能让方相知道。 五年前那次, 世家大族耗费了那么多心思,也一定要求来长生之法——虽说现在温慈墨已经知道了, 这法子屁用都没有, 而且方修诚根本不在乎自己活了多久, 找这个法子只为了给妻儿高堂求长生。 但是那些剩下的世家大族不知道啊。 方相身为京城里那些勋贵们的魁首,确实风光,但是他的每一个决策,也都要其他人同意了之后才能继续往下推行, 虽然说出去好看, 但其实说穿了, 他在京城也是处处掣肘, 必须要站在中间去平衡各方的利益, 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世家大族才能满意。 不过既然有人吃到了肉, 那就注定有一部分人只能喝汤,日久天长的怨怼积攒起来,世家内部也早就暗潮涌动了。 所以背地里看不惯方修诚的, 也大有人在。 比起手段颇为老辣的方修诚,如果现在有一个同样流着方家血脉, 且更好把持和拿捏的人能站出来。 那无疑, 世家也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 镇国大将军明面上是保皇党一派的,对这群勋贵们的窝里斗倒是乐见其成,但是同时, 他也很清楚,现在还远远没到时候。 庄引鹤所图甚大,可现在百废待兴,西夷和犬戎更是没个消停时候,京城千万不能在这时候乱起来。 所以方亦安这步棋要怎么下,什么时候下,要在跟谁对弈的时候下,大将军都得先想想清楚。 温慈墨此时心绪难平,只能恍惚着先把那个牌位给小心的放了回去。 谨慎这两个字是温慈墨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所以哪怕已经这会了,他还是本能的伸出手,仔细的调整了一下这小木牌的位置,把这一切尽量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就在这时,温慈墨听见了一串清脆的响动。 那是挂在身上的玉石撞在一起的声音——有人来了。 镇国大将军趁着烛火摇曳的空档,又缩回到了阴影里。 满室静寂,没人知道这地方有谁来过。 大将军一身黑衣的缩在供桌下面,除了那双透亮的羽灰色眸子,剩下的部分几乎整个融在了阴影里。 最先踏进来的是一双脚。 赤足,指甲修剪的很圆润,但是却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直白色。 镇国大将军叱咤疆场多年,这种白到近乎冰冷的肤色,他只在尸体上见到过。 但是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区别也还是有的,跟死气沉沉的灰白比起来,这人的肤色勉强透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就仿佛有一丝孱弱的生机想要挣扎着破土而出,但是到最后,却还是被无情的封在了这幅瓷白的躯壳里。 这人的足踝很细,不难看出,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那细瘦的足踝上,缠满了各种珊瑚、玉片和松石,珠光宝气,熠熠生辉,但是兴许是饰品戴的实在太多了的缘故,配上那过分秀气的足踝,总给人一种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感。 这姑娘走路的时候,脚上缠的那些名贵的首饰就这么随意的磕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能敲出来一串非常细碎的声响,温慈墨刚刚听到的就是这个动静。 可这动静,却不仅仅是这一点玉片就能敲出来的。 随着这人的慢慢走近,大将军这才看见,她身上戴着的,远不止那点首饰。 手腕上戴的那几个不值得一提的镯子就不说了,她脖子上还挂了几圈南红珠,下面缀着的是一组翠色的玉璜,这项链极长,几乎垂到了大腿上。 这些繁重的东西挂在身上,再配着她穿的那身纯白的长袍,居然让温慈墨有一瞬间恍惚的觉得,她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珠光宝气的首饰,而是某种贵重的伽具。 而一身雪白的她,比起像人,更像是一样被摆在屋里的礼器。 第120章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突然有了一种极为荒唐的想法——她应该是这屋里最贵重的一样的东西了。 大将军皱了皱眉,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非常清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兴许是这姑娘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一动不动摆在那的时候,像极了一个冷冰冰的物件,以至于让温慈墨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姑娘安静的走到供桌前,也不垫蒲团,就这么跪在了地上,在她身后,那雪白的长袍铺了一地。 袍子上缀满了用金线缝制的太阳,在烛火和长明灯的映衬下,闪着刺目的光。 温慈墨知道,在金州人的信仰里,太阳代表着永生。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那名贵的珠宝全都堆在了一起,敲出了一阵清越幽远的脆响。 那姑娘却仿佛全然不在乎,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珊瑚手钏,对着周围那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灯火,开始安静的祷告。 而大将军也是在这姑娘跪下之后才发现,这姑娘身后披散着的,居然是一头如瀑般的银发。 跟繁重华丽的额饰不同,她身后的头发没有任何装饰,连个辫子都没有编,就只是随意的散在身后。 不仅如此,她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忽闪着眨眼的时候,那银白色的绒羽像极了飞蛾的翅膀。 这一切都让温慈墨觉得,当它带着决绝扑向烛火的时候,掉落的鳞粉必然能燃出一串虽然微弱却依旧璀璨的光。 从这姑娘穿着的那件白袍,再到她从头到脚罩着的那几近透明的肤色,都让温慈墨突然对上了壁画里的一部分内容。 这座阁楼的内里绘满了由金色和黑色拼成的画卷,但唯独有一个极为突兀的人影,使用了第三种颜色。 月白的贝母切出了一个温婉的人形,祂跪俯在太阳神的脚下,承载着所有信众的期许,无比沉静,无比虔诚。 祂象征着最纯粹、最圣洁的信仰。 这其实不是温慈墨第一次见这种人,在掖庭的时候,内院也有这么一个姑娘。 江公公其实知道这是一种病,只是它无伤大雅,且这姑娘又实在是生的好看,江充就觉得,那保不齐宫里有哪位贵人就喜欢这个调调呢,这才把这个姑娘也挑去了内院。 那时候温阿七自身难保,自然也不会关心这位同僚的去向,想来她当时最坏的结局估摸也就是被扔到郊外的乱葬岗去。 温慈墨一想起那个渡鸦和郊狼环伺的地方,就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记得,当时为了“求取长生”,方修诚可是想了不少办法,找各种借口,从内院‘偷’了不少人出去,那些人最后的死相都极为可怖,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方相就已经在用掖庭里的奴隶做法事了。 方修诚既然跟金州和掖庭都有来往,那会不会…… 温慈墨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压低了身子,开始仔细打量起不远处那个正在虔诚祝祷的姑娘。 片刻后,大将军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认识这个姑娘。 掖庭里的那段时光,人不人鬼不鬼的,就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大将军回忆的,所以这么多年来,除了竹七和苏柳外,趋利避害的本能一直都在潜移默化的指引着温慈墨慢慢淡忘掉那里的人和事。 只是这姑娘实在是太特殊了,哪怕被岁月冲刷了这么多年,这个旧影业依然顽强的钉在那,就像是一个被不经意间刻到旧时光里的罪证一样。 饶是温慈墨见多识广,他也想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会从大周的京城,到这个万里之外地方来。 谁带她来的?方修诚吗? 温慈墨思绪纷乱,又一寸一寸的打量了那个姑娘很久。 四周静寂无声,除了长明灯的烛芯偶尔爆出来的那点动静外,就再没什么嘈杂的声音了,那姑娘就连祝祷时都是一副安静的样子。 既然想不明白,大将军就打算亲自去问问了。 温慈墨把中指穿在匕首的佩环上,无声的将这把利刃反手握在了掌心里。 但是反常的是,这次大将军的匕首没出鞘。 这小阁楼里除了这姑娘和他外,就没别人了,只有一堆戳在那的木头牌位,构不成威胁。 温大将军此番也只是想听几句实话而已,并不想伤人。 灯烛长明,一室寂静。 终于,在一盏长明灯又爆出了一朵灯花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翻了上来,他无声且迅速的靠近了那个还在专心祈祷的女子,右臂利索的控制住了那姑娘的上半身,冰凉的刀鞘带着死亡的温度,贴上了她的颈侧。 男人的声音很低,也很稳:“别动,别喊,我不想伤害你。” 随后,饶是温大将军见多识广,也没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姑娘在最初被控制住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紧张了一下,浑身肌肉都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这都还算正常,但是紧接着,她却完全放松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经文念得太多了,她仿佛真的是把生与死都看开了,在不知道身后那个人是谁的情况下,她却先一步的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于是温慈墨就眼睁睁的看着,这姑娘完全忽视了自己这个“刺客”,仿佛也压根没注意到脖子上多出来的那把匕首。 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后,这姑娘居然只是平静的捡起了刚刚被扔到地上的那串珊瑚珠,继续有条不紊地揉捻着。 她带着一身的沉静,伴着满屋子的焚香,继续微微阖着眼,平静又无声的诵念着经文。 从始至终,她连头都没回。 就好像她完全不关心身后的人是谁,也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温大将军叱咤风云这么多年,还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也觉得新鲜。他抬手,把那除了能拿来吓人,再也没有别的用处的刀鞘收了起来,问:“我也出身于大周的掖庭,你还记得我吗?” 游子在外的时候,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千里之外的故乡,否则庄引鹤也不至于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就为了回家。 况且温慈墨不仅是大周人,他对上这个姑娘时,是正经能称得上一句“旧人”的。 可哪怕听见了这么熟悉的乡音,那姑娘也还是无动于衷,只专心的跪在地上,一板一眼的转着手里的那串珊瑚珠。 在一身银白的衬托下,像极了某种神话里的天女。 温慈墨觉得事情不太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维持着半跪在那个女子身后的姿势,在没有惊扰到她的前提下,慢慢抬起了自己空着的手,在她的左耳边打了个响指。 指节摩擦带起来的风,扰动了别在耳后的银发,却没有惊动这琉璃一样的姑娘。 她没有转过身来,仍旧是背对着温慈墨,沉默无声的诵着经。 她听不见。 这不对劲。 掖庭挑人的标准极严,内院更是如此,当时苏柳因为得了点能治好的咳疾都要被扔出去,如果这姑娘是个聋子,那她根本就不可能进得去掖庭的大门。 更别说为了伺候好主子,他们这些掖庭的奴才们每日还有一大堆的规矩要学,要是什么都听不见,怕不是早就被掌教拖出去打死了。 也就是说,这姑娘是在出了掖庭后才聋的。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人为的吗? ----------------------- 作者有话说:有人看过《他是龙》吗,女主大婚,赤脚踩在红色的小浆果上,周围全是碎雪,冷色调配上浆果的暖色,那一幕真的美炸了,毛子的审美好绝 第94章 焚香袅袅, 柔和的烛光打在这姑娘的脸上,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了一丝血色。 她就像是一尊恬静的塑像,被封存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在那个姑娘沉静的祝祷声中,温慈墨站起了身, 他右手挽了一个刀花, 把匕首反握在了掌心里,随后,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了那位姑娘的面前。 许是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 那姑娘终于是张开了她那银白色的睫毛, 用粉色的瞳孔,淡漠的看着温慈墨。 她既不疑惑这个男人是哪来的,也不关心他是不是来杀自己的,她睁眼的唯一原因, 可能只是因为光线太暗了。 在知道这姑娘听不见后, 温慈墨抬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罩——他不确定这姑娘能不能看懂唇语, 但是他得试试。 掖庭的奴隶都是不认字的, 他就算是写了这姑娘八成也看不懂。 第121章 所以大将军只能赌一把了, 他赌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 这女孩都还能记得起那最为熟悉的乡音。 那姑娘木然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系列的怪异行为,无动于衷,只是像个精致的傀儡娃娃一样, 合着固定的频率,一下又一下的眨着眼睛。 温慈墨做事向来很有耐心, 他不着急, 于是继续用唇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刚刚问的那个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大周太久了,这姑娘好像真的已经忘记中原话怎么说了, 她跪坐在那,就像是一个瓷娃娃一般,粉色的眸子里只有麻木,甚至连一点对于温慈墨此番异样行为的疑惑都没有。 镇国大将军敌国的帅帐闯过,刀光剑影的沙场也去过,可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姑娘,一向待人谦和的温慈墨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总不能把这个姑娘给绑走,找个安静地方慢慢盘问吧? 就当温慈墨打算用西夷话再问一遍时,那个姑娘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变了。 那双原本无悲无喜的看着温慈墨的粉色眼睛,此刻微微瞪圆了,迟疑着、试探着透露出了些许愕然来。 大将军见状,感觉这姑娘八成是看懂自己的唇语了,忙微微跪直了身子,又问了一遍:“看懂了吗?我们曾在掖庭见过,那时候……” 可还没等温慈墨把这句话给问完,这姑娘却突然用白的几乎能透光的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随后,做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除了诵经以外的动作——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耳,轻轻的摇了摇头。 温慈墨知道,她的意思是她听不见。 那姑娘在做完这个动作后,就又不动了,她就只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半跪在她面前的温慈墨,似乎是透过他,在追忆过去的什么人一般。 半晌后,她那冰凉的手指突然颤抖着,慢慢的抚上了大将军的面颊。 温慈墨这辈子,除了跟琅音娘子逢场作戏的时候外,就再没有跟别的女人进行过什么亲密接触了,他又是个习武之人,被这么一碰,浑身上下都打了个激灵,本能的就往后撤开了一步,拉开了跟这姑娘之间的距离。 那姑娘坐在满室摇曳的灯火里,看着这无声的拒绝,倒也没说要继续追上来,只是那双手还是空落落的伸在半空中,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 许是因为这身装扮的原因,她看起来总是无悲无喜的,但是那双淡粉色的眸子里化着的情绪,却比刚刚丰富多了。 温慈墨见她不再上手了,便也没有继续往后退,可谁知道那姑娘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 豆大的泪滴,就那么缓慢的在眼眶里聚集,然后纷纷连成线滚了下来。不过诡异的是,这姑娘就连哭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 温慈墨皱了皱眉,居然罕见的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镇国大将军阴曹地府都闯过几遭,可这种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开始哭的阵仗,也着实是第一次遇见。 倒也不怪温慈墨,毕竟他身边能接触得到的,都是梅溪月和琅音之流,这俩姑娘的性子,不把别人折磨哭都算好的了,自然不会自己偷偷抹眼泪。 所以难得的,八面玲珑的大将军面对着这个局面,一时间也有点手忙脚乱。 他就算是能想办法舌灿莲花的哄一哄,这姑娘也全都听不见。 可很快,温大将军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因为这姑娘开始笑了。 那双粉色的眸子虽然还泡在泪水里,但是盈满的却不再是悲伤了,少女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里塞的都是喜极而泣。 她一改刚刚木然的样子,被那抹笑带着,殊丽的面容整个都展开了,昏黄的烛光把她的肤色映的透亮极了,像是一朵苦熬了无数夜晚终于等来花开的白昙。 但是被这样一个饱满的笑容感染着,温慈墨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从这姑娘咧开的嘴角里发现,她没有舌头了。 难怪,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就连诵经,都是无声的。 温慈墨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被人折磨成了如今这副又聋又哑的模样,他只能是安静的陪着这姑娘,看她沉默无声的发泄着这么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苦闷。 她跪在地上,哭着笑了好久,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笑这荒唐的世道。 等这姑娘把这么多年的苦痛混着泪水全部哭干了之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了。 她擦干了脸上斑驳的泪痕,认真的对着温慈墨笑了笑,随后,那双手慢慢的抬起,落在了匕首的刀把上。 温慈墨压低眼帘看着,没有出声。 这哑女试探性的伸出手去,用她那只能拿得动珊瑚串的手,想去拔温慈墨攥在掌心里的那枚匕首。 男人只需要轻轻的把拇指摁在刀枕上,哪怕这姑娘用上两只手去拽,最后也还是没能如愿的把匕首给抽出来。 在尝试了半天无果后,那哑女终于放弃了,她松开已经攥的有些发白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姑娘拖着一身繁重的长袍,往外面走了几步,看温慈墨没在第一时间跟上来,她甚至还停下来等了等人。 大将军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但在沉默了一会后,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这小阁楼八根主梁的中间,立着一根极为突兀的立梁,要不是有这哑女带着,温慈墨绝对想不到,这立梁下面居然藏了一扇暗门。 温慈墨看那哑女跪在地上,费劲的拽着门板,无声的上去搭了把手。 那老旧的暗门被推开后,一股石灰粉末混着各种草药的腐败气味率先冲了上来,把温慈墨的舌根呛得全是苦味。但那姑娘却好似完全没闻到一样,躬身就钻了进去。 大将军行事向来稳妥,在确认没什么猫腻后,这才跟了下去。 在绕过了几层木质台阶后,温慈墨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这笼子也说不清是什么材质做的,从里面看去,只知道是个小的八角形。它就这么被镶嵌在这座塔楼的穹顶上,完美契合了这座塔楼的形状。 而笼子外面的墙壁上,则用金漆和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温慈墨眯着眼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看懂。 纵使是在四面漏风的笼子里,那股刺鼻的味道也还是经久不散,这让大将军本能的开始寻找起这味道的来源,然后他这才发现,他的脚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茧”。 包在这些茧外面的,却不是蚕丝,而是那种绣满了经文的红色绸布。 做这活的应该是个熟手,因而这红色经幡裹得极为圆润。 为了确保这圆茧不会散开,在包好后还有人在外面细致的缠上了一层穿着金币的红线。而那剩下的用不完的红色经幡,则尽数顺着笼子的孔隙垂了下去,变成了那随风摇曳的“瞳孔”。 那刺鼻的气味就是从这血红色的茧衣里传出来的。 温慈墨有点好奇这里面包着的是什么东西,可还不等他想个法子去问一问,那哑女居然已经跪在一个茧的面前,开始徒手拆外面那层穿着金币的红线了。 让她用那双瓷白的手合掌诵经还行,这种粗活属实是难为她了,葱白似的手指都被勒红了,却也不见那红线散落半分。温慈墨见状,抽出匕首,非常利索的把那层缠在一起的红线全给割断了。 那哑女对着他微微点头,权当谢过了,随后,就又开始专心致志的去拆那下面的红色茧衣。 底下垂着的经幡被她的动作给扰动了,诡异的舞动着。 半柱香后,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一缕因为完全丧失了生命力,所以格外枯黄的银丝,从那厚重的布茧里滑落了出来。 它的主人曾经应该是剧烈的挣扎过,所以连带着把它也揉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 此刻,这团干枯的银丝就这么躺在哑女的腿上,跟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一模一样。 镇国大将军来金州这么久了,自以为什么遭天谴的东西都已经见识过了,可现在,他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些茧里包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他也知道这个哑女最后的归宿是什么了。 第95章 温慈墨长久的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隔着悠长的岁月,他仿佛又看见了她曾经在掖庭时那娴静的样子。 久违的,镇国大将军的心里突然就腾起了一丝怒火。 凭什么呢,她什么都没做, 凭什么这个世道就是不愿意给她一条活路呢? 第122章 那些愚昧的人为了求取长生, 理所当然的把她们当做一个物件,一个祭品, 一个……耗材。 她们被堆在这, 存在的意义就像是那长明灯里的灯芯, 燃烧着自己那有限的余生,就为了供养着那一屋子贪婪的欲望。 可金州旷野的风从这吹过时,那些来上香的达官显贵们,能不能听见她们那虽然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哭嚎呢? 镇国大将军自己也从泥淖中来, 如今身上的一切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 没靠过别人。所以温慈墨不敬皇权、不信神佛。 他有他自己的信仰。 大将军这么多年来都一直笃信, 他守这山河, 为的是那个病骨支离的身影, 为的是守住那一室的灯火。 可现在, 温慈墨突然明白了,自己肩上的守土之责,远比他曾经以为的还要重。 镇国大将军现在才看清, 原来他家先生毕生所求的,从头到尾都不仅仅是那一室的灯火。 这荒唐的世道, 通过一种无比直观又无比残忍的方式, 给这个少年将军上了最后一节课。 跟温慈墨比起来,那个早就知道自己结局的哑女反而要平静得多。 她跪坐在地上,腿上还摆着那缕枯黄的白发, 微微仰着头,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温慈墨慢慢的走到了她的面前,然后俯首,将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匕首递了过去。 哑女双手接过那把尚未出鞘的匕首,没有一丝犹豫,认真又庄重的把那刀锋抽了出来,搁在了自己的身前。 温慈墨大约已经猜到她要干什么了。 比起在活着的时候被生殉到茧里,然后在这个高逾万丈、凡人所不可企及的地方,静静地窒息而死,或许当下的这个抉择,已经是最洒脱的了。 哑女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极为安静,但是温慈墨知道,这已经是这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女孩,对这个荒唐的世界所进行的最后一次,无声的报复了。 这哑女一辈子都跪在长明灯前祝祷,但唯有在主持这最后一次的祭典时,她才是真的虔诚。 她阖眼,无声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温慈墨离得很远,只是安静的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半晌后,那姑娘终于睁开了眼。 她这双只拿过念珠的手,平生第一次主动抓起了这饮过血的利器,兵刃上散发出来的寒意却也没有让她退却。 但是在哑女动手前,大将军还是拦下了她。 温慈墨抓住了她的右腕,又一次半跪在了她的身前,用大周官话无比缓慢的问了她一句:“你还能看懂我说的话吗?” 许久之后,那个哑女迟疑着点了点头。 “好,那你信我,”镇国大将军缓慢,却又斩钉截铁的说,“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大周的铁骑踏上这片领土,再也不会有像你这样的女孩,被无知的教义束缚,然后痛苦的死在这里了。” 后面的话,其实温慈墨已经分不清是在说给这个哑女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了:“一定会有人把你从这里救出来,你一定可以回家。” 那个姑娘看懂了。 她笑得非常漂亮。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居然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此生最温柔的一句话。 原来渺小如米的苔花,在凋落的时候也会有人为它驻足叹息。 鲜红的血扑出来,像是一场盛大到极致的祭礼,温热的液体顺着笼子的缝隙,慢慢的滴落到下面那直垂到地的经幡上,给那原本就不正常的红,添了一抹更加妖艳的色泽。 那哑女是笑着走的。 大约她也觉得,那会是个很好的未来。 温慈墨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带她走,他不希望这个姑娘一生都被困在这。 虽说回不了家,但是好歹不用在这冰冷的塔楼里呆着了。 所以大将军低头,沉默的把那个尚且温热的姑娘抱了起来。 跟周围刻画的那些虚伪的神像不同,此刻温慈墨像个真正的朝圣者那样,一身黑衣走在他自己的道路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姑娘。 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滴落在台阶上,这让他们看着像是一副凄美的画卷。 温慈墨走不了太快,所以这一路上,他被迫又把那满墙的壁画看了一遍,原来她们这些姑娘,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祭品存在的。 在金州的神话里,他们认为,这种生来就是白发的人,是在轮回中就已经走完了一生,所以他们拥有老者的智慧,与此同时,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又有稚子的纯粹。 但这还远远不够,为了防止他们被外界的谶言所污染,她们必须不能听,为了防止她们把与神灵沟通的内容泄露给肉体凡胎的信众,她们必须不能言。 这些愚民用“圣洁”两个字,锁死了这些女孩的一生。 温慈墨面无表情的看着壁画上那些用贝母拼贴成白色人影,只觉得讽刺。 漫天虚伪的神佛,救不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他最后把人埋在了南边的一个山坡上。 现在还不到时候,等天再暖和些,这地方会开满小花,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山坡正对着的,就是千里之外的大周。 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家。 大周的柳树已经绿了,很漂亮。 - 温慈墨想带着一个姑娘从那鬼地方出来,必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为了把人带出来,他身上挂了不少彩,而且虽然他带了面罩,但是还是有不少金州人看见了他的身形。 此番想回大燕,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第二天,金州的大街小巷里就全贴满了告示,而那上面不出意外的,画的正是温慈墨那张带了面具的脸。 江屿今天要回怀安城,司琴得提前去套马车,所以他起得早,可谁知这下正撞上了刚被上级拿来撒完火气、苦哈哈的在门口贴告示的官爷,司琴忙得体的行了一礼。 那金州的官员上下打量了这个外乡人一会,又跟告示上的比对了一番,确认这俩人长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之后,这才把告示贴在了客栈门口。 于是等江屿打着哈欠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张被贴在外面随风飞舞的狗皮膏药:“这什么东西?” “说是个贼,”司琴麻利的把马凳摆到了江屿的脚底下,“可是具体偷了些什么东西,也没有明说。” 江屿无所谓的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把原本踩在马凳上的脚给收了回来。 画这告示的人也是个二把刀,把通缉令上的蟊贼画的一个眼大一个眼小的,再加上这贼人还戴了个面罩,按理来说寻常人是看不出什么的。 但是江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这人眼熟的很。 这位在短短几个月里就给他造成了莫大麻烦的‘戚总兵’,就算是化成灰了江屿也认识。 “司琴,我们先不回去了,再在这住几天。”江屿的狐狸眼又眯了起来,他抬手,把那告示直接撕了下来,拿在手里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半天,那点总是浮在表面上的笑可算是洇到了眸子里一点,“备点厚礼,去知府那递个拜帖,就说我能帮他抓住这个‘毛贼’。我江府家大业大,赏钱我分文不取,全捐到庙里就行。” 江屿这会不在大燕境内,天高皇帝远的,明若也管不着他。 况且,他一没把温慈墨的身份捅到犬戎那边去,二没亲自照着镇国大将军的身上来两刀,盐运使大人自认他已经非常给温慈墨留面子了。 况且他江屿生来就是个热心肠,见不得人间疾苦,此番这才打算惩恶扬善一下,多留几天,帮金州牧抓一抓这个小毛贼。 至于这个千里之外的小毛贼是怎么影响到大燕的国运的,那盐运使大人可就不清楚了。 司琴伺候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子十几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听到江大人这句心血来潮的话,那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忙把已经摆好的马凳收了起来,去后面卸那些提前已经装好的行李了:“得嘞爷,我这会就去准备,不到晌午估计就全都办妥当了。” 与此同时,犬戎那边也不安生。 呼延灼日在昏昏沉沉的晕了五天后,终于是被那一堆灵丹妙药给叫回来了,满屋子下人见状,大喜过望,仆固更是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出去喊人,却被呼延灼日给叫住了。 他太久没有喝水了,嗓音跟那一把年纪的大巫比起来都不遑多让:“空驿关……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单于放心。”仆固以为呼延灼日还在为前几天那些马胡子的事情而心疼,忙解释了一嘴,“我们这几天安生多了,人都已经撤回来了,温慈墨也没有带人出来找我们的不痛快,不必担心。” 第123章 呼延灼日听完,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是吃力地摇了摇头:“派人……去查。温慈墨和戚墨,这两个人都在哪……记住,都要查清楚。” 仆固虽然心里疑惑,但是在跟大燕交过手之后,他知道这两个人全都不是省油的灯,忙应了下来。 那群巫医得了通传,也都着急忙慌的进来了,把床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呼延灼日看着青灰色的帐顶,无声的叹了口气。 犬戎这些年的世子们,一直忙着夺嫡忙着内斗,已经太久没有正正经经的打一场大战了。 马放南山,手底下的人难免惫懒,如今就连养尊处优的战马都胖了不知道多少,更别说底下的士兵了。 他们虽然还能称得上一句狼兵,但早就没有十年前的血性了。 呼延灼日清楚,他必须借着一场战争,好好打磨一番手底下这支饿了太久的狼群。 第96章 仆固上次在燕国吃了个大亏, 还因为违抗军令贻误战机挨了不少军棍,所以如今只要面对的事情跟温慈墨有关,仆固就总是谨慎的不行。 这次也是一样,都不用呼延灼日额外嘱咐, 他就把事办的格外利索, 面面俱到的把那两人的行踪全给查明白了。 “温慈墨还在空驿关,不过最近他都跟梅老将军待在一起, 我们的人进不去。” 仆固躬身站在床边, 有心想去伺候呼延灼日喝药, 可大单于半倚在床上,自己端着药碗,直接把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喝完了,呼延灼日把碗搁到了旁边, 这才继续问:“戚墨呢?” “最近大燕的总兵换人了, 他就闲下来了, 倒是没在怀安城里见他。”仆固细细的回忆了一番, 把话说的滴水不漏的, “不过我们在金州留的探子倒是来消息了, 说是前几天在金州听到了点消息,但是这人向来谨慎,入了关之后探子就跟丢了, 不清楚戚墨现在具体在哪,只知道还没走。” 呼延灼日的身体还没恢复, 所以做什么事都难免慢悠悠的, 听完这句话后,他思索了一会才说:“把空驿关的探子全都撤回来,再找一些死士, 让他们一起去金州,务必要绊住这个戚总兵。当然,若是能直接宰了那就更好了。” 仆固跟着呼延灼日这么多年了,也是个脑子活的,听到这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了:“主子是怀疑……” 呼延灼日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现在哪怕是清醒了,精力也还是短,这会把该吩咐的事情说了,就慢慢阖上了眼:“嗯。” “如果这事真跟单于推测的一样,那此番就必须在金州的境内杀了他。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断了大周的根基,还能避免跟燕国直接起冲突,”仆固看呼延灼日要撑不住了,上去扶着人躺下了,“一石二鸟,当真是良策。” “尽力而为就好,不强求。”呼延灼日躺在榻上,慢慢地提点着自己这个亲信,“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只要能吃准他确实是在金州,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仆固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人,他那一颗赤子之心是正经都扑到犬戎身上了,自从跟了呼延灼日后,更是呕心沥血,恨不得把这条命都搭进去,此刻他听懂了大单于的言外之意,那双眼睛也不自觉的锐利了起来:“主子是打算,趁他不在的时候,出兵伐燕?” “用不着那么麻烦,现在大燕的总兵又不是戚墨了,还那么大费周章的干什么。”呼延灼日歪在皮裘里,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能不用犬戎的狼兵就尽量不用,省下来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家底。对付蠢人,自然用蠢办法就行。” 仆固听到这,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跟镇国大将军打了这么多年,犬戎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一想到这一仗有可能会报仇雪恨,就连仆固这个谋士的眼睛里都多出来了几丝兴奋的光:“是,我去安排。还有主子看上的那几个驿站,已经在接洽了,我尽快把这边事情了结掉,不让主子有后顾之忧。” 呼延灼日知道仆固一点就透的秉性,所以这些事情他原本便也没打算继续操心,因此就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仆固见状,无声的退了出去。 次日,一群行脚商打扮的蛮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混进了金州城。 江大人坐在城楼上,一边笑着跟旁边的金州知府打机锋,一边分心看着底下络绎不绝的行人。 对于这些打扮奇怪准备进城的犬戎商人,江大人是一点心都不带操的,一对眯起来的招子就只盯着那群排着队预备出城的人。 想从金州回大燕,自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但是这处关隘却是最近的了,要是从别的地方出关,戚总兵还得在金州那串小国里绕好大一会才能回得去怀安城,但是从这出关,哪怕脚程再慢,一两日也就到了。 江屿也不知道那位一肚子心眼的镇国大将军会不会从这过,但是左右他也得闲,那在这城楼上盯个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不行。 能给那人添点堵最好,添不了,江屿本人也没什么损失。 盐运使大人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城门口挤在一起等出城的队伍上,所以自然没看见,离城门口不远的那个茶摊上,坐了一个带斗笠的人。 温慈墨把那身黑衣给换了,只穿了一件寻常的深色短打,也没带面罩,就这么大剌剌的坐在茶摊里喝着茶。 温大将军跟蛮人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所以他最先看见的,其实是那一串排着队走进来的犬戎人。那几个人虽然是一副行脚商的打扮,但是那虎背蜂腰的身形,一看就是练家子。 温慈墨忙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安静的低头喝茶。 他跟呼延灼日斗了这么多年,彼此都太熟悉了,眼下看见这群人闻着味就追了过来,心里自然已经有数了。 那毒那么烈,呼延灼日居然真能熬过来,不仅如此,他还能在第一时间理出来前因后果,并且生龙活虎的搜罗人过来找自己的麻烦,看来犬戎这地方的巫医确实有点东西。 镇国大将军之所以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出城,而是先在这茶摊歇了歇脚,就是因为他在城门楼底下看见江大人的马车了。温慈墨就是跟着这驾马车来的金州,自然不可能认错。 于是在意识到这个处处给他使绊子的江大人此番打算干什么事后,温慈墨果断的回头,决定先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看看情况再说。 大将军没看见盐运使大人在哪,但是他身边那个小厮就在城门口站着,手里还拿着一份被江大人修改过后更加纤毫毕现的肖像图。 每每遇见想出城的中原人,这小厮都会上前仔细的问上几句,再对着画像比照一番。 温慈墨拧了拧眉,觉得事情确实有点棘手。 有了这个肖像,就算是他想从别的城门走,估计也够呛。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别的解决方法,温慈墨最初想的是,先在金州藏着,把这阵风头给躲过去再说,毕竟江大人是有公务在身的,在金州拖不了几天就得走,只要他不在了,又有无间渡的暗中配合,温慈墨是指定能跑出去的。 可自从那队扮成行脚商的犬戎死士进来后,温慈墨就已经意识到了,夜长梦多,这事拖不得了。 那茶摊的掌柜一边擦着隔壁的桌子,一边用余光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温慈墨。 没办法,这个外乡客喝了两壶茶了,既没说要走,也没有付钱的意思,这掌柜的心里难免打鼓。于是他分神看了一眼城门底下的官兵,决定这人要是真敢不给钱,就直接扭他去报官。 可谁知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等这掌柜再回头时,那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那掌柜的顿时慌了,扔了抹布就要喊人,却发现那桌子上搁了几枚铜板。 不多不少,正好是两壶茶钱。 于是这掌柜的嘟囔了几句“怪人”,还是收了钱,去擦桌子了。 而这一切,江屿都没注意到。 盐运使大人跟个夜枭一样,带着司琴在城门口兢兢业业的盯梢了一下午,眼见没什么收获,又到了要关城门的时候了,这才锤了锤有些酸疼的腰,起身准备打道回府了。 司琴也累了一天,可是他本来就是做惯了粗活的,迫于江大人的淫威,也不敢在自家主子面前抱怨什么,忙伺候着江屿梳洗,想着先把人送到床上再说。 江大人盯着那些排队出城的人看了一天,把自己看得头晕脑胀的,这会眼皮子直打架,困得不行。 他打着哈欠,进了里屋就顺手把门给栓上了,家信都没顾上写,这就打算睡觉了。 “盐运使大人好雅兴啊,”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桌前传了过来,“金州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江大人还愿意专程跑一趟,总不可能就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风景的吧?” 第124章 江屿这下子不困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找这人找了一天,可这玩意居然就在自己屋里等着呢。 刚刚司琴进来点灯的时候这里头都还没人,也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江大人听见动静,好脾气的回过了头,先是对着温慈墨一本正经的行了一礼,那双狐狸眼还是笑眯眯的,就仿佛温慈墨这个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家伙是什么稀客一样:“总兵大人说笑了,我来,自然是有事。总不能千里迢迢的来人家地盘上,就为了偷东西吧?” 江屿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往门口退,可就当他的手堪堪要摸上门闩的前一瞬,一枚寸把长的小银镖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的钉到了门闩里,刀尖没入了半寸。 江大人的手但凡再快一点,此刻被钉到这门板上的,估计就是他自己了。 眼见这门是走不了,江大人居然也不恼,他扭头,脸上扣着的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笑:“呦,我竟不知道,镇国大将军的脾气还挺大的。” 眼看一直藏着的身份被人知道了,温慈墨也没多意外,只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叨扰,主要是在他乡遇到故知了,难免就想多聊几句。温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想求大人帮个忙。” 诚然,哪怕明知道对面这个人此番过来,揣的根本就不是个求人办事的态度,但是江大人还是好脾气的开口:“不知是何事?” “这几天风太大,实在是不好赶路。”温慈墨也揣着一副和善的面容,客客气气的在这睁眼说瞎话,“所以想着趁着江大人的车,一起回怀安城。” 江屿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文官,这要真跟大将军一起回去了,路上指不定是谁折磨谁呢。 盐运使听明白了,温慈墨这是要让自己当人质,逼着江屿带他从这金州的关隘里过去。 “大将军相求,本不应该推辞的,”江屿微微瞄了一眼旁边还没来得及关的窗子,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中听,“只是不巧了,我一时半会没打算走,这几天金州正闹贼呢,我得留下帮金州牧想想办法。” 身后,温慈墨已经又暗地里捏了几枚银镖,可面上还是十分到位的惊讶了一下:“看不出来,江大人家大业大的,居然还馋那点赏钱。” “哪得话,主要是我这人是个热心肠,见不得……”江大人这句话还没说完,就一把推开了身边的窗户,对着外面大喊了一声,“司琴!!” 第97章 司琴是江屿的贴身小厮, 已经跟着伺候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子很多年了,机灵得很。往年盐运使大人只要是来金州,就都是司琴陪着,等到了晚上, 自然也是司琴在门外面守夜。 只是今日大将军上门讨债的这个时间实在是选的太巧了, 司琴这会刚伺候完江屿,正找个地方收拾自己呢, 冷不丁却听到这么饱含着惊惧忧怖的一嗓子, 直接就把擦脸的帕子扔了, 掉头就往楼上跑。 可惜江大人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也就只能喊出了这么一嗓子,因为镇国大将军在发觉事情不对后,捂着嘴就把人从窗边扯回来了。 温慈墨皱着眉, 觉得自己属实粘上了一个大麻烦。 江大人背后还有个握着好几家商会的左掌柜, 那自然是不差钱的, 所以眼下住的肯定是全金州最好的客栈, 而为了保护这里面的金主, 客栈里面必然备了不少打手。 温慈墨在意的倒不是这群摆着唬人的三脚猫, 他最在意的是,根据大将军这么多年来掌管无间渡的经验,像是这种达官显贵们多的地方, 留下的耳目喉舌必然也要更多些。 而今下午才刚进城的那队大有来头的行脚商,温慈墨可是真不知道他们今晚在哪落脚了。 不得不说, 大将军也是真的点背, 那队伍里面领头的两个,还真就住在这客栈里面了。 所以江屿照着天井院喊得那一嗓子,听见了的人可不止是司琴一个。 那两个刺客对视了一眼, 非常默契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而这边,江屿被制住后还在奋不顾身的挣扎着。 江屿这只老狐狸精着呢,在发现温慈墨一时半会不敢把他怎么样后,江大人就更是无法无天了,挣扎的幅度大到都快把两条腿给系到一起去了。 就当大将军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先把这条活蹦乱跳的江大人给打晕的时候,他头上的瓦片上传来了一阵极其容易被忽略掉的碰撞声。 温慈墨的耳力很好,所以他自然听出来了,瓦片没碎——这人的轻功很高。 金州牧的手里但凡有这种人,那昨晚上还带着个哑女的温慈墨根本就不可能跑的掉,所以大将军很清楚,梁上君子另有其人,且大概率是呼延灼日派来的死士。 在察觉到变故之后,温慈墨在第一时间就把江屿给放开了。 他刚刚下手下得有点狠,倒不是公报私仇,主要是江大人比那刚被捞上岸的鱼还能蹦跶,温慈墨难免力气就用大了一些,以至于江屿哪怕已经被放开了,也还是说不出话来。 盐运使大人被勒得眼冒金星的,忙颤颤巍巍的扶着桌子坐下了,他得先缓缓。 温慈墨看着江大人的样子,心下有了计较。 别看大将军这会生龙活虎的,其实他这身短打下面全都是暗伤,昨天为了带着人从那塔楼里逃出来,他也没少费力气,这时候如果再跟这群不要命的死士来上一场恶战,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撑得下来。 而且温慈墨心里清楚的很,经过了今晚上的这一摊子事,他算是彻底把江大人给得罪干净了,这家伙要是原来还能略待上几天就回大燕的话,眼下是绝无可能了,他们俩现在只能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温慈墨在想清楚这点后,当机立断的做了个决定——他得把江屿也拉下水,把两人变成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才行。 于是江大人扶着桌子刚缓过来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出言讥讽,就看见威风堂堂的镇国大将军二话不说,直接对着他就跪下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大齐如今只有梅老将军一人,难免捉襟见肘!” 江大人听到这,心说我知道啊,但这东西有必要跪着说吗? 可紧接着温慈墨的一句话,直接让江屿的头皮炸了起来。 “大将军,事不宜迟!”温慈墨没有一点犹豫,对着江屿直接磕了一个,“还望镇国大将军早做决断!” 当温慈墨的额头触地的那一刻,江屿跟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窗户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遮挡了,“决断”这两个字的尾音甚至都没散干净,一枚利箭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窗外飞来,携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摧枯拉朽地扎到了江屿的左胸上。 第98章 温慈墨赌对了。 塞外黄沙漫天, 熟人打照面说不了几句客套话都能被塞一嘴浮土,所以大将军去哪都得带着面罩,因此短兵相接的时候,犬戎人要想认出他, 也大多是通过夜斩和那柄锃亮的银枪。 而眼下, 这两样东西温慈墨都没带到金州来。 不仅如此,金州人在日常生活里总是习惯在额头上缠一条布巾, 这下就连大将军额角的伤疤都看不见了, 所以温慈墨就赌, 在这千钧一发的片刻时间里,他能用一系列手段,去混淆对面那些死士的判断。 江屿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被那力有万钧的一箭直接带倒了, 此刻正躺在地上, 徒劳的握着露在外面的箭羽, 费劲的喘息着。 大将军见状, 片刻都没敢耽误, 他先是半跪在地上覆好了面, 然后立刻滚到了窗棂附近,抬手把窗户给带上了,同时, 藏在身后的那几枚银镖也蓄势待发。 当屋顶上偷听的那个人跳下来的一瞬间,那银镖就已经照着几处要害飞过去了。 那人下落的时候躲闪不及, 被刮了几下狠的, 温慈墨实在是等不到那上面的毒药生效了,直接揉身扑过去又补了几刀,那死士的血全喷到爱干净的江大人身上了, 可他现在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温慈墨自己身上也带伤,所以必须速战速决,为了防止一会射箭的那人也赶过来,他连地上那具尸首都没来得及藏,就直接背着疼得脸色煞白的‘大将军’,夺门而逃。 果然,几息过后,一个背着弓的灵巧身影翻到了屋顶,在看到里面已经没人了之后,他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追,反而是在夜色里打了几个呼哨。 很快,悠扬却不刺耳的哨音就纷纷在金州城的其他地方应和了起来。 这些口哨的主人有的在花街柳巷,有的在酒楼赌坊,甚至还有几声哨音是从医馆里发出来的。 第125章 这些哨音彼此相和,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将整个金州城都罩在了下面。 在听到回应后,那个灵巧的身影没再继续停留,也仿佛完全没看见地上的那具尸体,扭头就朝着那两个人逃窜的方向追过去了。 司琴瑟瑟发抖的躲在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自欺欺人地把头藏到了门后,只余一个大腚露在外面,顺着门缝战战兢兢的目睹了全过程。 司琴一直等到地上的那具尸身彻底冷透了,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嘴里念着些乱七八糟的经文,小心又谨慎的捂着眼睛,从指头缝里打量着江屿屋里的陈设,然后心惊胆战得进屋,找了半天,把江屿的文房四宝给偷了出来。 司琴也不敢立马回大燕,他怕主子一个人在金州出什么意外,就只能是把这边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写了一遍,然后片刻都不敢耽误,直接找了个驿站给左奕寄了回去。 等处理完这一切后,司琴这才去报了官。 金州知府眼看着上一桩盗窃案子还没有眉目呢,这又来了个更吓人的谋杀,还都是同一个人犯得案,顿时想生吃了温慈墨的念头都有了。 但是别管金州知府想干嘛,他都得先找着温大将军再说,而这会温慈墨在哪呢?他一头钻到了金州北边的十万大山里,居然打算徒步绕道,从林州境内折返回大燕。 林州这地界应该是西夷十二州这片不毛之地里罕见的受到老天爷青睐的地方了,因着有一座东西走向的雄伟山脉,所以每年只靠着那山上化下来的冰川融水,都足够养活这一州的老小了。 跟多从坎儿井里取水的大燕不同,林州这地方,冰川融水又不要钱,所以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小河非常多,也是因为这个,林州的自然植被非常茂盛。 凡此种种,都非常适合逃命。 可温慈墨被迫带着个沉得不行的大活人一起跑,而且这大活人还眼瞅着就要变成个死人了,自然走不了多快。 始终高度紧绷的神经甚至让温慈墨觉得,那风声里都裹着引弓拉弦的动静。 夜间的密林里视线实在是太差了,地形也不熟悉,温慈墨怕一时不察再晕头转向的踩到断崖里去,只能是就近先找地方休整一下,于是他把江屿捆在背上,攀进了一个离地大约两丈多高的山洞里。 大将军进了洞之后,先是点了一个火折子,在确定这里面没有什么猛兽后,就这么毫不怜惜的把江大人掼到了地上,硬生生的把已经昏迷的江临渊给疼醒了。 温慈墨才懒得搭理那个疼得直抽气的江大人,他把自己身上的短打脱了后,用随身带着的药粉,小心的给自己身上的创口上药——他脚程实在是太慢,身上被那几个犬戎死士扎了好几个眼。 不过好在都没伤到要害,所以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江屿缓了半天,终于是清醒一点了,他看着一旁正在给自己上药的温大将军,又看了看自己胸口依旧插着的那把羽箭,在费劲的喘息了一会后,勉强摆出了一个凄凄惨惨的笑来:“赏点药呗大将军……给我治好了,我还能给你多扛几箭……” 温慈墨这会正咬着绷带给自己包扎伤口,听见动静了,也只是斜眼看了江大人一下,什么都没说。 江屿又讨好的笑了笑:“求你了……” 温慈墨其实没打算要江大人的命,毕竟他还打算留着这人质去跟左奕换好处呢,只是这算盘现在肯定是不能让江大人这只老狐狸知道。 于是等包扎完伤口后,温慈墨终于纡尊降贵的赏了几个字给盐运使:“江大人,论厚脸皮的程度,我是真的佩服你。怎么?现在不打算抓我去报官了?” 温慈墨这套明褒暗贬的说辞极为难听,可江大人从小到大混不吝惯了,跟个滚刀肉一样,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没脸没皮这个特质在江屿这,甚至都能算一种美好品德了,所以眼下江大人全当温慈墨是在夸自己:“过奖,我得回家啊将军,我家明若还在等着我呢……” “回家?”温慈墨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东西,他站起来,往前踱了几步,在江屿面前蹲下,慢悠悠的问,“那江大人有没有想过,涌江决堤后被淹死在道边的那些男女老少们,他们家里,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家啊?” 第99章 江屿这人, 在没了娘之后那是真没享过几天清福,连带着左奕这个童养媳也跟着他一起吃糠咽菜的,甚至就他俩当时的那个境地来说,糟糠和咸菜都得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珍馐了。 歹竹要是回回都能出好笋, 这事也就不会被人交口称赞那么多年了。 盐运使大人既然在这种要命的土壤里发了芽, 也就顺理成章的长成了如今这幅没脸没皮且自私自利的样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江大人一直把“除了这条金贵的小命以外, 其余东西都是狗屁”这句话奉为圭臬。 尊严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那自然是不值得一提的。所以下面这一串伏低做小的话, 江屿甚至都没过脑子,就已经顺着嘴边秃噜出来了:“我错了大将军,真知道错了……等我死了,我去阴曹地府, 让他们日日给我扔在油锅里炸……我赎罪, 求你了大将军, 给我点药吧……” 温慈墨心里门清, 他这哪是知道错了, 这分明是知道怕了。而且怕的还不是自己这个凶神恶煞的大将军, 这滚刀肉纯粹是怕死罢了。 江屿这会疼的连脑子都是木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见那人没搭理自己, 又哼哼唧唧的开始给自己那一系列的恶行开脱:“那大堤也不是我找人挖开的啊,冤有头债有主, 林丰年的坟头草如今都快长出来了, 大将军,你大人有大量……发发善心吧……” 温慈墨眼瞅着那人因为失血太多,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这才轻飘飘的提了一嘴:“江大人,你在任上造了这么多孽,就不怕报应最后降到左掌柜的头上吗?” 打蛇打七寸,镇国大将军眼瞅着江屿为了那盏长明灯,年年往金州跑,就故意挑了这最伤人的话来问。 江大人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是装不下去了,他没说话,只是蜷缩在地上。纵然脸白的跟金纸一样,但是江屿的那双狐狸眼,还是阴仄仄的盯着温慈墨。 镇国大将军却仿佛完全没看懂江屿脸上的愤怒,他还嫌不够似的,又笑着补了一刀:“我想想,那道边堆了那么多无辜被牵连的尸首,这业果要是都报应到左掌柜的头上……啧,江大人,你说明若死后得在阴曹地府的油锅里炸几天啊?我听说好像下面还有把人推磨盘里碾成肉泥的刑罚,怪吓人的,这孽果……左掌柜应该也够得上吧?” “温、潜、之!” 江屿被这短短的几个字给气了个够呛,只觉得比那当胸一箭来的都更疼些,他自然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以后不得好死,但是他家明若跟这些事都没关系。江屿就不信了,自己日日奉着那盏长明灯,难道还护不住明若的来生吗?! 江大人急火攻心,被这几句话气得跟回光返照了一样,直接撑着满是碎石的地面就把身子支了起来:“嘴给我放干净点!别让我找人帮你缝……啊!!” 温慈墨趁着江临渊支起来的这一下,直接伸手握住他胸口上插的那尾箭羽,快准狠的直接把江大人扎了个透心凉,带着倒钩的箭簇直接贯穿了江屿的后背,轻而易举的就扎透了那滚得到处都是土的衣裳。 温慈墨看准机会,另一只手握紧了匕首,反手一割,直接把箭头从后面给削掉了,这才把那光杆一支的箭柄给薅出来扔到了地上。 犬戎死士的箭都是特制的,扎进肉里就拔不出来,他没办法,只能这样,要不然余毒清不出来,江屿只会死得更快。 江大人被这么折腾了一番,彻底是把最后的一点精气神也给耗散掉了,这会气若游丝的趴在地上,就差没直接撅过去了。 温慈墨才懒得管这么多,他直接从随身带着的瓶子里倒出来了几枚药丸,不由分说的就塞到了江屿的嘴里:“咽了。” 镇国大将军这一路上累极了,要不是担心这人在拔箭时晕过去直接死了,他根本就懒得搭理江屿,这会事既然了了,大将军更是一个字都懒得说。 江大人乖顺无比的把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咽了,末了还张开嘴想让大将军看看,可温慈墨根本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顾着低头收拾着那散落了一地的绳索。 江屿这人没脸没皮惯了,这会得了点便宜就开始卖乖:“多谢大将军。” 仿佛全然不计较这一箭就是大将军算计到他身上的一样。 第126章 温慈墨则根本没有搭理他,只是又开始往绳索上系活扣了,江屿这才意识到,大将军并没有在这过夜的打算,看他这架势,又要背着自己往前赶路了,于是身上还顶着一个贯穿伤的江屿连忙见缝插针的问:“这伤口好疼……不上药吗?” “得先止血,才能上药,这箭上有毒,你且得流一会血呢。”温慈墨打好了结,一边往自己身上缠着绳子,一边跟江屿说,“后面几天会更疼,如果里面的肉还没长好,但皮已经封住了,江大人还得受累自己把伤口剜开,要不然没法上药。” 温慈墨把身上的绳索都打理好了,这才抬头,语气温和的跟江屿建议:“当然,我这也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吃了保准立刻就能死,跟阎王点卯差不多,都来不及感觉到疼人就没了。” “多谢……但是不用了。”江屿自从身上那枚箭羽被拽出来了之后,行动上多少还是要比刚刚松快了不少,所以这会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得……活着回去。” 可这话说着简单,真要做到,那真是难如登天。 先不说咬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那群犬戎死士,就单单只是这密林里的豺狼虎豹都够他们两个喝一壶的了,更何况他们两个还都受了不轻的伤,身上血腥味重得就差提溜着老虎的后脖颈子跟它说这有饭吃了,所以这一路上注定不可能太平。 更何况,温慈墨不确定那些人手里有没有鹰,所以他只能在夜间赶路。 犬戎养的那批死士里,有一部分人的拳脚功夫很是稀松,但是却驭得一手好鹰,这畜生在白天时眼睛极尖,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人,只要被它盯上,凭借两条腿就算是再跑,温慈墨也不可能跑得过那一对在云尖追太阳的翅膀,更何况大将军身上还背了个不能扔的江屿。 所以他们只能在晚上赶路,白天修整。 林州南面的这深山老林俨然就是一座鬼斧神工的关隘,它卧在那,公允的为难着每一个想要从这里跨过去的人,因为这个原因,金州和林州甚至都没在这处边境线上修筑防御工事,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鬼地方就算是最灵巧的猴子过来,估计都得抓耳挠腮的想半天该怎么过去。 要想在夜里跨过这样的一座山脉,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这一切江大人都不知道,他发着高热,在温慈墨背上天旋地转的晕着,直到一阵来自伤口处的锐痛把他逼醒了过来,江屿这才看见,温慈墨正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大将军见人醒了,顺手从篝火堆里扒拉出一根被串在木棍上已经烤的有些卷曲的肉递给他。 江大人自从接过这世袭罔替的职位后,哪吃过这东西,所以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什么?” “江大人,我劝你最好别问,”温慈墨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肉串,非常有先见之明的补充道,“要不然你估计吃不下去。” 江屿听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闭着眼,囫囵吞枣的把那串烟熏火燎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们这边被人撵在后面追着揍,所以自顾不暇,而怀安城里的燕文公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那个新来的祖宗一天能想出来八百个鬼点子,把梅既明这个对燕文公府避之不及的家伙都折腾的没办法了,只能是捏着鼻子的过来找庄引鹤合计对策了。 庄引鹤一看居然把这位都给逼过来了,也是终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可燕国现在的情况也是按下去葫芦浮起来瓢,没个消停时候。 眼看着那位异想天开的小军爷还没开始闹着要上天去摘星星,庄引鹤非常明智的决定,先彻底把赈灾的事情给忙活完,再解决兵权上的问题。 于是他就开始让竹七暗中去调查市场上的粮价,想着货比三家。 这事虽然是有条不紊的推进着,但其实庄引鹤没指望着太快就能出结果,原因也很简单,放眼整个大燕,手里握着最多粮食的,那还得是江大人家。先不提他自己囤起来的那点,就单单是左老板商行里放着的那些,都不是个小数。 而江大人作为一个非常热衷于给燕文公使绊子的人,他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吐口,这也是为什么燕文公没有亲自大张旗鼓的去调查粮价的原因。 竹七在大燕还算是个生面孔,让他出面,江府不会提防,这事兴许还更好办点。 但庄引鹤却没想到,竹七这边刚刚放出了一点风声,左掌柜就恭恭敬敬的上了一封拜帖过来,左奕在扯完了那些忧国忧民的废话后,言辞恳切的表示,他也是大燕人,见到如今饿殍遍地的情景也是痛心非常,所以非常愿意为燕文公分忧。 庄引鹤微眯着眼,罕见的有点没看明白。 他现在还没抓到江大人的把柄,一时半会肯定是动不了左家的商行,那身为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巨贾,左掌柜又何必要上赶着巴结自己呢? 第100章 左家的生意其实你要说做的多大吧, 那确实没有到富可敌国的程度,只是左掌柜这人脑子活,眼光也不错,所以每次贩回来的都是市面上没见过的紧俏货。 再盖上他们左家的戳, 让行脚商拉到各处去卖, 一来二去的,就连京城里的不少富贵人家都知道左家商会。 庄引鹤在京都呆了那么久, 对自己燕国境内的这个富商自然早有耳闻, 但是见面, 眼下倒当真是头一回。 左奕给燕文公的感觉很微妙,跟江大人一样,这人的脸上也常年带着笑,但却并没有江屿笑容里的尖锐和算计, 反而是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后才能沉淀出来的温和。 庄引鹤咂摸了很久, 才后知后觉的品出来, 这是一种千帆过尽后的从容。 但这种东西, 其实算不得什么很罕见的品质, 在竹七身上也能看得见, 只是夫子哪怕在掖庭呆了那么久,身上那一股子文人特有的锐利还是没被磨干净,但这从容放到左掌柜身上时, 就只剩下一种被具象为阅历的沉稳了。 这种气质跟他商人的身份实在是太不匹配了,以至于让庄引鹤在见了他之后, 也罕见的打起了几分精神。 左奕见人进来了, 把喝了几口的茶放到了小几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燕文公行了个大礼,罢了才说:“不是什么大事, 国公爷竟然还专程派人去江府上致谢,实在是太折煞我们了。国公爷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言语一声就是了,利国利民的事情,没人会推辞的。” 庄引鹤想起来那位一肚子坏水的江大人把大堤都给挖开了的事情,对这句话不敢苟同:“我们家的家训向来如此,跟百姓沾边的事,那就没有小事,多谢左掌柜的倾囊相助,这遭也算是为民请命了,坐吧。” “不敢当,也是仰仗国公爷,这营生才能做得下去。”左奕坐下后,并没有平视燕文公,只是略微压低了视线,继续跟庄引鹤打机锋,“国公爷心系万民,操劳得很,草民别的忙也帮不上,这点粮食就当是江府的心意了,万望天灾早点过去。” 庄引鹤闻言,不动声色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觉得有意思。 “天灾”,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把江大人在里面斡旋的事情全都给一笔带过了。 左掌柜讲话非常沉稳,至于司琴那封急信里说的那件事,他更是提都没提,就仿佛左弈心里真的装了个活菩萨,见不得这受苦受难的人世间。 可别看左掌柜戏做的这么足,庄引鹤也还是不信他赔了这么多本钱就是为了利国利民。 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这次亏了这么多,要说什么都不求,庄引鹤才觉得是见鬼了呢。 燕文公微微眯了眯眼,他就不信了,这人能一直藏着他的狐狸尾巴:“赔钱的买卖自然不会让左掌柜做,丁是丁卯是卯,左掌柜给的价格公道,孤也没有欺负人的道理。” 左奕见状,笑了笑,也便没有继续坚持。 上门做客无非就是那几个流程,客套,托人办事,恭维,然后在饭点前找借口麻溜滚蛋。 可眼瞅着这几个步骤都快走完了,这左掌柜马上就该起身告辞了,眼前这个气质温润的老狐狸,居然还是一副和风细雨的样子,硬是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这不对劲。 燕文公从京城走到这边陲,他自然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归根到底都刨不开“利益”两个字,所以庄引鹤清楚,这人情要是当下就欠了,以后可就不好还了。 所以他当下就得问问对方花了这么多的功夫,是想换点什么东西回去。 只是这种被迫下场博弈的感觉,多多少少还是让庄引鹤有点不舒服的。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燕文公向来都是闲庭信步的下棋的,可眼下这遭虽然早就打算落子了,但是被人逼着坐到棋盘边的感觉,跟“闲适”俩字那肯定是一点边都不沾。 第127章 不过都到这一步了,也不能不问,所以燕文公一开始也没想到,最先沉不住气的居然是自己。庄引鹤想起昨晚上收到的那封暗桩的信件,问:“江大人预备几时回?” 这句话说得好听是试探,说的不好听就是压迫。燕文公既然已经入局了,就没打算再束手束脚了。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确了——我知道江屿出了什么事,我也愿意帮你,但是咱俩这就算钱货两讫了。 左奕似乎是早料到这个问题了,闻言也只是平静的搁下杯子,先是非常隐晦的抬了庄引鹤一把:“国公爷开疆拓土,造福了多少大燕子民,我们这些人也不好一直缩在后面,所以我一直想着,把生意往西夷十二州那边做一做。” 暗桩来的消息匆忙,所以难免有遗漏,所以此刻庄引鹤其实并不知道江屿跑那么远是去干嘛了,但是对于左掌柜的这套说辞,他还是没有全信。 “因为这个事,我一直都想收购几个驿站,这样我们大周的商队往西夷走的时候,打尖住店的也都能有个照应。可我这次回来,兴许是累着了,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左掌柜还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样子,“所以临渊代我去了一趟金州看看情况,当然,若是国公爷这边有门道,我就不必让他废这个心思了。” 庄引鹤听到这,顿时什么都懂了。 左奕已经知道驿站的事情了,那他前面说的那些什么让江屿代替他去金州看情况的就都是屁话。 左掌柜只是用这样一种非常懂礼数的态度,把自己已经拿到的底牌给亮了出来。 左掌柜开出了一个燕文公完全无法拒绝的筹码,并且成功的让庄引鹤欠了他一个更大的人情。但偏偏这人的姿态又摆的很低,任谁来了也指摘不了什么。 不仅如此,这男人到底是从哪得到的这些消息,也十分值得推敲。 庄引鹤经过了眼前的这遭事情,也是更加深刻的感受到,这位左掌柜,只怕是要比那个江大人难缠百倍啊。 不过瞌睡的时候既然有人递枕头,那燕文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况且,债多了不愁,这人情既然已经欠下了,那一会等人开了条件,只用想着怎么还就是了。 “可巧了,我还真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东西,”庄引鹤又恢复了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随后,轻轻的敲了敲桌子,表示,“只是这价格……怕是不好谈。” “这样啊,那还得麻烦国公爷帮帮我了。”左奕不卑不亢的说,“若是国公爷能帮我垫一点钱进去,让燕国出了这个大头,草民只做个挂名的掌柜,这事想必就好谈多了。至于利润,若是年景不好,国公爷便也不必分我了,就当是我江府捐给老百姓了。” 左掌柜不仅打算帮他,还完美的把庄引鹤从这件事的明面上给摘了出来,以庄引鹤曾经设想过的最完美的方式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这一切就连庄引鹤这种工于心计的人都不得不感叹,这位左掌柜算的真准。 可这种被人稳稳地托住的感觉,庄引鹤却并不喜欢。 这种人为的完美,让庄引鹤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意图完全被人看穿了,在被自己对立阵营的给算计了个透彻后,燕文公只能陷入被动博弈的局面,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庄引鹤是上了牌桌,可却是用明牌在跟对面较量,这种感觉是真的难受。 而更难受的是,别人帮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忙,还不求回报,庄引鹤于情于理都得道谢。 于是他努力把那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给咽下去,提前就拿过了自己的杯盏,预备着一会道完谢就喝一口:“如此真是多……” 可谁知,那个“谢”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男人轻声打断了:“国公爷,您的茶凉了,让下人换一盏吧。” 燕文公平静的看着左奕,他接下了这个台阶,而后,庄引鹤也没再继续捏着鼻子道谢,只是饶有兴致的盯着左掌柜。 而左弈见状,则是更加恭顺的压低了眼皮,不动声色的任凭庄引鹤打量,半晌后,左奕终于是开口问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来意:“草民听说,总兵大人这一段时间似乎也在西夷?” “……大约是吧,”庄引鹤抬手,让苏柳把已经冷了的茶换了下去,“他如今得闲,兵符也交回来了,没什么事,就当休沐了。戚总兵是跑出去野了,但孤也不知道他在哪。” “这样啊,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左奕接过了苏柳递上来的热茶,却没说要喝,只是看着上面袅袅升起的雾气,“我考虑不周,临渊去金州的时候,身边也没带什么人,若是戚总兵在金州恰巧碰见他了,还望能看顾他一二,带着他一起回大燕。” 庄引鹤听到这,终于是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他本以为,这位左掌柜会要求自己向金州施压,再不济,也会让自己出点人,去金州把江屿给捞回来,可谁知这人老谋深算的合计了半天,图谋的居然是镇国大将军:“左掌柜,你废了那么多功夫就换一个这个,怕是有点吃亏啊。” 左奕听完,还是噙着笑摇了摇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国公爷此番要是能应下来,这于我来说,就已经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庄引鹤思忖了半天,还是决定委婉一点:“江大人的行事确实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大燕的子民。” 燕文公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抬头看着左奕,说:“只要是我大燕的子民,那我就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金州的道理,戚总兵也是这么想的,左掌柜不必担心这个。潞州和铎州划归进来之后,百废待兴,百姓们缺衣少食,左掌柜要是有心,孤给你批个文书,让左家的商会多往那跑跑。” 前天收到暗桩关于温慈墨和江屿遇袭的消息后,庄引鹤在第一时间就写了回信,哪怕那时候还没收到左奕的示好,他也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江屿一个人扔在金州。 左奕听完这话,也是真真切切的愣了一下。 自己带大的小孩是个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不过了,所以左掌柜是真没想到,哪怕是有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庄引鹤居然也愿意放江屿一马。不仅如此,燕文公甚至把铎州跟潞州的经商权给自己了,以至于左掌柜居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高风亮节。 左奕承认,他在收到司琴的信的时候,是真的惊着了,可是他很清楚,事缓则圆,他不能急,与虎谋皮这事,每一步都出不得差错,可是左掌柜是真没想到,这虎压根就没打算张嘴。 一时间,就连身经百战的左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是情真意切的倒了个谢。 至于旁的要求,左掌柜没提,庄引鹤便也懒得跟他客气这么多了。 两只狐狸在今天的交锋中,都如愿以偿的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块肉。 相比于这个,燕文公更担心的反而是回程问题。温慈墨一个人怎么都好说,但是在带了这么大一个拖油瓶的前提下,他要怎么回燕国还真得好好想想。 而且自从前天的那封急信之后,庄引鹤就联系不上温大将军了,暗桩那也没什么消息,特别是庄引鹤隐约也察觉出来了,呼延灼日八成是对戚总兵的身份起疑了,此番才会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豺狼虎豹都在身后追着,这让庄引鹤也不免有点担心。 第101章 雪山融水很凉, 手在里面放久了,甚至会误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块会流动的冰,能把人连皮带骨的都给冻麻木了。不仅仅是温度容易让人跟冰晶混淆,当这些甘冽清凉的水从林州的山脉上雀跃着冲下来时, 浑圆的水珠总能磕出来一阵十分清脆的金石之声, 会让人恍然间以为是冰粒砸进了玉盘。 住在这的动物早就熟悉了这来自雪山之上涓流不息的馈赠,所以在泠泠的水声里也能安然的踱着碎步。 一只小狍子和着涓滴的鼓点, 蹦跶着来到了小溪边, 裹满短绒的耳朵灵巧的转动着, 捕捉着风声里转瞬即逝的杀意。 两个黑影在高天之上盘旋,但是因为离得实在是太远了,这傻狍子没注意到。 它在原地装模作样的听了半天,在确定周围只有虫鸣和草香后, 这才低下头舔了几口冰冷的溪水。 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 天上那两个原本不住盘旋的影子, 突然就朝着大地急速俯冲了下来。 与此同时, 一声嘹亮的鹰唳响彻周天。 这畜生的翼展极宽, 被风托着的时候正经可以做到一日千里, 可这也就注定了它无法扑棱着那样的一对翅膀在枝桠横生的密林里捕食。 第128章 它们生来就属于草原,只有辽阔的旷野上才能孕育出这种生灵。 所以这只打从娘胎里出来后就没有离开过这片林海的狍子,压根就没见过这种怪物。 傻狍子被这一声尖锐的鸣叫吓坏了, 屁股上的白毛炸成了一朵桃心形状的花,水也顾不得喝了, 撒丫子就往林子的最深处窜去。 一只体态优雅的大雕落在了溪水旁的枝丫上, 爪子将树枝都握得有些变形。 另一只看上去比它还要更大些,在这摩肩接踵的地方就更是行动不便了,所以只能迷茫的在头顶上盘旋, 一时间还没找到能让自己下脚的地方。 就连山风都没发现,密林中,有一把大弓正在缓缓的拉开。 因为弓体是用没有阴干的桦木做的,连带着那弓弦也粗制滥造的,所以准头实在是差点意思,想必是因为这个,那持弓的人瞄了格外久,绞紧的弓弦在被压榨了半柱香后,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吱扭”声。 那只大雕听到动静了,头猛地转了过来,眼球上的那层白膜迅速的擦拭了一遍视野,锋利的瞳孔正不错眼的盯着密林深处。 可还没等它看出什么来,刚刚那只逃远了的傻狍子又蹦蹦跳跳的跑了回来。 它好奇的盯着树梢上站着的那只大鸟,微微歪了歪头。 那大雕看着眼前的狍子,也歪了歪头。 就在这时,温慈墨终于计算好了角度,那枚被削的根骨清奇的箭矢,沿着一个十分具有想象力的路径,歪打正着的飞向了它的目标。 这傻狍子眼看着那只大雕从树上栽了下来,血泼了老远,这才是真被吓到了,顶着个开了花的屁股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不过这箭虽然射中了,但因为那喝高了的准头,并没有伤到要害,那畜生栽到地上后,拖着受伤的翅膀就哀嚎着要往前扑,温慈墨这下不得不从林子里追出来,用匕首给了那大雕一个痛快,末了还不忘把他那根宝贝的不能行的歪箭给捡回来——他没时间再去削了,这箭用一枚少一枚。 “能不能不要烤着吃了?大将军,你这厨艺真的稀松。”江屿身上的伤口溃烂的厉害,整个人都发着高热,为了不让自己昏过去后被大将军扔在这林子里喂老虎,他现在最热衷的一件事就是没话找话,“你会不会做叫花鸡?拿土包一下,焖熟后那叫一个嫩啊……” 他们这几天都疲于奔命,前有狼后有虎,温慈墨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他顶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压根就没有搭理江屿,只是十分仔细的把大雕身上能用得上的羽毛都收集了起来,预备着等有空了再削几枚箭矢出来。 江大人自讨了一个没趣,却一点都没有气馁,反而是努力把自己往洞口挪了挪,问:“天上可还有一只呢,不跑吗?” 他们俩为了躲避搜捕,一向都是白天休息晚上逃命的,可惜老天爷不赏脸,前几天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场小雨,不光影响了那大大小小伤口的愈合,更要命的是,晚上看不见星宿了。 为了防止认错方向后多走冤枉路,温慈墨索性就在这溪边住下了,每天就靠着他自己手搓的那把能气死鲁班的弓箭混饭吃。 温慈墨驯过最难驯的烈马,可是这弓箭一时半会还真把他给难住了,那准头都歪到姥姥家去了,自然什么都射不中。 以至于江屿自从跟着大将军混了之后,也是终于过上了三天饿九顿的‘好’日子。 光喝西北风自然是填不饱肚子的,所以温大将军见状,十分不给面子的征用了江大人那身锦缎袍子,用上面的那层缎面围了个简单的地笼,俩人这才靠着捞上来的小鱼小虾撑了几天。 也就直到昨天,镇国大将军才堪堪‘降伏’了这把破弓,只可惜有了准头,力度又不合适了,于是一枚箭矢就这么插在野猪的肩膀上,不知道被带哪去了。 不过他们一直待在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比如温慈墨已经彻底摸熟这附近都有些什么东西了,所以哪怕那群犬戎死士已经追过来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直接走:“江大人要是觉得自己跑的过它,那大可一试。” 江屿立马就不吭声了,只是有点眼馋的盯着那只已经处理好了的大雕——没办法,水里游的吃多了,这么多天来这是第一次见着天上飞的。 江屿本来就烧的厉害,要是连他都能察觉出饿来,那大将军就基本已经到了前胸贴后背的程度了,可温慈墨却没有捡树枝做饭的意思,反而是把山洞里的生活痕迹都藏好了,然后带着快把自己给烧熟了的江大人躲到了林子里。 西斜的日头在远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大,投下来的阴影把俩人妥帖的藏到了山坳里。 天空上,那只落了单的巨鸟还在不住地盘旋,偶尔还伴着几声穿透力极强的鹰唳,仿佛是在预言某种凶兆。 终于,在太阳将要彻底落下去的时候,密林里悉悉索索的传来了其他动静。 有七八个犬戎人,追着天上那只大雕的足迹找到了这里,其中有个矮瘦的男人站定后打了个呼哨,于是天上那只盘旋了许久的大雕这才缓缓的落到了附近的树冠上。 温慈墨躲在暗处观察着,见状又把自己和江屿又往里藏了藏。 那群死士训练有素,两个走前面的人挥舞着长刀在荆棘中开路,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人,除了驯鹰的,每个人都举着一把臂弩在引弓待命,主打一个不管是谁从哪窜出来,都能被准确无误的射成筛子。 温慈墨遇见这阵仗,倒也不慌,只是在暗处张开了他那把粗制滥造的大弓,朝着地上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瞄了过去。 那小土包被挡在植被中间,很不起眼,就连那群训练有素的犬戎死士都没发现前面还有个这玩意。 江屿顺着他瞄准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双狐狸眼立刻整个都瞪圆了。江大人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是“惊悚”的神色,这表情甚少出现在他脸上,以至于让他这只修炼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几乎变成了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碍于那群咬着就不撒嘴的犬戎人就在不远处,江屿也不敢声张,只能是用口型无声的谴责道:“你疯了?” 可惜,天太黑,大将军瞄的又太认真,所以他没看见。 江屿见状,完全顾不得胸口的伤了,他‘回光返照’的把那已经被温慈墨撕的破破烂烂的袍子脱了下来,也不管那上面滚了多少土了,直接就这么利利索索的蒙到了自己头上。 与此同时,那尾羽箭也跟喝大了一样,照着那个小土堆就颠三倒四的飞了过去。木质的箭头在暮色的掩映下,连反光都没有,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声闷响传来,那小土丘的顶直接被木箭给削掉了。 那群犬戎人的视线也被这变故给吸引了过去,几把弓弩当即就瞄准了这里,而江屿听到这动静后,更是二话不说,又往自己的袍子里缩了缩。 而那窝家被开了盖的胡峰,也很快就气势汹汹的从巢穴里飞了出来,数百只胡峰同时振翅时形成的小风,在空气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振动,只是听着就让人心里毛毛的。 江屿在这呆了几天了,所以自然知道,溪边不远处有一窝凶得要死的胡峰,江屿曾经亲眼看见,有一只狐狸在来这饮水时不小心踩塌了它们的窝,最后居然被活活蛰死了。 这群东西又毒又贪,温慈墨每次杀鱼时都能看见它们明目张胆的在旁边飞,而那些剩下来准备留着打窝用的内脏,每次都会被它们偷走一点。 肉食的胡峰碰上了这群贸然闯入他们领地的陌生人,那自然不会客气,乌泱泱的就冲了过去。 为首的那个犬戎人知道轻重,忙用蛮语喊了一声,一行人急速后撤的同时还不忘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包起来,但那层单薄的布料对上胡峰的毒针时属实没什么用,场面很快就乱了起来。 蛮语的咒骂声,拍打声,还有那只大雕的哀鸣,一时间乱作一团,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远处的阴影里,还有两个人影也先后蹦了起来。 温慈墨统共就跟这窝胡峰打了几天的交道,不过就是那几口鱼肉的交情,属实够呛能让这群虫子记住他姓甚名谁,所以在无差别的攻击下,他跟江屿身边也围了不少狂蜂浪蝶。 江大人实在是不想骂温慈墨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馊主意,他被自己的衣服围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是被温慈墨拉着,晕头转向的往前跑。 大将军起先还能确定自己是往南跑的,可狂奔了一会后,被那群胡峰骚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了,可还不等他分辨一下周围的山脉走向,他脚底下就直接踩空了。 第129章 坏了。 情急之下,温慈墨只来得及把江屿往旁边推了一下,确保两眼一闭就是埋头猛冲的江大人不会跟着他一起滑下去,随后,还不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着力点,温慈墨就已经直接滑下了断崖。 ----------------------- 作者有话说:江屿:我要吃叫花鸡 温慈墨(微笑):你看我长得像不像叫花鸡 胡峰(马蜂)的毒针结构跟蜜蜂不一样,一只胡峰能蛰好几次人,把人毒嘎了的案例也非常非常多,野外遇到请远离 第102章 镇国大将军如今在大周那是真叫一个威名赫赫, 乾元帝有拿不下的城池的时候找他,齐国有赶不走的马胡子的时候找他,就连如今的大燕也是离了他不行。 所以镇国大将军这个名头,在四境之内, 几乎已经等同于救命的稻草和续命的金丹了, 就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底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江屿却对此嗤之以鼻。 在盐运使大人看来, 温慈墨不过就是一只趴在许愿池里, 成日被人拿小铜钱砸来砸去的大王八——主打一个心诚则灵。 江大人跟着温慈墨饮风喝露水了这么多天, 他是真知道,这人不过也就是个肉体凡胎的丘八,身上那些花红柳绿的伤并不会因为他顶了个镇国大将军的头衔就好得格外快。 眼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哪怕那些有口皆碑的名头都快把温慈墨的阴阳簿给镶上金边了, 他从断崖上摔下去也还是会东一块西一块的。 盐运使大人戏谑人间, 但是向来清醒,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是离了温慈墨, 他别说回怀安城了, 能不能活着从这深山老林里走出去都两说,所以在意识到不对后,江屿连利弊都没顾上权衡, 本能的就想要伸手去抓温慈墨。 可你让江大人眯着眼跟一群宵小鼠辈们磨磨嘴皮子还行,你让他凭一己之力拉住一个大活人, 那属实太过于为难江屿了。 不过好在温大将军从来都对这只养尊处优的江狐狸没什么期待, 且深谙这种情况下只能靠自己的道理,遂十分争气的抓住了崖壁上那棵从石头缝里艰难钻出来的小苗。 只是崖壁这种地方,除了石头子外, 旁的一概没有,贫瘠得够呛,所以这从株小到大都没吃上一口好东西的小苗自然也长得格外瘦弱,那根系也就只是堪堪扒在石缝里,此时又超负荷的吊了一个大活人在上头,肉眼可见的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江屿见状,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脑袋上包着的长袍解了下来,也顾不得周围还没飞走的那几只胡峰了,直接把长袍反手拧了几下,顺着崖壁递了下去:“我求你了大将军,你可一定撑住!” 江大人伤口疼得厉害,肩膀根本吃不住力,只能是把那长袍的另一头捆在自己的手腕上,靠着身体往后仰的力道,跟拔萝卜似的,拼了命的把人往上拽。 只可惜,收效甚微。 与此同时,温慈墨原本一直拽着的那株本来就严重营养不良的小苗,眼下根系也开始有断裂的前兆了。 也就是这天生地长的小可怜没有嘴,要不然指定骂的很难听。它那些原本扣在崖壁里的细白须子,已经被拽的脱落了不少,带下去了一片浮土和碎石,而剩下的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肉眼可见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江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他也是真没辙了。 盐运使大人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求着温慈墨别死的一天。 很快,那株小苗就彻底被薅下来了,它这积贫积弱的一生可算是结束了。 大将军脚尖蹬着崖壁上凸起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子,唯一一个还能撑着他不往下掉的受力点就只剩下右手攥着那件外袍了。 温慈墨很清楚,这比老太太的裹脚布粗不了多少的玩意根本拉不住他,所以温慈墨只能是用还算空闲的左手,艰难的扣着石缝,不停的在昏暗的夜色下寻索,看看能不能从哪里翻上去。 他们俩一个在努力拽一个在努力爬,都忙得很,所以全都不约而同的忽视了一个问题。 江屿家里有一个不差钱的大富商,所以穿衣戴帽追求的都是低调奢华有内涵,而但凡符合这种要求的料子,基本都精致且脆弱,跟耐穿耐造的粗布麻衣不同,往往洗不了几水就得扔,那些裁缝力求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些买得起却穿不起的破落户给无形的筛选掉。 所以这种料子,它好看是好看,但注定结实不到哪去。 一声非常清脆的裂帛声传来,江屿听见后,整个头皮都炸起来了,他也顾不得疼不疼了,直接用受伤的左臂抱住了旁边的那棵大树,就寄望于大将军能在这段时间里爬上来,可很显然,温慈墨是人,不是能飞檐走壁的大壁虎。 更何况,就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是壁虎它祖爷爷来了也够呛能活着上去。 那块一直被大将军扣在手里的小石头在挂着一个人的前提下,也终于是被指甲给撬了出来,寿终正寝的跟着温慈墨一起,从断崖上晕头转向的摔了下去。 江屿感觉到手里一轻后,忙连滚带爬的跪到断崖旁往下看,可下面除了在夜色中偶尔能见到的几丛鬼火外,哪还有人。 这可真是完了他娘了个蛋的了。 - 镇国大将军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这身军功自然也没有祖宗荫蔽,全是他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所以这一路走来,温慈墨不可避免的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一瞬。 刀剑无眼,孟婆汤也不是什么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味,所以最初的时候,确实挺难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温潜之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的枝枝蔓蔓,于是每每到了那凄风苦雨的奈何桥,他都只能带着一种近乎于纯粹的赤诚,看着他家先生的背影,从森罗地狱里一步一步的爬出来,一如儿时那样。 循规蹈矩,向来如此。 温慈墨表面温和,对谁都是一幅春风化雨的样子,于是那些常跟他接触的人慢慢也就看明白了,原来这不过只是“疏离”的另一种写法。 可后来,温慈墨心里那片被他用温文尔雅的外表掩饰的很好的荒漠,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滋润了,居然开始慢慢冒出来一丝绿意了。 可能是邻居家那个老大娘絮叨之下的善意,可能是那些袍泽用命把他推出死境时的决绝,也可能是那个姑娘团在他臂弯里的那瀑银发。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郁郁葱葱的东西在前面勾着他,居然真的在那片曾经只有一小汪清泉的荒漠里生出了一副海市蜃楼来,那里面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以至于让温慈墨只是这么看着,就有力气开始从死境里往外爬。 而在他前面等着的,也终于不仅仅是他家先生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了。 他得活着,他得醒着。 他得带着这副骨血走过尸山血海,走到天光乍破。 虫鸣声很吵,等温慈墨终于慢慢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挂在了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棵树虽然也长在贫瘠的石缝中,但是因为年岁长了,所以脾气也跟倔老头一样,那根系为了找到更肥沃的土壤,不信邪的钻满了周围所有的空隙,可惜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石头和别的半死不活的花花草草,什么都没有,于是那粗壮的须子也只能是不甘心的铺满了半个崖壁。 所以纵使这树干也没有多粗,却仍旧可以经得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而且“挂”这个字眼用在这,实在是贴切的很,因为温慈墨的小腿被树枝整个扎穿了,正高高的吊在他的头顶上。 温慈墨不确定胸前的那滩子血是从腿上滴下来的,还是说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因为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衣服上的血渍早就已经凝上了,跟块硬邦邦的铠甲一样扣在他的胸前。 镇国大将军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身体当下所有的不适,然后很快他就发现,最糟糕的不是腿,是肺。 他的身体右侧存在着一种持续性的剧痛,伴随着心脏迸发的频率,正在缓慢却有节奏的折磨着他。 与此同时,温慈墨右侧的肺叶就像是被吸饱了水的棉花给塞满了一样,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也都沉甸甸的坠着。 而为了不让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彻底吹灯拔蜡,另一侧作为代偿的肺叶正玩了命的汲取着空气,但是一边已经漏气了,吸进去再多也还是收效甚微。 温慈墨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正在缓慢的溺死在空气中,这让他不得不发自本能的把嘴巴也张开去辅助呼吸。 如此一来,喉管里原本堵满的血沫这下可算是找到了出路,一窝蜂的被咳了出来,剧烈抽动的肺搅动了刚形成的伤口,几乎硬生生把温慈墨给疼晕过去。 第130章 大将军知道,这八成是断了的肋骨戳到肺叶里了。 似曾相识的死法,让温慈墨久违的想起来了第一个在自己面前逐渐变成尸体的人。 在京都城郊的那个小破庙里,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被那柄罗汉像手里的钢鞭戳破了肺部。那男人当时也是这么费劲的喘息着,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懵懂又战栗的孩子,平静的迎接着即将过来接他的黑白无常。 而那时候还没直面过死亡的温慈墨,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环境下,被迫完成了自己后半生最重要的一次彻悟——他不能死在这,他得留着这条命。 温慈墨看着崖顶那绺被挤成条的星空,喘着粗气,艰难的把自己跟数年前那个破庙里的少年给捏合到了一起。 原来,是为了他的先生,以后是为了大燕那无数盏灯火。 更何况,他还没有带那个女孩回家。 在想通了这件事后,大将军莫名其妙的就提起来了一口气,他轻轻的喘息着,调整好呼吸,缓了好久,在确定自己能忍得住这个疼后,这才慢慢支起身,随后抬手,硬生生掰断了那根插在自己腿肚上的树枝。 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不过这次却没能淋到温慈墨身上,因为他已经提前把腿摘了下来,摆在身下了。 收拾好这头后,温慈墨缓缓的转身,忍着疼,把已经被戳穿了的肺叶给压到了身侧,这能尽量减少出血,也能让那个尚且还能顶一点用的半拉肺不会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温慈墨真的太疼了,这让他不得不找些别的东西来分分神,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伤口上挪开,大将军这才开始漫无目的的往下面打量着。 还不错,他命大,这下面不远处居然就是崖底了。 这应该是温慈墨今天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他筋疲力尽的歪在树枝上,感受着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偏低的体温,听着林子里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叫声,等着那个精于算计的江屿下来找他。 温慈墨知道,他会来的。 就是不知道先来的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盐运使大人,还是那群穷凶极恶的犬戎死士。 非常不合时宜的是,温慈墨这会居然也想卜一卦看看吉凶了。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一直铺到天边的星子,又想起来自己用果核逗弄他家先生的时候了。 温慈墨吃力的笑了笑,又把自己折腾的呛了一口血沫出来,只是有那人在前面罩着,这点疼便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大将军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在不惊动满身伤口的情况下,费劲的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终于,那双为了抓住崖壁,指甲都翻起来不少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到了自己的靴子。 温慈墨缓慢又坚定地,把那柄没离过身的匕首握到了手里。 这遭就算来的是那帮犬戎人,他也不能让这帮贼子就这么轻易的带走他的小命。 ----------------------- 作者有话说:先别哭,小虐一下,后面就甜丝丝了,爱你们。我明天的夹子,所以请假一天,明天没有更新,想试着看能不能在夹子上搏一个好位置qaq 第103章 古往今来, 但凡是能雁过拔毛的肥差,那些个贪官莫不是挤破了头也要往上去争一争的,可一旦真碰上了需要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的差事,每个人又都恨不能找出十几种推诿的借口来。 京城里那些成日里躺在锦绣堆里的簪缨世家, 早就被这纸醉金迷的舒坦日子给泡坏了, 少有人跟当年的方修诚一样,时至今日还能揣着一颗赤诚的报国心去关外吃沙子, 要不然这虎符也不至于在萧砚舟手里攥了这么多年。 可这次的这个差事吧, 也确实不太好给它定性。 燕国区区一个不知道打哪蹦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劳什子总兵, 都能砍瓜切菜一般去收拾对面的西夷人,甚至还连下两城,那么按理来说,这事合该也没什么难度。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军功往前面一摆, 就仿佛那让人眼热的兵权当真是个唾手可得的物件一般。 不过这活计毕竟是要上战场的, 自古以来有多少以一当十的枭雄都是在阴沟里翻了船的, 所以一旦这事跟生死挂了钩, 就算是揽权成性的世家大族也得冷静下来, 先仔细称一称自己的斤两再说。 以至于这事在世家私下的小阁会里讨论了那么久, 硬是没能找出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只不过虽然上面的老家伙们行事谨慎,可他们手底下的小辈们就未必如此了。 卫迁眼下的这个年纪,二十郎当岁, 正处在一个不知道青天高黄地厚的节骨眼上,被那些故纸堆里扔着的名家列传一刺激, 居然当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承了天命要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更何况, 卫小少爷自诩清高,他非常自信的觉得,自己跟那些整日泡在美人堆里的纨绔子弟根本不一样, 暂且先忽略掉他抓周时夺了一盒胭脂就往嘴里塞的事情不谈,卫迁自打上了书房后,家里除了教书先生,还额外给他了个武师傅。 当然,卫迁他爹原本的打算是,要是这傻小子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那就让他走另一条路,试试武举,只不过父母这拳拳的爱子之心,到了自以为是的卫小少爷这,就变成了一种被误解成鹤立鸡群的‘超然’了。 先别管他自己对那烟花柳巷的到底感不感兴趣,反正在外人看来,他是一次都没去过,只要闲了,卫小少爷必定会去校场跟着武师傅一起“哼哼哈嘿”,立志要通过这种方式跟那群纨绔子弟划清界限。 可卫迁都奋发图强成这样了,也没等来他最想听的盛赞,不仅如此,那些世家子背后也没少编排他。说什么的都有,甚至就连那花柳之地的姑娘们都知道,卫公子怕是……不太行,这才日日在校场上找补自己那点所谓的面子。 种种风言风语传过来,当即就把卫迁给气炸了,所以在听他爹说方相有意找个世家子去前线挣军功后,那真是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挤啊,生怕失去这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卫家的嫡母一听,差点没“嗷”一嗓子直接撅过去,可她抱着卫小公子“心肝”“小祖宗”的开解了大半天,也还是一点作用不顶。卫迁作为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今天是说什么都要上战场。 卫夫人看劝不动这个小的,只能转头去给那个老的吹枕边风,可谁知道,就连卫迁的亲爹卫尚书对这件事持的也是一个默许的态度。 卫家嫡母一看木已成舟,再想想那飞沙走石的边关,顿时悲从心中起,“嘎巴”一下就直接晕过去了,卫府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全天下的父母,又有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卫尚书走这一步棋,也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卫夫人成日里呆在内宅,自然没什么见识,可卫尚书日日在朝廷上跟各路才俊唇枪舌战,所以他是真清楚,他这个儿子,那可当真是块朽木啊…… 就卫迁这个脑子,但凡以后真入了朝堂,那可能连自己这条小命是怎么玩完的都不知道,保不齐还能把整个卫家都给搭进去,所以卫尚书掐指一算,觉得把这孩子扔到边关去历练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这个爹虽然心狠了一点,但是也还是操心自己这个儿子的,所以呼呼啦啦的给卫迁带了一大堆的亲兵,里里外外都给围结实了,这才把人打包扔到了怀安城。 卫迁不知道他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他只知道,自己打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的兵,这遭那可真是威风坏了。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旌旗蔽日的将士,听着金鼓齐鸣的凯歌,那点好胜心膨胀到觉得自己甚至能把整个犬戎都给打下来。 可等卫小公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把自己送到边关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卫迁来之前,对这个战功赫赫的戚总兵早有耳闻,日日掌兵的怎么可能是良善之人,所以早在来之前,卫小少爷就知道,自己指定会被刁难,于是在他娘亲的指导下,他学了一肚子怎么给对方使下马威的技巧。 只不过卫夫人在内宅待了一辈子,跟她斗来斗去的都是一群莺莺燕燕,所以她根本没想过把这些东西生搬硬套到一个丘八身上合不合适。 不过好在戚总兵鼻子比狗灵,一见到苗头不对,直接脚底抹油就溜了,空留了一个满肚子歪门邪道没处使的卫迁在怀安城。 按理来说,山中无老虎,那理应也该让卫迁做一会儿大王了,可这个原本应该给他打下手的梅都护,手里拿着兵符不交给他就算了,平日里只要没有必须开口的地方,梅既明就当卫迁是一坨讨人厌的空气,压根就不带搭理一下的。 第131章 可偏偏每次卫迁真有事去找他时,梅二公子也向来不推辞,春风和煦又公事公办,以至于卫迁想借机撒泼都找不到机会。 不仅如此,因为手底下这群大燕铁骑都是温慈墨跟梅既明一手调教出来的,指哪打哪,用卫小公子的话说,“听话的跟狗一样”,所以在梅既明那不受待见的卫迁,到了底下那些同仇敌忾的兵卒那里,也是一点好都捞不着。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变得越发奇诡了起来——卫迁作为军营里明面上的话事人,每一条政令颁布下去之后,他带来的亲兵们都会拿着那几张纸歌功颂德,仿佛卫迁就是那下了凡的武曲星。可大燕的兵士们接到这些灵机一动的锦囊妙计后,只会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随后直接摞到茅坑里去当厕纸。 卫迁水土不服,有一回吃坏了肚子,只能纡尊降贵的去钻那群丘八们用的茅坑,在看见那些“罪证”后,他那脸色,比戏班子里表演变脸的师傅都还要精彩上几分。 于是在被人耍了小半月后的卫小公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原来自己是只猴。 他心里苦闷,可是在卫小公子眼中,他带来的那些亲兵都是说不上话的下人,不配跟他坐一桌,而燕国的那些丘八就更别提了,那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可如今事事都不顺心的卫迁又实在憋得慌,他太想找人吐吐苦水了,于是便只能寻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没声的摸到烟花柳巷里去了——可见在京城的时候,卫小公子也没少背着人偷摸去。 凡此种种都被无间渡查了个干净,等报给梅既明的时候,把二公子看得直皱眉头,于是理所当然的更不待见这废物点心了。 不过好在卫公子是个正经的纨绔子弟,虽说脑子不怎么灵光,可他有钱啊,只要把他伺候舒服了,喝得晕晕乎乎的卫小公子还是非常愿意给他那些素不相识的酒肉朋友们结账的。 所以一来二去的,这腌臜地方去的多了,卫迁身边竟然也慢慢的聚集起来了一群有求于他的狐朋狗友。 在这地方认识的人,谈的无非就是下三滥的那几样,自然也风雅不到哪去,于是这会,屋子正中间,有一个红飞翠舞的姑娘,正伴着曼妙的鼓点,踩着节拍,小鹿一般跳着。随着动作,她腰间缀着的璎珞也四散纷飞,砸出来了一片片在烛火下不断跃动的光斑。 而卫迁的那群狐朋狗友们三三两两的歪在小塌里,裹着满身的脂粉气,微眯着眼睛,仿佛完全醉倒在这光影里了。 卫迁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十分知礼数的人,比如这舞姿,他在京城自然是见过更好的,可身为一个吃过细糠的人,他眼下还是愿意纡尊降贵的给这女子捧场,没有直接落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朋友的脸,他觉得自己实在是高风亮节极了。 可兴许是这气氛实在是微妙,也或许是卫迁喝多了,他衡量着那女人算不得顶尖的姿色,品着边塞这完全迥异于京城的‘糟糠’,居然有些迟钝的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 卫迁有几分矫情的追忆起了京城里那声色犬马的生活,仿佛全然忘了他当时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戍边,差点没把卫府的房顶给掀了。 如今时过境迁,卫小少爷满脑子就只记得自己被那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们欺负的场景了,于是在这样一个处处不如意的情况下,卫迁居然极不合时宜的生出了一丝明月独不照我的悲戚来。 “怎么了卫小将军?”卫迁左手边一个留着胡子的商人注意到了不对劲,坐过来给他添了一杯酒,“今日当值又有人给你找不痛快了?” 卫迁听到知音的这句话,那就更是郁郁寡欢了,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的拿起杯子,学着他爹的样子,愁容满面的把里面的酒给闷了。 可谁知道北境的酒烈,这东施效颦的一下子差点没把他的泪花给辣出来。 卫小将军知道,他现在得撑住,不能丢份,所以硬是憋红了一张脸也没敢咳嗽一下,那眼含泪花的样子,倒是歪打正着的把一腔的愤懑和悲戚演了个十成十。 那商人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下了然,却没有点破,就只是伸手把卫少爷身边的那个眉目含情的女子拽开了,换成自己坐到了卫迁身侧,随后又亲自给人上了一壶酒:“多大点事啊卫小将军,那群兵痞子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就是看你没有军功欺负你罢了,不必介怀。” “我难道不想挣军功吗?”卫迁来这北地之后,吃不好睡不香,身边围的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冷不丁地遇到一个知音,那真是委屈坏了,话匣子一下就合不住了,“关外的狄子牛毛一样多,我也是正经跟着武师傅学过几天拳脚的,岂会怕他们?可我手里连个兵都没有,让我去哪建功立业?” “消消气消消气,”那商人的小胡子不住抖动,一脸谄媚,也不忤逆,只顺着卫迁的意思继续往下说,还不忘一个劲的给卫小公子添酒,可反观他自己,从头到尾倒当真是滴酒不沾,“这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那不也有人少的法子吗。戚总兵当时不过带了区区百十号人,不还是把潞州拿下来了吗。” 那小胡子看着卫迁那蠢蠢欲动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那个犬戎主子交代给他的事情,这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第104章 大周现在的情况虽然不算是彻底吹灯拔蜡了, 但僵化的府兵制把四境之内折腾的民怨沸腾,边境也算不得太平,正正经经配得上病入膏肓四个字。虽说比几年前好了一些,但不过也就是能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那点聊胜于无的家底还是经不住大风大浪的折腾。 这种情况在稗官野史里倒也算不得罕见, 所以乾元帝其实很清楚,如今的大周, 从上到下, 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的英雄。 朝廷迫切的需要把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给推到台前来, 再用他带来的几场胜仗,去提振万民这几近崩塌的信心。 与此同时,也能把祸水往外泼一泼,毕竟这戎狄都还没收拾完呢, 就算是如今四境之内那轰轰烈烈的起义成功的把乾元帝给掀下来了, 新皇也还是得面对那群凶神恶煞的蛮人, 既然如此, 还不如把烂摊子扔萧砚舟手里, 让他先把这些事都料理清楚了, 再揭竿而起的去摘桃子。 虽说这谋划说穿了也不过是在饮鸩止渴,可短期内也确实能缓和一点局势,给人留出一个喘口气的时间。 萧砚舟把自己手底下的那点人从前到后扒拉了一遍, 发现就只有镇国大将军能摆的上台面,且他现在这个身份迟早都是要‘死’的, 既然如此, 不拿来做个挡箭牌那当真是浪费了,于是‘戚总兵’带了一两百号人就把潞州给打下来了的事情,就被人刻意的越传越夸张了。 三人成虎, 等这种种事迹传到卫迁耳朵里的时候,那已经变成戚总兵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杀入敌营,什么都没带,就提溜着俩拳头,徒手就撕了好几个狄子。 卫迁日日跟着武师傅学兵法,先别管他记住了多少,但是好歹也能分辨得出,这捕风捉影的说法是肯定做不得数的,所以在难得见到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之后,他立马就贴上去偷师了:“怎么说?” 那商人慢慢地揉捻着自己的胡子,把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跟他交代清楚了,末了又表示:“卫小将军要是想建功立业,也不是不行,眼下厉州就是个机会。” “要不说你只懂做买卖,不懂打仗呢,”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的卫迁,听到这彻底泄了气,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开始一本正经的给自己这个朋友传道受业解惑起来了,“厉州盛产火器,那可是个硬茬,千军万马都未必拿的下来,我这几个亲兵送上去,还不够对面一盘菜呢。” “谁说非要把厉州整个都拿下来啊?”这商人回想起那些犬戎主子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说辞,摆正了态度,继续循循善诱,“就近找个靠边的没人看顾的小寨子,打下来之后,把咱们卫家的旗子往上面那么一插,就行了。至于剩下的地方,还让厉州牧治理不就得了。” 那小胡子凑到卫迁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有了,你……便也成了货真价实的卫大将军了。” 当年庄家的先人把祖宅定在位于边陲之地的怀安城里时,想的就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主打一个谁想进犯我燕国,那就先从我庄家子孙的尸体上踩过去再说。 第132章 可厉州牧就没有这样的胆识和风骨了,他把自己的府邸修在了整个厉州的最中间不说,周围还砌了一圈城墙,那高墙上更是密密麻麻的开了不少炮眼,打远一看,跟个四面漏风的王八壳一样。 于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厉州的将士们来说,戍卫好主城就行了,剩下旁的都是可有可无。 也正是因为如此,厉州外围那些没有几户人的小村镇,不管是瞭望塔还是防御工事,都修的十分稀松,主打一个要外观有外观,要实用性……那也还是只有外观。 卫迁被小胡子这么一提醒,也是对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面子活儿打起了小九九。 可卫小少爷这厮,虽然聪明的不到家,但是傻得也不很彻底,所以他在回去之后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怕是没有小胡子说的那么简单。 这军功要真跟前街上那老农卖的一文钱两斤的大白菜一样,那手里握着兵权的戚总兵干嘛不自己去?怎么这天底下还有嫌自己身上军功太多的人吗? 所以卫迁合计了一下,觉此行怕还是有点凶险,既然如此,自己手里那仨瓜俩枣的人还是省着点用吧。 可这小胡子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厉州外面确实星罗棋布的撒了不少零碎的寨子。 这现成的军功就在前头晃晃悠悠的勾着,要说卫迁完全没想法,那也不太可能,于是难得开窍了一点的卫小公子,就开始寻摸起来梅既明手里的那枚兵符了。 不过卫迁那点灵光乍现的智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知道自己要想法子把兵符给拿过来,可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又不想让梅都护也尝上一口,于是卫迁欲盖弥彰的去套兵符的时候,更是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的,把一向好脾气的梅既明都听得一脑袋火星子,恨不得抠着嗓子眼看看这个倒霉的纨绔子弟到底想说什么玩意。 果然,对于呆瓜来说,细问也是一种残忍。 梅景初虽然是不待见这位小少爷,恨不得把人卷巴卷巴一脚踢回到京都里去,但是他也知道,燕文公跟这个呆头鹅的亲爹,俩人都隶属于世家一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梅既明作为一个对党政避犹不及的清流,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趟这条浑水,那这兵符到底燕文公想不想给,卫迁来要时他到底该不该给,梅既明还真就不知道。 梅二转着圈的想了半天,还是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他还是得去问问那个成日窝在轮椅里头的庄引鹤的意思。 自然,为了这次不情不愿的见面,梅既明又在心里把镇国大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是让梅都护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一趟燕文公府,那肯定也不现实,于是梅既明思前想后了半天,一直到了临登门的时候,才十分‘阴险’的给梅溪月选了一件她指定不会穿的粉蓝色带刺绣的裙子,打包好,这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捏着鼻子往燕文公府去了。 庄引鹤这边的情况也没比梅二公子好到哪去,因为潞州和铎州的先后归降,如今大燕的疆域那是彻底发了福了,那只吃得滚圆敦实的燕子,哪怕只是不声不响的卧在大西北,也能把不少人吓得直到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更何况,燕文公背后还站着一个实打实握稳了兵权的梅家。 于是这么多天下来,保皇党那边还没怎么样呢,世家一派就先炸了锅了。 一时间各怀鬼胎的帖子和信件不要钱似的往燕文公府里飞,直把庄引鹤砸得头晕眼花的。 这里头有试探的,有想攀附的,最离谱的是,还有想把女儿嫁到这北地给他当妾室的。 燕文公为了应付这五花八门的试探,打从大清早开始就把自己粘到这书案上了,苏柳过来看了几次,可庄引鹤粘的牢靠,苏柳扣都扣不下来,于是只能是把饭端到书房里来了:“主子,梅都护过来给君夫人送东西,说是想见您。” 坐拥整个燕国的庄引鹤,中午吃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肉粥,并一碟子小菜罢了。 近来倒春寒,燕文公那个一碰就碎的小身板又开始不舒服了,可又没到非得喝药的程度,于是久病自成医的庄引鹤在掂量了一番后,问心无愧的把药全喂给窗台上的那棵盆景了,把那株可怜的小树烧了个祛黄。 哑巴请脉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眼瞅着灌不进去苦汤子,他也只能让小厨房多往这粥里搁点姜丝,祛祛寒气。 这下好了,吃饭作为庄引鹤一天到晚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也被残忍的剥夺了。 “不见,”庄引鹤缩在轮椅里,愁容满面的扒拉着盛在砂锅里的肉粥,把姜丝全挑出来扔在外面了,“跟他说,‘军中事务全都交由都护大人做主’,他心里就有数了。” “……是。” 梅既明心里有没有数苏管家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心里那是一点数都没有。 燕文公现下用的这个厨娘是府里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庄引鹤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人的破身子是个什么情况,一听哑巴说可能又要病,那也是心焦的不行,所以那姜丝跟不要钱一样往粥里搁,辣的够呛,庄引鹤且有的挑呢。 苏柳得留下伺候,燕文公这一时半会又吃不到嘴里去,于是便也乐得指点他这个话不多的管家几句:“梅烬霜这个月都哪几天没有宿在国公府?” 这是苏柳的份内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多嘴劝了一句:“主子,您不如问我君夫人都哪几天宿在国公府里了吧?” 梅溪月自打在温慈墨那领了差,一天到晚就差没住在城防营里了,更何况这姑娘也看懂了温大将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所以对那两人的事情就更不愿意掺和了,干脆就跟着她哥一起呆在城防营里了。 她日日跟那群丘八混在一处,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个已经成了亲的便宜丈夫,活脱脱的演绎了一番什么叫乐不思蜀。 “是啊,她一天到晚都不着家,那梅既明给她送东西,犯得着再绕路来一趟燕文公府吗?” 苏柳看着被庄引鹤堆成了一座小山的姜丝,皱了皱眉,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跟这群成了精的狐狸们打交道啊…… 所以自庄引鹤收到信的那一刻起,这人就已经知道梅既明此番上门是想问什么了。 只是就连兵符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居然也能就这么放心的交到一个副官手里,苏柳由衷的觉得,他家主子的心,那是真的大。 可庄引鹤也不总是这么没心没肺,自从那难伺候的大将军说他不喜欢吃羊肉后,如今府上备着的就多是牛肉了,燕文公瞧着那道特意呈上来的烩牛腩,拧了拧眉:“暗桩还是没有消息吗?” 苏柳摇了摇头:“主子怕是还得再等等。” 庄引鹤听见这话,望着那死活挑不完的姜丝,彻底一点食欲都没了,终于是放下了自己的筷子:“让夫子再加派些人手过去吧,金州要是没动静,就去挨着的地方也看看,那么大一个人呢,总不可能丢了。” 燕文公这话说的很认真,也不知道是在跟苏柳唠家常,还是在开解他自己那已经连着好几日都惴惴不安的思绪了。 ----------------------- 作者有话说:梅二其实一直都是个很纯粹的人,说难听一点的话,他其实有点天真,梅溪月已经嫁给庄引鹤了,那他的立场他的想法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在外人看来,梅家就是庄引鹤手底下的人,只有梅二这个倔不拉几的人还在这忙着划清界限,哎…… “对于丑人来说,细看是一种残忍”,出自钱钟书先生的长篇小说《围城》。 第105章 一直以来, 梅二公子对自己的身份都摆得非常正,他不过就是个拿军饷办事的人,看得起他的人,大都称他一声大将军, 自然, 他也担得起这三个字。至于那些看不惯他的人背地里是怎么编排他的,梅既明大约也猜得到, 左不过就是说他“是庄引鹤养的一条狗”。 可这些人的口舌之快都逞了, 梅既明也不能白让他们骂啊, 于是他理所当然的开始‘狗仗人势’了。 所以等卫家的小公子故技重施,再次腆着个大脸上门讨要兵符的时候,梅既明和颜悦色的扔给他了两个字——“不给”。 去他娘的谋略,去他娘的打官腔, 他对着一个蠢得别开生面还天天过来找他事的纨绔子弟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梅既明眼看着卫小公子七窍生烟的走了, 顿时觉得自己这小半月的气没白受, 甚至于就连想到温慈墨那个混账玩意时都心平气和了不少。 可很快, 梅都护就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了。 第133章 因为卫迁吃了这么一个软钉子后, 居然开始热火朝天的操练起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亲兵了。 当然, 这是好事,梅既明肯定也不至于因为那点不愉快去打击卫小公子的积极性,但问题是, 卫迁他是个腹内空空的膏粱子弟啊。 世人都清楚,但凡祖上有点家底的, 那些小辈们只要不想着用攒下来的那点黄白之物折腾着要去“钱生钱”, 就单靠着他们自己那点本事,就算是可了劲的挥金如土,那么厚的家底也足够他们这辈子坐吃山空了。 所以梅既明不怕这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 就怕他灵机一动。 为着这事,梅既明甚至还专门挑了两个机灵点的兵,每天别的事情没有,就只用盯着卫迁就行了。 可这种种行径到了卫小将军的眼里,就都变成了——他在觊觎我的军功。 于是卫小公子在行事越来越谨慎的同时,也越发焦躁了起来,这大好的军功他可舍不得拱手让给别人。如此这般的过去了没几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卫迁就给整个燕国都憋了个大的。 卫尚书之所以给他这不成器的儿子请了那么多武师傅,就是因为他也发现了,卫迁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诘屈聱牙的四书五经是书,见招拆招的兵书也是书,既然如此,卫迁对它们自然也是一视同仁——都没记住多少。 但是这次出发前,他还当真临阵磨枪的翻了翻那本崭新的兵书,只是那上面的“谋定而后动”和“未雨绸缪”什么的,卫迁那是水过地皮干,一概没记住,他看了半天,就学会了一个“先斩后奏”。 于是等梅既明收到确切的消息时,卫小将军带着那群被他打磨了好几日的亲兵,都已经快跑到地方了。 梅二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照着那蠢材的脸给他来上几下,可温慈墨一走,整个大燕铁骑都被交到了他的手里,多年来征战沙场养成的习惯,还是让梅既明迅速的进入到了自己“都护”的这个身份里。 他召集了所有的营长,在中军帐里摊开了一张巨大的堪舆图。 因为铎州跟潞州已经收回来了,所以厉州距离大燕的边界其实也不算太远,只是厉州的国境线远不如大燕这么圆润,它地势狭长,又被金州和林州挤在中间,看起来像极了一张被手艺欠佳的厨子擀得走了样的细长炊饼。 而‘炊饼’的最南边,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小寨子。 梅既明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边境线上的情况早就烂熟于胸了,所以那手指头一点迟疑都没有,就直接锋利地指向了厉州南边一个名叫“落云关”的小圆点上:“是谁让他去的?是哪个蠢材教他从这攻入厉州的?!” “大将军别急,”梅二左手边的一个营长见态势不对,忙劝了一嘴,“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应该没打算继续往里攻,兴许就只想拿下个落云关罢了。这地方没有多少兵力,让他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梅二听完这话,几乎没被直接气笑了。 镇国大将军还没有擅离职守的时候,梅景初永远是军营里唱白脸的那个,勾肩搭背,跟谁都是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嘲笑过整天拉着一张脸的温慈墨,可真等自己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梅既明才清楚,面对着这种上赶着找死的人时,是真的很难不动气。 “你是第一天驻守在这吗?你要是真敢用这种态度带兵,你这营长也不用做了。”梅都护这话说的一点情面都不留,他用力敲了敲地图上的点,继续质问道,“打仗是这样打的?什么后援没有,什么情报不做,连敌军的巡防人数和换哨时间都没摸清楚,直接去打攻城战,你跟我说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个营长闻言,立刻讪讪的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了。 虎父无犬子,梅都护出生在将门世家,是正经的武状元出身,所以在跟着他爹一起去边塞吃沙子前,那也是实打实的掌管了几年京畿城防的,可以这么说,他自小就在跟那群簪缨世家里的公子哥打交道了,所以梅既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身娇肉贵的小少爷要是敢在战场上有任何一点闪失,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也是真能活撕了他们梅家。 落云关的枪炮是不如主城多,防守也没有那么严密,但是这是厉州的地盘,富得流油的厉州牧就差把硝石矿当饭吃了,那城楼上摆着的就算全都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火炮,但这里面只要有一门还能往外吐火,再搭配上厉州那不要钱一样的火药,也足够把卫迁带着的那点人给挫骨扬灰好几遍了。 更何况,厉州被林州和金州夹在中间,林州就先不说了,金州自古以来就靠着跟厉州狼狈为奸,这才形成了“文有长生,武有火器”的局面,两相结合,这才坐到了如今十二州魁首的位置上。可以说放眼整个四境,就属金州牧最不希望厉州出事了。 若是有人当真想不开,先把主意打到了厉州头上,但凡剩下的两州也有派兵增援的意思,那这群一叶障目过来攻城的家伙,就会被直接围死在这个口袋里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正经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所以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一时半会也不敢轻易对着厉州发兵。 “先点一万人跟我去策应,剩下的五万人集合后在怀安城待命。巡防的频次和人数也较平日里增加一倍,招子都放亮点,别出差错。” - 落云关外六七里地,有个秃顶没毛的小山丘,不算高,也不怎么长草,所以连北境遍地都能看见的兔子都不愿意来这打窝。 可今日,这门可罗雀的地方却格外热闹,卫迁带着他的亲兵,正乌泱泱的躲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远处裹在风沙里的落云关。 好在卫迁虽然是个腹内空空的草莽,可手底下那个统领亲兵的侍卫长却是他爹千挑万选出来的。 这人不仅正经当过几天兵,还相当的会说话,于是哪怕碰上的是卫迁这种难得一遇的犟种,他也能在这小少爷打算直接旌旗招展的去落云关下面耀武扬威的时候,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人给劝住了。 那侍卫长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自己手底下这点兵藏到了不远处的山头上,在稳住卫迁后,这才派了几个机灵的去前面打探情报。 这头,卫迁趴在地上,数星星盼月亮的等那几个斥候回来,另一头的落云关里,那也是格外热闹。 今天虽说有集,但是对于落云关的百姓来说,也还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有小贩拉来了一笼子大公鸡,这些尖嘴的畜牲并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盘中餐了,早上的时候还在扯着嗓子兢兢业业的打鸣,隔壁的一个屠户被吵醒了之后骂骂咧咧的爬了起来,大着舌头就要跟隔壁这个小贩理论理论。 可生意人的嘴皮子自然比他这个屠户利索多了,男人没吵赢,于是也只能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早早的就开始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落云关的面积不大,与其说它是个关隘,倒不如说它是个不大不小的寨子,而这样的一个边陲小城之所以能有个热热闹闹的大集,全都仰赖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 落云关正好位于几个州的交界处,离哪都不算远,百姓们但凡有做买卖的需求,来这是最方便的,所以往年的时候,这每月中旬的大集都格外热闹。 卫迁的亲兵隔得远远地往这边观察了老半天,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个什么性子,所以也不敢耽误,在确认了基本情况后,着急忙慌的就回去了。 “你是说因为今日落云关有集市,所以他们连个像样的巡防和卡哨都没有设立,是吗?” 卫迁听到这消息,眉毛眼睛满脸飞,那叫一个喜形于色啊。 这是他第一次带兵,也是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所以在听到这消息后,卫公子嘚瑟的跟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样。 但是在他那个谨慎地有点过头的侍卫长的再三劝说下,卫迁还是没有直接挥师北上,而是带了几个小队前出,提前躲在埋伏点里,打算先看看情况再说。 卫小将军藏好之后,就开始盯着那个徒有其表的城门楼子猛看,发现居然当真跟那个小胡子说的一样,落云关里守卫稀松,防御废弛。 许是因为今日确实不需要大规模的巡防,城门楼上的那些守军也不知道跑哪躲懒去了,卫迁猫在远处看了半天,愣是没发现一个人,偌大一个落云关,居然就只在城门底下留了三三两两的守军。 而且那些人还时不时的擅离职守,跑去外面的小商小贩那敲一点竹杠回来,毫无纪律性可言。 总之这落云关从里到外都充斥着一种既不怕贼偷,也不怕贼惦记的松弛感。 第134章 卫迁看到这,觉得简直是天助我也。他那俩小眼睛一眯,只觉得这大把的军功简直就是探囊取物。 可是被这乱花迷了眼的卫小将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今日卖胭脂水粉的那个寡妇不在,那个掀开篮子就吆喝着卖炊饼的大娘也不在。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城外守着那串小摊的,居然全是一水的大老爷们。 不仅如此,就连那呼朋引伴过来买东西的人,也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本来依照那个侍卫长的意思,他们这点人最好先分一半去进攻,剩下的先埋伏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但是卫小公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城楼上插着的那面迎风而动的“厉”字旗,每一下都正正好好的撩在他的心弦上,所以他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带着自己的亲兵就这么冲了上去。 西北风沙本来就大,再加上骑兵步兵掀起来的烟尘,打远望去,那阵仗也着实有些吓人。 原本在落云关外面摆摊的商贩,被惊得连货担都来不及拿,就连滚带爬的往四周逃窜,有几只同样受了惊的骆驼,没了主人的牵引指挥,慌不择路的撞到了城墙上。 卫迁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次带兵,心里难免慌得很,只想着速战速决,也顾不得脚下的鸡飞蛋打了,带着人就冲向了落云关下面的守军。 那十几个小兵本来就是抱着的就是一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一见到这么多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的就往这边冲,顿时慌了。 他们就算是全有火铳,再每人生出来个三头六臂,也拦不住这么多敌军啊。 “关城门!!”领头的那个队长一脚踹到了一个被眼前这场面吓傻了的新兵蛋子屁股上,“想死吗!?” 那个兵被这一脚直接踹到了地上,啃了一嘴的土,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连挤出来一个哭脸的时间都没找到,就这么连滚带爬的去推那半扇门了。 卫迁眼瞅着到嘴的鸭子要飞,忙一夹马腹,也不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埋伏,就这么一马当先的冲向了那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城门。 他脚下的那匹是个千里良驹,居然真在最后一刻冲到了跟前,那马通灵性,也不用主子吩咐,就直接立起前蹄,一脚踹开了那只剩了一道窄缝的厚重城门。 落云关正经守城的原本就只有十几个人,城门被破后就更是一点胜算都没了,那队长见状,也就不打算以卵击石了,直接带着手底下的那几个兵,头都不回的就开始往里撤。 卫迁见状,那更是觉得胜利在望,扭头就带直接带人开始往城楼上冲。 可等上去后才发现,这城楼上居然当真一个人都没留,俨然就是一座空城。 那侍卫长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可还不等他上去说些什么,卫迁就已经把归了鞘的刀扔到他怀里了。 卫小将军反手从马鞍上抽出了那面预备多时的旗子,摩拳擦掌的就要上去换。 那侍卫长也是个能人,见着他家主子如今的状态,也是很有眼色的把刚刚想说的担忧通通吞到肚子里去了。 等卫迁把那旗子换下来,正掐着腰美滋滋的欣赏那上面的“卫”字时,城楼下刚刚那群被撵走的小商小贩,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其中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跟刚刚那个因为公鸡打鸣差点打起来的小贩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利索的从树后滚了出去。 随后,他一把抓起了那个被他提前藏好的货担,可里面摆着的,却不是预先处理好的肉块,而是包着油纸的,被码放的整整齐齐的火铳。 那些‘小贩’和络绎不绝的‘顾客们’见状,纷纷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训练有素的抓起了那些提前就准备好了的火器。 无数把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对准了城楼上洋洋得意的卫迁。 而那些早就提前埋伏在落云关里的厉州兵卒见状,也是纷纷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外头有不计其数的提前就埋伏好了的兵卒,里面也被人给豁了个对穿。 这两波人就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饺子皮一般把落云关给包了起来,而卫迁自己以及他的那点亲兵,则成了丰腴流油的饺子馅。 -----------------------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了,所以更的晚了一点,明天这章还会在上午小修一下,因为有些节奏的地方我不很满意,宝宝们看见更新信息的话无视就好,谢谢。 谋定而后动,出自《孙子兵法》 第106章 历史上但凡是吃了败仗之后的俘虏, 那基本都落不了什么好下场,脾气好些的让他们顶在阵前当炮灰,脾气不好又懒省事的,往往就直接挖个大坑, 把他们推里面一埋了事。 厉州牧倒是不懒, 但他需要杀鸡儆猴。 毕竟燕国这位戚总兵心比天高,谁都不知道大燕铁骑那跃跃欲试的马蹄子下一刻会踩上谁家的领土。 但是有一点厉州牧看得透彻——这战火绝对不能烧到他的地界来。 厉州牧没有那个胸怀天下的慈悲心, 所以他求的也不多, 只要他们厉州能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偏安一隅, 他才懒得管外面是不是洪水滔天。 只是厉州牧知道,那位雷霆手段的戚总兵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靠着不痛不痒的谈判,那必然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 落云关这一仗不仅得打, 还得狠狠地打, 力求让戚总兵意识到, 要是他真想抱着厉州啃一口, 那就必须得提前做好自己也被崩掉一嘴牙的准备。 厉州牧既然有心敲山震虎, 那卫小公子这伙人落到他的手底下,自然也就讨不了什么好。 一千人也不是个小数目,起先的时候, 带头的那几个厉州兵卒还有闲情逸致让他们在城外挨个跪成一排,提溜着一把大刀, 砍瓜切菜般一路杀将过来。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 人也累了,刀也卷刃了,可这活却还是剩了一大半。 于是那牵头的干脆一声令下, 让那几个今年刚入了行伍的新兵蛋子端着火铳站成了一排,打算通过实战让他们练练准头。 俘虏是一种需要消耗储备粮的赔钱货,但俗话说得好,“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火器这种东西,搁在别的地方,那都恨不得当个宝贝给供起来,孰贵孰贱一目了然,所以别说是卫迁的亲兵了,就算是放眼整个大周,也没人见过这阵仗。 一时间,落云关外的空地上充斥着绝望的哭喊声。 可今天,没出息惯了的卫小公子居然一反常态,没有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倒不是因为他铁骨铮铮,主要是在被袍泽的血泼了一身后,卫迁已经彻底吓傻了,只知道呆愣着一张脸,痴痴傻傻的望着城楼上还在迎风招展的那面“卫”字旗。 然后,无声无息的尿了自己一□□。 那个队长过来,给旁边那个抖得跟鹌鹑一样的新兵调整了一下拿火铳的姿势,随后,不耐烦的照着那人的后脑勺拍了一记:“让你宰个大燕铁骑有什么好哭的!你又不是被俘的那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那个新兵挨了训,哆哆嗦嗦的把枪口对准了卫迁。 可是他抖得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一枪射出去怕不是能打到自己人身上,他没办法了,只能是扭头去找自己的队长求助:“大人……” 可还不等他这两声泫然欲泣的尾音送出来完,一羽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的箭矢,就已经从他额前穿了出来。 这个第一次接触战场的少年,甚至连回头看看自己的仇人长什么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老兵反应极快,立刻嘶吼了一声:“回防!!” 可漫天的箭雨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留往回跑的时间,趁着眼下这个兵荒马乱的空档,黑压压的就追了过来。 梅既明放下大弓,看着前面正在四处抱头鼠窜的厉州兵卒,觉得差不多了。 他没下马,就这么直接把那张刚刚饮了血的大弓挂到了马鞍上,随后抓住那杆银枪,一夹马腹,就这么带头冲到了阵前。 银亮的枪头甩出了几声非常清脆的破空声,轻描淡写的拍开了两个碍事的厉州兵卒,那上面的红缨在戈壁昏黄的背景下画出了一道几乎可以说是写意的工笔画。 再然后,那点银芒没有任何迟疑,追着跪倒在地的卫小公子就去了。 卫迁眼瞅着自己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救星,当着自己的面变成了一个勾魂索命的阎罗,魂都吓飞了。以至于梅既明那明晃晃的枪头都快戳到跟前了,他居然也没躲没藏,反而直接一个自欺欺人,干脆利索的把眼睛给闭起来了。 第135章 就仿佛只要他看不见,这枪头就捅不到他身上一样。 与此同时,卫迁两腿之间又是一热。 梅既明俯下身子,一个偏头,利索的躲过了擦着脑袋飞过去一圈套索,随后枪出如龙,直接用长枪的尾端勾住了卫迁背后的绳结。 那杆银枪弯出了一个柔韧优美的弧度,像一轮弯月,居然就这么直接把卫迁从地上给“提”了起来。 卫小公子就像是一个被抽起来的大麻袋,在空中滴溜溜的转了半圈后,就这么连汤带水的被打横担到了梅既明的马鞍前。这一下砸的结实,好悬没让他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梅都护一击得手,不再恋战,迅速的打了个呼哨,于是身后,那箭雨又补上了最后一轮齐射,掩护着他们从这四周一点掩体都没有的大空地上撤了出来。 到了地方之后,梅二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随后摆了个“请”的手势,咬牙切齿的同时又不失温柔体贴的表示:“少爷,睁眼吧,该下马了。” 卫迁身上被五花大绑的,但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也实在是高兴,所以还是身残志坚的蠕动着,把自己从马背上给摔了下来。 身后有人过来给他松绑,卫公子惊魂未定的看着围着自己的一群亲人,慢了半拍才开始涕泗横流的跟梅既明道歉。 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样子,甚至让梅都护觉得,要不是卫小公子这会被捆成了一个大粽子,保不齐还得过来给他磕一个。 梅既明闻着那人身上腥臊的味道,十分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省省力气吧,此番还未必就能活着回去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言出法随的威力,远处的官道旁边,有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飞鸟,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惊扰了,扯着怪叫就飞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一片,看上去压抑极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梅既明看着远处的动静,毫不迟疑,“收缩阵型,隐蔽。” 可落云关本来就坐落在一个平坦开阔的戈壁滩上,周围除了几棵刚刚泛出来一点绿意的枯树,连一块像样的大石头都见不着,根本就没地方可躲。 对面的人显然也很清楚——眼前这地方藏着的人,但凡被围起来了,那基本上就跟瓮中捉鳖没区别了。 眼下这个局面,厉州牧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输,所以便也懒得再费那个东躲西藏的功夫,直接就把所有伏兵都亮了出来。 随着大地有节奏的震颤,戈壁滩的砂石路上扬起了漫天的灰雾,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整个落云关都被一群行军整肃装备精良的兵卒给包起来了。 梅既明粗扫了一眼,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这次来了差不多有三万人,东西合围,再加上北边的落云关里藏着的那些守军,只怕会是场硬仗。 可这群伏兵虽然在合围的时候行事高调,但是在别的方面,他们却又格外谨小慎微,比如他们用来区分敌我的旗帜和盔甲上,居然什么标志都没有,似乎是生怕别人知道他们的来处一般。 梅既明嗤笑了一声,觉得对面这些粗陋的障眼法实在是多余的很,毕竟放眼整个西夷,除了跟厉州牧沆瀣一气的金州和林州外,他实在想不到北境还有哪个傻子愿意去蹚这池子浑水。 这些人也知道自己的人数占优,于是面对着梅既明带来的那一万多人时,就起了一些猫抓老鼠般逗弄的心思了。 他们虽说是把人给围起来了,但是却没打算在一时半会里发起进攻,只是跟约好了一般,敲锣打鼓的挑衅了起来。 号角声,口哨声,夹杂着难听的咒骂和侮辱一起飞了过来,嗡嗡得人耳朵疼。 梅既明就这么端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 整肃的大燕铁骑立在他的身后,也没受那噪音的影响,只是不动声色的调整着阵型,随时准备打突围战。 似乎是觉得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有三个兵卒自落云关里趾高气昂的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似乎还捧了个什么东西。 这人在行伍里估计大大小小也是个官,目中无人惯了,走路的时候那鼻孔都快怼到凌霄宝殿里去了,就这么一路亮着靴底,迈着不徐不疾的四方步就过来了。 他们三个人在梅既明面前站定后,也不行礼,就只是把手里那个布帛给摊开了,随后,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就直接这么耀武扬威的念了起来。 卫迁听不懂西夷话,所以自然不知道,那人现在叽里呱啦的念着的那份,其实是劝降表。 尽管如此,卫小公子也敏锐的察觉到,有一股无声的怒火,正逐渐在大燕铁骑里蔓延。 而此时,这些面色铁青的将士们,像极了被闷在罐子里点着后,迫切的想要蹦出来炸他个天翻地覆的烟花。 劝降表这玩意没什么新意,说穿了,里面记着的也不过就是两件事——要么斩首,要么跪下当狗。 只是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大燕铁骑的面念这个东西,所以那些将士们才出离的愤怒。 可梅既明却冷静的很,他耐心的听完了全文,等对面的人闭嘴了,这才和颜悦色的问:“屁放完了?” 牵头的人把那布帛往地上一扔,虽然没有答话,但是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梅既明点了点头:“行。” 随后,他直接反手把长枪自身后甩了上来。 刻意蓄势之后的银龙带着凛冽的风声,直接就这么拍上了那人的胸口。生铁铸就的轻甲居然连一点作用都没起,跟张纸一样,就这么坍缩了下去。 梅花枪就算隔着那层铁片,也还是把那兵卒的胸骨给拍得凹下去了几寸。 那人的心头血直接被这一下给生挤了出来,而后面等着他的,自然也就只剩下一命呜呼这一种结局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谁都没想到,这位向来好说话的梅将军,居然会在阵前闹这么一出。 周围埋伏的联军见状,也是直接呆了一瞬,他们就像是被捏住嗓子的大鹅一样,就连挑衅的呐喊声都停了半刻。 而剩下那两个小兵,被淋了一头的血,也是屁滚尿流的就往落云关里跑。 “今日死战。”梅既明脸上还残留着那人喷上来的血迹,他也没说要擦,只是平静的回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将士,“无生之辱……” 底下的将士听完这句话,整齐划一的将手里的盾牌往地上猛砸了一下。 “砰!” 那从地表传上来的震动,把卫迁吓了一大跳。 紧接着,来自于这群铁骑们的声音,干刀利水的在卫迁身后响了起来。 震耳欲聋,雷霆万钧。 “无生之辱!有死之荣!” 梅既明甩干净了长枪上的血迹,枪头上的红缨在这昏黄的大地上分外显眼,他拽着缰绳走到了阵前:“跟我上!” 卫迁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所以自然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但是有一个秋天,他跟着一群纨绔出去打猎的时候,正好见到了农人收麦子的场景。 那镰刀只要割下去,一茬茬的麦子就都扑到地上去了,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如今打的是突围战,那场面居然跟割麦子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些将士们倒下时,往往还能拼尽全力再压弯几株旁边的稻苗。 梅花枪上沾了太多血迹,黏腻的手感让梅既明几乎抓不住那光滑的枪杆,他费劲的抬手,把那自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十几斤重的物什转成了一轮红月,甩净了上面血渍的同时,也把贴上来的几个狄子给抽飞了。 但是梅既明知道,还不够。 自出发前,梅都护就已经准备好了援军,但是他知道,这张最后的底牌不能在这个时候亮出来。 梅二抹了一把脸,顺手将糊在眼皮上的血块给扣了下来,随后阴仄仄的盯着落云关的城墙。 他在等。 厉州牧也在等。 梅二知道,落云关的城楼上有炮,并且不止一门。 而他们这一万人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消耗掉第一轮的炮弹,从而让他们身后的援军能趁着这个空档,用最小的代价夺取这座城池。 厉州牧赌的则是,大燕援军久久等不来信号,一定会沉不住气的先到落云关助战。 真等到了那时候,新菜剩饭一锅烩,他就能用最少的火药尽可能多的去消耗大燕的有生力量。 第136章 但是有一件事厉州牧算错了。 蚁多咬死象不假,但是林州和金州说白了,就是来助阵的,本来图的就是一个面上好看,自然不会全心全意的把自己的兵将往火坑里推,所以这仗还得厉州牧自己往里填人。 三万打一万,从账面上来看,不管怎么算厉州牧都是稳赢的,可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些大燕铁骑居然会这么难缠。 那些将士们三人一组,脊背相贴,把自己当成了袍泽的后盾,就算是其中有一个人牺牲了,别的人也会立刻补上这个缺口,生生不息,这让他们的战斗力高的惊人。 不仅如此,他们就跟商量好的一样,专打盔甲上没有任何记号的金州人和林州人,这让本来只是想来捧个人场的两方损失惨重。 一来二去的,厉州牧的脊梁骨都快被这二位给戳碎了。 没办法,被自己这俩盟友架着,厉州牧也只能是把那张最后的底牌给亮了出来:“大军后撤,直接开炮!” 于是,在终于等到落云关上炸开的那声炮响后,梅既明疏阔的笑了。 一只带着尾焰的信号弹,拖着大燕将士的希望,倏忽飞上了天空。 而怀安城里,早就整装待发的五万人在看到这个熠熠生辉的光点后,也是即刻开拔。 攻守之势异也。 自从这支提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援军出发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的胜负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我写的很难受,因为节奏出问题了,我越写越觉得不对劲,配菜是不能当主食的,所以把原来七八章的内容删了一多半,嗯是的,我把存稿删完了(天塌了),但是宝宝们的阅读观感应该会好很多,因为没有那么拖沓了。 下一章温小狗就回来了,后面会开始走感情线,希望一切顺利别卡文。 然后,今天可能更的晚,我尽力十二点前更新,日六什么的我真的太有实力了(实则正在抱着键盘痛哭流涕) “无生之辱,有死之荣”——《吴子兵法·励士》。 第107章 火器这种东西, 精巧得很,上面每一个部件都得仔细打磨,但凡有一点以次充好的意思,轻则痛击自己的友军, 重则当场炸膛, 反正都逃不过一个破皮见血的后果,所以能吃这碗饭的, 大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 这种人不论是放在哪, 都是紧俏的‘千里马’, 为了请到他们,那些‘伯乐’们都没少出血,而多出来的这些成本,自然也被加到买家头上了, 所以随着这几年边关战事又起, 这火器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可纵使这东西已经这么贵了, 排着队想买的人也还是如过江之鲫一般, 究其根本, 自然还是因为它好用。 一场原本势均力敌的战争, 但凡一边有了火器,那就几乎是个一边倒的局面。 就算是人数不对等的战役,若是让劣势的那一方掌握了火器, 那谁输谁赢也会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所以哪怕梅既明带着的正经是一群虎狼之师,且人数也比对面那群散装的联军多了不少, 可这一仗, 他也还是没落着什么好。 等梅溪月带着五万援军杀过去,把她哥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梅既明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要说梅烬霜这姑娘, 也确实异于常人。 从一开始,她把银枪从梅既明那已经捏死了的手心里给扣出来,到后来亲自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再到最后带着剩下的援军有条不紊的把整个落云关给收拾了,这姑娘全程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梅溪月硬是撑到回府,在看见哑巴把她哥断在外面的骨头给生接起来的时候,才噙了几滴泪在眼里。 “哑巴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庄引鹤转着轮椅,不动声色的把自己挡在了梅既明和梅溪月中间,遮住了那直白的有些吓人的惨状,“苏柳,你陪着君夫人,去把空烬大师请过来。” 燕文公知道那和尚的倔脾气,所以额外补了一句话上去:“旁的都不用许诺,只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想必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是。” 梅溪月抿着嘴唇,没说话,她又倔强的在屋里等了半天,可眼瞅着她哥还是醒不过来,自己在屋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才一言不发的扭头出去了。 庄引鹤在确认人已经走远了后,又偏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忙着修人的哑巴,这才敢用拳头虚虚的掩着唇,压低声音咳嗽了几下。 他这动静实在是太小,哑巴又太专注,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注意到这茬。 燕文公还是托大了,他前几日的风寒一直都没好透,不仅如此,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了,今日哪怕外面艳阳高照的,他身上也还是一阵阵的发冷。 依着他这么多年来生病的经验来看,这遭只怕是又要烧起来了。 对于庄引鹤现在这副破身子来说,多思多虑最是要不得的,可为了一个蠢才,燕国这次折了不少人进去,他身为一国之主,看着那哀鸿遍野的场景,心里的千头万绪根本就止不住。 可不管是四镜里那烧个没完的烽火狼烟,还是呼延灼日那点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都没给庄引鹤留衔悲茹恨的时机,所以他刚送走了苏柳,又得强撑着收拾好自己,准备开始撸袖子上阵,亲自接管怀安城里里外外的城防了。 梅烬霜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庄引鹤,这丫头刚把她哥放到床上那会,手抖得都止不住,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被围在敌营里的时候,都尚且能自己杀出来,几时有过这患得患失的样子,所以庄引鹤很清楚,这遭是真的吓到她了。 所以但凡有可能,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的都不想让梅溪月再披挂上阵了。 燕文公相信哑巴的能力,所以毫无顾虑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转脸就去小书房了。 苏柳在走之前,特意把落云关一役的战报搁在了桌子上。 这是正经的奏报,所以里面的东西很繁杂,不仅有打这场仗的前因后果,还有整场战役排兵布阵的情况,只有这样面面俱到的反思和记录,才能更好的帮助主将进行查漏补缺和论功行赏。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上面全是晦涩难懂的字眼,换个外行来根本就看不懂。 庄引鹤的腿废了十几年了,可现在,那病骨支离的手握着这样一份奏报在看,居然也不显得违和。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世人几乎都忘了,这位被钉在轮椅上的燕文公,正经出身于一个家学渊源的将门世家。 庄引鹤看了很久,一边仔细的算着大燕这次折损在里面的兵力,一边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可入口时,茶却已经凉了,燕文公连头都没抬:“苏……” 喊了一半,他就顿住了。 他忘了,人不在。 也是在这时候,燕文公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不止是自己身边无人可用,如今大燕的将才也是又一次陷入了一个青黄不接的局面。 若是在太平年也还好,大不了再慢慢培养,可现在,燕国跟西夷十二州全都两败俱伤,‘戚总兵’的身份也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最重要的是,庄引鹤现在十分怀疑,呼延灼日很可能已经知道镇国大将军其实根本不在燕国的消息了。 那这位野心勃勃的草原单于下一步打算干什么,还用猜吗? 往日遇见这种事,庄引鹤为了防止自己有疏漏,总要拉着温慈墨跟夫子一块商议的,可如今这两人,一个生死未卜,另一个也被他派到金州去寻人了,居然都不在身边。 这急转直下的国祚排山倒海的扑了下来,又一次不由分说的压在了这具形销骨立的残躯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的风寒又严重了不少,莫名其妙的,庄引鹤突然就觉得自己心口有点疼。 他轻轻的把手压在胸前,缓了半柱香之后,这才又慢慢地捉起笔,继续给皇帝写折子。 庄引鹤很清楚,如今的大燕内外交困,他必须赶在犬戎反应过来之前先发制人,才能抓住一线生机。 所以齐国必须主动发兵——只有梅老将军彻底把呼延灼日捆在草原上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单于才会愿意放大燕一马。 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如今大周四境之内跟锅滚了一样,到处都捉襟见肘,不仅有层出不穷的起义,还有不少蠢蠢欲动的诸侯国,最重要的是,大周的国库也是真的快见底了,要是萧砚舟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着犬戎发兵,那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把当今圣上给淹死了。 所以要怎么把一件损人利己的事情给粉饰的两全其美,燕文公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第137章 庄引鹤写的投入,在书案上一趴就是一个时辰,等他呕心沥血的安排好一切,瘫坐在轮椅里的时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不出意外的更难看了。 苏柳这会才刚刚回来,一看见这人软在轮椅里的架势,立刻就觉出不对了:“我去喊哑巴。” “别声张,”庄引鹤徒劳的想把自己从轮椅里抽起来,可他被那点疲态压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怎么可能有这个力气,折腾到最后也不过是把自己往上挪了几寸,“如今大燕内里不稳,我不能再出事了,况且……梅景初伤得厉害,别让哑巴再为我分心了。” “可是……唉。” 苏柳伺候这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他家这个主子倔起来什么样,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先拿了一张毯子过来披到了这人身上:“我不喊哑巴,去换盏热茶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苏柳却还是在走之前把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给收起来了,看这架势,是说什么都不肯让燕文公再操心了。 庄引鹤看着这一切,有心想笑,可又实在是累极了,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 苏管家心里记挂着他家主子,所以回来的格外快,可他手里端着的除了一壶热茶外,还有一把因为时节不对所以被收起来了的扇子。 苏柳不由分说的把这两样东西全都塞到了庄引鹤的手里。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杯热茶,还是因为那把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散发着幽幽木香的扇子,燕文公在歇了一会后,居然当真觉得自己那油尽灯枯的破身子好了不少。 - 林州盛产一种褐色的菌类,名叫地耳,铜钱那么大的一朵,薄溜溜的,炒好后不仅口感滑嫩爽脆,还有一种独特的草香气,算得上是林州本地一个声名远扬的土特产了。 只是这东西只在雨后有,且储存不易,太阳一晒便化了,所以那些老饕们为了吃上这么一口,也还是非常愿意出价的。 因此每每到了骤雨初歇的时候,林间的小路上总能看见不少跑山人。 今年林州的年景不错,称得上是一个风调雨顺,在其他地方还在为了春旱发愁的时候,林州这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雨了,那冒漾的雨水从天上泼下来,把道边趴着的苔藓都给泡胀了,每次踩上去都能挤出不少水来。 今日是放晴的第一天,也是采地耳的好时候。 所以,还不等那漫天的星子彻底散干净,就已经有一个农妇,背了一个小竹篓,抓着一根木杖,沿着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小路,往山里采地耳去了。 妇人伴着木杖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正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山里野兽多,可她这歌声,想来也不算冒犯,那些通人性的家伙听见了,大都也自觉跑得远远的了。 妇人用木杖扒开道边的青草,仔细寻找着藏在草甸里的一粒粒的小草球。 只有经验丰富的跑山人才知道,这羊粪蛋旁边是最容易长出地耳的。 果不其然。 找到后,她麻利的伸手去揭,不多时就攒够了一把,随着她的动作,有碎发从耳边滑落,这妇人索性趁着把地耳丢到筐里的时候,抬头理了一下头发。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发现,不太对劲。 今日道边的不少树干上,居然都被洒上了零零星星的血迹。 那女人皱着眉,伸手抿了一下潮湿的树皮,那点锈红居然很快就在她的指尖化开了。 这血迹很新鲜,伤者走不远。 那女人见状,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想了一会后,又重重的敲了几下木杖。 这片林子里是有老虎的,且春上正是带崽的时候,所以血迹倒也算不上罕见,多数是老虎拖着猎物回家时候留下的。 可今天这个情况,却又跟往日不太一样——今日这血迹的旁边,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的爪痕和掌印。 虽然打小就在这山林里长大,可见到了这一幕之后,从这血迹上得出来的推论还是让这妇人心里有点发毛。 她又用力的敲了几下木杖,担心不起作用,又鼓起勇气,抖着嗓子喊了几声。 可就在那嘹亮的喊山声彻底散去后,这妇人居然听见了一阵非常微弱的哨音,从林子深处传了出来。 这深山老林的,可能有虎啸,可能有龙吟,却绝对不可能出现哨音。 那妇人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树林深处。 那哨音断断续续的还在响,她确定了,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那妇人站在原地,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这才斗胆往前走了几步。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赶忙双手抓起木杖,把这沉甸甸的东西横在了身前,力求等会要是真从林子里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她也不至于只能站在那任人宰割。 在手忙脚乱的做好了这些准备后,那妇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朝着那个发出哨音的地方进发。 黎明的雾气很冷,可她的后背却还是汗涔涔的。 清早的日头试探性的撒了几束光下来,也在谨慎的窥探着这一切。 终于,她用木杖小心的挑开了眼前那片低矮的灌木。 林间的空地上,天光投在地上的血迹里,打出来了一片刺目的红。 在看清眼前到底是怎样一个情状之后,这妇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两具浑身是血的干瘪尸体,就这么横七竖八的倒在林子的最深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还被用干枯的藤蔓给捆了起来,凭借他身上那已经被砂石割成条的破烂衣服,不难推测出来,他应该一直是被人拖在地上走的。 另一具尸体的形状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出血量非常大,唇边和鼻腔处全是凝结成块的血迹,不仅如此,那双手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都是一副血肉模糊的状态,最可怕的是,这人生前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执念,都这样了也不肯闭上眼睛,还在直勾勾的盯着那高悬在头顶上的青天。 那女人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场景给彻底吓懵了,缓了大半天,才终于能缓慢的挪动自己的腿脚了。 她只以为刚刚那哨音是听错了,扭头就要跑,可就在这时,那微弱的声音居然又响了起来。 农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抖了好大一会,这才敢颤颤巍巍的回过头去。 然后她就惊讶的发现,那个“死不瞑目”的,居然还剩着一口气呢。 山里的人们总是淳朴,毕竟他们独自去跑山时要是遇见了什么意外,也多是靠陌生的老乡去搭救,所以对于这些山民来说,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能搭把手的事,那就都不会推辞。 于是救人的本能还是盖过了心里的那点恐惧,这农妇在确定还有一个人能喘气后,赶忙踩着血迹过来,跪到了两人的身侧。 她先是把木杖和竹篓放在了一旁,可真腾开手后却发现,地上这两个人浑身都破皮露馅的,恐怕稍一动弹就得散架了,她居然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人给扶起来。 “等我一会,”那女人用林州话跟他们说,“我去喊我男人过来,他力气大。” 温慈墨听到这,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他徒劳的翕张着嘴唇,可到了最后,却还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费劲的点了点头。 在那个农妇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温慈墨不动声色的把原本攥在手心里的匕首藏到了身子下面。 他听着那女人逐渐跑远的动静,又看了看头顶上那刚被水洗过的通透瓦蓝的天空,费劲的用那满是破口的嘴唇,咧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 作者有话说:105和104明天都会修改,我今天真的燃尽了qaq 第108章 事实上, 朝堂里的情况跟庄引鹤预料的也确实没差多少,乾元帝跟满朝文武唇枪舌战的吵吵了整整一早上,除了把两个老臣气的打算直接血溅当场触柱而亡以外,让齐国出兵这件事还是没有下文。 这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安生日子过惯了, 哪怕大周现在算不上国富兵强,但只要这戏班子还没彻底倒台, 就没人愿意瞎折腾。 更何况, 这仗要是打赢了还好说, 可要万一把呼延灼日那条疯狗给彻底惹毛了,犬戎真的举全境之力要跟自己南边的这个邻居不死不休的打下去,那依照大周如今的国力,又有几成胜算呢? 犬戎跟大周之间已经相互撕咬那么多年了, 这事要真敢开个头, 那可正经是有改朝换代的风险的, 所以别管舌灿莲花的燕文公把这事说的有多么的天花乱坠, 在一干朝臣的眼里, 那都是纯粹的胡闹。 第138章 萧砚舟原本就是在两党的拉扯之间作为棋子上位的, 这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所以干脆直接大手一挥,想了个左右逢源的法子——让梅老将军多派一点人出去袭扰。 这么干, 一来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给呼延灼日找找麻烦,二来也不会直接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战, 在帮燕国缓解压力的同时, 还能在某种程度上敲打一下最近有些过分放肆的犬戎,一石二鸟。 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朝臣们跟萧砚舟之间早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彼此心照不宣的都知道,像是这种各退一步后达成的解决方案,其实已经是各方利益在权衡之下,所能取得的最圆满的结果了。 所以别看前几天为了这事,那些文官在大朝会上吵得急赤白脸就差直接动手了,可到了今早上真要拍板做决定的时候,满朝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 除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庄引鹤。 这事对于燕文公来说,实打实算个坏消息,毕竟就大燕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情况来说,只要不把犬戎彻底勾引到别的地方去,燕国就不可能有高枕无忧的那一天。 但是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却没多失望,不仅如此,看庄引鹤那难得带了几分喜色的面容,他现在的心情甚至还挺好。 因为按日子算,今天温慈墨就该回来了。 因为前几天的瞎逞强,庄引鹤确实又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但或许是因为身上压着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轻易不敢倒下,所以这点病气也仿佛通了人性似的,分外体贴的没敢闹得太大,只轰轰烈烈的烧了一晚上,就十分乖巧的偃旗息鼓了。 病也好了,温慈墨也要回来了,庄引鹤现在正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甚至就连得知卫迁这个混账玩意在今早上留下一封折子后,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直接这么屁滚尿流的跑回到京都之后,也只是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仿佛完全忘了秋后算账这回事。 燕文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个习惯,暗桩所有的信件在看完了之后,他都会第一时间烧掉,但唯独这一封,他在拿到手之后反反复复的看了很多遍,直把那信纸的角都磨得起毛边了,也没舍得真给烧了。 但其实这张纸上拢共也就那么几个字,庄引鹤都快能背下来了。 夫子似乎是很着急,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只简单的交代了回去的时间,就匆匆扔下了笔。 庄引鹤也确实是得意的有点忘形了,以至于根本就没发现,在那封信里竹七对温慈墨的伤势甚至都不能叫含糊其辞了,那根本就是一个字都没提。 就仿佛大将军出去了这么久,真的就只是因为太忙,所以忘记给家里报平安了。 反而是手里握着无间渡的琅音最先发觉出事情的不对了。 别看无间渡现在的手伸的长,就连犬戎里都有不少他们的人,但其实打从一开始,这个组织就是从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里脱胎出来的,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收到的所有情报都得先从无间渡里过一遍。 在看得多了之后,琅音非常清楚竹七写信的习惯。 夫子本来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了谋士后更是滴水不漏,又天生是个爱操心的命,所以每次的信都写得事无巨细,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就扔这么几个字回来。 琅音拧着眉,坐在桌前,一边拆着自己头上的珠翠,一边想着这事,她越寻思越不对,索性扔下拆了一半的头发,把妆奁下面的暗格给掰开了。 而那里面密密麻麻叠着的,是一大摞不知道已经被藏在这多少年,早就泛黄变脆了的信件。 可有意思的是,看那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这些信件却明显不是出自琅音之手的。 - 燕文公今日早早就起了,想也知道,温大将军这几天不会过得太好,所以他还特地嘱咐小厨房多备上几样温慈墨平日里爱吃的菜,搁在灶上煨着。 但是庄引鹤是真的没想到,他从白天守到晚上,等回来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温慈墨。 是竹七先回来的。 夫子这辈子都没撒过几回谎,年轻气盛时就连皇帝都被他指着鼻子骂过,可如今面对着一脸希冀的庄引鹤时,他却破天荒的头一遭,得编个四角齐全的说法,先把人给支出去再说。 竹七自然知道,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可温慈墨现在的情状实在是太…… 所以夫子原本的想法是,先让哑巴过来瞧瞧,把身上能包的地方先包起来,至少让人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再把他家主公喊进来。 可庄引鹤一看到夫子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温慈墨怎么了?” 燕文公看着被放到塌上的那个人,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的大将军。 温慈墨几乎瘦脱相了,面上居然就只挂着一层干瘪皴裂的皮,整个灰败的脸颊更是完全塌下去了,如果不是那动静极大的喘息声,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温慈墨这些天来到底经历了什么,眼下他周身全都糊满了血痂和泥浆,甚至就连额角的那个原本那么明显的疤痕,都被糊得找不到了。 庄引鹤迫切的想从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些熟悉的影子,可今天,就连那双时常笑看着他的鸦灰色的眸子,也被藏到了深陷的眼窝里。 温慈墨睡得并不安稳,过低的体温让他一直都在无意识的颤抖,那双被眼皮封起来的眸子也在无意识的滚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惶然的睁开。 可在无意中看到温慈墨的那双手后,庄引鹤就已经清楚了,这人短时间内怕是很难醒过来。 庄引鹤几乎不忍细看,因为在那双手上面,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指甲”的东西,也不知道温慈墨曾经用它挖过什么,那满是泥污的指节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可能是为了止血,有不少伤口上居然都有被炭火灼烧过的痕迹。 没人知道,这得有多疼。 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温慈墨是真的在拼尽全力的想要活下来。 庄引鹤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几乎有些目眩。 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他亲手养大的那个小孩啊…… 庄引鹤把温慈墨从掖庭里带出来,然后看着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今天,他们彼此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似乎都与对方有关。 庄引鹤见过温慈墨每一次的蜕变,而那个早就变得枝繁叶茂的孩子,就那么沉静又挺拔的站在岁月里,也让现在的他有了可以选择脆弱的权利。 他们相伴的岁月其实并不算太长,但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慈墨这个存在本身对于庄引鹤来说,居然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本能”的东西。 可能是那人给他按腿的小习惯,可能是那把无冬历夏都陪在他身边的扇子,也可能是那人掺着几分恶劣的嘘寒问暖。 这些无孔不入的细节于无声处侵占了庄引鹤身边每一寸的空间,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于荒谬的错觉——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自己回头,温慈墨都一定会站在自己的身后,推着轮椅,帮他擎着伞,笑看着他,然后就这么陪着他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庄引鹤想过很多次他俩各自的以后。 加官进爵的。 流芳百世的。 遗臭万年的。 甚至是…… 甚至是……一起白头偕老的。 可庄引鹤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以后,可能会没有他。 也是在这一刻,庄引鹤突然有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去碰碰温慈墨。 他想用自己的手,切身实地的去感受那个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他迫切的想去求证,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真真切切的躺在他面前。 他还能抓得住他。 可那双手刚刚颤抖着伸出去,就被抱着药箱跑进来的哑巴给撞开了。 哑巴是真着急,在开药箱的时候,里面的瓶瓶罐罐滚落了一地,于是又有不少下人都着急忙慌的去捡。 这方小小的屋子里今天塞进来了太多太多的人,嘈杂又混乱,以至于燕文公只是坐在这,就被撞到了好几次。 庄引鹤就像是一件被摆在屋里的瓷器,漂亮,珍贵,但是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于是他只能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上,然后平静的看着自己那双碍事的断腿。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和解不了这些被加诸于自己身上的苦难,也和解不了在看见温慈墨重伤时,那超出伦理纲常的、近乎完全失控的恐惧感。 第139章 苏柳怕别人伤到燕文公,所以赶紧过来把他推到了外间。 可庄引鹤就像是追着太阳走的向日葵一般,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哪怕两人中间还隔了一扇不透光的云母屏风。 苏柳看着庄引鹤眼下的乌青,问:“主子要不然先回去休息?” 苏管家现在不仅得伺候梅既明,还得伺候浑身上下都破皮露馅的温慈墨,这要是再倒下一个本来就脆的庄引鹤,那他可真是遭不住了。 “不用,”庄引鹤还是紧盯着那扇屏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就在外间歪一会就行。” 他实在是怕。 他怕他的将军在醒过来之后,会找不到他。 第109章 温慈墨实在是伤的厉害, 哑巴在屋里忙活了半天,又是扎针又是刮痧的,可是全都没有什么用,那人不仅还晕着, 内里积攒的瘀血也没吐出来一点。 于是哑巴抓耳挠腮了半天, 还是只能又去把空烬大师给请了过来。 这和尚本就是一叶浮萍,郊外那四面漏风的破庙他住得, 国公府里碧瓦飞甍的小院他也住得。 前几日梅既明伤的实在是严重, 空烬来看了之后, 为了给那人调理身子,也是索性就在这住下了,眼瞅着又抬进来了一个气若游丝的,这古井无波的和尚居然也没太意外。 毕竟一只羊是放, 一群羊也是赶, 一堆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治。 差不了多少。 可真到了地方把完脉之后, 空烬才发现, 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和尚是真没想到温慈墨会伤的这么厉害。 梅既明一直昏着, 是因为外伤太严重了, 他失血过多,身体一口气之下亏空太大了,得慢慢缓缓才能重新转起来。 虽说面上看着吓人, 但是休养几天,保准能醒。 可眼前这个人, 鼻腔口腔里抠出来的都是褐色的血块, 这明显是伤到肺腑了,且还是耽误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旧伤,能不能醒还真说不好。 于是这个本来应该秉持着佛教“五戒”的和尚, 在思忖了大半天后,拿了几把锃亮的小银刀就进来了。 庄引鹤看到他手里攥着的那一堆凶器,心里又是猛地一沉。 空烬让人煮好了热水,又凑到蜡烛上仔仔细细的烤好了自己的银刀,然后,和尚客客气气的把所有人都从屋里给撵了出去。 自然,这里头也包括庄引鹤。 苏柳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安静的披到了他家主子的身上,可燕文公似乎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只是安静的坐在院落里,抬头看着四方压下来的寰宇。 抛开别的不谈,今日这天气确实是不错,西北又向来干燥,平常连云都看不见几朵,所以也把这漫天的星子衬的更亮了几分。 四方都是昏沉的夜色,就这么把厚土整个罩在里面,莫名的就让人觉得有些寂寥,仿佛这天高地阔的地方就只剩下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了。 庄引鹤缓缓地闭上了眼,感受着压在他身上的银河,突然就想起来当年刚去京都为质的那会了。 他一朝没了爹娘,长姐也不在身边,还病得厉害,为数不多清醒着的时候,周遭围着的却又是一圈庄引鹤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他们站在床边,嘴里说着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漂亮话,可看他的眼神却各有不同。 有好奇的,有试探的,有恶毒的,却唯独没有关心的。 庄引鹤从那样的一个境遇中走出来,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可眼下,当这漫天的银河都压下来的时候,他居然又一次惶然的感受到了与十三年前相似的无力。 梅既明还昏着,温慈墨也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北边卧了一个伺机而动的西夷,东边还趴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犬戎,而这里头被摆在正中间的,唯有一个歪在轮椅里的燕文公。 庄引鹤面上虽然还能撑着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可内里跟个漏了气的大口袋一样,当那点寥落的穿堂风呼呼的往里灌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睁眼,本能的又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也不知道在祈求些什么。 庄引鹤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坐了多久,只知道等一身血渍的空烬带着哑巴从屋里出来时,天上那抹鱼白都翻出来了。 在看见人的一刻,庄引鹤本能的就想迎上去问问,可刚一开口,又被尚且带着几丝凉意的晨风给堵了回来,直接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空烬不愧是在青灯古佛前呆久了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心如止水的等着庄引鹤冷静下来,随后低头,用他那尚且沾着血迹的手合十念了一声真言:“施主这遭只要能醒过来,就算是挺过去了。” 庄引鹤听到这话,连打官腔的场面话都忘记说了,摇着轮椅就直奔屋里去了,苏柳见状,忙去推了一把。 苏公子有理有据的觉得,要不是腿脚不便,他家主子怕是得跑着进去。 空烬看着那人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剩下的那半拉话,怕是得等到这位大将军醒了之后再说,燕文公才能听得进去。 有这二位圣手在,温慈墨身上那些豁在外面的伤口好歹是都被包起来了,只是那些没有伤口的地方,空烬就懒得费那个功夫去擦了。 于是燕文公问下面要了热水,亲自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的把那人身上的脏污给擦干净了。 这是庄引鹤第一次如此细致的去看温慈墨身上的伤疤。 先别管燕文公现在怎么样,但是原来他还跟着老公爷的那会,也是正经学了几年武的,所以对这些各式各样的伤痕也算是有点研究。 但就算是这样,温慈墨身上好多旧伤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兵器添上去的。 庄引鹤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温慈墨真的很像他,又或者说……能独当一面的人大都这样,把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展示给别人看,但自己身上那点星罗棋布的伤疤,全都被妥帖的捂到了最深处。 庄引鹤把脏了的布巾放到盆里去淘洗,看着那暗红色的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真的没能照顾好这个他从掖庭里带出来的孩子。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似乎是为了补偿,庄引鹤这些天几乎是在衣不解带的照顾着温慈墨,只要是他这个小残废能办的了的事情,他就一定不会假手他人。 可就庄引鹤那副破身子,要真敢就这么昼夜颠倒的熬下去,那离跟温慈墨一起躺在那也不远了。 苏柳知道轻重,所以引经据典的劝了大半天,自然,他旁边还有一个请完平安脉后被气得手舞足蹈的哑巴。 苏管家眼瞅着哑巴也要撅过去了,当机立断的让下人在里间又加了一张床,让燕文公守在这的时候也能睡个囫囵觉,这事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可阖府上下如此这般鸡飞狗跳的折腾了五六日,温慈墨还是气定神闲的在床上昏着,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大将军现在日日躺在床上,能喝得进去就只有药和米汤,旁的东西灌下去多少就吐多少。 可只靠这两样,强身健体肯定是别想了,只能说是吊着一条命罢了。 所以哪怕已经回来这么多天了,温慈墨的气色非但没有好多少,反而看上去比原来还要更衰败了一些。 空烬来看了几次,也是紧锁着眉头。 再让温慈墨这么没日没夜的空耗着身体,怕是真就要把人给拖垮了,得想法子让他尽快醒过来才行。 可针也扎了,药也喝了,在庄引鹤的请求下,空烬甚至还对着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温某人念了一段车轱辘经,可都没什么用。 最荒唐的是,如果空烬没记错的话,这位大将军其实是不信这些的,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是不是温慈墨曾经接触过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他甚至对这些神啊鬼啊的东西相当抵触。 所以空烬一时间居然也搞不明白,庄引鹤究竟是想让那漫天的大罗神仙发发力把这人给喊醒啊,还是说想靠这法子,硬生生的把床上那位给气活过来。 可苏柳却知道,自家这个主子是真的着急了,只能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想着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真让瞎猫撞上一只死耗子。 苏管家甚至有理由怀疑,如果温慈墨还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估计他家主子很快就要开始着手准备去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了。 苏柳叹了口气,端着刚煮好的药进来了。 燕文公就坐在床边,不声不响的给温慈墨摁着周身的几处大穴,视线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床榻,仿佛只要他看的次数够多,就一定能瞧见温慈墨睁眼的那一刻。 第140章 庄引鹤听见动静,见人端着碗进来了,伸手过去就要接,却被苏柳避开了:“主子,如梦令的琅音娘子求见,说是有要事。” 庄引鹤跟琅音娘子上次那个鸡飞狗跳的见面,属实是不怎么愉快,虽然后面温慈墨把话给说开了,但是本能的,燕文公还是不太想见她。 可如梦令是无间渡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据点,如今温慈墨又在这无知无觉的昏着,还不知道要躺到什么时候去,无间渡眼下群龙无首,庄引鹤也是真怕琅音那边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再去抢那个药碗。 苏柳亲自推着他家主子去了前厅,回来的时候又对着看门的那个小厮嘱咐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这下,屋里满打满算就只剩下苏柳跟温慈墨两个人了。 庄引鹤每次给人喂药时,都会先把温慈墨给扶起来,在背后垫好东西后,才会把人小心的靠在床头,然后再仔仔细细的把药给喂下去。 可苏公子就没这个闲工夫了,他跟温阿七在掖庭里熬日子的那会,大多数时候连煎药的条件都没有,都是把草药捣碎了后直接往嘴里一塞了事,哪来那么多脱裤子放屁的闲情逸致。 苏公子也还算是有点良心,他隔着碗壁摸了摸,发现药还是太烫,这才放弃了直接给人灌下去的想法,索性一边拿勺扬着手里的苦汤子等它凉,一边无所事事的跟那个昏迷不醒的温慈墨唠家常:“五年前,哦,也就是你走了之后的那会,他其实在京城里过得很不容易。” “方修诚老了,燕文公不仅更年轻,手腕还不输方相,于是世家里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苏公子扬了一会就累了,索性就把药碗搁在了一边,“乾元帝有意激化世家内部的矛盾,于是主子就只能被挤在中间受夹板气,没少吃哑巴亏。” 苏少爷一边揉着他那有点酸疼的腕子,一边伸手够了几颗蜜饯送到了自己的嘴里:“那会为了掩人耳目,我隔小半月就得换一副扮相,好让京城里的人知道,燕文公还在本性难移的‘辣手摧花’。” 苏柳想起来自己兢兢业业的那几年,也很是唏嘘:“刚开始只用扮成各种花枝招展的男奴,后来皇上有意给主子赐婚了,我便有时候也扮做弱柳扶风的女奴,但你知道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苏柳把吃剩下的两个果核拢在手心里,漫不经心的摇着,听着那叮里当啷的脆响:“在那五年里,我其实不止一次去空驿关找过你,只不过你都不知道罢了。” “每年入了冬,主子都会让我专程去空驿关跑一趟,什么都不做,就只为见一个人。看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苏柳把那俩果核扔了,又捡了几个蜜饯塞到了自己嘴里,“也不用跟那人打招呼,我唯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记住他的身形,然后在除夕夜的时候,扮成他的样子。” “去陪一个寂寞的人聊聊天,喝几盅酒,吃一顿年夜饭。” “主子身体不好,平日里也不敢喝太多,但每年到了这时候,他都会醉,然后看着我扮成的样子,欣慰的笑着,唔……偶尔也会哭。” “最后那两年,他谋划的差不多了,世家里死盯着燕国公府的人就更多了,主子没办法,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便也不敢放我去北境瞎转悠了。所以那天的初见,他没能认出你来。”苏公子想起来五年后再见时温慈墨身上那锐利的锋芒,又看了看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心里也是一片唏嘘,“你额角的伤就是那时候添的,他知道后跟我念叨了好久,说没看顾好你。” 苏柳说累了,就把嘴里的果核吐了出来,在桌子上的骨瓷盘里挨个码放好了,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就是五枚。 苏公子叹了口气,抬头问:“温阿七,你总不会是打算让他往后余生里的所有除夕夜,都跟我一起过吧?” ----------------------- 作者有话说: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这是我在戴建业老师的公开课上听到的,真的很搞笑也很可爱。 以及,这是糖唉~是糖吧我觉得挺甜的嘿嘿~ 苏柳这个角色最初塑造其实就是为了这个桥段,以及我再重申一下,庄对小时候的温真的不是爱情,就属于是养了个很聪明的小孩,虽然说狠话把人给扔了,但也还是担心,所以时不时想看看,但是又怕温多想(而且很显然温就是会多想),所以就偷偷的,而且在庄这,他一直以为这辈子他跟温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庄对幼年温小狗不是爱情哦宝宝们,但是对五年后的温大狗嘛[狗头叼玫瑰]咳咳,是吧。 以及就是,人,能不能给鸦鸦一点营养液哦[求你了]就是那个绿绿的小草,谢谢你,人![撒花] 第110章 当苏柳猝不及防的对上温慈墨那双有点浑浊的羽灰色眸子时, 他嘴里甚至还在嚼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蜜饯。 “呦,舍得醒啦?” 对于这个结果,苏公子其实是不怎么意外的,毕竟他说那些话, 原本就是为了诛温慈墨的心, 但是苏柳确实没想到效果会这么立竿见影。 这俩人中间的这点主仆情意,倒还当真有点意思。 苏柳拍了拍自己手心里粘着的糖粉, 一点都不见外的把药碗给递了过去:“你要不然自己喝?” 可很快苏柳就发现, 温慈墨人现在虽说是有意识了, 但也还是看不见。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能不聚焦的虚盯着前面,落不到实处去。 况且,温慈墨的两只手被哑巴活生生的给包成了俩大粽子,实在是够呛能端得动碗。 “得, 还是得我伺候你。”苏公子十分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随后舀了一勺温度正好的苦汤子递了过去, “能听见吗?有事跟你说。” 温慈墨现在刚刚清醒, 整个人都是晕的, 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了一层纱, 只能大约看出来个轮廓。 耳朵也是,听什么都发闷,他就像是被人兜头摁到水里了一样, 五感全都不怎么灵光。 但是他也并非是一点都听不见,所以在大约判断出苏柳的位置后, 温慈墨冲着他十分吃力的点了点头。 苏公子刚刚跟他说的那些东西, 温慈墨恍恍惚惚间其实也听了一些,只是他那会毕竟不清醒,虽说是靠着那点对于他家先生的心疼, 好歹是折腾着醒了过来,但是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还是乱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拼不到一起去,前因后果都理不太顺,所以温慈墨以为,苏柳是要把刚刚那件事再跟他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先别管苏公子想说的到底是不是这件事,反正在温慈墨这,他确实是很想听一听的。 苏柳一边仔细的给那人喂着药,一边字斟句酌的说:“因为那个蠢得挂相的卫小将军,大燕铁骑被迫去跟厉州硬碰硬了,死的伤的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人。梅都护重伤,人到现在都没醒过来,就在你隔壁。” 苏公子又不轻不重的补了一句:“等你能下地了,可以去旁边院落找他说说话,看看能不能把人给喊醒了。” 温慈墨眯着眼睛费劲的辨认着苏柳的每一个字,听到这儿,直接把嘴里含着的那口药给喷了出来。 这一下子彻底开了个口子,那些原本淤积在肺里的瘀血可算是找着出路了,借着这次急火攻心的机会,摧枯拉朽迸发了出来。 温慈墨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弓下身子才能把瘀血都吐出来,可这姿势又正好压住了他还没长好的肋骨,把他疼得又不得不重新坐了起来。 苏柳平静的看着温慈墨跟被人抽了虾线一样在床上蛄蛹,等他彻底稳定了,苏公子这才关怀备至的用帕子将那溅出来的血渍擦干净了:“瘀血咳出来才能好得快,不用谢我了,你要是非得客气一下,等能下地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让你给本公子磕一个。” 温慈墨被刚刚的那一下气得,头到现在都还是晕的。但是自打吐了那一口血之后,大将军耳朵也不嗡嗡了,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就连脑子都活泛了不少。 苏柳独自登台唱的这一场大戏,居然还真能称得上是妙手回春。 只不过温慈墨现在看着那杵在自己身边的在世华佗,想生吃了他的心思都有。 大将军现在虽说是耳聪目明了不少,但那嗓子也还是不顶用,除了一些嘶哑的气音外,旁的动静一概都发不出来。 于是温慈墨也只能立志用他那锋利的眼神,试图去凌迟掉那个挨千刀的苏管家。 可苏公子心大的很,眼皮一耷拉,权当看不见。 他和颜悦色的把那没喝完的药又捧了回来,并且理所当然的曲解了温慈墨目光里的含义:“你还想问什么?哦对了,梅老将军目前在空驿关非常卖力得在找犬戎的麻烦,所以那些蛮子一时半会应该分不出精力来对付燕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也就是呼延灼日被你捅出来的那一刀还没长好,要不然就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换我这脑子也知道该挥师南下了。” 第141章 苏公子说的这件事,倒也不是不重要,但问题是,温慈墨现在最想听的难道是这些定国安邦的宏图霸业吗? 那些除夕,那无数个雪夜,那人喝醉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家先生又是为什么哭的,但凡是跟这些东西沾了一点边的,苏公子那是一个字都不带说的。 最气人的是,这些东西除了他还真就没别人知道了。 苏公子完全忽视了温大将军那求知若渴的眼睛,只自顾自的收拾着杯盏。 喂药的活已经做完了,苏公子这就打算撤了。 凡此种种,快把温慈墨这个间歇性的哑巴给急死了。 大将军看着苏柳这架势,那是彻底没办法了,为了合理的表达不满,他只能用那包的跟粽子一样的手,费劲的把身旁搁着的那个木头茶盘给推到了地上。 苏公子听见了动静,不骄不躁的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随后,弯着腰,对着已经能看见了的温慈墨扯出了一个十分恶劣的笑容:“想知道啊?你自己问他去啊,在这摔东西算什么本事?显摆你力气大?” 这么多年以来,温慈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同情那个每天都被庄引鹤气得上蹿下跳的哑巴。 果然,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什么叫感同身受。 苏柳收拾完地上的那一摊子狼藉,扭头就走了,根本就没搭理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 他推门出去后,冲远处候着的那个小厮摆了摆手,等人过来后把手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塞到了那人的手里:“去跟哑巴说一声,人醒了。” 那小厮先是愣了一下,在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也是喜形于色,抱着怀里的东西,一迭声的就去了。 哑巴来的时候,得益于苏柳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温慈墨整个人都被折腾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先别管大将军脸上的那是愠色还是气色,反正只单单看起来,温慈墨除了还是瘦的有点过分外,旁的都没什么大问题了。 哑巴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之后,看见他这个状态,那对始终装着笑的杏眼都亮了几分。赶忙拆开他的小药箱,把脉枕掏了出来。 温慈墨也是抓住机会,趁着号脉的功夫,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如今早已长开了的哑巴……或者说,应该叫他方亦安。 别看两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了,但其实镇国大将军从来没见过当今大周的那个以雷霆手段著称的方相。 不过他见过苏白。 那是个温婉的跟水一样的女子,身上一直都带着一股娴静的栀子花香。温慈墨至今都记得,她给自己绑缎带时,那双柔软温暖的手。 哑巴的性格确实像她。 想来苏氏当年如果没有经历过丧子之痛,那她的性格大约也会跟现在的哑巴一样,烂漫天真的同时又不失纯粹。 血脉这种东西真的很微妙,哪怕彼此分开了这么久,羁鸟也一直恋着旧林,这么多年来,这孩子居然一直在无形中慢慢的向他母亲靠拢,温慈墨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哑巴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杏眼,确实跟苏白很像。 在彻底肯定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推测后,温慈墨这才开始忍不住暗暗心惊。 他的先生真是胆大的有些放肆了,居然敢明火执仗的把这样一个人藏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要知道庄引鹤的身边那可从来就没有太平过,燕文公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塞满了世家的眼线,这里面但凡有一个见过哑巴的人起了疑心,只怕是整个燕文公府都得被拉下去陪葬。 温慈墨一直以为,自己铤而走险的这一生已经是放肆极了,可现在才知道,他家先生这种在什么情况下都敢兵行险招的恣肆,那才真的是不知死活。 不知道为什么,温慈墨此时那浆糊一样的脑袋里突然蹦出来了一句话——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被自己这明显越界了的想法吓了一跳的温慈墨,忙掩饰性的咳了几下,又因为苏管家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温慈墨此刻肖想出来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诱人,以至于大将军的脸上甚至还显出了一些不正常的红来。 种种动静把旁边的哑巴吓了一跳,忙凑上来紧张兮兮的望闻问切。 温慈墨看着这个被他家先生揣在兜里,从京城一路带到边疆的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就这么瞪着俩单纯的大眼睛凑在自己跟前,种种旖旎的想法立马烟消云散了。 温慈墨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也是在这时候温慈墨才反应过来,对啊,他家先生呢? 按理来说他都醒了,最先过来的不应该是庄引鹤吗? 燕文公这会在前厅,正在跟琅音娘子一起喝茶,他压根就不知道温慈墨已经醒了。 燕文公低头,麻木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汤色清透的茶,鼻子里却闻不到一点茶香。 原因无他,琅音娘子身上的脂粉味实在是香的有点过火了,庄引鹤最近身子本就亏的厉害,闻久了甚至有点头晕。 庄引鹤前半生遇见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要么就干脆不佩香,就算是真要佩,也都非常保守,跟苏白一样,是一种淡的几乎有点悠然的栀子花香。 燕文公在京城里逢场作戏时,也没少过声色犬马的日子,只是碍于他的声名狼藉,那些舞姬歌女们大都不敢离他太近。 所以庄引鹤真不知道,是所有的歌女都这样,还是说琅音娘子还在记恨自己上次砸她场子的事情,故意扑了这么多香粉后找上门,就为了变着法的来折磨他。 这遭庄引鹤还真就错怪琅音了,这姑娘平日里就是这副打扮,今天虽说是要来干正事,却也没必要为此专门换一身衣服。 琅音知道眼前这人不待见她,所以也没打算卖关子,见燕文公进来了,起身福了一礼,随后,非常利索的把手边的一个盒子推了过去,开门见山的说:“当年我家主子刚来北境不久的时候,被呼延灼日做了个局,差点没直接交代在这戈壁滩上。” 庄引鹤听到这,又想起来那人身上星罗棋布的伤口了,想必那里面有不少都是拜这位草原上的单于所赐。 “北境这地方,也没什么好大夫,我当时找了不少郎中过来给他看病,人家连诊金都不愿意收我的,说是让我留着钱给他买一副好一点的棺材。” 琅音娘子也属实是个人物,当年那些郎中看温慈墨回天乏术,连方子都没给开一个,是琅音不愿意放弃,点灯熬油的用她那稀松的绣工把所有伤口全给缝上了,要不然就算是大将军有心去争一争,浑身上下的血只怕也早就流干了。 琅音想起来他家主子那日在她床上的反应,轻轻勾了勾唇:“我去给他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了这些东西,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找着正主,眼下就交给国公爷吧。” 琅音站起来对着庄引鹤行了一礼,走之前扔下了最后一句话:“我想着我家主子既然能靠着里头的东西从鬼门关那撑过第一遭,这熟门熟路的第二遭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国公爷不必过分忧思。” 说完,也不等庄引鹤的答复,这姑娘就带着那一身环佩叮当的首饰,亭亭袅袅的走了。 燕文公拧着眉,把那盒子拿了过来,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首饰珠宝,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那里头塞着的居然是满满当当的一盒子家信。 ----------------------- 作者有话说:苏柳真的很有一种我姥姥发现电视机变雪花了之后一巴掌呼上去然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的美感。。。 其实我感觉苏柳这种状态特别好,机灵但是又不特别聪明,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强求,量力而为,感觉在生活中会是很豁达的那种人哈哈哈 第111章 庄引鹤又仔细的看了看, 发现了不少奇怪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家书不仅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更有甚者那是压根就没有寄出去。 饶是燕文公的脑子好使, 也搞不明白琅音把这些东西交给他是要干嘛。 庄引鹤又随手翻了几张,这才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好像是温慈墨的字迹。 更准确一点说, 这是少年时期温大将军的字迹。 字的主人在当时在书法上还没有那么深的造诣, 所以很多笔画写的也就马马虎虎, 虽说已经有点颜筋柳骨的意思了,但是跟大将军如今入木三分的字比起来,也还是差着不少火候的。 不仅如此,那信里记着的内容也是跟流水账一样, 东家长西家短的, 让人根本抓不住重点, 完全没有大将军如今写折子时字字珠玑的风采。 比如, 这信里温慈墨上一嘴还在开心今日门口那个卖牛肉面的小贩多送了他一两面条, 下一嘴就已经开始感叹关外的太阳有多么波澜壮阔了。看那架势, 就差没把天上的日头也看成个荷包蛋,一并配到面条里给呼噜了。 第142章 庄引鹤难以置信的读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玩意,几乎有点怀疑这些到底是没寄出去的家信, 还是温慈墨平日练字后打算扔了的废稿。 可看着看着,庄引鹤就福至心灵的明白了过来, 这些信应该全是写给他的。给亲近的人看, 自然也就懒得费那个功夫去遣词造句了,想到哪是哪,所有好玩的东西都想知会一声。燕文公品着品着, 居然从这一堆信里品出来了一丝别样的亲昵来。 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些小心思温慈墨当年没敢寄出去。 一旦带着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去看这封信,那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他家小孩说边关的落日特别美,想找个人一起看。 他家小孩说梅老将军好凶,每次学梅花枪的时候,只要躲不好,那银枪就实打实的抽到身上了。 他家小孩说边关的姑娘们都很泼辣,他不喜欢,他还是喜欢那种年纪大还爱有事没事故意逗弄他的。 庄引鹤在把自己对号入座后,先是被气得笑了一阵,可转脸又想起来了那人如今的情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一笔一划的字里,写着的都是那个小孩在这么多年间对他的思念。 可是山高水远,两人之间隔着千难万险,温慈墨那时候功不成名不就,实在是活的不太体面,于是那点分享欲和那点委屈,也只能混着那点求而不得的思念,尽数被这么埋在了故纸堆里头。 一搁就是五年。 如今大将军体面极了,可这信,却很可能再也寄不出去了。 庄引鹤慢慢的翻着那一堆辞藻质朴的信,心里空落落的疼。 他的小孩,居然是靠着这些东西,一点一点从鬼门关里往外爬的。 他给的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五年过去了,温慈墨手里攥着的,也还是这几页轻飘飘的东西。 庄引鹤突然就有点后悔。 哪怕他确实是把人扔在边关了,哪怕那孩子当年对他揣着是那样的情愫,这么多年来,他也应该想个法子去疼疼他的,哪怕不见面,光是送件衣服也好啊。 这孩子苦了一辈子,亲缘尽散,到了最后,居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林州那片绵延了几百里地的林海那么大,他自己孤孤单单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得多寥落啊…… 最可悲的是,庄引鹤发现,自己好像连补偿的机会都没了。 苏柳进来的时候,琅音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屋子里弥漫着的只剩下悠然的茶香了。 苏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看见他家主子疲惫的卧在轮椅里,正对着一堆破纸黯然神伤。 看上去跟霜打了一样。 主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那遭殃的一定是底下的奴才,于是为了让人高兴些,苏柳也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主子,人醒了。” “什么?”庄引鹤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苏柳说了什么,可对这个消息,他又实在难以置信,“谁醒了?梅既明吗?” “不是,温……” “推我过去。”庄引鹤甚至都等不及听苏柳把话说完,心里就已经雀跃起来了,虽说这点情绪传到面上还需要点时间,但是那发自内心的欣喜已经摧枯拉朽的撵走了身上的那丝病气,把庄引鹤整个人都装点的明媚起来了,“快点,哦对了,桌上的信收起来,我回头慢慢看。” 屋外春光正好,有两只喋喋不休的燕子站在梁上,正为了把窝盖在哪而拌嘴。 叽叽喳喳的,吵出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春日来。 当庄引鹤再次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时,就算是燕文公再不想承认,他也确实是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哑巴很显然心情也不错,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正仔仔细细的给庄引鹤比划:“慢慢补着吧,他身上的那些伤只要都养好了,就没什么事了。” 庄引鹤听完,再次看向了床上靠着的那个人,他有心想给这屋里上上下下连轴转了好几天的奴才们赏点什么,可那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全无燕文公的威严,他索性就彻底闭了嘴,只专心的用目光描摹着床上的那人,不再说话了。 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棂射进来,照出了空气中不断跃动的细小粉尘,橘黄色的光斑打在那一对烟灰的眸子上,给温慈墨的睫毛都鎏上了一层金。 把那对眸子也被映成了琥珀色。 这双眼睛在看着庄引鹤的时候,向来深情。 温慈墨那点疏离与客气全被粉饰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和,被他妥当的分给了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但是在对着庄引鹤时,那双眼睛里盈满的又全是被仔细藏起来的赤诚。 可今天,好像又不太一样。 今天镇国大将军的眼睛里,好像是揉进去了一点别的东西。 庄引鹤愣愣的看着那人虽然瘦削但是却鲜活的面容,迟疑了一会,还是做出了那件他已经肖想了很多天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的事。 于是一个比起常人要冰凉上几分的手掌,就这么轻轻地覆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不知怎么回事,就让大将军想起来当年他的先生递给他的那条缎带了。 那应该是他家先生当年能为他想到的最万全的一条退路了吧。 庄引鹤感受着自己掌心里那轻轻扇动着的睫羽,感受着那人温热的肌肤。他们离得很近,所以庄引鹤也听见了那虽然有些孱弱但是却生机勃勃的呼吸声。 庄引鹤在那一瞬间突然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曾经希望大将军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也希望这人能靠手里的那杆银枪给他自己闯出来一个响当当的名堂。 但是在此时此刻,庄引鹤突然想明白了,只要这人还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就已经满足了庄引鹤对他此生所有的期待了。 温慈墨虽然已经醒了,燕文公对他的态度却还是跟原来昏着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庄引鹤都不太愿意交给下人去办,从喂水喂饭这样的小事,到拆绷带换药这种需要忙活半个多时辰的大事,只要是有可能,庄引鹤就全都亲力亲为。 温慈墨是谁,因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上头拘着,他对于庄引鹤的所有行为都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在意,所以还没半天功夫呢,大将军就已经觉察出他家先生的不对了。 这么多年来,在大将军这,但凡是跟庄引鹤沾边的事情,那向来是给一点阳光就灿烂。 毕竟就单靠着从苏柳嘴里听来的那几次除夕夜宴,他都能把自己给折腾醒,那在体会到了庄引鹤这点异乎寻常的在意后,温慈墨就更是要打蛇随棍上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大将军开始借着那人退让的功夫,准备试探性的得寸进尺了。 到了晚上,当庄引鹤收拾完所有东西,准备回去睡个这几天里难得能享受到的一个囫囵觉的时候,大将军开始作妖了。 温慈墨这会还是说不了话,身上也疼,于是就只能趁着那人过来给他掖被角的时候,慢慢地转头,然后试探性的,轻轻的咬住了他家先生的袖子。 温慈墨那双手实在是被包了个彻底,目前只是摆在面上比较好看,旁的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小心翼翼的表达着挽留。 “干什么呢?”庄引鹤看着那人咬在他袖子上的几颗小白牙,实在是哭笑不得,“撒嘴,你属狗的?” 燕文公有心想把袖子抽出来,可那人浑身上下都碎了一遍,这会刚被粘起来,脆的要命,庄引鹤又实在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那人身上那刚接好的骨头再弄断几根,只能是好言好语的劝着:“不能一起睡,我怕半夜压到你。” 大将军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压碎了?那就让哑巴再接起来,他反正也不怕疼,可跟他家先生一起睡觉这件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于是温慈墨不仅没有松嘴,反而是叼着那点袖子,把自己的下半张脸整个都埋到了被子里,只露出了两只在烛光下湿漉漉的烟灰色眸子。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今晚上种种撒泼打滚的行径,那也真是开了眼了,他看着被子里那人耍赖的样子,语气虽然满满的都是不认同和拒绝,可那嘴角硬是从头到尾就没有放下来过:“大将军,你今年贵庚啊?还跟个小孩一样,要不要给你个糖吃?” 燕文公刚问完这句话,就猛地愣了一下。 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他眼前这个从鬼门关里大马金刀的杀了几个来回的大将军,今年才刚满十九岁,那生辰还是他牵头给人过的。 第143章 至于贺礼,就只是一碗煮的有点过火了的素面。 时至今日,温慈墨甚至都没有到弱冠之年。 在京城那些绮户瑶阶的世家大族里面,这样年纪的世家子大都跟卫迁一样,不管去哪,身边那高低都得有一群嬷嬷丫鬟围着,但凡是磕了碰了,都得有个诰命夫人要哭的背过气去。 可温潜之在这个年纪,浑身上下被折腾的没有一块好皮不说,还得时刻操心着怎么去揍那些在大周四境外围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豺狼。 而他的大将军现在要的,仅仅是一起躺着睡个觉而已,甚至都不是天上的星星跟月亮。 温慈墨把脸缩在被窝里,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家先生态度的软化,于是嘴里便依旧叼着那点布料,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挪到了床的最里侧。 大将军委委屈屈的把自己缩到了角落里,尽可能的减小着自己所占据的空间。 至于嘴里的那点袖子,都咬变形了他也没放开。 庄引鹤寥落的笑了笑,随后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够了一块饴糖过去:“来,换一下。” 温大将军眯着眼思忖了半天,发现这是个骗小孩的赔本买卖,遂咬着那块袖子,又往床脚缩了缩,那意思不言自明。 “不走了,”庄引鹤看着那人黏黏糊糊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撒嘴。” 温慈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张嘴叼起那块饴糖就蜷到了被子里。 糖是甜的。 温慈墨的唇刚刚故意碰到了庄引鹤的指腹。 大将军发现,他的归宁也是甜的。 -----------------------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一直在哭,比107哭的还要惨,这段时光真的太美好了,小狗想要,小狗得到,感觉自己写完尸体都变得暖暖的了 第112章 这一晚上温慈墨睡得不怎么踏实, 倒不是一朝跟他家先生挨一起不习惯,主要是他已经在床上结结实实的躺了五六天了,哪怕是这遭气血两亏,他一时半会也还是睡不着的。 但大将军知道, 他家先生向来觉浅, 于是怕惊扰了燕文公的温慈墨也不敢有大的动作,就只能是小心翼翼的贴到庄引鹤的背后, 温慈墨现在浑身上下不是竹板就是绷带, 什么多余的都做不了, 就只能轻轻地嗅着他家先生身那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庄引鹤其实也还醒着,倒不是因为他不困,只是原本空落落的心里一口气之下塞了太多思绪,一时半会消停不下来。此刻感受着温慈墨吹在脖颈后面的微热气息, 被耳后不安分的发丝扰动着思绪, 就更是百感交集了。 庄引鹤很清楚, 温慈墨对他的情感, 自从五年前被一朝拆穿后, 那根本就没有再掩饰过了, 明目张胆到就连梅溪月都对他俩退避三舍,大将军躺了这么久,这姑娘硬是没来看过一次。 那自己对温慈墨呢? 一想到这个要命的问题, 庄引鹤又无声的叹了口气。 燕文公小的时候就倔得很,不想读书的时候能在树上不吃不喝的趴一天。可天底下偏生还有个比他还要倔上几分的燕桓公。 彼时见他不愿意下来, 老公爷就找个马扎, 拿本书,往树下那么一坐,开始气沉丹田的念那上面佶屈聱牙的文章。 幼年的庄引鹤闹人的很, 在树上徒劳地捂着耳朵说自己不想听,可老公爷是谁,那是为了给北蛮子设伏能不吃不喝躲在掩体里整整两天两夜的存在,所以根本就没受头顶上那个滋儿哇乱叫的混小子的影响,照读不误。 老燕桓公这辈子行军打仗学会的那些三十六计全使到自己儿子身上了,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哪怕庄引鹤跟猴一样挂在树上,该他背的文章他也是一篇都没落下。 以至于幼年庄引鹤在晚上做梦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四书五经排着队用他爹的声音在他屁股后头追着骂。 也是从那个时候,庄引鹤就身体力行的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是遇到了事情,掩耳盗铃的扔在那是一定是等不来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的,是伤口就得赶紧剜开让它好,一味的逃避等来的不一定是水到渠成,还有可能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燕桓公。 所以庄引鹤在经过这么久的兜兜转转后,其实也很清楚,自己对温慈墨的那点感情,确实不是单纯的主仆情深。 毕竟没有哪个主子会想要跟自己的奴才白头偕老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可庄引鹤知道,他自己这副破身子,走得又是这么一条刀山火海的路,这就注定了,他真的很难给大将军一个白头偕老的结局。 温慈墨在床上无知无觉的躺着的时候,庄引鹤单单只是看着那个千疮百孔的人,都难受的不行。燕文公仿佛变成了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外表看上去油润光滑,可只有在离得近了,才能听见那层釉面冰裂时发出的锒铛碎响。 这种从内里开始坍塌的感觉实在是称不上美妙,所以庄引鹤实在是舍不得让他的大将军也体会一遍,太耗神了。 但是这些话庄引鹤都没跟温慈墨明说,因为他很清楚,那人压根就听不进去。在大将军眼里,什么差七岁,什么伦理纲常,只要碰上了庄引鹤那就全都变成了狗屁,他肖想了那么多年,只打算就这么把人摁怀里再说。 少年人好像就是这样的,他们所有的思绪都热烈又明媚,摔倒了就拍一拍爬起来,喜欢的东西就去热烈的追求,他们可以张扬的笑也能坦然的放声大哭,恨海情天这个词似乎就是为了他们准备的。 可反观现在的燕文公,他的每一次选择都要背负太多后果了。就算他可以坦然接受这份感情,他也早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了,就这一次已经够他受得了。 说穿了,庄引鹤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能拉长到生命尽头的陪伴罢了。 就单单是这句大实话,都已经是庄引鹤用积攒了五年的所有勇气才能换来的了。 可这些话,豆蔻年华的姑娘说出来,正经当得起一句天真浪漫,庄引鹤把那场景代入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胃疼。 这也太矫情了,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温慈墨这会也察觉到他家先生没有睡了,于是索性整个贴了上来,把他家先生囫囵个的搂到了怀里。 庄引鹤轻轻的笑了笑,他问自己,急什么呢,春光正好,他们还有一辈子,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呢。 温慈墨向来通透,对上他家先生的时候尤其如此,于是很快,温某人就发现,他家先生对着他那一系列撒泼打滚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都已经不能说是包容了,简直就是无底线的纵容。 于是那点从儿时就已经埋下去的种子,碰上一点雨露就开始疯长了起来,温慈墨就像是一株终于见了光的藤蔓,紧紧地攀附在最中间的那棵大树上,根茎恣意的延伸到了每一寸的空隙中,放肆的展示着他那已经攒了十几年的占有欲。 起先大将军还不敢这么过分,燕文公真有个什么事出去忙的时候,他也只敢用眼神小心翼翼的表达着不满,庄引鹤发现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苏柳在这外间添了一张小桌子,真有了要紧的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就在这边捎带手看了。 温慈墨在察觉到这种无声无息的放纵后,又想起来自己跟着祁顺学暗器的时候了,只要他想,他可以随着心意把模具刻画成任何一副样子,哪怕那滚烫的铁水有些抗拒,到最后也还是会如愿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温慈墨很享受这个过程。 于是大将军就这么借着眼下这副孱弱到不行的身子,理所当然的占有了庄引鹤的所有时间。 以至于发展到后来,在温慈墨一系列无理取闹的要求下,庄引鹤干脆直接拿着文书坐到了床边去看,而他背上这时候一定会趴一只体温还是有点偏高的镇国大将军。 偶尔,温慈墨还会用他那被裹成一团的手,轻轻地指一指某些地方,一边添乱一边给燕文公参谋一二。 不仅如此,在发现当事人对这件事似乎也没有表达出什么反对意见后,温大将军理所当然的就更加放肆了,他对庄引鹤的占有欲居然已经开始殃及哑巴这条池鱼了。 第144章 于是每次哑巴过来给庄引鹤请平安脉的时候,他这个便宜兄长的背后都会趴着一个阴仄仄的盯着自己看的温慈墨。 哑巴不知道这人又在抽什么风,但是作为医者的职责还是让他提醒了一句庄引鹤,温慈墨那两只被包成粽子的手今天可以拆绷带了。 大将军十指里伤势最严重的,恰好都是中间那三根,剩下那两个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便没必要再裹着了。 温慈墨听完之后,非常迅速的把自己那俩爪子伸到了庄引鹤的面前,那意思不言自明。 可这次燕文公没再惯着他:“老实点,拆完就方便了,别乱动。” 哑巴也利索,把小指和拇指上的绷带拆开后,又涂了一层药膏,这才比划:“梅都护今天也醒了,慢慢养着就行了,没别的办法。” 然后,哑巴背上了自己的小药箱,又想起了刚刚温慈墨对自己的‘横眉冷对’,所以在走之前非常记仇的跟他哥比划了一句:“他的嗓子早就能说话了,没必要跟我一样当个哑巴。” 庄引鹤:“?” 温慈墨:“!” 然后,哑巴就沐浴在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中,通体舒畅的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燕文公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眼前还在试图装乖的温某人:“什么时候的事?” 看着眼下坦白要挨骂抗拒更是要挨打的现状,温慈墨开始有技巧的选择转移话题:“我嗓子还是难受的厉害……归宁,我一说多了话就疼……真的。” “那怎么办?”庄引鹤把轮椅挪远了一些,这下好了,尚且下不来床的大将军彻底够不着他家先生了,“要不然我喊人给你拿点纸笔过来,你慢慢写?” “哪就那么麻烦了。” 温慈墨对着他家先生咧了个阳光明媚的笑容,然后试探性的伸手,想把人给够回来。 庄引鹤眼瞅着那人手伸得都快要栽下去了,终究还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心软的把轮椅给转了回去。 于是温大将军顺理成章的拿过他家先生的手,用自己那好不容易得以重见天日的小指,轻轻地在庄引鹤的手心里划拉。 “干嘛呢,痒得很。”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到底没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快好了,”温慈墨用手虚虚的托着,仔细的在描画着些什么,“快写完了。” 庄引鹤无奈的笑了笑了,感受着自己手心里的痒意,慢慢地看着那人写字。 可看着看着,燕文公就笑不出来了。 在“方亦安”的那个“安”还没写完的时候,庄引鹤就已经攥住了大将军的手指,面色凝重:“都出去吧,屋里用不上你们伺候了。” 等那群呼呼啦啦的人都从屋里出去的时候,燕文公这才拧眉看着温慈墨:“你在哪查到的?” 庄引鹤这遭藏起来的正经是个不点都能自己炸了的炮仗,而且看这威力,保准能把整个燕文公府连砖带瓦的全给掀了,这让他不得不谨慎。 大将军这遭只是来求个真相,并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一看他家先生这紧张兮兮的样子,本能的就打算先哄了再说。于是哪怕仍旧被包着的手指头让他做不了十指相扣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温慈墨也还是倔强的把自己的爪子塞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先生的手好凉。” “说正事呢,”庄引鹤依旧是拧着眉,暗沉着一张脸,“别闹。” 眼看着燕文公不仅没有被哄好,那双凤眼里还有点要吃人的意思了,温慈墨这才赶紧说了实话:“我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的时候,发现方修诚给他们一家老小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供了长明灯,这里面我唯一不认识的一个就是方亦安。” 似乎是怕人担心事情露出马脚,他还额外补上了一句:“要不是因为生辰八字和年龄全都对得上,我也不会起疑心。不过哑巴的生辰向来不会大操大办,放心,没人会往这个地方想。” 庄引鹤听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自己放在了轮椅里,想着那么多年前的琐碎往事,千头万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可是大将军看着眼前沉默着的庄引鹤,很显然理解错了,于是他费劲的把自己挪到了床边,在庄引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肩头上就已经被搁上了一个死沉死沉的脑袋:“我不是逼你,但是先生,我得提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啊,你若当真打算……那就必须先把哑巴给藏好了。” 这话题显然有点过于沉重了,毕竟让庄引鹤把温慈墨扔外面五年他都已经够后悔的了,怎么可能把哑巴也丢出去。 温慈墨大约知道他家先生的顾虑是什么,于是他干脆就趁着眼下的这个姿势,瓮声瓮气得开始逗庄引鹤开心:“毕竟你就算是打算携天子以令诸侯,那也得等哑巴那个便宜爹先当上天子再说吧,到时候方家无所出,指定得把这个小哑巴给供起来。” 庄引鹤听着这话,也是难得笑了笑,却不敢回头,因为他俩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可偏偏那人身上又伤得厉害,他推也推不得,便只能在口头上威胁一下那人:“瞎说什么呢,下去。” 温慈墨听着那人发自本能的维护着他的那个‘好相父’,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却依旧是趴在他家先生的肩膀上没有动弹:“祖宗啊,你是真不知道吗?不管你走哪一条路,我肯定都奉陪到底了,只是你至少得让我知道这条道上挡着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吧?我得给咱们的以后谋个出路啊……” 这句话说的格外熨帖,庄引鹤听着也觉得吃心。 他叹了口气,扣着大将军的肩膀,十分轻柔却又不由分说的把人从他身上‘撕’了下来:“哪就那么严重了,因为当年的一些变故,哑巴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第113章 就算温慈墨没经历过当年的一系列事情, 他也大约清楚,这事绝对没有他家先生说的这么简单。 他们先是得瞒天过海的把人给带出来,还得让世家和先皇手底下的那些鹰犬都以为方亦安真的死了,不仅如此, 还必须捎带手的让哑巴这个烫手的山芋记不得自己的来处, 从而彻底断了他跟方家的联系。 种种严丝合缝的谋划,绝对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能想明白的。 “这事不可能是你做的, 你比哑巴大不了几岁, 要是那时候都能有这个脑子, 那只怕是十个方修诚捆一起都不够给你玩的。”温慈墨见自家先生的先生状态实在是说不上好,于是故态复萌的用小指勾着那人的袖口,直到庄引鹤抬头看过来了,这才继续问, “是老侯爷做的吗?” 庄引鹤听到这, 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后也不知道是为了说给谁听, 只是徒劳的解释了一嘴:“不管你信不信, 我爹当年这样做, 确实是为了保住方家这最后一点的血脉。” 哑巴跟庄引鹤拢共也差不了几岁,所以他刚出生那会,保皇党一派也还没有现在这么窝囊。 自然, 虎视眈眈的世家也没有现在这么草包,只是那会, 方修诚在边关一门心思保家卫国, 庄引鹤在怀安城里一门心思气他爹,两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这些纷纷扰扰的党争也都离他们都很远。 彼时的小归宁最担心的一件事, 尚且还是怎么才能在不挨鞭子的前提下把教书先生给气走。 那会世家一党的党魁还是方修诚的爹,而萧砚舟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子,还在勤勤恳恳的撅着个腚伺候他那一堆宝贝墨条,彼时跟世家斗得如火如荼的,是如今已经殡了天的先皇。 虽然在戍边这件事上,方修诚快把他爹给气死了,但是有一说一,他确实长了一个好脑子,再加上那一腔热血,在保家卫国这方面,他确实做的不错。 只是这父子俩,一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一个在怀安城里纵横捭阖,横看竖看都像是乱臣和贼子。 于是先皇摸着手里那冰凉的虎符,品着世家明里暗里的勃勃野心,他这坐在龙椅上的屁股就越发的不安稳起来了。 先皇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哪怕群臣们每天对着他时还在山呼万岁,但是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都说天家亲缘寡淡,但是为人父母这一辈子,说穿了,活的不还是那一家老小吗。 第145章 于是哪怕日日都被捆在这方病榻上,先皇看着如今在朝政上已经能跟太子分庭抗礼的世家,还是有心无力的思考起了要怎么在自己死之前,再为自己的儿孙和大周肃清最后一次门户。 这种念头一旦起了,不管是请安折子还是朝堂上的一次口角,就都变成了泼洒下来的雨露,那点迎风就长的不安,没几天就在心里蔓延出来了一大片名为‘猜忌’的荒原。 而终于在那个春天,这片原本就茂盛的草场被人点起来了一把弥天的大火,把先皇整个人都燎了个五内如焚——方修诚的结发妻苏氏,诞下了一子,叫方亦安。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老皇帝在病榻上缠绵的时候,连牛头马面都已经见过几次了,所以这位看破红尘的先帝在此刻敏锐的察觉到,他不能再放任世家就这么猖獗的发展下去了,他必须趁着自己还能喘气的时候,为子孙后代和这危如累卵的国祚清出一条前路来。 那时候的先皇,手里头握着的那可是实打实的军权,所以他要是真的下定决心去隐秘的做些什么事,就连树大根深的世家都不会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而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手里握着另外半拉虎符的燕桓公。 先皇要用人,自然不可能去纡尊降贵通知他,只是老公爷半辈子都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对军营里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 这几天关外的马胡子格外安生,西夷十二州也没有闹出来什么幺蛾子,先皇只要不是打算烽火戏诸侯只为搏美人一笑,那就没理由突然开始进行小规模的派兵。 于是在方修诚这个当爹的都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燕桓公就已经把暗桩的人给派出去了。 起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老公爷只是远远的跟着,等搞明白这群人是去干什么了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燕桓公这辈子,一直都不党不群,就打算踏踏实实的握着兵符,守着家里头那几口人,帮萧家看顾好这边疆,就足够了。 可这小孩才不到三岁,稚子何辜。 更何况,方修诚就在他手底下带兵,是个挺不错的人,于情于理,老侯爷都不落忍。 于是燕桓公甚至都没怎么犹豫,就把方亦安给劫了回来。 他瞒着所有人,提前偷梁换柱的把方亦安给换到了鸟不拉屎的边关,只留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在京城里。 说起来简单,但是想环环相扣的把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好,还要瞒过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更何况,想搅混这池子水的还不止燕桓公一个。 于是,这边有一群人蹦出来要来杀方亦安,那头还有一堆侍卫冲过来要救人,不仅如此,世家里头居然还有不少人趁乱也混了进来,就为了看看自己能不能分一杯羹。 燕桓公在这种情况下把人给偷了出去,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老公爷虽说是凭着一腔赤诚把人给换出来了,但是他也怕自己这遭会把整个庄家都给拉下水,所以在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直接告诉方修诚。 他得等皇上不追究了,等所有人都相信方家的这个小孙子死透了再也没人去念叨这件事了的时候,再让他们父子俩见个面。 那会的哑巴其实还不哑,只是年纪实在是太小,三岁不到的一个小屁孩,站起来还没桌子高,就被迫在这几方势力的倾轧中经历了这刀光剑影的一切。 方亦安在亲眼看奶娘死在自己跟前后,那更是彻底吓懵了,被燕桓公救走之后大病了一场,昏天黑地的烧了好几夜,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早些年的事情居然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燕桓公自己也是当了爹的人,那会见了方亦安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懵懂样子,又是内疚又是心疼,于是只要他得了空,便总是要去看看这孩子的。 对着自家的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时,燕桓公动不动就直接上家法,藤条都抽断了好几根,但是对着方亦安,燕桓公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这要是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见了,保准以为方亦安是燕桓公早些年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 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那会皮实的没边的庄引鹤唯一能听进去的就只有方修诚的话,战战兢兢的方亦安也只有在燕桓公陪着他的时候才能睡个囫囵的安稳觉。 命运无形中把这一切都掉了个个,却也都迎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果。 一直等到两年后,燕文公瞧着眼前被他养的白白胖胖能说会笑的小方亦安,又看看终于被世家压得偃旗息鼓了不少的保皇党,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备,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大胖小子给自己这个下属还回去。 可也就是那一年,方修诚接过了党争的大旗,亲自撸袖子下场,把燕桓公和七万大燕铁骑尽数埋在了戈壁滩里。 当然,一并埋进去的,还有一个尚且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方亦安。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常常带着糕点和小玩意来看他的叔叔,自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个小院了。 庄引鹤也是在承了爵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他跟方修诚的关系,用燕文公自己的话说,“那真叫一个如胶似漆啊”,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方亦安的存在后,发自本能的,庄引鹤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好“相父”。 彼时刚刚掌权了的燕文公,在四面八方的试探和倾轧下,终于是能理解一点他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容易了,于是在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非常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谈。 只是还没等刚刚掌权的燕文公彻底把事情给查明白,京城里撕咬不休的两党就又开始作妖了。 那时候的先皇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虽说太子之位早就定下来了,可那摇摇欲坠的龙椅和看起来唾手可得的江山,也仍然是勾的世家心痒难耐。 这天大的机缘摆在前头,不试着去争一争谁都不甘心。 于是已经被摆到明面上的党政,就又催着这两方人马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开始龙争虎斗了。 你一巴掌我一脚的,没多大时候,池子里的水就整个都被搅混了,原本沉在底下的脏污被这么天翻地覆的一搅和,全被晒在了光天化日的下面。 庄引鹤身为世家里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大佞臣,身边自然也被塞了不少皇帝的眼线,他们跟一群苍蝇一样在燕文公耳边嗡嗡,个个都勤勤恳恳的,恨不得把他们庄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掰扯清楚。 那就不能把方亦安继续留在怀安城了,毕竟要是真让那群朝廷的鹰犬查到点什么,怕是整个燕国都得被连锅端。 燕文公那会刚袭爵,看上去是谁都不敢得罪,所以哪怕对着的是这样一群讨人厌的苍蝇,他也还是端着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没人能想到,庄引鹤如此小心翼翼的包藏起来了自己所有的祸心,就为了能在不惹人注意的前提下,把方亦安给偷出来。 第114章 那会的燕文公还没有那么手眼通天, 暗桩里他爹给他剩下的人也不太多了,况且为了让世家和皇帝彻底放心,庄引鹤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会喘气的投名状,干脆以身为质的住到京城里去了, 撵都撵不走。 那会的庄引鹤, 小小年纪,连京城里那些皇亲国戚都还认不全, 走两步都得喘三喘, 但凡碰上个阴天下雨的, 那腿疾更是跟附骨之蛆一样追着他折磨。 这样一个残废的小玩意,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怪不得总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那会才刚刚接触政治角力不久的燕文公, 就已经能从他身上隐隐看出来一点大权奸的苗头了。 燕文公当时拖着那样一副病骨, 独自站在静水流深的京城里, 孤立无援, 可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在审时度势之后, 还是敢把所有的筹码全都扔到牌桌上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势要把这京城给搅个天翻地覆。 那时候先皇眼瞅着已经时日无多了, 里里外外跑进跑出的太医那更是没有一个消停时候,勤政殿外也是不分昼夜都候的有人, 就怕听不见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庄引鹤看着如今风声鹤唳的京城, 当机立断的决定兵行险招。 于是他故意挑了个老皇帝快要驾崩的时候,让二十六牵头,带着暗桩里还剩下的所有人一起, 去怀安城接方亦安回来。 他这次派出去的已经是老侯爷留给他的所有后手了,庄引鹤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和任何容错的可能性,破釜沉舟的布下了这个棋局,也就是说只要出了任何意外,等着他的就只剩下满盘皆输这一个下场了。 第146章 可哪怕是这样,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坐到棋盘旁边时,也还是一脸从容。 燕文公谋划的不错,他确实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乱局,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保皇党一脉里所有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全都给连根薅了出来。 那个少年把这点余孽全部扔到了太阳底下,趁着先帝驾崩朝中一片混乱的时候,一口气把这些人全给清理干净了。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知道方相那个早夭的孩子尚且还活着。 但是与此同时,方亦安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香饽饽,在受了莫大的刺激后,也是彻底成了个真哑巴。 那一次是二十六去接的人,虽然带的暗桩不多,但那会的怀安城正是四面楚歌的时候,哪怕他们行事已经很小心了,也还是惊动了皇权埋下的眼线,所以过程并不怎么顺利。 保皇党手底下的那些杀手基本都是在御前呆过的,没有一个是好料理的,更何况庄引鹤彼时手底下还没几个人,所以做什么都捉襟见肘。 暗桩的人在跟对面迎头碰上之后,力战不敌,到最后为了护住方亦安,二十六干脆就把他藏到了一个破庙的佛像后面。 那个五岁的小团子吓坏了,衣服滚的脏兮兮的,蜷缩在佛像后面的阴影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只知道哭。 二十六看着方亦安,突然就想起来自己那个在掖庭里不知生死的弟弟了,那小屁孩要是还活着,约摸着也该是这么大了,于是照顾孩子几乎成了一种习惯的二十六,在那样的局势下还能逼着自己扯出来一个东拼西凑的笑来。 他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这才笑着对方亦安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二十六把满是血污的指头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把方亦安脸上的泪痕给抹干净了。他的指腹有刀茧,刮的小孩脸生疼,但是方亦安还是懵懂的感觉到,这人很温柔。 “规则特别简单,”二十六努力挤出来了一个更有亲和力一点的笑容,一本正经的跟方亦安说,“不能出声,无论发生了什么,死都不能出声。” “你只要能做到,等出去了,哥哥不仅给你买糖吃,还天天陪你玩,”二十六学着他家主子的样子,费劲的给一个五岁的孩子画着他能听懂的大饼,“好不好?” “那我想再见见那个哄我睡觉的叔叔,也可以吗?” 二十六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门子的叔叔,但也不妨碍他十分自信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足够安静。” 方亦安被人这么哄着,难得没那么怕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用那灰扑扑的小手努力的把自己的嘴给紧紧地捂住了。 二十六看着小孩这乖巧的样子,也是难得笑出了声,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伸到了佛像跟墙壁中间的缝隙里,轻轻揉了揉那个小孩毛乎乎的发顶。 方亦安希冀的看着那个温柔的大哥哥,看他一脸严肃收起那转瞬即逝的笑容,随后亲自带着人过来,把佛像周围全用杂物给堵死了。 “设伏,一个都不能放走。” 顺着佛像中间的孔洞,方亦安看见那个大哥哥带着人埋伏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带了小孩的目光,二十六在藏了好之后,还不忘扭头给了方亦安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这小孩见状,难得开心了一点,于是也弯了弯眼睛,只是那双黑乎乎的小手还是没有放下来。 二十六发现了这一切,对着他肯定的点了点头。 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激战了。 隔着那不怒自威的佛像,方亦安看见那天倒下了很多人。 奶娘当年也是这样,软倒在地上后就再也没起来,有人跟他说过,所以方亦安记得,这就是“死”了。 很多人歪歪斜斜的倒在佛像前面,把这泥胎的塑像都给染红了,也有一些被长刀钉到了墙上,血从墙上洇下来,流的到处都是。 方亦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方赤红色的世界,懵懂的明白了发出声响的后果,他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出来的眼泪把指缝都给洇透了,也依旧发着抖把牙关咬的死紧。 外面刀剑碰撞出来的声音几乎凝成了实质,搅扰得人头疼。 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这破庙里唯一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二十六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佛像后面的杂物给推开,随后就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二十六冲着那哭懵了的小屁孩摆了摆手:“走,亦安做的很好,哥哥带亦安回家,哥哥带亦安去买糖吃。” 那天最后从庙里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二十六,和他手里扯着的那个小孩。 残阳如血,把他俩的影子融在了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方亦安在那天记住了这个要带他回家的人,也记住了二十六反反复复跟他嘱咐的一句话——“别出声”。 自此之后,燕文公府里就多了一个有口不能言的哑巴。 二十六实在是伤的太重了,哪怕精心的养了很久,也还是拿不起刀了。 于是作为一个没什么大用了的半残,他后来主要负责的就只剩下两件事了——照顾小孩,以及伺候另一个半残。 于是从此之后,哑巴就有了两个身体不好的哥哥。 为了照顾这两个不省心的大人,哑巴一直都在非常努力的跟着那个老郎中学医术,以至于在他还没桌子高的时候,就已经会踩个小凳子,一本正经的给庄引鹤诊脉了。 可是后来,回天乏术的他还是没能救下病入膏肓的二十六。 那个温柔的人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哑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费劲的抬起干瘪细瘦的手,用那冰凉的指腹,给小孩擦了最后一次眼泪。 也是从那天起,哑巴明白了,这叫离别。 奶娘,二十六,和那个小时候哄他睡觉的叔叔,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十六教会了方亦安什么是初见,又身体力行的告诉了哑巴什么是分别。 可哑巴心里还是难受,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遗憾”。 那时的哑巴只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补上心里的这个缺了,直到那天,府里来了个小奴隶。 他笑起来也是一样的温柔,不仅如此,他还会跟二十六一样,在出事的时候把自己拽到身后去。 于是哑巴就发自本能的把对二十六的所有遗憾,全都一股脑的弥补偿到了温慈墨的身上。 大将军听到这,起身,轻轻揽住了他家先生。 温慈墨什么都没说,但是庄引鹤却已经什么都懂了。 怎么可能不恨呢? 当年少时的燕文公已经模糊的意识到是哑巴的父亲杀了自己的父亲的时候,他再回头看着那个每天跟在自己身后,日日操心着自己身体的小尾巴,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温慈墨不知道他家先生努力了多久才从那无尽深渊里走出来,但是他知道,方亦安现在被养的纯粹又赤诚,血脉带给他的那点原罪没有纷扰到他半点,以至于都这么大了,这哑巴前几天最担心的事还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会不会淹了他郊外的那个小药园。 什么党争什么弄权,他都一概不知道。 他的先生是真的把哑巴养的很好。 在那片名为苦难和仇恨的泥沼中,原来真的能开出一片亭亭玉立的荷花来。 大将军用小指轻轻地勾住了他家先生的发尾,问:“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一直把哑巴藏在府里吗?” 这话题转移的极其生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庄引鹤知道,这是因为温慈墨不想自己太过沉湎于这点苦涩的过往中。 说实在的,燕文公不是没想过把哑巴带在身边一辈子,毕竟这样的花搁在家里养着还行,扔外面根本就活不下去,没几天就死了。 但是与此同时,庄引鹤也很清楚,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其实并不现实。 毕竟如果燕文公猜得没错的话,方相在战场受了伤之后就再也不能生育的事情,也未必就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世家和皇权之间的纷争只要还没有彻底比出个高下来,这事就不可能有完全消停下来的一天。 更何况,哑巴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方修诚或许还能踏踏实实的忙活着党争,等到萧砚舟死了,再选个合自己心意的新皇帝上去。 第147章 可要是真有人把哑巴的身份给捅出来了,谁知道狼子野心的方相和那群丧心病狂的世家会不会干脆将错就错的把萧家给掀下来,直接让这大周改名换姓了。 “我给他建了一处宅子,那边风景不错。”庄引鹤抓住大将军在他手心里挠个不停的小指,轻轻地接上了下半句话,“等真到了那一天……他自己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大将军很清楚,在他家先生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说明了,在燕文公谋划的这盘大棋里,哑巴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摆在棋子的位置上。 一切都与方亦安无关,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游离在所有真相外的小医生罢了。 那宅子肯定不是一两天就能建好的,所以打从一开始,庄引鹤其实就已经给这孩子铺好了一条万全的退路。 温慈墨承认,在这一刻,他是有点嫉妒哑巴的。 老公爷,他哥,和他的先生,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拼尽全力的想给哑巴寻一个万全的出路。 可想着想着,大将军慢慢就释然了。 他家先生对上他时不也是这样吗?庄引鹤当年不也想用那根细长的缎带,去尽力帮他谋划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吗? “单是一个宅子怕是不够,他跟在你身边这么久,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只怕是瞒不过去世家和皇权的眼睛。”温慈墨在想明白了之后,也是自动自发的跟他家先生站到了一起,“我让无间渡把他送出去吧,离开大周,这辈子大富大贵肯定是没有,不过以他的本事,做一个摇铃问诊的大夫也还是不成问题的。” 庄引鹤知道,若真到了那一天,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大将军应该就跟他死在一处了。 只是庄引鹤没想到,这人居然只给别人想好了退路,至于温慈墨自己,这人好像确实是打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跟自己一起走了。 ----------------------- 作者有话说:日常球球营养液[可怜][可怜]谢谢大家[可怜] 第115章 和尚身为医者, 自然也揣着一颗父母心,他听说梅既明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就过去看了看。 梅都护伤得确实重,只是除了好生将养着以外, 当下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办法, 于是空烬也只让哑巴给他开了些不痛不痒的补药方子,慢慢调理着, 剩下的就全看梅都护自己的恢复情况了。 换而言之, 从这往后的事情, 就都跟空烬的关系不大了。 和尚心里有数,这深宅大院里虽然住着舒坦,但是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情况下,也随时都有房倒屋塌的风险。若真想心无挂碍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还是得在城外的那个小破庙里才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空烬想了一会后, 还是决定早点撤。 但是在这之前, 他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跟国公爷说。 和尚去的时候, 温慈墨不在。 想也知道, 大将军在床上躺了那么久,眼下实在是待不住了,幸好国公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轮椅了, 只不过这尺寸实在是不大合适,好在大将军也不挑, 就这么把自己委委屈屈的塞到了里头, 也不让人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去隔壁探望他那个同样也不剩几块好皮的副官了。 按理说温慈墨都已经能坐着轮椅满地跑了,庄引鹤也该回他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没有人提这茬,于是空烬来的时候,燕文公就还在那方小院里住着。 只是除了那张小桌子外,苏柳又额外给他家主子添置了一个小书架,上面堆了不少文书,燕文公只能是趁着那个病好了不少的聒噪家伙不在的时候,才能专注的处理一下最近压在手头上的事情。 和尚来的时候,既没让人看茶,也没有要落座的意思,只是双手合十,不卑不亢的表示,他想看看燕文公的腿。 庄引鹤听到这,自然没理由推辞,只是他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但连日来亲眼看着空烬把两个大活人就这么从鬼门关里拽了出来,他这心里不免也生出了几分期冀。 万一呢,万一这个和尚真能让他再次站起来呢? 那两道疤的年份实在是有些久远了,所以早已不再是那种有点吓人的红褐色了,经年累月的打磨下来,这处的肌肤除了鼓起来不少外,单从颜色上来说,居然跟其他的地方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毕竟是少时就留下来的旧伤,随着燕文公的抽条,这旧疤也在不断扩大。更何况庄引鹤日日窝在轮椅里,这两条腿几乎就没怎么用过,因此不管是脚踝还是那上面连着的腿肚,都细瘦的仿佛一使劲就能掰断,这时候再配上那两道此消彼长的伤疤,就确实是有点吓人了。 空烬捏着庄引鹤冰冷的足踝看了半天,又仔细的按了按,这才抬头问出了那个自己已经琢磨了好多天的问题:“不知……为了再次站起来,施主此番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庄引鹤拧着眉听着这一切,没明白过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和尚是出了名的不图钱,名利于他而言那就更是身外之物了:“大师怎么这么问?” “此事贫僧没有万全的把握,施主要是真愿意以命相搏,小僧也可以斗胆一试,但是确实风险很高。”空烬把庄引鹤的腿仔仔细细的放好,这才又站了起来,“最差的结果……你可能后半生连轮椅都没法继续坐了,非常冒险,施主还愿意去试试吗?” 空烬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推三阻四,就差把“快跑”这两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庄引鹤这下才听明白,这和尚说的最差的结果,怕是就得把自己这条命也给搭进去了。 燕文公疏阔的笑了笑,他让底下的人送了茶进来,示意空烬也一起尝尝,这才不紧不慢的问:“大师,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一茬了,若是孤没猜错的话……戚总兵应该已经私下找过您很多次了,但是好像都没有拿到什么肯定的答复。” 那和尚倒是坐下了,但是却没端那盏茶,空烬只是不错眼的盯着杯盏上腾起来的那层薄雾,似乎在透过这朦胧的氤氲在看什么人。 许久之后,空烬才说:“总兵大人的肺其实伤得很重,腿也溃烂的厉害,冒犯的说,小僧原来确实不认为他能活过两天。可他不仅从那林子里爬了出来,现下眼瞅着还活蹦乱跳的。” 庄引鹤听到空烬用这样的大实话去评价温慈墨,也只是不经意的拧了拧眉,并没有出言打断。 “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放弃,我就不该替他们做最终的决定,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生的权利,哪怕结果已定,我也不应该越俎代庖的去裁决这一切。”空烬终于是想清楚了,这才把眸子从那盏天青色的杯子上挪开了,盯着庄引鹤说,“所以哪怕这件事我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也还是应该去尽力争一争的。” 庄引鹤听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不就是大师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空烬听到这,微微愣了一下。 佛教修的就是一个四大皆空心无挂碍,只可惜空烬学了这么久,连入门都算不上,到现在还想着尽力而为。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这颗凡心始终都牵挂着底下那滚滚的红尘。 这和尚似乎在想些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他才似有所感的站了起来。 空烬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破衲衣,他仿佛是直到今天才修出了一点佛心来,于是这和尚双手合十,认认真真的对燕文公行了一礼:“是小僧着相了,受教。” 说完,和尚就跟入了定一般,微阖着双眼,慢慢走了出去。 按理来说人就站在跟前,自然是没什么区别的,但是庄引鹤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空烬大师的身上比刚刚多了一丝禅意出来。 这和尚看着自己踩在青石上的破草鞋,缓慢又坚定的追忆着自己的来时路,心中似有惊雷在缓缓炸响,他又想起了他师父圆寂前的那句话了。 那老和尚在弥留之际,看着自己这个钻了一辈子牛角尖的弟子,还是想再提点这孩子最后一次。 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脸上的皮都耷拉了下来,上面还生了不少青褐色的斑点,按理来说是该有点吓人的,可配上这老主持身上的那点檀香气,又实在是让人害怕不起来。 老和尚看着自己这个弟子,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慢悠悠的说:“老衲青灯古佛作伴一辈子,到头来,也就只修出了一句彻悟……” 空烬当时不懂,这事有什么好值得拿出来炫耀的吗?甚至还特地嘱咐了自己一句,生怕自己忘了似的。 也是直到今天小和尚才明白,世人稀里糊涂的摸索一辈子,谁都指望不了,就单单靠自己,那能修出来一句彻悟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第148章 小和尚曾经不种花,因为他不想看那么美的事物一点点的衰败,凋零,最后只能变成一团风干后满是褶皱的回忆。 可后来他就明白了,人总不能为了避免结束,就错过掉所有美好的开始。 如今国公府里的梅都护和戚总兵都醒了,就只用再料理一下燕文公的那双断腿,和尚就算是无事一身轻了,可是放眼这怀安城的一亩三分地,也并不是所有人家都非得去请空烬这个赤脚大夫的。 江府里,府医事无巨细的跟左弈交代了江屿的情况,又留下了几副药,在给人一丝不苟的请了脉后,老郎中这才提着药箱子走了。 其实硬说起来的话,江大人伤的远不如温慈墨那么严重,不过是在心窝上中了一箭,旁的部件都还好着呢,况且大将军对着他也没有藏私,温慈墨身上带着的那点灵丹妙药可真没少让江屿吃,只是江大人毕竟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小废物,所以哪怕伤得不如温慈墨重,倒的却也还是要比大将军更快些。 温慈墨眼看着那人深一脚浅一脚的从崖顶上连摔带爬的下来找他,也确实是不好把已经晕了的人直接往林州那荒山野岭的地方一扔了事,所以硬是在自己伤成那样的情况下,连背带扛的把人给弄回来了。 先不论江大人心口上这一下是怎么来的,在温慈墨千里迢迢把人带回来的这件事上,左奕确实是承情的。 只是江大人自打成了盐运使之后,就把能掐会算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再加上还娶了个会挣钱的媳妇,没几年就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属实是没怎么再吃过苦了,所以江屿这遭被人扎了个透心凉,也是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好几日,居然到现在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左奕跟他是少年夫妻,这辈子什么事都经历过,所以换衣擦洗什么的,伺候起来也是熟门熟路。 这几日天气燥了不少,怎么都送不走的春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招人待见了,也是步履款款的把夏天给牵了进来。 这日头一日比一日大,所以躺久了,江屿身上难免就总是有一层薄汗。 左奕拧了帕子,仔仔细细的给人擦着身子,还得小心不能碰到胸口上还没彻底愈合的新伤。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江大人突然不安分了起来,那因为晕了太多天所以有点水肿的手指头,不由分说的就抓住了左奕戴着手镯的腕子。 左掌柜吓了一跳,一抬头才发现,江屿正不错眼的盯着他,只是因为昏了太久,那人的眼皮这会似乎是不太听使唤,就只能半遮半掩的耷拉着。 左奕见状,一边将帕子扔回到了铜盆里,一边准备起身出去叫人,可床上那个刚醒过来就连睁眼都费劲的江大人,手上用的力气却死紧,左掌柜这个没伤没病的人第一时间居然没有挣开。 左明若以为那人被魇住了,本想坐到床边再跟江屿说几句话,看看能不能让人清醒一点,可谁知就仅仅是这一会的功夫,江大人居然就身残志坚的扒拉着左奕的袖子,硬生生的把自己挂到了左掌柜的身上。 左奕被他扯得衣服都垮了半边,也是真的没脾气了,他只能是就着这个姿势,把床上的被子顺手扯了过来,披到了那个只穿了亵衣的人身上,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个实在:“下去,当心着凉。大夫说了,你再这么瞎折腾下去,就没几年好活了。” 江屿面对面的贴在那人的皮肉上,要不是身高不允许,他这会估计已经钻到左奕的怀里了。 毕竟是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气血两亏的江大人在完成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后,也是彻底哑火歇菜了,他眼冒金星的靠在左奕的怀里,缓了半天才想明白那人刚刚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 “我不怕……”江屿在林子里那会,是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见不着他媳妇了,这会能囫囵个的抱在怀里,那自然没有放手的道理,“我还正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少活几年呢,你不是比我大几岁,这下子此消彼长,等到了时候,咱俩还一起死,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 “……” 江屿听着这人信口胡诌,久违的后悔了起来——那藤条不该扔了的,就算是断了,供在那也能让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警醒一点。 ----------------------- 作者有话说:《避免》 顾城 你说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看见它 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第116章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左奕看着江屿那金纸一样的面色,到底是没舍得真下重手去收拾他,“晦气不晦气。” 江屿听人这么一说,发现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仔仔细细的想了半天, 补上了最后半句话:“那算了,还是你先走吧, 我舍不得把明若你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这天地之间。” 左奕听到这, 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江临渊,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给我滚下去。” 江大人委委屈屈的躺在床上,委委屈屈的喝着苦汤子,委委屈屈的看他媳妇一甩袖子, 头也不回的就打算走了。 “你去哪啊?我这才刚醒……”江屿一见那人的脚步迟疑了, 就更是把弱柳扶风四个字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气若游丝的表示, “明若……我现在浑身都疼……” 左奕见状, 只能是头疼的折了回来, 叹了口气后坐到了床边,他伸手,原本是想把被子给那个蠢东西掖一掖, 可谁知道那人居然把尚且发着热的脑袋搁到了他的手心里,还粘人的蹭了蹭, 左掌柜捏着江临渊如今形销骨立的下巴, 心里也是不经意的沉了沉,语气也不免和缓了一些:“我得去一趟国公府,替咱们江府做出一个致谢的态度来。” 江屿一听这话, 当机立断的就要呲牙,毕竟他这透心凉的一箭可正经是拜那个挨千刀的镇国大将军所赐的,可呲到一半,江大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是自己当时没有故意在那个悬赏的告示上动手脚,事情好像也确实不至于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更何况,江大人记得清楚,他家明若好像是明令禁止自己去给镇国大将军找不痛快的。 于是自知理亏的江大人只能偃旗息鼓的表示:“那你早点回来,我真的全身都疼……” 左掌柜从江屿那遮遮掩掩的态度里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小业障指定又瞒了他不少事,只是眼下这人正可怜兮兮的躺在床上,左奕也实在是没有那个兴师问罪的心思。 左掌柜知道,不管江屿愿不愿意,自己这遭都是必须要去的。 如今大周里里外外都不太平,他们江家就算是再有钱,等四境外围着的那群狼烟铁骑真踩到脸上的时候,横竖也都会变成丧家之犬,所以他得寻个投名状递上去,来给他们江家换一张护身符才行。 - 大将军不愧是个鬼见愁,阎王爷似乎也怕把这玩意收到下面后会把原本太平的地府给搅扰个天翻地覆,所以早早的就把勾魂索命的阴差全给喊了回来,自然,温慈墨也是争气得很,这才醒了不过四五天,他居然就已经能活蹦乱跳的拄着拐下地了。 镇国大将军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脾气,再加上他躺在床上那会,苏柳有意逗他,城防营里一些原本不痛不痒的损失苏管家也全给按照十成十来来说,就仿佛在犬戎的有意搅局下,这传承了几十年的大燕铁骑下一刻就要伸腿瞪眼了。 眼瞅着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兵被霍霍成了这样,温慈墨哪怕是呆在铺了好几层褥子的床上也还是如坐针毡的,今天得了哑巴的准信,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大将军连忙拄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去城防营查看情况了。 左奕是在确切的知道‘戚总兵’现下不在国公府里了,这才带着厚礼,客客气气的登门致谢来了。 趁着卫迁把怀安城折腾的一地鸡毛的时候,左掌柜已经出手把那几个驿站的事情给归置好了,不仅如此,这人在经商的方面也确实是有几分天赋在的,这几个驿站才交到他手里没多久,营收就直接翻了一番,打尖的住店的,居然比往日还要热闹上几分。 不仅如此,左掌柜说到做到,一分钱没有多要,把那白花花的银子直接就这么送到了国公府里。 此番确实是帮庄引鹤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于情于理,燕文公都得当面谢谢人家。 第149章 更何况,在赈灾这方面,左掌柜可也没少出力,这么一比量,燕文公就只是把潞州和铎州的经商权换给了人家,倒还显得是左掌柜吃亏了。 不过眼看着左奕还愿意带着这样一份厚礼上门,看来人家确实财大气粗,对此倒也是全然不在意。 只不过哪怕苦主不说,庄引鹤也还是得提,可还不等燕文公再好好想想把自己手里这一亩三分地的哪一部分割让给左大人的时候,人家居然率先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起如今刚打完一仗的落云关了。 左掌柜先是非常有水平的表示,大燕如今摊丁入亩的政策已经能看到不少成效了,四境之内有不少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更是干脆拖家带口的来了这大西北,就为了能靠这些人头多分点田地,好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下有口饭吃。 不仅如此,在引水灌溉后,原本撂在一旁的荒地如今也种上了翠绿的麦子和青稞,等到了今年秋天,想必也能等来一个还算不错的收成。 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在原来也不是没人做过,只是那些国公们大都本本分分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人敢跟庄引鹤这样,拳打西夷十二州,脚踢犬戎北蛮子,把这整个北境都折腾的风声鹤唳的。 燕文公这一套有的放失的组合技哼哼哈嘿的打下来,把四境之内的不少国家都看得心里毛毛的。 实力不足的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盘中餐,有本事跟庄引鹤掰掰手腕的也怕这拥兵自重的燕国彻底强盛起来了之后,真变成了一头翻脸不认人的中山狼。 左奕这人说话做事都极有水准,他从头到尾都没挑明庄引鹤的狼子野心,只说“别的国家看了如今这架势,怕是会觉得燕国已经生了反心,要开始觊觎这天下了”。 这话说的,就仿佛是别的国家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了,倒是把庄引鹤这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给摘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燕文公自打回来后那一系列‘多屯粮,缓称王’的行径,到了左掌柜这,居然也全都变成了被猜疑后的自卫防守。 “大燕如今有了人口,又有了足够的粮食储备,在别人的眼里,这就是有了不臣之心了,所以我们必须得准备一张百战不殆的底牌,方能让如今的大燕不至于落入一个稚子抱金行于市的被动局面当中。” 这话说的,避重就轻这件事可算是让左掌柜给玩明白了。 庄引鹤顺着他的说法往后细想,居然也觉得如今膘肥体壮的大燕成了一只人善被人欺的小绵羊。 那当下要真想破局,也有办法。 小孩子抱着个金元宝在闹市晃悠,要怎么才能不被抢呢?很简单,找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跟在后面就行了。 所以左掌柜的建议是,“我们得想办法把厉州给拿下来”。 厉州这地方虽然地理位置一般,但是里面堆着的那些火器,正经是值钱的玩意,不管庄引鹤对这江山社稷到底有没有想法,这块膏腴之地也都万万不能落到犬戎的手里去。 只是厉州的地理位置实在是特殊,它左边背靠着一个林州,右边还守着一个金州,这哥仨已经狼狈为奸好几十年了,在落云关一战里也不难看得出来,因着那点唇亡齿寒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这三个州确实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所以要想动厉州,就必须得做好同时料理了金州和林州的觉悟。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大周还是犬戎,面对着这块十里飘香的大肥肉时,愣是没一个人敢动筷子。 更何况,燕文公的顾虑还不仅仅是这么点。 但凡他真敢想法子把厉州给拿回来,那也就意味着从此之后,燕国都再无藏拙避世的可能性了,毕竟他脑袋上顶了个行走的炸药包,就算是燕文公装的再温良恭俭让,也没人会信他只是个柔弱可欺的小残废。 左奕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此番准备的这个诱惑必须足够大,才能让燕文公甘之如饴的陪他下这局棋。 于是在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后,商人出身的左弈开出了一个让庄引鹤完全无法拒绝的价码:“我能让国公爷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整个厉州。” 大燕铁骑死伤共计三万人的旧案尚且还历历在目,左奕就敢这么说,这牛皮吹得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可当庄引鹤拧眉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左掌柜那平静的表情和鬓边被妥帖收起来的白发时,他才是打心眼里开始有了一点震惊。 这人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 庄引鹤在沉吟了很久之后,问:“左掌柜想从孤这换走什么?” 燕文公没忍住,还是打算先入局看看情况。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是省劲,左奕没有丝毫犹豫,闻言直接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然后恭恭敬敬的给庄引鹤行了一礼:“草民想给江府求一条生路。” 庄引鹤揣着明白装糊涂:“江大人不是好好的吗?孤听说他也醒了,眼下还等着他重新挑起盐运使的重担呢。” “临渊性子有些偏执,早些年很多事情都做的不太妥当,”左奕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摆的很低,听见这话也不多意外,仍旧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不奢求国公爷把那些旧账一笔勾销,但求真到了那一天……国公爷愿意放江府一条生路。” 燕文公轻轻的敲着茶案,许久之后才说:“当今天下乱成什么样子了,只要树不倒完,那上面的猢狲就总有的地方落脚,左掌柜又何苦来求孤呢?” 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那么多,一巴掌拍下去都能压死好几个,所以庄引鹤是真好奇,为什么左奕会把这宝压在他的身上。 “这树里面都被蛀空了,经不住几年的风吹日晒了,墙倒屋塌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许是因为年龄和阅历在这放着,左奕看事情非常通透,“整个世家大族里有那个胆子顶到前面去的,拢共就那几个人,但是……方相他老了。” “那不还有萧家在上头顶着呢嘛。” 左奕听到这,轻轻勾了勾唇角,他缓缓地坐回到了椅子里,说:“皇权这几年确实有了点支棱起来的苗头了,但是……兵权又不在乾元帝手里,那戏台子上纵使唱的再热闹,也不过还是镜花水月罢了。” 庄引鹤听到这,微微眯了眯眼睛。 如今大周的虎符,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梅老将军那,毕竟北边的蛮子这几年的确算不上老实,所以轻轻松松的就把大周几乎一多半的兵力全都牵制在了齐国。 除此之外,整个大周还有一战之力的,就只剩下自己手里这点大燕铁骑了。 这是庄引鹤压箱底的东西,真乱起来了自不必说,至于虎符,庄引鹤不仅娶了梅家唯一的一个女儿,他身边的镇国大将军也恰巧是发迹于空驿关的,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燕文公真想反,他手里也是确实不缺人马。 只是这事,庄引鹤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今天被人就这么不留情面的直白讲了出来,燕文公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乐意的:“先不说以后,我与大人素昧平生,早年间与江府还多有龃龉,孤实在是不愿意让大人为我劳心劳神。” 左奕明白,这人心思重,哪怕说了这么多,他也还是不敢信自己,于是只能叹了口气,想了许久后,这才慢慢道出了自己最后的剖白:“临渊他……很好,我活一辈子,最后不过也就是一把黄土,旁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毕生所图的……也不过就是眼下那点温存罢了。” 左奕说到这,轻轻浅浅的笑了:“这些东西跟旁人说难免酸得很,但是我看国公爷也在此山中,想必也是能理解一二的吧。” ----------------------- 作者有话说:某聊天软件界面 江屿:小猫撤回了一个哈气 左奕:拍了拍你的头说“真听话” 第117章 庄引鹤直到亲自把人送走了, 都还在琢磨左奕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人明里暗里提的,自然是国公府里那个贴他身上揭都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可自己又图那人点什么呢?指定不能是看上他手里那点狗屁军权了,毕竟庄引鹤把人往大风大雪里送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俩人今后还能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还不等庄引鹤自己在这琢磨一会呢, 那个刚出去跑了没一会的大将军, 就又拄着拐回来了。 第150章 这人去城防营里转悠了一圈,发现事态远没有苏公子胡诌八扯的那么严重, 心里也是宽了不少, 刚巧他回来的路上还正遇见了如今又住回到破庙里的空烬, 于是这会到家的时候,温慈墨连眸子都是亮亮的。 当着那些兵痞子的面,他自然还是得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心里那点雀跃总是压不住, 眼角一直都是微弯的, 跟那不怒自威的面相搭到一起, 愣是拼出了一副四不像的滑稽感。 对着他家先生时, 温慈墨就不用板着一张脸了, 他见人坐在外间的小榻上, 干脆也过去,把手里的拐仗一扔,撑着地坐到了脚凳上, 大将军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样子,可那有点激动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我听空烬大师说, 他打算给先生治腿了, 真的假的?可他原来不是说没把握吗?” 温慈墨就贴在庄引鹤的腿边,燕文公低头的时候,正好能看见那人束了冠的发顶。 跟当年一样, 温慈墨在坐下的一瞬间,那双手就已经习惯性的摸上了庄引鹤腿上的穴位。时光在此刻微妙的倒转了回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京城里的时候了。 庄引鹤把手里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嗯,试试吧,毕竟这么多年来,也就他还愿意给我一个准话了。不过这事还是得尽快办,呼延灼日不会给我们留太长时间,他比任何人都怕我们能喘过这一口气来。” 温慈墨听出了那人的高兴,于是便也跟着笑了笑:“我枪下有分寸,你不用操心这个,只要有我在,这破烂江山就一定能守得住。” 镇国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说出了这句话,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如今那千疮百孔的破身子,可听这话的人居然也没觉得奇怪,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对温慈墨有一种近乎于盲目的自信,就仿佛只要这个人说了,那他就一定能扶大厦之于将倾。 庄引鹤听着他家大将军的话,感受着那人身上不可一世的傲气和轻狂,这才终于明白了左奕为什么愿意为了这点温存舍弃掉那么多。 这世间啊,确实是,小满胜万全。 可庄引鹤有点矫情的沉默显然是被人给误解了,没收到任何答复的温慈墨挑了挑眉,直接抬手把他家公爷膝头上搁着的那本书给抽走了:“先生是不是不信我?” 温慈墨这几日过的实在是不错,除却身上这点还没好透的旧伤之外,他那点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心魔在跟他家先生腻歪了几天之后,可算是消停了不少。 天晴了,雨停了,大将军就又觉得自己能披着一身重甲上阵打蛮子了。 于是温慈墨把那本不知道叫什么名的破书往旁边一扔,撑着小榻,支着那条伤腿就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 庄引鹤见状,吓了一跳,他知道这人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而且空烬的话言犹在耳,忙虚虚的张开了手,预备着那人要是真颠三倒四的栽了下来,他还能拦一下,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你又抽什么风呢?” 温慈墨眼瞅着他家先生‘投怀送抱’的样子,也是十分给面子,勾着唇,一个倦鸟投林就直接栽到了他家先生的怀里。 庄引鹤怕勒着他的骨头,也只能是随着这力道一起,往后倒仰了过去,于是大将军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把他家先生给压了个实在。 庄引鹤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撑着小榻想坐直了:“滚起来,沉死了。” 温慈墨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当听不见,他故态复萌的凑到了庄引鹤的耳边,心安理得的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了他家先生的手里:“我去看了,大燕铁骑的损失不算太大,休养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况且卫傻子也走了,谁要真敢趁着现在过来打秋风,我绝对能让他有来无回,先生,你信不信?” 少年眼中仿佛有光,就这么微弯着眼角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像是冬雪后犹带着雾气的冰湖,里面压不住的豪气和轻狂被名为谦和的冰层妥帖的封在下面,只有在个别时候才会不经意间裂开一个小缝,暴露出底下的惊涛拍岸的汹涌来。 庄引鹤因为疾病有些衰朽的身子被这样一个人压在下面,哪怕隔了这么多衣物,他也仍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烫的他连皮带骨都是酥的。 庄引鹤索性就放任自己躺到了小塌上,他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抬手虚虚的抱住了怀里那个还在仰头等着他答复的人:“嗯,我等着我的大将军给我打下一个江山。” - 这腿要是真打算治,那也确实拖不得了。 庄引鹤一边得应付着京城里那些对他已经颇有微词的世家们,一边还得想方设法的把厉州给拿回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是呼延灼日被梅老将军的梅花枪给钉在了北边,轻易脱不开身过来给大燕找麻烦。 有这多事之秋在后面催着,什么事情都恨不得马上出个结果,才能让人安心的去未雨绸缪,但庄引鹤这腿是个正儿八经的沉疴旧疾,治起来虽然是快的很,但是风险却也非常高。 老早之前温慈墨就已经跟空烬谈过这个事了,当时空烬大师就说自己把握不大,但是大将军本来以为,这和尚此次既然都专程过来登门拜访了,那必然是有了更靠谱的法子,可谁曾想一问才知道,空烬嘴里念叨的居然还是原来那套让人听了心惊肉跳的说辞。 不仅如此,兴许是秉承着对病患负责的原则吧,空烬还额外给他们讲了讲这个治疗的过程。 那种种在庄引鹤腿上连拉带拽的行为,温慈墨光是听着都觉得疼的要命,可等大将军回头去看他家先生的时候,却发现庄引鹤十分平静。 不过这人好像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他不管做什么事心情都不会大起大落,兵临城下的时候是这样,运筹帷幄的时候也是这样,只除了看见温慈墨浑身是血的躺在床上的时候——不过大将军那会且晕着呢,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温慈墨听君一席话后心里实在是乱的很,所以十分主动的接过了苏公子的活,哪怕一瘸一拐的也要亲自把空烬给送出去,和尚劝都劝不住。 大将军东拉西扯的问了一路,眼瞅着都快到那城郊的小破庙了,和尚也还是没有给他一句准话,翻来覆去的就还是那套“风险很大”的说辞。 温慈墨实在是没招了,目送着空烬到地方了之后,蔫头巴脑的回去了。 燕文公这几天对他实在是很好,俩人日日腻歪在一处,所以那点自小养蛊养出来的心魔已经很久都没有跑出来作祟了,但是这会,温慈墨一想到他们有天人永隔的可能性,就又忍不住又开始阴仄仄的动心思了:“要不然把他家先生带走算了。” 如今无间渡势大,温慈墨真想把一个大活人带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大周的烂摊子,就扔这随它去吧,他都把人带出去了,哪还管这身后的洪水滔天。 温慈墨心里这会乱的很,这几日的温存小意掺着过几日极有可能出现的那座坟茔,在他脑海里撞出来了一大摊光怪陆离的色斑,把他整个内里都炸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只要一想起来那个结局,他的五脏六腑就被牵着一起疼。 他苦等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求的自然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他实在是怕自己在思绪不稳的时候再说出来什么要命的话,便没敢回去找他家先生,索性直接拐去了祁顺在国公府里的小工坊。 大将军拖着那不怎么利索的身子,慢慢地归置好了自己要用的东西,随后一声不响的坐到了凳子上。 他背对着门,做得很专注,也不知道在叮里哐当的鼓捣些什么东西。 温慈墨仿佛入了定一般,自从手里的活开始后就没再起来过。 就这么一直从天光大亮,坐到了日薄西山。 下人们眼瞅着已经到了时候,便进来想点几盏灯,可那手还没摸着烛台呢,就被人叫停了。 “不用,”温慈墨头都没抬,“下去吧。” 那小厮应了一声,忙退下了,可他在走之前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那堆得到处都是东西的操作台,然后背上就不受控制的激起了一层细汗。 他千真万确的看见,这位总兵大人在昏沉的暮色下正拿着刮刀细细打磨的,分明是一条手指粗细的金属锁链。 温慈墨微眯着眼,对着将要烧尽的橘红色残阳,认真的检查着每一枚环扣的接口处,在确认无误后,他这才仔仔细细的把那两尺来长的东西藏到了抽屉里,还不忘挂上去一把小铜锁。 大将军收拾好了一切,本来都要出去了,可是在走了不远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折返了回来。 第151章 在那片浓的几乎化不开的暮色里,温慈墨打在墙上那有些变形的影子又把抽屉里的东西复掏了出来,在眯着眼迎着晚霞端详了半天后,这才仔仔细细的揣到了口袋里。 等温慈墨在书房里找到他家先生的时候,竹七已经在了。 庄引鹤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大将军,也没避讳,直接把一封信塞给了夫子。 温慈墨大约知道那是什么。 明天空烬来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情况,没人知道,所以他家先生得提前把燕国上上下下的琐事给交代干净……又或者说,是后事。 见主子交代的差不多了,竹七拿了信就出去了,庄引鹤却还在整理着堆在书案上的各类折子,他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只能抬头问大将军:“我的扇子你给我收到哪了?” 温慈墨感受着前襟里那条锁链沉甸甸的份量,又想起来了那把扇子,他憋了几番都没忍住,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如鲠在喉的问题:“先生,这腿就一定要治好吗?” 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一双冷灰色的眸子却在阴沉沉的盯着他家先生。 温慈墨在等,他在等他的先生说出那个他想要的答案。 第118章 庄引鹤听到这儿, 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无奈的笑了笑,他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温慈墨坐下:“怎么了?你不想我站起来吗?” 大将军走了过来, 却没往凳子上去, 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扶着庄引鹤的轮椅, 贴着他坐到了旁边的地上。 只是温慈墨现在的个头确实比那会高了太多, 哪怕只是这么盘腿坐着, 也跟一头蜷在地上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危险又致命,庄引鹤几乎本能的看向了自己的手心,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原本攥着的那根链子, 隐隐有了一些将要脱手的意思。 燕文公压着眼帘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那人, 迟疑了一会, 终究还是没出声。 他家先生此番几度欲言又止, 可一向心细的温慈墨却很罕见的没注意到这一切, 似乎是怕暴露眼底那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几乎就只盯着庄引鹤的断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 燕文公听出来了, 他家大将军今天的语气难得有点强硬,但彼时的燕文公还没搞明白这点被刻意藏起来的偏执究竟意味着什么。 “先生的腿已经这么多年了, 于情于理也早就该习惯了, 况且大燕如今有我呢,先生又不用亲自披挂上战场打蛮子,那整日坐着又碍得了什么事?” 庄引鹤听到这荒唐的一句话, 几乎笑出了声,可他刚想出言打断,大将军就又连珠炮似的往下说了:“我能照顾的好你,不管是吃饭喝水还是穿衣梳洗,我都能伺候得来,早些年我们俩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庄引鹤这才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他收起了脸上的调笑,喊了一声:“温……” 可大将军根本不给他家先生插话的机会,那双眼睛仍旧是死死地盯着庄引鹤搁在轮椅脚踏上的两条残腿,自顾自的继续道:“更何况,只看眼下这群魔乱舞的情势,京中和边关都太平不了几天了,可先生所图甚大,一个不小心就只有万劫不复这一条路能走了,万一世家里有人……” “潜之,”庄引鹤把一只手搁到了对方的肩头上,随后轻轻拍了两下,不温不火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 温慈墨没搭腔,他单膝曲起抵在胸前,隔着几层布料,自虐一般把那冰冷的锁链往自己心口上抵,金属特有的硬度把他硌的几乎喘不上气,那被放养了数载的心魔也在窒息中逐渐露出了祂尖利的爪牙,放肆的裹挟住了眼前这个几近要碎掉的灵魂。 温慈墨几乎能听见祂在自己耳边呓语:“锁起来就好了,锁起来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你和他每天都能在一起,过着你们现在这样的日子。” “你都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当温慈墨还在跟自己斗智斗勇的时候,一只有些冰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钳着他的下巴,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把他的脸抬起来了。 于是一双憋得通红的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到了庄引鹤的视线里。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个孩子哭了。 可还不等庄引鹤做出什么反应,被窥探到了一丝端倪的温慈墨就立刻把头转开了,一夫当关的大将军趔趄了一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兜里藏着的东西发出了一阵不引人注意的轻响,庄引鹤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我去给你拿扇子。” 燕文公拧眉看着那小孩一瘸一拐的背影,迟疑了好久,等到了最后,那点心疼却还是没能宣之于口。 今晚的夜色不错,十七八的月亮,虽比不得前几日那么圆满,但也亮堂的很,挂在缎子一样的夜空中,把那碎了漫天的星子都衬得寡淡了几分。 庄引鹤惨白细瘦的腕子压着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紫檀木折扇,脆弱的病骨配着漆黑的乌木,像极了落到地上的皎白月光,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温慈墨在国公府这不算长的抄手游廊下面推着他家先生,周围绕着的只有虫鸣。 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这二人在想些什么。 庄引鹤本就是个半残,如今的大将军带着一身还没好全的窟窿,行动之间也说不上利索,因此这对天残地缺的组合自然走得格外慢。 如今国公府上上下下就只有庄引鹤这一个残废主子,为了照顾这人,那路自然也修的格外平整,所以温慈墨的速度一慢下来,就连轮椅轧过碎石路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了。 虫鸣骤歇时,四周静的几乎有些压抑。 庄引鹤眼看着自己要是不开口,这个带着不安跟他生闷气的大将军那就更是一个字也不打算说了,只能是无奈的先起了个话头:“一个人,哪怕你们曾经朝夕相处,熟悉到你已经连皮带骨的把他刻到心里很多次了,可如果有朝一日他走了,自会有如水的光阴亘古不变的冲刷过去,慢慢的,你跟他之间很多的相处细节你就也不记得了……” “我记得,”还不等庄引鹤把话说完,杵在他身后的温慈墨就再一次硬邦邦的打断了他,“我这五年来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在京城里朝夕相处的那半年,我去了空驿关后也每天都在回味。你不喜人佩香,你身子哪怕不好也还是贪恋冬日的雪景,总爱撑开一点窗缝往外偷偷看,我都记得,我忘不了。” 庄引鹤听到这,也是难得沉默了。 他不知道不喜人佩香这一点温慈墨是怎么察觉出来的,但是庄引鹤很清楚,他跟这孩子,拢共只一起度过了一个冬天。 温慈墨是真的把全副心神都留在了他身上,才能注意到这些不引人注意的细节。 许久之后,庄引鹤扭头看着身后那人,非常认真的跟他说:“是我的错,没能照顾好你。” 可温慈墨一见到他家先生这有点软化的架势,就先一步把头偏到了另一边,以至于庄引鹤回头的时候,就只能看到那小孩绷得死紧的下颌线。 这人犟的要命,可偏偏眼睛红的要死。 “……那便只说我自己好了,”庄引鹤看懂了那点委屈,便慢慢继续道,“我爹娘教养了我这么多年,可他们走之前的很多事,我其实都记得没那么清楚了。唔,这么说,我真的也挺白眼狼的……” 庄引鹤努力的想把这凝重的气氛往回拉一拉,可这么一个四不像的包袱抖出来,俩人愣是谁的脸上都看不见一点笑意。 庄引鹤叹了口气,继续道:“就记着有一回,我好像是摔碎了我长姐的一个镯子,被她骑在身上揍。桑宁郡主大我几岁,小时候高壮的简直不像个姑娘,我被她揍得只知道哭,连还手的空都抽不出来。” 能做的出这种事,就说明这俩孩子都不会太大,按照庄引鹤如今的年纪来算,这事怎么着也过去了得有小二十年了。 都这样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当时确实是把人给打疼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况且是我有错在先,我娘实在是不好伸手,就只能站在旁边劝架,可不管她怎么慢声细语的说,我长姐就是不下去,我被她揍的直哭,桑宁郡主见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是气得不行,索性就跟我一起哭。” 庄引鹤想到这茬,也是难得有了一点真心的笑意:“我娘原本还站在旁边认认真真的劝架,可赶巧那会,有个下人跑进来跟她说我爹巡防回来了。我娘一听到这个,彻底不管我跟我姐的烂摊子了,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天知道,那会我长姐手心里还攥着我的头发呢。” 第152章 小小的庄引鹤趴在地上,背上还骑着一个在号啕大哭的同时也没忘了暴揍他的小丫头。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庄引鹤泪眼婆娑的抬头,却只看见自己的娘亲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满屋子的下人也是“夫人”长“夫人”短的追了出去。 这屋里就只剩下了俩孩子。 庄引鹤顿时知道自己完蛋了,这下彻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那时候被压在地上的小屁孩委屈极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平日里待他那么好的娘亲,怎么就舍得把自己单独扔到这个母老虎的手里。 光阴似箭,时光荏苒,也是在很多年后,庄引鹤才参悟透了这里面藏着的道理:“那会的边关其实就已经不太平了,我爹为了那次的巡防,已经半个月都不着家了,我也是直到很多年后才想明白,原来这天地之间的有些人啊,他回来的时候,你是真的想要飞奔着跑去见的,连一瞬都不想耽搁。” 庄引鹤不徐不疾的说着,等他这次又把头给扭过去的时候,可算是如愿以偿的看见了温慈墨那仍旧不怎么高兴的一张脸。 庄引鹤笑了笑,他看着眼前那个因为不安所以把浑身的刺都炸起来了的人,慢慢的说:“我希望有一天,当我的小孩凯旋归来的时候,我也可以跑着去迎接我的大将军。” ----------------------- 作者有话说:改来改去终于算是满意了一点点了[星星眼]嘿嘿,爱你们[撒花] 第119章 温慈墨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的先生分明残忍极了, 非要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跟他说这些,他甚至都来不及去高兴,因为等月亮落下去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面前等着他的很可能就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这人就非要这样, 让自己带着这刻骨铭心的爱意去面对一个很可能十分冰冷的结局。 但温慈墨也不得不承认, 他确实是被这人给哄好了。 这句话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呢? 温慈墨自己也不知道,兴许是从他家先生把他从掖庭里捡回来的时候, 也兴许是那人第一次俯下身过来给他擦眼泪的时候, 也兴许……是在那个寂雪无声的除夕, 他孑然一身走在天地之间,一直在等那句能让他回过头去的呼喊的时候。 铺天盖地的喜悦夹杂着怅然若失的不安,糅杂到了一起之后,合力捏出来了一个失魂落魄的温慈墨。 在那一刻, 大将军觉得自己此番断的根本就不是肋骨, 那分明是脊椎, 因为他现在几乎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继续站在这。 可一想到那人居然也对他也怀了这种心思, 温慈墨又觉得, 自己哪怕是软成了一摊烂泥, 也一定能挣扎着爬回到那人的身边。 大将军感觉自己现在仿佛正披着一件湿透了的衣服走在七八月的骄阳下面,冷热全都交织在一起,悲伤的不彻底, 开心的也不尽兴,等他好容易穿着湿淋淋的行头回到家, 吃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时, 满怀期待的咬开才发现里面居然是夹生的。 汹涌的爱意当中偏生夹杂着硌牙的怨气,让他说出来的话不免也酸溜溜的:“先生跟我说这些干嘛?不管你跟我讲多少次,我都不会希望你去以身犯险。” 在温慈墨看来, 这种人就应该被关起来,端茶倒水什么的自己又不是伺候不了,只要关起来了,他的先生就这辈子都不用去面对那些大风大浪了。 依照他家先生的性格,被关起来后应该会很生气吧,但是大概率也不会表露出来,只会先小心的藏起锋芒,自以为是的企图用和缓的方式先跟自己谈条件,等惊讶的发现真谈不拢了,才会后知后觉的开始着急。 等到了那时候,也不知道他那被锁到床上哪也去不了的先生会不会被急哭。 温慈墨也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除了做梦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没见过他家先生哭的样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下,大将军对于这个臆想出来的场景居然充满了期待。 那要是真哭了怎么办呢? 真哭了,也不会解开脚上拴着的链子,至多就只是温柔小意的抱到怀里去哄一哄。 想必那人在往他怀里拱的时候,脚腕上的链子一定能撞出来一阵撩人的碎响。等听见了这动静的时候,他那不愿意乖乖就范的先生估计就哭的更凶了。 温慈墨一想到他家先生的眼泪将会砸到自己的手背上,在彻底冷透之前,那一小片水渍一定会弥漫着滚烫的热意,他的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模糊期待来。 “我没有试图去说服你,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答案。”庄引鹤没有察觉到被身后那人小心藏起来的隐秘欲望,只是字斟句酌的说,“明天凶险,在这之前……我也希望我的大将军能给我一些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原来他也在怕。 大将军知道怎么刑讯逼供,也知道用什么手段能最高效的从那群北蛮子的嘴里撬出实话来,见血的不见血的,他都多多少少会一些,就算是再不想承认,温慈墨也知道,他真的很擅长去跟别人对抗。 针锋相对的,斗智斗勇的,哪怕不喜欢,但是他也确实一直都做的不错。 可一旦面对着的是这种带着点示弱和撒娇的委屈,大将军就彻底没辙了。 更何况,眼前跟他服软的,是一个被他刻在神龛上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温慈墨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寻了个背风的小亭子,把人推了进去,在把自己的拐杖扔到一边后,他慢慢的跪到了他家先生的身前。 温慈墨抬头看着他的信仰,认真的问:“先生还记得我当年给你那把扇子时,都说了些什么吗?” “记得,不过这些年我没有遇到过什么要紧的事情,”庄引鹤拿起那把已经被他摩挲的非常温润的扇子,“唰”的一声展开了,“所以这里面的毒针我一枚都没有用过,更别说全部射出去了。” 温慈墨一把抓住了他家先生那凉的有点过分的手,连带着也拢住了里面的那把扇子:“嗯,我看看。” 庄引鹤的心思还沉在刚刚那人烫得有点过分的肌肤上,冷不丁的,手心里那把扇子就已经让人给抽走了。 大将军起身,他没有去够那个被他扔在一旁的木杖,就这么靠着自己的力气,笔直的站好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像极了一张绷紧的弓。 温慈墨右手合起了扇骨,把那瞄成一条线的紫檀木端的笔直,随后朝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非常利索的扣动了扇骨底下藏着的销钉。 庄引鹤见状,本能的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把那陪了他很多年的扇子给抢回来:“怎么了,不是说全部射出去的话机扩就松了吗?你怎么……” 就仅仅只是这一会的功夫,温慈墨已经把三枚银针全都给射出去了,他的手很稳,这三个不起眼的小暗器全都钉在了同一处地方,与此同时,大将军甚至还能分出一只手来,不由分说的把庄引鹤那已经抬起来了的两个腕子给扣在一起。 他家先生的腕子实在是细的很,大将军只用了一只手就把人给捆实在了。 然后,温慈墨把那个已经可以功成身退的扇子正面朝上展开后,就这么无所谓的扔到了地上。 “放开我!”庄引鹤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可温慈墨不仅没有要撒手的意思,反而是把他家先生那两个细得有点过分的腕子给提了起来,任凭那人在轮椅里怎么挣扎,都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然后,大将军站到了他家先生的身侧,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则从轮椅后面绕了过来,不由分说的钳住了他家先生的下巴。 温慈墨强迫庄引鹤只能把视线钉在那个被扔在他前头的扇面上,随后俯身,在庄引鹤耳畔轻声呢喃:“先生,好好看着。” 大将军的话音刚落,庄引鹤那深邃的不像中原人的眼窝里,就倒映出了一大片盛放的火光。 那把功德圆满的扇子,在没有任何人碰到它的前提下,自动自发的点着了埋在扇骨里整整五年的火药,就这么燎起了一片熊熊烈火。 而随着那飞出的火星逐渐四散着冲上天空,原本只有一片洒金的黑色扇面上,在火光中浮现出了一行无比清晰的大字。 在温慈墨藏起来的那一大摞没找到机会寄出去的家信里,庄引鹤也见过相同的字迹。 只是跟那些家信里琐碎的鸡毛蒜皮不同,如今这扇面上满打满算就只有八个笔触缱绻的大字——“晓看天色暮看云”。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第153章 我一天到晚要看这天色无数次,感叹这时光过得未免也太慢了一点,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再见面,但是我真希望这天光能快点走啊。 要是它能走的再快一点,我是不是就能追上你我之间相隔的那七载悠悠时光了…… 庄引鹤也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他带着这孩子的一颗真心,从波诡云谲的京城一路揣到了这大漠孤烟的边关。 而这句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答案,原来早就被这日暖月寒的岁月彻底煎透了,成了一句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话。 而他的大将军啊,一说就是五年。 不,不止五年…… “人到了绝处,便总是要靠着一点念想才能撑的过来。先生若是有朝一日,连扇子里的银针都用完了,那兴许……就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温慈墨终于放开了庄引鹤,也妥帖的收起了自己刚刚那大逆不道的僭越行径,他又如儿时一般,扶着庄引鹤的膝头,安安稳稳的跪到了他家先生的身侧:“山穷水尽啊……我想如果归宁在那时候知道我的心意的话,那这把扇子,兴许也能帮你撑过那最为苦痛难熬的一段时光吧……” 庄引鹤听着这一切,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只是愣愣的看着地上那片还没彻底燃尽的火光。洒金的扇面已经烧没了,眼前只余下那点檀木还在“噼啪”不止的烧着,熏出来了一大片好闻的木香。 绝处啊…… 这孩子原来就是靠着这点念想,从那片一望无际的林海里,一点一点的爬出来的吗…… “归宁不必妄自菲薄,你把我养的很好。”温慈墨笑了笑,他低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到了他家先生的膝头上,“有京城里那半年的时光在,已经足够让我在以后那五年凄苦的岁月里,聊以自慰了。” ----------------------- 作者有话说:我并不喜欢那种互相抱着啃的爱情,这俩人全程没有直说过一次他们的爱意,但是却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钩子留了一百多章啊,不知道你们看的爽不爽,我自己写的反正那是通体舒畅。 (我丢,我真想在这打一个全文完……) 求营养液,求收藏一下我的下一本预收,谢谢大家了[可怜][可怜]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明 · 唐寅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苦昼短》 唐·李贺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第120章 庄引鹤听着这些吃心的话, 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 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哑巴算是二十六一手带大的,小公子更是还没怎么在国公府呆呢就被他亲手轰了出去,所以庄引鹤正经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 至于爱人, 这玩意在燕文公的前半生里那更是压根就不沾一点边, 所以庄引鹤自然也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己的另一半相处。 可尴尬的是,除了这两个身份以外, 庄引鹤也是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把给温慈墨分到哪去。于是现下面对着这个三魂离体七魄不在的大将军, 他是真的有点手足无措。 燕文公搜肠刮肚的在那本就不长的前尘往事里按图索骥了半天, 终于是在自己爹娘身上对上了号。 先别管学的对不对吧好歹他态度不错,于是庄引鹤看着趴在他膝头上的大将军,犹豫了很久,还是试探性的抱了上去。 跟刚刚剖心时有些偏执的状态不同, 温慈墨现在浑身上下看起来连一点棱角也没有, 仿佛他心里那点掺着不安和痴情的怨怼真就全都被他家先生的这个拥抱给哄好了。 可就在这时, 庄引鹤感觉到温慈墨怀里有什么东西硌到自己的膝头了。 于是在温慈墨背对着庄引鹤, 忙着暗自神伤的时候, 一只冰凉的手就已经伸到了他的怀里, 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这么把那个大逆不道的玩意给直接抽了出来。 黑青色的锁链在月光的修饰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但这也改变不了它质地的冷硬, 环扣撞在一起奏出了一阵欢快的曲调,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谁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大将军这下才是真慌了。 可他也是真的没出息, 以至于在温慈墨伸手要去去抢的时候, 他看着庄引鹤的皓腕,居然还能分出神来去感叹一句,这乌青色的链子拴在他家先生那细白的手指头上的时候, 可真好看啊。 庄引鹤坐在轮椅里,身量自然算不得高,大将军毕竟是个练家子,一抬手也就够到了,可他家先生居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就这么扯着链子跟他角力。 不仅如此,庄引鹤还勾着他那双丹凤眼,不轻不重的挑了一下眉毛。 没出息的大将军见状,右手轻轻抖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敢继续拉着那链子往下拽。 燕文公这才满意了,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这缠在自己手指间的东西,明知故问:“这是拿来拴什么的?” 现在就算是让最擅长画皮的苏柳过来再给大将军贴一层脸皮上去,温慈墨也不好意思把这床笫之间的玩意拿到光天化日的地方去说。 庄引鹤勾着唇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锁链的做工,啧啧称奇,他甚至还颇有闲心的把这物什搁在手心里上下掂了掂,砸出来了一片清脆的金石之声:“做工不错啊。” “……” 温慈墨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这接一个“谢谢夸奖”了。 “潜之,我肯定能回来的,你得慢慢学着相信我……” 庄引鹤看着那个跪在自己身边垂头丧气的人,终究还是不落忍,他一边叹着气,一边学着那和尚的样子,把那链子一个环一个环的往后揉捻着,俨然把这玩意当成了一串还没来得及合起来的念珠。 也是在这时候,庄引鹤才发现,这链子的尾端居然还焊着一个铜锁扣。 燕文公老早之前就见过那枚带刺的铜环,但是他原本以为,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人应该早就放下了,毕竟有这五年时间,塞外的一粒沙子都能把城墙上钻出来一个碗口大的坑了。 所以庄引鹤一直觉得,一粒被扔在时光里的沙砾都这么沉了,人又怎么可能背着比沙子重了不知道多少的执念,踽踽独行五年呢? 可谁知道温慈墨的脾气居然跟手里这条锁链一样,又冷又硬,他就只是平静的戳在时光里,在带着那千斤重的执念走了五年后才回头看着他的先生,跟庄引鹤说:“我能。” 燕文公自打成了燕文公之后,别管是不是自愿,他的身上也背上了这许多东西。 江山,社稷,父母,万民。 真沉啊…… 也真累啊…… 所以庄引鹤在看清了执念的这一刻,也是真的对他的大将军感同身受了。 他的小公子,今年才十八岁…… 庄引鹤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是真的心疼这个孩子,所以在搞明白这玩意的用法之后,他直接一个抬手,干脆利索的把那锁扣给扣到自己的腕子上了:“温潜之,抬头。” 庄引鹤亲自锁好了自己,随后用那个带着锁链的右手托起了大将军的下巴,让人直视着他:“你必须得学着去相信我,相信我一定能挺过来,相信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 因为那人的动作,温慈墨的颈窝里不可避免的堆了一点锁链,那玩意分明冷得彻骨,可大将军却没觉出凉来,因为温慈墨非常清楚,庄引鹤在用这种方式疼他。 他的先生亲手套上了自己为他准备好的锁链,然后迈步,甘之如饴的走向了那个凿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囚笼。 大将军此刻全无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风姿,一双灰瞳憋得通红,硬是显出了几分血色,他死死地盯着那人,也死死地看着庄引鹤手腕上拴着的那点欲望。 温慈墨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在他的先生这儿,从来就不需要隐瞒,因为他供奉了那么多年的信仰,是那么的温柔,祂哪怕端坐在神龛之上,也还是会伸手过来,宽恕掉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欲望。 大将军看着那从链子中间支棱出来的瓷白腕骨,眼下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那链子松松垮垮的束缚着,没有一点要挣脱的意思,温慈墨心里那点燎原的业火便再也没了顾忌,付之一炬的冲了出来,彻底把他的灵台给烧了个房倒屋塌。 第154章 于是大将军就着跪在那的姿势,轻轻托起他家先生的右手,犹豫了很久,最终也只敢轻轻地吻上那上面缠着的锁链。 “算我求你了,先生,你一定得回来。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了,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吧先生……” 庄引鹤感受着那人灼热的气息混乱的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在试探了很久之后,才敢慌乱的啄到自己的指缝间。 见自己没什么不适的表情,那人这才放肆了一点,做的最过火的却也不过是细细的吻着自己的指侧。 那人做事认真极了,每一寸肌肤都不愿意放过,以至于庄引鹤甚至怀疑,他的大将军可能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记住自己的形状。 燕文公一时间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温慈墨终于是亲够了,他攥住了那冰凉的手背和上面缠着的乱七八糟的锁链,把它们一并贴到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随后埋首下去,虔诚万分。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只能去找你了……” 庄引鹤听着这颤抖的声音,心尖上也是难以抑制的疼了一下。 燕文公也是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在这天地之间,好歹还有个长姐,可他那孑然一身的大将军,确实就只有一个“先生”了。 燕文公犹豫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到最后也还是没忍住。 庄引鹤附身,把温慈墨那硬憋着不想哭出来的脸给抬了起来,随后,轻轻的在他的大将军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它无关爱欲,它只是那个神明在听久了虔诚的祝祷后,选择主动走下神坛,并且给了那个信徒一个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的恩赐。 温慈墨完全呆住了,他看着眼前那人细白的脖颈,闻着那人身上萦绕不散的草药香,听着那人孱弱到几乎失了章法的心跳,什么都忘了。 等庄引鹤重新坐回去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大将军哭了。 但是温慈墨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他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的先生。 庄引鹤伸手,原本是想给那人擦一擦眼泪,可谁知道温慈墨直接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随后死死地把他给摁到了怀里。 今晚这月色实在是太美了。 温慈墨贪心的想,要是以后日日都能见到,那该有多好啊…… 庄引鹤被那小孩搂着,耳边塞满了聒噪的虫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亲近的人之间会热衷于这完全没有任何收益的行为了,因为庄引鹤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他的心跳正在逐渐与对方相合。 抱久了之后,燕文公身上热的不行,况且他也担心温慈墨的一身伤再折腾出个好歹,所以在腻歪够了之后,他轻轻拍了拍那个抱着抱着就又黏糊糊的跪到地上的那人,晃了晃手腕上一直垂到地上的链子:“这个要怎么摘下来?” 温慈墨低下头,他着魔一般看着那已经被锁死了的金属环扣,在确认它们还好端端的缠在那细瘦的皓腕上后,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随后,温慈墨也没敢看他家先生,就只是盯着那链子上的锁头说:“我没有钥匙。” “……” 这人在这大言不惭的放什么屁呢? 庄引鹤直接钳着那混账玩意的下巴将那人的脸给抬了起来。 大将军刚刚才哭过,此时眼尾和鼻头都是红的,被人这么掌控着的时候,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可庄引鹤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质问道:“温潜之,别逼我在这么好的氛围里找人给你动家法。” 温慈墨这人,跟藕吃多了一样,一肚子的心眼,他怎么可能只敲出来了一把锁却不给配钥匙。 说穿了,这人就是不想给。 大将军眼看着糊弄不过去了,把刚刚那副乖巧可怜又无助的面皮往后一扔,又开始有计划有目标的跟他的先生浑水摸鱼了。 温慈墨轻轻的把头偏了过去,故技重施的在庄引鹤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串细细密密的吻。 他有些干裂的唇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那体温偏低的腕子。 庄引鹤被那灼热的气息逐丝逐缕的刮在腕子上,几乎有种自己将要被拆吃入腹的错觉。 “求你了先生,带着吧,等明天结束了我亲自给先生摘下来,好不好?” 第121章 先不说庄引鹤这人的脑子本来就好使, 哪怕他今天脑袋确确实实被驴给踢了,他也不能同意这荒唐的没边的提议。 可今晚上这遭了瘟的狗东西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只要庄引鹤说出来的不是大将军想听到的答案,他就跪起来千方百计的去堵他家先生的嘴, 不管怎么说, 温慈墨今日就是要软磨硬泡到一个允准。 庄引鹤被他摁在轮椅里,跑也跑不了, 折腾到了最后更是腻歪的从里到外都酥透了, 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也只能是由他去了。 于是第二天空烬一大早来的时候,看见国公爷手腕子上戴着的东西,也是现场表演了一番什么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不过和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链子只要没直接拴在脚踝上, 那就不耽误他今天要做的事, 索性两眼一闭, 全当看不见。 这和尚在某些事上简直好说话的要命, 见人非要戴着那碍事的链子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可是在一些事情上他却又犟的要死。 比如眼下,他坚持要把所有闲杂人等全部都给轰出去——这里头自然也包括着急上火的温慈墨。 要不是担心自己一个人顶不下来,空烬原本甚至还打算把哑巴也一并扔出去的, 可后来才发现,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这才只好作罢。 温慈墨听到这话, 那自然是不怎么乐意,毕竟和尚把这治腿的事说的凶险无比,他不在跟前盯着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的。 庄引鹤早就料到了当下的情况, 自然也有法子治他:“今天左掌柜要过来,约莫着也就是这时候到,我就不去了,你替我看看他此番来一趟是要说点什么,一会等我出来了咱们再细聊。” 稀松平常的一句闲言碎语罢了,可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就是笃定自己此番肯定能活着出来。 温慈墨这会心里乱的很,随便抓着点什么都能薅过来当救命稻草,听见这话,就算明知道眼前这人是在哄自己,也仍旧是安定了不少。 温慈墨肯定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客的,可他太清楚自家先生的那点小九九了,左右不过就是怕他等在门口心焦,所以想随便给他找点事情做。 大将军心里有数,他这会过去跟左掌柜你来我往的打太极,那肯定是一个字都听不到心里去,但是他家先生今日这遭要剥皮拆骨,也不是那么好捱过去的,温慈墨也实在是不想让庄引鹤再为了他分神,所以在犹豫了一会之后,到底还是没推辞,应了一声后,看着空烬把那人给推进去了。 人就是这样,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甭管是什么法子都想着去试一试,就为了去搏一个“万一”。 温慈墨向来不信神佛,但是他看着他家先生如今那瘦弱的背影,心里又实在乱的很,漫无目的得想替他的归宁去求些什么东西,可大将军把前后左右都梳理了一遍,发现除了天上那一群只知道骗人的神佛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还能承托得起他的哀思了。 于是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往眼前的实处看看,大将军盘算了半天,也只能是寄忘于空烬这个穷和尚的医术能靠点谱,此番可以顺顺当当的把他家先生给带回来了。 眼看着那个小门被关上了,大将军这才回过神来。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也有他需要奔赴的战场。 左掌柜的拜帖是前几日就递上来的,庄引鹤看了之后一直都没有给个准信,直到他昨个跟空烬谈完了,这才特地挑好了时候往江府去了一封回帖。 那会庄引鹤还没来得及跟他家大将军吵吵起来,不过这事却也提前都被他给归置好了,想来燕文公也是怕温慈墨在外面守着的时候想太多,这才特意寻了个费心劳神的老狐狸过来,让他家大将军能把心思暂且放到别的东西上去。 按理来说,这其实应该是左奕第一次见到大将军,但或许是生意场上混久了的原因,左掌柜也没多见外,一见到这个大病未愈的人,就先客客气气的给他见了个大礼。 温慈墨没避讳,他扶着个木杖,直接就受下了。 倒不是仗着他镇国大将军的身份在这自恃清高,主要是在跟江屿一起拉扯着从林州往外走的时候,温慈墨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那点说不清的情谊了。 第155章 此番要是没有他,江屿肯定没法活着回来,所以温慈墨很清楚,自己眼下要是不受,这位左掌柜才是该仔细多想想了。 毕竟这次的事情说穿了,其实是他们国公府有求于人家,所以温慈墨也实在是不愿意让左掌柜下不来台。 好在左奕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此番过来是为了干什么的,也没太卖关子,等竹七也到了之后,直接开诚布公的就说了:“要想最大程度上减少在兵员上的损失,其实也简单,我们只要大量的购买厉州的火器就行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三个人坐一块恨不得凑出几百个心眼子,听左掌柜这么一提,彼此心里就都有数了。 对于今天的厉州来说,他们最大的主顾其实是金州。 金州牧这老东西披着一身道貌岸然的皮,一边拿他那套有鼻子有眼的教义去压榨底下的老百姓,一边还不忘了挂羊头卖狗肉的把厉州的火器说成他们自己产的,粉饰好了再销往外面。 于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不好直接去厉州采买火器的小散客,往往就直接从金州走货了。 只不过这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生意,挣的不过是一笔洗手的钱,毛毛雨罢了,而听左掌柜如今的意思,他要是想做,那必定就照着沟满河平的量去采买了。 这样做虽然烧钱,但却是一个十分行之有效的兵不血刃的方法。 毕竟厉州就那么巴掌大点的地方,人口自然也不算多,要不是有深山里的那点硝石矿在下面撑着,它是真够呛能发展到如今这个田地。 只是成也硝石,败也硝石。 厉州境内的百姓大都靠着火器这个营生来吃饭,愿意去下苦力气种田的人就不多了。毕竟硝石矿这种东西,只要山还没有被挖空,那就指定稳赚不赔,可种地,但凡老天爷不赏脸,来几场天灾,那是当真能赔的连裤衩子都不剩下。 所以每年入冬之前,厉州牧都得额外再从别处采买不少过冬粮来。 如果左掌柜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别人的名义,给厉州下几个天价的火器订单,那为了挣这笔钱,厉州牧就必须想办法进一步扩大生产。 可厉州的人口拢共就这么多,这事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呢。 所以要想把这钱热热乎乎的揣到自己兜里头,他就必须得把原本务农的那些人也搜罗起来,全都投入到火器生产里才够用。 如此一来,钱虽然是有了,但是却没人种地了,那厉州今年秋天的收成自然不会太好。 “等到了那时候,我们再彻底断了跟厉州之间的贸易往来,他的库房里新粮陈米都没有,若是不想上上下下的百姓全都饿死,那等着厉州牧的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大将军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阴损,但是确实管用,毕竟他是真不想看着前几天还跟自己划拳喝酒的袍泽就这么冰冷的躺在地上。 只是还有一件事温慈墨想不明白。 这术业有专攻,大将军毕竟不是跑商的,所以也是十分虚心的跟左奕讨教了起来:“左掌柜这法子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厉州拿了我们那么多的钱,既然没饭吃了,不能自己去外面买粮吗?” “货款不给金银,只用大周的刀币支付就行了。只要这笔单子够大,且后续订单够多,厉州牧就一定会同意。”左奕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这样到时候跟大周彻底断了联系之后,他这钱花不出去,就那么白放着是指定是变不成粮食的。” 温慈墨听到这,点了点头,面上还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儒雅的冲左奕拱了拱手:“多谢江大人赐教。” 但说实话,大将军的内里这会是真的在暗暗心惊。 放眼整个江府,江屿是个手黑的,只要他想,不管是刺杀燕国公还是怂恿别人挖大坝,他都敢下得去手,可温慈墨没想到,这左奕才是个真正心狠的,种种兵不血刃的法子,都信手拈来。事到如今,大将军也只能庆幸于这人愿意站在他们这边。 江府里这两口子,倒当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左奕见谈的差不多了,就把喝了一半的茶放回到了桌上,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一旁明显更年长一点点竹七,只是客客气气的跟温大将军打商量:“那就麻烦大人转告国公爷一声,驿站收上来的钱草民有用,今年后头就先不跟国公府分账了,等大势已成那天……什么都好谈。” 温慈墨也还是揣着那副春风和煦的样子:“自然。” 这屋子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人,可是在他们寥寥几句话之间,就已经定下了一个国家的生死。 不明就里的人估计得等弄懂了他们这几句闲言碎语后,才能管中窥豹的看见一点这乱世的缩影吧。 第122章 庄引鹤转交给左奕的那几个驿站, 位置确实是不错,不仅西夷十二州和大周的商人用的多,就连更西边一点的大月氏要是想跟大周做生意,也得从这条路上过, 不过这毕竟是细水长流的营生, 要真想一朝就从里面抠出黄金万两来也不现实。 只不过左弈的盘子实在是铺的太大,他要想让厉州牧乖乖咬钩, 需要的钱自然也不是一个小数。 左掌柜是不差钱, 但也不能全都砸到这里头, 毕竟他是个生意人,这次要是赔光了,那么些银两当真是全扔水里听响去了。不仅如此,江家此后也会很难翻身。 所以左掌柜还是得想想办法再去拉几个人入伙, 毕竟只要能把风险都分摊出去, 哪怕真是满盘皆输, 江府也不至于会伤筋动骨。 左弈手里头的商会自然是要下场的, 但是除开这些, 剩下的窟窿也还是不小, 左掌柜慢慢的盘算着燕国里剩下几个还能叫得上名号的巨贾,细细地谋划着登门拜访的时间。 事缓则圆,做买卖本来也就急不得, 反正离入秋还远着,一步一步来吧。 可镇国大将军眼下屁股后面就跟拴了炮仗一样, 坐不住也站不稳, 肯定是没有这凡事都等着慢慢来的好兴致了。 他把左掌柜前脚送走了之后,紧赶慢赶的就蹿回到了他家先生那儿。 那一步三蹦哒的样子,也属实是难为他那只断腿了。 温慈墨心里搁着事呢, 因此从请神到送神,拢共就花了半个多时辰,于是眼下哑巴一出来,就又看见大将军跟个望夫石一样巴巴的在那门口堵着。 哑巴面无表情的端着一盆血水,“哗啦”一声泼到了温慈墨的面前。 不用问也知道这血是谁的。 大将军阎罗殿闯过几遭,忘川河蹚过几回,可眼下看着这红艳艳的一片,也是难得有点怕了,居然连问都不敢问上一句。 有这此情此景在前面晾着,大将军自然也吃不下什么饭,索性就这么杵在屋子外面干等。 温慈墨眼下就跟被人架到火上了一样,心焦的不行,在里面的庄引鹤也没好到哪去。 一样的罪分给两个人去受,却神奇的各有各的疼法。 屋里,空烬再次检查完庄引鹤腿上的那个旧疤之后,却没有选择立马开刀,反而是从他的破包袱里掏出来了一个大葫芦,拧开后,从那里面倒出来了一碗清亮的东西就打算递给庄引鹤。 哑巴身为一直伺候燕文公的府医,见状还是兢兢业业的多比划了一句:“这是什么?” “烈酒,”空烬把自己的葫芦塞好,心如止水的搁到了一旁,“太疼了,不喝这个,他今天一定撑不下来,昏死过去的话会很麻烦,他身体不好,我怕他一旦晕了就醒不过来。” 庄引鹤也是在听到这句话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紧张了。 哑巴还记得他这个便宜哥哥喝醉后一烧一宿的德行,实在是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起病来,所以还是徒劳的劝着:“不能只用麻药吗?他身子不好……” “不行,时间很长,只用麻药他中途一定会醒过来,你想趁着他清醒的时候活生生把伤口给缝起来吗?”空烬把手里那碗烈酒给递了过去,还没忘记回头安抚哑巴,“没事的,他从京城回来后你不是一直在帮忙往外逼余毒嘛,哪怕都是沉疴旧疾,应该也问题不大的。” 庄引鹤把碗接了过来。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喝过这么烈的烧刀子了,醇香的酒气直接蹿上了鼻腔,就这么一股脑的灌了下去,那点辛辣顿时连成了一条线,夹枪带棒的,把他的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空烬看他喝完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守着炉子上的一口小锅,那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的却全都是绷带和纱布。 等水滚了一会后,和尚把锅搁到了地上,随后趁着庄引鹤还没彻底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让哑巴搭把手,将人翻过去趴放好了。 第156章 紧接着,这和尚亲自动手,用几根带子把庄引鹤给牢牢地捆到了床板上。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一会切开伤口后会出现血崩,空烬还多余在庄引鹤的两只小腿上也缠了不少的绷带,这难免让庄引鹤原本就血行不畅的腿脚更加冰冷了。 和尚看这头准备的差不多了,也是又拿来了一口小锅,然后把他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袱给拆开了,砸出了一片叮里咣当的声响。 庄引鹤偏头瞥见了那里面装着的一堆东西,又眼睁睁的看着空烬把那些一会将要用在他身上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就这么一股脑的扔到那口大锅里煮去了,也是非常明智的提前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被吓的,庄引鹤有点想吐。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能动的部位屈指可数,于是庄引鹤在有限的范围里折腾了半天,可算是把手腕上原本戴着的那个链子给攥到了手心里,他这才松了口气不再挣扎了,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就仿佛他手里攥着的根本不是寻常的链子,而是一把救命的稻草,就仿佛他只要拽牢了这东西,就一定有人能把他从那一望无际的忘川河里给捞出来一般。 和尚带着哑巴一起,仔仔细细的净了手,又把葫芦里剩的那点酒全都倒进了碗里,随后挑起一根已经煮好了的绷带,在那半碗残酒里蘸了蘸。 和尚抬手捞起这团湿乎乎的东西,仔仔细细的把庄引鹤的旧伤旁边全给擦干净了,这才跟哑巴说:“你把麻药喂他喝了。” 庄引鹤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腿肚和脚踝上的酒液正在慢慢蒸发,自然,随着水汽一并被带走的还有他体表的温度,这个过程不免又给他的脚踝带来了一阵刻骨的冰凉。 庄引鹤沉默的感受着这一切,也是不动声色的咬紧了牙关。 空烬又一次清点了一遍待会要用的东西,确认无误后跟哑巴说:“开始吧。” 温慈墨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压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的先生几时才能出来。他慌的不行,手脚都闲不住,就开始揪那花圃里的草叶子,硬生生把自己的指甲都掐成绿色的了。 哑巴穿着溅满了血的衣服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每次回去都得在门口重新洗手,风风火火的忙得很。 温慈墨怕耽误事,也不敢喊着他去问情况,便只能踮着脚,趁着门还开着的空档,勾着头使劲往屋里瞅。 大将军硬是从艳阳高照的上午等到了接近日薄西山,把那两片花圃都揪的跟狗啃了一样,才算是把人给盼了出来。 空烬弯着腰忙活了一天,累的够呛,他疲惫的支着满是血污的手,几乎有些目眩的从屋里飘了出来。 这一下就正好对上了等在外面的大将军。 温慈墨看着那浑身是血的和尚,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嘴巴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却连一个完整音节都没有吐出来。 空烬对着他倦怠的点了点头,随后微微侧身,把门的位置给让出来了:“他在里……” 还不等那和尚把最后一个“面”字给说出来完,温大将军就已经全然不顾形象,拖着那个还不怎么利索的伤腿,风一样的蹿进去了。 空烬那满是补丁脱了之后几乎能直接立在地上的僧袍,甚至都被这动静给吹得飞了起来。 和尚看着自己那不断抖动的僵硬衣摆,饶是累成这样,也还是费劲的扯出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笑来。 大将军跌跌撞撞的扑到了他家先生的病床前。 看人还没醒,忙本能的放轻了自己的动静,在仔细的把那人描摹过一遍之后,这才放心了不少,慢慢的坐到了床边。 温慈墨不知道他家先生上身到底有没有伤口,故而连碰都不敢碰庄引鹤一下,只能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给床上那人掖着被角。 庄引鹤这会的状态是真的很差,他的脸色白的几乎有些病态了,耳唇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在一起的那点薄皮几乎都能透光了,拿灯一照,更是跟个透明的鬼影子一样,让人不免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瞬就直接这么飞升而走了。 温慈墨心疼坏了,可是又不敢碰这人,只能是一遍又一遍的试探着那人的鼻息,只要还能感受到那点孱弱的气流吹在自己的指尖,他就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 空烬在外面净了手之后,又回来给人把脉,等那和尚撩开庄引鹤的袖子时,温慈墨这才看见了他家先生手臂上那绳索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勒痕。 不止一道,而且有不少地方都已经磨破皮了,渗着一串细细密密的血点。 温慈墨在挨打这方面很有经验,所以他自然知道,甚至都不用等过夜,这些勒痕就会开始肿胀变紫,略微一碰就疼得厉害。 大将军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忙掀开被子找其它关节去看,果不其然,不管是手肘还是膝盖,那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印,无一例外。 最严重的应该就是膝盖了,被磨破了整整两回,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开始泛紫了。 他的先生得疼成了什么样,才会这么拼死挣扎啊…… 许是温慈墨这掀被子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也许是那麻药劲和酒劲都散的差不多了,床上那人的眼皮在抖了一会之后,悠悠的睁开了——只是就连庄引鹤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被他的大将军折腾醒的,还是说被疼醒的。 燕文公的身体实在是亏的可以,以至于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太动,只虚虚的耷拉着眼皮,看着床前的人。 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守在一旁的温慈墨,也能看到那人似乎在卖力的喊些什么,但是庄引鹤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现在他耳朵里塞着的只有尖锐的蜂鸣声。 他有心想握住那孩子的手,可纵使拼尽了一身的力气,到最后,却也不过只是微微勾动了一下右手小指而已。 温慈墨却已经懂了,他小心的把那缠着锁链的手给捧了起来,珍而重之的贴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空烬听着这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一迭声的哄着眼前那人,想了想当时庄引鹤死咬着布巾不敢喊出声,就为了不让屋外那个人太过担心的样子,还是启唇说道: “将军不必太过忧虑,整个过程这么疼,可是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求我停下来,唯一一次开口也只是问小僧讨了一块布巾咬到嘴里了。燕文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选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你得信他,确实能自己站起来走下去。” ----------------------- 作者有话说:无菌不无菌的就暂时忽视吧,止疼泵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希望大家这辈子都能健健康康。 第123章 “多谢大师指点。” 温慈墨话说的面面俱到, 可那眼睛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他家先生的身上,所以空烬这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也还是有待考证。 庄引鹤这会已经好了不少了,他用手指微微用力勾着温慈墨的掌心,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可兴许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挣扎着张了张嘴也就放弃了。 大将军只能靠猜:“先生是不是渴了?” 被捆起来折腾了一天, 又流了那么多血, 是该渴了。 “施主这一个时辰里都不能进水进食, 他若实在是渴的厉害,也只能把布巾打湿了,让他含嘴里抿几下。”空烬这话说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一直等温慈墨不怎么情愿的点了头, 这才四大皆空的继续道, “这几日燕国公会有点发热, 实属正常, 不必惊慌, 只要不是持续性的高烧不退就都没有大碍。” 温慈墨似乎是直到现在才看见和尚脸上那遮都遮不住的疲色,忙真心实意的道:“此番多谢大师,天色也晚了, 我让苏柳把您送到原来您住过的那个院落,大师去进些素斋吧?” “倒也不忙着谢, ”空烬合掌, 他沉静的看着床上那人,语气也是少有的认真,“这几天燕国公只怕是疼得厉害, 得让哑巴提前给他备着些活血化瘀的药丸,等后续不太疼了,就得让他慢慢活动了。小僧也不知道他最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只能说此番我们彼此二人,确实都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温慈墨听到这,又想起了他家先生那伤痕累累的腿了。 第157章 庄引鹤整个脚踝全都被裹到纱布里了,除了露在外面的两根药捻子还在慢慢的往外渗着血,旁的情况全都看不见。不仅如此,整个足踝连带着小腿也全都被夹板给固定死了,除了还能勾勾脚趾头,旁的一概都做不了。 “哪的话,大师圣手,”温慈墨往外看了一眼,没找到苏柳,就喊了个小厮过来,“大师忙了一天,去歇息吧,我让他们即刻把斋饭送去。” 空烬应了,又仔仔细细的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一脸倦色的走了。 苏柳这会才拿着哑巴刚刚炮制好的药丸姗姗来迟,温慈墨抬手把东西接过来后,叮嘱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留心盯着点空烬大师,我怕他万一缺了点什么又不好张嘴问府里要。” 苏柳翻了个大白眼:“我份内的事,要你多嘴。” 苏管家眼看着不管是给自己主子喂药还是擦身,这位闲着没事干的大将军全都包圆了,也是实在不想再看见温慈墨那张人嫌狗厌的俊脸了,扭头就走了。 庄引鹤却在这时又勾了勾温慈墨的手背,大将军忙俯身,把头压了下去,想听听那人预备着说些什么。 “你……不放心空烬?”燕文公的底子本就不好,此番又遭了老罪了,所以这话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崩,“你怕他,想借机杀了……呜……” 温慈墨抬手就把床帐给放了下去。 隔着一层纱帘,床上压在一起的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人能看得清,只知道下面那人没什么力气,那手就算是费劲的抬起来了,也只能虚虚的摁在那人的腰腹上,徒劳的推拒着。 要是被磋磨的狠了,那细瘦的指头就会倏忽蜷在一起,想来原本应该是打算下重手去锤的,可那点力气又实在是不够看,阴差阳错的,倒弄得跟欲拒还迎一样。 床帐拉的实在是紧,以至于顺着轻纱中间那点未能完全合拢的曼妙缝隙里,能漏出来的也就只有几声混合着求饶的呜咽罢了。 一室灯影婆娑。 温慈墨怕他家先生的身子吃不消,至少在大将军的视角来看,他确实没怎么折腾庄引鹤,只略微料理了那人一番也就放开了:“说这话,晦气不晦气?我不放心的又何止是一个空烬,我甚至连苏柳和哑巴都不能全信。我的先生啊……你究竟能不能明白……” 温慈墨又一次俯下了身。 庄引鹤刚刚被折腾狠了,看这人又要压下来,吓得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温慈墨见状,却故意趴到了他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句话吹到了庄引鹤那终于透了些许气色的耳廓里:“我恨不得先生的整个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就连喝水吃饭……甚至还有如厕,都得过来温声软语的求着我才行。” 庄引鹤这会被磋磨狠了,耳朵痒的不行,气息全都乱了,只知道微眯着眼睛躺在那,整个眸子更是全都被淹到了一层清浅的泪液里,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 大将军眸子里依然带笑,他把他家先生的手脚全都小心的摆置到了被子里,这才心满意足的说:“其实这么看来,先生倒也不必急着痊愈,毕竟只要先生还是这副样子,那不管干什么,就都得仰仗我。呜,那眼下这日子……我过着也挺好的。” 庄引鹤的气这会都还喘不太匀,每次呼吸都得竭尽全力,却还是感觉有点憋闷。 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这床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太沉了,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位侵占了他每一寸孔隙的大将军。 庄引鹤要是还跟平日里一样活蹦乱跳,这会保准已经开始收拾温慈墨了,可现在就算是他拼尽了全力,也就只能把手虚虚的抬起来几寸。 如此这般惹人遐想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要让大将军把他腕子上的锁链给拆下来,还是想拼尽全力给温慈墨来上一巴掌。 可在大将军眼里,他家先生这就是在撒娇。 于是温慈墨双手接过那人抖个不停的腕子后,就又眯着眼低头,痴迷的在那冰凉的指缝间啄了啄。 有那冷硬的链子横在上头,他居然也不嫌硌得慌。 他们这边在忙着蜜里调油,另一边,厉州牧看着搁在桌上的请帖,却恨不得直接把呼延灼日卷吧卷吧扔油锅里给炸了。 随着镇国大将军日复一日的生龙活虎了起来,伤的比他还早的呼延灼日也差不多恢复的全须全尾了。 温慈墨本来就心黑手狠,这一刀戳的差点没让呼延灼日直接变成犬戎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单于,眼下这人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自然是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于是在重整了旗鼓之后,这位老谋深算的单于开始……热情的邀请别人来参加他的贺生宴。 犬戎是正儿八经的游牧民族,吃穿住行都离不开被圈养起来那些牛啊马啊羊啊,所以当地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马奶酒,是用马奶酿造的,据说醇厚非常,入口绵香。 只是这东西实在是不易储存,热了冷了都容易坏,所以很难带出草原,这就造成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 这马奶酒早就不在江湖上了,可江湖里却到处都有它的传说,硬生生的给弄出了几分待价而沽的意思。 于是请柬里,说这位单于就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大家伙都给凑到一块去,让西夷十二州里的这几个州牧也来尝尝他这草原上独一份的美酒。 厉州牧看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实在是头疼得很。 这酒又不是王母娘娘摆蟠桃宴时用的琼浆玉液,喝了能长生不老,有必要搞这么大的排场吗? 更何况,这呼延灼日正值壮年,又不是活了今天就没明天了,自然也犯不着跟那些已经七老八十的人学,去搞祝寿的那一套。 那这位单于指名道姓的让他去犬戎是要干什么呢? 厉州牧能想到的一点就是,借机敲打他们。 毕竟因为前几年的那场两败俱伤的合谋,大周跟犬戎被迫都开始心照不宣的休养起生息了,四境之内也得有十几年都没起过什么战事了。 太平日子过久了,西夷里有不少人就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全然不记得战火烧起来的时候,万民过的是什么生灵涂炭的日子。 再加上前几次呼延灼日声势浩大的过来跟燕国硬碰硬的时候,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讨着什么好,还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也丢在这北疆。 于是看着如今这只落了平阳的病虎,西夷里有不少人就越发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再面对着犬戎时,居然已经隐隐有了点听召不听宣的意思了。 更何况,随着潞州和铎州的受降,他们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大家也都有目共睹,燕国确实没有苛待过他们,不仅如此,燕文公在兴修完水利之后,还把已经从荒地变成良田的土地重新分给平民去耕种了,这比以前跟在犬戎屁股后面的时候过得那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日子,不知道好了有多少倍。 此消彼长之下,西夷自然就有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 呼延灼日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了这么一封请柬过来,其实说穿了,就是想看看自己如今还能指使得动多少人。 这俩神仙想怎么斗法都行,但是厉州牧只是个专心搞钱的小喽啰,他根本不想参与到这动辄断头流血的事情里来。 于是厉州牧望着桌上那烫手的山芋,没敢第一时间给答复,反而是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由头,把林州牧和金州牧都给喊了过来。 这仨老狐狸一碰头,彼此打着哈哈试探了半天,这才发现,原来这请柬除了已经归降的潞州牧跟铎州牧不知情外,剩下的每一个州居然都收到了。 这呼延灼日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谁都琢磨不清楚,他搞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要下一盘怎样的大棋。 西夷十二州的地理位置特殊,拆开来看每一个州的面积都不算大,根本就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为了不让自己被当成一盘菜直接就这么给端到灶台上,西夷十二州不得不在外交问题上尽可能的保持一致,以增加自己的声势。 所以这遭,要不然就都去,要不然就都不去。 可尴尬就尴尬在,西夷内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要是大家都商量好了不去,但是偏偏有那么一两个人上赶着去表忠心去了,那没去的那几个才是真的被不上不下的挂在了那。 所以在得知大家都收到那封请柬了之后,厉州牧就很清楚了,他们此番必须得亲自跑一趟。 只是这话,没人愿意先提,毕竟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自己就是犬戎养在外头的几条狗,可也没人愿意就把这么不光彩的事给挑明了说。 于是厉州牧捏着自己的胡子,故作高深的等了半天,可硬是没一个人愿意开这个头。 第158章 厉州牧年纪大了,也是很看不上这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行为,索性直接就开口说了:“依我看,大家还是得一同过去。” 林州牧是这三人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他能呆在这个所谓的联盟里,好像只是因为林州跟厉州贴着半边,有个一衣带水的关系在。 金州牧财大气粗,厉州牧的脾气更是跟底下的硝石矿一样硬气,而林州,它最大的作用好像就只是每年卖给厉州一点吃不完的粮食。 兴许是勤勤恳恳的种地种太久了,不仅林州在北域没什么存在感,就连林州牧的脾性也是温吞的不行,于是这会,他一看见厉州牧愿意站出去挑大梁,也是打蛇随棍上的插了一句嘴进去:“依我看,可行,毕竟都顺路,一起去,路上万一有个什么状况,大家还能凑在一块合计合计。” 金州牧一看事情已经算是有个定数了,自然也没有拦着的道理,只是他也是真没想到,林州牧这张破嘴就跟找哪位邪神开了光一样,等他们仨的马车刚一踏进犬戎的地盘,就出状况了。 ----------------------- 作者有话说:香[狗头叼玫瑰] 第124章 自古以来, 但凡是做小伏低求人办事的,那肯定一早就提溜着礼品,巴巴的去主家门口等着了。 西夷十二州,哦不对, 如今已经是十州了。 这十位在权利的倾轧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州牧, 个个都是人精,所以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 他们既然是来贺喜的, 那就肯定不能卡着点登门, 所以哪怕他们大都没有商量过,却也还是不约而同的提前了几天到了犬戎。 呼延灼日既然敢揽这个活,那就自然是有所准备的,所以最初的时候, 这几位州牧也是顺顺当当的就住到了提前收拾停当的驿馆里。 仆从如云, 这位年轻的单于给他们的也都是州牧该有的待遇。 可很快, 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年犬戎的收成不好, 还是因为前几天打仗消耗了太多粮食, 总之如今大周每天给他们提供的一日三餐, 不能说是珍馐美味吧,那至少也是跟粗茶淡饭差不多了。 虽说犬戎不至于跟不开眼的潞州牧一样,直接把残羹剩饭给他们端上桌, 但那菜色吧……说的好听点叫乏善可陈,说的难听点, 那跟吃糠咽菜也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金州牧以外, 剩下的那九位爷虽说在犬戎的地盘上乖顺的很,见着主子就开始上赶着蹭腿摇尾巴了,可在自己的地盘上, 那也是逮谁咬谁的唁唁狂吠之徒,可以说是横过也傲过,却唯独没饿过。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犬戎的马奶酒这回倒是正经管够,于是诸位州牧们无一例外,全把自己给灌了个醉醺醺的水饱。 但其实犬戎这饭硬说起来倒也不差,荤素都有,还有别的地方见都没见过的牦牛肉,只是每一份菜的份量都算不得大,虽然也精致可口吧,但几嘴就吃完了。 于是乎就出现了十分尴尬的一幕,胃咂摸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是吃饱了,可脑子却觉得它还饿着呢,以至于每天的这三顿饭吃下来,这俩部件都得蹲在一块对半天账才算完。 这明显不是个待客之道,只是除了对犬戎影响颇深的金州牧,谁都没胆子直接揪着脖领子去问那位心思深沉的单于。 至于唯一有那个资格去给呼延灼日找麻烦的金州牧,他也不知道最近在修什么仙,每日除了清水和一块拳头大点的糌粑外,就什么也不吃了,只靠吸收日月精华也能活蹦乱跳的,把剩下的那几个州牧看的羡慕的不行,一个二个的也动了去金州拜佛求长生的意思了。 只是这经文,他们现在肯定是不会的,于是剩下那几个州牧也就只好委委屈屈的怀念着在家时胡吃海塞的日子,就这么一直捱到了呼延灼日生辰的那一天。 这几位州牧在自己窝里那都是作威作福的主,每次生辰排场自然也极大,千里逢迎,高朋满座,美酒珍馐没吃几口就扔了,每次糟践的东西都够那些穷人吃上数月了,所以他们推己及人后觉得,今天总算是能吃上一口好的了吧。 可谁知到了地方他们才发现,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除了一壶酥油茶并一小碟果干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就连呼延灼日自己桌上摆着的,也还是这两样不值钱的玩意。 至于嗓音柔婉的歌女和身量曼妙的舞姬,那更是一概没有,有的就只是几个老头,在这里面面相觑的跪坐着,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酥油茶慢慢腾起来的雾气里干瞪眼。 这几个州牧彼此都是老熟人了,可也都没见过这个阵仗,于是只能是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彼此。 也不知道是不是厉州牧的错觉,他觉得坐他对面的那个原本胖乎乎的林州牧,被这几日清汤寡水的涮下来,眼看着都清瘦了不少。 “呜——” 牛角制成的号角沉闷的吹了一声,通知周围众人该整理衣冠准备行礼了。 呼延灼日这才踩着满屋子各式各样的目光,大马金刀的坐到了主位上。 这位年轻的单于依旧是那副来去如风的样子,睨着别人时也依旧用的是那不怒自威的目光,可那还是有点发白的面色,以及身上萦绕不散的药草香,还是隐晦的透露出了他大病未愈的现状。 “都坐,我长生天底下没有这么多规矩。” 这一屋子的老老少少毕竟都是来贺生的,于是在落座了之后,也是都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彼此。 最后,还是由金州牧起了个头,大家这才开始各自打起精神说着吉祥话,间或也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品展示一番。 那明明不熟还硬要东拉西扯的尴尬场面,不亚于正月初一拜年那会。 呼延灼日客客气气的听完了,也有礼有节的谢过了各位州牧此番的赏脸,他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倒一杯热乎乎的酥油茶,这才在嘴里尚且嚼着果干的情况下,问出了第一个让全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大家这几日吃的怎么样啊?” 哎呦,瞧您这话问的,多像放屁啊。 呼延灼日也不自己睁眼瞅瞅,那天天把自己吃得溜圆的林州牧,短短几天下来,都快由十五的满月变成初六的弯月了。他肚子上的肉,没得甚至还要比天狗食月再快上一点。 可就算是他们在犬戎日日都吃糠咽菜,也没人真敢把这话给挑明了说。 正当这些州牧打算再从自己那一点油水都没有的五脏庙里搜肠刮肚的想出来一点漂亮话来撑场面的时候,呼延灼日居然先开口了:“实不相瞒,我这几日的饭食全都跟大家的一样,可这么些天了,居然也没觉出饿来。想是因为我日日都在操心这犬戎的国祚,茶饭不思,再好的珍馐端过来,也还是进不了多少。” 厉州牧老神在在的听到这,才明白过来,哦,原来在这等着呢。 主家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下面自然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嘘寒问暖声。 这十个人里头,确实有几个是想要呼延灼日命的,但也有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国,他们是真巴望着能给犬戎当一辈子看门狗,所以一看到自己的主子在那忧心忡忡,那也是上赶着就把台阶给递过来了。 于是很快,就有人顺坡下驴的问上了那么一嘴:“可我看现在的北境如日中天,齐国那位沽名钓誉的梅老将军这些天在边境闹腾了那么久,不也还是拿草原没办法吗,不知单于日日都在忧心些什么呢?” “北境”这个词用的有点意思,简简单单两个字,却直接把如今的犬戎跟西夷剩下的十个州全部囫囵个的划归到了一起。 呼延灼日听到这,其实心里已经多多少少有点数了。 如今大燕的野心日渐膨胀,驱虎吞狼之下,四境里感到不安的又何止他犬戎一个。 呼延灼日看破不说破,依旧端着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这位年轻的单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酥油茶,趁着这个功夫,心照不宣的看了一眼坐在他下首的仆固。 于是,这位得了主子准信的喉舌立马就站了出来,开始有理有据的对当下的局势侃侃而谈起来。 仆固没有直接点明后面最核心的既得利益者大周,反而是把近来所有的出兵不利全都赖到了野心日渐膨胀的大燕身上。 就仿佛只要庄引鹤动动手指头,下一刻大燕的马蹄子就该直接踩到西夷的脸上去了。 仆固有技巧的夸大了燕国的威胁,又选择性的忽视了身后那个明显更要命的大周,被他这么颠倒黑白的一说,居然还真有不少人觉得,前头真正挡着他们的,就只有一个庄引鹤罢了。 第159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他们的斤两,周王朝他们确实不敢肖想太多,可若是他们举全西夷之力,难道还会拿不下区区一个坐在轮椅里的残废吗? 这笔账好算的很。 仆固知道,自己这话只要说出去了,动心思的人一定不少。 最后,在甜枣给过了之后,仆固又隐晦的表示,“如果西夷不愿意跟犬戎站在一起,那等后面大燕真要拿他们开刀的时候,便也别指望他们犬戎会出兵帮衬了。” 西夷这群蕞尔小国里,自然有金州和厉州这种,仗着自己有一点家底,所以不管面对着的是大周还是犬戎,都不愿意轻易俯首称臣的硬骨头。 但是更多的,却是林州这种,除了种地别的什么都不会,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只能靠别国庇护的软脚虾。 但凡两国真的开打了,想都不用想,他们这些软柿子一定会成为被夹在中间当炮灰的小倒霉蛋。 于是面对着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终于有胆小的憋不住了,率先问了一句:“斗胆求问单于,当下这盘死棋,该如何破局?” 金州牧今天也是难得破了戒,他品着前面的那壶酥油茶,给自己灌了个水饱,闻言,也是捧着杯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主位上那个年纪轻轻的单于。 这个答案,他倒是也挺感兴趣的。 呼延灼日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宾客,毫不意外的对上了金州牧那饶有兴味的目光,可他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直接就这么处变不惊的挪开了。 随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单于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脸庞,沉静的表示:“简单,就只看诸位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我需要西夷十州一起出兵,共克大燕!” 金州牧听到这,微微眯了眯眼,随后轻巧的把手里的杯子给放下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这位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单于,胃口倒是当真不小。 ----------------------- 作者有话说: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这个是滕王阁序哈,爱你们。 能不能给鸦鸦一点营养液,谢谢大家。[求你了][求你了] 第125章 西夷联军, 说的倒是真轻巧。 就算把已经归降了的铎州跟潞州全都给加进来,暂且自欺欺人的把西夷还当成十二个州,他们手里的兵卒也未必就能凑出来十万人。 这点人群起而揍大燕之,收拾一个庄引鹤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谁就敢保证后面站着的大周不会一个急眼, 直接下场了呢? 要是面对着的只有一个大燕,这几位狗仗人势的州牧兴许还有掰掰手腕的雅致, 可他们都不傻, 没人想直接去跟那后面站着的周天子硬碰硬。 确实, 这几年大周的内里不算太平,流民起义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就算当真什么都不顾了, 梗着脖子就冲过去蚍蜉撼树去了, 那然后呢? 然后,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这位稳坐钓鱼台的单于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坐收渔翁之利了。 甭管是西夷还是大燕, 到了那时候, 就都是探囊取物了。 但凡能坐到州牧这个位置上的,那也都是从一堆手足兄弟里斗出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傻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用人提点也都看明白。 于是这下,因为没有丝竹之声所以原本就针落可闻的厅堂里, 那就更是鸦雀无声了。 呼延灼日看着这场面, 倒也不多意外,他仔细的嚼着嘴里的果干,等把东西都给咽干净了, 这才勾了勾唇,不紧不慢的表示:“诸君,看事情得往远处看,不能就只盯着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大燕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我还真就没看上。” 呼延灼日漫不经心的拿起了那把他搁在手边的镶金戴玉的弯刀,拇指一顶,就把那银亮的刀锋给抽出来了一寸。满屋子煌煌的灯火打在那寸许长的银光上,把呼延灼日的脸都映照出了几分凛冽的杀意。 这位年纪轻轻就能坐到主位上的人自然不缺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缺野心:“我想要的,是整个大周。” “唰”的一声,那把宝器又被合了起来,就仿佛刚刚那迸现的杀意只是错觉一般。 仆固慢慢的站了起来,补上了他的这位枭主还没来得及下的最后一步棋:“西夷十州发兵燕国的同时,犬戎也会向齐国出兵。我们想要的,从头到尾都不仅仅是一个大燕。” 金州牧一听到这,眼睛顿时就亮了。 金州财大气粗,他倒是不图燕国的那点地,他如今想要的东西,只怕就更难得一些了。 金州牧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把犬戎如今的这个呼延灼日,从那个单于的位置上给拽下来。 草原里头的不少贵族其实都有数,如今的犬戎,说了算的还真就不止是呼延灼日一个。 不管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还是如今呼延灼日身边的那些近臣,只要开了那个尊口,他们多多少少其实也会卖金州牧一个面子。 而金州要想获得这样的影响力,这些年里自然也没少花银子。 蚕食鲸吞这事,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水滴石穿的细致活,所以打从上上一代金州牧开始,他们就一直在有目的得往犬戎安插自己的眼线了。 不管是往那些达官贵人家里送娇妻美妾,还是帮他们的升官发财去铺路,金州都没少出力。 这事说起来容易,可真做起来就会明白,哪一个都得靠海样的银子才能支撑得住。 几代金州牧兢兢业业,废了老鼻子劲了,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这才辛辛苦苦的把犬戎给蚕食到了现在这个份上,本以为到如今终于能控制住这个庞然大物了,可谁知道半路却突然杀出来了一个呼延灼日。 犬戎的单于他们又不是没有接触过,要腐蚀掉也不难,所以最初的时候,金州牧是真以为呼延灼日也跟其他几位一样,贪恋权势和美色。 可真把女人送到跟前了才知道,这位爷压根就不感兴趣,他的眼睛在女人身上呆的时间还没有他盯着堪舆图的时候长。 人被送过去几次就又被退回来几次,最后呼延灼日实在是烦了,在那些人又一次千方百计的谋划出了一场“巧遇”之后,干脆大手一挥把这姑娘赏给别人了。 若仅仅只是这样倒也还罢了,问题是这位单于在握稳了兵权之后,开始砍瓜切菜的收拾起那些曾经跟他不对付的旧贵族了。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金州牧辛辛苦苦埋下的棋子,这下好了,前功尽弃。 金州牧为此没少着急上火,所以自然也用了一些“激进”的小手段,可谁知道呼延灼日在察觉了之后,干脆也在金州扶持了一群地头蛇,平日里唯一的任务,就是跟这位每天闲着没事干的金州牧斗着玩。 俩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撕吧了好几年。 所以如今的金州牧在看着眼前这个大好的机会时,会忍不住拍案而起也就不奇怪了:“好!单于实乃豪杰!燕国不过就那么大点的地方,还是个残废在当家,若是举我十国之力,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刀剑无眼啊,金州牧那可是太兴奋了。 这要是呼延灼日在战场上被人合情合理的弄死了,他就可以趁着手里还有几颗棋子的时候,再挑一个更听话的世子去继任了。 剩下的几个州牧原本被这拍桌子的动静给吓了一跳,可谁知道更吓人还在后头呢。 金州牧连问都没有问他们一句,就直接把他们拉到这贼船上了。 他们这连一顿热乎饭都还没吃上呢,这就得上战场了? 厉州牧看着身边这群心怀鬼胎的人,也是把手里的杯子又搁到了小几上,随后轻描淡写的捋着胡子表示:“善,厉州愿往。” 这怎么又来一个? 其实厉州牧的这个决定倒也不难理解,毕竟他本来就是卖火器发家的,战火烧的越烈,他那荷包自然也就越鼓,因此要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他是真的巴不得这北境天天打架才好。 至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林州牧,没人问过他的意见,却都已经默认了他跟厉州和金州站在一起的立场。 西夷剩下的这七个州里头,从头数到尾,也没几个是长着硬骨头的,大都是些墙头草之流,谁强我就听谁的,认干爹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他们眼瞅着如今最能说得上话的三个州已经拍板了,也是非常迅速的明白了过来,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拒绝的资本了。于是便都一脸肉疼的皱着眉,思索自己这番得出多少人才算够。 呼延灼日在提这个事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数了,所以对眼下这个态势也算是早有预期,他见没人反对,这才挥了挥手:“开席。” 第160章 众人听到这,瞅着着面前摆着的那壶酥油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就这一壶玩意,犯得着把他们从那么老远的西夷千里迢迢的给喊过来吗? 可结果呼延灼日的话音刚落,丝竹之音骤起,一群绿肥红瘦的舞姬踩着鼓点就鱼贯而入,她们后面跟着的则是一群捧着碗碟的侍女。 还隔着这么老远呢,那饭菜飘过来的香气却已经能闻到了。 看来这位单于现在的心情才算是真的好了起来,终于不再强求底下这群州牧跟他一起吃糠咽菜了。 - 一个月之后。 因着他家先生身上的那点伤,温慈墨一直都安安生生的守在国公府里,哪都不去,琅音没法子了,只得又带着那一身缭绕的香气来了国公府几次。 大将军坐在书案边,拧眉看着无间渡这次递上来的信。 不对劲,这四境里未免也太安生了点。 这会已然是入了夏了,温慈墨甚至前几日还在考虑,要不要抽时间再给他的先生做一把应时应晌的折扇。 自然,这也说明了,不管是犬戎还是西夷,眼下都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那些自由驰骋马儿不管走到哪都能有口饭吃,换句话来说——非常适合急行军。 事实上,往年他们也是这么干的,可这几天不管是西夷还是犬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西夷也就算了,毕竟戚总兵不久之前才带着人把他们狠狠地料理了一番,这一时半会不敢动什么歪心思倒也还说的通,可犬戎不该这么老实的。 梅老将军如今奉了皇上的旨意,每天都在兢兢业业的给呼延灼日找麻烦,今天抢了他们的粮,明天又宰了几个他们的边军,可这呼延灼日就跟信佛了一样,不杀生。 大周的那些将士都已经这样挑衅了,犬戎居然全当看不见,一不说报复二不说抢回来,一副人善被人欺的小媳妇模样,倒搞得好像是大周在无理取闹一样。 可还不等温慈墨想出来个什么像样的计策,苏柳就进来了:“空烬大师过来了,说是要看看主子的腿,还说那个夹板今天也能拆了。” 这和尚当时只在国公府里住了三天,眼看着庄引鹤把最凶险的时候给熬过去了,便又拍拍屁股回了他那个小破庙,眼下也是难得又登门过来拜访了。 温慈墨只来得及跟琅音扔下一句,“让我们的人盯紧点,我感觉这两个蛇鼠一窝的东西最近不太对劲”,就又上赶着伺候他家先生去了。 琅音看着那人殷勤的样子,又对比了一下自己被撂在这的现状,也是毫不留情的翻了个大白眼。 “大师,我看归宁他前几日还是疼得厉害,以至于夜里都睡不太好,”温慈墨怕挡了光,只敢站得远远的跟空烬说着那人的情况,“怎么今日就能拆夹板了吗?” 空烬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用洗好了的手仔仔细细的摸了摸庄引鹤足踝后的药捻子,发现这最初留在伤口里的东西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之后,抬手就给拔出来了。 “嘶……” 庄引鹤这么多天来一直都在跟自己脚上那泼辣的伤口共处,本以为早就熟悉了那历久弥新的痛苦,可谁知道被这和尚这么一拽,好险没让他疼得直接现了原形,那细白的手指死掐着被面,硬生生把那锦缎都给扯破了。 温慈墨见状,什么都顾不得了,赶忙跑到了床边。 没办法,大将军实在是怕这和尚冷不丁的再给他家先生来上这么一下。 “嗯,除了疼点,施主的伤口已经没大碍了。”那和尚把两根彻底干透了之后变成黑褐色的药捻子扔了,随后认认真真的对温慈墨说,“劳烦施主把他抱下来吧,他如今必须得重新学着走路了。” “现在?” 伤筋动骨都还要一百天呢,温慈墨那断掉月余的肋骨都还没完全接上呢,他家先生这断了十几年的腿,才一个多月就已经长好了? “我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温慈墨停了停,尽量把话说的周正一些,“可外面的肉虽说是长上了,内里却还是疼得厉害,现在就下地,我担心有点操之过急了。” 空烬叹了口气,只能跟大将军实话实说:“施主的伤口确实还没长好,但是也必须得下地了,要不然等筋脉重新闭合了,他就这辈子就都只能坐在轮椅里了。” 温慈墨愣愣的听着那和尚的话。 还没长好就下地,那得多疼啊…… ----------------------- 作者有话说:肌腱断裂复健很复杂,而且其实伤口长个十天左右就要开始掰了,正文的内容权属我瞎掰的,别信,但是复健是真的很疼很疼 第126章 庄引鹤却没那么多顾虑, 他听空烬说完后,就已经费劲的用那病骨支起了自己的身子,靠着床头的软枕坐了起来:“有劳大师了。” 温慈墨按照空烬的指示,抱着他家先生, 把那人给挪到了床边。庄引鹤的腿这会虽说已经虚虚的搁在地上了, 却也没敢使劲。 和尚则秉持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直接抄了把剪子, 利利索索的把那夹板上面缠着的绷带给铰开了。 空烬把手里的木板子扔到一边, 随后握着燕文公的小腿原地蹲下了, 那和尚悠着力道,慢慢地把那人的足背往下压。庄引鹤一时不察,疼的差点没直接叫出来,那双手要不是被大将军并在一起牢牢地攥着, 那指甲估计能生生的把自己的手心给扎出血来。 空烬一边慢慢的活动着那不久前才受了伤的足踝, 一边斟酌着问:“疼得厉害吗?” 燕文公已经不知道自己这到底算不算疼得厉害了, 只一味的在止不住的轻颤里胡乱点着头, 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空烬又轻微撇了撇那细瘦的足踝, 直到庄引鹤疼的几乎忍不住想把脚给抽回来了, 那和尚这才点了点头:“刚刚那个已经是最大的角度了,不要太用力,你自己慢慢站到地上后, 就只用活动到刚刚那个程度就行了。” 庄引鹤这才可算找着了一个空,慌慌张张的喘出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要知道, 这地方在一个多月前才挨了深可见骨的一刀, 庄引鹤只记得,单是那会就已经够疼了,毕竟哪怕他都已经烧的昏昏沉沉的了, 也还是没能完全睡着,半梦半醒之间也仍是死咬着自己的下唇。 温慈墨看着那人的状态,实在是心疼的很,索性趁着那人不清醒的时候,轻轻压着他家先生的下巴,将自己的指节代替了那人的唇瓣,送到了他家先生的齿间。 庄引鹤那会又是烧又是晕,几乎已经没什么意识了,所以自然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那时候的燕文公只是一味地跟自己较着劲,一口小白牙把温慈墨的指节咬的死紧,可大将军居然也不嫌疼。 不仅如此,温慈墨甚至还能从这感同身受的苦痛里品出一些别的兴味来。 如此过去了三四十天,等庄引鹤彻底退烧了,腿也不那么疼了,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时候,这和尚却又来了这么一遭。 庄引鹤也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才明白了,空烬当时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跟他说这伤恢复起来难得很,饶是庄引鹤在这之前做足了心理建设,也没想到这后面的恢复期会这么的折磨人。 “他躺了太久了,乍一站起来怕是晕的厉害。” 还不等那和尚继续说,大将军就已经有数了,他从床上起身,面对着庄引鹤微微弯下腰,低声说:“先生,抱着我。” 庄引鹤现在其实大约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情状了,他的脚如今疼的根本就不敢沾地,于情于理来说,他现在都应该是怕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自己的大将军这么温声软语的蛊惑着的时候,庄引鹤便又觉得自己能闯得过所有的刀山火海了。 一双微凉的腕子就这么搭上了温慈墨的肩头,大将军怕他的先生一会单靠这细瘦的胳膊吃不住力,索性直接伸手,隔着松松垮垮的白色亵衣揽住了他家先生的窄腰,这下庄引鹤身上那贴身的布料便全都堆在温慈墨结实的小臂上了,影影绰绰的。 庄引鹤实在是瘦的厉害,以至于大将军仅用一只手就能把人彻底圈禁到自己的怀里。 这毕竟是燕文公时隔这么久第一次下地,所以温慈墨小心得很,他一直等自己的右手扶稳了床头的小几子后,这才敢一点一点的让那人攀着他从床上站起来。 当那双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稚嫩足弓又一次踩到地面上时,庄引鹤也是时隔这么多年,又一次回忆起了锥心刺骨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 太疼了。 随着他彻底站直,就像是有人拿鞭子抽到了他的小腿上一样,火烧火燎的疼痛伴随着剧烈的痉挛直接从脚底炸了上来,摧枯拉朽的蔓延到了周身上下,没有留一点退让的余地。 第161章 庄引鹤眼前一黑,几乎忍不住要直接跪到地上去。 温慈墨感受着怀里那人凭意志根本控制不了的细碎颤抖,心疼坏了,可偏偏这次他是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俩人都疼的专注,连空烬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但是事实上,当一个人被彻底抛弃,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已经放弃挣扎的时候,唯一还在试图竭尽全力去保护他的,就只剩下他自己那具百孔千疮的身体了。 所以当骤然面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痛苦记忆时,人总是会本能的去忘记一部分既定的事实,从而不让自己过分沉湎于悲痛之中。 许是因为这个,时至今日,哪怕庄引鹤再怎么拼命的去回忆,老侯爷出殡那天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也确实已经遗忘掉很多细节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趋吉避凶几乎成了庄引鹤这么多年来的一个本能。 现在,他脚底下是站都站不稳的无间炼狱,而前面则是一个稳稳扶着他的大将军,所以庄引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整个人都缩到了温慈墨的怀里,那双腕子更是搂的死紧,生怕再给自己的脚上多添任何一分力。 大将军一边享受着那人这点没有退路后所展现出来的依赖和脆弱,一边又忍不住狠狠地鄙夷着自己的灵魂——温慈墨知道,这样不行。 要是任凭他家先生就这么赖在他的怀里,那庄引鹤这前前后后的几遭罪,那才是真是白受了。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牢牢地扶住庄引鹤的腰,但是另一只手却直接大逆不道的把他家先生的下巴给抬了起来:“归宁,能听见吗?” 庄引鹤虽然抖得厉害,但是听到人这么问,却还是听话的应了一声。 “先生得自己走,”大将军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的松开了那只原本揽在那人身后的手,“我可以慢慢教你……就像你当年教我时那样。” 可是不得不说,庄引鹤确实不算是个乖觉的好学生,就从一开始念书时的德性想必也能看出来一二,所以眼下,大将军自然是很想教的,但是他家先生很显然,并不想学。 于是听到这话后,庄引鹤不仅没有把手给松开,反而还搂得更紧了。 温慈墨却已经把原本揽在他家先生腰上的手给彻底放开了,他也不催,就只是任由那人继续缩在他的怀里。 过了许久之后,大约是脑子已经被这激痛给搅扰的彻底不清楚了,丢人丢的一点里子都不剩了的庄引鹤,这才嗫嚅着说:“太疼了……” 太疼了,我有点怕。 庄引鹤的未尽之言没能说出来,但是大将军却已经懂了。 “我陪着先生呢,”温慈墨说完,试探性的把那人的腕子往下扯了扯,发现确实松散了一点,这才继续道,“就一步路。” 说完,温慈墨就不容置疑的往后退了一步。 庄引鹤的身前瞬时间就空了,他慌乱的抓着,却只扯住了那人的几根手指,但就算是这样,庄引鹤也安心了不少,他瑟缩着站在原地,有些惶然的看着他的大将军。 温慈墨就站在那,双臂张开,等着他的先生自己走过来。 庄引鹤这双腿已经十几年没用过了,他只能是望着眼前那个几乎唾手可得的拥抱,按着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学着别人走路的姿势,小心的迈着步子。他走的实在是不稳当,到了最后几乎可以说是直接摔进了温慈墨的怀里。 但是这一步,到底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一如他从京都走到了怀安城,踽踽独行,没有靠任何人。 梅溪月听人说他这个便宜夫君今天估摸着就能站起来了,思前想后了一番,觉得彼此既然都已经这么熟了,那确实还是应该来看一看的,于是她带着梅既明的那份贺词一起,溜溜达达的就来到了这个小院落,谁曾想一进去,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老夫老……夫,你侬我侬。 梅溪月也是无奈极了,索性连招呼都没打,趁着那俩人还没发现自己来了,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先一步退了出去,一甩袖子就坐到了院子正中间的那个小亭子里,预备着等燕文公中间歇下来的时候再进去。 于是苏柳来的时候,梅溪月就这么一个人呆在外面,配着一盘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的点心在那苦等。 苏管家慢悠悠的过来,笑着给这姑娘添了一杯茶:“夫人,我看梅都护好像是打算今天就搬回城防营了,眼下……正在张罗着收拾行李呢。” 梅溪月一口茶刚喝到嘴里,听到这好悬没直接把自己给呛死。 她咳了半天,把茶盏叮里咣当的往桌子上一扔,“腾”地就站了起来:“梅景初我看你是真活的不耐烦了!自己身上的窟窿都没堵全呢就乱跑,嫌命长吗?!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这国公府的床上是有钉子吗?” 说完,梅溪月也不等苏管家反应,直接撸起袖子就走了。 苏柳看着那姑娘怒气冲冲的背影,也是慈悲为怀的喊了个小厮贴身跟了上去:“看着点,别一会让夫人把二公子给打死了,白白的让我们燕国损失一员大将。” “……是。” 等确认人都走远了,苏柳这才皱着眉来到里屋,他也顾不得庄引鹤这会满头的冷汗连站都站不稳,就直接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犬戎大举陈兵边境,齐国不敌,空驿关危矣,梅老将军请求增援,还望主子早做决断!” ----------------------- 作者有话说:庄小鹤的耳根子太软了,像这种心软腰也软的病弱受,我根本不知道他被小疯狗彻底拿捏后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啧,好香,要是能不写情感升温的过程直接跳到那一章就好了,哎嘿嘿(擦口水) 第127章 齐国人打从过完了年, 就开始不约而同的巴望起阴历的五月十五了,因为等到了月亮最圆的那天,他们会凑到一块,热热闹闹的庆祝一个不亚于除夕的大日子——煌月节。 跟“猫拜月, 狗拜雪”是为了成仙不同, 齐国人在这一天通宵点着火把,主要是为了趁着这刚来不久的暑气, 把一年的疫病和邪祟都驱走。老百姓所求的不多, 无非就是个健健康康和平安喜乐, 齐威候自然也知道这点朴素的追求,所以今夜里连宵禁都没有,就只为了让黎民百姓能趁着这个功夫好好热闹热闹。 自然,想要舒舒服服过个节的也不仅仅只有老百姓。 因着五年前幽都的那场大乱, 萧砚舟把不少王师都交给了梅老将军, 让他一并带往了齐国, 而这些人打哪来的都有, 自然有人没听说过这齐国独一份的节日。 况且, 就算是刨除掉这点新鲜劲不谈, 那些刚刚加冠不久的小伙子们也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往年到了这时候,心就都收不住了。 边军们自然不能饮酒, 但是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很多东西便也不那么重要了。那些当头头的看着手底下那群苦了一年的兵娃子们, 很多事情也就随他们去了。 煌月典正好是在天刚入夏不久的时候, 树上的绿意也往往是这会冒出来的,于是人们便总会采了齐国特有的一种树叶,卷了五谷杂粮后一起上锅蒸, 熟了之后的五色米便能多出一种独特的草香气。 这叶子虽然常见,但是处理起来却麻烦的很,又是洗又是刮的,这群整日守着边关跟北蛮子硬碰硬的大小伙子们,自然是没有这个闲工夫去折腾的。 他们的队长大都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每年到了这时候,都会让家里那口子多做上一些,拿篮子带过来之后跟这群半大不小的兵娃子们分一分。 于是那妇人每年来的时候,便总能收到一迭声的“谢谢嫂嫂”。许是因为这个,她今年做的格外多,下午带过来的时候甚至都还热着,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兵娃子拿走欢天喜地的分了。 女人也是趁着这个兵荒马乱的机会,才能跟她那整日戍守边关不着家的丈夫说上几句话:“今晚还是你当值吗?” “嗨,让他们出去凑凑热闹,看看火龙吧。”男人把那糕团塞到了嘴里,毫不意外的发现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于是又嘴馋的剥开了一个,准备一会排着队往嘴里扔,“我从小到大都见过多少回了,他们年轻,图个新鲜,对啥都好奇,真让他们守在这,心也早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所以还是我来吧。” 女人自己也有孩子,正好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对这群皮猴心里自然也有数:“行,那晚上不给你留门了。” 等到了黄昏那会,头顶上的天不过也就才刚刚擦黑,家家户户的门口却已经不约而同的点上了灯笼,打远瞅着居然要比天上那轮银盘还要更亮上一些。 第162章 空驿关里最大的那个闹市口,不多一会就挤满了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幼,大家手里都攥着一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个汉子灌下了一碗烈酒后,踩着高跷,就这么举起了一个用竹篾扎好的布面龙头,人们见状,热热闹闹的跳了一会后,这才开始自发的跟着龙头一起走街串巷。 有些不愿意跑到闹市口去人挤人,便提早举着火把在家门口等着,待那龙头过来了之后,再一起汇流进去,生生不息的往前走。 这场面单看起来就只是热闹,但要是能站在空驿关的瞭望台上往下俯瞰,那才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盛景——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火龙,腾飞在齐国的大街小巷里,舞出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 老队长看着下面那灿若晨星的火把,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酒,觉得为了这些,自己守一辈子边关那也算是真值了。 他在屋里支了个小炉子,最中间的地方原本放的是一小壶酒,但眼下被他提溜在手里小口小口的抿着,那中间便空出来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圈他媳妇给他送过来的糕团。 等一会他这酒喝的差不多了,这糕团差不多也就腾好了。 老队长闻着那焦香的气味,实在是有点馋,索性就扒了一个扔到嘴里了,赶巧这会城里爆出来了一朵大烟花,“砰”的一下蹿了老高,把男人的脸都映的亮了几分。 这老队长没别的事,便又拿了一个糕团,挪到窗边去看。 一声烟花伴着一声闷响,送走了去年的疾苦,迎来了又一个滚着金黄麦浪的盛夏。 层层叠叠的焰火,把整个空驿关都炸出了一个火树银花。 为了图一个圆满,每年都是十发炮仗,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有序的爆炸声轰轰隆隆的在边关震了起来。 那队长刚还在乐颠颠的看呢,可转脸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他当兵当久了,对这酷似火器的爆炸声极其敏感,所以他在不自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数了,可今年……这爆炸的动静怎么多出来了一声? 随后,老队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他把嘴里的糕团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向了城楼面向犬戎的那一边。 男人的脚程已经够快了,可终究还是没能跑过那铜头铁骨的大家伙。 火器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所以炮口炸出来的动静自然也比只为图好看的烟花还要更大上几分。 自然,它们的威力也不能相提并论。仅仅只是一个轰鸣声下去,就已经把空驿关的城楼都给炸的震了几震。 那老队长已经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年轻那会还是梅老将军手底下的亲兵,所以哪怕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兵荒马乱的情状,他也依旧十分冷静。 男人劈手从那温酒的炉子里抽出来了三根尚且还烧着的木棍,咬在嘴里后,手脚并用的爬到了烽火台上。他的手很稳,不一会功夫,在下面那些火把的映衬下,就已经能看见三座烽火台上烧起来的滚滚浓烟了。 这还不算完,男人从烽火台上跳下来后,又往手边的炮膛里塞了三枚火药进去,凌空射了三下。 举三烽,炸三炮——敌袭者众。 底下的民众听着这不知从哪传来的动静,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那几个混在人堆里挤着玩的兵娃子却已经发觉出不对劲了。 这炮台毕竟是军用的东西,所以劲也是大的很,三发下去,把男人的脑瓜子都震得嗡嗡响。 可哪怕这样,他也没敢停,这老队长在耳膜的震动中冲向了旁边搁着的那枚青铜号角,一把将就那皮革护嘴给拽了下来,随后,气沉丹田。 “呜——” 气体在金属空腔中不断震动,吹出了一阵辽远的声响。 可还不等他再“呜呜”一会呢,一尾箭矢就直接刺破了夜空,给他窝心来了一下。 老队长被这一下直接钉在了城墙上,那个青铜号角这下才彻底哑火了。 此时那个正在哄孩子睡觉的妇人还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她丈夫回家了。 最先对这一切信号做出反应的,是巡逻的常备军,他们迅速集结,大部分人都冲向了城楼,另有一小部分则开始有序的疏散尚且堵在街头巷尾的群众。 “城中戒严宵禁!严禁外出!” 牵头的一个年长些的兵卒喊出这句话后,抱起了一个奶娃娃就往旁边的屋里冲,他们把人全部安顿好后,一点犹豫都没有,扭头就立刻往城防营里跑。 而那些上一秒还在举着火把傻乐的兵娃子们,也是没有任何迟疑,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纷纷回头奔赴去了自己的战场。 梅老将军大半夜的又一次披甲来到前线,他眉头紧锁,看着城楼楼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犬戎贼子,面沉如水:“来人,送急报去京都,就说‘犬戎大举进犯,请求增援’。” 梅老将军握着那把这么多年来仍旧不减锐气的梅花枪,看着传令兵那脚不沾地的背影,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只怕,是齐国能过的最后一个煌月节了…… 如今这个世道,皇室对于诸侯国的控制力早就不是一百年前大周刚立国的那会了,以至于“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早就成了一种常态,梅老将军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给皇上写了折子后,再单独给镇国大将军去一封信。 温慈墨把这军报里里外外的看了几遍后递给了庄引鹤,思忖了一会后,斩钉截铁的说:“我得亲自去一趟……” “不行,”燕文公捏着信,还没等大将军把这句话给说完,就已经没留一点余地的给拒绝了,“犬戎敢在齐国陈兵百万,谁就能保证呼延灼日不会让西夷也抓住这个机会,同时对怀安城动兵?” 温慈墨闻言,抬头看了看那人,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被人打断了话头,却也没多生气,只是平静的伸手,把那封被他家先生攥得死紧的信从那人指间给抽了出来。 “呼延灼日八成已经知道我在怀安城了,那此番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原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大燕分兵,然后再伙同西夷把燕国分而破之,所以我们肯定不能真去驰援。齐国这事说穿了,还是得让圣上想办法,从南边派兵过来增援才行。” 庄引鹤听到这话,才堪堪满意了一点,遂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 但他没想到,镇国大将军的话却还没说完:“但我还是得带着人出去装装样子,让犬戎以为我们入套了才行。西夷狼子野心,我得提前去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到底给燕国准备了怎样的一份厚礼。我行军布阵,这些东西必须提前做到心中有数。” 燕文公听到这,那眉头又锁起来了,可还不等他出声去表达不满,温慈墨的手就已经不轻不重的压到他的肩膀上了。 庄引鹤微微偏头,看着那人满是疤痕的骨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镇国大将军这才继续道:“归宁,我走不到那一步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一定能回来,毕竟……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所以先生,你别怕。” 庄引鹤听到这,把自己的凤眼从那人的指骨上移开了,但是他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慢慢的将视线挪到了自己那双因为脱力,到现在都还在微微抖着的腿上。 这人又知道了…… 可他怎么能不怕呢? 太像了,这一切都跟十几年前发生在邱兹城里的一切,太像了。 一样的大兵压境,一样的星夜驰援。 上一次,他等来的是他父母高堂身故的消息,还有这副沉得要命的燕国公的冠冕。 这次呢,这次他又能等来些什么呢? 第128章 少不更事时学会的人生第一课, 往往都带着浓重的情感色彩,很容易就能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庄引鹤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他这个不仅刻骨铭心, 还疼的要命。 庄引鹤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无论是自由奔跑的权利,还是那两个一直都在护佑他的人, 不过是短短几天的功夫, 就全都没了。 在那双原本拢在他身上的羽翼彻底被折断之前, 燕文公一直都不知道,“党争”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可现在,他不仅亲手把自己这副枯骨扔进了这盘大棋里,还眼瞅着要再带一个人下去。 “梅老将军于你来说亦师亦父, 你应该比孤更清楚, 呼延灼日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是最希望你能不顾一切的往里跳的。” “是啊, 该说不说的, 呼延灼日倒是还挺看得起我。”温慈墨把原本压在那人窄肩上的手慢慢的挪到了庄引鹤的颈后, 有节奏的揉着那人因为紧张所以绷得死紧的肩颈,“但是先生应该也明白,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第163章 战场上是个什么情况, 没人知道,犬戎到底是打算围而不攻, 还是打算彻底跟大周撕破脸, 谁都没法未卜先知。 所以这次,如果真的让梅既明去挂帅,一旦齐国的前线出了什么意外, 他作为主帅,收到战报后但凡敢有一点心绪不稳,连带着下面跟着他的兵卒们也会一起乱套,那才是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苏柳都知道在说这件事之前得先把守在外面的君夫人给支开,燕文公自然也心里有数。 庄引鹤低着头,沉默的感受着自己颈后那个温度有些偏高的大手,一句话都没说。 人确实是得等针彻底扎到自己身上了,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庄引鹤现在终于看清楚了,为什么他的大将军当时说什么都不愿意让他去治这双病腿。 温慈墨低头,看着他家先生瑟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虽然什么表示都没有,但是那紧扣在一起的十指,那僵在一起怎么都塌不下来的肩颈,却都在无声的诉说着震耳欲聋的几个字,“别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了”。 只是庄引鹤的前半生实在是凄苦,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一点用,所以便只好全数都憋在心里。 但凡站在这的人没有把全副的心神都拴在他身的上,是注定咂摸不出来这些东西的。 庄引鹤自己或许都还没发现,但是大将军却清楚的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头,他家先生居然开始慢慢的,学着跟他撒娇了。 喂药喊苦是为了骗来一个吻,走路太疼也会缩到他的怀里去。 庄引鹤肩上担着万民,当了一辈子顶天立地的燕文公,直到现在,才开始在大将军面前学着怎么去做一个……愿意放过自己的‘懦夫’。 他的先生把所有的脆弱都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温慈墨捧得很稳,也很珍视。 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的这幅样子,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右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那人体温偏低的皮肉,索性就这么从颈侧开始,顺着锁骨一路滑到了他家先生的颌下。随后,轻轻施力,把那人因为消沉所以有些暗淡的眸子给抬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温慈墨却没有说话,他一直等到那双凤眼终于愿意落到他的脸上了,这才摩挲着那人没什么血色的唇,慢慢的说道:“先生,好好学走路,等我凯旋回来的那天,我希望我的归宁,能跑着去接我。” 那双凤眼在听到这句话后,是彻底憋红了,似乎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那双眸子慌乱的挪开了,可一想到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便又颤颤巍巍的挪了回来。 庄引鹤听着这人拿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反过来堵自己的嘴,心中那点惶恐混着说不清的失控感一股脑的冒了出来。他抬手,牢牢地扒住了大将军的指节,腕子上还没来得及摘的链子随着动作敲出了一片碎响:“暗桩的人牺牲的时候,不管认不认识,我都会禁食一日以表哀思,咱俩熟得很,一日怕是不够。” 庄引鹤的眸子仍旧有点抖,但他还是坚持着把下面的话给说完了:“大将军,我怕疼,所以你一定得回来。” 温慈墨本来就聪明,这句话说的又窝心,他自然也听懂了,可碍于旁边还有一个苏柳,所以大将军憋了许久,到最后什么亲近的动作也没敢做,只是低声应下了。 而从头到尾听了个全程的苏管家,也终于是在这会才觉察出来一点不对劲了。 他先是细细的回忆了一番,发现这两人说的确实都是大周的官话,随后又认认真真的过了一遍那俩人谈话的内容,那双眼睛瞬间就瞪大了。随后,苏柳就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这个狗胆……色胆包天的发小,就这么一脸淡然的出去了。 苏柳飘飘忽忽的缀在温慈墨的后边,努力把自己的下巴给托了上去,随后“你你你”的哆嗦了半天,却连个像样的屁都没能崩出来一个。 至于大将军,他脸皮一贯就厚,要不是大军压境条件实在不允许,他这会估计还能有闲心在苏公子面前好好地臭显摆一番,狠狠报复一下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苏柳故意激他的旧怨。 等温慈墨顶着苏管家那匪夷所思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去隔壁院落找梅既明时,二公子正被他那个生性剽悍的妹妹堵在床上,一双胳膊正努力的格挡着梅溪月试图拧他耳朵的右手:“都跟你说了我没收拾行李!你都打哪听来的风言风语,我在这好吃好喝还不用干活,我干嘛要走!” 眼下这兄妹俩打起来,那是什么招式都不顾了,梅烬霜更是直接上手,又掐又挠的,终于成功的在她哥唯一没受伤的脸上添了几道血印子上去。 梅既明左支右绌的一抬头,居然看见了他家上司那张遭了瘟的俊脸,霎时间,什么被丢下独自应付卫迁、还非要让他拿着兵符的积怨,顿时全都烟消云散了,梅景初满脑子就只余下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呐喊:“潜之救我!” 温慈墨先是挥挥手让门口守着的小厮下去了,这才问道:“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梅溪月瞧见这架势,知道他俩是有正事要谈,这才终于住了手。这姑娘也不等人撵,就这么一掸袖子,利利索索的走了。 梅二公子勾着头朝门外看了半天,甚至还十分小声的骂了梅烬霜几句,见他那个母夜叉的妹妹确实没有直接撸袖子扭头冲进来收拾他,这才彻底放下了心:“早好了,她白天去城防营不看着我的时候,我还能抽空在外面练会枪呢,出什么事了?” 梅既明当时去落云关,那是正经差点把身家性命都给丢在那,身上的骨头都折了好几处,此番正经是伤筋动骨了。 温慈墨的腿尚且都还没长利索,二公子身上那么多的旧伤就更别提了,此番他这么说,也只不过是在面上粉饰出来了一个太平盛世罢了。 镇国大将军心里也有数,梅都护不过是担心前线真遇见什么要紧事了,大将军急需出兵时,手里却无将可用。 他俩搭伙一起干了这么多年了,这点默契都有,不消说。 可也正是因为有这点默契在,温慈墨琢磨了半天,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讲。 于是在推敲了好大一会后,大将军这才精挑细选出来了一个最委婉的措辞:“犬戎陈兵齐国,我准备带人过去增援,你得留下来盯着西夷那群狄子。” “什么?!”梅既明直接上手,一把就抓住了温慈墨的腕子,“信件呢?让我看看!” 梅老将军在沙场上征战了一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所以再怎么着急的事,到了他嘴里也浑都变成了一句——“脑袋掉了也不过就是碗口大的一个疤”。 呼延灼日手底下那群狼兵的马蹄子眼瞅着都快踩到空驿关的脸上了,这精神矍铄的小老头的信件里也还是那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跟平日里写家书也没什么两样。 以至于梅既明把那拢共也没有几个字的信件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也才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他一边把这东西凑到火上烧了,免得梅烬霜看见了多想,一边跟镇国大将军打着商量:“让我去吧,我随家父征战了半辈子,我知道怎么配合他。” 温慈墨拧着眉,满脸都是不赞成,可还不等他说出来半个字,梅既明就又插了一嘴进来:“你放心,真有事……我也绝不会自乱阵脚。” “你真以为这一路上就顺利了?先不说西夷中途会不会给你找事,单是朝廷里想要你命的就有不少。你这时候要是敢分心,死的可不止你一个。”镇国大将军起身就准备走了,前前后后压根就没打算跟二公子商量,“你率大燕铁骑余部驻守怀安城,燕国要是失守,我唯你是问!” 饶是梅既明再不甘心,他也知道,这确实是现下最为稳妥的方法了,于是他沉吟良久,到最后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回道:“是。” ----------------------- 作者有话说:啊,其实说他狗胆包天也没什么不对的苏管家 第129章 大将军知道梅既明这会心里必定乱的很, 所以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自己拿主意,那命令自然也下得格外干刀利水。 虽然梅都护现在里外都还乱着,温慈墨自己却不能也失了章法,所以哪怕事出突然, 大将军却还是把事情办的滴水不漏的。 他一边让底下的人去准备这次行军要用的干粮和辎重, 一边还不忘给萧砚舟单独拟了一封折子过去。 镇国大将军虽然是乾元帝放在北境的一颗离间世家和燕国公的棋子,但这层隐秘又见不得光的关系, 也确实能让他的话在皇帝面前更有分量一点。 第164章 自从上次落云关那一战之后, 整个燕国如今还能上战场的,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万人,相比之下,齐国的情况居然都还要更好上一点,毕竟镇国大将军的旧部和乾元帝的王师都在那, 再加上齐威候自己的兵, 东拼西凑的也能筹措出来个十五六万的军力。 其实这么多兵卒就算是放到整个大周来看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只是他们此次要面对的敌人是有备而来的犬戎, 那就还是不太够。 所以温慈墨必须得想法子让萧砚舟尽快往齐国派兵。 至于西夷, 镇国大将军自问他带着人还是能收拾得过来的。 等这一切都打点妥当后, 温慈墨也没敢再耽搁,只不过他斟酌了许久,最后也只带了四万人走了。 至于剩下的, 还是得留着戍卫怀安城。 大燕跟西夷眼瞅着已经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了,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两边心里也多多少少都有点数。 所以自打邱兹城那损失惨重的一仗以来, 随着犬戎的彻底哑火,西夷和燕国这两方谁都不想在这个休养生息的节骨眼上再打起来,因此为了防止出现擦枪走火的意外, 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在边境外的不远处设立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缓冲带。 这地方一没有良田二没有水源,自然也没什么老百姓愿意在这定居,所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平日里唯一能见到的访客,就只有一群来来往往巡逻的边军。 后来镇国大将军带人把铎州和潞州也抢过来了之后,这片寥无人烟的地方就更往北移了不少。 这条狭长的土地上虽说没有什么必须攥到手里的资源,但却正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敏感地带,所以平日里哪怕确实是有急事,正经到了不得不抄近道的时候,人们也宁愿去翻山越岭,而不是选择走这现成的康庄大道。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地方要是万一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搞不好两国要直接开打的。 可今天,这片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地方,却多出来了一大群不速之客。 温慈墨带着一队整肃的士兵,就这么大剌剌的踩在了这片灰蒙蒙的土地上,带着滚滚的烟尘,浩浩荡荡的就这么往东边去了。 旌旗招展,大摇大摆,好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一样。 与此同时,有几个大燕的斥候在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后,也正快马加鞭,从西夷迅速归队。 “回禀将军,林州三万,蓟州、胥州、越州、掖州、应州各一万人,辎重俱已备齐,全都在边境集结好了。金州和厉州暂时没什么动静,至于丰州和涂州,似乎并未出兵。” 温慈墨一边眯着眼睛听,一边在心里大概掐算了一下人数。 然后镇国大将军就发现,在这个人数差之下,不管自己怎么排兵布阵,燕国这仗都不会太好打。 正面眼瞅着打不过还非要冲上去硬碰硬这种事,也就只有卫迁这种二傻子才能干得出来,所以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温慈墨的心里大致就已经有个眉目了。 “辛苦了,归队。”镇国大将军猛的一扯缰绳,看了一眼那尚早的天色,觉得今天实在是太适合去搞偷袭了,遂当机立断的下令,“后卫改前锋,杀他个回马枪。先去林州,送上门的大礼,没有不要的道理!” “是!” 温慈墨知道,此番西夷要是想给大燕足够的压迫感,单靠一州之力那肯定是没戏,所以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东拼西凑出来一个连语言都还没完全统一的联军。 虽说这群临时被搁到一个锅里,略微炒了半刻钟就盛出装盘的东西注定入不了什么味,可摆到一起的时候那也是乌泱泱的一大片,看上去怪唬人的。 所以温慈墨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总人数不占优,那就田忌赛马。 如今的镇国大将军手里可还带着四万人呢,不管单独对上的是哪一个州,他都没有输的可能性。 那温慈墨索性就趁着这些东一块西一块的散兵游勇还没有聚拢成一堆的时候,快刀斩乱麻的逐个击破。 尖利的哨音刺破了这北境旷日持久的风声,醒目的“燕”字旗在肆虐的砂石中也依旧猎猎飞舞。 在看懂了旗语后,这队庞大却有序的个体仿佛突然有了一个整体的意识,他们井然有序的掉了个头,踩着整肃的马蹄声,朝着林州所在的地方飞速进发。 林州这地方也有意思的很,从最上面的那个林州牧开始数,一直到底下那帮勤勤恳恳的子民,居然全都是一副大同小异的踏实到不行的性格。 毕竟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因为各种各样怪石嶙峋的山脉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放眼整个西夷十二州来说,林州的耕地面积并不算大,但他们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养出了全西夷最多的人口,不仅把林州牧喂的膀大腰圆的,每年甚至都还能有余力再去接济一下自己的那几位只知道打架不知道种田的邻居。 不过兴许是因为种地种得太久了的缘故,整个林州上下都没有什么火气,要不是被厉州牧强行拉到了他们的那一边,这么多年下来林州还不知道要被剩下的几个州给欺负成什么样呢。 所以这次,国不富但是兵还算强的他们不仅出了整整三万人,还带了不少粮食去前线。 镇国大将军倒是没看上林州牧那一帮细皮嫩肉的少爷兵,但是他是真眼馋那骡子驮着的沉甸甸的粮食袋了。 这次跟着他的大燕铁骑全都是急行军,那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带太多的辎重,所以林州这么多的粮他们肯定是拿不走的,但哪怕是把这些东西全都就地烧了,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林州牧把它们送到前线去。 所以镇国大将军没有任何的犹豫,哪怕明知道林州这次出兵最多,他也还是打算先拿他们开刀。 两方其实早就不是第一次碰面了,毕竟早在落云关那会,被迫去凑热闹充人数的林州兵卒,就已经跟整装待发的梅都护过了好几招了,而且很显然,在梅既明故意专挑援军打的战术下,林州也是不出意外的被大燕给揍了个鼻青脸肿。 虽说因为他们这边还有个根本不差火器的厉州在后面撑着,所以林州的整体损失也算不上太大,但是落云关的事情毕竟才刚没了出多久,就算是强行要求林州牧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也得先等伤口结痂吧? 林州刚刚被摁着爆锤了一顿,所以至今都还记得燕国的大旗挥下后会冲出来多少悍不畏死的铁骑。 他们心里本来就怵得不行,可谁知道这三万人前脚还没来得及踩到大燕的边境线上呢,一个回头,就跟带着四万虎狼之师杀过来找事的镇国大将军撞了个脸对脸。 林州人最擅长的就是抡镐头锄地,说穿了就是一群人善被人欺的小鸡仔,慌起来就只知道东躲西藏的,再加上戚总兵和大燕铁骑的积威甚重,以至于两边刚一碰面,还没正经打上多长时候呢,林州就已经把兵器铠甲七零八落的扔了一地,就这么降了。 镇国大将军身上压着的事急,便也懒得跟他们啰嗦,索性直接把那几个小头领全都给挨个薅了出来,按照官职,从小到大的让他们跪成了一溜儿。随后温慈墨大手一挥,冲着身后他自己带来的那群大燕铁骑问:“哪个是最后入伍的?” 一个连胡子都没能长齐的小伙子闻言,一脸坚毅的往前踏了一步,义不容辞的站了出来。 镇国大将军看着这人甚至还不到弱冠的年纪,也是满意的很:“骑射练得怎么样了?” 慈不掌兵,温慈墨平日里虽说对着谁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当他正经端起总兵架子的时候,那也是敢把人往死里练的主,所以在大燕铁骑里镇国大将军一直都积威甚重,别管是新兵还是老兵,都有点怵他。 这位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大燕铁骑的小伙子,虽然不知道这位总兵大人是抽了哪门子风,怎么在这时候考教起他的课业了,但也还是不敢隐瞒,照实说道:“回将军,没敢偷懒,但是我确实……练得一般。” 骑射这种东西没什么技巧,说穿了,不过就是生靠着堆时间才能练得起来,他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能练得好才有鬼了,所以镇国大将军也没有太过苛责他:“行,够用了。” 温慈墨回身,直接从夜斩的马鞍上把自己的大弓给摘了下来,随后一箭射出去,把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吃的红果从树上给串了下来。 大将军准头了得,那果子只有果柄断了,旁的都还好着呢,看起来也确实让人垂涎欲滴。 温慈墨却没有那个吃东西的好兴致,他把弓扔到了那个新兵蛋子手里,差点没把人砸个趔趄后,就这么溜达到了那一排跪着的人旁边,把那果子端端正正的放到了第一个人头上:“照这儿射,不难吧?” 第165章 “……” 那还是有点难的。 这位披着一身轻甲的少年将军声音分明温柔极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劳驾,跟诸位打听个事。咱们在我燕国的边境线上倒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是预备着干嘛呢?哦,您不急着答,好好想想,毕竟……要是诸位说的东西我不想听,那这箭矢可就不知道要扎到哪了。” ----------------------- 作者有话说:但是他们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每年甚至都还能有余力再去接济一下自己的那几位只知道打架不知道种田的超雄邻居。 救命,写到超雄的时候我真的笑出声了哈哈哈哈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爱你们 第130章 镇国大将军平日里使得那把大弓是三石的, 所以哪怕隔了老远射出去,也能轻松的把对面的重甲给豁个对穿,甭管是什么东西打的护心镜,到了他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哪怕只是擦到了一点流矢也都得被他穿成串。 只是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的鞋, 这弓也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开的。 刚入伍不久的小兵,日常使得都是一石的弓, 可就算是这样有些人都拉不了多熟练, 就譬如眼前这个兵。 他刚入伍没多久, 本来就处在一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阶段,这会用着一个这么沉的弓,别说是瞄准了,就连拉开都费劲。 那林州的小头目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 就这么盯着自己前面那个瞄得哆哆嗦嗦的箭矢, 都快吓哭了。要不是他胆子小不敢真让脑袋上顶着的那个果子掉下来, 现在估计已经在涕泗横流的磕头求饶了。 他实在是不相信那小子的准头, 所以赶在那箭没射出来之前, 就连珠炮似的往外崩着字, 生怕说了上句没下句:“州牧大人让我们率军伐燕!厉州和金州才是主力部队,我们林州只不过是个搭头啊!哎呦喂!” 那新兵蛋子到底没拉过这么重的弓,根本就捏不住弦, 都没拉满就把箭给射出去了,于是那准头也是不出意外的偏到姥姥家去了。锐利的箭簇直接裹着风声扎到了那人身前的土地里, 溅起来的砂石都能有一拃高, 把那小头目吓得差点没当场撅过去。 温慈墨折腾完了这个,又把那完好无损的果子给拿了起来,搁到了下一个人的头顶上:“金州和厉州此番出兵几何?” 可谁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 愣是把这一群人都给问住了。 温慈墨连威逼带利诱,甚至都把这群没出息的东西给吓尿了好几个,可得出来的,居然也还是一句声泪俱下的“我们也不知道啊”。 镇国大将军拧着眉审了半天,发现这局面倒还当真算不得乐观,温慈墨心里有数,如果再这么吓下去,这些人恐怕就得开始信口胡诌了,所以他也只能从别处再想想法子了。 厉州牧跟金州牧此番到底要下一盘怎样的大棋啊,居然连同为盟友的林州都要瞒着? 放眼整个西夷十州里,有一个算一个,正经能入得了大将军眼的也就只有这二位了,所以温慈墨思前想后的忖度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才能放心。 自然,大将军走之前也没忘了把林州这次带来的粮草全都给一把火扬了。 他这会居然又不着急了,在点火之前镇国大将军甚至还能有那个闲心特地去数了数,发现林州这次带的粮食竟然还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把所有西夷联军都加到一块,这些粮食也够他们坐吃山空好几天了。 所以这场仗,他们是正经打算旷日持久的打下去的。 事确实不好办,但是也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温慈墨闻着那粮草烧出来的好闻的米香,也没再为难那几个人了,大手一挥就直接让他们走了。 毕竟温慈墨很清楚,这些没了粮草的家伙要是不想饿死,那就只能乖乖的滚回到林州的地盘里去,等他们再次收拾好行囊准备卷土重来的时候,恐怕前线都已经打完了。 镇国大将军把这一群抱头鼠窜的窝囊废放回到了林州后,也没敢耽搁,趁着西夷的联军还没有彻底形成气候,一个掉头,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往厉州赶了。 别看厉州牧都一把年纪了,每天捋着他那一撮山羊胡装得仙风道骨的,可这小老头那皱个巴巴的皮肉底下包着的,却是一颗如假包换的狼子野心。 这毛病倒也不止他一个人有,古往今来的厉州牧多多少少都沾一点。毕竟脚底下埋着的那可都是沟满河平的硝石矿,有恃无恐的厉州确实很难一点歪心思都没有。 所以如今的这位厉州牧自打接过了这个担子之后,每天都巴望着战火能烧到别的国家去,这样他才好安心的坐收渔翁之利。 这样的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之所以能安分守己的抱着一个国境线狭长的‘破炊饼’当土皇帝,自然是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厉州多山,虽说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底下也藏了不少得天独厚的硝石矿,但恰恰是这九曲十八弯的山脉,彻底把厉州给圈禁在了这么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早些年的厉州不是没想过借着火器的东风去欺负欺负自己周围的那几个邻居,但是最尴尬的是,他周围的那些软柿子所在的地方全都易守难攻。 厉州牧是火器多,但是只凭借这个,他也肯定是炸不断那连绵不绝的群山的,而他那几个邻居,还偏偏把要塞全修在了山坳里,于是厉州牧望山兴叹了好几年后,也只能作罢,开始好声好气的跟周围人做起生意来了。 自此之后,厉州的边境线也算是基本上固定下来了。 而温慈墨此番为了从林州去往这块被夹成馅的地方,甚至还得带着人走一段崎岖难行的栈道,这才摸到了落云关的边上。 如今的落云关,早已经是燕国的地盘了,只是这地方本来就地处边陲,距离厉州牧的老巢又颇有一段距离,也没什么要紧的资源,所以其实硬说起来的话,正经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地,最大的作用也不过就是能当个前哨用用。 温慈墨带着大军刚刚赶到落云关,他提前派出去的斥候就也脚不沾地的到了:“回将军,前面几个隘口的戍卫都极其松散。” 因着厉州这奇特的地形,斥候要是真想去前面打探消息,除了一个一个的摸排过去,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是随着他们深入厉州腹地,距离最中间的主城也是越来越近了,换句话来说,探查的危险程度也会越来越高,一旦被发现,那就基本不可能回得来了,所以这斥候也是很有深浅,只往前摸了三个城池,就赶在被发现之前利利索索的回来了。 他们这些人,是眼睛,是喉舌,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都处理过,所以能力自然不消说,都是一顶一的出挑,只是他们毕竟只是个兵,很多东西看不了镇国大将军那么长远。 但是就算是这样,他也发现了不少不太对劲的地方。 这地方可是边陲,厉州牧前几天就已经丢了一城了,怎么剩下的地方还敢这么不上心? 他都能看得明白的东西,温慈墨自然不会想不到,只是这次,就连大将军也搞不明白厉州牧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难不成这厉州牧是觉得他镇国大将军跟卫迁一样蠢,所以打算故技重施的来一招请君入瓮吗? 温慈墨心思本来就重,于是他秉持着事出反常必有妖的原则,又放了不少斥候出去,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带回来的消息都无一例外——这周围的山头上也好,密林里也罢,都没有藏伏兵和援军。 那厉州牧在这个节骨眼上整这一出空城计又是打算干嘛呢? 既然琢磨不透,大将军就不打算再想了,反正他已经确定后面没有援军了,那这送到嘴边的菜就没有不动筷的道理。 温慈墨出去点了得有四千多个人,还精挑细选了一个脾气跟炮仗有得一拼的营长,一句废话没有,就言简意赅的扔给他了四个字:“速战速决。” 这位原本就是个顾头不顾腚的脾气,见主帅这么说,那就更是百无禁忌了,收了令后跟头蛮牛一样就带着人冲过去了。 温慈墨素来行事稳妥,而且从某种方面来说,大将军其实很享受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所以每每到了行军布阵的时候,他总喜欢步步为营的稳扎稳打。 而他这次点出来的这位营长,脾气则跟他恰恰相反。 他们这次既然是急行军,辎重自然也带不了多少,可眼下大军全囤在落云关里,倒也出不了什么意外,温慈墨索性就把所有的火器全都让那位营长给带走了。 第166章 那人倒也不含糊,拿好了家伙什就直奔前线,刚一碰头,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让底下的人亮出火器,先来了一轮声势浩大的齐射。 颇有一种,我们将军让你三更死,我看谁敢留你到五更的架势。 然后,这位营长也懒得管头顶的城楼上还剩了几个人,就这么亲自上阵,吭哧吭哧的扛着攻城槌就去砸门了。 先不说威力怎么样,单是这阵仗就已经有够吓人了。 这位营长的行事作风跟他的脾气如出一辙,于是两个时辰后,温慈墨的战报甚至都还没写完呢,就已经见着从前线回来复命的传令兵了。 他们这一路上顺当的很,厉州那边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开打之后居然几乎没怎么守城就直接降了。 城里战战兢兢的老百姓见着这群浑身浴血的将士那也是彻底吓傻了,呼呼啦啦的就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的。 镇国大将军拧着眉,一边看着手里尚且没写完的战报,一边听着那传令兵的话,等人说完了才问道:“守军几何?” 这传令兵是从前线下来的,这种东西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不到两千。” 温慈墨自从听到这,就没再继续往下问了,只是一味地拧着眉。 确实不对。 那传令兵见总兵大人这个状态,秉承着为主上分忧的原则,也是又多问了一句:“大将军,需要提审他们吗?” “不用,”温慈墨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推测,“找几个脚程快的,折返回去看看,我们回燕国的路还能不能走得通了。” 厉州的地形虽然特殊,但是跟大燕之间正经是一条康庄大道,所以温慈墨根本就没防备这一下,可眼下瞧着厉州牧这诱敌深入的一手,大将军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可能确实是中计了。 一个时辰后,那个传令兵果不其然的带来了一个令他十分闹心的消息:“路边的树俱已被砍倒了,全都压在半道上,中间还被扔了好多巨石,马根本过不去。卑职徒步前行了约莫六里地,可这碎石跟断木居然还没有到尽头。卑职怕误了正事,这才中途折返了。” 有人故意把镇国大将军跟大燕隔绝开了,那他们想干什么,还用问吗。 “大军即刻开拔,绕远路,立刻返回燕国。” 可温慈墨的命令刚下出去,远处的山包上就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滚滚狼烟铺天盖地的就腾了上去,几乎形成了一方实体的墙,把太阳都给彻底盖到了后面。 而他们绕远时需要走的那条路,居然就这么直接被人一把火给烧了。 第131章 都已经是眼前这么个架势了, 再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未免太蠢了点,于是那传令兵见状,着急忙慌的就问:“将军,我们赶紧收缩阵营吧, 再晚一会恐怕厉州就趁着眼下这个机会把我们给合围起来了。” “不用, ”镇国大将军这下才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在边陲守城了,厉州牧此番可不仅仅是为了请君入瓮, 还是因为, “西夷的大军都在怀安城外头围着呢, 没工夫千里迢迢的再回来收拾我们。” 厉州牧也是只快要成精的老狐狸了,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这小老头根本就没怎么细想,就已经把账给算明白了——就算是他们手里火器一大堆, 但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在这位智多近妖的戚总兵面前不过也就是能多挣扎一会罢了, 改变不了结局。 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硬碰硬。 至于这三座城池?那就算是老朽我白送给你了。 但是相应的, 你也别想在这山火彻底停下之前出这厉州, 那怀安城里里外外的布防, 你更是别想再出一点力了。 等燕国城破那日, 我西夷联军还拿不下你这区区几万人吗? 该说不说的,厉州牧这回也是正经下了血本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跟林州牧商量了没有, 就直接大手一挥,把整片山头全给点了, 等这大火真蔓延到了隔壁靠山吃山的林州去, 还不知道今年又要饿死多少人。 西夷这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燕国那也没好到哪去。 起初外面的西夷联军刚刚摆起来合围的阵仗那会,梅既明也顾不得自己身上那还没好透的旧伤了, 直接就披甲上阵,点了兵就打算往前线冲。 可还没等梅都护赶到最前头呢,也不知道是因为国穷兵弱,还是因为呼延灼日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汤,潞州和铎州刚刚跟西夷的联军打了个照面,就直接土崩瓦解了,居然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能做出来。 碰了一鼻子灰的梅都护没办法,只能是带着大军又撤回到了怀安城里。 依照庄引鹤腿脚如今的那副样子,他想站自然是站不起来的,但是燕文公还是让人把他推到城楼上看了一眼。 西夷联军的反应很快,在拿下了铎州和潞州后,马不停蹄的就围到了怀安城的外头。如今正旌旗招展,整装待发。 看到这一切后,燕文公没有任何犹豫,他趁着如今还能跟朝廷取得联系,回去就给乾元帝写了一封求救的折子。 先别管如今的周王朝还有没有同时应对犬戎和西夷的本事,庄引鹤都得赌上这么一把。 铎州和潞州虽说是举手投降了,但是庄引鹤早就玩完釜底抽薪的那一套了,在这两州归顺之初就已经废了他们的军队。此番纵使又变回了一打十二的局面,那俩窝囊玩意倒是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是外面围着的剩下十州的联军,可当真不是个小数目。 更难办的是,船迟又遇打头风,几天前温慈墨为了打探敌情,还又额外带走了四万人。 燕国仅靠剩下来的这点人去跟西夷硬碰硬,日子短还行,要是时候拖得长了,剩下的这点大燕铁骑还真就未必能扛得住这几遭。 与此同时,庄引鹤也很清楚,他不能把所有的宝全都押在朝廷给他派过来的援军上,毕竟南边那群诸侯国不当人惯了,早些年乾元帝又没实权,想动他们也是有心无力,以至于如今成了这么个养痈成患的局面。南边自己的流民起义眼瞅着都快要压不住了,够呛还能分出来多少兵力往北边去。 更何况,就算是真能调来救兵,从南到北这路上也得走好多时日,所以燕文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庄引鹤把夫子和梅都护全都请了过来,三个人点灯熬油的商量到了后半夜,大燕的城防这才算是有了点眉目。 等庄引鹤把这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了,外面的西夷联军也已经把大燕围成了铁桶一个了。 西夷这帮蕞尔小国,彼此之间已经当了一百多年的邻居了,可至今为止,别说语言和文字了,就连地上的路都还没完全统一,就凭外面这帮乌合之众,其实也难说能有什么战斗力。 所以庄引鹤非常清楚,这种散装的军队只要战损比超过一个临界值,就一定会变得军心涣散,到那时候甚至根本就不用打,单单是看见大燕的战旗都能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 但是现在最难的,恰恰是怎么样才能先把他们给屠到这个人数线上。 燕文公和梅既明都在等一个时机。 外面守着的那群西夷人也在等。 这铁桶一般的阵仗已经摆开好几天了,但是西夷那边却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直到那天,正在核对物资巩固城防的燕文公,接到了一封来自齐国的战报——犬戎已大举进犯。 外面守着的那群西夷人应该也已经收到信了。 他们像是一群饿了几百年难得见到一个活物的水蛭一般,在欲望的驱使下,在旷野里有目的地蠕动着。 随着那五颜六色的旗帜在怀安城的前面挥了起来,这密布的战云也是终于从齐国的边关烧到了这辽远的北境。 守城这种事情,虽说几乎用不着大开大合的排兵布阵了,但说穿了也还是消耗战,必要的准备还是得做。 梅既明有心,前一段西夷那群宵小还没完成对燕国的合围的时候,他坚壁清野的功夫就已经做完了,平日里在城外住着的那些散户全都让他给归置到了怀安城里,一粒米都没给西夷留下。 燕文公虽说腿脚还是不怎么利索,但是物资筹备和肃清内奸这两件事却一直都是他在牵头做,前前后后也确实给梅都护减轻了不小的压力。 只是外面的那些贼子们蠢蠢欲动,所以要做的事情肯定不只是这么一点,梅都护还得提前把守城的士兵们给编排出来,看看弓箭手什么时候上,火炮手几人一组多长时间一换。 诸如此类的细节都很仰赖主帅的经验,马虎不得。 第167章 等梅既明把这一切都打点妥当,千头万绪全都骤然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点什么了。 他漫无目的地寻索着书架,终于又一次把那本他私底下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册子给抽了出来。 这本书在历任燕国公的手里都转过几遭,里面骨肉匀停的每一个字上,都是具象化的历史。 泛黄打卷的书页里面,林林总总记载着的全是大燕铁骑的功勋。 梅既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平静的翻着那已经有些变脆的页角,跟往常一样,带着那个困扰了他很久问题,妄图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去找到一个自己。 梅二公子确实把那个小时候抓着个破风筝跟在他屁股后面,泥猴一样的身影塞到了心间,他可以保证自己的朴刀永远向前,但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但是很显然,这本册子里没有梅既明想要的答案。 他就这么慢慢的翻到了最后一页,上头记着的还是上次戚总兵带人夜闯敌军大营的光辉事迹。 梅既明看着下面的空白,想提笔写点什么,可又觉得,自己这不得不藏拙的一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许久之后,一个传令兵过来喊他去前线,梅既明应了一声,穿好甲走了出去。 书案上,那本册子还是在最后一页翻开着,那上面就仅仅只多了一个日期。 是非功过,且留给他人评说吧…… 梅景初上了城楼上一看,发现西夷那帮人已经在开始排兵布阵了,也难怪那个小兵卒会着急。 不过都是些提前预备好的东西,调令发得也快。 可这调兵遣将的也不是个小事,就算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在上面压着,各部想即刻就位,也没有那么快。 于是通常来说,需要跟着一起上战场的士兵们,大都会趁着这个时间,去找他们相熟却又不需要去打这场仗的袍泽,互相交代几句话。 往往跟这几句质朴的话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他们的军饷。 那几吊钱就这么用绳子穿好了,放心的交到袍泽手里去,此番若是能活着凯旋,就从里面捏几个出来,去买点下酒菜,哥几个围一桌,好好热闹热闹。 当然,一直等到最后周围没人的时候,才敢扭扭捏捏的拿出来的,一般也还有其他东西。 几根料子不太好但是造型却很别致的珠钗,或者是几匹老家买不到的布面,更有甚者,还有些大小伙子憋红了一张脸,这才从衣襟里掏出来了一绺用红绳缠好的头发,着急忙慌的想递到袍泽手里去,却被那人恶意的亮了出来,到了这时候,往往都能惹来一阵带着点酸意的揶揄。 这些属于小人物的微末情感,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也鲜活又生动。 每个老百姓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放不下的人,譬如家里的爹娘老子啊,呱呱坠地不久的儿女啊,更有甚者,还会挂念着尚且没过门却已经私定了终身的青梅。 这些丘八们多不识字,于是交代出来的这寥寥几句话,就算是他们的遗书了。 梅既明以前一直都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毕竟就算是梅二再不想承认,原先只要是镇国大将军点了兵,拿着那杆银枪带头往前冲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心里也确实一直都是踏实的。 舒坦日子实在是过的太久了,以至于梅都护经常会忘了,他这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一身军功的上司,在年纪上比自己都还要小上不少。 所以梅既明是直到现在,才恍如隔世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可能也有回不来的那天。 在齐国那会,梅景初头上有他爹,后来到了燕国,他头上有温慈墨,以至于都带了这么多年兵了,这居然是梅既明第一次在大军开拔前需要给自己留下点什么。 他先是把梅溪月送回了燕文公府,随后略想了想,又给庄引鹤单独去了一封信。 梅既明很清楚,自己这边万一出了什么事,燕国里能顶到前线去的就只剩下他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小妹了。 这姑娘整日混在军营里,梅既明倒不怕她认不清人,只是这丫头到底没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梅二怕她上了战场一时糊涂,又跟上次一样把自己送到火坑里面去,所以在信里事无巨细的写好了下一步的战略部署,又不厌其烦的讲明了守城战要怎么打,最后甚至连应该用哪个猛将都已经提前给他妹妹选好了。 只是这封署名“烬霜”的信,却被他送到了燕文公的书案上。 凡此种种直把庄引鹤看得叹为观止,觉得就算是自己这个拿不动刀的残废,按照信上的步骤去前线也能把那群狄子给杀个对穿。 庄引鹤没有声张,只是把信交给了苏柳,又让祁顺随时注意着前线的动静。而他自己,则亲自披挂上阵,开始着手处理起怀安城里里外外的日常巡防了。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这个每日窝在轮椅里的病秧子,正正经经是个家学渊源的将门之后。 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哥哥愿意让自己的妹妹去以身犯险,同样,也没有有哪个丈夫想让自己的妻子去冲锋陷阵。 他们两个都知道此行的凶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都不想让梅溪月提前知道太多。 但凡还能拼,他俩是怎么都要挣一挣的。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一章有部分内容是我101~104的旧章,因为当时那四章的节奏非常不对劲,所以我大改了一下,并把一些情节放后面了,如果宝宝们觉得这章有些内容看过,可以回看一下101~104这几章,我有改过的。 第132章 林州刚被镇国大将军收拾了一顿狠的, 所以很有自觉,这次没跟着西夷一起瞎掺和,但是金州和厉州后续又各自来了差不多四万人左右。 十几万人就这么乌泱泱的挤在戈壁滩上,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反观大燕这边, 就只有这么区区六万多人, 实在是不够看。 两方此番把自己的家底全都掏了出来,不约而同的赌上了彼此的国运, 势必要在这方寸之地里拼个你死我活出来。 这联军里既然有厉州, 那火器什么的自然是不缺, 所以跟别的攻城战先拿投石车开道不同,怀安城这一战,最先被压到前线去的就是重炮。 老祖宗之前就说过,大炮一响, 黄金万两。 这玩意可是贵的很, 搁在别的地方, 通常来说, 那都是得等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位了, 才敢照着一处城墙使劲轰, 争取早日把这一小块地方给炸塌了。 可厉州牧财大气粗,根本就不在意这点洒洒水的小损失,索性直接把这炮弹当成石头子了, 一股脑的全扔到了怀安城的城楼上,直接炸了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梅既明原本带着人都已经出去了, 一看见对面用的是这种无耻到极致的战术, 那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是掉头就往地道里钻。 等外头终于消停了,梅都护再露头上来看的时候, 却发现,西夷那帮贼子们已经开始派人出来填他们燕国提前挖好的绊马坑和战壕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梅二公子索性直接把燕国的投石机和床弩也拉了出来,劈头盖脸的就开始回击。 然后,他趁着对面忙着装填弹药没空管他的时候,带了一队轻骑就蹿出去了,摁住了那几个跑得慢的西夷兵,没有一点犹豫就直接宰了。 就一会的功夫,他的梅花枪上就已经挂上了一串人头。 西夷那边看到梅都护这嚣张的情状,也是当场就气炸了,于是城楼也不继续轰了,那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就对准了那一队过来奇袭的轻骑。 梅既明此番没带多少人,虽说正面遭遇战肯定是打不过,但是胜在灵活,还不等那边瞄准,他就已经带着人藏到那四通八达的战壕里了。 西夷联军只能照着千疮百孔的地面一通好炸,可结果却在烟尘散尽后,眼睁睁的看着梅既明全须全尾的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了。 梅都护这遭把对面气了个够呛,以至于就连阴沉了许多日的大燕铁骑,脸上都难得兴高采烈了一点。 旗开得胜,很难说这不是个好的开端。 但是当梅都护再次站在瞭望台上看着下面的战局时,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奇袭也好,偷袭也罢,这种法子全都只有在刚开始打的时候才管用。如今的大燕敢这么蹦哒,说穿了还是因为有所倚仗,那星罗棋布的陷马坑和四通八达的地道,西夷想在短期内彻底摸清还是有点难度的。 第168章 但是难,并不意味着做不了,只要慢慢清障,那些堑壕和地道总有被填完的那天,而一旦拖到了那一步,大燕就真的要彻底陷入到一个十分被动的局面里了。 所以,在对面彻底把地上的钉子拔出来完之前,这种袭扰就必须持续性的做下去,梅既明必须尽他最大可能把战事拖得久一点,从而帮大燕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是对面也不傻,他们也知道,像是这种几百个人的小队伍,一旦没了地面上的那些狡兔三窟的战壕作为辅助,就这么赤条条的暴露在荒原上,那就跟活靶子也没什么区别了,在对峙时轻而易举的就会被截杀。 也就是说,随着西夷那边日复一日的填平地上的窟窿,大燕突袭的难度也会被逐渐加大。 所以眼下,这局势算是彻底僵在这了,大燕这边得挖,西夷那边得填,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梅既明看了眼这逐渐昏沉的夜色,问身边的一个亲卫:“城墙根下面的大瓮都埋好了吗?” “回都护,都埋好了。”那亲卫一脸严肃的回,“我们的人都守在那几个大瓮旁边呢,但凡这帮西夷贼子想在晚上动任何一铲子土,我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听到动静。” 今天不是满月,所以视线并不算好,离了灯几乎就是个两眼一抹黑的情况,所以半夜里西夷那边倒是安生得很,没敢真趁大晚上的过来填战壕或者是挖墙脚。 可对面不过来找事,大燕这边也不会就这么本本分分的在城里休整。 西夷那些人狼子野心,梅既明今晚上当然不可能让这群贼子就这么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 所以半夜三更的,都护大人等对面都睡熟了,又带了一大堆的人,每人还都在马鞍上提溜了一大罐子油,就这么风也似的杀到了西夷的驻地旁边。 因为有温慈墨的前车之鉴在,西夷确实怕梅都护有样学样,也给他们来个火烧连营,所以很有先见之明的在军帐那边安排了不少人巡逻。 可谁知道二公子人家连看不都带多看一眼的,直接带着大燕铁骑就冲到了西夷放火器和投石机的地方,把各自的油罐子往那辎重上一掷,就开始弯弓射箭了。 有这么一串带着火源的箭雨轰轰烈烈的烧下去,木头的东西那指定是俱已变成灰了。至于那些铁疙瘩,虽说是烧不坏吧,但旁边搁着的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填进炮筒里面的炸药,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它们被这么一烧,也是不负众望的变成了敌我不分的叛徒,连个招呼都不带打得,就在冲天的火光中,声势浩大的把西夷驻地给炸成了一只糊家雀。 打远看着,居然要比天上挂着的那弯残月都还要更亮上几分。 这下好了,西夷这帮联军再也不用怕晚上偷袭怀安城的时候会看不清了。 梅既明一击得手后扭头就跑,根本就不带恋战的,一直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之后才扭头瞧了一眼。 等梅都护不出所料的看见了那热热闹闹的西夷大本营后,二公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了。 西夷跟梅既明交了这么几次手,也是有点头疼。 不是说戚总兵没在前线吗?怎么自己这遭面对的又是这么一个难缠的家伙啊? 在发现形式不对之后,西夷在审时度势下,也是终于决定放弃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了。 于是第二天,那帮贼子格外安生,不仅没有跟个不差钱的土财主一样在外面哐哐放炮仗,也没有让那群临时凑起来的兵卒上去冲锋陷阵。 梅既明在城楼上看了半天,发现这群贼子居然开始贴着大燕火力范围的界限,在一个他能看得见但是却打不着的地方,开始稳扎稳打的挖起甬道来了。 燕国城墙下一直都守着几个兵卒,他们别的活没有,最要紧的就是仔细听着那几口大缸里的动静,于是这会也赶忙报了上去。 梅景初眯着眼对着前线看了半天,对西夷这种突然长了脑子的情况还是有点不适应。 甬道上面有盖,虽说挖起来费时费力,但是只要大框架落成,西夷的兵卒就可以源源不断的通过地下被送到前线去,一本万利。 最恶心的是,这甬道里箭射不进去,刀也戳不烂,只有上了大型火器才能轰开这王八盖。 可大燕毕竟不像厉州牧那么财大气粗,此番他们打的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自然不敢用那本就不算多的火药库存这么玩。 所以对于西夷来说,只要他们肯稳扎稳打,这仗就没有会输的道理。 等到了甬道彻底落成的时候,大燕的局势只怕会比现在更糟糕。 于是梅既明知道,自己还是得再带人出去一趟,把这些正兢兢业业干活的人给宰一部分,让对面长长记性才行。 这几乎就是目前唯一还能称得上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只是大燕明白这法子有用,西夷自然也有数,所以肯定也都提前防着呢。 不知道为什么,梅既明有预感,此番估计是不会太过顺利。 梅都护什么都没说。 他思忖了很久,看着面前这片苍凉土地上被挖出来的百孔千疮,又回过头,似乎是想望一眼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只是怀安城鳞次栉比的建筑仿佛没有尽头,终究还是遮住了他的眼,他到最后也没能看见燕国公府那青灰色的瓦当。 梅既明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身,毅然决然的抓起了那杆坚韧冷冽的银枪。 青天白日的,就算是梅既明再小心,也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漏出来。 梅都护自问,要是自己去当这个敌方主帅,那眼下这么些个从城里偷偷溜出来人,怕不是早就被他一声令下给射成筛子了。 只是此番西夷也实在是有点粗心大意了,梅既明带着人都已经出来了,那些个兵卒居然还在不远处勤勤恳恳的挖土,一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样子。 梅既明看着这十分反常的一幕,心里也是打起了鼓,他怕对面有诈。 只是大燕现在从上到下都被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跑都没地方跑,就算是面上不说,那底下惶然的情绪也跟瘟疫一样蔓延的飞快。 所以梅既明知道,他们确实需要几场鼓舞士气的大胜。 二公子看了看对面那正在挖洞的零星几个人,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城墙上给他压阵的弓弩手,两相比较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的赌上一把。 但是这次梅既明可就没打算直接带着人冲过去了。 怂有怂的打法。 他此番准备隔得远远的就动手,尽量保持在一个对面打不着自己的距离下,能杀几个算几个。 于是二公子反手把背着的那把大弓给摘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他瞄准呢,远处那些原本正躲在齐腰高的战壕里挖甬道的兵卒们却突然变换了一个阵型。 两人一队,就这么原地蹲下,猫到战壕里去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梅既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其中一个西夷兵卒一把将他面前藏着的一块木板给掀开了——而那下面,赫然是一个黑漆漆的炮孔。 原来他们此番根本不是为了挖甬道,只是暗度陈仓的把火器全都半埋到了堑壕里面,只等着梅都护带着人自动自发的送上门来。 后方地道被填,肉体凡胎的人又对上了这么一件大杀器,那他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 那一役,梅都护重伤。 第133章 庄引鹤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 压根就没顾上去通知梅溪月。 他把信函囫囵个往怀里一塞,就直接让人把他推到前线上去了。最后还是苏管家在他家主子的吩咐下,想了个尽量和婉的说辞去知会了君夫人一声。 可出人预料的是,梅烬霜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居然分外的平静。 这姑娘一点既透, 大约也已经猜到为什么他哥会在大军压境的时候把她撵回国公府去了, 听罢也只是古井无波的点了点头:“还说别的了吗?” 苏柳想了想:“别的怕是得等到主子回来后再吩咐了。” 梅溪月听完,不置可否, 就这么步履如风的出去, 一把掂起了她立在院子里的那杆长枪:“我的那副银甲收到哪了?” 苏公子听到这, 也是明白过来了,忙点了个下人随他一起去取。 苏柳步履匆忙的离开前,只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 院子里那人把一杆银枪舞地风生水起,脸上不辨悲喜。 庄引鹤虽说现在也能勉强走上个七八步了, 但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 自然还是轮椅方便点, 只是这东西搬上搬下都费功夫, 所以等他紧赶慢赶的到了前线的时候, 梅既明都已经被妥帖的安置在大后方了。 第169章 二公子的情状虽然惨得很, 但是比起上一次来说还是要好上不少的,毕竟这次庄引鹤过来的时候,他人还有意识。 在见着燕文公之后, 梅都护撑着床就要坐起来,却被庄引鹤不由分说的给压回去了。 前线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梅既明被迫躺下后, 前脚刚费劲的吐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敌军”俩字,就被窜到大帐里来的传令兵给打断了:“回都护!我们埋下的空瓮有动静了,敌军趁着眼下大军修整的空档, 派了一个小队,已经开始在西北角那边挖城墙了!” 西夷这次的时机抓的非常好,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居然趁着燕国大军受重创的时候,见缝插针的送了几个人过来挖起怀安城的墙角了。 不仅如此,这伙‘土行孙’们为了防止挖到一半中途塌方,还在城墙和地面之间斜着架设了几根木头,这么一来,等底下的土被挖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他们只需要把这几根撑着砖石的木桩子给点了,就能让西北角的城墙摇摇欲坠。 厉州牧只要在那时候随便照着这地方来上几发炮仗,怀安城的城墙就得直接塌出来一个口子。 梅既明听着这话,脑瓜子直嗡嗡,可还不等他用自己那尚且是一桶浆糊的脑子合计个子丑寅卯出来,燕文公就先发话了:“那地方弓弩手射不到,传令下去,让守备军趁这功夫烧点热油,直接兜头泼下去,先把那帮贼子给炸一遍,然后再放火。别给西夷挖坑的机会,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得先把那几根顶着墙的木头给烧了,虽说治标不治本,但是能拖一会是一会。” 燕文公说完,想都不带想的,就又冷静周密的补充道:“趁这功夫,点几百个手脚利索的,在那个将要破溃的口子后面再修一圈高墙。主城墙要是塌了,咱们就跟那帮狄子在这瓮城里打。” 庄引鹤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残废,在确认完没有什么疏漏了之后,他只是很平静的补充道:“孤还在怀安城呢,天塌不下来。” 梅都护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安排,算是彻底对这位将门之后放心了,遂两眼一翻,痛痛快快的昏死了过去。 等哑巴抱着个小药箱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的时候,他那个便宜哥哥早就不在了。 庄引鹤让身后随行过来的小厮推着他去那个马上就要塌了的城墙后面看了看。 大燕铁骑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因为镇国大将军的功劳,还是得益于历代的燕国公们的耳提面命,令行禁止这四个字似乎早就已经被刻到了大燕铁骑的骨子里,仅仅就只是这一会的功夫,那高高的瓮城就已经快垒起来了。 只不过可惜的是,那热油泼下去之后,对面的贼子也就安生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埋在地底下的空水缸就又响了起来。 于是眼下的情况,就变成了下面在想方设法的挖,上面在想法设法的骚扰。两边呜呜渣渣的胶着在一起,分不出来个高下。 燕文公却仿佛完全听不到这阎王点卯的动静一般,只是从容不迫的提笔挽袖,老辣的点出了城防上几个不妥当的地方,随后又改了两架床弩摆放的位置,力求保证这些贼子只要敢踏入瓮城一步,就一定会被穿成串钉在墙上,这才罢了笔,让人把他推到了城楼上。 原本巍峨的土灰色城墙,此刻被炸的到处都是炮孔,崩出了底下那不知道已经在这看了多少年日升月落的青砖来。风里裹着陈腐的血腥味和硝石炸完后那呛人的余烟,也不问问这些过客们愿不愿意闻,就这么一股脑的全都塞到了人家的鼻腔里,以至于把北境那原本旷日持久的风沙味都给完全盖过去了。 庄引鹤看着脚下这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焦土,又忆起了往日原本就摆在这儿的热热闹闹的边市,也是难得有些怆然。 燕文公能用计,他也知道该怎么布防,但是只要他还是站不起来,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在这城楼上跟大燕的战士们并肩作战。 这主帅,也就只能让梅溪月这个姑娘顶上来。 庄引鹤就这么直挺挺的坐着,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硬的石像。那枯瘦的指节慢慢的摩挲着青砖上被炸出来的那点破口,力气逐渐越来越大,到后面指腹不仅没有一点血色了,甚至还一直在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不甘心。 西夷联军已经压到前面来了,他们才懒得管这么多细碎的儿女情长。 新任西夷主帅眼见那城墙根底下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也不愿意再跟大燕玩那套敌疲我打的战术了,直接就把城墙底下还活着的那点兵全都给喊了回去。 收缩阵线,整备兵器。 那西夷接下来要做什么,便也不难猜了。 梅烬霜披着甲利利索索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还是那个怅然若失的燕文公。三小姐混不在意的往那人肩上来了一下,等庄引鹤回头看着她了才说:“你坐着还没我这枪高呢,回去吧。” 庄引鹤下去的时候,正碰见了过来的梅既明。 哑巴学着空烬的样子,在那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和夹板,硬生生的把一个从三品的都护大人,折腾得跟个老农们放在田间地头吓唬鸟雀的稻草人似的。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哑巴给梅既明又喂了些什么回光返照的神药,刚刚还跟一摊子烂泥一样的人,转过脸居然就已经能提着枪站起来了——虽说还是走不利索就是了。 梅都护也确实是个人物,他都这幅德性了,行止之间居然还能虎虎生风,跟燕文公打了个照面后,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人守到了那已经修好了的瓮城里。 庄引鹤望着梅既明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了硝烟深处,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任由别人把他给推回去了。 瓮城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城墙只要塌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守在这是个什么下场。 但是他们是大燕铁骑,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千户万家的妻儿老小,所以他们不可能退,但是当梅都护回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一群或稚嫩青涩或饱经风霜的面庞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不怪二公子骄矜,虽然他是正经读过好几年书的,可眼下这么个节骨眼上,真让他说些什么之乎者也的讨贼檄文,下面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子必然什么也听不懂。 于是梅景初拖着那副千疮百孔的病骨,咬文嚼字了好半天,居然先憋出来了一句:“这仗打赢了,弟兄们都是能进宗祠的,族谱都能给你单开一页……” 可说出来之后,梅既明才觉出晦气来了。 哪有还没开打呢,就先考虑起后事的。 可底下那些士兵们却仿佛浑不在意,他们看得很开,听到这儿,反而是哄笑成了一团。 梅既明看着这群经由自己的双手打磨出来的铁骑,许久之后,也跟着他们一起放肆的笑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打完这场仗之后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粗瓷坛拍开泥封,醇香辛辣的酒香混着鼓角峥嵘的战意,蔓延到了怀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给这原本萧瑟的前线更添了一缕狰狞的杀意。 梅都护用缠满绷带的右手端起了那盏粗瓷碗,他看着那不断泛着涟漪的水面,也看着这碗壮行酒里倒映着的烽火狼烟,终于是干刀利水的把那碗给举了起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咱们日后,在底下也还要做弟兄,一起掀了那阎罗殿!干了!” 无数只长满刀茧的手被争先恐后的举了起来,他们的臂膀是那么有力,仿佛举起来的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粗瓷碗。 就仿佛他们手里现在正托举着的,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陶瓷砸在地上,摔出了一片铿锵的绝响。 他们身后,漫天的火光炸开。 可哪怕西夷重炮的轰出来的动静是那样的大,那粗瓷摔出来的声音也依旧震耳欲聋。 ----------------------- 作者有话说:陈毅元帅-《梅岭三章》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第134章 近战, 一寸长一寸强。 于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都还没完全消散干净的时候,士兵们就已经不约而同的拿起了手里的梅花枪,那枪头上的烈烈红缨在瓮城里烧成了一片。 西夷的联军虽说是东拼西凑的起来的,但是他们也都有一个相同的共识, 虽然私底下没有提前商量过, 但那十个州却全都心照不宣的想速战速决。 毕竟西夷不像大周,他们虽说这会看着声势浩大, 但其实内里一盘散沙, 每天光是为了敲定让哪州的兵去打头阵, 那几个主将都能面红耳赤的吵上一架。 第170章 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战线拖久了根本就消耗不起。 更何况在大燕前几日的不间断骚扰下,他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人了,财大气粗的那几个还好说, 可那些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小国在清点完眼前的损失后, 已经有点抽身而走的想法了。 于是明显被打疼了的西夷这下也是发了狠, 有这被加在一起的新仇旧怨在头上唆使着, 他们的攻势也是格外的猛烈。 梅烬霜带着人在城楼上压阵, 那箭雨虽然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挥洒, 但是却都没什么用,那些贼子们一看自己根本顶不住怀安城的火力,干脆就在远处停下了。 梅烬霜这才想起来, 对面还有个挥金如土的厉州牧。所以在西夷兵卒全都止步了以后,厉州的重炮直接就密密匝匝的砸向了怀安城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 有这么声势浩大的几轮齐射下来, 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 那被西夷人磨了好几个时辰的城墙角就在火器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了。 梅既明见状直接冲了上去,他一边招呼身边的人尽快拿沙袋堵上这个缺,一边拉着弓开始狙杀那些扑上来的贼子。二公子的准头很不错, 一箭出去必定能收下一条命来,可奈何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没一会的功夫,那点堪堪被堵起来的口子还是被彻底炸开了。 梅既明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回防!” 接到命令后,早就对准这瓮城的床弩也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那粗长的箭矢带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直接把两个西夷贼子穿成串钉到了墙上。 梅溪月一看翁城里的战局进入劣势了,也是十分有默契的知会了一声底下的士兵,让他们把单发的机弩换成了更为珍贵的火器,随后一声令下,把那炮火不要命的倾泻到了怀安城前面的一亩三分地里。 西夷的人单从数量上看确实多,但是悍不畏死的却正经没几个,所以面对着大燕这拼死反击,也是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得踌躇不前了起来。 梅既明见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带着人冲了上去,又一次开始你来我往的争夺起那个城墙上的溃口了。 他手里这把梅花枪今日饮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那原本用来防止血液下流的红缨在吸饱了粘稠的液体后,直接就这么粘到了枪杆上,黏腻猩红的血也是借此机会糊满了整个枪身,以至于梅既明现在只是想抓稳梅花枪都有点费劲。 他就像是一个玉面罗刹,浑身浴血的堵在那城墙下面,脚底下摞着的,全是西夷人的尸首。 可哪怕是这样,敌人在缓过来劲后,还是跟不知道害怕一样,山呼海啸的往前扑。 瓮城里的沙袋已经用完了,但是攻防战却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一个重伤的大燕兵卒看着那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敌军,咬了咬牙,干脆挥着自己仅剩的一只右手,用梅花枪把敌人跟自己穿到了一块。 血溅的到处都是,那西夷人嘴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的惨叫,不要命的用手里的刀捅着压在他身前这个大燕铁骑。 可那位燕将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寸步不让,就这么借着梅花枪的惯性,把自己跟那西夷贼子一起钉到了城墙破口的裂隙上。 那狄子被夹在这位大燕将士的尸体和城墙之间,不管怎么奋力挣扎也都是徒劳,所以直到死都没有瞑目,但是那位大燕铁骑却是笑着走的。 梅景初堵在破口的外面,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了,所以根本没发觉身后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代替了沙袋被高高堆在墙根底下的,居然已经全都是大燕袍泽的尸体了。 梅都护顾不得伤春悲秋,他一枪抽飞了一个狄子,把他砸向了远处的联军,然后嘶声怒吼:“杀!!”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这场仗整整打了一上午,以至于瓮城那本来就没来得及干透的城墙上又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渍,摸上去甚至都有点粘手。 于燕国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可对于师出无名的西夷来说,这仗实在是没必要这么拼命。 于是眼看着对面这群疯子已经开始用一命换一命的这种激进手段来守城门了,西夷也是当机立断的开始鸣金收兵,打算从最大程度上去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 但是守在后方的厉州牧显然并不愿意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临了还不忘又补了几发火炮过来,想试试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的炸死几个。 等梅烬霜顶着身后的炮火,满脸烟尘的冲到瓮城底下时,也是直接就愣住了,她望着墙上挂着的和脚边堆着的人,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她哥。 君夫人发号施令太久,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梅景……” 她被自己胸腔内翻上来的血腥气噎了一下,于是在咳了半天后,脱口而出的话就变成了:“哥……” 瓮城外面堆着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梅溪月时不时地就得被绊一下。低头看了就会发现,有的是已经被砍的变了形的刀剑,有的是袍泽横七竖八的肢体。 三小姐压住那翻腾起来的心慌,强作镇定的喊人过来打扫战场。 于是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伤员越来越多。 可那里面却都没有梅既明的身影。 梅烬霜拉着每一个被抬出去的人细看,可那滚满了灰渍和血迹的脸庞却都不是她哥。正当三小姐的心跳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她才终于在一片烟尘里看见了那把斜插在地上,几乎被血糊满了的梅花枪。 梅烬霜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这一战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可这会哪怕被绊的摔到了地上,三小姐居然也觉不出疼来。 等她终于冲过去,看清眼前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的态势的时候,梅烬霜是真的呆住了。 跟养在闺房里的美娇娘不同,梅烬霜老早之前就开始跟着她爹往军营里跑了。那些兵痞子们多是爱撩闲的年纪,见着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丫头,也难免总是喜欢逗上一逗,可他们搜肠刮肚的也挤不出几滴墨水来,于是便只能把前线的事情当成谈资讲给她听。 梅烬霜打小就不怕生,所以哪怕被这群满脸胡茬的汉子围在中间,也还是敢脆生生的问:“什么是回天乏术啊?” 这群丘八大字不识一个,能拽出来这么个文绉绉的词那都已经属于是文曲星显灵了,可真让他们跟个教书先生一样去给一个奶娃娃讲课,那属实是太为难这群兵痞了。 于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抓耳挠腮了半天后,也是一拍大腿,搬出来了一套大人糊弄小孩时屡试不爽的说辞:“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梅烬霜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是长大了。毕竟直到今天,她的心里仍旧对二公子失约的事耿耿于怀——梅既明今年为了征伐北狄,又没能陪她一起放风筝。 虽然梅烬霜已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了,但是居然还会跟个孩子一样,小肚鸡肠的挂念着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纸鸢。 如此看来,三小姐好像确实不太像已经“长大”了。 但哪怕在梅烬霜自己这,自己还没能完全够上长大的标准,她却已经先一步的明白了,究竟什么才能叫做“回天乏术”。 梅烬霜看着她哥眼前的这幅触目惊心的样子,好像完全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是要哭一哭的。 她就只是愣愣的跪在地上,呆呆的守着身前那个支离破碎的人。 三小姐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梅既明,她怕自己这种习武之人一个不小心,会把眼前这人给彻底弄碎了。 梅景初只剩下一只眼睛了。 他眼眶肿的厉害,于是就只能凑凑合合的耷拉着眼皮去看,等二公子透过那糊在睫毛上的血渍,费劲的看清跪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之后,终于是呼出了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 还不错,至少也算是见上面了。 梅既明张着嘴,徒劳的发出了几声气音。 梅烬霜见状,连忙把头埋了下去,贴到了那人的鲜血淋漓的唇边,惜字如金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上苍悲悯,所以在生命油尽灯枯的时候,总会让这小半截蜡烛,在最后时刻也能有力气再爆出一朵绚烂的灯花来,就是为了让将死之人能体体面面的跟自己的亲眷道个别。 可梅景初不一样,他此刻甚至连一点回光返照的意思都没有。 梅都护已经把他所有的精力全都抛洒到了那片血色的战场上,连带着老天爷赐给他的这段最后的绝唱也没放过,这才换来了西夷的退兵。 所以此时此刻,梅景初手里还能攥着的,就只有这幅四面漏风的破皮囊了。 第171章 他伤的实在是厉害,因此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费劲。 梅烬霜为了能听清楚,已经尽可能的把自己的头往低处压了。 可三小姐甚至都已经能听见他哥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了,却还是听不见那本该被埋在胸腔里的、她从儿时起就无比熟悉的心跳声。 “因为党争,父亲,被囚边关一生……”梅景初说完后,歇了好久,这才继续道,“大哥也……惨死,我的幼妹啊,更是被苦锁深闺……” 梅溪月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哭了,她只是茫然的发现自己的视野模糊了,有水渍从她的脸上划下去,以至于把她哥原本深褐色的衣服都给洇透了,又绽出了几点刺目的鲜红来。 “我能死在战场上,就已经……是我最想要的,归宿了……” “烬霜啊……”梅景初似乎是想抬抬手,再摸一下这个傻丫头的发顶,但是他徒劳的努力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的小臂早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于是也只能作罢,“等来年……等来生草长莺飞了,我……哥再陪你去放风筝……” 梅烬霜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儿时遇到的那些丘八会把“长大”跟“回天乏术”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给放在一起了。 小树想抽条,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会敲断周身所有支撑着她的脊椎,再让趴在满地泥泞里的生命,挣扎着自己站起来。 与此同时,在燕国公的府邸内,阅尽千帆的庄引鹤看着他手里那从空驿关寄过来的楮白色的素封,读着里面的方块字,哪怕燕文公向来自持,那指尖还是在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苏管家难得有几分慌张的闯进了国公府的书房,可在看见他家主子这心绪不稳的状态后,他却还是发自本能的在第一时间住了嘴。 苏柳确实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句话该不该说。 反倒是燕文公先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怎么了?前线出事了?” “嗯,”苏柳声音很低,“西夷退兵了,但是梅都护他……殉国了。”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也是难得崩溃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燕文公整个人的脊椎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刹那间击碎了,他再也坐不周正了,那副病骨就这么轰然塌在了自己的轮椅里,手里原本握着的那张楮白色信纸也滑落到了桌面上。 苏管家扫了一眼才发现,那上面写着的,赫然是——“空驿关破,齐国沦丧,梅老将军以身殉国,残部死战不降,已退至四百里外。” 满门忠烈。 怎么会这样…… 整个梅家上下,居然只剩下了一个孑然一身的小姑娘…… ----------------------- 作者有话说:求你们了别骂我[爆哭]要骂去骂呼延灼日[爆哭]我超级心疼他的我哭了好久[爆哭] 第135章 等庄引鹤收到信, 再亲自赶到满目疮痍的前线的时候,梅烬霜已经指派好了人手,把城墙西北角的那个破洞和外面墙根底下的那个大坑全都给恢复成原样了,虽说那尚且没完全干透的砂浆还是经不住对面大炮的几次炸, 但至少也能拖慢西夷的一点攻势, 这就已经够用了。 “去清点伤亡,把还能上战场的人数尽快统计给我。”君夫人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但也还是挡不住她雷厉风行的把命令发下去, “打扫战场, 守城战最怕缺衣少食,把所有还能使的刀兵全都归拢到一处去,养护好了收到库里留着咱们日后用。你来干什么?刀剑无眼,别再把你给伤了。” 天潢贵胄庄引鹤听见这没大没小的一句质询, 也是难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的来意, 到最后也只能勉强牵起嘴角干笑了一下:“孤……我来看看你。” 梅烬霜拧着眉, 一脸的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看的?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这位女巾帼仿佛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好像也全都跟她没有关系。 梅烬霜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周围扫视了一圈, 似乎是觉得燕文公站在这兵荒马乱的瓮城下面有点碍事,遂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我先把你推到上面去吧,今天天气不错, 上边人也少一点。” 三小姐利索得很,根本就没等到肯定的答复, 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庄引鹤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她去了。 城楼上,残阳如血。 燕文公看着远处那已经在安营扎寨的西夷兵卒, 没说话。 等梅溪月忙活完战后那一摊子事再上来的时候,燕文公这才开口问:“看这架势,今天他们应该是不会再贸然进攻了,你晚上还打算带着人出去袭扰吗?” “去啊,干嘛不去?我还预备着等晚上了,找几个人再挖一点陷马坑,等明天好好阴他们一手。”梅烬霜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这才看见了轰轰烈烈的烧了半边天的晚霞,“真漂亮啊……话说我大婚那日,我爹贴陪给我的那十里红妆尽数铺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漂亮吗?” 庄引鹤看着这个把自己装到了一个名为“梅都护”的壳子里的丫头,心里沉得很,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怎么,你自己没看见?” “呵,一看你就没嫁过人,那大红的盖头一遮,你就只能看见你自己的鞋面了。”梅烬霜打趣完了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后,又想了一会,发现对于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大婚,她确实是没有太多印象了,“不过我听喜娘说,是很盛大的。” 梅烬霜说到这,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她顿了一会才继续问道:“我们俩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啊?算夫妻吗?” 庄引鹤听到这话,略微偏了偏头,他看着三丫头,认认真真的说:“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喊我一声兄长吧。” 梅溪月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肆的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不温婉,反而因为那粗粝的嗓音多出了些许边塞独有的豪迈来。庄引鹤什么笑都听过,但还是更喜欢这种——蓬勃的,奋发向上的,就仿佛哪怕有人把它连根薅了扔到那贫瘠的戈壁滩里,它也能挣扎着在砂石上开出花来。 “你想当我哥啊?”梅溪月终于是笑完了,她用不怎么干净的指尖揩去了眼角的泪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补充道,“当我哥可没有好下场。”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重了,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嘴,只安静的看着那塞外的落日。 倒也不怪那些文人骚客总喜欢咏叹大漠的夕阳,确实漂亮。 西北的天总是很高,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戈壁的风沙都吹不上去,于是那穹顶的颜色像极了一汪倒扣在四野之上的湖泊。可再往下看,贴着地平线的,却又是一层几丈高的雾蒙蒙的砂砾了。所以夕阳每每从这纱幛里穿过去的时候,都会多出来一条长长的尾焰,像极了一颗正在慢慢坠下去的硕大流星。 梅烬霜盯着眼前这百看不厌的景致,许久之后,又念叨了一遍:“真美啊……” 君夫人脸上都是烂漫,似乎是真的醉倒在这片云里了。 过了很久,这姑娘才说:“咱俩那荒唐的婚事我就不提了,我就当我自己没嫁过。” 还不等庄引鹤摆出个像样的表情,梅烬霜就继续道:“这云太好看了,既然跟我的十里红妆也差不多,那么,天地为聘,我打算自今日起,就嫁给这山河了。” 庄引鹤抬头,看着梅烬霜那被夕阳照的分外好看的侧颜。 梅烬霜低头,看着这片焦土尽头西夷人那连绵不绝的营帐。 她的嗓音粗粝,却掷地有声:“这战场就是我的新房,我的骨血,就是我给自己贴陪的十里红妆。” 庄引鹤这辈子见过很多女人,她们或是像他娘亲一样热烈,或是像苏白一样温婉,庄引鹤觉得这都很好。 可今天他才知道,豪迈和豁达在她们身上,也是一样的无比动人。 梅烬霜却对庄引鹤的目光无所察觉,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只是轻轻的敲着城楼上的青砖,合着拍子,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是啊,她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苦难是捱不过去的呢? 这次庄引鹤没再犹豫,他掏出了那封一早就带在身上的信,而那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的是两个小字——“烬霜”。 梅溪月看完,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一脸嫌弃的表示:“他可真爱操心,啰里啰嗦的。” 第172章 可话是这么说的,三小姐却还是仔细的吹了吹那信笺上面的灰渍,把梅既明的这封绝笔妥帖的收到了衣襟里。 庄引鹤到最后也没敢告诉这姑娘她生父的死讯。 燕文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再拖一拖吧。 梅烬霜说到做到,晚上带着人又出去袭扰了一番那西夷的狄子,把对面吓得不轻,误以为是梅都护的冤魂趁着夜色过来索命了,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不仅如此,三小姐还不忘趁着天上月色尚可的时候,喊人下去又挖了不少新的陷马坑。那里头竖着的却不再是木签了,全是上一仗缴获的已经不能用的兵器。 这玩意本来就是为了饮血而生,那冰凉的刀刃朝天往地上一插,比什么竹刺和木签都好用。 如此这般热热闹闹的折腾了一整个晚上,梅溪月居然连个睡觉的空都没能挤出来。 不仅是她,大燕底下的士兵也是这样。 除了必要的轮岗和休整外,他们几乎全部都在前线待命,于是那些曾经口耳相传让袍泽捎回家的话,便也没啥大用了,毕竟袍泽也是要跟着你一块上战场的,此番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大家估计还得埋到同一个坑里去。 所以一大早的,趁着对面的狄子还没有拉帮结派的开始进攻,就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队长拿着纸笔,逢人就问:“哎,老弟,你会不会写字啊?” 那笔甚至还是反着抓的。 打老早以前,老祖宗们就精准的总结过一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劳动人民朴素的智慧早就在漫长的实践经验中参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这人在白丁里问了好大一圈,得到的也还是那个丝毫都不令人感到意外的答案。 眼看着这人已经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了,还是没什么进展,梅烬霜这才叫住了他:“我会写,你想记点什么?” 那老兵回头一看接自己话茬的是谁,也是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把纸笔一并递了过去,有些憨厚的说:“那什么,我想给俺家婆娘寄一封信回去,跟她说说这边的事,以后好让她讲给俺家那个小子听。” 梅烬霜最开始以为他要寄的是家信,也没多想,她把纸笔往旁边的青石砖上一铺,就直接蹲在地上开始研墨了。 可谁知道,这个老兵居然继续道:“我想跟她讲讲前线的事儿,要不然……咱这帮弟兄们的付出,不就没人知道了吗?大燕铁骑的战旗传了这么多年了,就这么没了传承,怪可惜的……” 梅溪月研墨的手停了下来。 这老兵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也朴素的做好了所有准备,但是最让他不甘心的,居然是大燕铁骑的精神传不下去了:“主要是前些年大燕铁骑差点就没了,要不是总兵大人把这些残部全都给聚拢起来了,估计就真的没人还记得我们了。” “不,有人记得的。”梅三小姐想起来了他哥原来一直都很宝贝的那个册子,她把地上的文房四宝收拾好后,往那老兵怀里囫囵个一塞,目光坚毅,“你等我一会,我喊人回去拿。” 那老兵看着慌里慌张的君夫人,不知道她要回去拿的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得等多久。 于是在这会功夫里,这位络腮胡的汉子就又开始满地转悠着找能写字的人了。 在他孜孜不倦的骚扰完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并且已经打算再去伤兵营里问一圈的时候,梅溪月终于回来了。 可等三小姐把那个册子交给那老兵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不识字。 于是她复又把那本大部头给拿了回来:“我来给你念。” 这里面记着的东西很琐碎,梅溪月此前也没有正经看过,所以就只能翻到哪算哪。结果谁知道,居然一下子翻到梅既明亲笔写下的那个日期上了。 那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只留了一大片空白。 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 作者有话说:这段歌词出自粤剧《帝女花》的经典唱段《帝女芳魂》。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大概意思就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以身殉国了。 第136章 三小姐的视线顿了一下, 赶快手忙脚乱的往前面翻去,然后慌里慌张的就着随便一页就这么念了起来。 这仗是燕桓公那时候打的了,距离现在倒也不算远。 军营里确实没什么文化人,这捉笔的兵估计也就是识字多了些, 所以才被派了这么个活, 因此字里行间都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这开篇也写的极为潦草。 故事不仅算不得新颖, 甚至都有点过分俗套了, 讲的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队必须要在援军抵达前守住一个山头的事情罢了。 大燕铁骑确实能以一当五, 但是他们当时留下的人并不算多,面对的又是犬戎的狼兵,因此也还是有点吃力的。 梅溪月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因为所有的战前的准备都已经做完了, 那些终于闲下来了的将士们这才可算是找到了一个能喘口气的空档, 遂好奇的聚到了一起, 听着梅溪月絮絮叨叨的念着。 那个山头到最后虽说是勉强守下来了, 但是大燕这边的牺牲也很大。 毕竟他们这边的人数本来就不占优势, 更别说犬戎每次冲锋上来的时候还会再额外带走几条人命, 所以局势确实称不上乐观。 但是有意思的是,不管前面打成了什么样,在没人商量过的前提下, 每个人却都在自动自发的照顾着那个年纪最小的新兵。虽然没有人把这话给挑明了说,但是他们却都不约而同的试图让这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活到最后。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等燕桓公终于带着援军赶过来的时候, 山头上就只剩下那一个兵娃子了, 他独自挑着大梁顶在了最前面,哪怕半边脸上都是血渍,也挡不住他眼神里的坚毅。就是这样的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 硬是在阵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前提下,打退了对面两次冲锋。 梅溪月看着后面刻意空着没写的结语,也是难得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忘了写还是来不及,这故事结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句突兀。但是那片空荡荡的留白里又似乎被塞进去了很多东西,是把背后交给袍泽的信任,是薪火相传的记忆,是死守军令的纪律。 林林总总,太多了,也太沉了,居然让梅溪月也难得愣了愣神。 “这件事居然都被记进去了啊,”一个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的兵感叹了一句,“我还以为那个老头讲这些是拿我寻开心的呢。” 络腮胡一听这话,也是毫不见外的揽着刚刚那个嘟嘟囔囔的兵就过来了:“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事?你参与了?扯淡呢不是,你那会估计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没啊,但这个新兵就在咱们这,哎呀你撒开!”那小伙子努力的从络腮胡的胳膊底下挣脱了出来,“你也见过他,就是咱们灶上那个做饭还凑合但是说话死难听的老头,他原来跟我吹这些的时候我还不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这句话,底下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吵开了。 “放屁呢不是,那老头做的饭死难吃!” “不是,我真觉得那个他做的小炒肉还行哎……” “齁咸!吃点好的吧你!” 梅溪月看着下面热热闹闹吵成了一团的人,也是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这日子真好啊…… 虽然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每一个读过这个册子的人,却都能记住他们的功绩。 “哎,弟兄们,”梅烬霜又翻了翻手里的这册子,发现后面留着的空白页还有很多,遂萌生了一个想法,“大家排好队,来跟我说一下诸位的名字吧,我都记在这上面,等今天这一战结束过后,我给诸位都加进去。” “俺叫李二狗!” “王灿!你滚啊是老子先来的!” “哎呀咱这都兄弟,你让我一下,改回头哥请你喝酒!夫人,我叫王灿!” 晨光甚好,此刻就洒在这群人的身上,但是梅烬霜却觉得,他们这些朴素的生命远比那初升的朝阳更加耀眼。 没人告诉他们此番到底应该为何而战,但是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却就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杆长枪后面站着的,是他们的家人和大燕的人民,这书里面被传承下来的,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和信仰,而大燕战旗猎猎飘扬的地方,将会是他们毕生冲锋的方向。 第173章 梅烬霜被挤在最前面,手忙脚乱的在册子上记下他们的名字。 在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无论这场仗到了最后会打成一个什么尸横遍野的凄惨模样,只要大燕战旗还在,只要大燕铁骑还在,他们就一定不会输。 西夷那头虽然不知道怀安城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这边也是一样的热闹。 该挖战壕的挖战壕,该筹备火器的筹备火器。 但是只有熟悉西夷战斗风格的人才能发现,如今这慌张到几乎完全失了章法的战前筹措,和那跟平日比明显超量了几倍不止的火器弹药,都非常的不对劲——这群已经围了大燕这么多天的狄子,今日也终于是有点焦躁不安了。 如果就连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怀安城都已经收到了齐国城破的消息,那守在外头的西夷肯定没道理不知道。 这群狄子眼瞅着呼延灼日已经下嘴把齐国这块膏腴之地给嚼吧嚼吧咽了,可他们在这不毛之地声势浩大的围了怀安城那么久,却直到今日也没能取得一个像样的成果出来,诸位州牧的心里也难免有点着急。 更何况,令西夷气结的原因还不仅如此。 大燕这次虽说确实是元气大伤,可他们西夷前前后后也赔了不少人进去,却眼瞅着一直没什么成效,于是今天也就不免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了。 尽管梅溪月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但这姑娘却早已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眼下她披甲站在最前面,身先士卒,与身后的大燕铁骑们一起,共同面对这群东拼西凑的联军所带来的汹涌怒火。 因为主帅的防守得当和大燕将士们的悍不畏死,所以纵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那些贼子们哪怕死伤惨重,也还是没能成功翻上怀安城的城墙,于是吃一堑长一智的西夷人只能把目标重新放在那已经塌过一次的城墙角上。 梅溪月看见他们此次冲锋的态势后,就已经提前窥探到这帮贼子的意图了,于是三小姐没有任何犹豫,在招呼了一位副将接替她在城楼上盯防之后,一甩披风就冲了下去,握着那杆锃亮的银枪,当仁不让的站上了她哥曾经踩过的位置,就这么一骑当千的守在了瓮城里。 这块城墙昨天才刚刚塌过一遍,如今这幅外强中干的模样本来就是临时抱佛脚的产物,那青砖上糊着的黄泥甚至都还没干透呢,却已经又一次被搁在西夷的炮口之下了。 内忧加外患,所以这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撑多长时间就彻底塌了。 城破后,等着大燕铁骑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白刃战,你死我活。 梅溪月的身量明明是偏瘦的,但是当这个姑娘穿着银甲悍然堵在那个破口上时,却硬是让人觉出了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 炮火声响起,往往还不等那余音彻底散干净呢,第二发炮弹就已经追着过来了。 于是梅烬霜脸上不仅有瓦砾割出来的细小伤口,还被溅上了不少血渍——有的来自于那毙命在她枪下的贼子,也有的来自于她的袍泽。 到了最后,反正也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三小姐只能胡乱的把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抹了,再继续顶着一双早就杀红了的眼睛冲上去。 这才短短几个时辰而已,这方小小的瓮城里就已经送走太多太多人了,以至于那破口处瘫在一起的尸体都快堆不下了。 但是只要怀安城不破,西夷就还是不知足,见强攻没有用,他们又把火器拉出来炸了一轮。 等大炮又送走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大燕铁骑后,西夷人这才又跟一群永远吃不饱的蝗虫一般,朝着城墙的破溃处前赴后继的扑了过来。 梅烬霜的肩甲早就已经碎了,血顺着那冰凉的铠甲流了一地,她的枪也断了,只剩下大半截红缨还捏在手里。 三小姐此时累极了,那些攻城的西夷人也累极了。 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梅溪月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地抓住枪身,撑着自己不在阵前倒下去,可旁边的废墟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个腿都断了却还是要挥刀砍向她的西夷人,梅烬霜见状,直接一个拧身,借着后撤一步的惯性,用那已经断了一半的银枪,仅凭单手就把那人给扎了个对穿。 一击毙命后,梅烬霜也没敢放松警惕,她偏头躲了一下那泼到自己侧脸上的血迹,冷冷的看着远处正弯弓对着她的一个西夷人。 那兵的年纪不大,连胡茬都还没长出来,打眼看上去,怕不是要比梅溪月还小上几岁,但尽管这样,在战争的驱使下,他却已经能拉动两石的大弓了,想必这孩子是本该埋伏在后面的弓弩手。 这是好事。 梅烬霜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冰冷箭簇,脑子里第一瞬间的想法居然是,既然连本应该躲在后方压阵的弓弩手都上到前线来了,那就证明西夷的先遣部队确实已经被大燕铁骑消耗的差不多了,这群贪婪的疯子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可那少年马上就要拉满的弓弦,又让梅溪月深刻的意识到了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她得跑。 但此时,她身上那副银甲却重的要死,梅烬霜几乎已经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小姐就这么僵在原地,看着那弓弦被慢慢拉满。 第137章 如果说庄引鹤算是不听父母言的典型的话, 那三小姐就是一个跟他截然相反的人,梅溪月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她爹教过她,挨打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闭眼的, 你必须死死地盯着你的敌人, 去仔细寻找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破绽。 梅烬霜眼前那赤红色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非常慢,以至于她能清晰的看见, 当弓弦上凝聚着的力量被传导到箭身上的时候, 那杨木质地的箭杆会微微弯曲, 以保证青铜箭头能以最大的威力被射出去。 三小姐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她还发现,在那箭尾的开扣都还没能彻底离开弓弦的时候,那将要弹出去的箭矢就已经歪了。 这箭没中。 所以梅烬霜没躲。 君夫人就这么任凭金属的箭头带着万钧的力量, 从她的鬓角擦了过去,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 都纹丝未动。 按理来说, 一个专职的弓弩手是不应该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的。 梅溪月在发现了这个问题后, 才大梦初醒一般搞明白了那兵卒失手的原因——有一枚锋利的箭矢自他的脑后穿了进去, 把最前面那冰冷的箭簇留在了少年尚且有些稚嫩的眉眼之间。 梅烬霜见状,虽然身上还压着那副重甲,但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有些踉跄的往前走了一步, 随后强撑着自己又提起来了一口气,把那柄断了之后显得分外滑稽的梅花枪给捏在了手里。 梅溪月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所以嘶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援军……已至!” 东北方向, 在戈壁滩的边缘,昏黄与湛蓝交界着的地方,有一条聚合在一起后不断向前移动的黑点, 正朝着怀安城疾驰而来。 镇国大将军终于带着他的人,从那片连绵不绝的焦土里蹚了出来。 于是怀安城的城楼上再一次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当那嘹亮幽远的气体震颤着在金属空腔里发起共鸣,并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涤荡到戈壁滩上的时候,外面那群贼心不死的西夷人是彻底撑不住了。 因为每次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都会从那个城墙的破口里涌出来一大片悍不畏死的燕骑,若放在平时,他们可能还有余力咬着牙上去拼一拼,可眼下战场上还剩下的,全都是些强弩之末的残兵了,所以西夷人在听见这动静的一刹那,军心彻底崩塌了,他们连头都不敢回,直接就开始朝着西夷大本营的方向抱头鼠窜。 温慈墨带回来的人脚程格外快,所以顺路又宰了几个跑得慢的狄子才算完。 可镇国大将军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全程连停都没停,直接骑着夜斩就冲到了城墙底下的破口处。 然后大将军就看见,梅溪月站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迎着日光,撑着身旁的银枪,悍然堵在那破口之上。 她身后,是堆了一地的尸首和早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砖墙。 君夫人的银甲有好几处都已经被打的凹陷进去了,她的左肩更是血流如注,可哪怕是这样,梅溪月也仍旧撑着那杆早已断了一半的银枪,站的笔直。 就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柄梅花枪。 终于鸣金收兵了。 琅音还是穿着她的那身红衣,不要命的奔跑在这刚刚结束了战事的城墙底下,那绚烂的色彩和身上精巧的配饰,跟周围阴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带来了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美感。 第174章 她跑得实在是太着急了,以至于满头的钗环几乎全都掉完了,一头乌发就这么随风披散在身后。 可琅音甚至来不及捡掉到地上的珠钗,就只是牢牢地握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牌,头也不回的就往瓮城那里冲去。 而在她的身后,怀安城的西北角,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浓烟正冲天而起,它们挤挤挨挨的堆在最上头,把那片澄澈的瓦蓝都给遮住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这满目疮痍里,觉得不对劲。他前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把梅溪月放在心尖上的人确实不在,所以三小姐才会伤成这样。 温慈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问:“梅都护呢?” 梅溪月原本一直撑着枪,笔直的站在那破口处,但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却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随后,她慢慢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字字铿锵地说:“奉大将军令,梅家死守怀安城,虽伤亡惨重,但幸不辱命。” 梅溪月说完后,停了半晌,才费劲的把下半句话给补了出来:“敌众,梅都护力战不敌……于阵前……殉国。” 等琅音一路狂奔着跑到这断壁残垣的翁城里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有些绝望的话。 那姑娘难以置信的站在她家主子身后,心疼的看着眼前这个连靴子上都溅满了血的女将军。 温慈墨听到这话,更是完全呆立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他仿佛完全理解不了梅溪月的这句话,就只是有些茫然的盯着三小姐那不断哆嗦的下唇。 而为了说出这句话,梅烬霜很显然也已经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 三小姐把自己严丝合缝的塞到了梅都护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的行使着她哥的使命,努力的帮那人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梅烬霜也确实如二公子生前所希望的那样,护住了这城里的所有男女老少。 她帮那个人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而现在梅溪月,终于能站在镇国大将军的面前,坦然的说出一句,“幸不辱命”。 但是她却终究没能护住最在意她的那个人。 梅溪月拄着那已经折了一半的梅花枪,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在完成了那人的夙愿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就被抽空了,三小姐甚至都怀疑,自己能听到脊椎在身体里一节一节断开的声音。 手里攥着的梅花枪很滑,她几乎要握不住了。 梅溪月偏头看着那早就黏成一团的红缨,终究还是被那迟来了许多天的巨大悲伤给击垮了。 碎在地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是那个会给自己糊纸鸢的哥哥啊…… 没有任何预兆,两行清泪就这么从梅溪月的脸上放肆的滑了下来。 她彻底撑不住了,于是就这么颤抖着,颓然的,放任自己往前面栽去。 琅音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就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慈墨,不管不顾的冲到了梅溪月的身前,在那人彻底倒下去之前,一把就抱住了这个满身血污的姑娘。 那银甲砸的她生疼,但是琅音到底是接住这个不断下坠的将军了。 那杆断的不成样子的梅花枪终于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当啷”一声摔到了地上,滚了好远。 泪水灌了满眼,梅溪月哭的已经看不清眼前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她只是本能的感觉出来,现在有人在拼尽全力的支撑着她,于是,梅溪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打算说给谁听,她就只是哽咽着喃喃自语道:“我……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镇国大将军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些什么。 他得打扫战场,他得清点人数,他得趁着前线没有烧起战火的时候把梅溪月给送回去,然后尽快亲自接手里里外外的城防。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西夷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守住这千疮百孔的大燕。 怀安城里有万家灯火,不能灭。 温慈墨眼下甚至连去梅既明坟上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哭一场了。 似乎是有这口气在上面吊着,他那被突然掐断的思绪终于是慢慢接上了,镇国大将军拼命克制住了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开始冷静的指挥着底下的人收拾起战场了。 梅溪月这会还动不了,温慈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个姑娘,于是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视线转到了她旁边的琅音娘子身上。 也是直到这时候,温慈墨才注意到了这抹跟翁城里满目疮痍的底色完全不搭的艳红色身影:“前线危险,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梅烬霜自从哭着泄了那一口气后,是彻底撑不住了,眼下整个人都歪在了那道艳红色的倩影身上,力竭一样半跪在地上。 琅音连人带甲一起扶着,居然也半点没有要撑不住的意思:“城北江府的粮仓被西夷的内应一把火给烧了,粮食告急。城里这么多张嘴都要吃饭呢,我预备着以……的名义去跟百姓借粮,实在是怕梅将军不知道这个消息,会因为后勤短缺的事情在前线乱了阵脚,所以才想着亲自往翁城跑一趟。” 说完,琅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家主子往城内看,温慈墨这才越过怀安城暗红色的城墙,看见了天际那片不祥的黑烟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镇国大将军看了一眼琅音攥在手里的那方代表着无间渡的木牌,顿时什么都懂了:“内鬼抓住了吗?” 燕文公在两方开打之前,就已经清理过一番大燕铁骑里的细作了,不仅如此,他当初为了防止后勤会出类似的问题,还特别把大燕的粮仓给严密看护起来了,别管西夷这遭纠集了多少人过来想烧杀抢掠,碰见了他提前设下的套,都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于是那几个混在城中暂时还没有被发现的西夷探子,看着如今这草木皆兵的动静,也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先躲起来再说。 他们硕果仅存的几个人隐秘的在怀安城里探查了好几天,发现就凭他们这仨瓜俩枣的人,想一把火烧了大燕的粮仓确实不现实,于是在思虑了一番后,他们便只能把目光放在守备相对没那么森严的江府身上了。 可不管是盐运使大人还是左掌柜,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自然也知道,只要开战,这粮仓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也是提前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是他们江家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富绅,手里是没有兵权的,于是也只能找些会拳脚功夫的家丁在这守着,这自然就给了那些探子可乘之机了。 于是这些西夷人在付出了全军覆没的代价后,也终于是杀身成仁,排除万难的的把江府的粮仓给点着了。 第138章 大燕今年春上才被洪水淹过一遭, 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灾年,最后靠着多方的努力才勉强没有走到饿殍遍地的局面,那存粮都已经不能叫捉襟见肘了,那根本就是一点没有。 更别说如今怀安城打的还是守城战, 粮食储备本来就是极为重要的一个保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以至于就连镇国大将军都觉出了几分棘手。 “放心, 这些细作就算是都活着呢也跑不了, ”琅音扶着梅溪月, 让她又往自己身上靠了靠,这才继续道,“大燕如今被围的水泄不通,甭管是哪边的人, 都别想出去。” “水泄不通?”镇国大将军被困在山里了几天, 城中发生的很多事他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南边也出事了?” “嗯, 刚传过来的消息, ”琅音看了一眼身边那连站着都费劲的梅烬霜, 最后还是决定说一半藏一半,“犬戎的人把东南边也围起来了,如今燕国还跟大周连着的, 就只剩下不到百里的国境线了,还都是山路。至于更南边一点的诸侯国, 如今也是草木皆兵的状态, 自顾不暇,轻易不敢露头,帮不到我们什么忙。” 琅音已经说的很隐晦了, 但是趴在她肩膀上早就哭够了的梅烬霜在听到这句话后,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反应过来了,于是三小姐顶着两个已经肿成桃子的眼睛,努力的让自己在原地站好,然后平静的看着琅音,问:“我爹是不是没了?” 还没等琅音娘子想好自己应该怎么答复她,梅溪月就又自顾自的往下说了:“我爹若是还在,这群贼子不可能把整个齐国都踩在脚底下,转而围到燕国的地界上来。” 琅音当年就是被自己的亲爹给卖到青楼里去的,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亲缘淡漠,眼下实在是共情不了,但是她看着梅烬霜,几度张嘴,还是徒劳的打算再劝一劝这个万念俱灰的姑娘:“朝廷派来的人已经顶上去了,南线的战事暂时不需要操心,夫人还是应当先照顾好自己。” 第175章 温慈墨抽离的看着琅音的唇慢慢开合着,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他想起来他十三岁那年刚到北境的那会了。 那时候的温慈墨虽说还是个新兵蛋子,但是整天哪怕没事也要找事,就仿佛不往塞外多跑几趟都愧对他这个边军的名头了。 这混小子刚来就这么上进,那司马昭之心在明眼人那里早就已经昭然若揭了。梅老将军看着这么一个狠厉的少年用那尚显青涩的技法生疏的割下一枚又一枚马胡子的头,也是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 这孩子若是真有一身的屠龙技,未来或许能走的更长远些。 于是温慈墨直至今日都能记起那天的场景。 那时候还不是镇国大将军的他,穿着那身明显大了几号的盔甲,牵着夜斩走在路上,正在心里慢慢合计着加上今日这两颗头后,他还得再攒多少军功才能把自己的位置再往上动一动。 可还不等温慈墨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有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梅老将军双手抱臂,逆着光站在他身前,那手肘里还塞着一把锃亮的银枪,活像是一个拦路劫财的悍匪。 等那小孩终于肯抬头看着自己了,梅老将军这才老神在在的问:“喂,小子,你想不想学我的梅花枪?” 街边兜售的话本里总是喜欢杜撰些俗套的剧情,什么英雄少年意外跌落崖底,碰巧遇见了一个心善的怪老头,并且阴差阳错的继承了老者所有的内力,出山后就变成了一个冠绝武林的高手云云。 可在温慈墨眼里,这些都是狗屁。 他幼年坎坷,成长的路上遇见的所谓“贵人”全都别有用心,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却又亲手把他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遇人不淑的温慈墨可太清楚了,别人若是无缘无故就先手向他表达出了善意,那绝对不会是天上掉馅饼,只可能是想从他这图谋走一些什么了。 可这时候马鞍上就只提溜了俩蛮人脑袋的温慈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这身轻甲都是他从铁匠铺里赊来的。 可这梅花枪他也是真想学。 于是温慈墨忖度了很久,又比量了一番自己浑身上下值得利用的地方,终究还是没憋住,试探性的问:“可这枪法一般不都是家传的吗?” 温慈墨很诚恳,他原本的意思是,你看,我又不是你们梅家人,可你却动心思想传我功法了,那我此番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可这话听到梅老爷子的耳朵里,那算是彻底变了味了,于是梅老将军什么爱才之心都没了,就这么一把抄起了自己的梅花枪,什么技法都不顾了,硬是把那银枪当成了一根烧火棍,就这么把温慈墨给抽的满地乱爬:“小兔崽子!老子教你梅花枪就算了!你居然还敢觊觎我闺女!!我梅家不缺你这样的女婿!还敢连吃带拿的!老子看你是想死了!” 于是温慈墨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情况下,无比狼狈的磕了头敬了茶,认下了自己这个耿直且一根筋的师父。 三石的大弓是在师父的教导下第一次拉开的,那百蝶穿花的梅花枪也是跟着师父学的。 老将军背着手,严厉的看护着温慈墨,在这孩子离开了他的信仰后,引着温慈墨走完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路。 可如今,师父没有了,他最倚重的弟兄也没有了,落到镇国大将军肩上的,就只剩下这么一副沉甸甸的破碎河山了…… 原来他的先生孤苦伶仃的接过燕国公这个大位时,体会到的居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当过多的悲伤一股脑的全灌过来的时候,人往往是觉不出疼的。这种天人永隔的刺痛,通常会在以后漫长余生的某个节点突然迸发出来。 或许是在看见那柄靠在墙上早就落了灰的梅花枪的时候,或许是想起那个糊满了补丁所以飞都飞不起来的破纸鸢的时候。 所以温慈墨知道,眼下这还不算太疼的阶段,他必须得把握住了。 大将军猛地攥了一下拳,让指甲狠狠地刺到了手心里,虽说没到出血的程度,但是这点不起眼的钝痛却已经足够让他把意识给拽回来了。 琅音还在絮絮的劝着早就安静下来了的梅溪月,镇国大将军却低声打断了她:“目前我们剩下的粮食还够支撑多久?” “不到七天。” “好,你别操心了,我让大燕铁骑去筹措。” 温慈墨自己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他自然知道,他们这帮泥腿子虽然在老百姓的嘴里口碑不错,但是在那些黑心烂肺的乡绅富豪们眼里,那个顶个的都是害群的马,带刺的头,恨不得找个机会把他们都宰了才好。 所以琅音这个跟无间渡有关的身份一旦暴露,等那些贪官从战事中腾出手来,她根本就活不了几天了。 这事温慈墨知道,琅音那么聪明,心里自然也是门清,可纵使这样,这姑娘居然还是敢拿着牌子直接冲到前线来为民请命,横竖也确实是个人物。 温慈墨把地上那断了半截的枪捡了起来,一并塞到了琅音娘子的怀里:“你先带着君夫人回去,让哑巴看看她的伤。” 说完,镇国大将军就一脑袋扎到了前线,开始梳理起这百孔千疮的战局了。 温慈墨对着战报细细核算了半天,发现如今在前头等着他的也不尽然都是坏消息。 大将军既然囫囵个的回来了,那就证明大燕手里又多了四万的可用之人,再加上淮安城内目前本就有的剩余战力,就算是厉州牧没日没夜的照着怀安城上扔炮弹,大燕也还是能再撑一段时间的。 不过,这粮食的事情还确实是个大问题。 不仅如此,镇国大将军在看完了怀安城的战报后,又仔细梳理了一遍无间渡这些天积压下来的消息,可谁知越看越不对。 温慈墨的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干脆把东西一烧,将前线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浑都扔到一边,这才终于抽了个空出来,带着这么个要命的消息,起身就往国公府那边去了。 他到的时候,哑巴已经把梅溪月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三小姐在鏖战了这么久之后,也终于是阖眼睡下了。 这姑娘骤然经历了这样的大悲之事,眼下又是青天白日的,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想必是哑巴在她的药里放了什么东西,梅烬霜这才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囫囵觉。 庄引鹤把被角给她掖好了,抬头就看见了大将军,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去再说。 俩人已经那么多天没见了,可是因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谁都提不起来那个亲热的兴致,庄引鹤今天凑了个空,索性也是见缝插针的学起走路来了。 温慈墨当时虽说是讲了些希望他家先生能跑着来接他的话,可那东西说穿了不过就是个盼头,大将军自然知道这人的腿是个什么状态。 但是说实话,庄引鹤目前的恢复情况确实比他预料的要好了不少,想必这么多天私底下也没少练,这跟庄引鹤当时因为怕疼所以不敢下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温慈墨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几天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他家先生不得不努力的去加快这个进程。 庄引鹤扶着床沿,慢慢地往前走着,温慈墨旁的忙也帮不上,就只在他身侧虚虚的伸着手,力求这人只要栽了,他肯定能第一时间就把庄引鹤给抱到怀里去。 大将军心分两用,趁着那人专心走路的空档,慢慢的问:“江府的粮仓被烧后,怀安城一下子就揭不开锅了,可我看战报……景初他在第一日奇袭的时候,就已经把西夷的辎重全都给点了。那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西夷那边也没有传出吃不起饭的消息啊?” 仅仅只是这几步路,就已经把庄引鹤折腾的满头都是汗了,他也没说要坐下,只是扶着床站定。 在庄引鹤这,只要不用走路,那就算是歇过了,他趁着喘气的空档,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问:“你也发觉出不对了吗?” “嗯,”温慈墨见那人不走了,遂拿了一方帕子过来,在盆里淘洗干净后才拧干了,抬手擦了擦庄引鹤那一脑袋的汗,“西夷那边满打满算就只有林州能一口气拿出来那么多粮食,可他们那些储备粮早就被我给烧了,又有景初当时添的那把火在,西夷没道理直到今天都这么气定神闲。” 大将军这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还有一股势力早已无声的加入了这棋局,并且在背后悄悄托举着西夷,他们出了不少粮食给这帮贼子续命,这才让西夷不至于这么早就吹灯拔蜡。 第139章 那股势力也不出面, 就只是冷眼旁观着胶着的战局,然后找了他觉得能赢的一方,随便往上堆了一点筹码,他全程都没下场, 但是却笃定的押注到了西夷身上。他们这遭付出的代价不算大, 所求自然也不多,不过是想等着尘埃落定后能分点汤喝。 第176章 若是西夷输了也无所谓, 他们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左右不过是一点粮食罢了。 墙倒众人推, 就看大燕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难怪什么牛鬼蛇神都想过来踩上一脚了。 更何况,这位瞎掺和的还不是个牛鬼蛇神。 犬戎如今在东南那边忙着应付朝廷的王师和齐国的残部,自顾不暇, 那现在还有本事能供得起这么多西夷联军吃喝的, 除了更西边的大月氏, 也就没有别人了。 跟西夷那一长串鸡零狗碎的小国可不一样, 大月氏别的先不说, 就单是国土面积, 就已经跟如今的大周差不多大了。要不是两国中间还隔了一片七零八落的西夷,怕是也不可能邻里和睦的相处上这么多年。 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那抖得几乎要站不住的腿,实在是心疼, 便索性停下了思绪,先问了一句:“我扶着你歇一会吧?” 可庄引鹤却摇了摇头, 他让开了大将军伸过来的手, 又慢慢地沿着床边走了起来:“大周如今单是对付一个犬戎外加一个西夷,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若是大月氏在也要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我们只怕是连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嗯, ”大将军心里自然也有数,他帮不了那人太多,只能是又回去淘洗了一遍那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的帕子,“眼下先生预备着怎么办?” 这答案他们俩心里其实都有数,庄引鹤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明说:“先看看能筹到多少粮食吧,我得先算算大燕还能再撑几天。” 借粮这事其实说简单也简单,毕竟大燕铁骑这么多年来的行事作风在老百姓那还是有口皆碑的,所以大家都知道,借给他们的粮食不愁要不回来。 但是说难也确实难,毕竟今年的大燕本来就是个灾年,粮仓又被开春的那场大洪水给冲了个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下,为了这事,燕文公焦头烂额了小半年,最后东拼西凑的才算是把这难关给将将熬过去了。 可尽管这样,那些燕国老百姓的手里也大都没有余粮,能被他们存在家里的,怕是就只剩下一些自己吃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了。 而这些,全都是救急用的要命东西。 所以下午那会,镇国大将军亲自带着人上门借粮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在搞清楚来意后,这些朴素的百姓几乎都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把家里还剩下的粮食分了一大半出来,更有甚者,干脆直接当着大燕铁骑的面,把自家米缸给搬出来了。 虽说是借,但是温慈墨还是给他们留了银钱的,不仅如此,还是按照当时市价的二倍支付给这些百姓的,但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没收。 一个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娘在看见了那些铜板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随后就这么进屋去了,任凭外面那群兵怎么叫都不打算再出来了。 这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办,于是没辙了的大将军也只能站在篱笆外面,扯开嗓子在那喊:“大娘,这样不行啊,我得给你立个字据啊!” 似乎是怕那老妪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所以温慈墨的调门格外高。 可谁知道,屋里那个老太太居然比他还要更中气十足,直接一句话就把镇国大将军给噎死了:“我不识字!” 底下跟着的那群正在吭哧吭哧扛粮食的兵卒听了,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尴尬的抬头问:“那咱们还搬吗?” 大将军无奈的叹了口气:“搬。” 然后,他拿了一块碎布头,把那些铜板尽数都包在了里面,系好了后抬手一扔,把那银钱精准的投到了那老太太家的门里头。 随后,在那群兵卒们懵圈的目光中,大将军一脸严肃的盯着他们,随后直接撂下了两个字:“快跑!” 然后,温慈墨也没等他们反应,直接扛起一个大麻袋就走,那些兵卒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推着板车跟了上去。 身后,那大娘嗓门虽说是高,但是腿脚到底没那么利索,等她把那一小袋钱捡起来的时候,门口的大燕铁骑早就蹿没影了。 温慈墨往前又跑了半天,确认那老妇追不过来了,这才把粮食放下了,随后嘱咐后面的人:“记一下,等这仗打完了,回来给这位大娘还粮食。” 不仅仅是这位大娘,每一位借了粮的老乡,他们大燕铁骑都记下了。 趁着底下那个士兵们奋笔疾书的功夫,大将军想了想,又继续道:“那大娘米缸里剩下的那点粮,最多只够再撑十天,所以这仗,十天内必须打完,明白了吗?” 那些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这下才回过来了味,闻言,心里各有悸动,随后掷地有声的答到:“是!” 这是从百家要过来的米,所以自然不可能个个都一样,那些年富力强又会种田的,送上来的稻米自然就饱满些,可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者们,能拿出来的往往就只有些良莠不齐的陈米了。 虽然样子各有千秋,但却都是救命粮。 温慈墨俭省的把这些血汗全都收到了一处,一粒都没敢浪费,随后仔仔细细的盘点了一下,发现就算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这点余粮也只够再撑个七八天的了。 这个时间点真的很尴尬,乾元帝要是真能越过重重封锁给他们运粮食过来,七八天估计也就是刚刚能赶得上,这还得是路上一切顺利的前提下,但凡出了一点问题,大燕这边就得直接断粮。 但是如今的大燕,东边有个呼延灼日,北边有个西夷,两头这么一堵,这粮食能不能送到还真两说。 所以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在京城的粮食送过来之前,给大燕找个出路来。 这担子自然就又落到燕文公的肩上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于是庄引鹤在审时度势了一番后,也是石破天惊的跟大将军来了一句:“我打算亲自出使,去一趟大月氏。” 大将军这会人还在前线忙得团团转,以至于这粮食的消息都是让手底下的兵送过去的,所以他是真没想到,这位祖宗追着他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就是为了跟他说一句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秉持着家里的事情私下解决的原则,温慈墨先是把打仗要做的准备全都料理利索了之后,这才把他家先生带到了城防营里那个大将军几乎从来都没住过的营舍里。 大将军开门见山,看着那人尚且窝在轮椅里的身影,直接就问:“先生的腿如今能走了?” 不管是温慈墨这质问的语气,还是他吐出来的轻慢字眼,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挑刺找事的意味。但是庄引鹤心里却清楚的很,他的大将军其实是在帮他。 这人要是真不想让他去,根本就多余站在这泼冷水,有的是法子把他给拦下来,温慈墨现在之所以苦口婆心的讲这么多,就是因为大将军其实也知道,这确实是当下唯一能速战速决的法子了。 在犬戎跟西夷的狼狈为奸之下,齐国已经城破了,而大月氏作为背后坐镇的庄家之一,此番自然也得了不少好处。他们那边刚刚尝到了甜头,正是跟西夷如胶似漆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抽身而走。 可如果大燕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西夷退兵,那就必须釜底抽薪,让大月氏不敢再腆着个脸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乐颠颠的往前线运粮。 可这遭说穿了,是求人办事,要是派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去商谈,那么以猎物身份登场的燕国只怕是连大月氏的门都进不去。所以大燕这边此番必须找个有分量的人牵头去处理这件事,才能镇得住场子。 可放眼整个燕国,有脑子的人分量不够,分量够又有脑子的,偏生又一肚子坏水,一个不留神怕是就要直接叛国了。 以至于镇国大将军对着大燕如今这“人才济济”的现状盘算了半天,发现目前能倚仗的,居然还真就只有一个连路都还走不太顺畅的燕文公。 但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真让大将军就这么放心的把这个小残废给送走,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温慈墨现在婆婆妈妈的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千方百计的帮他家先生看清前路。大将军必须面面俱到的帮那人捋清楚这一趟有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不仅如此,他们还得提前想好对策,才不至于临到阵前了手忙脚乱的。 “骑马,我这腿毕竟也练了这么多天了,”燕文公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虽说还骑不太稳当,但是速度怎么说也比坐车快。燕国离大月氏不算太远,我能撑住。” 第177章 镇国大将军闻言,没搭腔,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抬手就把他家先生的轮椅给拽到了身前。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所以也没等主人同意,伸出右手就直接捏上了那人的足踝。在发现那细瘦的脚腕上确实比往日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后,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但却还是穷追不舍的接着问:“燕国跟大月氏直线距离是不太远,但是两国并不搭界,你得先从如今烽火狼烟的西夷里直接插过去,先生预备着怎么走?” “我让祁顺跟着我,所以进西夷前肯定出不了岔子……别弄了,痒。”庄引鹤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却到底没有把脚给挣开,“不过到了西夷之后,就得劳驾大将军了。大燕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所以后面的路,还是得劳驾无间渡帮忙把我护送过去。” 温慈墨听到这,索性也不再坐着了,他就这么半跪到了地上,手里却还在摩挲着那人细瘦的有些过分的足踝,然后大将军抬头看着他家先生,眸色深沉的问:“可如果先生在西夷被俘了呢?” 第140章 庄引鹤听到这, 微微挑了挑眉,他支着自己的下巴,直接往后靠到了轮椅的靠背上,随即风轻云淡的问:“是啊大将军, 孤要是被俘了呢?” 温慈墨听到这话, 轻轻叹了口气,他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又往前膝行了几步, 随后微微埋首, 虔诚的把额头贴到了庄引鹤的膝盖上,那双手却还是稳稳地托着他家先生的脚踝:“若是国公爷回不来,末将就带着人过去。” “嗯,”燕文公非常妥善的把这个原本就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给复扔了回去, 随后伸手, 轻飘飘的把温慈墨的下巴给托了起来, “大将军, 孤这次出使, 手里还缺一份厚礼。” 温慈墨没问他家先生到底要什么,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是规规矩矩的停在了那人的胸口处,随后温驯的答道:“末将领命。” 自从镇国大将军把那四万人也给带回来了之后,对面的那些贼子行动间也是越发谨慎了起来, 逐渐势均力敌的态势也让他们隐约意识到了,原来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如今已经行不通了, 所以眼下他们那几个狗头军师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因此怀安城的外面整个下午都非常安生。 但是西夷十二州那边虽说是打算暂时放过大燕了,可镇国大将军这边可还没说要放过他们,于是等天彻底暗下去了之后, 温慈墨就又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的杀出去了。 燕国虽说跟大月氏不接壤,但是西夷可不一样,十二州里的越州、掖州和应州,就是贴着大月氏长出来的,几个人地久天长的堆在一起,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所以此次到底是哪几个州在跟大月氏暗通曲款,还用猜吗? 因此,镇国大将军这趟暗杀的目标格外明确,他的手脚又本来就利索,以至于这才将刚刚出去了不到两个时辰,西夷的大本营那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乱起来,温慈墨就已经带着那份‘厚礼’回来了。 越州牧、掖州牧和应州牧,这三位的在天之灵如果能看见自己如今的这副惨状,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当初来凑这个热闹的决定而悔恨交加。 镇国大将军让底下的人找来了三个珠光宝气的盒子,把那三颗脑袋排好挨个放了进去,送到了燕国公府。 万事齐备。 这毕竟是三个新鲜出炉的脑袋,又不是那些大姨们腌好了挂在檐角下面的风干腊肉,所以尽管大将军也没忘记往里面塞上不少的粗盐粒,但在如今这个早就算不得凉爽的天气里,这玩意臭得也还是很快。 所以燕文公耽误不得,他带着这份厚礼,收拾收拾就打算出发了。 庄引鹤的这次出使,说得好听点是去接触友邦,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奔着挑拨离间去的,所以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从正门出去。更何况,怀安城的正门外还围了一大堆的牛鬼蛇神,他就算是想从前头走,那群西夷贼子们也不能答应。 燕文公穿的极为朴素,除了身上那方刻着“燕王之玺”的交龙钮金印外,也就只剩下衣服上绣着的那层暗纹还在隐隐约约的昭示着这人天潢贵胄的身份地位。 他这一套打扮实在是不惹眼,所以西夷那帮家伙谁都没有发现,在怀安城侧门外的荒原里,从地里居然凭空冒出了两个人来。 这暗道本就狭窄逼仄,庄引鹤这趟又必须速战速决,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再额外带什么轮椅。这位刚学会走路还不到一个月的燕国公,居然真预备着就靠这双多站一会都会发软的腿自己走到大月氏去。 燕文公没让别人帮忙,他就只是扶着暗道四周那粗糙的石壁,颤颤巍巍的把自己给送了出来。镇国大将军跟在他家先生的后面,陪着他把这么长的暗道走完,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祁顺身手利索,所以就没有费劲去钻这暗道,他带了两匹还算不错的战马,悄无声息的从偏门外摸了过来。 镇国大将军看着那两匹并辔而行的骏马已经快到眼前了,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庄引鹤本就细瘦的身影被关外苍凉的夕阳这么一照,又添了几分伶仃的意思,温慈墨盯着那人投在地上的瘦长影子看了好半晌,还是没能忍住。 没有任何预兆的,大将军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一把抓起了他家先生的腕子,庄引鹤微微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无声的询问着“怎么了”。 大将军到最后也没敢越界,他只是有点强硬的把那人的腕子搁到了自己的小臂上,随后,在庄引鹤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将军就已经把他右手上缠着的锁链给解开了。 这小玩意跟着他这么多天了,腕子早就习惯了那轻飘飘的重量和叮里当啷的碎响,骤然一拿下来,手腕顿时一轻的庄引鹤居然还有点不太习惯。 温慈墨趁着他家先生在那转着腕子的功夫,压低了声音说:“先生,这个问题想必很多人都问过你,但是我今日还是想再要一个答案……国公爷,你毕生所求到底是什么?” 燕文公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他看着手上被那人心甘情愿取下来的链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将军,已然明白了。 他的大将军想让他走。 山高路远,地阔天长,哪儿都是个去处。 温慈墨希望,他的先生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小孩之所以甘之如饴的取走了所有能束缚住他的东西,就是希望他能心无挂碍的走得远远的。 至于毕生所愿,他的大将军会替他抗扛下来。 这些东西在燕文公身上压了那么多年,个中滋味他早就咂摸透了,别人扛不扛得动另说,他也压根就没打算把这份责任给让出来,于是庄引鹤的声音虽然不重,但却字字清晰:“这问题夫子老早之前就问过我,这么多年了,孤的答案还是那一个,我要我大燕的子民,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水喝。” 镇国大将军却还是不满足,他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后,追着他家先生的尾音就又问:“哪怕实现这个毕生所求的代价是赔上你的性命,也要去做吗?” 有这会功夫,祁顺已经到了,他把马拴到了旁边的树上,也是难得机灵了一回。他看着这俩人似乎是还有话要说,所以没敢直接过来打扰。 庄引鹤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侧过了身,看着那孩子有些颤抖的烟灰色眸子,终究还是抬手,把那人鬓边的一缕碎发给他别到了耳后:“哪怕赔上的是我庄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孤也会去做的。”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他劝不住这个人。 庄引鹤说完了这句话,终究是没再停留了,他决然的回头,披着那垂垂老矣的夕阳,一步一步的朝着那两匹战马走了过去。 好在他的速度不算快,所以大将军还能追的上。 温慈墨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腕子,颤抖的语气中几乎带上了一丝哀切:“先生,你骑着夜斩走吧,老马识途,它知道怎么带你回家。” 大将军终究还是妥协了,他不求那人能放下一切一走了之了,他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回来。 战马这种东西,是要陪一位将士出生入死的,所以早就脱离了畜生的范畴,那是跟他们并肩作战了很多年的战友,因此没有人会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的坐骑给交出去。 但是庄引鹤却明白大将军的另一层意思。 夜斩……是他的母亲当年留给他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了。 庄引鹤回头,看着那人几乎可以说是带上了恳求的眼神,沉默了许久,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第178章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肩高要比普通的战马还要猛上不少,所以仅靠庄引鹤这双刚修好的断腿,那肯定是爬不上去的,正当大将军打算上手把人给抱上去的时候,那匹大黑马却突然跪下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它通灵性,还是说单纯的认出了眼前这个就是曾经照顾了自己许多年的人,总之夜斩在庄引鹤过来后,安静的屈膝,温驯的跪到了他的身前,等着他慢慢坐上来。 燕文公没有那个伤春悲秋的时间,他跟曾经的习惯一样,先是摸了摸那大黑马立起来的耳朵,随后拽着马鞍,把自己稳稳当当的在上面摆好了。 夜斩似乎也感受到了,不等那人夹马腹,就利索的打了个响鼻,前腿一蹬,站起来就打算走了。 温慈墨看着那人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沉默了许久,到最后也就只憋出来了五个字:“恭送国公爷。” 庄引鹤坐在马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在确保自己的双脚都能踩实马镫后,这才准备出发了。 如今他身上穿着的,是他的父亲交到他手里的冠冕,他手里拽着的,是他的母亲递给他的缰绳。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看着那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头。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下就这么偏执的呆在这,到底是要等个什么东西。 边塞的风很大,轻易就能压低劲草。 所以在疾风骤起的时候,衬着那漫天金灿灿的云霞,大将军清晰的看见,在那天地之间,有一匹快马疾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义无反顾的又奔了回来。 温慈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看见了那个又折返回来的身影后,本能的朝他的先生跑了过去。 庄引鹤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他这次只带走了父亲和母亲的祝福,他还忘了一个人的。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子声划破这戈壁,夜斩乖顺的停在了温慈墨的身前。 庄引鹤没有下马,他就这么弯腰下去,看着那人难以置信的眸子,不容置疑的托起了温慈墨的下巴。 然后,在他家将军的唇上,封了一个有些干燥、又有点冰凉的吻。 这个吻比当年温慈墨偷亲那个琥珀烟枪时来的更加惊心动魄——虽然少了点烟丝的苦味,却满是大漠的苍凉。 温慈墨没舍得闭眼。 那漫天的火烧云是多么的漂亮啊,可是哪怕站在这样一片恢弘壮阔的背景之下,他却依旧只看得到他的先生。 庄引鹤此番拿到了自己最想带走的一件东西后,觉得人生简直圆满极了,他端坐在马上,看着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坚定的说:“大将军,等我凯旋。” 燕文公给了所有燕国百姓一个承诺,好在,他临行前也没忘记再给他的大将军一个。 ----------------------- 作者有话说:唐太宗李世民《赐萧瑀》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 宝宝,你点的亲亲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141章 对于把贪婪两个字给刻到骨子里的西夷来说, 这遭围城只要没赚那就是赔了。 毕竟他们前几天孤注一掷发起的冲锋虽说是消耗了不少火器,也填了不少人命进去,但是因为镇国大将军赶回来的及时,所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怀安城外那绵延数里的城墙也依旧站在西北的朔风里, 看着塞外那亘古不变的夕阳。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西夷这下才算是反应过来了一点,于是在挨个点清楚了这几天的伤亡人数后, 他们就连看大燕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其中那几个本来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的弹丸小州, 在听了自己手底下那些兵的哀鸿遍野后, 那更是肉疼的不行,再加上大将军昨晚上还用雷霆手段悄无声息的宰了几个人,就更是把西夷的大本营里给折腾得人心惶惶的了。 官大的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官小的担心对面再来一次火烧连营。 于是几位心惊肉跳的州牧一合计, 也是声势浩大的闹起来了。 联军就是这点不好, 毕竟大家的利益原本就不算一致, 更何况他们中还有不少都是碍于“十二州”这个名头才出的兵, 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群貌合神离、被强行绑上战车的乌合之众罢了。让他们同甘还行, 可一旦到了共苦的时候, 那恨不得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能放任他们直接带着自己剩下的兵卒拍拍屁股滚蛋,毕竟只要有一个人打了退堂鼓, 剩下的那点联军怕不是也会跟着各回各家去了。 所以他们这群狗头军师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一番后,终于是在厉州牧的牵头下, 打算换一种新的战术了。 他们似乎知道镇国大将军这边已经做好万全的接敌准备了, 所以平日里跟个疯狗一样追着怀安城嗷嗷叫的西夷,在最近这几天里突然安分下来了。 千奇百怪的火器也不往外拉了,声势浩大的军鼓也不敲了,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小规模袭扰以外,西夷别的攻击一概都停了。 镇国大将军眯了眯眼,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对面那群宵小们如今围而不攻的态势,也是很快就明白过来对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西夷想跟大燕打消耗战。 如今的燕国,南边围了一群虎视眈眈的犬戎狼兵,虽说有朝廷的王师和梅老将军的残部在那顶着,但是大燕若是真想从这个口子里杀出去,也绝非易事。而北边,则趴着一群蝇营狗苟的西夷十二州。 也就是说,如今的燕国正正经经是一座孤岛。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仅剩下的粮食有限,就连提前备下的那些箭矢和火药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可西夷每天按部就班的袭扰却没有个消停时候,所以为了应付他们这接连不断的小动作,大燕这边偏偏还不得不持续性的消耗着本就有限的资源。 西夷此番打的已经是明牌了,他们不想再把兵力投入到血淋淋的攻城战里了,打算就这么慢条斯理的蚕食掉大燕仅剩的一点气血。 镇国大将军在搞明白对方的意图后,也没太慌张,他先是分了一部分人去看顾好城内的水井和河道,防止有人趁着如今这个多事之秋往水里投毒,完事后又私下派人铲了不少沙子过来,就这么堆在那早就空空如也的粮仓里,再拿黑布往上一盖,谁也想不到下面藏着的根本不是粮食。 虽说内外的军心算是暂时稳住了,但温慈墨也不敢停,他还得继续给燕国找出路,可就在他算着两方如今的兵力,第无数次推演起沙盘的时候,底下的一个传令兵却突然进来了:“禀将军,咱们这聚集了不少大燕的流民,年纪都合适,说要应征入伍。” 怀安城内的百姓虽说目前日子过得拮据了一点,但远没有到需要逃荒的程度,所以温慈墨最初还没反应过来:“从哪来的人?” “打哪来的都有,最远的那个,走了小半个月才到地方了。将军,咱们虽说没有扩军的计划,但是目前前线吃紧……” 温慈墨听到这话,从那沙盘前慢慢直起身,也是久违的沉默了。 如今前线那个态势,一个有经验的老兵冲上去都未必能活够两个时辰,谁都知道被填进去会是个怎样惨烈的后果,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过来了。 他们花了半个月走到了这炮火连天的前线,然后预备着用两个时辰,把自己奉献给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勇气可嘉,但还没到那个份上呢。”镇国大将军把纷乱的心境压了下去,并没有放任自己被情绪裹挟,“新兵来了也得先训练,要不然上前线就是去送死,我们远没有到绝境呢,慌什么。粮食不够吃就三餐改两餐,退一万步来说,树皮草根子哪个不是饭,底下的人再着急,守城也不是这么个守法。” 温慈墨把一枚小旗插到了沙盘里西夷的位置上:“这帮贼子不是喜欢围吗,咱们让他围不下去不就得了。” 眼下大燕几乎已经走到了一个弹尽粮绝的局面里,在这种情况下,主帅无疑就是定心丸,那个传令的兵卒在听到温慈墨这么说后,其实多多少少也是放下了一点心。 镇国大将军红口白牙,说到做到,白天依旧是游刃有余的应付着对面屡禁不止的骚扰,那箭矢就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扔,粗放得很。 可等到了晚上,温慈墨却又仔仔细细的扎了几个稻草人,他甚至还颇有闲心的给这几个物件画上了鼻子眼睛,这才顺着城墙根慢慢的放了下去。 大燕这边的主帅,不管是梅家那两兄妹,还是镇国大将军这个鬼见愁,全都师承自同一个人。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没有提前商量过,他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喜欢在二半夜的时候对着敌营发起突袭。 第179章 于是吃了好几次亏的西夷这回终于长了教训,专门精挑细选了好几波人负责在夜里巡逻,但是这些人数量虽说是上去了,能力却还是十分够呛,要不然也不至于让镇国大将军悄无声息的在西夷的大本营里把三位州牧给抹了脖子。 因为上次的防守不利,这群兵卒的老大没少挨收拾。顶上的遭了殃,自然要拿底下的撒气,于是这些干了最多活的人反而落到了最难听的埋怨。 一来二去的,这些受气包们也是憋了一股子劲,他们就不信了,每晚招子都放亮点,难道还真就抓不住哪怕一个大燕铁骑吗? 因此,当这群气鼓鼓的夜猫子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见了那几个被从城楼上放下来的“人”的时候,当即就来了精神,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觉得自己这个大夜没白熬。 于是那箭矢也是理所当然的,追着这自己送上门的军功就去了。 大将军听着那弓弩扎到稻草上的声音,安静的缩在城垛下面。 他等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看态势差不多了,外面也没什么大动静了,这才让人把那几个因为扎满了箭簇所以沉得要命的假人给提了上来。 然后温慈墨就这么当着那群西夷探子的面,毫不客气的把上面完好无缺的箭全给拔了下来。 晚上的视线原本就不好,所以等西夷那群人费劲的看清楚城楼上的那位老狐狸在干什么之后,也是不出意外的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感情这遭是怀安城里的存货不够用了,来他们这‘草船箭借’呢! 于是第二次,当城楼上又有几个人被放下来的时候,西夷这边也是直接傻眼了。 这是真把他们当傻子溜啊? 于是原本积极性就不算高的西夷联军,在看见那又一次被放下来故技重施的稻草人后,根本就没有给任何反应。 他们陪大燕闹了这么一晚上,也都有点乏了,看着如今黔驴技穷的怀安城,也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各自找个地方躲好,打算趁着换岗前再睡一会了。 西夷这边军纪散漫,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没发现,这次被放下来的那几十个,全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在看见对面已然入套了之后,镇国大将军亲自带着人,趁着月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西夷的阵前。 那个刚眯了一会的西夷哨兵猛地被抓走的时候,甚至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好在温慈墨也没太为难这个傻了吧唧的家伙,他在逼问出来今夜的口令后,也是干脆利索的就把人给宰了。 大燕铁骑的动作很快,仅仅是一会就又摘了几个巡逻兵的脑袋,于是他们人手一套西夷人的衣服,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敌军的大本营。 镇国大将军的目标很明确,他靠着一脸的理直气壮和那准确无误的口令,硬是在混过了几轮盘查后,顺风顺水的来到了西夷存放粮草的库房里。 温慈墨看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觉得遗憾极了,可惜他们这次来的人不多,一会也还得逃命,不能一次性全给搬完,只能每人意思意思拿走一点。 于是这次,大将军一改往日见粮食就烧的土匪作风,选择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他先是让手底下带来的兵每个都扛了一袋粮食放到自己的马鞍上,然后让他们先走,等这群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留下断后的温慈墨这才又往那粮仓里扔了一把火。 等厉州牧听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气得清醒了。 他是真没想到,西夷每天都能上一当也就算了,还偏偏真就能做到当当不一样! 跟气得肝颤的厉州牧不同,镇国大将军今晚上不仅能睡得着,估计还得再额外做几个美梦。可温慈墨却还嫌不知足,他在回城防营歇觉之前还不忘嘱咐底下的兵卒,让他们这几个守夜站岗的人,每隔一个时辰就擂一擂战鼓,吹一吹号角。 主打一个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我也要恶心死你。 如此这般的一折腾,西夷那边自然一晚上都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每次听见战鼓声就以为大燕这边又要趁着晚上发起突袭了,赶忙连滚带爬的起来紧急集合。 如此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被怀安城的战鼓声给喊起来了的西夷,跟霜打了的白菜也差不多了。 镇国大将军要是仅有一天这么搞也就算了,但问题是他连着好几天都这么闹腾,不仅如此,温慈墨还故意挑了一个西夷偷懒不想爬起来的时候,又带人去袭扰了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又带走了不少倒霉的西夷贼子。 厉州牧年纪本来就大,这几日被逼得没睡着一个囫囵觉,整个人都快被熬干了,那心眼子也是彻底被堵实在了,以至于整个西夷都没人意识到,怀安城里那位这么多天来之所以上蹿下跳的穷折腾,其实只是为了给远去大月氏的燕文公,拖出一个能安心谈判的时间。 第142章 两国邦交, 跟下地干活碰见熟人了就抬抬下巴,问一句“吃了吗您”肯定不能一样。 通常来说,如果两国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燕国和大月氏这种, 最开始是要先派人过去试探对方的态度的, 得先等底下的芝麻小官接洽的差不多了,再让头上真正能拍板的两位主子见一面。 可燕国这边如今跟锅滚了一样, 事急从权, 庄引鹤确实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整那些花架子, 索性直接带着礼就过来了。但尽管这样,他在刚出西夷的时候也已经跟大月氏提前打好招呼了。 也就是说,大月氏这边非常清楚这次来访的人是谁。 可等庄引鹤骑着夜斩,在边境线上有礼有节的等着人过来接洽的时候, 却还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通常来说, 来访者的地位越高, 宗主国出于礼遇和尊重, 所派出的接待人员的品级也会进行相应的提升。换言之, 这次既然来的是燕文公, 那大月氏这边怎么也得派一个王公级别的人过来接洽,但是实际上,边擦汗边跑过来的居然是一个数都数不过来有几品的小官。 也就是这次庄引鹤身边跟着的是个傻不愣登的祁顺, 这要换成八百个心眼子的镇国大将军,此番还不知道要闹出来多少风波。 不仅如此, 燕文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 这事在整个大周都人尽皆知,但是在明知道此次来访者是谁的前提下,大月氏这边居然连个轮椅都没提前准备。看那架势, 居然就预备着让燕文公自己想法子走进去。 庄引鹤心知肚明,这就是明摆着在给燕国下马威了。 他的腿终于能站起来了的这件事,也就是这小一个月内才发生的,而且为了瞒着京城里那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庄引鹤一直都没敢把这事给摆到台面上去,也就是说,大月氏的这位国王冕下在明知道他是个小残废的前提下,还是没让手底下的人给他准备轮椅,那说白了,大月氏这遭就是要当着使臣们的面去看庄引鹤的笑话。 这位眼高手低的国王先是故意派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芝麻小官过来接洽,现在又搞了这么一出,可燕文公在吃了这接二连三的软钉子后,居然也不恼,依旧是笑眯眯的搭着祁顺的手,不紧不慢的跟在那使官的屁股后面走着,还不忘提溜着他带来的那几大盒子的厚礼。 前面带路的这位虽说官不大,但是脑子还算好使,他知道自己这遭就是被人捅出来当枪使的,于是对燕文公不敢太过尊敬,也不能太过傲慢,只能不尴不尬的卡在当间,硬着个头皮也得把这出大戏给唱完。 短短几步路,就已经把燕文公给走得满头大汗了。祁顺见状,皱着眉就要喊人,却被庄引鹤一个眼神给按住了,只能是压下这点火气,继续把人往里带。 这情形自然也被人一五一十的报给了大月氏的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冕下听了之后,也是得意的窝在椅子里,笑得就连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跟着一起花枝乱颤。 这位国王冕下到现在已经能非常自信的下判断了,这位千里迢迢过来的燕文公,也不过就是个软柿子罢了。 他既然已经先入为主的以貌取人了,那也就别怪庄引鹤在当天晚上的接风宴上给他折腾出来了那么大的动静。 大月氏的王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东边有一个叫燕国的地方,但是因为两方的领土没有直接接壤,所以这么多年来打过的照面,也就仅限于从行脚商那买来一些大燕的紧俏玩意罢了。 那按理来说,在这种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为表友好,彼此都会心照不宣的带些能上得了台面的礼物互赠给对方。 可这位目中无人的国王冕下在经历了今上午的那一番事情后,干脆也不装了,直接开始明摆着欺负人了,那原本已经提前备下的礼物更是被他一个眼神给收了起来,居然当真就不打算给了。 第180章 庄引鹤对此仿佛毫不介怀,就这么不卑不亢的站在下首处,看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仿佛他的那双腿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残废过。 随后,燕文公客客气气的给这肥头大耳的国王冕下行了个礼:“周朝是礼仪之邦,大燕作为诸侯国,自然不能坏了规矩,所以有些冕下能省的过场,孤却是不能怠慢的。大燕虽然四境之内都烧着战火,但这大礼孤也筹备了许多天,十分用心,还请冕下过目。” 祁顺的脾气本来就不算好,可就在短短的一天内,闭门羹下马威和软钉子什么的,他被迫一次性吃了个饱,换到平时,这会怕不是直接就把东西给扔到那群假惺惺的侍者脸上了,但是今天,他的心情看上去居然十分不错,甚至还有功夫朝着那个来接礼物的侍从笑了笑。 那一嘴锋利的小白牙把那奴才给吓了一大跳。 但是很快,被吓一大跳的就变成了他的主子。 大月氏的那个肥头大耳的国王刚接过这盒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怎么会这么沉。 而且,这盒子里里外外还都散发着一股子怪味。 不仅如此,等他吭哧吭哧的喊人拆这个盒子上的锁扣的时候,还不断有粗盐粒从那盒盖的缝隙里滚出来,大月氏的这位国王冕下看着那微微泛红的小颗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等那几个手脚粗苯的下人把那几枚铜扣都给掰开后,也是十分有眼力劲的把盒盖统一朝向了他们的王。 等三个盒子一字排开,都正对着那位肥头大耳的家伙后,这几个奴才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十分默契的同时发力,慢慢地把盒盖给掀了起来。 然后,一阵变了形的尖叫就从主位上响了起来。 这位大月氏的国王实在是太胖了,以至于在一屁股瘫倒之后,干脆直接就被卡在那华贵的王座里了,那椅子上面镶金戴玉的,自然是沉的不得了,所以哪怕他把嗓子都给喊劈了,也还是被困在原地,被迫跟那三双紧闭的眸子对视着。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也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居然茅塞顿开,抬脚奋力一蹬,跟一只翻了肚的癞蛤蟆一样,一脚就把那长长的桌子给揣翻了,那上面摆着的三颗脑袋自然也没能幸免,滴滴溜溜的滚出去了老远。 好巧不巧的,还有一颗正滚到了燕文公的脚底下。 都不用庄引鹤出声,祁顺就直接把这晦气玩意给踢飞了,也不知道祁大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居然正踢到了那位国王冕下的怀里,顿时那胖子就又跟被抽了虾线一样,当场就在王座上蹦跶开了。 “护驾!!!” 也不知道这一嗓子是谁喊的,直到听到了这个命令,那群守在大殿四周的官兵们才如梦方醒,拿着兵器进来了。 除却几个冲上去打算把那脑袋拿开的兵卒外,剩下的全都围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们煞有介事的拿那长戈指着最中间的罪魁祸首,虎视眈眈。 燕文公扶着祁顺的腕子,岁月静好的站在这些刀兵中间。 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用那凉薄的目光贴着这些兵卒们裸露在胸甲外面的脖子,细细的挨个扫了过去。 庄引鹤凤眼微挑,长睫在眸子上投出了一层阴影,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眼神,居然真把这一群废物彻底给威慑住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愣是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那位翻了肚的国王冕下,终于是连呼哧带喘的缓过来了一口气,他连脑袋上那早就歪了的金冠都来不及扶,就伸着那粗短的手指头,颤抖着对着燕文公骂道:“你……放肆!!” 不过可惜的是,因为这遭实在是被吓了个够本,他这嗓子也劈了叉了,这几个字里不仅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威仪,还因为那沙哑尖细的嗓音,愣是喊出了几声“嘎嘎”乱叫的气势来,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扑扇着翅膀冲过来虚张声势的大鹅。 燕文公看着那人窝窝囊囊样子,轻轻勾唇笑了笑。 怎么这就算放肆了?那这帮蛮夷还当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于是很快,庄引鹤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还能更放肆一点:“这大礼,孤已经送来了。哦,冕下不必这么惊恐,毕竟都是你的老熟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是没必要这么见外。” 大月氏那位被吓得不轻的国王听到这,才将将反应过来了一点。他撑着身侧那侍从的手,费劲的从宝座里支起了上半身,眯着眼又仔细看了看被扔到一边的那份“大礼”,在反应过来那都是谁后,又一屁股蹲回到了他的王座里。 等缓过来这口气后,这位国王冕下还不忘色厉内荏的嘶声怒喝道:“都干什么吃的!拿远点!” 其实就目前这个角度来说,燕文公是站在下首处的,可当他就这么微微抬着头,耷拉着眼皮看着主位上那位窝囊废君主的时候,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此番居然是来求人办事的。 燕文公平静的看着眼下这鸡飞狗跳的场景,带着他那浑身上下长满了的反骨,十分淡然的开口:“冕下既然已经收了孤的大礼,那理所当然也该卖我大燕几分薄面。既然如此,秉持着睦邻友好的原则,孤还得劳驾冕下,不要再跟西夷暗通曲款。至于越州、掖州和应州,也请冕下敦促他们尽快撤兵。” 那位把自己镶到了宝座里,差点抠都抠不出来的劳什子国王听到这话后,也终于是迟钝的想起来自己应该火冒三丈了,于是等手底下的人把那几颗早已经被腌入味的脑袋给收起来了之后,他也终于是虚张声势的拍了一下桌子:“好大的口气!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 作者有话说:你知道你辜负的是谁的爱吗!?是一个天神的爱!! 咳咳,抱一丝,串台了[摊手] 第143章 庄引鹤还在京城里的时候, 许是因为大家都忧思过重,所以一个二个身量都轻减的不行,等他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大燕后,才算是见到了体态相对丰满一点的林州牧, 但是人家也没有夸张到这位国王冕下肥头大耳的程度。所以燕文公就算是想把他给认错, 在以往见过的人里也找不出一个这么敦实的。 彼此都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庄引鹤也就不打算继续藏着掖着了, 他笔直的戳在那, 掷地有声的扔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冕下以为你们离东边的战场还远得很, 所以不管再怎么隔山打牛的瞎折腾,都不会引火上身,所以你们才能在这心安理得的坐收渔翁之利。可冕下有没有想过,若是燕国当真沦陷了, 孤的子民要去哪?” 那位三魂七魄刚刚归位了不久的大月氏国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 第一个反应就是, 与我何干?就算是大燕的人全都被西夷给屠干净了, 也跟他没有关系。 但是很快, 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西夷的前线是个什么情况, 他作为幕后主使之一,肯定是有数的,两方之所以到现在都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的, 纯属是因为还没到拼死一搏的地步。可若是大燕发现这城池确实是守不住了,彻底打算跟敌军鱼死网破了, 就凭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州牧们, 真的能拦住这疯狗一样的燕文公吗? 大月氏的国君坐在那冰冷的宝座上,也是难得开始动起脑子了。 而燕文公依旧是刚刚那副样子,云淡风轻的站在下面, 不卑不亢。 祁顺伸着腕子,在一旁稳稳当当的托着庄引鹤的手,可那原本逮谁就跟谁呲牙的脸上,却比刚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祁顺确实能感觉的出来,庄引鹤其实已经站不住了。那人借着广袖的遮掩捏在他腕子上的手,其实一直都在发抖。 祁顺是个正儿八经的习武之人,可哪怕是这样,他那被庄引鹤钳得死紧的手腕上也还是传来了一阵阵无法忽略的生疼。 祁顺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人的腿现在到底是疼到了什么地步,才让他连手里的轻重都控制不住了。 可别管内里是怎样一副乱马交枪的模样,庄引鹤都能在面上装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他把身体的重心往旁边的祁顺身上挪了挪,靠着别人的托举来帮自己维持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随后,燕文公也不等那位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国王冕下继续细想了,直接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狼子野心给说了出来:“我们南边围着的,是树大根深的犬戎,跟他们硬碰硬燕国肯定毫无胜算,所以要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只能带着我的子民从北边突围。孤若是举全国之力,杀穿一个西夷还是不成问题的。” 第181章 燕文公轻轻勾了勾唇,他嘴边噙着的那抹笑意,甚至能称得上是慵懒,就仿佛他眼下说的这句话,不过就是稀松平常的闲嗑罢了:“而在穿过了西夷的土地之后,大月氏离燕国铁骑,也就不算远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这赤裸裸的威胁就这么昭然若揭的被扔到大月氏脸上的时候,这满朝文武已经有不少都回过味来了,在推断出这位恶向胆边生的燕文公打算干什么后,他们脸上全都显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震惊来。 燕文公却仿佛压根就没看见这些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仍旧是单枪匹马的戳在敌国的大殿上,站的笔直,像是一柄藏锋了多年今日终于被拔出来示人的神兵,那已经开了锋的利刃,闪着蠢蠢欲动的寒芒。 而眼下被架在前面的大月氏,明显就是被他拿来祭剑的。 “这一路上肯定会死很多人,但到了那时候,我燕国铁骑大概率还能剩下一些,我们将跟燕国的子民一起并肩作战,攻占几个大月氏的城池,地方不用太多,够住就行。”庄引鹤直视着那位坐在主位上一脸错愕的君王,平静的讲出了自己的阳谋,“犬戎若是想对燕国斩草除根,那么它跟大月氏之间必有一战,到时候如果大周再跟着一起下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燕文公那清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前面那金灿灿的王座,平静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若是我燕国城破,那大月氏也别想置身事外。孤就算是搭上这副残躯,也一定会把这诸天万界搅扰个天翻地覆!” 等这震古烁今的几句话说完,整个大月氏的宫殿里,上上下下,鸦雀无声。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之所以每到绝境都能有奇效,说穿了就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大燕铁骑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在邱兹城的那一战,几乎把所有燕国的将士都屠戮殆尽了,但是他们硬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重整旗鼓,在废墟里再造出来一支虎狼之师。 谁都不知道这群将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爆出多大的火光,也没人想知道。 燕文公以身入局,硬是用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阳谋,一把将大月氏也拉下了水。庄引鹤已经摊牌了,他就是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跟大月氏一起同归于尽。 等到了那时候,燕国就什么都没有了,自然赌得起,可大月氏,他们甚至连坐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那位君王已经被庄引鹤这石破天惊的几句话给彻底砸懵了,许久之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怒指着燕文公的鼻子,咬牙切齿的问:“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庄引鹤听到这,就知道,这事已经稳了。 他看着大月氏这位国王冕下虚张声势的样子,终于是泄了一口气,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适当的给对方一点面子,庄引鹤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燕文公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他扶着站在一旁的祁顺,微微欠了欠身子,冲着大月氏的国王行了一个敷衍到不行的礼,随后客客气气的表示:“请求冕下派遣使者出访西夷,劝返越州、掖州和应州。燕国竭诚赶来,不胜感激。” 那位大月氏的王把自己塞在宝座里,目光深沉的看着座下正对着他微微欠身的燕文公。 他突然在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一丝不知道打哪来的启示——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大月氏最棘手的政敌。如果自己想杀了他,那眼下,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祁顺感觉到庄引鹤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已经抖的不行了,哪怕隔着衣服,庄引鹤的指甲也掐得他生疼。祁顺实在是怕他家主子就这么倒在大殿上,然后被大月氏以养伤为由软禁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所以他连声招呼都没打,一只手就这么微微护在了庄引鹤的腰后,然后先斩后奏的就带着人往大殿外面走。 门口那持戈而立的士兵见状,“锵”的一声,就把利刃交叉叠到了一处,无声的挡住了燕文公的去路。 祁顺此番作为使者到访,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被缴了械了,要不然以他的脾气,这会怕不是能直接抽刀出来把这两个不长眼的玩意给剁成臊子。 燕文公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倒是平静的很,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慢的回过头,不卑不亢的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月氏的王骤然碰上了这么一个凉薄的目光,心里也是有点毛毛的。 但是他坐这个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风风雨雨都见过,权利养人,自他坐稳了这王座之以后,对人命的生杀予夺就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所以眼下这难得的熟悉感也是终于把他的神智给拉回来了些许。 这位国君微微眯了眯那原本就被塞到肉褶里的双眼,慢慢的思虑着。 他此番若是真的把人给杀了,先不说大燕铁骑剩下的残部会不会真如燕文公所言,尽数杀到大月氏来,就单说大周边关的情势,在群龙无首后就肯定好不到哪去。 但问题是,周朝如今腹背受敌,若是怀安城真的失守了,狼子野心的呼延灼日没准还真有那个胃口敢把整个大周全都给吞到肚子里去。 可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等犬戎蚕食完了大周之后,下一个不就该轮到他们大月氏了吗? 如果真的放任犬戎吞掉大周和西夷,那他们大月氏又能在那个庞然大物前面撑上多久呢?毕竟,他们可没有铁骑和狼兵。 所以哪怕是非常不情愿,这位君王也确实得承认,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对三方都有利的一个局面,就是维持现状。 不管他愿不愿意,大月氏都必须全力保持住如今这个三足鼎立的态势,毕竟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究竟谁能笑到最后,是真的难说。 于是这位脑满肠肥的君王在思虑了半晌后,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挥了挥手。 燕文公看着身前挡着的刀兵无声的退到了两边,微微点了一下头,权当谢过了,随后扶着祁顺的手,跨过了那包着金砖的尖拱门,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他们转过了那被雕花石柱撑起来的长廊,又穿过了好几个圆形拱顶的房子,终于是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马车——大月氏吃了教训,对这位疯子一样的燕文公也终于是后知后觉的客气起来了。 祁顺搀着他家主子踩到了马凳上,在终于登上马车的一瞬间,庄引鹤甚至都没能撑到摸上座位,人就已经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了。 在衣服的遮掩下,没人发现,他的小腿肚正在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着。 他这趟,真的是太累了…… “主子!”祁顺一个健步冲了上来,把那人连扶带抱的摆到了座位上,随后他看着那人生疼出来的一头冷汗,语气里也是难得透露出了几分着急:“我们歇一晚上再走吧,你现在的状态,根本就骑不了马。” “不,立刻就走。”庄引鹤死命的用手指扳着座椅的靠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自己不会直接滑落到地上。可尽管他现在疼得连咬字都是抖得,却还是坚定的表示,“这事不能拖,迟则生变,要是这帮家伙突然反悔了,仅凭我们两个人……是肯定出不去大月氏的。” 庄引鹤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没有歇一会的时间了……大燕也没有。 ----------------------- 作者有话说:这边参考的是换家战略,放眼咱们几千年的历史,我还是觉得这是最成功最伟大的一次阳谋。 第144章 西夷的那帮贼子整天被大将军当猴一样耍, 白天兢兢业业的攻城,晚上还睡不了一个整觉,日日点灯熬油的,把那联军从上到下都折腾的跟个霜打了的白菜一样。厉州牧一直在前线督战, 自然也没能幸免, 这几日下来,就连脸上的皮肉都松垮了不少, 看着颇有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意思了。 为了不让自己彻底被拖垮在燕国这边的节奏里, 西夷这边也换了个战术。既然怀安城喜欢在晚上搞偷袭, 那他们西夷就提高在白天的袭扰频率,主打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如此这般又过去了两三天,就当大将军忙着跟这帮贼心不死的狄子斗智斗勇的时候,他发现对面突然在今天安生下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燕国这块地方得有三百天都晴空万里的, 剩下的那六十几天也难得下雨, 基本都是大沙暴。 第182章 今个也是一样, 艳阳高照的, 所以镇国大将军也是实在想不明白, 天上又没有下刀子,对面怎么突然就不进攻了呢。从早上到现在,温慈墨站在城楼顶上望眼欲穿, 愣是没看到对面有任何一点想出来挑衅的意思,就连每天例行公事的袭扰都不做了。 不对劲。 镇国大将军眯着眼掐指一算, 也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如果大月氏此番真的打算从这战争的泥淖里抽身, 那这个消息大概率今天就已经能传到西夷联军里了。 这么看来,他家先生的动作还挺快的。 这帮狄子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倚仗,也难怪偃旗息鼓了。 这伙人在外面围了那么久, 每个州都出了不少力也死了不少人,可眼看局面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西夷十二州却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如今更是连身后最大的一座靠山也没了,那这些贪得无厌的州牧们望着这已经打了水漂的成本,心里又会嘀咕些什么呢。 赌徒从来都不会后悔自己坐上了赌桌,他们只会在赔了个血本无归的时候,用那猩红的眼珠盯着身边放着那堆仅剩的筹码。 既然这盘棋西夷已经没法再继续旷日持久的下下去了,那如果镇国大将军猜得不错的话,对面这就打算开始掀桌子了。 西夷这个押上国运的老赌鬼既然都已经撑到这一步了,那他们如今想的就绝对不会是抽身而走——反正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干脆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扔到牌桌上,最后再来赌一把大的,万一赢回来了呢。 镇国大将军在想通了这点后,也是当机立断的就开始调兵遣将了。 他们此番要面对的是西夷的殊死一搏,肯定不能掉以轻心,但是只要打赢了这一仗,大燕北线的战场也就算是彻底结束了,他们就只用再想办法去对付南边的犬戎就行了。 似乎是有这个念头在前头吊着,居然让温慈墨望梅止渴的呼出来了一口压在心底的浊气。 他看着怀安城西北方那一成不变的景致,默默的揣测着庄引鹤如今走到哪了。 毋庸置疑的是,他家先生的那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镇国大将军看着远处慢慢动起来的贼子们,意识到这次轮到他来挑大梁了。 西夷十二州似乎也已经察觉到这是最后一仗了,所以终于把那些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家底全都给掏了出来。 有那么几个兵,声势浩大的把一个黑黢黢的玩意给推到了前线。 镇国大将军此前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但是看那头上顶着的炮口和屁股底下坐着的车轮子,这八成也是火器的一种。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那铁家伙更像是个放大版的火炮,毕竟它单是一个炮筒都快有原来三倍那么粗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恶心的。 最让大将军感到烦躁的是,这东西的射程居然也比那种小号的要更远些。 秉持着先发制人的原则,温慈墨在看见这铁家伙的一瞬间,就已经把床弩给拉了过来,对着那玩意就射了过去。 可那大炮车实在是离得太远了,就算是射程最可观的床弩也碰不到它一点,镇国大将军见状,也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不过好在西夷手里的这玩意也不算多,到目前为止总共也就只拉上来了三架,等一字排开摆好阵仗后,也是训练有素的开始往里装填炸药了。 以往遇见这情况,温慈墨都会让城楼上的士兵找个高一点的城垛藏好,毕竟原来那种炮车的威力和射程都有限,大燕那固若金汤的城防面对着它们时也不是全无办法,但是如今,镇国大将军盯着那正在装填的明显不对劲的炸药量,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的直接下令:“撤!城楼上别留人!全都撤到后方去快点!!” 可还是晚了,他的话音刚落,对面那三门硕大无比的炮仗就已经在半空中炸响了。 三发炮弹,虽说只有一枚被成功发射到了怀安城的城楼上,剩下的那两个干脆当场就炸膛了,直把西夷十二州自己的大本营给炸了个左右开花。 但是就仅凭这一枚发射成功的炮弹,就已经把怀安城那久攻不下的高耸城楼给全数轰塌了。 巨大的气流裹着碎石,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这么摧枯拉朽的杀了过来,那震天撼地的动静直接就把温慈墨从城楼上给掀飞了下去。 炮弹爆炸时的巨大震颤再加上这狠摔的这一下,也是成功的让温慈墨原本就没好透的旧伤重新摧枯拉朽的疼了起来。一口腥甜的血液闷在肺叶子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只能就这么被呛咳出来。 镇国大将军顶着耳膜的刺痛和脑子里那针扎一样的蜂鸣声,吐干净嘴里的血沫,强行把那天旋地转的视野给扭正了。他身边躺了不少横七竖八的大燕铁骑,他们有的只是被震晕了,正费劲的在碎石瓦砾下挣扎着,但是也有不少,被炸的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部件了。 镇国大将军看着城墙上那根本就不可能再糊的上的大洞,也不管还有多少人能听见了,当机立断的就下令:“守军即刻起全部后撤!保存战力,城楼不要了,我们跟这群贼子打巷战!” 厉州牧这雷霆万钧的火器之所以从来都没有往前线上拉过,就是因为这玩意根本就不成熟。 还在厉州那会,他们自己私底下鼓捣的时候都炸膛了不知道多少回,要不是真的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了,厉州牧也不会把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东西给掏出来。 但是厉州牧这小老头,那是出了名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所以在决定要兵行险招之后,他压根就没跟自己的盟友们说过这铁家伙有多么的不靠谱。 不仅如此,今天冲上去点炮仗的还都不是厉州牧自己的兵。 这种出了事兄弟你先上我来断后的行为,也是成功的引起了剩下那几个州的公愤。 于是那几个明显被打疼了的州牧也是气势汹汹的去找厉州讨要说法了,金州牧作为其中出人最多的一个,心里自然也有火气,但是碍于俩人中间的那层身份,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底下的那些人在这打擂台。 厉州牧起先还知道引经据典的给自己狡辩几句,可眼看着吵不过后,则是彻底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来,他扫视着底下那群上蹿下跳的众人,也不打算继续装了,居然就这么揉捻着胡子,理直气壮的问了一句:“那诸位现在还打算继续攻城吗?” 这不废话吗。 为了打这仗,哥几个都没少往里搭钱,如今自己的兵更是已经折在前线不少了,但是却一直都没能取得什么成果,今天虽说厉州牧这几个二踢脚确实炸死了不少西夷自己的兵将,但是唯一发射成功的那枚炮弹也确实是把怀安城的城墙给炸开了。 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眼瞅着终于在今天取得了一点成效,那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的怀安城如今就这么摆在前头,让他们在现在放弃,自然也不现实。 厉州牧看着这群乌合之众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是如今的这个反应,索性顺坡下驴,直接云淡风轻的表示:“既然还要打,那就烦请诸位各自回去安抚底下的将士们吧,毕竟要想彻底把这块肉给吃到嘴里,一会可还有的折腾呢。” 镇国大将军知道,在厉州牧这敌我不分的火器加持下,西夷如今自己也被炸成了一只糊家雀,这会指定也在手忙脚乱的打扫着战场,所以温慈墨当机立断的抓住了这个难得的空档,费劲的拖着那被震得头晕眼花的身子起来,开始整顿起那同样被炸的东倒西歪的大燕铁骑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千疮百孔的城楼上,看着底下那一大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铁甲,也是扬声喊:“事发突然,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大家心里应该也都有数……” 可还不等温慈墨把话给说完,他手底下那个脾气向来火爆的营长就大喊了一声:“末将愿往!” 这人手底下的兵守着的位置比较点背,几乎就正好站在了那大炮的覆盖范围里,以至于如今还没短兵相接呢,他的人就已经死伤大半了,而这位营长之所以还能站在这,是因为一个小战士拼死把他给推开了。 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他现在恨不得生吃了对面的那帮贼子。 第183章 镇国大将军看着那满脸坚毅的人,也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可他还是冷静的说道:“着什么急呢,我话还没说完。” 温慈墨又一次扫视了一眼底下跟着他出生入死了无数次的袍泽,他们整整齐齐的站在这断壁残垣里,哪怕面对着的是炮火连天的战场,脸上也没有一丝的惧意。但是镇国大将军却知道,这一仗结束后,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很难再站在这儿了。 “大家跟着我也打了这么久了,这场仗会是个什么情况,诸位弟兄们想必也清楚。大燕没有退路了,唯有死守。”温慈墨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看着下面那一片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庞,朗声道,“家中已有妻儿的,向前一步。” 每个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其实都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妻儿尚在,他们就有了传承,也便有了放手一搏的本钱。 不仅如此,镇国大将军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和退路。不想去也没什么丢人的,毕竟谁心里都有点放不下的东西。 但是令镇国大将军感到意外的是,在他的话音刚落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齐刷刷往前走了一步。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地上,仿佛是铿锵的战鼓——这是他们用人性奏出来的凯歌。 ----------------------- 作者有话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三国演义》 第145章 像是西夷这种东拼西凑出来的散装部队, 一旦阵亡人数超过了某条线,就一定会出现军心涣散的情况,等到了那时候,甚至都不用打, 他们就会从里面自动自发的开始崩溃。 但是大燕铁骑则正好相反, 他们之所以威名赫赫,就是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 他们不止一次证明了, 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是大燕铁骑,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也是大燕铁骑。 人多自然能打,但是哪怕真到了仅剩一个人的情况,他们也依旧能咬着牙,守着最后一口气去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黎明。 最初在看见那个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册子时, 温慈墨以为, 这轻的就连在史书里当个注脚都不配的几页纸, 就是这精神内核的来源。可现在他才知道, 是他肤浅了, 这些将士生长于燕国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守土之责。 温慈墨被这激荡人心的踏步声震得微微愣了一下,那整齐划一的动静甚至让他心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憋闷。 但是镇国大将军知道,他们这些人不能全都被埋在在黄沙里, 所以他换了另一种说法,又问了一遍:“家中尚有兄弟姊妹的, 向前一步。” 老有所依, 亲有所养,这一直都是很朴素的价值观。 所以温慈墨不希望他们的父母到最后膝下空空,他想尽力为这些弟兄们的周全一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 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齐刷刷的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步为家,第二步为国,这两步路加在一起,捍卫的是大燕铁骑的理想。 有这样一支虎狼之师,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都一定能迈过去。 镇国大将军看着这群偏执的要跟着自己一起去面对西夷贼寇的兄弟们,终究是闭了闭眼,压下了自己心里的动容,问出了此次出征最后的一个问题:“尚且不及弱冠的,向前一步。” 大燕铁骑的动作依旧整齐划一,这次没有人动。 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单单是温慈墨认识的,就得有两三个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 他们这些人长了大燕铁骑的骨头自然是好事,可眼前要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炼狱,这些娃娃兵们刚入伍不久,在战场上的存活率太低了。 可还不等镇国大将军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个大小伙子就被人在屁股蛋子上结结实实的踹了一脚,就这么被身后的袍泽从队列里给踢了出来。 温慈墨注意到了动静,偏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显眼包居然还是自己的老熟人。 那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正骂骂咧咧的揉着屁股,可一回头看见是谁踹的自己后,又不敢吭声了。 那稚气未脱的脸大将军自然记得,正是上次在林州被他拽出来帮忙逼供的那个孩子。 这兵娃子回头,发现踹自己的人是他那个凶巴巴的队长后,骂骂咧咧肯定是不敢了,但是阳奉阴违的胆子却还是有,于是在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后,跟个没事人一眼,梗着脖子就打算重新入列了。 可他的队长明显已经算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直接就一个大跨步上前,站到了这少年曾经的位置上,不容置疑的堵上了他的空缺。 可那新兵蛋子却还是不肯走,就可怜巴巴的站在阵前,那个老兵这才十分不耐烦的多解释了一嘴:“你今年弱冠了?如今连弓都还拉不开呢,冲上去瞎凑什么热闹。嘶……憋住了,大敌当前,你哭个屁啊,窝囊不窝囊。” 这群老少爷们话说的一个比一个难听,可事情却做的一个比一个温情。 那少年似乎还想再争论几句,却被镇国大将军不容置疑的“出列”两个字给砸了回去,只能于是只能不情不愿的撇着嘴,含着几点泪花花站在到了最外头。 这件事似乎是开了个头,陆陆续续又有不少明显没到年纪的新兵蛋子被他们的战友给薅了出来,扔在大军外面,笔直的排成了一长溜。 镇国大将军见状,这才满意了。 温慈墨仿佛完全忘记了,他如今也还不及弱冠。 这少年就只是把自己熟练的塞到了一个名为镇国大将军的壳子里,掷地有声的跟这群刚入伍没多久的兵卒们吩咐道:“你们自行组织,带着城中的百姓和重伤的战友先往后撤,即刻就走,毕竟这边一旦交战我们肯定护不住他们,要靠你们了。” “是!” 这回答虽然难掩稚嫩,却依旧字字铿锵。 等这群半大不小的娃娃兵们尽数去组织百姓撤离了,温慈墨这才看着底下视死如归的兵卒,开始做最后一次站前动员:“这仗难打,但是也不是不能打,毕竟我大燕铁骑曾经不止一次以不到犬戎三分之一的人数,全歼敌军。既然祖辈们能赢,我们就也一定能拿下这场战争。” 对面,西夷也已经整备好了一切,最后一次朝着怀安城这座破败不堪的城墙发起了冲锋。 在那敌军进攻的号角声中,镇国大将军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我们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大家的身后就是燕国的疆土,我们这些血肉之躯,就是最后一道固守的城防。” 对面的火器又开始朝这边炸了,温慈墨沉稳的摘下了背在身后的大弓,他看着那群不要命一般冲上来的狄子,快速的下令:“拿好武器,巷战不用长枪,以刀箭为主,最后一次检查铠甲都绑牢了没有,护心镜都戴好了没有。” 镇国大将军拉了个满弓,风驰电掣的把一个狄子给穿在了城墙上,随后趁着这个头彩,扬声高呼:“今日死战,跟我上!” “杀——” 温慈墨抓着他的那把大弓,身先士卒的就从城墙上那大得已经糊不住的破洞里冲了出去。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身后一定跟着数不清的大燕铁骑。 巷战肯定就不能再用梅花枪了,毕竟这几尺的地方连拳脚都快伸展不开了,更别说是几丈的长枪了。 所以大将军干脆让所有人都换上了大弓,至于那些被替下来梅花枪,则是被收拢到了一处,然后枪头朝上的给埋到了陷阱里,就等那些不长眼的狄子一脚踩进去。 外面在砍瓜切菜的严防死守,里面在兢兢业业的设伏布防。 以至于等西夷这边排除万难,终于从那破口里杀了进来,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却又被埋伏在城里的大燕铁骑给射了个透心凉,他们这时才意识到了,刚刚的拼杀只是个开胃小菜罢了。 西夷虽说在燕国里留的也有内应,但是基本都被庄引鹤给杀光了,这就造成了他们对怀安城的布局非常陌生,一进来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这自然就给了大将军机会了。 他们有技巧的把西夷的大军切割成了无数的小队,让他们彼此之间无法联系,然后再以哨音为号,把他们全都赶到了穷巷里面去。 怀安城是大燕铁骑的大本营,那他们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前提下,自然不会给西夷留一点活路。 以至于这群西夷贼子刚杀进来的时候,是真的被打懵了,房顶上趴着的是大燕铁骑,门后面藏着的也是,他们这些燕人跟鬼一样无孔不入,蔓延到了怀安城的所有角落。 第184章 不仅如此,那箭雨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这些西夷贼子根本就找不到地方躲,就这么晕头转向的乱撞,哪怕能勉强躲得过那密集的弓弩,往往也会被逼到提前挖好的藏满长枪的大洞里,最后也逃不过一个一命呜呼的结局。 可就算大燕铁骑再悍不畏死,镇国大将军的谋略再高超,他们此次打的也还是艰苦卓绝的守城战。怀安城里还剩下的箭矢本就不多了,在这种过量的消耗下,也是很快就捉襟见肘了起来,于是在击退了对面最凶猛的一波进攻后,温慈墨直接吹了一声狼啸出来。 他们得开始全面防守了。 但问题是,燕国这边自然可以选择以退为进保存实力,可西夷那边仗着人手充裕,却是能细水长流的。 在彼此都清楚这就是最后一战的情况下,西夷也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在察觉到大燕这边的退意之后,他们把那原本压在箱底的火铳也给掏了出来,就打算这么不计成本的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扫荡过去,势必要杀了所有的大燕残党。 温慈墨作为劣势的守城方,也在不断调整着战术。为了减缓西夷推进的进度,他甚至把不少路都给堵死了,就是为了让这帮贼子能按照他规划好的路线前进。 而为了配合大将军,早已有不少燕国铁骑提前埋伏在了这条路上。 他们堵住了几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力求用最小的代价来尽可能多的去拖住一些敌军,从而为城中百姓争取一个撤离的时间。 攻城的寸步难行,守城的也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外屋被敌军攻占了,那就退到厢房里打;院子已经成了西夷的据点,那就去厨房设伏。 这场以屋为单位展开的寸土必争的拉锯战,硬是从朝阳初升打到了夕阳西下。 燕国不能退,也不敢退。 但问题是,西夷这边在人数上确实占了不小的优势,所以哪怕镇国大将军使尽了浑身的解数,等到了日落熔金的时候,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大燕铁骑还是被逼到了一块。 如今他们还能守住的,就只剩下怀安城最中间的几处屋舍了。 温慈墨躲在窗户下面,一边让身侧的袍泽往他那血流如注的小腿上绑绷带,一边捏住了那为数不多的箭矢,顺着窗棂的缝隙狙杀着外面正试图摸进来的西夷贼子。 大将军的腿伤得很重,他身后的那些残兵还能站着的也不多了。 小院儿天圆地方,他们只要被围死在了这,全部被屠戮干净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温慈墨长弓拉满,把最后一支箭矢也给射了出去。一个西夷人直接被穿到了墙上,应声倒地,可他身后,还有不少贼心不死的狄子正跃跃欲试的要蚕食掉这块仅剩的地方。 大将军无声的回头,看向了自己屋里仅剩的那些负隅顽抗的袍泽们。 这些大燕铁骑十分默契的没有说话,但是却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身后提前被藏在这的数十口大瓮。 而那里面装着的,是满满的火油。 燕国现在唯一还剩下的一个方法就是——烧。 真到了最后一步,就跟邱兹那战一样,谁都别想活着回去。就算是搭上整个怀安城,也得让这帮西夷贼子们有来无回。 镇国大将军抬手,把窗户往外推开了一点,仔细的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而他的身侧,那些尚且还能活动的大燕铁骑们,一人抱了一个大瓮,无声的埋伏到了他们应该去的点位上。 他们都在等,等大将军吹响那最后一声哨音。 可这次,比那凄厉的口哨声先响起来的,是一阵来自后方的冲锋的号角。 所有的大燕铁骑都在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这是只有燕国人自己才能听懂的声音——这意味着,援军来了。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一步,身后还会有援军呢? 温慈墨的腿如今实在是够呛能走,于是便只点了两个兵出去看看情况。 可半炷香后,回来复命的却变成了三个人。 而多出来的那个,是被自己的队长一脚踹出阵列的孩子。 他仿佛在一夕之间就已经褪去了青涩,势如破竹的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 “回禀大将军!我部已组织城内所有百姓撤离,现回来支援!势与燕国共存亡!” 时光的河很长,温慈墨一直都觉得,这滚滚东去的浪花捧在手里什么都留不住。 可他今天才发现,岸边那凌云古木之下,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开始,滚了一地的种子早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发出了新芽。 胜负已分,失去了大月氏支持的西夷十二州,到最后也没能拿下燕国任何一座城池。 苍凉的大漠洇透了将士们的热血,亘古不变的夕阳又一次见识了几个政权之间的博弈。 明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当熹微的晨光洒在那破败的城楼上时,又会是新的一天。 ----------------------- 作者有话说:这章改好了,上一版非常不满意,新的这个也还凑合,感谢支持 第146章 庄引鹤星夜兼程, 一刻都不敢歇,在从西夷斜插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出不对了,如今整个西夷十二州乱的已经要变成‘十二粥’了,百姓们几乎都足不出户, 大白天的门窗也封的死紧, 燕文公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更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以至于把祁顺都给扔在了后头。 得亏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 换成别的马, 单是这么跑也跑死了。 温阿七当年还是小公子的时候,燕文公就教过他骑马是得腰腹跟着一起发力的,可如今庄引鹤腿疼的要命,下盘乏力, 自然也骑不了多稳当, 以至于当苏柳收着信去前门接人的时候, 他家那完全脱了力的主子几乎是直接从夜斩背上栽下来的。 得亏苏管家早些时候在梨园里呆过几年, 基本功还没彻底忘干净, 这才能反应迅速的冲上去把那人接到怀里:“都是死的吗?!去拿轮椅过来!” 庄引鹤当时偷摸出城之前就已经能走路了, 所以苏柳也是真没想到他家主子会是如今这样的情状,因此也就疏忽了轮椅这一茬,他找了半天才发觉出了不对劲:“怎么不见祁大人?” 死了吗? “后面……”燕文公攀着苏管家的肩, 徒劳的想试着站起来,可那抖个不停的腿肚子此刻却不给面子极了, 庄引鹤挣扎了半天, 最后还是放弃了,任凭苏柳把他安置在了轮椅里。庄引鹤看着国公府那被炸的塌了半边的门脸,犹豫了半天, 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的问,“……大将军呢?” 苏柳听到这,一整个哭笑不得,他转到了庄引鹤的身后,抬手推着轮椅慢慢的往前走着:“那个死断袖好着呢,城内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今都是他跟君夫人在操心,一顿恨不得能吃上三碗饭,主子快管管吧,别改明儿把国公府给吃塌了。” 城外硝烟散尽,庄引鹤作为这苦命鸳鸯里的一只,听到这话,也终于是在这一切尘埃落定后硬扯出来了一个有几分疲惫的笑意来。 而苦命鸳鸯里的另一只,正在床上静养。 空烬当时跟着城里的百姓一起去逃难了,等那群贼寇走了,和尚刚一回来就又被哑巴接到了府上,而此时被摆到床上等着他的,就已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镇国大将军了。 温慈墨腿上的那个贯穿伤虽说看着吓人,但是浑身上下最要命的,其实是他肺腑里那没好透的旧伤。这和尚又前前后后灌了好几副药下去,才将将把那人的情况给稳定了下来。 此刻两个劫后余生的人乍一碰面,都有点恍如隔世的唏嘘。 苏管家生怕俩人接下来要干的事情看多了长针眼,所以在把他家主子推到床榻前后,也是干脆利索的脚底抹油,溜了。 不仅如此,因为实在是太熟悉自己这个发小的尿性了,苏管家在走之前,还不忘非常有眼力劲的把门口的那几个小厮也给支开了,这下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就只剩下这俩人了。 庄引鹤看着那人盖在薄被下面的腿,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状,只敢慢慢的隔着被子摸了摸那人的足踝,发现大将军没跟自己一样变成个残废,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伤的重吗?让我看看。” 温慈墨在看见他家风尘仆仆的先生又坐回到了这轮椅上的时候,就大约已经猜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了,他心里酸的很,便使了坏的想疼疼他的先生。 大将军单手攥住了那人又细了几分的腕子,不轻不重的一提,就这么把庄引鹤也给折腾到了床上。 第185章 燕文公吓坏了,他一来怕压着温慈墨的伤口,二来腿上也没什么力气,被人这么一捆,也只能半推半就的跪坐到了温慈墨的腰上。 大将军此时半倚在床头上,又有美人在怀,觉得舒坦极了,恨不得再冲到西夷去宰几个狄子。他心里一松快,那嘴上也是越发不老实了起来:“先生刚刚往哪摸呢?你得再往上点,才能……” 这要搁在平日里,燕文公高低得赏这混账玩意一耳光,可如今大将军伤成这样,于是那本该气势万钧的“放肆”二字,再从柔肠百转的肺腑里溜达出来的时候,也是难得变得软绵绵的了。 “伤哪了?哑巴看过后是怎么说的?让我看看,唔……” 大将军一手箍着那人的腰,一手扣着那人细白的脖子,在确保他家先生跑不了后,这才偷了一个肖想了许久的吻。 庄引鹤这遭差点折在大月氏回不来,生死之间要说完全没想到过他的大将军,那也是也不可能的,所以起初的时候,庄引鹤是配合的。 可他不知道,他眼巴前这只狼崽子自打出了娘胎之后就几乎没吃过一口荤的,馋了小半辈子,那眼都快饿成绿的了,如今一朝得偿所愿,那点燎原的业火是一时半会就能熄得下去的吗? 庄引鹤本来就是个病骨支离的残废,还没被折腾多大一会呢,就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可不管他怎么推拒,身前那烫人的吻都躲不开。更何况那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的腕子,因为顾忌着那人身上的新伤就更不敢使劲了,于是那力度就跟猫挠似的。葱白的指甲代替主人跟那豺狼讨饶了半天,却也没能激起半分来自上位者的怜悯,只换来了更多变本加厉的磋磨。 温慈墨把他家先生整个人都拢到了怀里,一点余地都没留,以至于庄引鹤在发现四面八方都是这狼崽子的气味后,居然生出了一种自己将会被连皮带骨吃下去的错觉。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把人放开的时候,他家先生已经跟一摊水一样化在他的怀里了。 温慈墨却还嫌不够,他看着那人埋在他胸前的瓷白颈子,流连的印上了无数个细密的吻,中间也不忘见缝插针的蹦几个字出来:“看?先生看的起吗?那可得先付了本钱,我才能给看。” 被欺负狠了的庄引鹤听到这,终于是抬起了头,低骂了一句:“混账!” 只可惜,那通红的眼尾和没挤干净的泪痕还是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温慈墨牵着一抹笑,抬手抹去了那人凤眼上的水渍:“我认真的,先生得先把兵符给我,我才能给先生看腿伤。” 燕文公听到这,微微愣了愣,随后就拧紧了眉——只可惜,那嘴角没能褪干净的红痕,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欺负惨了的狸花猫。 镇国大将军越看越喜欢,索□□不释手的又把人给塞到怀里去了:“犬戎那帮狗东西可还盘亘在南边不肯走呢,我必须得料理了他们。这次跟守城不一样,我既然想调兵出去,兵符就必须拿,要不然……龙椅上那位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这事燕文公自然知道,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是大将军在点自己。 只要这兵符给了,那就是跟朝廷和世家完全摊牌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确实有调动手里这支大燕铁骑的本事。 这队如狼似虎的铁骑能寸土不让的守住这山河,可谁又能知道,他们日后不会直接挥师南下,要帮他们的燕国公夺下些更值钱的东西呢? 等真走到了那一步,哪怕庄引鹤并无反心,也会被这欲加之罪给逼到何患无辞的地步里去。 毕竟庄引鹤他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为了这事,老公爷一把火将自己跟袍泽一块烧成了一撮飞灰,到最后连分都分不出来。 燕文公沉默了许久,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要问谁,只是徒劳的开口:“大将军拿了这兵符,在雷霆万钧的宰了犬戎后,乾元帝夜里就能睡着了?” 温慈墨听懂了,他家先生这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反,于是他便又笑着来了一句:“先生问谁呢?” 燕文公在问自己。 他很清楚,藏器于匣,就总有要用的一天,但是这一仗把燕国打的满目疮痍的,迄今为止百姓们的房子都还没完全盖起来,他实在是不想再看见那场景了,于是便低声说:“孤不希望这四境之内再起战火了……” 温慈墨闻言,宽慰的笑了笑。 他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个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他的先生有野心,有手腕,自然,合格的君主大都有这些东西,但是除此之外,他的先生……他的帝王还有一颗弥足珍贵的仁心。 这难能可贵的东西,能帮庄引鹤守住最后一点本心和人性,不至于让他在最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疯狂到要把自己和燕国的黎民百姓的命全都给搭进去。 大将军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下了,于是便又心满意足的把他家先生的下巴给抬了起来,没够似的又讨要来了一个缱绻的吻。罢了之后,才轻轻的啄了啄那人的眼尾:“我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先生得记住,只要燕国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只要大周面上还能粉饰出一片河清海晏的样子,我们就不反。” 当年那个刚从掖庭里出来时,恨不得拉着全天下跟他一起陪葬的孩子,在看遍了这世间百态后,终于是成长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将军。 在这件事上,温阿七开悟的确实慢了点。 但是好在,还不算晚。 “嗯,”庄引鹤应下了之后,还没忘记最初那茬事,“兵符给你,但你这腿不要紧吗?要不然换个人挂帅吧。” “不用,我得亲自去,别人怕是镇不住呼延灼日这家伙。”大将军摩挲着他家先生那瘦的让人心疼的脊骨,补上了后半句话,“再由着那帮北蛮子屠戮几天大燕的边民,我家先生夜里也该睡不着觉了。” 温慈墨这句话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既然先生要去守这天下,那就由我,来守着我的先生。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昨天晚上那章我大修了,如果看的时候还没打完仗,就是看的1.0版本,可以回去补看一下我改过的2.0版本,爱你们[比心] 第147章 通常等英雄们到了末路的时候, 帐子外不是‘一夜北风紧’,也该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可燕国如今已经是夏天了,就算是这鬼地方一年到头风沙不断, 夏天的时候也多是晴空万里的。 于是呼延灼日就独自在这热烈的有些讽刺的阳光下, 不合时宜的擦着他的那把短刀。 这刀,长尺八寸, 重的压上了犬戎对千秋万代的期许, 可轻的, 如今呼延灼日一只手就能把它给提起来。 刀身上的刃文是峰峦,想必当时的锻刀人敲了成千上万次,才敲出了这磅礴的连绵不断。 犬戎的草原平整得很,他们的子民能见到的山无非就那么几座, 却都恨不得高到云里去, 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所以拿着这把刀的人, 也得跟山一样巍峨。 刀鞘上镶嵌着各色珠光宝气的玉石, 那是举犬戎全国之力, 让最好的工匠磨出来后镶上去的。 这把刀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利,他代表的,更是犬戎曾经站在巅峰时那璀璨的荣耀。 呼延灼日一言不发, 只是偏执的擦着那刀鞘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父辈们执着于学习中原文化,呼延灼日儿时虽然不很理解, 却也跟着懵懂的记了些许, 眼下借着帐子外灿烂的骄阳,不知怎的,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流传了许久的中原典故——刻舟求剑。 呼延灼日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把那柄短刀给搁到了桌上。 他抓着曾经的那段昌盛又璀璨的时光不愿意放弃,徒劳的去追求着曾经的刹那芳华,甚至赌上了犬戎的国运,可换来的,也终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他在擦那把短刀时,跟那个趴在船上刻舟求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传令兵神态匆忙的栽了进来,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呼延灼日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人的嘴唇开合了半天,才听明白了,戚总兵带着大燕铁骑从北线杀过来了。 呼延灼日想不通,为什么每一次,自己跟那个人碰上的时候,都是只差一点。 这位单于差一点就能亲手宰了温慈墨,他的狼兵差一点就能吞下整个大燕甚至是大周,而他自己,也是差一点就不用杀掉自己的手足兄弟。 第186章 呼延灼日又最后看了一眼被他搁在桌上的那把短刀,最终还是对着那个兵卒说:“去,取我的刀来。” 帐子很快就空了,桌上只留下了那把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宝器,日光打在那璀璨的珠玉上,在帐子顶弥散开了一片琐碎的光斑。 阵前,两边都很安静。 没有击鼓冲锋,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将会迎来的是怎样一个既定的结局。 直到有两个身影,自那一片猎猎飘扬的战旗所组成的背景中,慢慢走了出来。 温慈墨依旧覆着面,但其实他□□的那匹大黑马,和手里的那杆长枪,已经把他的身份给揭露了个底掉。 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拿着他的弯刀站在温慈墨的对面,两人中间横着苍凉的戈壁和西北的朔风,就这么安静的对峙着。 他们俩人斗了整整五年,从齐国的空驿关,一直斗到了如今这满目疮痍的大燕。 他们当然是宿敌,但是当他们挖空心思去研究对方,绞尽脑汁的想尽一切办法要去弄死对面的时候,却也在无形中,让他们成了对彼此最为熟悉的人。 温慈墨知道呼延灼日此番不会出刀。 呼延灼日也知道,温慈墨不是来杀他的。 因为他们的高下早就已经分出来了。 胜负已定,成王败寇。 许久之后,呼延灼日看着那位覆了面的将军,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一直在想,我的不甘心到底来自于哪,后来当我望着你时我才发现,我一直不甘心的,是凭什么,我犬戎就出不来几个镇国大将军呢……” 温慈墨听到这,缓缓地把自己面罩给拉了下来。他额角还留着那无法忽视的伤疤,冷色调的眸子就这么看着呼延灼日,给了他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答案:“我泱泱华夏,历史从来没有断代,这言传身教的文明是一片你从来没有见过的沃土,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结出你所期待的那种硕果。” 这位单于从不信神佛,但是他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才真真正正的认识到了,国运从来都不站在犬戎这边。 不管是璀璨的从前,还是蒙尘的现在。 这日薄西山的大周,拼尽了他最后的气数,终于在暮色昏沉的时候,孕育出了几个经天纬地的人。他们踽踽独行,逆流而上,义不容辞的扛起了这千疮百孔的国祚。 时也、命也。 “乾元十五年,犬戎虽联西夷,终败绩而遁。是役也,系宗周社稷存亡之机,王师卒克之。” 这次事关周王朝生死存亡的危机,终究是在呼延灼日的不甘心里,被彻底封存到了故纸堆中。 - 今日的怀安城非常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点起了灯笼,看着居然比过年的时候还要更喜庆一些。 那原本有些褪色的红绸布,被昏黄的烛光这么一打,虽然还是能觉出几分旧来,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里,没人会在意这点小瑕疵。 排成串的红灯笼把每一条大街小巷都照得明堂堂的,甭管是谁来,都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群燕国人被战火蹂躏了那么久,眼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地上,哪怕脚下踩着的这片焦土满目疮痍,他们的脸上也还是堆满了掩不住的开心。 但是跟以往过年不同的是,今天,每家每户都还又额外准备了一盏孔明灯。 这东西在燕国不常见,一般都是家里有人离世的时候才会点起来。这些百姓们朴素的希望着,他们亲人的灵魂能跟着这天灯一起,飞到那琼楼玉宇的白玉京中去。 燕国这一仗虽然打了很久,也死了很多人,但是这些百姓也确实被大燕铁骑们护的很好,以至于到最后连巷战都打了,城中的百姓们却几乎没出现什么要命的伤亡。 那这些灯是给谁点的,也就可想而知了。 镇国大将军南来北往奔波了那么多天,今日也是难得把重甲给卸了下来,他只穿了一身沉闷的黑衣,格格不入的穿梭在欢腾热闹的人潮中,分外扎眼的走在这大街小巷里。 大将军这一仗受了不轻的伤,不过因为西夷的火器抬不进这怀安城,所以没能伤到最要命的根骨,因此倒也不至于下不了床,只是到底走不了太快。 不过好在,他也不着急。 于是温慈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走着,等身后那人声鼎沸全都听不见了,万家灯火也全都被扔到背景里的时候,他也就到地方了。 怀安城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坡,因为那独特的走势像极了一只趴在这酣睡的龙,也就得了‘卧龙坡’这么个名号。 而这个原本除了几团荒草外什么都没有的山坡上,如今却密密麻麻的插满了青灰色的石碑。 它们就这么静静的匍匐在片土地上,驻守在这昏暗的夜色里。 当月光打在鳞次栉比的石碑上的时候,那浓到化不开的影子彼此交错着,像极了一片片层叠在一起的龙鳞。 而梅既明的坟茔,不过也是这里面小小的、不起眼的一个。 温慈墨看着那石碑旁边已经烧干净的一摞纸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的坐到了二公子的坟前,开始拆自己带来的那几个油纸包。 等他把那被油浸透了的几张纸铺开,在石碑前码放好后,又把腰间挂着的酒葫芦给摘了下来。 大将军拆开瓶口闻了闻,随后似乎是被那辛辣的酒香给呛到了,眸子上迅速裹了一层不显眼的水渍。 温慈墨就这么呆立了半晌,随后慢慢的扬起手,倒了半壶酒在这坟前。 等那醇香的酒气在周围弥散开后,温慈墨这才也就着葫芦尝上了一口。 他品了品,发现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我感觉这酒有点过于烈了,但是你好像很喜欢喝这个。也是二公子运气好,那掌柜拖家带口跑路的时候,店里唯一没被流矢穿烂的……就只剩下这一坛子酒了,还恰巧是你爱喝的那个。那掌柜还记得你这个丘八呢,所以没要钱。” 温慈墨摆了两副碗筷在那几个油纸包旁,有些歉然的说:“蛮夷都被我们打跑了,但是城中的粮食也不多了,所以没有什么好菜,等再过段时间,秋收了,年景好了,咱哥俩再喝一回。” 随后,温慈墨又灌着那葫芦闷了一口。 庄引鹤让苏柳推着他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光景。 苏管家来的时候就带了香,他点着后,分了几支给他家主子,随后俩人安静的来到了二公子的坟前,把那一点哀思尽数插到了青石碑前的小香炉里。 那几点明明明灭灭的火星在夜色里悠悠的烧着,仿佛带上了一阵悲伤的节律。 这火星虽然这么小,可是在漆黑的夜色里却是那么的显眼。 温慈墨全程都没回头,他只是看着二公子那刻满了字的石碑,轻声说:“那年我们提前得了情报,要去伏击犬戎的马胡子,我跟景初带着人在草稞子里藏了好久。因为蛮人的大部队还没过来,所以那犬戎的哨卡外就只有一个没规没矩的新兵蛋子。”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对于那一天,大将军也还是记得很清楚:“那蛮子年纪小的很,估摸着也就刚入伍不久,一点纪律性都没有,还站着岗呢,就偷溜出来抓兔子了。草原上的兔子鬼精鬼精的,恨不得在窝外掏出十几个洞来,哪那么好抓。于是我们这几百来号人就这么提着一口气,一边埋伏,一边看这孩子左支右绌的在那堵兔子洞。” 大将军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笑意,可他仿佛是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那笑便也寥落起来了。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继续道:“最后这兔子可算是抓住了,把那孩子乐的,比打了胜仗都开心。我们这边在打埋伏呢,自然没人敢吭声,但我知道,我们都在为这小崽子高兴……” 庄引鹤轻轻应了一声,但他没问这孩子最后的下场,因为他长在边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早就命中注定的结局。 “此战大捷,景初从回来后就一直在问我,他说他不明白‘军人’这两个字的含义。”温慈墨说完,又扬起手在坟前倒了一杯酒,“可有些人就是这样啊,他甚至都不理解,但是却已经先一步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了。” 第148章 梅兰竹菊, 花中四君子。 这四位里,梅花算是最特殊的了,非要找一个冷的要命的时候去开花,春夏秋冬, 他就偏偏选了个最不讨巧的季节呆着, 也怨不得会在这四位里拔了个头筹。 他凌霜傲雪的在苦寒的边关呆了一辈子,最后如愿以偿的把自己活成了个“暗香浮动月黄昏”, 除了士兵们嘴里的那点好口碑外, 什么都没剩下。 第187章 甚至于…… 大将军摩挲着那冰凉的墓碑, 沉默了许久后才说:“就连梅老将军的尸骨我都没找着,师父他……只能立个衣冠冢……” 凋落的梅花终究还是被葬在了这朔风里。 温慈墨的前半生在乎的人不多,可偏偏被埋在里头的这两个,又都占了很大的分量。 庄引鹤也曾经在一夕之间经历过这些, 所以他能感同身受, 燕文公看着大将军那塌下去的肩膀, 意识到, 他得帮这个孩子慢慢走出来。 燕文公回头看了一眼, 苏管家见状, 安静的退到了马车旁,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 庄引鹤费劲的从轮椅里站了起来,随后慢慢的走到了温慈墨的身后, 他把手搭到了大将军的肩上,可那人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 连头都没回。 “城里的百姓们自发备下了好些天灯, 再晚一点估计就要放了。”庄引鹤扶着大将军的肩,跟他一道,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他们想送送你的这些弟兄,你不去看看吗?” 温慈墨又灌了一口酒下去:“人死如灯灭,不去了,犯不着跟金州那群疯子一样,执着于一些早就不在了的人。” 庄引鹤听出来了,这是气话。 这孩子不是不想去送送他们,他只是不想接受这个天人永隔的现实,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漫山遍野站着的不是这些冰冷的墓碑。就仿佛只要温慈墨不去送,他们就都没走。 生与死啊,那是一道长长的奈何桥。 父母尚在的时候,他们会挡在前头,所以做子女的什么也看不见,可等他们走了,人生也便没有来路了,这一辈子再抬头,能看见的就只剩下归途了。 实在是苍凉。 这种痛是大将军第一次体会到,好在这一遭还有庄引鹤陪着他:“呼延灼日在南边围城的时候,为了扰乱军心,四处跟人说你已经死了,他那张嘴你也知道,编瞎话还是很有水准的,于是有不少信以为真的老百姓都裹着白布,哭着要说要去送你。”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有点错愕的回过了头。 庄引鹤这下就知道,他的大将军听进去了:“后来等怀安城大捷之后,你又转去了南线作战,还是那杆长枪,还是那匹黑马,你猜百姓们看见这个活生生的‘戚总兵’后,都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庄引鹤笑了笑,偏头看着他家大将军:“他们说这世上的你有成千上万个,是杀不死的。” 温慈墨听罢想了一会,不带什么感情的评价道:“这应该是在说大燕铁骑。” “或许吧,”燕文公一想到自己刚刚过来那一路上看到的场景,就又忍俊不禁的笑了笑:“那些老百姓们觉得,你既能退敌,还能逆生死,所以都把你当成诛恶伏魔的神仙了,眼下就在路上热热闹闹的举着那神位。供起来的画像上……唔,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难看得很,还挺有意思的,真不去看看吗?” 大将军想了想那个场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弥漫着柔软灯火的地方,迟疑了许久,可到了最后,却还是把身子给转了过来,他摇了摇头:“他们供的不是我,是整个大燕铁骑。在他们眼里,我们大概就是护佑一方的神仙了吧……” 温慈墨说完了这句话后,似乎是累极了。他家先生坐在旁边,腿脚又不方便,于是温慈墨便将自己挪到了庄引鹤的身后,旋即就着这个姿势,把他家先生整个给裹到了怀里。 庄引鹤感受着搁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没说话。 温慈墨疲惫的把头压到了那人的颈侧,看着面前那将要燃尽的残香,半晌后才说:“可我们,跟街上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庄引鹤微微一愣,偏了偏头,却只能看到那人仓皇闭起来的眼睛。 “我也是肉体凡胎,我帮他们守住了这片土地,可我也有我的无奈。他们跪我拜我,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将军的声音有点抖,所以庄引鹤理所当然的觉得他的小孩哭了,可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却从始至终都被妥帖的藏在眼皮底下。 温慈墨压住了那有点哆嗦的声线,最终还是把这句话给说完了:“我怕我回头看清这人间疾苦,却又无能为力之后,不仅当不了大燕铁骑,我连我自己都做不了……” 大将军说到这,终于是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裹在一层清透的水痕里,有点哀切的看着他的先生,问:“我如先生五年前所愿,在心里放下了这山河,也搁下了这人间的疾苦,先生满意了吗?” 庄引鹤听懂了,这孩子一路上走的太苦了,也太累了。 好在他能做的虽然不多,但是眼下往这孩子嘴里塞颗糖吃还是不难的。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不满意过,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庄引鹤看着这人额角上经年累月的那块伤疤,终究是没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那上面的瘢痕,大将军温驯的闭上了眼睛,听着那人跟他说,“我只是后悔,这五年太苦了,我确实不该……对你不闻不问。” 温慈墨听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脸往那人的手心里又拱了拱,随后却异常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没骗先生,这五年来我有师父,有兄弟,我从来都没觉得苦,我只是……有点累了。” 温慈墨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说出了这句话,以至于镇国大将军这时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在他家先生面前,自己原来是有喊累的权利的。于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后,也不知道是要讲给谁听,大将军只是轻轻的喃喃自语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枯啊……” 这漫天的黄沙下埋的不仅有大燕铁骑,还有庄引鹤的爹娘。 于是燕文公转头,轻轻地在那人的眉骨上印了一个吻,过了片刻才承诺道:“会有四海宾服的那一天的,等到了那时候……我们铸剑为犁。” 镇国大将军听到这话,终于坐正了,他等庄引鹤也转头看着他了,才说:“先生得想好,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这道理浅显得很,庄引鹤自然明白。可到底该怎么选,燕文公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他当真打算走上那条路,那就注定还要搭上更多人的命,这小小的山头上都未必能埋的下那么多尸身。 对于那张龙椅,对于那个大位,庄引鹤其实是不想要的,他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在这鸟不拉屎的西北边陲做个土皇帝,守着自己的万民,守着自己的大将军。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走到那个位置上,那这一切就都是镜花水月,一旦京城中有什么变故,这怀安城里的上上下下,他什么都护不住。 庄引鹤这辈子,自打成了燕文公之后,就一直憋着一股劲,他用一种几乎献祭的态度让自己坚持不懈的朝着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奔去,一刻都不敢停,他也确实做到了。 可现在,燕文公望着前面那个更为遥远更为危险的目标,却突然有点逃避,他甚至十分罕见的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庄引鹤奢求的一直都不多,只要别人不想着把这些东西给夺走,他就能心安理得的收起所有野心,安安稳稳的当一辈子燕文正公。 于是他没敢接镇国大将军的这个茬,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京城的圣旨已经到了,你跟二公子说完话,就回去看看吧。如今的天下虽然不太平,但是乾元帝也确实是个良主。” 燕文正公自己就够通透了,所以甚少有人能配得上他这么一句评价,于是大将军也难免好奇,他回去一看,才算是了然。 燕文公家风清正,这么多年来都被他的父亲规训的很好,只要还能在这边关做上一天土皇帝,就没想着一定要反,可龙椅上那位就不一样了。 萧砚舟在经历了这次的混战后,发现眼下正经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这位一心想为大周的国祚肝脑涂地的皇上,也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了。他打算趁着西夷自顾不暇的这个空档,做一件彪炳千秋的大事——乾元帝想让大燕把整个西夷全都给吃下去。 毕竟“戚总兵”现在人虽然是在燕国,但是“镇国大将军”可一直驻守在空驿关,那这遭齐国的城破,对于温慈墨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失利了。 第188章 虽说镇国大将军眼下已经把失地都给收回来了,但是乾元帝觉得,这还不足以“扬我国威”,于是在这份圣旨里,他想让大将军在固守住已有城防的基础上,再让对面的贼子“长长记性”。 第149章 这遭正经属于是刚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了。 镇国大将军要是想调动大燕铁骑, 他得拿着燕文公给他的兵符,他若是想派遣王师,也自然也得从皇上手里把虎符给拿过来。 这玩意原本是在梅老将军的手里放着的,所以温慈墨从南线回来的时候, 便把这没了主的虎符也一并捎带手给拿回来了。 温慈墨提着坠子, 把玩着底下那弹一下就能滴溜溜转好久的小老虎,看着背后尚在的王师, 原本就有打算直接先斩后奏, 趁此机会把西夷给彻底拿下来, 永绝后患,却没想到这遭居然跟乾元帝不谋而合了。 在看懂了圣上的意思后,温慈墨当机立断的就放弃了“戚墨”这个身份,轻描淡写的让他也变成了那漫山坟头中的一个, 随后, 趁着眼下兵权还握在自己的手里呢, 直接就带着人去收拾西夷那帮宵小了。 金州, 厉州和林州, 这三个狼狈为奸的家伙眼下自然是动不得, 但是剩下的那几个见风使舵的小玩意肯定是不必留了。 西夷十二州若不是一直抱在犬戎的大腿上,镇国大将军根本就没把他们当成一盘菜,可眼下呼延灼日自己都得赶紧找个地方舔伤口, 肯定是没法替他们操这个闲心了。于是温慈墨趁着对面刚刚打完一场恶战,正半死不活的时候, 风卷残云一般, 把剩下的那几个弹丸小国给料理了。 京城里知道这个消息后,自然也是高兴的不行,就仿佛这几年罩在大周头上的那半死不活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了。乾元帝跟着文武百官一起乐呵完了之后, 也没忘记自己曾经给庄引鹤的承诺,直接大手一挥,就把这西夷的地盘也并到了燕国的版图里。 自此,西北角上那个国家的疆域已经彻底跟那只身姿矫健的雨燕没什么关系了,燕国就仅仅只是被默默无闻的放在地图的左上角,世人都能感受到它的压迫感。 只是不知道在看见如今的情势后,又有几人欢喜几人忧。 镇国大将军这头忙着在外面扫六合,战八荒,终于是给那刚被战火蹂躏过一遍的燕国争取出来了一个喘口气的时机。 江府里的二位一看这架势,心思便又活络起来了。 燕国目前局势还不算太稳定,所以城外的边市一时半会肯定是开不起来的,但是就看着镇国大将军在前线那捷报频传的态势,边疆再次恢复安稳不过也就是早晚之间,所以左奕在审时度势了之后,抽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就把左家商会的人又给放出去了。 西夷那帮贼子把他家的粮仓给烧了,虽说到不了揭不开锅的程度,但是他也还是得想法子再去倒腾点粮食回来。 不仅如此,左奕也没忘了他当时给燕国公的承诺。 磨刀不误砍柴工,左掌柜倒是也不急,他在拿定主意后先是对着厉州如今的情状,细细的核算了半天,在估摸出对面火器的最高产量后,找了自己手下最得用的一个人,用散户的名义,给厉州牧报了个天价的单子过去。 厉州牧在看见这一切后,眼都直了。 如今整个西夷十二州都被周朝的铁骑给踩到了脚底下,眼瞅着马上就要被镇国大将军给蚕食殆尽了,放眼这四境,就只剩下林州、厉州和金州还在负隅顽抗,可也是气数已尽,没几天好活了。 在经过了这么久的大战后,他们迫切的需要一个休养生息的契机,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左弈给厉州牧开出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拒绝的条件。 厉州牧手底下的门客在看见了这天降的大饼后,也是非常委婉的提醒了自己主子一句——不用金银结算这点,后期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厉州牧自己难道没看出来这里面的风险吗?但问题是,如今积贫积弱的厉州,根本就没得选。于是他也只能徒劳的安慰着自己,此番哪怕用的是大周的货币,那也是能花出去的,毕竟边市早晚都得重新开始,可这么粗的一根大腿,过了这村可是不好再找了。 所以厉州牧一看到这个诱人的条件,虽说已经意识到了这极有可能是个套,但是在当今这个百废待兴的局势下,也由不得他思索太多,厉州牧还是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义无反顾的跳下去了。 更何况,如今放眼西夷四周,已经全都是燕国的地盘了。所以厉州牧盘算的很好,他觉得等燕文公腾出手来之后,给周围的这帮小国统一货币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所以自己这钱也不愁花不出去。 左奕收到答复后,也没多意外,只是又规规矩矩的给燕文公写了一封折子过去,这一幕正好被忙得七窍生烟的江大人给看见了,于是哪怕还隔了老远呢,江屿就已经把嘴给提前撇了起来,可等左掌柜注意到那人的视线,平静的看过来之后,江大人又做贼心虚的不敢再炸刺了。 “国公爷不是让你负责怀安城里房屋修葺的事情吗,那想必你时不时的就得往他府上跑。”左掌柜把折子封好,塞到了江屿的手里,“那正好,我就不去了,你顺路帮我捎带一趟吧。” “那哪行,”江屿打看了一眼那折子,抬手就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可嘴上就没有这么老实了,“我最近可忙了,明若想让我办事啊……那你得先给我点好处。” 江大人的话音刚落,左奕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被人打从后面给抱住了。 左掌柜感受着江屿亲在他耳后的动作,也是无奈的偏头躲了躲,笑着说:“大白天的,滚。” 可很快,左明若就笑不出来了:“嘶……放我下去,你这会又不忙了?唔……” 今天的江大人依旧脱不开身,只不过是换了种不同的忙法罢了。 等镇国大将军风尘仆仆的从关外凯旋回来的时候,正碰上了苏管家拿着折子要去找庄引鹤,于是温慈墨顺手就把这事给揽下来了,在问清楚他家先生在哪后,大将军就打算亲自去办这个差了。 庄引鹤自打上次出使了大月氏,这双腿的情况就愈发糟糕了起来。 他当时在跟那位国王冕下彻底撕破脸了之后,就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可是为了能抓紧时间赶回来,他又昼夜不休的骑了好几日的马,以至于刚回燕国的时候,他甚至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那会怀安城内战事初歇,到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人,于是空烬这个和尚就又开始掐着法印,出来我佛慈悲的救死扶伤了。 苏公子赶紧又把和尚给请了回去,空烬大师皱着眉头敲敲打打了半晌,非常严肃的把燕文公给钉到了床上静养,不仅如此,他还十分不客气的扔下了一句话:“再这么操之过急,施主怕是这辈子就只能呆在轮椅里了。” 事关庄引鹤,大将军自然也听到风声了,所以当他回来,看见他家先生又在扶着床边慢慢走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有点不高兴了:“先生怎么又下地了?” 被抓了现行的庄引鹤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是谁后,冲着他的大将军笑了笑:“空烬大师说今日就已经可以走动走动了,但还是不能太过劳累。西夷如今怎么样了?” “小喽啰都已经料理完了,至于那几个大祸害,左弈那边已经动手了,厉州牧蹦跶不了几天了。” 温慈墨边说边走了进来,就这么停在了离他家先生一丈远的地方,随后慢慢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平摊着放到了他家先生的身前。 庄引鹤看见了,便小心的扶着床沿,慢慢的朝着那近在咫尺的掌心走了过去。 他腿脚不利索,但是却走的却很坚定,眼里仿佛也只看得到他家将军的那只手。 温慈墨盯着他家先生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烟灰色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昏暗的雾气。 好乖。 燕文公的脚踝还是疼得厉害,以至于就这几步路他也走了好大一会,可等庄引鹤终于如愿以偿的扶到了那只满是枪茧的手上之后,温慈墨却开始不老实了起来。 他箍着他家先生的窄腰使劲一带,就把庄引鹤整个给拽到了怀里。 可还不等燕文公皱着眉说什么呢,大将军却又公事公办的开口了:“剩下的三个不过也是困兽之斗罢了,厉州只要倒了,仅凭林州和金州根本撑不了多久,吞下整个西夷也只是时间问题。” 庄引鹤一时间被打了岔,刚刚都已经到嘴边了的那句“放肆”也被他自己复又给咽了回去。 燕文公慢半拍的顺着大将军的思路理下来,颇为赞成的点了点头。 第189章 庄引鹤这几天整日卧床,便也没再戴冠了,缎子似的乌发就这么散在后头,他这么一点头,那披了一背的青丝也跟着一起漾开了,露出了藏在底下的那截细白的脖颈子。 庄引鹤太瘦了,脖子后面的椎骨都微微突出着。 温慈墨死盯着那层薄皮下面的凸起,微微眯了眯眼。 宽度很合适,是一个他捏上去也会觉得刚刚好的手感,勾人的很。 可惜,燕文公此时背对着他家大将军呢,所以没察觉到那狼崽子的目光,只是心情颇为不错的问了一句:“事办的挺漂亮,想要什么赏?” 温慈墨的眸子都快粘到那截颈子上了,庄引鹤居然还敢在这火上浇油。 大将军闻言,就连声音都哑了几分:“先生什么都愿意给我?” 燕文公还是没察觉出异样,他听罢,甚至还有闲心倨傲的笑了笑:“是啊,大将军想要龙椅孤都能给你弄来。” 温慈墨听见这话,彻底没再犹豫了。 他先是把右手微微往上抬了抬,随后不容置疑的捏着他家先生的腕骨一提,让人就这么在他怀里转了一圈。 腿原本就疼得厉害,在被翻了个面后,庄引鹤差点没站稳,于是空着的那只手本能的就抓住了大将军的衣襟,蜷缩起来的指节里满是藏不住的仓惶。 那双凤眼里此刻也是难得聚起来了一些不满,可碍着气氛,也没有明说,只是抬头望着他养大的狼崽子,无声的询问着对方又在发什么疯。 温慈墨低头,死死地盯着那人攥在他身前的手。 他家先生的腿使不上力气,所以那指节自然也攥的格外紧,就仿佛……温慈墨就是他此生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大将军看着这一切,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股说不清的痒意和满足。 于是他干脆便也不再托着他家先生的腕子了。 随后,在燕文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狼崽子就直接往后退了一步,庄引鹤的手心里顿时空了。 本能这种东西实在是很微妙,以至于燕文公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先一步的动起来了,那双尚且还站不太稳当的腿,居然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追着大将军跟了上去。 温慈墨看着那又乖巧的扒到自己衣襟上的手,轻轻挑了挑嘴角:“先生老抓着我干什么?” 庄引鹤不傻,他现在已经觉出不对劲了。 燕文公皱着眉,直接就把手给撒开了,旋即就要后撤步退开,离这个狗东西远远的,可那只狼崽子在看穿了他的意图后,直接伸手揽住了庄引鹤的腰,不由分说的就把他家先生给摁回到了原位。 庄引鹤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跑又跑不了,所以就连炸着毛威胁人时看起来也像是在撒娇:“滚,别在我这撒欢!” 可庄引鹤的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的两只腕子已经被那人单手给反扣到了身后。 温慈墨记得很清楚,他家先生的耳廓敏感的要命,单是吹几口气都能把那人给折磨到哭出来,所以他故意贴着那人已然通红的耳廓,一字一句的说:“学走路这么重要的事情,先生怎么能偷懒呢?该罚。” ----------------------- 作者有话说:撒糖啦[撒花] 第150章 庄引鹤起初还挣扎的非常起劲, 但是当这狼崽子故意贴着他的耳道开始往里‘咬文嚼字’之后,燕文公浑身上下是彻底软了,站都快站不住了,甭管他自己愿不愿意, 就以他现在这个架势, 也只能是放弃抵抗准备开始投降。 可庄引鹤没打算就这么服软,他费劲的抬头, 看着眼前那似笑非笑的狼崽子, 努力的让自己严肃一点:“温潜之, 你又在发什么疯?” 只可惜,那沾在汗湿颈间的乌发,和庄引鹤那抖个不停的语气,都让这句话变得毫无威慑力, 不仅如此, 甚至还多了点勾人的意思在里头。 “我喜欢勤学好问的学生, ”大将军感受着那人被反扣在身后的腕子正在跟他暗暗较劲, 遂又浅浅加了几分力, 随后如愿以偿的看见他家先生微微蹙起的眉头, 作为苦痛的赐予者,温慈墨实在是喜欢他家先生的这副小表情,所以轻轻的在那人眉心上印下了一个吻, “先生不是问我要什么奖励吗?我想好了,我要你。” 真是疯了。 庄引鹤的耳朵原本就敏感的要命, 被人这么一折腾, 本能的就要躲,可他的腕子被那人并在身后,他就算是想跑也跑不了, 于是在审时度势后,发现硬的根本行不通的庄引鹤决定开始试试软的:“放开……腿疼,不扶着东西,我站不住……” “呜,这样啊……” 大将军也不知道是打哪摸得,又把那根他亲手打的细链给拿了出来,随后也不等他家先生反应,就并着那人的腕子,不由分说的给捆结实了。 这次那个小小的锁扣终于是发挥了它应该有的作用,在衔紧了那铜环后,没有钥匙的庄引鹤这下是彻底打不开了。 眼看着软的也不起作用,庄引鹤这才有点急了,他感受到那狼崽子已经把他给锁好了之后,有些慌张的问:“干什么呢?别闹,给我解开。” 温慈墨听完,轻轻挑了挑眉,合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庄引鹤都没记住,大将军没办法了,也只能好脾气的又解释了一遍:“不是说了嘛,要罚先生偷懒。” 庄引鹤有点错愕的盯着眼前的大将军,可等他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温慈墨咂摸着他家先生那混着无助和讨饶的小模样,心满意足的松开了手,随后又往后退了一步,独留了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庄引鹤在原地。 自然,大将军也还是有良心的,他也担心他家先生没了他的支撑会直接栽到地上,所以那双手还是虚虚的张着——既像是保护,又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毫无疑问,只靠自己,庄引鹤是肯定站不住的,那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这个抉择实在是不太好做。 可现在燕文公离床还有八万里,直接栽地上又实在是不好看,于是哪怕庄引鹤再不乐意,还是只能颤颤巍巍的往前走,然后在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之后,脱力的一脑袋扎进了大将军的怀里。 大将军压低了眼皮,在看清了他家先生拱在他怀里的发顶后,心满意足的勾了勾唇。 可是还不够,还差点东西。 温慈墨已经饿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左右不差这一会,以至于他开饭前居然当真不着急了。大将军就这么看着他家先生无助的倚在他身上的样子,居然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庄引鹤徒劳挣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弄不开这要命的链子,只能是倔强的梗着脖子,又陈述了一遍客观事实:“我站不住。” 温慈墨听到这句话,终于是大发慈悲的揽住了那人的腰,随后故意贴到了那人的耳朵上,黏黏糊糊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去咬一下那人浑圆小巧的耳垂:“先生站不住也没关系……” 庄引鹤的耳朵敏感的要命,眼下被那热气吹在耳廓里,半边身子都酥透了,燕国公本以为这已经足够恶劣了,可谁知道那狼崽子接下来说的话才更是放肆的没边。 温慈墨痴迷的啄着他家先生,那温热濡湿的感觉一路从庄引鹤的耳畔蔓延到了颈侧,大将军这才终于说出了那狼子野心的下半句:“站不住就跪着吧,跪着脚踝就不疼了,好不好先生?求你了……” “……” 好个屁! 他娘的,这胆大包天的狗崽子当真是疯了! 也就是庄引鹤这会受制于人动不了,要不然温慈墨的脸上估计又得多一个巴掌印。 他家先生如今的表情都快能吃人了,于是温慈墨也是理所当然的没能等来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不过嘛,好饭不怕晚,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那被他欺负的通红的眼尾,咂摸着那人秀色可餐的样子,又往后撤了一步,随后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到了床边。 温慈墨故技重施,又张开了手,在前面无声的等着。 庄引鹤的腿原本就站不住,这下身前唯一的靠山也没了,他徒劳的又挣动了一番,发现腕子上锁着的链子确实弄不开,就只能无助的站在原地。 他哪都扶不了,那双不堪重负的腿理所当然的就抖得更厉害了。可大将军坏透了,他就这么坐在床沿上,张着手等着,一点要起身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庄引鹤负隅顽抗了半天,还是没什么办法,他只能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踉跄着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第190章 温慈墨打一棍子就给一个甜枣,见他家先生过来了,便又在那人额上吻了一记。 随后,还不等庄引鹤喘口气,大将军就直接劈手一掰,让他家先生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跨坐到了自己的腰上。 庄引鹤也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的小孩现在居然已经这么高了,以至于他现在哪怕是跪坐在那人的身上的,看上去居然也还是一副窝在大将军怀里的状态。 温慈墨享受着那人眼下强装出的乖巧,却还嫌不够,他的右手隔着长发揽在那人的窄腰上,在确保他家先生跑不了之后,左手这才扣住了那肖想了许久的细白脖颈——大将军猜的不错,确实趁手。 温慈墨心满意足的把人压到了自己的胸前,听着两颗来自不同身体的心跳慢慢同频,随后那唇又贴上了庄引鹤那要了命的耳廓,轻声说:“先生好乖,我好喜欢。” 随后,也不等庄引鹤反应,这狼崽子就直接张嘴,合齿咬上了他家先生那脆弱的耳骨。 一声混合着哀泣的呜咽声崩溃的响了起来。 太多了。 顺着耳道喷涌而入的热气,和耳骨上措不及防的钝痛,以及那根本躲不开的控制欲,都让庄引鹤本能的挣动着。 这位白活了这么多年的燕国公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他得跑。 可那跪在床侧细瘦伶仃的脚腕徒劳的挣扎了半晌,做的最大的一个动作,也不过是又往那狼崽子的怀里拱了拱。 至于那被并在身后的腕子,就更是别提了。庄引鹤皮都要磨破了,也挣不开一点。 身后那串金属砸出来的碎响很快就引来了大将军的注意,于是一双满是枪茧的大手沿着病骨支离的腕子摸了半晌,在发现他家先生把自己弄伤了后,大将军更是干脆直接就被气笑了。 果然,就是得把他家先生给彻底锁好了,这人才会长记性,才知道不能再继续折磨自己了。 于是温慈墨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就着这个姿势,强迫那人的右手跟自己的手心扣在了一起,在确保他家先生那不安分的两个爪子都挣不开了后,大将军这才揽着腰把人给摁到了床榻上。 庄引鹤的乌发直接散开在了枕头上,像一幅水墨画。 燕文公看着他养大的狼崽子那隐约冒着绿光的眼睛,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完了,得赶紧服软,要不然麻烦大了。 于是他家先生也不挣扎了,细瘦的腕子就这么乖顺的并在身后,凤眼里更是塞满了不安和讨饶,可那双倔强的薄唇却还在负隅顽抗。 似乎是怕自己再发出什么丢人的声响,所以庄引鹤一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温慈墨一只手还好好的跟那人扣在一处,另一只空闲的则不由分说的摁上了他家先生的唇。等大将军把那已经被咬出齿痕的下唇解救出来了之后,却还在执拗的摩挲着,仿佛是要彻底抹除掉上面的痕迹一般。 “别弄了,呜……” 庄引鹤本能的讨饶,却只换来了那人变本加厉的对待。 趁着他家先生张嘴的这个空档,温慈墨的拇指干脆就见缝插针的叩到了那人的齿缝间,庄引鹤不敢使劲,怕把这不知死活的狼崽子给咬疼了,便只能讨好的用舌尖舔了舔那人的指腹,乞求那人能放他一马。 大将军被这一下勾的彻底疯了,直接俯身就亲了上去。 庄引鹤惊慌失措,可手又被压在后面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用那连站都站不住的腿无助的踢蹬着。 等大将军终于愿意放过他了,庄引鹤忙期期艾艾的提醒到:“帐子……把帐子拉起来,啊……” 温慈墨知道没人会进来。 但是庄引鹤不知道。 不过很显然,大将军是故意的,他也没打算让他的先生知道这一点。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要明知故问:“为什么要拉起来?怕人看见?” “这不废话!” 大将军见状,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后直接抽出了自己的腰带,把他家先生的眼睛给彻底蒙死了:“先生看不见了,就不用怕了。” “混账!解开呜!” 那一晚上,庄引鹤从“孽障”一路骂到了“畜牲”,全都没什么用,能换来的,就只有那人愈发变本加厉的对待。 他实在是被折腾惨了,最后就开始讨饶,什么“大将军”“潜之”的,管他有没有用,全都挨着个的喊了一遍,甚至到最后被那人磋磨的受不住了,他又一迭声的喊了好几次“相公”,可全都没什么成效,庄引鹤还是被连皮带骨的给啃了个干净。 燕文公最后瘫在床上,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那只饿了好几年的狼崽子倒是吃饱了。 大将军回味了一番,发现这遭给自己要来的赏赐,真不错。 第151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庄引鹤大白天的被摁在床上折腾了个通透, 被活生生的给磋磨成了一颗破皮露馅的饺子,如今浑身上下满是包不住的青青紫紫,那骨头更是跟被拆了之后又给安回去了一样,就连接缝里都透着股酸涩的乏意。 如今的燕文公远没有到七老八十的境地,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像眼下这么清晰的认识到, 他跟这只喂不熟的狼崽子差了整整七岁。 庄引鹤因为腿上的那点旧伤,向来不太纵欲, 按理说也饿了不短的时间了, 可如今单是这一顿就已经给他撑得找不着北了, 可回头再看大将军那状态,居然还是一副半饥半饱的样子。 这遭了瘟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燕文公没那个闲工夫继续陪温慈墨闹了,怀安城里无家可归的流民他得尽快安置,还得想法子再去筹措些粮食回来, 齐国那一地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今也还没个落脚的地方, 百废待兴, 庄引鹤预备着趁自己有空, 赶紧去把这些事情给了结了。 眼下太阳还没落山, 虽说身上不怎么爽利, 但庄引鹤觉得,单是坐着写点折子他还是能撑住的。 这就又让没吃饱的温某人抓住机会了。 大将军就这么把他家先生给搁到了床上,也不让人动, 就跟摆弄着一个大的有点夸张的布娃娃一样,一点一点的把庄引鹤的衣服给穿好了。 小公子出身掖庭, 各种形制的服饰该怎么穿他门清, 倒是没出错,但是庄引鹤还是觉得难受,因为这狗崽子也太过分了, 他动都不能动一下,但凡敢有一点不顺着大将军的意思来,温慈墨就又摇着尾巴冲上来磋磨他了。 庄引鹤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可就算是他连掐带打的,也全都没什么用,以至于等两个人终于黏黏糊糊的收拾好了之后,那天都快黑透了。 燕文公披着发坐在桌前写帖子,温慈墨就站在他的身后,这江山社稷又不关这只狼崽子的事,因此大将军索性彻底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只一心一意的摆弄着他家先生的那一头青丝。 烟紫色的发带被搁在桌角上,温慈墨也不拿梳子,就这么用指头慢慢的拢着那人的一头墨发,缠绵的不亦乐乎,以至于庄引鹤这边帖子都快要写完了,身后那人还攥着他的头发不撒手呢。 “有完没完了?”庄引鹤罢了笔,又大致扫了一遍,发现没什么疏漏了,就把折子摊在桌上,等着那墨迹干透,“一会就要吃饭了,赶紧的……夫子怎么过来了?” 竹七还是那副瘦骨清风的样子,他眉间的那个川字纹好像这辈子就没解开过,而且今日拧的还要格外再深些。 竹七枯瘦的指节里捏着的是暗桩特有的信封,他在见着这俩人之后,才把信给递了过去,还没等庄引鹤拆开,就已经颇为忧心的表示:“暗桩自京城里送来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说是……当今圣上的后宫里,有位娘娘有喜了。” 温慈墨听见这话,手上的活计也停了,皱着眉低声问:“是哪位妃子?” “倒不是世家的人,”庄引鹤刚拆开信,一目十行的看了几句,就已经理出来了大概了,“说是一个……歌女?” 京城那地方,乱花渐欲迷人眼,就连茶楼里也大都会配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在那唱曲,让吃茶的听个惬意罢了,倒也不算罕见。 不仅如此,坊间对于这才子佳人的戏码也颇为买账,单是话本都有一大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九五之尊也要被划进这“才子”的范畴里去。 大周如今这个为了国祚宵衣旰食的乾元帝,循规蹈矩了一辈子,任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经叛道的折腾出这么大的一个动静。 “嗯,”竹七找了个地方随便坐了,接着就说,“去年年初那会,为了主公跟君夫人的婚事,乾元帝曾微服去过几次燕国公府,想必就是在那时候碰上的。今上当时没有表明身份,俩人居然还当真跟个寻常夫妻一样过了一段时日。这位娘娘的家底我遣人查过,确实是个无依无靠的白衣良家子。” 第191章 庄引鹤听完,把手里的信纸缓缓的搁到了桌上,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出来:“今上心里其实早就有数,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愿意留下子嗣,可如今他居然敢把这个要命的消息给放出来,那想必……这孩子都已经平平安安的生下来了。”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这个皇嗣的身体里,没有世家的血脉。 如今方修诚之所以能带着自己的朋党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穿了,还不是因为世家里那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可任谁都没想到,萧砚舟居然会在彻底握稳了兵权后,趁其不备,给世家来了一手釜底抽薪。 庄引鹤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点山雨欲来的意思:“京城……怕是要开始乱了。” “何止啊,先生那个好相父看着大燕如今这膀大腰圆的样子,他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可不信。”温慈墨说完,把那烟紫色的发带叼在了嘴里,只三两下就把他家先生的头发给束好了,“况且,燕国硬是在西夷和犬戎的围攻下活到了现在,还大有继续往外扩张的意思,要说方相对于‘戚总兵’这个身份没有怀疑,我是不信的。” 温慈墨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有数:“乾元帝手里的兵权若是真敢跟燕文公搅到一起去,那只怕……下一步那群世家就得开始收拾我这个镇国大将军了。” “你和梅老将军的旧部如今都在南边,这些人跟王师一样,都认、也只能认虎符。”竹七听到这话,那双陷在枯涸眼窝里的眸子牢牢地盯死了温慈墨,也不知道是在单纯的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警告大将军不要胡来,“这本来就是圣上的东西,烫手的山芋罢了,该还就还回去。只不过在那之前,你不要给大燕留后患。” “夫子放心,”温慈墨听罢,对着竹七微微点了点头,就仿佛他还是曾经那个在掖庭里勤学好思的乖学生,“左掌柜已经在收拾厉州了,在把虎符还回去之前,我肯定得抽空先把西夷给连锅端了,除了这个,夫子还有什么旁的要嘱咐的吗?” 竹七虽然点了点头,可这话却是对着庄引鹤说的:“这仗打完了,各路战报想必主公也已经读完了,那关于铎州和潞州这两个附属小国未战先降的事情,主公是怎么看的?” 燕文公听到这问题,也是凉薄的牵了牵嘴角:“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了,这两个州都知道,西夷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所以这国门啊,呵,是连守都不愿意守一下,面子活都不愿意做了。” 竹七看他的主公心里有数,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他闭上眼,无形的在脑海里描摹着大燕如今辽阔的疆域,缓缓地说:“燕国如今太大了,大到……是个人都会对它有点想法。” 镇国大将军看着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深以为然:“可不是嘛,用得好就是重器,用不好,那可就成了自掘坟墓的大凶器了。” 竹七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后睁眼看向了庄引鹤。 燕文公对上了他的目光,沉吟了片刻,问:“孤想让西夷彻底归服,不知夫子有何想法。” “主公若是想让西夷这片土地千秋万代的归属于大周,有一计可行,”竹七本就是为了这一茬来的,闻言,敛袖坐的端正,“迁燕人入西夷,教化,通婚。相同的文化和相连的血脉,才是最为坚不可摧的纽带。” 大将军听到这,立马就觉出不对了,他向来敬重夫子,可这会也是难得拧着眉就打断了竹七的话:“夫子……” 竹七却仿佛早就料到了镇国大将军的反应,所以他微微抬高了声调,连停顿都没有,就直接继续往下说了:“燕国确实会因此进入到一个十分困顿的潜伏期,但是功在千秋,一旦这步棋下完,于大燕……于大周的千秋万代都是幸事。” 最先站出来表达不满的,居然是温慈墨:“不妥。怀安城之所以能守下来,就是因为燕国上下都拧成了一股绳,可若是现在把燕人迁走大半,大燕铁骑也势必会受到影响。如今朝内局势不稳,若真到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夫子又预备着怎么办呢?” 在这件事上,镇国大将军一步都没打算退让,可巧合的是,竹七这个能把自己折腾到掖庭里为奴整整三载的人,也是一头倔驴。 大倔驴碰上了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倔驴,自然难分伯仲。 温慈墨看着油盐不进的竹七,徒劳的磨着嘴皮子:“夫子,千秋万代太远了,燕国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应该着眼于当下。” 如今朝堂上风云突变,温慈墨自己这条烂命无所谓,但是他不想把庄引鹤也给搭进去。 燕骑若是散了,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亲自披挂上阵,也难说能在那群大罗神仙斗法的时候,把他家先生给全须全尾的护下来。 竹七听完了这席话后,终于看向了自己曾经的学生。可那双阅尽了世间沧桑的眼睛却仿佛没有任何情感,他就只是客观的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辅佐的是君,不是臣。” 大将军一生自持,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他闻言,直接从庄引鹤的身后转了出来,不自觉的就挡在了他家先生的前面,在无形中就已经把燕文公给护在身后了:“那夫子有没有想过,要是把这批燕人全都给迁走了,手无寸铁的燕文公,他可能连臣都做不了!” “潜之,”庄引鹤拧眉抬头,不轻不重的打断了这火药味渐浓的辩驳,“放肆了。” 温慈墨听到他家先生的这句话后,硬生生的把后面还没蹦出来的字给嚼碎了,通通又咽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大将军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端坐着的竹七、他最敬重的开蒙恩师,长揖及地:“学生唐突了。可夫子爱的是这天下,学生爱的……是他。” 说完,也没等竹七反应,温慈墨直接就这么甩袖子出去了。 ----------------------- 作者有话说:夫子也不能说他错了,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他想让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属于大周,他想帮全天下从根上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这也确实是死人最少的一个解决方式了,只是很慢。 但是小狗目前就是,提前预见到了京城要出事,所以他担心,怕根本走不到那一步他们仨都得嗝屁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 还有就是夫子爱的是这天下这句,是大明王朝里的,但是我忘记是哪一版了[捂脸笑哭] 第152章 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 脾气向来都很好,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竹七跟温慈墨中间都少有这么急赤白脸的时候。所以夫子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直接就呆住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不驯的态度, 还是因为那几个字里所指代的内容。 可温慈墨愤而离席之前甚至都还记得给竹七行个弟子礼,那要是这么说的话, 还是里头的内容更吓人一点。 竹七这个老翰林被惊得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眼珠子都快从那有些干瘪的眼眶里掉出来了。他研究了一辈子伦理纲常, 愣是没想到,自己手里最开窍的这个弟子,居然悄没声的给他憋了这么大的一个炸雷。 而且看那一点就着的架势,这雷子指不定被这兔崽子揣怀里多少年了! 温慈墨作为始作俑者, 选择在今天把那根引线给点了, 可谁曾想, 被轰了个外焦里嫩的, 居然是竹七。 燕文公看着夫子那三魂离体七魄不在的样子, 忙好心的开解了一句:“是孤没教好他, 让夫子见笑了。” 可庄引鹤作为身在此山中的罪魁祸首之一,话里话外都没觉得自己跟大将军搅合到一起去有什么不对。 竹七却没察觉到这一茬,他这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颠三倒四的, 就仿佛有人把他的五官全都给揪下来了之后,又随意的找地方给安了回去,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夫子都这样了, 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乱七八糟的:“不不不,我也有责任,他在掖庭……你们俩……唉!” 可怜竹七这辈子, 虽说也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过好几回,可说穿了也还是遵循着“文死谏,武死战”的原则,哪见过这种无法无天的架势。 对于这一点,庄引鹤自然也心里有数,他看着夫子眼下的状态实在是有点太魂不守舍了,便只能暂且先撂下一句:“这事急不得,容孤再想想,毕竟这仗刚打完,百废待兴的,好多事都得从长计议。” 这一席话竹七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他就只是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然后飘飘忽忽的走了。 燕国公送走了夫子,这才撑着桌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这会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酸疼,可还是打算顶着这幅破身子,去找刚刚那个甩袖子便跑的大将军。 第192章 可谁知道还不等他迈步呢,那只心疼他的狼崽子就自己跑回来了。 眼下正挨着门框,小媳妇一样,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庄引鹤牵了牵嘴角,冷笑了一声:“行,还算有点良心。” 温慈墨把人磋磨成这样,自知理亏,得了一句教训也乖乖的认了,眼下也只敢委委屈屈跟那人讨饶:“我刚回来的时候碰见夫子了,我又跟他赔了个不是。” 不过竹七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自然,这后半句话还是不必说了。 庄引鹤听到这,不置可否,扶着桌子就又要坐下——没办法,他这腿本来就不怎么利索,如今又添了那么多星罗棋布的青青紫紫,就更是跟个面条一样了。 可谁知温慈墨却在这时又拱了过来,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弯腰就把他家先生给扛到了肩上。 “你又发什么疯!?” “我带先生去看星星。” “……” 你他娘的看我长得像不像个星星。 出门右转,走不多远就是个小院子。 庄家一脉打从根上数就不是穷奢极欲的人,所以这庭院也修的很简单,什么繁复的样式都没有,可等夜里这四四方方的寰宇压下来后,也确实好看。 庄引鹤却没什么欣赏的兴致,因为大将军在坐好后,就把他整个人都给圈在了怀里,那颗沉得要命的脑袋就硌在他的肩膀上,说什么都不挪开。 庄引鹤本来就脆的跟纸糊的一样,如今又刚刚被那人给折腾了一天,实在没什么力气,索性也便由他去了。 温慈墨抱着他家先生一言不发,就仿佛真的是出来看那个劳什子星星的一样。 庄引鹤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冷,你要是没事,就滚回去睡觉。” 大将军这才叹了口气,随后在他家先生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问:“值得吗……” 燕文公在外面呆久了,腿有点凉,便索性勾着脚又往温慈墨的怀里拱了拱:“这话问得有意思了,大将军死守怀安城,宁可跟西夷玉石俱焚,也半步不肯退的时候,你觉得值吗?” 温慈墨听那人用这话堵自己,也是当即就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死了不都是一把黄土一块碑,”庄引鹤无所谓的笑了笑,“哪不一样了?” 得,仅凭一句话就把温慈墨给噎死了。 大将军这会毫无刚刚跟竹七吵架时舌辩群儒的威风了,只能干巴巴的反驳道:“算了,我说不过你。可我是真的怕,若是到了那一天,我会护不住你。” 温慈墨就不明白了,这俩人怎么一个二个都跟吃了秤砣一样:“民为邦本,燕国这些百姓们认你,就算是先生有一天打算直接……他们也会跟着一块揭竿而起,心甘情愿的跟在你身后。可眼下,先生把这些人迁往西夷,若真到了那一天,先生就不怕吗?” 人为什么怕呢,说穿了还是舍不得一些东西罢了,大到自己的这条命,小到那些来之不易的身外之财。 可燕文公呢?他什么都没了。 所以庄引鹤想了想,认真的答:“孤不怕,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爹娘没了,他现在如今想守住的,也只有燕国的百姓了。 想到这,庄引鹤才发现自己还忘了一茬,哦对了,他还得守着他的长姐和大将军。 有这么个念头在前头吊着,庄引鹤甚至都没怎么考虑,就直接同意了夫子那个看起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提议。 可他还是没想到,他这话确实是说早了。 燕文公统计了燕国境内良田屋舍全部都被毁了的流民,又把他们分门别类的登记造册,随后分批次慢慢的给迁到了西夷去。 任谁都没想到,朝廷还没对这件事表达什么意见呢,犬戎那边居然率先开始坐不住了。 - 京城里今日变天了。 打从一早上开始,就已经闷热的不行了,那原本的澄澈的青天更是显出了一种不正常的黄褐色,就像是一床让那稚子尿透了不知道几遍的烂褥子被糊到了天上,湿乎乎粘哒哒的罩下来,仿佛要把人的肺叶子都给堵实在了。 老天爷似乎也是慢半拍的觉出不妥来了,于是正晌午那会,轰轰隆隆的雷声夹着闪电可算是砸了下来,倒是没下雨,可就连那刮到身上的风都透露出了些许溽暑罕见的凉气来。 上些年纪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要下大雹子了。 可哪怕是这样的一个鬼天气,朝中一干重臣也还是在用罢了晌午饭后,就匆匆忙忙的坐上了马车,一脸凝重的往宫里头赶。 他们得了乾元帝的圣旨,得去参加小朝会。 小朝会,顾名思义,也是商讨家国大事的,只不过与会人数远不如早上那么多,所以萧砚舟能纤毫毕现的看见这些大臣们最细微的表情。 大家都是在官场里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喜怒不形于色,只能算是入门的基本功,但尽管如此,他们也不太愿意用这种方式去直面天颜。 索性这种小会并不常有,往往都是因为皇上要在明日的早朝上提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新想法了,才会提前在私底下攒这么一个局,先跟重臣们通个气,问一下意见,好让大家都能做到心中有数,以免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有些年纪大脾气还臭的老翰林听了皇上的论调之后,一个急火攻心,直接去触柱而亡了。 若是真闹到了那一步,不管是史书上还是皇家的面子里,都未免太难听了些,所以为了避免把彼此都搞得下不来台,这小朝会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番来的大臣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个人,保皇党的和世家的都有。 大家虽说都是熟面孔,但是也不敢打招呼,只是垂首站在下面安静的等着。 如今的乾元帝已经握稳了兵权,不再是曾经那个处处受制于人的棋子了,能让他大费周章提前知会的事情,只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萧砚舟来了之后,端坐到了龙椅上。 权势养人,这位乾元帝如今压着眉眼平静的望着众臣的时候,已经有点睥睨天下的意思了。 他看人都齐了,便也没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的就说了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众爱卿想必也听说后宫里的事了,朕向来子嗣不丰,因为这个,在座的有不少人都曾指着朕的鼻子骂过。” 屋外雷声滚滚,屋内噤若寒蝉。 乾元帝慢慢的扫视了一圈底下垂着的头,颇为随意的说:“为了国祚和江山,朕不得不考虑后事,所以,此番得的若是个皇子,朕有意……封他为太子。” 天上的黑云翻腾了一上午,眼下终于憋出来了一个大的,那震耳欲聋的炸雷直接就这么响了起来,把殿内外的人都吓了一个激灵。 此言一出,底下那一干人等算是彻底站不住了。 保皇党那边倒是还好,毕竟他们原先最头疼的,就是怕世家暗中作梗,让萧砚舟没法留下子嗣来。 眼下这个最大的顾虑既然已经消失了,那现在辅佐皇上,以后辅佐太子就是了,没什么两样,反正都是他们大周的江山,没区别。 可对于敲骨吸髓的世家来说,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这孩子身上虽说是流着当今圣上的血呢,可没有世家的血脉啊。就算是真顺顺当当的长大了,不还是跟他爹一样,想尽办法的去打压世家吗。 日子哪有越活越回去的道理。 所以这干重臣都知道,若是继续由着乾元帝就这么软刀子割肉,他们世家以后,怕是连汤都别想再喝上一口了。 因此就算是为了他们以后的子子孙孙,这帮世家也不可能就这么把这件事给放过去。 第153章 坊间总是有不少跟宫里有关的传闻, 其中有一个说的是俩老太太坐在村口正择菜呢,唠闲嗑的时候就在那瞎猜,说当今圣上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到底是有多富贵啊。 她们俩没什么见识, 于是便推己及人的在那寻思, 一说那东宫娘娘屋里大饼似山,一说那西宫娘娘院里大葱似海。 这事多被拿来嘲笑乡野村夫们的孤陋寡闻, 压根就想象不出来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但是唯独有一样, 庙堂里跟江湖间还真就差不了多少。 第193章 那就是吵架。 市井里吵架,多是双手叉腰后,顺着对面的族谱,从上到下的挨着个骂过来, 可那些达官显贵们面对着的人是皇上, 自然不敢这么放肆, 言谈举止间也要高雅很多, 但等真呜呜渣渣的吵起来之后, 也还是跟在菜市口赶大集一样, 嗡嗡得萧砚舟头疼。 在这炮火连天的阵仗里,世家一党嘴里颠三倒四念叨着的,无非就那么几句, “生母出身寒微”,“皇嗣天资不明”, 反正明里暗里都在说, 把江山交到一个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小崽子手里,那是相当的不靠谱。 想来若不是碍于身份,这干老臣只怕就差指着萧砚舟的鼻子骂国将不国了。 不过好在, 保皇党里的这几位老翰林也不是光摆着好看的,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就吹胡子瞪眼的喷回去了,一时间好不热闹。 乾元帝疲惫的坐在龙椅里,支着下巴看着底下那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自打在这几年间把手里的虎符给握实在了之后,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的腰杆子也是硬了不少,以至于就连保皇党都跟着一起支棱起来了,但是尽管他们已经隐隐能跟世家们分庭抗礼了,萧砚舟也知道,定东宫这事没那么容易。 太子这位置,众矢之的,乾元帝现在虽说是握稳了王师的兵权,但是大周内外的局势都算不上稳当,他要是真敢这会就把这天潢贵胄的身份,给了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奶娃娃,那他这刚刚呱呱坠地了没几天的皇长子,只怕够呛有命能活到成年。 所以打从提起来这个话头开始,萧砚舟所秉承的,原本就是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态度。 于是眼看着底下指桑骂槐的人消停的差不多了,气氛也已经烘托到位了,乾元帝这才作为一个和事佬的角色入了局,并且还十分‘痛心疾首’的主动退让了一大步:“既然诸位对于立太子这事不敢苟同,那就暂且先放放吧。朕听了半晌,发现爱卿们多是对漱玉的出身颇有微词,可她作为第一个为朕诞下皇嗣的人,朕必须对她有所封赏。” 萧砚舟把话头停在了这,随后又浅浅的扫了一眼底下的众人,这才在项庄舞剑之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既然如此,朕欲抬她为皇后,这样将来不管要不要立这孩子为太子,我天家劝善惩恶的名头说出去,也能好听点。” 乾元帝的后宫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世家不可能心里没数,毕竟都是他们几个始作俑者联起手霍霍出来的,他们门清。 萧砚舟如今那后宫里几乎全是他们世家塞进来的人,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太监,以至于把乾元帝逼得只能去外面找媳妇。 皇后这位置,群世家自然也肖想了很多年,只是可惜,前有萧砚舟的避如蛇蝎,后有太后娘娘的严防死守,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世家也一直都没能把手伸到那凤印上去。 但是皇后娘娘的这顶凤冠比起日后储君的东宫之位来说,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萧砚舟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了,他们也确实不好再继续给脸不要脸了。 更何况,这位从来没有涉足过天家的漱玉,哦,如今倒是应当改称娘娘了。 她一位歌女出身的人,背后不仅没有母家亲眷的荫蔽,跟这一帮子朝臣也全都没有什么裙带关系。这干净清白的身家虽说确实可以帮乾元帝规避掉外戚干政的可能性,但是没有高门显户在背后做倚仗,也就意味着,后面世家若是真想把她从那个位置上给拽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这几个世家的大权臣们在私下里对过几番眼神后,虽说还是在你一嘴我一句的瞎吵吵,但是动静确实比刚刚乾元帝闹着要封太子的时候小了好多。 意料之中的事情,萧砚舟也没多惊讶。 他看情势差不多了,这才转着自己的玉扳指,缓缓地说:“还有一事,犬戎前几天派了使臣入京,说是连年征战,有伤天和,因此他们此番愿意求娶一位我大周的公主,永结秦晋之好,并以此作保,再不侵犯我北疆。” 头顶上那片整整闷了一天的黑云,终于是在这会被风刃给割破了,伴着炸在耳边的响雷,鸡蛋那么大的雹子呼呼啦啦的就砸了下来,声势浩大的把这皇城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埋在了下面。 尽管呼延灼日确实非常不想认输,但是在退兵后,他看着犬戎那遍地哀鸿的现状,也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明白,他必须开始带着底下的百姓休养生息了,短期内再起战火,他们是真的受不住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最初的时候,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并没有打算走到和亲的这一步。因为他始终觉得,用女人来换和平,这不仗义。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是呼延灼日发现,燕文公居然开始往西夷迁人了。 竹七在提出来这个想法后,庄引鹤就已经说过了,兹事体大,所以这事办起来也就不会那么快。 燕文公并没有一次性的将所有边民全都迁走,他是先是让江屿统计了因战争导致房屋损毁的边民的情况,而后只选取了那些屋舍彻底被战火焚毁、一贫如洗的人家,再将他们统一迁往西夷。 庄引鹤好说话,所以这事也并非没得商量,倒不是强制的,只不过到了西夷有地方住不说,还分的有田产,所以这些人也大多是愿意的。 呼延灼日在得知这一切后,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大势已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想彻底的占据一块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土地,那见效最快的方法就是——屠城,然后再迁居。 可这位单于没想到,燕文公居然会采用这么一种细水长流的方式。 呼延灼日明白,在这种政策下,只需要差不多百年的时间,他乡就一定会变做故乡,大周将会彻底吃下这片广袤的土地,并且,是用一种不见血的法子。 而犬戎对西夷那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操纵和掌控,也会在那一天彻底宣告终结。 犬戎跟大燕对峙了那么久,庄引鹤用这一颗极有魄力的落子打出了这胜局,呼延灼日是认的。 他输得彻彻底底,也心服口服。 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犬戎不能在这停下来。 于是在沉思了好几天后,这位年轻的单于认真的请教了族里那些曾经接触过中原文化的长老们,然后以友邦的身份,给大周谦卑至极的送去了一封信。 他们愿意求娶一位大周的公主,以期长久的睦邻友好——既然打不过,那就蛰伏,那就去偷师。 呼延灼日要自己的国土和子民也能千秋万代,也有扶大厦于将倾的本事。 毕竟这事说穿了,也就不过是百年罢了。 庄引鹤这副病骨支离的破身子都能等得起,他为什么不能也等一等呢? 乾坤未定,他相信,自己手底下那些骁勇善战的好儿郎们,一定不比那些中原人差。 和亲这事说穿了,其实就是两方都不想打了,于是便借这个台阶,给彼此都争取一个能休养生息的时间罢了。 况且犬戎这边还十分给面子,不仅言辞恳切,甚至愿意放低姿态,额外再派一个使团过来,带着犬戎的重礼,就只为求娶一位大周朝的公主。 不管是看僧面还是看佛面,大周这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这事一搬到小朝会上,就又有几个大臣不满意了,毕竟和亲这种事,搁在原来,那都是打不过的时候才会采取的手段,可这大周眼瞅着打赢了,怎么还要往外赔女儿啊? 乾元帝冷哼了一声,一句“那要不然爱卿你亲自披挂上阵打仗吧”,就把这伙人给彻底噎死了。 如今王师和大燕铁骑都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他们确实已经没有能跟犬戎硬碰硬的本钱了。 到最后,还是方修诚站了出来,在屋外止不住的雷声中,提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但是大周天家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适龄的公主了。” 乾元帝皱了皱眉,这倒还真是。 为了这张冰冷的龙椅,前朝闹得可以说是腥风血雨,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萧砚舟这个每天只知道往烟房里钻的五皇子接了这大位。 可在当年那场无声的交锋中,死的可不止这几个皇子,其中有几位公主,也因为自己的胞兄受到了牵连,在皇权和世家的倾轧中,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至于苟活下来的那零星几个,在经历了那场恶战后,也是不约而同的早早就嫁了人,都心照不宣的逃得远远的,以至于今日的萧砚舟若是真想跟犬戎做这个敦亲睦邻的友邦,他还得再找个宗室女过继进萧家才行。 第194章 可问题是,找谁呢? 虽说这仗周朝确实是打赢了,嫁过去的和亲公主在呼延灼日那边大概率也不会受什么委屈,但京城跟犬戎之间路途遥遥,这天高皇帝远的,基本上只要嫁出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了,更何况,在不少周朝人眼里,犬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没开化的蛮夷之地,谁都不想让自己家的姑娘嫁到那去受苦。 方修诚在提完这个问题后,就安静的敛袖站到了一旁,只听着其他朝臣在后面推三阻四的瞎嘀咕。 他微微阖眼,意有所指的想了起来,庄引鹤还有一个尚且在京中为质的长姐,今年正适龄。 方修诚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盘算着。 燕文公如今在关外混的风生水起,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他这个做相父的,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这个孩子了。 第154章 罢了朝, 萧砚舟就直接摆驾回宫了。但是外头鸡蛋大的雹子一时半会却没有要停的意思,还在叮里咣当的下着,一屋子坐马车来的人这下就都回不去了,便也只能暂且呆在这, 等这雹子停了再说。 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也不知道是谁牵的头,以至于他们这撮人非要成群结队的去方相那尝尝今年春上刚采下来的新茶。方修诚对此不置可否, 毕竟谁都知道, 这草叶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就算是御赐的,从那里头也喝不出传国玉玺来,所以他们专程去一趟丞相府,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那二两稀松平常的茶叶。 他们想谈的问题无非还是那么些, 和亲可是大事, 况且因为世家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 所以选中他们的机会自然也要更大一些, 于是那些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大臣们, 心里就更是直突突了。 他们倒不见得有多心疼家里的丫头们, 只是世家里的这群人,都是钟鸣鼎食养出来的,追名逐利早就成了习惯, 可反观自身呢,却又没什么大本事, 也得亏是靠着祖上的荫蔽才能勉强保住眼下的这点薄面。 于是为了不让自己步入那“三世而衰”的后尘里, 便都卯足了劲的想让家里的姑娘们嫁的好一点,全然不顾这些丫头们的死活,就只求能借着未来夫家的脸面, 再把自己的好日子往后面续一续。 可是很显然,呼延灼日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姻亲对象。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未免也泼的太远了些,若是真送去和亲,世家里的这群人除了一个说出去好听的名头以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也捞不着,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大家心里便都不乐意了。 所以雹子一停,他们就心照不宣的跟着方修诚的马车一起回了相府。 但等到了地方后,大家却都装聋作哑的不愿起这个头,一个二个的,居然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品起茶来了。 有个老家伙见状也是终于憋不住了,秉承着苦谁都不能苦我自己的原则,问了一句:“咱们各家适龄的姑娘们自然不少,也都知书达理的,但是要我说,这里面还是当属桑宁郡主最为合适,毕竟她本来就生于北境,对于犬戎的了解肯定要比京城里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多,想必对于新身份,适应的也能更快些。” 这明摆着就是欺负庄引鹤没在京城,不知道这事,所以他们才敢背着燕文公出这种馊主意。 自从乾元帝力排众议的把西夷的土地全都划归给了燕国之后,庄引鹤在所有的诸侯王里也算是独一份的存在了。忌惮他的人自然不少,但是想巴结他的,也有。 毕竟方修诚已经老了,他就算是再有手段,又能继续扑腾几年呢?等方相真的打算放权的时候,世家这么大的一摊子事又要交给谁呢?总不能是传给那群整日醉生梦死的纨绔小辈们吧? 要真这么干了,那世家传了几代的祖业,才是真的是不用要了。 所以这些老家伙们忌惮庄引鹤是真,想要倚仗燕文公也不假。 于是在那老头话音刚落了不久后,一个世家里的旧臣便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说:“可这样岂不是会寒了燕文公的心?毕竟除了他以外,如今这庄家里还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位桑宁郡主了。” 方修诚难得抬头看了一眼,在搞明白这话是谁说的后,就又安静的窝回到了主位里。 开口的这人是世家里的老臣了,居然连他也开始帮着庄引鹤说话了,那这事就有点难办了…… 方家作为皇城里的望族,跟这位老臣也是故交了,所以方修诚自然知道,这老臣不是心善,毕竟他家儿子争气得很,他犯不着为了小辈们的后路去巴结燕文公,那这老家伙如今之所以会这么说,就纯粹是因为他还没做好得罪燕国的准备罢了。 如今不管是攻无不克的大燕铁骑,还是燕国那辽阔漫长的疆域,都已经让不少人开始心慌了,以至于庄引鹤人都不在这里,他们这干老臣们的很多决策,却也不得不开始为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考虑了。 这倒也不怪他们,毕竟燕国的扩张速度实在是太可怕了。 以至于世家中许多还没到迟暮之年的人都开始恍惚了——他们觉得上一刻那位弱不禁风的燕文公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自己给送到了边关,可京中这些老臣们还未能彻底习惯没有庄引鹤的日子,这位做小伏低的国公爷竟然已经快刀斩乱麻,仅用区区了大半年时间,便将西夷里的九个州尽数收入囊中了。 于是这些人才终于慢了半拍的反应过来了,他们这次是正经放虎归山了。所以再对着庄引鹤的时候,便都不自觉的开始巴结了。 这可不是个喜人的好兆头,毕竟方修诚还没死呢,所以不管庄引鹤是不是故意的,方相都不可能就这么放任自己的好‘儿子’继续在世家里分他的权。 自打小时候开了蒙,方修诚身上的书卷气就一直很浓,以至于那会他都在战场上滚了好几年了,不带甲的时候旁人还总以为他是个为生民立命的书生。 于是为了把自己跟那些愤世嫉俗的酸儒们区分开,方修诚一直不太爱说话,这习惯就算到了今天也没改过来多少。 所以现在方相虽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却抬眸瞥了一眼他养了好几年的一个门客。 那人身为方修诚的心腹,早就做好为主子肝脑涂地的准备了,看见这架势也是立马就懂了,直接站起来就插了一嘴进去:“大人不能这么想啊,没准燕文公自己,也想上赶着把他的长姐送到犬戎去呢?”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直接把屋子里的这一众老油条都给听懵了,这怎么……还有把至亲之人往外推的道理呢? 可偏偏说话的这人又是宰相的心腹,而方修诚又向来不好看透,于是很快,就有人开始不耻下问了:“不知大人此举,是何用意啊?” 而这回接下他们话茬的,居然是一直作壁上观的方修诚,他开口,缓缓地道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归宁他当年,是自愿留在京中为质的。” 这事算不得稀罕,所以这群人自然也都知道。 但那时候的燕文公只有十三岁,手里别说大燕铁骑了,就连跟在下面伺候的奴才都没有几个,以至于他刚袭了爵日日发烧的时候,还得让方修诚抱回相府里去伺候。 不过那会庄引鹤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只能选择割肉喂鹰,被迫把自己当成一份活生生的投名状给递了上去,要不然他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可反观今日的燕国,拳打西夷,脚踩犬戎,就连大月氏都被那个小残废骑在头上给教训了一顿。 如今的庄引鹤就差在北域横着走了,又有什么事能逼着现在的他去交投名状呢? 底下的众人纷纷顺着方修诚的思路理了下去,还没多大一会呢,世家里那几个脑子比较灵光的老臣,脸色就已经变了。 他们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后,都震惊的望向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方修诚,被这个疯子的谋划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庄引鹤如今虽然还没有弑主的本事,但是他若只想在背后捅个刀子,也确实不难。 而方相之所以要防着他这个好儿子,是因为他预备着兵行险招了,所以他必须在此之前,试探清楚所有人的真心,然后把听话的留下来,把不服管教的给踢出去。因此方修诚得提前确保,庄引鹤这枚棋子如今还能乖乖的任自己驱使。 燕文公必须听话的把长姐给嫁出去来表明立场,只有这样,方修诚在日后跟皇权拼死一搏的时候,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第195章 攘外,必先安内。 方相是文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素养,所以哪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依旧是一副世事漫随流水的洒脱样子,就仿佛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他的眼,不论是燕文公,还是乾元帝:“世家能被逼到如今的这个份上,大家都有责任。眼下乾元帝还预备着封良家女为后呢,这就是摆明了不希望皇子沾上世家的血。如果我们再不反抗,等到了回天乏术的那日,世家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是真的要付之东流了。” 果然 ,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是……可是,”世家如今的这一辈人虽说早年也是在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但是他们在锦绣堆里呆太久了,早就懈怠了,要本事没有,要魄力更是够呛,以至于在听明白方相私底下谋划的居然是这样的事后,一时间也慌了神,“如今虎符在皇上的手里啊,我们没有兵权的,要怎么……” 方修诚听罢,儒雅的笑了笑,他跟一位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一般,颇为亲和的问了一句:“敢问大人,如今总管京畿城防的那位大统领是谁?” 这答案呼之欲出,也昭然若揭,全京城里没人不知道,如今的大统领,是世家里唯一一个上过战场,并且有实打实军功的小辈——卫尚书之子,卫迁。 那位门客听话听音,见了那老臣一脸没出息的样子后,当即十分有眼色的给自己的主公找补起来了:“大人,咱先别管圣上手里握着什么呢,只要那群丘八进不来京城和九门,纵使镇国大将军有千军万马,不也还是白搭嘛。” 那人听完,顶着一脑门子的细汗,还想接着反驳:“可是……” “大人,”这位老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位门客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在看了他家主子一眼后,转过头笑里藏刀的跟那位老臣说,“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太子,可是要比如今那位打算把世家给赶尽杀绝的圣上……要好拿捏多了。” 那位一把年纪的老臣听到这,两股战战,汗如出浆,缓缓的瘫软到了座位里。 他的右眼皮跳的厉害,可还是强撑着一股气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方相,可那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悠然的品着圣上御赐的香茗,半晌后,才把那茶碗轻轻搁到了桌子上:“确实是好茶。”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谋逆啊!这是要杀头的事情啊! 屋里有几个怕死的老臣实在是不想把自己这条小命给搭进去,所以也是接过了冲锋的号角。这老家伙原本是想疾言厉色的,但是等真面对着主位上的那人时,却又不自觉的变成了颤颤巍巍的窝囊样子:“可万一……万一燕文公反了呢?” “虎符还可在皇帝手里呢,”那门客几乎要被这蠢出升天的玩意给气笑了,这问题根本犯不上请教方修诚,他索性便直接夺过了话头,“庄引鹤要是敢借着和亲的事情起兵造反,圣上肯定也很乐意直接宰了他。至于削藩嘛,也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罢了,毕竟如今燕国的那块地,没人能不动心吧?”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那老家伙咽了一口口水,十分狼狈的把脸上的汗迹擦干净了,“万一,他反水去了保皇党那边呢?”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大得很:“若是燕文公为了不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直接跟萧砚舟搅到一起去了,再联起手来对付世家,那我们岂不是更没有活路了?” 方修诚听到这,终于慢悠悠的开口了。他嗓音压得很低,于是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就难免有点不寒而栗的意思了:“燕国如今的地盘太大了,大到……哪怕归宁愿意听话,哪怕他真的没有野心,当今圣上也不会信的。” 方修诚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为自己这个便宜儿子而感到惋惜:“大周的朝廷……早就容不下这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了。” “是啊,”那位门客不慌不忙的接上了后半句话,“这位叫什么鹤的,他得跟在咱们后边才能有一条活路,若真是不长眼的飞到了皇家的那棵梧桐树上,那才当真是死路一条了。”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只是溽暑难消,还是燥的厉害。 也不知道几时才能等来一缕秋风,也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第155章 朝菌不知晦朔, 蟪蛄不知春秋。 这群连冬天是何物都不知道的夏虫,居然还凑在这煞有介事的议论起那银装素裹的雪景来了。 萧砚舟是天子,先甭管他是不是自愿被摁到这张龙椅上来的,自打他接下了这方传国玉玺之后, 他看待很多的问题的视角就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乾元帝才敢在四境都不安稳的时候御驾亲征。 他连如今这群日日琢磨着怎么啃他江山的世家一党都能容得下,又怎么会容不下区区一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呢? 这□□佞蝇营狗苟的小人之心, 还真就度不了他这天子之腹。 不过话虽如此, 萧砚舟想留下庄引鹤这条命, 也还是有他自己的私心在的。 先皇还在世的时候,皇权还没沦落到今日的这个份上,后宫里多得是体己的人,所以他老人家还是非常愿意开枝散叶的, 因而膝下的子嗣并不单薄。 只可惜他在最后的党争里还是棋差一着, 没能保住太子不说, 就连剩下的那些皇嗣也被世家折腾得疯的疯死的死, 以至于只能让萧砚舟这个硕果仅存的五皇子接下了这个大位。 世家看中萧砚舟的不仅有他玩物丧志的秉性, 还有他那出身卑微的生母。 初登大宝的乾元帝背后根本就没有可以帮衬他一把的外戚, 所以只能仰仗朝中这干中饱私囊的老臣,根本就没得选。 这招在最初的几年也确实颇有成效,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是因为过早地看清了这群世家们的嘴脸,所以乾元帝在逐渐握稳了兵权后, 日日都跟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只是萧砚舟毕竟根基不稳, 如今世家既然不能倚仗,他的母家也没人能顶上来,那挑来捡去, 除了保皇党,萧砚舟手里也确实没剩下几个人了。 那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宫变,到了九死一生的时候,乾元帝能指望的还有谁呢?也就只剩下外面那群天高皇帝远的诸侯们了。 而这当中,燕文公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这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手段,最重要的是,庄引鹤跟世家中间横着的那可不仅仅是梁子,那是弑父弑母的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的宫闱秘闻,外人自然难以明察秋毫,但乾元帝那可是门清,所以他非常笃定,庄引鹤不管面上粉饰的有多好看,他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在世家眼皮子底下装一辈子乖孙子。 正是因为这个,萧砚舟才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去离间,甚至连兵权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直接递给庄引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放虎归山。 自然,乾元帝不傻,所以他也不可能把宝全都押在庄引鹤身上,毕竟前朝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先例,萧砚舟也怕庄引鹤从这故纸堆里受了启发,一个突发奇想真的去窃国了。 所以乾元帝提前就埋下了两条线,一条是燕文公,一条是镇国大将军。 萧砚舟很显然并不知道俩人已经好的滚到同一张床上去了,毕竟温慈墨在乾元帝面前真的装得很好,以至于这位根基未稳的小皇帝觉得,忠心耿耿的镇国大将军只要握稳了兵权,就能在极大程度上辖制住燕文公的野心,毕竟不管是什么朝代,王师都是当仁不让的正统。 不仅如此,乾元帝还打算把桑宁郡主也拉到这池子浑水里来。 在萧砚舟这,他其实是没打算把庄云舒嫁到犬戎去的,因为他预备着让这姑娘成为最后一枚辖制燕文公的棋子。 乾元帝觉得,女子天性,只要把桑宁郡主嫁到保皇党里去,再生几个孩子,那她就会不自觉的攀附到保皇党的这边,帮助自己的夫家维护皇族的利益。 有了这么个前提,只要庄引鹤真的敢反,那他跟桑宁郡主的缘分也就尽了。 乾元帝谋划了很多年,对于如今的这个由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布局,萧砚舟还是非常得意的。毕竟日后,这仨人只要不是预备着一块揭竿而起了,那他们萧家的祖宗基业就还能保得住。 所以当乾元帝知道世家居然有打算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的时候,那拧在一块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他们是真的不怕得罪死了燕文公啊…… 可很快,萧砚舟就觉察出不对劲了,他把那封之乎者也的奏折前前后后的又仔细看了好几遍,这才从字缝里窥探出来了几丝世家最真实的意图——这群老东西的内部应该是出分歧了,正在逼燕文公表态。 第196章 只可惜,这小皇帝的道行还是不够,知其然,却没能看明白后面的所以然,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世家正在谋划的狼子野心。 不过这也没耽误萧砚舟以一己之私将世家这个折子给拦了下来,留中不发了。 不仅如此,因为选公主这事一直都是太后在操持,他还没忘记额外给他母后也递了一句话过去,“朕留着桑宁郡主还有用”。 病恹恹的太后娘娘得了信之后,心里也有数了。 这事着急得很,她便也没有继续往后拖了,于是在京城里最热的那几天,平日几乎不见外客的太后娘娘居然破天荒的借着避暑的名义,点了好几家的小姐,挑了个还算不错的日子,让她们一起来宫里坐坐。 这里头自然也包含了桑宁郡主——没办法,就算是乾元帝没有让庄云舒去和亲的想法,他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世家。 这事里里外外都已经合计好几天了,前朝后宫都议论纷纷,桑宁郡主自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若是翻回到前几年,爹娘都还在的那会,庄云舒或许还能凭着自己的喜好去选一位如意郎君,可今非昔比,桑宁郡主如今若是没了恩准,连家都不能回。 所以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你情我愿向来都是话本里才能有的东西,看看也就得了,庄云舒心里有数,这东西不是她能奢求的。她作为燕国正公的胞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婚丧嫁娶这四件事里,她能做主的怕是只有丧了。可就算是这样,真正能让她自己选择的估计也就只有个死法,日后要被埋到哪且还由不得她呢。 话虽如此,可当宫里真把太后的懿旨送过来,让她过几天去宫里赴宴的时候,庄云舒的心里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惆怅的。 万般皆是命啊,半点不由人。 不过这姑娘也是个通透的人,庄引鹤还没回燕国的那会,桑宁郡主一边得帮着庄引鹤一起藏拙,凡事都不能做的太‘聪明’,一边还得守着她爹娘给庄家留下来的江山。 她虽说没把燕国治理有多河清海晏吧,但是在暗地里也算是跟江大人斗了个有来有回,在瞒过了世家眼线的同时,也没让祖宗的基业彻底断在他们这一辈的手里,横竖也算是个人物。 庄云舒早在燕国那会就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所以眼瞧着那搁在桌上的懿旨,在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后,也是十分明智的选择了放过自己,略惆怅一会也就算了。 她抬手,把自己的贴身侍女冬青给招了过来:“研墨,我写点东西。” 桑宁郡主拿了一张干净的素笺过来,想了想自己那个还在关外吃沙子的不成器的弟弟,迟疑了半晌,提笔慢慢写下了四个字——“长乐未央”。 这愿望实在是很朴素,朴素到即便是直接从街上拽一个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过来,他都能听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庄云舒的字很漂亮,只不过实在算不得字如其人。 她承袭了老公爷那大开大合的眉眼,那点英气跟女性那本就柔和的气质相融后,居然碰撞成了一种少见的惊艳大气的美。 可等这点难得的柔美融到笔下之后,却只剩下英气了。庄云舒的字铁画银钩的,倒是也好看,只是不太像个姑娘家能写得出来的。 不过很快,桑宁郡主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还能更不像姑娘家一点。 庄云舒在写完这几个字后,就把素笺比着摁到了绢布的背面,她原本是想摹着那透出来的笔画,把字给转绣到绢布上去的,但是桑宁郡主那个绣工啊,不能说是神乎其技吧,那起码也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 因此那分明是比量着缝出来的针脚,粗的粗细的细也就算了,金线之间还漏出了一大片衬布来,以至于红金都错杂到了一起,看起来就像跟狗啃了似的,属实上不了台面。 桑宁郡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仔仔细细的再补几针上去,试图遮一遮,于是在庄云舒的查漏补缺之下,也是成功的把一泡小的给补成了一坨大的。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手底下那张牙舞爪的四个字,在无语凝噎了半晌后,索性彻底自暴自弃了。 于是庄云舒手底下的活不仅没停,那针脚还越发天马行空了起来。 冬青在看到她家主子拿着针线正一本正经的绣东西时就已经吃了一惊了,可等看到桑宁郡主手底下‘捏造’出来的那是个什么玩意之后,就更是两眼一黑了。 可庄云舒就仿佛跟自己杠上了一般,甭管缝成了什么鬼样子,她也一定要把这四个字给绣完。 而且颇有干劲,就连晚上也在通宵达旦的干。 以至于到了要入宫的那天,庄云舒哈欠连天的爬起来的时候,那熬了个大夜的眼睛还是通红的。 桑宁郡主气若游丝的坐在妆奁前,对着那几盒子的首饰,开始神游天外的挑着今日要戴的发钗。 燕文公对她很不错,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来,所以庄云舒什么也不缺,因此光是这一步就已经快把她给挑花眼了。 冬青站在后面,耷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就只是安静的给她家主子梳头。 庄云舒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那副德性,笑了笑,转身拿了个钗子就在冬青鬓边比划开了:“再这么皱着眉,人家都觉得你凶,以后该嫁不出去了。” 冬青叹了口气,偏头躲开了,她把那钗子拿下来,又放到了桌子上,随后期期艾艾的问:“郡主,你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 作者有话说:姐姐的名字是庄云舒,弟弟的名字是庄引鹤,一个字归宁一个字居安,老侯爷把自己一双儿女的名字起得闲云野鹤的,是因为他压根就对这江山没想法。 朝菌不知晦朔——《逍遥游》 第156章 庄云舒这会困得恨不得去外面逮一只大公鸡回来, 也好让自己凑着那打鸣的动静好好清醒清醒。 听完冬青说的话,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于是带着困意勉强笑了笑,随后又开始用那染了丹蔻的指甲对着一盒子的首饰挑挑拣拣:“你又听着什么风言风语了?小时候让你跟着我一起读书你记不住几个字, 可偏偏这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你这么上心。喏, 这步摇好看吗?” 桑宁郡主如今捏在手里的是一枝泣露牡丹,底下还独具匠心的缀了一排通透的琉璃, 乍一看倒当真像是晨露, 很漂亮。 庄云舒的五官虽说比起燕文公来要柔和上很多, 却也不像个中原人,因为不管是她的眉眼还是脸型,都非常的舒展大气。似乎是因为关外的气候着实不养人,所以在她身上压根就找不着一点跟小家碧玉有关的东西, 她来自风沙肆虐的北地, 以至于就连骨子里都透露出几分边关才有的旷然。 就凭庄云舒的这张脸, 再配上这热烈的牡丹, 肯定是非常好看的, 自然, 也很招摇。 冬青都没怎么看,就把那支步摇给搁到了一边,也不说帮她主子去那妆奁里挑些能搭到一起去的簪子, 只是意有所指的给自己辩驳道:“我就算是看不进去几本圣贤书我也知道,和亲的公主嫁出去后, 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那倒是也不一定, ”庄云舒没有抬杠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的答道,“毕竟我燕国这次是凭自己本事赢的, 不仅如此,听庄引鹤的意思,我们还把犬戎给打疼了,所以那帮狗贼就算是再想对着我龇牙,也得先掂量掂量他自己几斤几两。” 冬青听着她家主子话里话外那点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劲,算是彻底没辙了:“郡主,咱能不去吗?” 庄云舒见没人帮忙,便索性自己开始挑起簪子了,闻言心不在焉的接了一句:“宫里据说挺好玩的,你就当是去见世面了。况且太后娘娘的懿旨都下了,那是咱俩能说了算的吗?” 桑宁郡主的头发已经盘好了,冬青便把梳子搁到了妆台上,随后她捏着庄云舒的窄肩,让人小幅度的侧了侧身,然后她借着检查妆发的功夫,认真的看着庄云舒,说:“主子,你知道的,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桑宁郡主原本还想继续打哈哈,可看着冬青那难得凝重的神色,也是慢慢收起了调笑的神色。 庄云舒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替自己委屈的人,有些疲惫的扯了扯嘴角:“冬青,当年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瞒过你,所以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些人都是什么嘴脸。所以只要我还呆在这京城里一日,那些人就会一直用我去掣肘归宁,只要我还被他们攥在手心里,归宁他……就只能心甘情愿的给别人当一辈子棋子。” 第197章 “我爹和我娘这辈子说穿了,也就活了‘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所以我不能让我弟弟也步了他们的后尘。”冬青已经很大了,但是庄云舒有些儿时的习惯还是改不掉,她掐了掐那姑娘愁云密布的脸,又转身端坐回了镜子前,“所以,我得亲自帮归宁断了这点念想才行。” 但其实桑宁郡主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非要逼着庄引鹤跟世家划清界限,把他弟弟往乾元帝的阵营里推,背后的理由远不止是这样的。 如今朝内的情势一片混乱,萧砚舟之所以一直在暗中扶持庄引鹤,说白了,就是想提前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又或者说,乾元帝给整个萧家都留了一条退路。 如今的皇帝既然已经有了子嗣,那么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堂里,他就必须要为这屁大一点尚且还睁不开眼的血脉留下一步活棋,所以庄云舒看的很清楚,萧砚舟之所以费了这么大劲也要把燕文公给抬上来,说穿了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萧砚舟是皇帝,九五之尊,这天底下够格让他提防的万一,那就只剩下一个了——托孤。 庄云舒看的通透,如今自己这个手握重权的弟弟,就是乾元帝给自己的皇嗣留下的最后一笔财富。 可日后要是乱起来了,若真走到了托孤的那一步还好说,毕竟小太子是庄引鹤一手拉扯大的,孰轻孰重这位新帝心里自然有数。可若是走不到那一步,那如日中天甚至已经威胁到了皇权的燕国一脉,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庄云舒翻遍了史书,都没能找到哪怕一个能称得上是善终的结局。 飞鸟尽良弓藏,所有的天家都是如此的无情。 所以桑宁郡主其实非常清楚,自己若是真如萧砚舟所愿,听话的嫁到了京城里,也只会帮倒忙,除了让整个庄家都被拿捏的死死的以外,屁用都没有,所以她必须去关外。 犬戎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能干的事情那可就多多了。 往小了论,庄云舒能在要命的时候救燕文公一命,往大了论,若是她弟弟真对那个位置有想法,庄云舒也不是不能帮着他争一争。 庄家的血脉不多,她居于长位,自然得看护好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铜镜里映出了庄云舒姣好的容颜,她把朱红的口脂涂在唇上,鸦青的云鬓团在两边,最中间斜插着一支国色天香的牡丹。 浓桃艳李,像极了书里说的那映透了宫闱的榴花。 皇室在宫里种石榴,图的不仅是那多子多福的好兆头,也因为那裙褶似的花绽成片的时候是真的漂亮,只可惜,却不够长久。 庄云舒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别管冬青再怎么不愿意,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她们还是进了那被朱墙牢牢围起来的阙门。 太后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所以那药也是断断续续没停过,此番要不是为了帮乾元帝挑出来一个合适的宗室女,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可精神头终究还是短,有心也无力,所以在看见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后,她也是先吩咐了一句:“这会正是热的时候,姑娘们都各自歇晌闲逛去吧,等晚间再来哀家这聚聚。” 这一屋子的千金小姐们,谁都知道今遭过来是为了什么事,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听见这恩典,也大都是欢欢喜喜的行了一礼就走了,只有庄云舒例外。 她向来偏爱浓烈的颜色,京城里的人大都也知道,只是今日她穿这一身衣服招摇在各家打扮素雅的小姐之间,就显得有点太热闹了。 不过这位郡主从来都不在乎什么非议,也懒得避讳别人的目光,见人散的差不多了,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过来了:“她们都走了,那我留下来陪陪老祖宗。” 太后体弱,以至于哪怕乾元帝这么多年来都精心的养着,她脸上却还是没什么气色,眼瞅着外面艳阳高照的,她居然连汗都不怎么出,可见底子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这位太后娘娘只是身体不好罢了,她不傻,于是见着庄云舒过来,也是笑着意有所指的道:“我看居安跟朵花一样,平日里却总不见你出来,京城里的才子也有不少,郡主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是,毕竟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分。” 这就是不想让她去和亲,只想着让庄云舒在京城扎根的意思了。 桑宁郡主笑着点了点头,鬓边的琉璃坠子也便跟着一起晃了晃:“谢太后体恤,只是京城的气候居安实在住不习惯,身上便总是不太松快。娘娘主要是没去过北地,那边虽然干冷了一些,但是景色是真不错,大天大地的,老祖宗若是见了,只怕也不想回这四四方方的宫闱里了。”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太后娘娘笑了笑,“终身大事,哀家肯定得帮你操持一二,怎么还不听话上了?” 这话其实说的重了,但是庄云舒却仿佛无所察觉一般,只是亲亲热热的跟太后娘娘说:“哪有,我们庄家向来都听话的很。” 可不是嘛,听话到一家上下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 桑宁郡主见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居安只是不想让大家为难,毕竟如今的大周……确实没有再打一次的底气了。国祚那些事复杂得很,我一个姑娘家也不懂,居安就只是想着,能让这大周的千秋万代都和睦下去最好。” 这话虽然明着是在替庄引鹤找补,似乎只是不想让地处边境的燕国再起战火了,可暗地里却是在劝太后娘娘想想如今大周的情势。 放眼这阖宫上下的所有人,真正想让萧家千秋万代的屈指可数,巧的是,眼前这个体弱多病的老太太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几句话还真说到点上了,萧家的那个小皇子确实已经生下来了,但是就因为这个,太后这几日心里都一直堵得慌。 她盼这个皇长孙盼了许多年,可眼下朝中的局势不稳,四周又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怕这个孩子活不到成年。为了能给这个小皇子拖时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太后娘娘其实都不太想得罪世家那群贼子。 而让桑宁郡主去和亲,正好又是世家的意思。 不仅如此,看庄云舒的意思,她还挺乐意去的。 不管这姑娘是为了她的弟弟,还是真的为了这国祚,其实太后娘娘都是很动心的。 在和亲这件事上,乾元帝为公,不想得罪保皇党,太后娘娘为私,不想得罪世家,于是就独留了一个三不沾的桑宁郡主被夹在了正中间。 让这姑娘嫁过去,谁都不得罪,皆大欢喜。 庄云舒知道,太后娘娘此番恐怕难找出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了,于是在把话说到位了之后,也是亲亲热热的拉住了老太太的手:“老祖宗若是舍不得我,居安日后多进宫来陪陪您就是了。” 太后看着桑宁郡主云髻上那朵盛放的牡丹,也只能是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于是当晚,等这些姑娘们都各自散去了之后,太后娘娘一道口谕就把乾元帝给喊到了这后宫里头,没人知道他们那晚到底聊了些什么。 次日,乾元帝召集了宗亲,下旨改了玉牒,正式把庄云舒归到了皇室这一脉里,册为公主,封号倒是没变,依旧从“桑宁”。 与此同时,犬戎的使团带着厚礼,也正式出发奔着皇城而来了。 而这一切,远在千里之外的燕文公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157章 苏管家手里捏着两封信, 在国公府那几进几出的院落里踩着步子,走的实在是有点……一波三折。 苏公子这会心里没谱的很,他知道这封信的要命程度,所以不自觉的就想走快一点, 可一想到这里面那有些残忍的内容对他家主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后, 苏柳的脚步就又忍不住慢下来了。 那步履维艰的样子,一卡一顿的, 就跟戏班子里被摆弄的皮影一样。 里里外外的下人看见了苏管家, 都会恭顺的行个礼, 可往日待人谦和的苏柳今日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一般,也不回礼,只顾一味的闷头往前走着。 等他找到庄引鹤人的时候,燕文公正捏着一本不知道叫什么的书, 歪在椅子里专心致志的读着。他的腿如今恢复了一些, 就算没人扶着也已经能勉强走上小半个时辰了, 只是庄引鹤到底身子太弱, 以至于哪怕眼下是大夏天, 等到了傍晚天开始凉下来的时候, 他也还是得在腿上搭个小毯子才行。 第198章 于是庄引鹤手里的那本书就跟毯子一道,全被搁到了膝头上。 可屋外那个奉茶的小厮却知道,他家主子根本就没把这书读到心里头去。燕文公杯中的茶凉了三回, 他也进去换了三次,可从头到尾, 庄引鹤手里的那本书, 都始终停在那一页上。 苏柳都已经进来了,却也不见庄引鹤抬头,就仿佛燕文公当真是被那书里的黄金屋给勾走了魂。 苏管家想着这两封信里的内容, 迟疑了半晌,还是喊了一声:“主子……” 燕文公仿佛是这会才察觉到屋里有人,他有点恍惚的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开口问了一句:“怎么……” 话不等说完呢,庄引鹤就已经看到了苏柳捏在手里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这才问:“是京城里来的吗?” 等苏管家点了头后,他却半点要看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苏管家把信搁到桌上,随后就又专心致志的研究起手里的那本书了。 苏柳见状,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劝道:“主子,这封信里说的事还挺急的。” 苏公子前半生过得顺风顺水,家里更是把他惯得离经叛道的,可那场大梦却在一夕之间就全然碎了,以至于苏柳在一天之内就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他体会过骨肉离散有多疼,所以哪怕明知道不可能,哪怕明知道天命难违,他还是想让庄引鹤再想想办法。 苏柳知道,桑宁郡主是他家主子唯一的亲人了。 可庄引鹤却只是不轻不重的把那本书又往后翻了一页:“知道了,下去吧。” 苏管家看出了那人的不对劲,可自己却全无办法,唯一能在这时候指上点用处的温慈墨又偏偏带着大军出去围剿西夷仅剩下的那三个州了,以至于苏管家现在根本就见不着那个死断袖的人。 苏柳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温潜之也打前线寄回来了一封家信。” 燕文公听到这,面上才算是有了一点波动,他把书随意的合上了,甚至连个页角都没有折:“拿来我看看。” 苏公子这才放下了一点心。 庄引鹤接过了两封信,可京城里暗桩来的那封,直接就被他搁到了一边,甚至连拆都没有拆开。 大燕铁骑的气血如今已经恢复过来了,于是那剩下来的三个狐假虎威的州牧,放到镇国大将军面前便也成了一盘无关痛痒的小菜。且当下风水轮流转,攻守早就易行了,曾经被西夷十二州摁着打的大燕铁骑如今却变成了围而不攻的那个。 既然一时半会打不起来,那镇国大将军这个主帅也便彻彻底底的闲下来了,于是那家信当真跟不要钱一样往家里寄。 温慈墨师承竹七,那才情自然是相当不错的,以至于单是给乾元帝写几封奏折都快把那小皇帝给忽悠傻了,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拱手塞到镇国大将军的怀里。 可这家信愣是让温慈墨写的跟他娘的流水账一样,什么芝麻绿豆大点的屁事他都往上头记,就连塞外的兔子一窝下了几个崽儿他都得在数清楚了公母之后给燕文公事无巨细的汇报过来,当真是白瞎了他那一手好字,跟五年前一样没出息。 可偏偏庄引鹤还就乐意看这些东西,他不仅看,等看完了还要亲自扶着桌子,就靠他那双尚且还走不利索的断腿,费劲的把这家信给仔细的收到匣子里去。 等燕文公没有假手他人,慢慢悠悠的把这一切都收拾停当的时候,桌上剩下来的那封信,他也还是没有拆开看看的打算。 苏管家明白了,于是在亲自给人续上一杯热茶后,转脸就去找竹七了——他笨嘴拙舌的劝不明白,那就去找个能说明白话的人过来。 可夫子在听明白这件事后,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到最后也没说要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主公他自己也知道。心里有数的东西,自然就不必再看了。” “……” 又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可唯独他苏柳不知道。 不过好在,苏公子向来活得通透,不耻下问也早就成了习惯,于是他开口便问:“既然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主子为什么不高兴呢?” 竹七闻言,也是难得苦笑了一下。 正是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所以庄引鹤才不甘心。 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跟大将军一手栽培起来的无间渡又不是死的,在明知道京城里有那么多人想要他们命的前提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他俩都不约而同的留下了不少耳目,就为了能日日夜夜的盯着世家。 和亲的事情如今在京城早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温慈墨在外面带兵可能还没怎么留心过,但是日日守在怀安城里的燕文公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正相反,庄引鹤在刚窥探到这件事的一点端倪后,也是在过了这么多年后难得又动了一次真火气。 没完了是吗?满朝文武,就可着他们一家欺负。 更何况,跟犬戎硬碰硬的这次他们燕国又不是没打赢,若不是庄引鹤心善,忌讳着有伤天和,他怕是能直接把那些狄子和蛮人的头剁下来穿成串,挂好几溜在城头上,再不济,他也得喊人弄个京观出来摆在那,好让对面那群贼子们长长记性。 庄引鹤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正史野史都看了不知道多少,他就没听说过谁家敢让战胜国的女眷去给战败国和亲的。 在燕文公看来,犬戎之所以有狗胆感提这件事,还是因为此番打得不够狠不够疼。 可还不等燕文公把‘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这几个字给甩到京城里那帮世家的脸上的时候,庄云舒的信就先一步到了。 庄引鹤捏着他长姐那封信细看的时候,气的就连手指头都在抖。 桑宁郡主寄来的信里内容跟往常一样,不算多,只看那金戈铁马的字迹就能知道,这确实是庄云舒的亲笔,甚至就连那行文的风格都跟平日里的一样,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就仿佛马上要被送到关外和亲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般。 庄云舒这封短的不行的信言简意赅的总结起来,也就只表达了一个宗旨——憋住了,别找事,姑奶奶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燕文公接下这个位置这么些年了,一览众山小,自然能想明白庄云舒在谋划些什么,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腿血跪在长阶前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少年郎了,庄引鹤如今手里什么都有,所以自然不可能再让自己的长姐委曲求全的去做这些。 可还不等庄引鹤这边再写一封折子回京,方修诚的信也到了。 燕文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和亲这事如今已经是盖棺定论了。 所以方相写这封信过来,就是为了感谢自己这个‘好儿子’的慷慨付出。那言之凿凿却又虚情假意的肺腑之言和溢美之词,单单是读起来都让庄引鹤觉得恶心。 既然如此,那今日这封从京城里千里迢迢寄过来的劳什子的信,里面又会装模做样的写些什么,庄引鹤难道猜不出来吗? 燕文公又兴致缺缺的拿起了那本他看了一下午也没读进去到底在写什么的书,任凭那方块字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也没舍得放下去,他神情专注,就仿佛只要他的余光扫不到,桌上搁着的那封信就彻底不存在了。 庄引鹤自打袭了爵后,就少有这么自欺欺人的时候了。 一刻钟后,燕文公终究还是抬手把那本他连名字都没记住叫什么的书给摔到了桌子上:“来人。” 等底下的小厮连滚带爬的进来后,庄引鹤这才吩咐道:“去,给孤弄个火盆进来。” 如今正是铄石流金的七八月份,以至于就连街边的那群逢人就龇牙的野狗都得在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夹着尾巴找个阴凉地方去吐着舌头哈气,庄引鹤虽然身子一直不好,却也不至于在大夏天的用起火盆来了。 所以燕文公现下要这玩意,只可能是要烧点东西, 苏柳皱着眉,认真的盘算了一番被他家主子放在心里的那几个人,可不管是老公爷还是夫人,他俩的忌日早就已经过了。 那主子怎么今日要烧东西了,难道是他记差时间了? 等苏管家把东西备好拿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想多了,他家主子要烧的是那封还没被他看过的信。 苏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围在火盆跟前,陪着他家主子一起,把那打京城送过来的脏东西给烧干净了。 这里面除了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外,就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了,所以苏管家也便由着他家主子去了,可没过几天,京城里册立桑宁公主的圣旨就下来了——这要命的玩意可就烧不得了。 苏少爷打小就是苦过来的,虽说对于如今的大周一直都颇有微词,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主子目前还没打算反,既然如此,那这圣旨苏管家可就一定要照看好了。 第199章 所以在那几天里,苏柳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家主子。 至于庄引鹤,他也确实如苏柳所料,在见着乾元帝的圣旨后脸色就跟挂了霜一样,不太好。 那明黄色的布帛就这么摊在桌上,上面每一个字分明都没有温度,但是庄引鹤总觉得,它们被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很冷。 ----------------------- 作者有话说:温:我营前有两窝兔子,一窝是雌兔,另一窝,也是雌兔。 《代崇徽公主意》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第158章 燕文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步棋如果真这么走了,既能保住燕国和那来之不易的基业,也能保住他的大将军。燕人如今迁出去了不少,大燕铁骑也需要时间修整, 所以哪怕不情愿, 庄引鹤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还是根基不稳。 他要是真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只要敢走错一步, 等着他的就是个前功尽弃, 尸横遍野的结局。 但是燕文公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不代表庄引鹤就也能接受。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千斤重的山河社稷,这连他燕文正公都快撑不起来的重担,偏生要落到一个女子的肩上去呢? 庄引鹤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一切就跟他被迫袭爵的那天一样。 夫子到最后也没有去, 于是那个腿脚尚且还不怎么利索的人, 就这么枯守着那道圣旨, 不吃不喝的在正厅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而这事, 温慈墨是直到带兵回来后才听说的。 苏管家知道镇国大将军要回来,也是破天荒的去门口接了,以至于温慈墨直接被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一幕给惊着了, 连缰绳都不太愿意给人递过去。 苏公子的耐性拢共就这么点,见状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把夜斩从那人手里给夺了过来:“温阿七, 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就得是这个德性才对,你刚刚那虚情假意的一套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温慈墨见周围没什么人了,也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家先生呢?” 苏柳却没有跟他贫嘴的那个心思,直接就把这几日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说了,他看着那人微讶的表情,也是难以置信的皱了皱眉:“带兵带傻了?京城里的事情你居然当真敢一点心都不操了?” 其实这事倒也真不能全怪温慈墨,因为前线确实忙得厉害。而且行军打仗这种东西,最忌讳提前暴露位置,说句不客气的,这么多天下来,就连庄引鹤都不知道温慈墨到底在哪,那家信也是只有镇国大将军能往外送,旁人的回信他是一概收不着的,无间渡的消息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事拿到现在来说,就难免有点狡辩的意思了,所以温慈墨也只是拧眉拍了拍苏柳的肩:“谢了,我去看看他。” 等大将军找着他家先生人的时候,桌子上的菜都已经摆好了。 燕国前几天还在打仗,西夷那帮贼子趁乱搜刮走了不少东西,至于旁的那些带不走的,也多被一把火给烧了,里外都苦得很,以至于整个燕国上下,都得勒紧裤腰带才能活得下去,所以哪怕庄引鹤是一国主君,如今桌上摆的拢共也就四五个菜,可哪怕是这样,也还是让温慈墨惊讶了一下:“这么丰盛啊今天?” 这可比他在关外啃干粮的日子好太多了。 见人已经入席了,旁边伺候的小厮忙出去了,看来后面还有菜要上。 温慈墨没顾上这些,他先是摸到庄引鹤那偷了个香,这才黏黏糊糊的坐到了他家先生的身边,那小厮可巧这会也回来了,于是两碗素面就这么被摆在了二位的主子的前头。 府里平日是不太吃面的,所以温慈墨也是理所当然的没看明白:“先生的生辰不是还要再晚上一些吗?我记得那会都入冬了。” 当年镇国大将军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庄引鹤生辰那日他们正好在金州,这事燕文公只要不提,祁顺那个大傻子自然也记不住,于是这难得的大日子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温慈墨有心,这事他后来专门找人打听过,自然记得牢靠,可庄引鹤却是实打实的被惊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孩子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道,所以那谎话自然也编的漏洞百出:“这是为了贺大将军凯旋专门做的,希望潜之日后也能顺风顺水的。” “哦,”温慈墨吹了吹上面的辣油,尝了一口鲜亮的汤底,罢了才不客气的问,“就跟这面条一样?” 庄引鹤知道那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但是他今天的精力实在是短,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如今在面对着大将军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在那人面前服软,于是庄引鹤也懒得装了,索性就顶着这么一副蔫头巴脑的样子,十分生硬的转了一个话题:“厉州已经拿下来了?” 镇国大将军有意逗那人开心,于是便故意往他家先生的跟前凑了凑,然后挨着那人的耳朵小声说:“自然,毕竟那可是你男人亲自带的兵。” 口头便宜占完后,镇国大将军在他家先生转头预备着抬手扇他之前,十分麻溜的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不得不说,圆桌就是这点好:“左掌柜手段了得,厉州的命数已经慢慢被他抽干了,外强中干的朽木罢了,我上手略微推波助澜一把也就结束了。” 左奕要想吃下整个厉州,单凭他这手里的一个商会肯定还是不够的,于是他当时又出去找了几个相熟的同行,开始筹措着借钱了,他口碑一直不错,那些老朋友也大都愿意慷慨解囊,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倒是当真让左掌柜凑出来了一笔不菲的本金。 自打犬戎也开始休养生息不再大规模采购火器后,厉州牧都快穷疯了,乍一见着这么个不差钱的金主,也是腆着脸就凑上来了,可谁知道左奕根本就不惯着他,在用这点饵彻底把厉州牧给拿捏死了之后,就开始压价了。 厉州牧在以前,那是真的没过过这种窝囊日子。 因为原先那会,放眼四境之内,有本事生产火器的地方确实不多,而厉州作为里面的翘楚,价格其实一直都还算是公道,且眼下可是乱世,火器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厉州牧也不愁门道,所以次次都是别人上赶着过来求着他收钱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厉州牧没得选。 如今整个西夷就只剩下他们哥仨了,孤苦无依,若是今日漏了这条大鱼,他以后只怕是难找这么粗的一根大腿了。 庄引鹤看着他家大将军那记吃不记打的欠揍模样,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他心里那点离愁也终究是化开了不少,于是他便趁着这个话头继续往下问了:“不过是这么围着,就能把那废物点心吓得开城投降了?” “哪能啊,”温慈墨见他家先生不再心心念念要揍他了,这才又坐了回去,还不忘给那人夹了一块离得稍远些的兔肉到碗里,“左掌柜手里的钱还剩了一些,他便又去采买了不少林州的粮食,等把这个大粮仓里的油水也搜刮的差不多了,这才喊我去把他们哥仨给围起来了。” 自打一开始布这个局的时候,左掌柜就已经算准了厉州牧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的火器,那为了伺候好他这个‘大主顾’,这小老头不得不又征召了一些平民过来。 这些原本勤勤恳恳种地的老农都被拉去熬硝了,耕地废弛也是理所当然的。 左奕从林州买来的这些粮食不仅替燕国解决了燃眉之急,也提前堵死了厉州牧的退路。 如此这般的一直折腾了一两个月,左奕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上报了燕文公,庄引鹤听罢后大手一挥,直接就停了燕国跟厉州所有的贸易往来。 厉州牧最初还没有这么慌,所以在接着信后,他拿着手里的钱,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就去找林州牧去了,可谁知道居然一粒米都没能带回来,这老头这时才意识到,完了。 厉州的屯粮都在那场战争里消耗干净了,可新粮又没收上来,这眼瞅着再有几个月就要入冬了,那前头等着他们的,似乎就只有一个饿死的结局了。 镇国大将军在得到消息之后,直接带着大燕铁骑就出去了。 温慈墨记得清楚,当时左掌柜跟他说的可是“不废一兵一卒”,所以大将军也便没有急着去揍那尚且还剩了一口气的厉州,正相反,大将军只是调兵,把他们哥仨给热热闹闹的围了起来。 温慈墨没说自己要打,也没说自己不打,只是就这么虎视眈眈的盯着西夷剩下的这块风水宝地。 因为他的这番折腾,不管是金州还是林州,都不敢再把粮食卖给厉州牧了,毕竟他们俩也怕万一燕骑真的打过来了,自己家仓库里的存粮会不够吃。 第200章 最初的时候,厉州牧还是颇为硬气的,他英明神武一辈子,实在是不想就这么跪了,所以还是打算撑一撑的。 可底下的那些饥民就不这么想了,毕竟上头的青天大老爷们能靠着存粮再多活几天,可他们这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人,要是也敢陪着一起硬气,只怕是没几天就得饿死。 于是厉州难免就出现了大量逃荒的饥民,他们想尽办法穿过了两国之间的封锁,义无反顾的跑去了隔壁燕国那边。 而且那些守在外面的燕骑也很有意思,他们见了这些流民,根本连拦都不带拦的,在登记造册后直接就把这些贫苦百姓给放进来了。 不仅如此,等这些人到了西夷的旧地之后,燕文公对他们也是一视同仁,又分田又分地的,硬是把这些面黄肌瘦的弃民活脱脱给倒腾成了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有这些明晃晃的先例在前头,还没过多久呢,厉州这边就彻底乱了,甚至连不少发不下来军饷的士兵也跟着灾民一块跑了。 厉州牧一看大势已去,也是终于是叹了口气,降了。 第159章 如今虽说厉州这个心腹大患已经解决了, 但是金州跟林州却还在负隅顽抗,所以镇国大将军的消停日子也还是过不了几天。 温慈墨在边关呆久了,身后总有战事催着,于是吃饭自然也就快, 风卷残云的结束战斗后, 他看着正细嚼慢咽的庄引鹤,问了一句:“再而衰三而竭, 有些事不能拖, 再过几天我就得出去收拾金州跟林州了, 这俩废物点心虽说细皮嫩肉的不抗揍,但是战后的安置问题也得花些时日。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先生想要些什么?趁这几日得闲,我也好提前做做准备。” 自打怀安城大捷后, 镇国大将军每日忙的就跟屁股后面拴了炮仗一样, 一时半刻都不带停的, 庄引鹤见那人刚回来吃了一顿饭, 就又张罗着要走, 心里其实多多少少有点不高兴。但是他毕竟年长些, 又被那副冠冕在顶上压了那么多年,委屈自己早就成了习惯,于是面对着一个并不十分想要的结果时, 就又不自觉的开始劝自己应该为大局考虑了。 只是那话说的,就有点酸溜溜的意思了:“府里什么都不缺, 大将军顾好自己就行……你干什么!?” 温慈墨这么多年来只要没别的事, 就会把所有的心神全都放在他家先生身上,所以哪怕庄引鹤自认为这点委屈已经藏的很好了,却还是被那人窥到了一点端倪。 镇国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索性直接就把人给扯到怀里抱好了,然后在燕文公抬手扇他之前,就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把他家先生的腕子给锁到腰后了,然后温慈墨也不管人愿不愿意,直接就贴着庄引鹤的耳鬓开始厮磨了:“先生,我出去是给你打江山呢,又不是去鬼混。你生辰那天我保准回来,好不好?” 大将军为了哄人高兴,又变本加厉的表示:“先生要是说什么都不缺,那我那天可就要……” 温慈墨十三岁就入了行伍了,跟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兵痞子日日混在一起,虽说没有近墨者黑的沾染上一些要命的恶习,做事也还是斯斯文文的,但是那些下流的话他也不是不会说,只是原来一直都被那副金玉其外的皮囊给锁在了里头,如今一朝得偿所愿,便也不再有什么顾忌了,自然什么荤话都开始往他家先生身上招呼了。 庄引鹤规行矩步了一辈子,哪受得了这个,以至于还没听上几句呢,就偏着头想躲,可他被那狼崽子锁在怀里呢,上天无路,入地也无门。 燕文公最开始还能摆点架子,色厉内荏的让那混账玩意“闭嘴”,可谁知不仅没有起到令行禁止的作用,还把镇国大将军给招惹的变本加厉起来了,荤话不仅要说,那手也越发不老实起来了。 庄引鹤算是发现了,床底下他是说一不二的燕文公,那狼崽子就是他握在手里的一把无往不利的陌刀,指哪打哪,但只要到了床上,甭管他说了些什么,这狼崽子都能一律当成耳朵聋了听不见。 燕文公腕子被锁在后头,什么都做不了,已经快被欺负透了,这会连腰都是软的,可眼见着那个嘴上没门的家伙居然有越挫越勇的意思了,庄引鹤也是一时间被气昏了头,只想着不能让那人再疯下去了,居然直接撸袖子上阵,低头封住了大将军那一刻也没有消停过的嘴。 那狼崽子的眼当即就绿了。 送上门的大礼,岂有不要的道理。 更何况,小别也确实胜新婚。 于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顿饭吃着吃着就又滚到床上去了。 等大将军彻底‘酒足饭饱’了之后,庄引鹤的嘴这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空档:“小时候,我爹带我去过一个地方,那有两块很高的弧形石头,只要角度找对了,能正好把塞北的落日给圈在里头,很壮观。只可惜袭爵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沧海桑田,如今也找不到那地方在哪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替我找找吧,生辰我想再回去看看。” 那不过是几块破石头而已,说穿了,除了能片刻的追忆起儿时的感觉外,旁的什么用也没有,庄引鹤真正想要的,肯定也不是这片刻镜花水月般的温存。 他最想要的,是让他的长姐回来。 可这东西甚至都不用说出来,庄引鹤就已经知道它有多不现实了。 燕文公这辈子经历了太多离合聚散,早就看透了,于是再跟温慈墨说这些的时候,就要了个更贴合实际的东西。 这是他作为胞弟的无奈,也是他作为燕文公的无奈。 庄引鹤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可以天马行空做白日梦的小孩子了。 大将军起先觉得,他家先生此番要的又不是天上的星星跟月亮,只是两块风格迥异的石头而已,那不是手拿把掐的。 可等温慈墨真开始找了才发现,这事居然当真比开疆扩土还要更难上几分…… 如今厉州既然已经投诚了,那林州和金州自然也是被毫无悬念的给分开了,只余了十几里地还挨着,而理所当然的,这一溜羊肠小道里如今塞着的,全都是杀气腾腾的大燕铁骑。 镇国大将军倒是不着急,他原本打算的是,徐徐图之。 倒不是为了挤时间给他家先生找那两块石头,主要是再停几个月就是冬天了,等到了那时候,弹尽粮绝的金州牧和林州牧除了投降外,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但是温慈墨是真的没想到,他这才刚刚围了没几天呢,林州牧这个没骨气的家伙,居然直接带着妻儿老小,在主动开了城门后,就这么披发跪在路当间,降了。 上次西夷联军围攻大燕的时候,林州牧手底下的三万人因为提前被镇国大将军给釜底抽薪了,所以全程基本上就没怎么参与,温慈墨也犯不着跟这胖乎乎的林州牧过不去,于是大将军下马把人客客气气的给扶起来后,便也心安理得的接下了林州这沃野千里的领土。 大燕铁骑军纪严明,进了城之后也十分安生,没有伤林州的百姓一分一毫,林州牧见状,终于是抹了一把那糊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彻底放下了心。 在此长彼消之下,如今的金州牧更是彻底成了一个被围在大燕地盘里的孤岛了。 金州这地方,向来都是有点邪性的,不论是立邦立国还是教化万民,似乎都离不开它那一套自成体系的歪理邪说,于是金州牧在听底下的人说它们已经被围的无路可退了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组织底下的兵反打回去,也没说要洗干净脖子等着投降,他居然满脸严肃的召集了一大堆的萨满,预备着开坛做法事了。 那几日的金州死了很多人,但是却跟围在外面的大燕铁骑无关。 金州牧取来了九十九颗心,九十九副肠,九十九颗眼珠,九十九条喉舌,然后满脸悲悯的,把这些热腾腾的物件供奉到了佛像面前。 他满手都是鲜血,可那神态却无比虔诚。 随后金州牧找来了一堆颇有资历的老萨满,众人沐浴焚香后,就开始对着那佛像念经了。 够格让他们兴师动众用这大煞之物来求的,自然也是穷凶极恶的欲望。 他们希望那漫天的神佛能在受了祭品后降点灾厄瘟疫下来,直接灭了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大燕铁骑。 镇国大将军听说了这事后,冷笑了一番,随后也懒得再围了,直接喊人开始攻城。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大将军手底下有好几个营长心里一直都惴惴的,明里暗里都在劝大将军再想想,可谁知道温慈墨听完后,十分平静的说:“若是这世间真有鬼神,那我枉死在战场上的那些袍泽们,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还活着的西夷贼子。” 第201章 此言一出,底下的所有人都再无犹豫了,他们跟着号角声,提着枪就上了。 金州这样一群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家伙,根本就成不了什么气候,自然也没什么战斗力,于是在耗尽了储备的火器之后,金州还没撑过三天呢就已经被大燕铁骑给豁了个对穿。 很显然,他们日日供奉上香的那个恨不得长出来十个头的邪神,屁用没有。 温慈墨带兵进来后,看着那已经散发出腐臭味的“贡品”,面沉如水。 他抬头,悍然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不屑的笑了笑。 这泥塑的金身,居然也敢受万民供奉,它也配? “来人,”温慈墨回身,直接抬脚出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去找点桐油,把这晦气的玩意给我烧了。” “是!” 明亮的火舌倒映在大将军那清冷的眸子里,不辨悲喜,温慈墨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被万人朝拜了几百年的佛像,点着了之后也跟普通柴禾没有什么不同,就连那声音都是无趣又千篇一律的。 温慈墨冷冷的牵了牵嘴角,他本以为,这破玩意还真能给他烧出来一个百鬼同哭呢,这么看来,也不过尔尔。 青烟袅袅而上,镇国大将军顺势抬头看了看,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此刻跟着烟尘一同飞上去的,才是真正被困于此地无法安眠的魂灵。 当金州这片被血泡透了的土地彻底并入燕国版图的那一刻,温慈墨终于兑现了自己要带那个女孩回家的承诺。 坟茔上已经青草依依了,想必她也是能看见的。 自此,周王朝正式完成了对西夷的统一。 说来可笑,直到这时候为止,温慈墨愣是都没能找到他家先生心心念念的那两块不知道在哪的石头。 镇国大将军借着战后安置的时间,勤勤恳恳的按图索骥了好几个月,可这戈壁滩也是确实大得很,大海捞针这事也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再仔细的找一找,乾元帝那边召他回京的圣旨就已经下来了。 萧砚舟在面见了犬戎的使者后,终于是敲定了桑宁公主的婚期,除了燕国,不论是对大周还是对犬戎来说,这都是一桩皆大欢喜的事情。 乾元帝这头还没高兴完呢,就又收到了镇国大将军攻占西夷的消息,那就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于是萧砚舟也是大笔一挥,颇为豪迈的下了个旨意,说是要把温慈墨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 可大将军却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要受爵,他就得回京去面圣才行。 所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说的好听点是要给他加官进爵,说的难听点,就是看边疆的这摊子事已经了结了,所以心里开始不得劲了,乾元帝想趁着镇国大将军这次进京的机会,把那搁在温某人手里小半年的虎符给要回去。 温慈墨对这事早就有心理准备,他也不是恋权的人,于是在算准了他此番确实有足够的时间能赶回来陪他家先生过生辰后,大将军利利索索的就走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位自打出生起就一直被养在锦绣堆里的桑宁公主,居然能这么的“明察秋毫”。以至于他俩仅仅就只是打了几个照面而已,庄云舒看他的表情就已经有点玩味了。 第160章 周朝这边毕竟是在嫁公主, 所以乾元帝此番把镇国大将军给喊回来,除了虎符的事情以外,也是存了让他去护送庄云舒的意思。这事跟打蛮人比起来自然算不得难,但是温慈墨也是真没想到, 原来每一个庄家人都这么不好伺候。 圣旨刚下来的时候, 庄云舒倒也没多吃惊,毕竟这结果原本就是她一手谋划出来的。 但是那宣旨的太监前脚刚走, 桑宁公主后脚就把屋里所有人都给撵了出去, 就连冬青也没能得个特例。 凡此种种都把这个侍女给吓得不轻, 生怕她家主子因为和亲这事一个想不开,找了根绳子把自己给吊在房梁上了。所以冬青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就怕屋里面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动静,她离得远听不见。 庄云舒倒还真没这么窝囊, 她只是在点上了香后, 在这哈气成冰的隆冬时节里, 换上了一身极素净的衣服。 她如今穿着的这身灰扑扑的行头原本就算不上厚实, 再加上桑宁公主也不施粉黛, 就这么光着脚, 被发跣足的走到了隔壁屋的小祠堂里,浑身上下就只有手心里攥了一串念珠,旁的饰物一概都没带。 庄云舒长身而立, 这么看起来,她的身形单薄的就确实有点过分了, 那寒潭鹤影的样子, 有点像初冬时湖心仍旧擎在一层薄冰上的残荷。 小祠堂这地方还是跟庄引鹤走的时候一个样,桑宁公主没动过这里面的陈设,所以那佛龛上摆着的, 拢共就还是那几个稀疏的牌位——最中间的是他俩的爹娘,旁边则是那个受了无数年香火的无字碑。 庄云舒闻着那萦绕在寒气里的檀香,瞧着那牌位上被烟雾缭绕的有点看不清的字迹,沉默了好久。 随后,她虔诚的跪拜了下去。 庄居安于灵位前安静的闭目、合掌,如此一来,她指尖上挂着的那串檀木珠自然而然的就滚落到了虎口的位置,上头坠着的流苏在腕部被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两头尖中间饱的形态,像极了那还没来得及盛放就已经干瘪了的花苞。 庄云舒一向偏爱热烈的颜色,所以少有这么素净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真的洗尽铅华闭目跪拜在这方小蒲团上的时候,又莫名的让人觉得,这副干净纯粹的躯壳,才是被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庄居安最本源的样子。 她长跪于牌位之前,双手合十的掌心里攥着的,是那个被她精心缝了许多日却终究还是歪七扭八的布条。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针脚甚至将那布料都给扯得变形了,要不是中间颜筋柳骨的四个字还能撑得住一点场面,这从里到外的,只怕是彻底不能看了。 庄云舒没有跟那群善男信女们一样,去寺庙里求那漫天的神佛过来给这几个字开光,因为她很清楚,不管她认识了再多的人,拥有了再高的地位,等到了真跌到泥潭里的那一天,能冲出来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也就只有她这一对护犊子的爹娘。 她跟庄引鹤都是没福气的人,小小年纪就已经没人疼了也就算了,自打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袭了爵之后,俩人就彻底天各一方了,细数这琐碎的十二载,他俩居然愣是连一面都没能见上。 可尽管这样,庄云舒原来毕竟也还在大周呆着,所以真遇到了什么难受的事情,庄引鹤好歹还能跟他的长姐诉诉苦,也算是彼此有个支撑。 只是她这一走,这整个大周绵延千里的土地上,可就正正经经只剩下一个燕文正公了。 她寥落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于是庄云舒在青灯前磕了个长头,当前额砸到那冰冷的砖石地上的时候,她身后的乌发也散在了颈侧,像是一幅苍凉的水墨画。 她于祠堂里长跪,所求却不过是一句:“归宁这大半辈子都踽踽独行,实在是辛苦,可如今我也要走了,那他身边就再没有旁人了,您二老替我……多看顾看顾他吧。” 节气追着太阳走,于是每年刚立秋没几天的时候,那群在北境已经呆了小半年的鸟就跟收到了信一般,不约而同的就开始振翅往南飞。 他们成群结队的在天际线上变换着姿态,以至于把那深沉的暮色都给衬得悠然了几分。 起先庄云舒很不理解,南边也没比他们这北境暖和多少啊,犯得着这么长途跋涉的瞎折腾吗。 可如今时过境迁,桑宁公主这才就着那缩地成寸的光阴慢慢看懂了一点——南边那块并不如何丰腴的土地,是它们的旧林,是它们的故土,那里有它们割舍不下的人和事。 燕文公在北,桑宁郡主独在南,那她就是庄引鹤的旧林。 可自己这一走,这只伤鹤最后的家便也没了,从此之后,这只倦鸟就再也没有念想了。 庄云舒沉默的在地上叩拜了很久,等那冰冷的石砖都已经染上了她温热的体温时,桑宁公主这才跪直了身子。 而她掌心里始终攥着的那方小小的绢布里,也早就沁满了檀木的苦香。 庄云舒从那蒲团上站了起来,随后直接拉开了门,任由京城的北风把她的头发吹的到处都是,然后,她对着那一直守在门外的冬青说:“帮我更衣吧,该走了。” 桑宁公主今日既然出嫁,那依照规矩,阖宫上下就都得过来送送,所以这会格外热闹,就连身子一向不好的太后娘娘都换了翟衣过来了。一行人顶着寒风站在宫门口,目送着那驾马车缓缓的驶出宫门。 第202章 庄云舒虽说改了玉碟,但原来毕竟不是天家的人,所以她不管是跟后宫的这群莺莺燕燕,还是跟前朝的那些诰命夫人们,全都没有什么瓜葛,所以桑宁公主出嫁的时候,哪怕都知道规矩,这些人里也少有能哭出来的,于是这些女眷便也只好僵着一张脸,沉默的看着。 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怎么的,太后娘娘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车驾,倒当真是哭了一场。 不过想来也不是哭女儿出嫁,这老太太更多哭得,只怕还是大周这半死不活的国祚吧。 温慈墨着一身轻甲,带着人安静的等在承天门外。 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乾元帝的嘴已经乐得合不拢好些天了,于是他这次不仅破格让桑宁公主从承天门出去,还念在温慈墨英勇护国和开疆拓土有功的份上,把他给提成了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 但是大将军心里有数,萧砚舟不过是怕他对于收回虎符的事心有不满,所以拐弯抹角的想在其他地方给他找补一二罢了。 毕竟自从齐国城破后,朝廷也没再提世袭罔替的那一茬,直接找了个保皇派的一个老臣过来,暂代了齐国公的职位,把齐国的管理权给捏到了朝廷的手里,虽说在这一仗里没了不少人,但萧砚舟也是借这个机会,不显山不露水的削了个藩。 于是齐国里温慈墨曾经的那些旧部,也就理所当然的跟着一起被并到了王师里,只能听凭虎符调遣了。 等于说骠骑大将军也就空得了一个听起来响当当的名号,身后居然连一个兵都没有了。 可对于这一点,温慈墨本人倒是当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已经替他家先生把西夷给打下来了,再拿着这虎符只会让乾元帝日日睡不好觉,况且大将军又没打算这么早就让这个小皇帝看出他的立场,所以实在是没必要在这会跟萧砚舟对着干。 只是有一点温慈墨属实有点担心,世家此次这么大费周章的逼着庄引鹤交上了这么一个投名状,到底图的什么呢? 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关于世家非要走这一步棋的目的,骠骑大将军有了一个十分不乐观的猜测。 如果是真的,那也就难怪乾元帝会这么着急忙慌的召温慈墨回去,非要把这虎符给攥到他自己的手心里去了…… 骠骑大将军在寒风里站了半天也还是纹丝不动,终于,从大周那红到几乎让人误以为要烧起来了的宫墙里,驶出来了一驾同样裹着红绸子的銮驾。 骠骑大将军就这么不动如山的站在那宫墙的尽头,一直等到那马车终于吱呀呀的驶过来了的时候,才扶着剑单膝跪下了:“臣,骠骑大将军,奉旨护持銮驾,谨谒见公主殿下。” 庄云舒用那染了丹蔻的手指把帘子掀开了,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男人:“大将军平身。” 骠骑大将军虽说借的是“护送”的名头,但是其实说穿了,也有监视的意思在里头。毕竟古往今来,送出去和亲的公主大都没什么好下场,所以他们这些丘八在保护公主安危的同时,也得防着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逃婚。 以往那些弱柳扶风的公主们,在意识到自己根本跑不掉之后,剩下的那点路上便多是以泪洗面了,可庄云舒却恰恰相反。 她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呆在马车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缝香囊,不过那绣工……用大将军的话说,跟琅音娘子有的一拼。 等这位公主殿下盯着针脚看累了,她这才会探出头去,细细的欣赏起沿途的风景来,温慈墨也不知道这白山黑水的色调有什么好看的,以至于能让这姑娘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不过庄家的人好像都是这样,远在燕地的那位国公爷通透的要死,他这位即将出嫁的长姐也精明得要命。 死守怀安城那一仗分明是已经‘殉国’的‘戚总兵’打的,可在跟骠骑大将军接触了几天之后,庄居安这个根本不通军务的公主殿下却仿佛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于是庄云舒眯了眯她那跟庄引鹤如出一辙的凤眼,开始意有所指的向温慈墨打听起燕国这一年来的事情了。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话里话外都摆明了是在求证,而不是在试探,也就是说在开口之前,庄云舒就已经知道了,骠骑大将军这一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温慈墨在看透这位公主眼睛里的狡黠之后,就已经在暗暗皱眉了,他隐隐有预感了,自己这护持銮驾的一路注定不会太顺利。 也不知道这位千金贵体的公主殿下,在知道自己现如今是跟谁滚到了同一个床上去之后,面上还能不能继续挂着这若有所思的笑意了。 第161章 庄云舒自打发现了这一茬后, 不绣香囊的时候便不再巴巴的看着外头的风景了,这位大周的公主只要得了闲,就会把守在外面的大将军给喊到马车里头,细细的询问着燕文公细碎的过往, 就仿佛要在这不过月余的路途上, 把庄引鹤这几十载缺损的光阴全都给描摹清楚一般。 大将军除了带兵的时候,对着谁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更何况,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 他对于这个十几年来都没见过自己弟弟一面的桑宁公主,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毕竟求之不得这种事,大将军私底下也品了很多年, 熟得很, 所以对于庄云舒的问题, 只要没牵扯到什么要命的地方, 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是在这时候温慈墨才发现, 血缘这种东西是真的很微妙。庄云舒的长相其实更像老公爷一些, 所以单从骨相上来说,跟他家先生可谓是没什么关系,但只要这俩人往那一坐, 甚至都不用开口,就能让人明显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这两人打骨子里看是真的很像。 温慈墨在意识到他们俩是彼此在这天地间唯一的血亲后, 也是有了一点自己的打算。 他想让他家先生再见庄云舒一面, 毕竟那坟上的黄土一盖,这位公主殿下确实就是燕文公仅剩的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大将军虽然好说话,但是他在燕文公面前的身份毕竟还是个臣子而不是姘头, 所以在头几天的时候,但凡涉及到一些关于庄引鹤比较个人的问题,大将军都会秉承着一问三不知的态度,装的很好,可就在庄云舒都要对此习惯了的时候,情况却突然有了不小的改善。 骠骑大将军这几天似乎是突然开窍了,前前后后的漏了不少要命的消息出来。 起先温慈墨无意当中提起来的还只是些稀松平常的琐事,这人还在燕国的时候,毕竟也算是庄引鹤的近臣,所以关于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他就算是听到了些风声也算不得奇怪,可当桑宁郡主得知,这人居然连自己小时候为了个破镯子把庄引鹤摁在地上给胖揍了一顿的事情也知道后,那神情就有点微妙起来了。 可一向在察言观色方面颇有造诣的骠骑大将军对此却仿佛全无察觉,不仅如此,他还在车队即将到达驿馆前状若无意的提了一嘴:“燕国公的那双腿,虽说是经年顽疾了,但也未必就彻底治不好了。” 桑宁公主在听完这句话后,脸上虽说还是挂着那千篇一律的笑靥,但是眸子里却已经冷下来了。 庄云舒知道,关于这双断腿,庄引鹤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虽说这些年也找了不少国手来看,但也都极其小心的避开了所有耳目,就怕让世家里那群老不死的知道他还有不臣之心。 那骠骑大将军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话,究竟是威胁呢,还是在示好啊? 言多必失,所以温慈墨在提完这几个字后,就非常明智的点到为止了,徒留了一个若有所思的桑宁公主。不过庄云舒心里也有数,外面耳目众多,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于是两个人精都心照不宣的按下了话头,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慢慢‘叙旧’。 等用罢了晚膳,冬青帮人净了手后,就打算把她家主子这一脑袋的珠翠给卸了,可没想到却被庄云舒抬手给挡了下来:“先不慌。” 桑宁公主沉静的端坐在妆台前,空洞的看着那铜镜里有点过分艳丽的容貌,也不知道要等谁。 半柱香后,门口传来了几声敲门的动静。 已经很晚了,不管是谁这个点过来,都太没眼色了一点,所以冬青拧紧了眉,那话里话外难免也就有点不客气的意思了:“谁啊?” 门外没人应声。 桑宁郡主这下便有数了,她偏头看了冬青一眼,这个跟了她很多年的侍女也是当即就有数了,直接就过去开了门。 第203章 外头的骠骑大将军还是那身黑衣,只不过没穿轻甲,就这么埋首安静的杵在门口。 冬青把人让进来了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穿戴整齐的主子,见庄云舒点头了,这才把门给带上,利利索索的抬脚出去守着了。 一直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庄云舒这才意有所指的问:“大将军找我有事要说?” “是,末将有一件事情,想求公主殿下开恩。”温慈墨自打进来后,头就一直埋得很低,他没有直视桑宁公主,只规规矩矩的站在那,然后用一种十分恭顺的态度,讲出来了一件万分石破天惊的事情,“桑宁公主此去犬戎路途遥遥,还不知几时才能还家,所以末将想求公主允准,在走之前能让燕文正公再来见您一面。” 听到这,桑宁公主才算是真的发现了,老话说的确实不错,静水流深,表面上看着越老实的人,骨子里才越是离经叛道。 燕文公可是藩王,除非是情况紧急,否则若是没有乾元帝的诏书,他连自己的封地都出不去。 再反观庄云舒,她去犬戎要走哪条路,走多久,这些早就是提前规划好的东西,她如今能也只能从齐国穿到犬戎去,而这一路上根本就没有给她留绕道去燕国的时间。更别说她这后面还带了一大串的嫁妆,这么惹眼的打扮,让她根本不可能避开所有耳目悄无声息的跑到燕国去。 更何况,不管是她去,还是庄引鹤来,但凡被发现了,那就都是要杀头的事情。 而这个正站在这大言不惭的骠骑大将军,他作为一个从中牵线搭桥的人,要真是罚下来了自然也躲不过去。可哪怕明知道此事败露后自己将会承担的是一个怎样的后果,温慈墨居然还是打算做,这就有点意思了。 这是在干嘛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庄引鹤是干了点什么啊,居然值得骠骑大将军把自己这颗大好的脑袋都给直接搭进去? 嘶……不对…… 桑宁公主眯了眯她的那双凤眼,细细回忆了这一路上大将军的种种欲擒故纵的言行,又揣度了一会这人暧昧不明的态度,终于是后知后觉的咂摸出来一点味了。 于是桑宁郡主轻笑了一声,她把手肘支在妆台上,借此托住了自己的下巴,随后,庄云舒看着眼前这个装的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大将军,优哉游哉的问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听在温慈墨的耳朵里却十分要命的问题:“骠骑大将军年少有为,又生了一副好皮囊,眼瞅着也到年龄了,怎么一直不婚配啊?” 温慈墨在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果然,庄家这一点就透的好脑子怕不是一脉相承的,老公爷不仅在带兵方面是一把好手,带起孩子来也是颇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可骠骑大将军却没打算在眼下就把事情给说开,所以面对着这个明察秋毫的公主殿下时,还是选择揣着明白装糊涂:“身已许国,再难许家。” 桑宁公主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于是不轻不重的嗤了几下,随后庄云舒微微抬了抬下巴,就这么闲适地靠到了椅背上:“是吗?那大将军抬头看看我。” 温慈墨头虽然是抬起来了,可那眼皮却还是浅浅的半掩着,没敢把视线真落到庄云舒身上去。 桑宁公主看着那阳奉阴违的人,也不生气,只是很平静的问道:“那大将军觉得本宫漂亮吗?”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问题,其回答难度不亚于那小娘子追着夫婿问“我跟婆婆一起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骠骑大将军听完,安静的沉默着,他把头又不动声色的埋了回去,就这么站在距离桑宁郡主差不多一丈远的地方,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庄云舒这下便已经明白那人的意思了,于是也是难得收起了调笑的神色,正儿八经的说:“这事要是被人捅出去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温慈墨自小长在掖庭,宫规都是那些太监公公一鞭子一鞭子抽出来的,他自然知道这里头的轻重,但是听到这话后也不过是安静的垂下了眉眼,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末将甘心赴死。” “……” 好嘛,俩人还在这生死相随起来了!这都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桑宁公主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为这感天动地的情谊哭一场,还是应该先请个家法,把自己那个跟男人搅到一起去的混账弟弟给绑起来抽一顿再说。 庄云舒被这从天而降的‘弟媳’给砸了个眼冒金星,一脑袋的邪火没处发,温慈墨则是趁着这个时间赶紧退了出来,然后凑了个没人注意到他的时候,给他家先生去了一封信。 彼时的骠骑大将军还没意识到,有时候好心也是会办成坏事的。 自从俩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后,桑宁公主的话反而要比原来更少了一点,也不爱拉着骠骑大将军问东问西了,闲下来的时候除了缝那个惨不忍睹的小香囊,就是顺着马车上那方小小的窗户往外面看。 他们走的这地方是官道,什么好景致都没有,再加上越往北去就越冷,所以道边全是些稀松平常的白山黑水,看久了甚至都觉得困得慌,实在是乏善可陈,可庄云舒就是能对着这幅山河图景一看一整天,就仿佛是要在走之前彻底记住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哪怕脚下踩着的这点泥巴地甚至都算不上是她的故土。 一行人走走停停,等骠骑大将军带着桑宁公主正式踏入齐国地界的那天,已经是晚上了。 今夜月亮不好,所以外头黑的很,他们紧赶慢赶的,才在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之前,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 巧的是,燕文公也是这时候到的。 这是相隔了整整十二载后,这对姐弟的第一次见面。 第162章 燕国前脚刚被西夷的大炮给犁了一遍, 就连地底下藏着的蚯蚓怕不是都被那火器给翻出来炸成二三十段了。 如今整个大燕上上下下都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什么事都离不开这个心系万民的燕文公,可哪怕这样,庄引鹤也还是让祁顺带够了人, 悄无声息的陪着他从怀安城跑了过来。 别看骠骑大将军每天都不务正业的在这庄家的两姐弟之间打着圈的转, 但是正经说起来的话,他的主要任务还是保护桑宁公主的安危, 所以大晚上一行人就这么鬼鬼祟祟的靠近了驿站, 他只要不是瞎了, 就不可能没发现。但是在确认了身份后,温慈墨却还是把人给放了进来。 桑宁公主马上就要出嫁了,所以今日打从出宫那会就一直跟着的喜婆踩着小碎步就过来了,把规矩什么的都提前给她教了一遍, 随后这老嬷嬷又叫了不少丫鬟进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大婚那日要用的珠钗全都比着样子给插到了庄云舒的头上, 随后端着镜子, 让桑宁公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要改。 庄云舒前前后后跟个摆件一样让人折腾了一整天, 这会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这才坐到了妆奁前,任由冬青帮她拆着满头叮里咣当的钗环。 大将军遣走了四下守着的人,轻轻叩了叩庄云舒的门:“公主, 末将有要事求见。” 桑宁公主皱了皱眉,抬手止住了冬青的动作, 喊了一声:“进。” 这么几天下来, 庄云舒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媳’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所以行止间便也没有曾经那么避讳了,眼下索性一边摘着耳朵上的玉坠一边慢慢偏过了头去:“怎么……” 话尚且还没说完, 她的指尖就猛地抖了一下,连带着耳垂也是一阵刺痛。 她看着站在温慈墨身后的人,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也只是释怀又欣慰的笑看着那人:“你的腿……好了?” 语气间没有半点生疏,哪怕阔别了十二载,那里面的熟稔也是半点都不做假的。 庄引鹤知道他长姐出嫁的日子提前就定好了的,所以为了赶在这个时间点之前见上面,他片刻都不敢歇,几乎可以说是昼夜不停的从燕国赶到了这,也多亏了宽大的衣服还能遮掩几分,要不然怕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尚且还在打颤的双腿,不过这也不耽误燕文公在他长姐面前信口胡诌:“早好了,现在孤一个能打你十个。” 桑宁公主看着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毫不留情的翻了个大白眼。 再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了。 十二年能让生肖转上一轮,能让冬青那个黄毛丫头变成如今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能让曾经那个每天只知道往树上爬的混世魔王义不容辞的扛起大燕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庄云舒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自己这个曾经不成器的弟弟,这几天关外的白毛风跟不要命一般吹,那寒气隔着窗户都能钻到被窝里去,可他愣是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一路跑了过来,兜帽下面的头发全都跑乱了也就罢了,脸上也被风吹的崩了不少的细口。 第204章 燕文公也在仔细的看着他的长姐,他俩的童年说起来也有意思的很,几乎到了一见面就掐架的地步,可就算是这样,庄引鹤也打小就知道,他家里这个屁大点年纪就已经初现端倪的母老虎,从小就长得好看。可他们不过是十几年没见,这个女人虽然还是那么的笑靥如花,那眸子里却也多了不少化不开的疲惫。 他们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温慈墨原来一直安静的站在后面,在发现他家先生的腿不对劲后,他这才不动声色的挪到了庄引鹤的身旁,然后把手搭到了那人的后心上,从背后稍稍撑住了他家先生的腰。 大将军帮如今小腿正抖个不停的燕文公分担掉了一部分压上来的体重,这才缓缓开口道:“这几日外面天不好,风沙太大,路不好走,咱们可以在这多停一日,我算过了,后面的脚程只要快一些,就不会误了吉时。” 这就是刻意给他们留出一个能叙旧的时间了,骠骑大将军交代完这些,又压低了声音跟他家先生说:“我去给你收拾个屋子出来,你跟长姐暂且在这稍待一会。” 说完,大将军又寻了个凳子进来搁在了他家先生身后,这才带上门出去了。 他们这姐弟俩的身份都特殊,明面上又一直不太对付,所以为了防止旁人看出什么端倪来,他俩就连在日常来往的家信里,称呼的也都是对方的封号,“长姐”这两个字许多年都没人用过了,以至于庄引鹤对于这个称呼甚至都有点陌生了。 于是他看着那靠在妆台上似笑非笑望着他的人,嗫嚅了半晌,这才磕磕绊绊的喊出了那个有点生疏的字眼:“姐……” 庄云舒听到这,也不免愣了半晌,然后才慢慢的“嗯”了一声。 他们真的阔别太久了,以至于有不少儿时的习惯甚至还得重新学,不过好在,他们还有时间。 大将军自打在心里动了这个念头之后,其实就已经在有意无意的把脚程往前头赶了。 和亲这种事,涉及的是两国的邦交,自然马虎不得,所以为了提前给这对多年没见的姐弟挤出来点叙旧的时间,温慈墨在给犬戎的信里其实也捏造了不少的信息,因此那些等在边关的使臣暂且还不知道桑宁公主已经到齐国了。 不过哪怕是这样,他能挤出来的时间也就区区一天罢了。 起初的时候,骠骑大将军觉得,这姐弟二人怎么说也阔别了将近十三载,这么多年的思念只用这区区一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填的上。 可很快他就发现,他想多了。 燕文公从怀安城千里迢迢的跑过来,为了避人耳目,身边带的都是些能护住他小命的武夫,他的行程本来就赶得很,自然不可能再带个厨子随行,所以哪怕庄引鹤很想让桑宁公主尝尝他们燕国独有的特色菜肴,也终究是有心无力。 最后还是镇国大将军出马,在幽都寻了个手艺还算凑合的燕国厨子过来。 这人跟国公府里掌勺的那帮厨娘肯定没法比,但是若把那几个燕国最常见的菜式单拎出来的话,他做的也确实还算凑合。 于是眼下,为了一盘燕国随处可见的筏子面肠,俩人就差没直接打起来了。 北地的水土是真的有说法的,也不知道是土质比较特殊还是因为什么旁的缘故,在燕国长大的羊,膻味很淡,就连骠骑大将军这个不大尝的人也能吃上几口。 而如今被摆到桌上的这道筏子面肠,就是把羊杂切碎混着面糊一道灌到肠衣里,等把这油润润的灌肠下沸水煮熟后,再切成片上锅用大火煎,等羊杂碎伴着肠衣全都被烹的焦香的时候,再盛出来泼上一大勺淋漓尽致的辣子,一咬下去满嘴油香。 这玩意但凡能吃上一次,就连半夜梦见都得在被窝里意犹未尽的砸吧着嘴。 庄引鹤因为身体的底子实在是不好,哑巴平日里总管着他,羊肉这种大补的东西他一般都不能吃太多,要不然能燥上好几天睡不着,眼下在他长姐这一朝破了戒,那筷头自然紧得很。 桑宁公主则是因为一直被圈禁在京城里,轻易根本吃不着家乡这好东西,所以自然也是什么风度都不要了,对着这盘子菜就开始风卷残云。 庄云舒身为长姐,对着她那个便宜弟弟时,气度什么的压根没有,谦让什么的更是全然不会,她直接用筷子扣紧了碗沿,直接就把那盘筏子面肠给拉到自己跟前了,随后公主殿下用筷头一划拉,就在正中间分出来了一条盈满了透亮辣油的“楚河汉界”。 “这边是你的,”庄云舒说完,又用筷子敲了敲另一边,“这边是我的,一人一半,谁都别抢。” 大将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刚想说自己可以让厨房再做一点,就被他家先生给夺过了话头。 而庄引鹤,堂堂一个燕国正公,此时仿佛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一听见这话,也是不留一点情面的就拒绝了:“那凭什么?你刚刚明明吃的比我多,所以你得再匀给我几块才算公平。” 温慈墨看见那两个为了一盘菜都差点没直接打起来的姐弟俩,欲言又止了半天,随后秉持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原则,趁着那俩还没能争出来个胜负的时候,就赶紧跑了一趟后厨。 今日掌勺的那个厨子是附近酒楼里的,平日里虽说也接一些给别人做饭的活计挣点外快,但是今日等他过来,看见了这满院子站得到处都是的侍卫,才算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自己这位雇主的来头只怕是非比寻常,他心下有忌惮,所以这活自然也做的格外细致。 可这菜前脚才刚端上去没多久,那位满身肃杀的大将军后脚就找到他这了。这位可怜兮兮的厨子还以为是手底下哪里出了纰漏,见状直接两腿一软就跪到温慈墨的面前了,大将军忙把人给扶了起来:“我家主子想加个菜,有劳您了。” 那厨子这才放下了心,他手脚麻利,以至于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大将军就已经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筏子面肠回去了,可谁曾想,那上房揭瓦的姐弟俩什么规矩都不管了,已经把手里的筷子全给扔了,跟儿时一样扭打到一处去了。 庄引鹤说穿了也还是个脆生生的小残废,哪怕现在能勉强走上几步路了,内里也早就被那润物细无声的毒给掏空了,所以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也还是打不过庄云舒这个姑娘家,眼下正被人死死地摁在椅子里。 不过老公爷的那些东西到底也没白教,哪怕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优势,庄引鹤也还是见缝插针的拽掉了他长姐不少簪子,于是庄云舒的鬓发便都散了一些,但哪怕是这样,她也还是威风凛凛的骑在庄引鹤的身上。这姑娘一手掐着她弟弟的脖子,然后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毫不客气的指着她这个便宜弟弟的鼻子问:“你服不服!?” 骠骑大将军是真没想到等着自己的会是这么个阵仗,见状忙把手里的东西扔桌上就冲上去拉架了。 温慈墨废了不少的功夫,才把他家先生从椅子里给抠了出来。可没想到,庄引鹤这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气若游丝的在桌上趴了半晌后,抬头冲着庄云舒蹦出来的头两个字就是:“不服!” 可怜温慈墨堂堂一个令戎狄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重手拿下整个北疆的人屠,在看见桑宁公主摔了筷子就又打算挽袖冲上来暴揍这个混账弟弟的时候,是真的没辙了。 温慈墨什么招式都顾不上了,只能跟个老母鸡一样把他家先生拙劣的护在身后,左支右绌的应付着公主殿下那一把染了丹蔻的长指甲。 最可恨的是,庄引鹤在发现只要有大将军挡在前头庄云舒就奈何不了他之后,居然越发变本加厉了,他个小残废居然开始躲在他男人的身后挑衅庄云舒了,这无疑又在火上泼了一碗热油,把骠骑大将军燎的满头都是火星子。 温慈墨一直以为,他在看了那本小册子后,对老侯爷曾经的丰功伟绩已经相当钦佩了,可在经历了今天的这档子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眼皮子终究还是浅了。 老燕桓公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将这俩差点没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给踹翻了的皮猴,给调教成如今这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他老人家当真是一座伟岸巍峨的高山…… 第163章 这姐弟俩大中午在饭桌上打的飞沙走石的, 想来要不是打小就被教育不能浪费粮食,估计甚至能把盘子直接扣到对方头上去,可纵使俩人掐的脸红脖子粗的,到了下午, 那饭一吃, 嘴一抹,这二位愣是跟没事人一样, 顶着塞外那鬼哭狼嚎的白毛风, 就要结伴出去跑马了。 凡此种种, 直把骠骑大将军看的叹为观止。 第205章 庄云舒嫌自己一脑袋姹紫嫣红的珠花太碍事了,于是下午那会索性直接全给拆了,就让冬青给她利利索索的扎了个高马尾。 这姑娘一身本事全师承自老燕桓公,又是个泼辣性子, 骑马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不仅如此, 桑宁公主甚至就连射箭的准头都比她那个被毒药掏空了身体的弟弟要更好些, 那百步穿杨的架势甚至把温慈墨都给惊着了。 想来这姑娘若是能入了行伍, 估计也会成为一个跟梅溪月不相上下的女将军。 温慈墨突然有几分恍惚的觉得, 她们二人若是真见了面,应该非常聊的来。 这一下午的时光也是真的把庄引鹤给玩野了他有许多年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今儿个老天爷不赏脸,就连太阳都被捂在了云层后面, 可就算是这样,庄引鹤那嘴从头到尾也没有合上过, 他是真不怕喝了凉气晚上胃疼。 两匹马并辔跑在那被冻实在了的土地上, 就连踩出来的碎土都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寒气,庄引鹤握着缰绳的手都冻红了,但是那俩人居然谁也不嫌冷。 日子就这么从那马蹄子底下哒哒哒得跑了过去, 以至于庄引鹤在一瞬间甚至恍惚的觉得——他好像没有残废过,他的爹娘也没走,他跟他的长姐,好像真的就在这关外的风沙里跑了一辈子。 俩人在关外吃了一下午的沙子,终于是乏了。 晚间洗了澡后,桑宁公主的打扮也是终于像姑娘家一点了,她就这么披散着还有点潮湿的头发,凑着那几根明明灭灭的蜡烛,又开始缝那个被她折磨了一路的香囊了。 庄引鹤在马上放肆了一下午,那腿也是终于受不住了,可哪怕是这样,在被摁着灌下了一碗姜汤后,他也还是非要扶着骠骑大将军的胳臂,让温慈墨带他去桑宁公主那坐坐。 庄云舒在抬眼瞥见是谁进来了之后,连个眼神都欠奉,只是专注的戳着手底下的东西,庄引鹤见状,理直气壮的坐到了他长姐的旁边,可谁知道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呢,就被庄云舒一句“滚远点你挡我光了”给撵走了,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也只能委委屈屈的换了个位置。 但是在对着庄云舒的时候,庄引鹤向来都不是个能吃亏的脾气,于是在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桑宁公主手里的那个香囊后,他就有点不乐意了。 大周这边的规矩,女子出门子前多会为自己缝制几件嫁妆,大婚当日带过去,算是体现一下自己的德行和心意,于是庄引鹤理所当然的就觉得他姐这东西是给呼延灼日缝的。 那黑心烂肺的家伙也配? 于是燕文公轻哼了一声,当即就十分不客气的批驳起来了:“你这缝的是个猴吗?毛脸雷公嘴的,还挺像回事的。” “这是个老虎!”庄云舒翻了个大白眼,她就差几针了,着急收尾,便也没空上手去揍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你瞎?” 庄引鹤听到这,是真的沉默了,他明察秋毫鞭辟入里的看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这个獐头鼠目的玩意跟老虎扯到一起去。 庄云舒的绣工就算是再惨不忍睹,这小玩意她也好歹缝了一路了,眼下就差虎须了,不过就是两三针的事。这姑娘拿了把剪子,将那最后一点的线头铰干净了,又撑着布料看了看,发现虽然前后左右都是疏漏,但已经是自己尽力而为的结果了,这才满意。 随后,桑宁公主就这么把香囊毫不在意的扔到了庄引鹤的怀里:“你不是属虎?给你缝的,拿着吧,不必谢恩了。” 庄引鹤很显然呆了一下。 细数他跟庄云舒一起度过的那十三载光阴,他宁可相信他长姐眼下砸在他腿上的是一个马蜂窝,都很难相信那人居然废了这么多的心血,给他缝了这么一只驴唇不对马嘴的老虎。 有了这点心意在,那粗糙的针脚仿佛也变得可爱了起来,于是庄引鹤把那香囊仔细的凑到了烛光底下,认认真真的摩挲着上面每一处奇思妙想的针脚,沉默了许久之后,庄引鹤才在如豆的灯火里直视着他的长姐,问了一句:“……能不走吗?” 庄云舒散着头发,整个人都坐在了昏黄的灯火里,于是不管是她柔软的发丝还是那英挺的骨相,就都被烛光打出来了一圈朦胧的毛边,再一眼看过去时,庄云舒周身的气质便也没有白天的时候那么锋利了,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庄引鹤居然生出了几分……长姐正在温柔的看着他的错觉。 也可能,不是错觉。 当庄云舒猛地对上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的眼神时,其实心里是沉了一下的。这屋里的灯火太旺,映在人的眸子里时,纵使桑宁公主的目力能百步穿杨,她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分清庄引鹤眼里藏着的到底是跳动的烛火还是氤氲的水汽。 可还不等庄云舒细细辨认,就已经要被那人溢出来的情绪给烫伤了,饶是她,也不敢去深究那些没能宣之于口的话到底是什么,于是便只能有点狼狈的转开了视线:“就算躲过了这一次,后面也还会有无数次,你都能给我推掉吗?” 燕文公听到这,那个肯定的答案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就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的长姐不容置疑的打断了。 “我若是不走,”庄云舒又偏过头来看向了她的弟弟,“你就永远只能做方修诚手里的一颗棋子。” 庄引鹤那句“我能”便被彻底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庄云舒沉默的起身,预备着收拾收拾就去就寝了。 明日是司天监算准了的好时候,宜嫁娶,她明日大婚。 喜婆早就提前跟她交代好了,所以庄云舒知道,她明个天不亮就得起,所以今晚上甭管她能不能睡着,都得早点把自己给安置到榻上去,可谁知道她刚站起来,就被人孤注一掷的拽住了袖子。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能问出这句话,但是他也确实这么说了:“那要是……我就是心甘情愿想给那人当一辈子鹰犬呢……” 庄云舒在烛光中盯着她这个满脸哀戚的弟弟看了很久,到最后,也只是轻轻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睡吧,养足了精神,明个好送我出嫁。” 庄引鹤自打袭了爵,就已经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了,原来曾经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因为上面撑着的是他的一双父母。 可如今,房倒屋塌了的燕文公自然睡不着。他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凄风苦雨便都争先恐后的扑过来了,种种沉得不行的情绪,压的他连翻个身都困难。 屋外的风还在刮,估计是要下雪了,庄引鹤睁着眼,听着窗棂外面那聒噪的风哨,终究还是披衣坐起来了。 骠骑大将军今日得在驿馆外面守夜,那便没人管得着他了,于是庄引鹤也不怕把整个床帐都给一把火点了,直接伸手就把烛台给端了过来,随后就着半倚在床上的姿势,把那歪瓜裂枣的小老虎凑在灯下,细细的打量着。 那香囊拢共就这么大,可里面塞的香料却实诚的很,揉起来会发出草药特有的沙沙声,可庄引鹤捏着捏着,那指尖就停下了——这里面塞着的不仅有香料,还有别的东西。 庄引鹤拧了拧眉,他把守在外面给他值夜的祁顺叫了进来,让那人给他找了一把剪子,随后燕文公在身前铺了一方小帕子,他这才小心翼翼的顺着香囊的针脚,在不破坏那只老虎的前提下,把香囊给拆开了。 倒在帕子上的除了有各种名贵的香料药材外,还有一方寸把长的布条。 那上面的针脚依旧是如出一辙的乱七八糟,但是四个颜筋柳骨的字却绣的十分清晰。 长乐未央。 这四个字在民间用的很多,但是老百姓们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向来都十分朴实,要不然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类似于“二蛋”“狗剩”这样的名字了,所以这四个文绉绉的字,他们只在上香拜佛的时候才会用,对着菩萨嘛,自然就不能那么粗鲁了。 庄引鹤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把那张绢布小心的凑到了鼻子底下,果然,哪怕已经被埋在那堆香料里这么久了,这布条上面的檀香气还是萦绕不散。 庄引鹤知道这味道的来源,他过去曾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独自呆坐在小祠堂里,而除了漫天的星子外,也就只有这缕幽幽的苦香还会一直陪着他了。 熟悉,又令人安心。 大将军一把火就把金州的那个破庙给挫骨扬灰了,那群浑身上下长得全是头的邪神既然能掐会算的,怎么没有提前把温慈墨这个大祸害给咒死呢? 所以庄引鹤自然清楚,没人能未卜先知的算出来以后的事情。 漫天的神佛不能,他的长姐自然也不能。 庄云舒对于自己的前路尚且还两眼一抹黑呢,可她虔诚万分的去那个小祠堂里求的,却是希望自己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混账弟弟能平平安安。 第206章 燕文公藏锋敛芒的活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如履薄冰的从那吃人的京城里爬了回来,可这会,他捏着那块正在散发着幽幽香火气的布条,却突然生出了一点穷途末路的期待来。 如果他什么都不要了,把功名利禄和燕国的万民全都扔到身后去,能不能换来他长姐一辈子的平平安安? 庄引鹤自然知道,圣旨已经下了,犬戎的使团如今都已经等在边境了,看起来这件事早就成了一个无法改写的死局了,但他还是跟着了魔一样,捏着那块针脚粗糙的布条,缩在被窝里谋划了一整个晚上。 第164章 “洞房花烛夜”这件事既然能被塞到人生四喜里, 跟久旱逢甘露列到一起去,就足以说明,在老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事确实重要。 而在民间, 要想体现对一件事情的重视程度, 最常见也最实惠的做法,就是在这件事上多下功夫, 于是大婚这原本就繁琐的流程就更是被刻意设计的颇为冗杂, 再加上一些达官显贵们带着点炫耀目的的矫枉过正, 大婚时铺张浪费几乎就成了一种风俗,上行下效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而天家被彻底架起来后,种种繁琐的祖宗之法就全都落到如今这个桑宁公主的头上去了。 庄云舒夜里几乎没怎么睡,丑时三刻就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了。几个丫鬟站在她身后七手八脚的给她梳着头发, 而冬青则肿着一双眼睛在旁边打下手——倒不是因为困, 这姑娘自打今早上看见她家主子换了那套明红色的喜服后, 那眼泪就没断过。 一屋子的人都在忙忙碌碌, 而庄云舒身为将要出阁的新妇, 却反而是最置身事外的一个。 燕文公一宿都没睡, 今早上听到了动静后立刻就起了,他昨天浪的有点过火了,这会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 腿更是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庄引鹤原本就是个病秧子,更别说眼下还熬了一个通宵, 以至于在他看见那一身红妆的桑宁公主时, 燕文公居然没法很好的分辨出那带着点绞痛的心悸,究竟是因为这个难眠的夜晚,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瑰丽的女人。 庄云舒甚至都不用偏头看, 也能想象出那人脸上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只是有些心结别人注定开解不了,只能让苦主自己走出来,所以桑宁公主沉默了半晌,终究也就只说了一句话:“底下齐郡的父母官想必已经到了,国公爷一会别下去了,让人看见了不好说清。” 许是因为这句话拢共也没有几个字,燕文公边听边忘,等他长姐说完了之后,庄引鹤一句话也没记住,就只是愣愣的盯着大红喜服上绣着的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宫里的绣娘手艺自然是不会差的,走线工整,不知道比他长姐那粗制滥造的香囊细致了多少倍,可庄引鹤看着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却觉得这珠光宝气的神鸟还不如他长姐给他绣的那个小老虎好看,就连那上头熠熠生辉的金线,也刺的庄引鹤眼睛疼。 这几个丫鬟不知道身后坐着的那个男人是谁,但是庄引鹤那如芒在背的目光还是让她们几个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等收拾停当了之后,那几个姑娘忙行了个礼退出去了。庄引鹤见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随后默默的走到了庄云舒的身侧,桑宁公主察觉到了那人的靠近,无声的叹了口气。 原来一直沉默的守在屋子里的骠骑大将军见状,拿了一方帕子过来,规规矩矩的递到了眼睛肿的跟个春桃一样的冬青手里:“这没别的事了,姑娘……去洗把脸吧。” 温慈墨是跟着冬青一起出去的,但是他没走远,就只是佩着刀安静的守在了门口。 他给了那两个人私下说话的空间,但是温慈墨也得保证,要是他家先生出了个三长两短,他能在第一时间冲进去。 云鬓花颜金步摇,庄云舒扮上后美的几乎有点张扬了,但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所以再怎么招摇也都算不得过分。 庄云舒最后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随后微微侧了侧身子,有这副华贵的珠翠压着,她身上那张牙舞爪的气质居然全都被妥帖的收敛起来了,于是桑宁公主面对着庄引鹤,笑着问:“我今天好看吗?” 凤冠霞帔,再不能比现在更好看了。 但是在燕文公这儿,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庄引鹤低头,认认真真的用视线描摹着眼前这人的每一处细节,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长姐给牢牢地刻到骨子里去,可庄云舒却迟迟都没能等来一个答案。 半晌后,庄引鹤走到了桑宁公主的身前,他扶着那人的膝头,缓缓的跪了下去。 庄云舒也在埋首看他,于是那满头的珠翠便撞出来了一阵悦耳的声响。 庄引鹤抬头,对着那人夺目的光彩,认真的问:“长姐若是走了,我就一点念想都没了。于我来说,生离跟死别都是一样的,既然此生都注定不复相见了,那我又怎么可能会岁岁平安呢……” 缘聚又缘散,疼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妆已经画完了,庄云舒实在是不想在这时候哭,于是便把头略微偏了过去,这位姑娘硬气了一辈子,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怯懦的一天,她不敢再看庄引鹤那双几近要哭出来的眼睛了,但是那染了丹蔻的指头却还是缓缓的扶到了那人的肩头上,底气不足的训斥着:“……瞎说什么胡话呢。” 庄引鹤感受着肩上微沉的压力,想起来那人就是用这样一双手合十跪在那小祠堂里,虔诚万分的给自己求了个平安喜乐,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长姐,”庄引鹤抬手,小心的把庄云舒压在他肩上的腕子给摘了下来,随后,他几乎是有点过火的攥住了他长姐那带满了镯子的左手。庄引鹤又往前膝行了几步,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凑在庄云舒身边快速的说,“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这些身外之物全都随他去,我带你走好不好?” 庄引鹤越说越觉得可行:“长姐,我带你走吧,这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一个去处。孤能藏得住一个方亦安,就肯定能再藏住一个庄居安!” 桑宁公主听到这,几乎可以说是震惊的回过了头,可等她看见了那人脸上跟十三岁那年一般无二的笃定神情时,她才知道,这业障居然是认真的。 当年爹娘都还在,庄云舒也还是个黄毛丫头的那会,她也曾对着冬青偷偷帮她买来的话本,无数次畅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实说,桑宁公主也曾春心萌动的幻想过,自己未来的意中人也会跟话本里的一样,为了她,以一己之力去负了这天下。 可庄云舒是真的没想到,先来的不是那个身披七彩圣衣的侠客,先来的……是她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亲弟弟。 可有些东西,她一旦挑到肩上去了,就注定不可能再放下来了。 庄云舒知道,她自己是这样,她弟弟自然也是这样。这是庄家一脉代代相传的东西,有这清正的家风在上头镇着,他们就算是连骨头都碎成渣了,在那断壁残垣之间也能拼出一副宁折不弯的脊梁来。 这样的人,是注定跪不下去的。要不然会戳他们脊梁骨的,不仅有大燕的万民,还有他们的列祖列宗。 所以庄云舒很清楚,归宁他不是要反,这孩子……只是舍不得罢了。 骠骑大将军护送了桑宁公主一路,所以桑宁公主很清楚,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若是庄引鹤真的有这个打算,那她连今日这身凤冠霞帔的头面都不可能穿的上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们两个都清楚,所以庄云舒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慢慢的抬起了右手,迟疑又坚定地抚上了她弟弟那早就长开了的眉眼。 这小皮猴跟儿时比,变化可真大啊,就这样一副窄到两只手都能比量过来的肩膀,居然已经能扛起燕国的江山社稷了。可这么多年过去,燕文公名利场里趟过,刀光剑影里穿过,甚至几次三番都差点把命给丢到京城里去,可这人却还揣着一颗被他爹亲手凿刻出来的赤子之心。 光阴十二载,属相都能转够一轮了,可庄引鹤还是记得自己当年对着爹娘牌位承诺过的那句话——“我一定会保护好咱们家这唯一一个女孩子的。” 庄云舒牵强的笑了笑,她想把左手收回来,可那人攥的实在是紧,这姑娘到最后没办法了,只能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庄引鹤那扒得死紧的手指头。 庄云舒不敢在她弟弟面前哭,她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便只能逼着自己折腾出一副笑来贴在脸上,等把手彻底抽出来了,桑宁公主这才看着庄引鹤说:“归宁,这次……这次得换长姐来保护你了。” 第207章 庄引鹤愣愣的跪在地上,看着他长姐那刺目的裙摆越来越远。 大红的锦缎簇拥着人往前走,这一幕不知怎的,又让庄引鹤想起来他那被大火吞掉的爹和娘了,哪怕当年邱兹城的景象他只在梦里见过。 庄云舒刚把门打开了一个缝,右侧脚踝就被人直接抓住了。 庄引鹤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姐,等桑宁公主错愕的看向他时,庄引鹤这才崩溃的说:“长姐是归宁在这天地之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人了,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念想了……长姐……归宁求你了长姐……” 庄引鹤是哭了的,庄云舒知道,但是她不敢看。 她只是哀切的抬头,求助的望着那位推门进来的骠骑大将军。 温慈墨看见了屋里的这幅景象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扶他家先生起来,可那人已经彻底软到地上了,庄引鹤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自己的右手上,几乎把那火红的嫁衣都给扯破了,衣摆上绣着的凤凰也被他牢牢攥到了手里,那尾翎都几乎要被他扯掉了,可那只金线缝制的神鸟却还是一副展翅欲飞的姿态。 庄引鹤实在是太用力了,那手指边缘早就已经泛了白,再这么折腾下去,指甲盖怕不是要被直接掀下来了。 温慈墨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拉不起来那人,于是只能立掌成刀,快准狠的劈在了他家先生的后颈上。 庄引鹤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温慈墨不能再放任他家先生这样下去了。 这场闹剧终究是用这样一个荒诞的结尾落了幕。 第165章 骠骑大将军平日里都是在刀尖上混饭吃的, 那反应速度自然也是在生死之间练起来的,可哪怕是他,也没能在庄云舒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回过神来,以至于这位满头珠翠的公主殿下居然先大将军一步, 将彻底昏过去后还没来得及栽到地上的庄引鹤给抱住了。 温慈墨看着一起跪倒在地上的两人, 没再迟疑,抬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那几个丫头的手脚很麻利, 所以这会距离司天监算出来的吉时尚且还有点空余, 于是骠骑大将军便只是安静的守在屋里, 没去打扰那位穿着一袭嫁衣跪在地上的桑宁公主。 庄云舒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就这么把那金线绣成的凤凰给垫在了身下,随后珍重又小心的,把庄引鹤的脑袋轻轻地搁到了自己的膝头上。随着她的动作, 那自鬓边垂下来的琉璃跟珠串便理所当然的缠到了一起去, 正颤颤巍巍的摇个不停, 折射出来的细碎光影全数打在了庄云舒的侧脸上, 像极了凌乱的泪滴。 在确保燕文公在她膝头上躺的舒服后, 桑宁郡主避开了她那稍微有点长的指甲, 小心的帮庄引鹤揉捏起了刚刚才挨过一记手刀的肩颈。 骠骑大将军安静的戍卫在旁边,像是一尊不起眼也没有任何威胁的塑像,只是那眼神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他家先生。 庄云舒打量着歪在她怀里满脸泪痕的燕文公, 就这么心疼的看了好久,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算多了, 所以终究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慢慢的抬起了头,于是桑宁郡主就这么迎上了大将军那对着外人时一贯漠然又疏离的视线。 庄云舒有些悲凉的笑了笑:“世人都心照不宣的以为,当年是本宫把自己的亲弟弟给折磨成了一个残废的, 所以大将军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我既然跟他阵营相左,又何必在这里假仁假义的装慈悲。” 骠骑大将军闻言,也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用他那守礼却疏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表示:“臣惶恐。” 庄云舒听到这儿,那后面的半句话便彻底被堵在嗓子眼里了,只能是不尴不尬的看着温慈墨。 这姐弟俩别的地方都不大像,唯独那双如出一辙的凤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每次皱起来的时候都能让骠骑大将军体会到一丝带着无可奈何的不知所措。 兴许是因为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实在是动人,温慈墨在沉默了半晌后,还是缓缓的解释道:“我护送公主出嫁,自然也见过圣旨,所以末将便也对殿下的生辰略有留心。七月初四,那会刚入秋,想来正是个金风送爽的好时候。” 庄云舒没搭腔,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攻于算计的大将军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说这些。 温慈墨心里有数,若桑宁公主当真跟传言里的一样,是个对着自己的亲弟弟也能下得去手的人,那他家那个精的跟狐狸一样的先生,是绝对不会为了阻止这人出嫁,而把自己给折腾到这个份上的。 所以哪怕明知道言多必失,骠骑大将军在犹豫了一会后,也还是接了一句话上去:“巧合的是,今年刚入秋那会,归宁他借着我换防回去的空档,让国公府的厨子做了一桌好菜。旁的都正常,但是那天桌子上却偏偏有一碗长寿面。” 温慈墨其实在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但是那会他家先生的状态实在是够呛,他也就没敢细问,以至于一直拖到今天,他才阴差阳错的知道了:“我问先生那天是什么日子,可他就只说是为了庆贺我凯旋。不曾想如今见着了公主的玉碟,末将才知道……那天原是殿下的生辰。” 燕文公在长姐生辰的那天得知了庄云舒要出关和亲的消息,他那脸色能好看才真是见了鬼了。 “我们庄家的儿子养的很糙,从小到大除非是合着属相的正生辰,旁的可有可无的,家里一般都不给归宁庆生,怕把这皮猴彻底给娇惯坏了。”儿时的烟火气,不管是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总能摧枯拉朽的驱散开一些阴霾,于是庄云舒说到这,就连那原本凄苦的眉眼都柔和下来了几分,“他每次看我过生辰都要大闹上一番,小时候我也就乐意气他,为这茬,从小到大我俩没少打架。可没想到……他居然把这日子揣在怀里,一个人记了这么多年。” “归宁啊,我的归宁……”庄云舒抬手,轻轻的拢了拢那人散在耳畔的碎发,“就连我爹那个掰开嘴使劲看都够呛能找着一句好话的人,都曾经夸过这孩子的骑射功夫。大将军若是见过我弟弟当年横刀立马引弓射日的样子,必然也会被那个少年郎惊艳。而这样的一个人,我又怎么舍得亲自动手,把他的后半生全都葬送到那一方小小的轮椅里呢……” 温慈墨听到这,眸子里才是真的闪过了一丝惊诧。 他一直有个疑问,若是庄云舒当年果真干了那些事,为什么他家先生就能做到一点都不狠她呢? 温慈墨全程都陪在庄引鹤的身边,守着那人复健,看着他家先生在疼成那样的情况下还在逼着自己下地去学走路,温慈墨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家先生是真的想再次站起来。可不管遭了多少罪,庄引鹤好像从来都没有怨过庄云舒这个始作俑者。 温慈墨孑然一身,所以早些年他一直都看不明白,难道血缘真的就能让人忘却掉所有的龃龉吗? 可眼下看来,这件事里多的是无法同外人道的隐情。 桑宁公主看着那人若有所思的神色,了然于胸的笑了笑,没了那点离愁别绪在上头罩着,这姑娘的气质便又凛冽了起来:“骠骑大将军悍勇,日后必将名垂青史,我要走了,在这之前,本宫想用一段前朝旧事,来换大将军一个承诺。” 温慈墨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已经听懂了庄云舒的弦外之意了,却没抬头去看桑宁公主,那双鸦灰色的眸子始终都停在他家先生的身上:“不管殿下手里有什么东西,都不必摆出来让我估价。只要是跟归宁的安危有关联的,末将就算是拼尽这一身骨血,也一定会尽全力护着他。” 世间的人大都分为两种,有一种是左右逢源的,对他们来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几乎早就成了一种习惯,于是种种不要钱的承诺张嘴就来,可能实现的一个都没有。 可还有一种人,他们话少得很,非必要情况,轻易也不会开口应承下什么,但是只要经由他们的嘴说出来的话,那就指定会有兑现的那天。 桑宁郡主知道,眼前的这个骠骑大将军是后者。 庄云舒本来就生的好看,如今带着红妆笑起来的时候,就更是跟一朵骤然绽开的花一般。在听见温慈墨的这句话后,这姑娘心里便已经有数了,但她还是说:“话虽如此,但本宫还是不好让大将军吃亏的。” 陈年旧事,又恰好碰上了经年顽疾,种种要命的病灶全都糊在了一处,如今想在一夕之间把当年所有积攒下来的旧疮疤全都给剜开,不管是哪个神医过来都会觉得棘手。 第208章 可庄云舒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很平静的回忆起了那个她不知道梦过多少次的夜晚。 庄引鹤是在夏天袭的爵,依照大周的水土来说,北方那会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有那大日头在上头悬着,恨不得把整片土地上的水全都给晒干了才算完。 因此平日里别说下雨了,就连云彩都见不着几朵。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庄云舒总是觉得……那几日的天一直都是阴的。 她想了半晌,才努力剔除掉了那些记忆里被她主观揉杂进去的东西,尽量找了一些实打实发生过的事情来说:“爹娘出事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还很小……” 庄引鹤当年十三岁,上房揭瓦。 庄云舒也没比他大多少,见弟弟就揍。 相较于女娃娃来说,男孩子开长似乎都要晚一些,所以那时候本来就要大上几岁的庄云舒,看着居然要比她弟弟足足高出一个头去,自然,打架也更方便一些。 不过这吃饭睡觉揍弟弟的好日子很快就到了头了。 甭管这姐弟俩表面上有多光鲜亮丽,可等邱慈城那一战结束后,刨除掉那些虚有其表的头衔,他们也不过就是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孩罢了。 更何况,因为燕桓公守城不力,他们还变成了罪臣之后。 爹爹刚出事的那会,整个燕国都乱成了一锅粥,里里外外都是各怀鬼胎的人。林远担心这两个孩子出事,所以日日都把他们拘在家里面不给出去。 那时候的姐弟俩大约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了,他俩好像在一夕之间就长大了不少,对于打架这件事也没有原来那么热衷了。 那会尚且还不是丞相的方修诚听说了以后,就动心思想把那两个孩子给接到京城里去了。 方修诚那时候对于老国公爷是真的有愧怍在的,所以最开始的那会,他想把这两个孩子带走,真的就单纯的因为,他觉得方家在京城里树大根深,所以能妥帖的护住这两个孤苦伶仃的小孩罢了。 只是那会负责看家护院的林远非常不好说话,方修诚把嘴皮子都磨薄了这头倔驴也不同意,谁来都不行。林管家原本就出身行伍,被逼急了就差直接动手了,把满院子都折腾的鸡飞狗跳的,最后还是庄引鹤出来,拍板把这事给定下来了。 老公爷既然没了,庄引鹤就是庄家的主子,林远也不好跟这个小少爷对着干。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次让步,把庄引鹤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残废,以至于林叔后来临终前心里都还放不下这事。 到了最后,行将就木的林远看着如今已经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燕文公,眼里除了心疼外,就只剩下后悔了。 要是他当年不让小少爷返京,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燕文公通透的要死,只看林叔的神态就知道他老人家在想些什么了,于是宽慰的拍了拍那人干枯的手背:“当时的世家如日中天,就算是没了方修诚,也会有李修诚王修诚,这是我庄家的命,躲不掉的。” 庄引鹤现在说这些话时自然云淡风轻,但是这短短的几个字,他悟了得有差不多十年。 还没悟出来的那会……确实是挺疼的。 不管是心口里,还是那双断腿上。 第166章 庄引鹤那个时候只是小, 他不是傻。 因为打小就皮实,所以他没少跟着他爹去大燕铁骑里凑热闹,燕桓公带的是什么样的虎狼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一群人居然会被尽数被埋在那个小城里, 绝对有问题。 庄引鹤那时候就算是不爱念书, 也隐隐约约的知道,想要他们命的人不仅是在沙场上。 但是在面对着方修诚的邀请时, 他没有拒绝。 一方面庄引鹤知道, 要是真说穿了, 他们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现在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世家这次客客气气的来请如果请不到,那下次就指不定要用什么法子了。 另一方面……当一个十三岁的顽劣孩子,在面对着一个曾经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半个老师时, 他其实发自本能的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人的。 那时候还不是燕文公的庄引鹤, 尚且还不明白人心隔肚皮的道理。 不过好在, 方修诚那时候也还不是个大奸臣。在面对着这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时, 他满心满眼也确实都是心疼。 只是方修诚忘了, 他现在虽说已经在边关摸爬滚打好几年了, 但是却还没摸到兵权,因为这个,他在方家其实也根本就说不上几句话, 若是抛开他方家长子的身份不谈,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方修诚在自己羽翼尚且还未丰满的情况下, 就天真的把这两个孩子给带了回去, 那也就跟送羊入虎口没什么差别了。 毕竟北接西夷,东还临着犬戎的燕国,虽然算不上物产丰盈, 但却正经是个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 于是这两个孩子刚到了方府不久,还没消停上几天呢,就出事了。 那天方府上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庄云舒就只记得,那日一早方修诚就被人给支开了,就连那个满身栀子花香的夫人也‘恰巧’不在府里,穹顶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色,就这么闷闷的压了大半天,才终于是在午后痛痛快快的下了一场大雨。 那些人也正好是和着外面滚滚炸响的雷声,就这么大张旗鼓的闯入到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的。 姐弟俩虽说都是上墙揭瓦的性格,在燕国里的那会,就没有他俩不敢去的地方。 可京城里这些盘根错节的宗族人家的私牢,他们两个却正经是第一次来。 味道确实是不怎么好闻。 庄云舒被人一把掼到地上后,回身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接住那个差点也被推倒在地上的庄引鹤,可还没等这两个滚作一团的孩子喘口气呢,一把银亮的匕首就被一道扔了过来。 “这回只能出去一个人,”时隔这么多年,庄云舒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家丁瓮声瓮气的嗓音,“二位主子自便吧,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小的什么时候给你们开门。不过依我看,最好还是得给燕国公这个爵位留个后,大小姐您说是吧?” 这两个孩子平日里在家都是一点就掐的脾气,可眼下这么大好的一个机会就摆在前头,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对同根同源的姐弟就仅仅只是抱作一团,随后冷冷的抬眼,看着这个粗布麻衣的狗奴才。 就算他俩平日里跟那些街上跑的熊孩子们没什么区别,可这一对姓庄的姐弟却也正经是出身于公侯之家的,所以哪怕是在这样的一个境遇里,他俩身上那与生俱来的贵气也还是在的。 于是当那贼眉鼠眼的奴才就这么迎上了那两对封着滔天愤怒和极致冷静的眸子时,愣是把那个手里沾了不少血的家丁都给吓了一跳。 可他刚刚才在这大言不惭的放了一通狠话,现在自然不能认怂,于是也只好硬挺着自己的背,一边不断的跟自己说,眼前的这两个小业障不过也就是半大的孩子,一边有些狼狈的慢慢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庄引鹤也从他长姐的怀里直起了身,他借着那家丁往门环上挂锁的功夫,压低嗓音跟长姐说:“爹的死有问题,这些人想借咱们控制住燕国。” 庄引鹤话音刚落,那铜锁跟门环撞在一起的动静也刚好消停下来,一切都卡的刚刚好。 “我知道,”庄云舒私底下跟她弟弟独处时,两人之间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真这么冷静的坐下来对谈的时候,居然也没什么违和感,“我们俩得先出去,才能有机会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这两个孩子都知道外面这帮贼子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他俩也都清楚,燕国绝对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 庄引鹤拧着眉,居然就在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环境里,开始处变不惊的思考起对策来了。 庄引鹤这么多年来气走了那么多教书先生,每一个都如出一辙的说他秉性顽劣,但是愣是没有一个人骂过他笨的,因为这孩子的脑袋瓜确实好使,只要想学,那佶屈聱牙的文章他一时半刻就能背下来。 没人发现,眼下在这儿拧着眉运筹帷幄的十三岁少年,其实已经颇有日后燕文公翻云覆雨的风姿了。 庄云舒看着自己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亲弟弟,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为长姐,自己现在应该是要试着去安慰安慰这孩子的。只是这么多年来,庄云舒好像好像都没有什么当姐姐的样子,要不然这对每逢见面必撕咬的俩娃娃也不至于让燕桓公那么头疼了。 第209章 可庄云舒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如今让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去当个温温柔柔的好姐姐,她也确实够呛能学会,于是庄云舒便也只能搜肠刮肚地翻找出记忆中长姐应该有的样子,生疏又僵硬的模仿着别人的动作,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孩的头。 庄引鹤正在绞尽脑汁的想对策,眼下被他长姐打断了思绪,这才有些诧异的回过头问:“怎么了?” 庄云舒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也只能干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没搞明白他姐这是唱的哪出,于是便自己站了起来,沿着所有的墙根走了一遍,发现以他俩的身高和身手,就算是叠到一块也不可能爬的出得去,这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至于那枚打从一开始就被扔进来的匕首,还是被孤零零的遗忘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动过。 俩人就这么从大中午,一直被关到了二半夜。 庄引鹤是个不信邪的脾气,在这段时间里,他甚至又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根粗短的小棍子,随后寻了个看起来不算厚的墙角,就这么吭哧吭哧的刨开了。 可是方家这私牢修的极为结实,以至于庄引鹤这么来来回回的凿了半晌,别说偷到一点光了,就连那墙皮都没能扣下来一层。 在他这三番两次的折腾下,他不仅没能带着长姐一起跑出去,反倒是先把自己的肚皮给折腾的咕咕叫了起来。 可没人进来送吃的,自然也没人进来送水。 庄云舒拧着眉,这姑娘发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他们两个距离两腿一蹬去见爹娘的距离,可能确实比她原来预估的还要更近些…… 而这一切的转机,是方修诚终于回来了。 这位方家的大公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脚,以至于直到这个点才发现那两个孩子不见了,于是很快,怒火冲天的方修诚就跟外面守着的那几个家丁吵起来了。 “把门给我打开!”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是方家上上下下唯一的小少爷,老爷子膝下就这么一个独苗,说句不好听的,以后整个方家的产业都得交到他手里去,所以方修诚一过来,先别管他目前说的话管不管用吧,那私牢外面反正直接就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奴才。 可是恭敬归恭敬,却还是没一个人当真敢站起来把燕桓公的那一对儿女给放出来。这道理也不难理解,毕竟如今的方府,几年之内还轮不到这个小少爷当家。 方修诚虽然在边塞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都会,但是面对着他自己家的下人,哪怕是这些人不服他的管教,他也不可能直接提刀过来把他们全都给剁了。 于是在听了那些人七嘴八舌的一通解释后,纵使肺都要气炸了,他也只能强压着怒火问:“那要是这俩人就在里面耗着,没一个人愿意动手呢!?” “那断然不会的少爷,”那瓮声瓮气的奴才听罢,忙一脸殷勤的凑上去答话了,“咱们又不进去,这七八天关下来,就算是饿,也肯定是能饿死一个的。” “混账!!” 可那个贼眉鼠眼的奴才听完,虽然当即就跪到地上表演起抖若筛糠来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分毫不让:“少爷息怒,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方修诚听到这,顶着一张憋红了的脸,叉着腰就开始在外面来回踱步了。 可不管这位尚且还没有实权的小少爷再怎么指着这群狗奴才的鼻子骂,都愣是没有一个人当真敢爬起来去给他开门。 庄云舒自打外面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耳朵贴到门边上了,在这唇枪舌剑的动静里,这丫头终于明白了,她跟庄引鹤两个人,如果不死一个在这牢里头,这群敲骨吸髓的世家是不可能放他们出去的。 庄云舒缓缓的把耳朵从门板上抬了起来,她在门槛旁跪了半晌,终于回过头去,看向了那把自打被扔到地上后就再也没人动过的匕首。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是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方修诚还在外面,这应该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 于是那时候不过也就是十几岁的姑娘,按照爹曾经教过她的样子,一把就抓起了那滚落在地上的匕首。 第167章 庄引鹤一边把地上霉的还不算太厉害的稻草给收集到一块, 一边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用余光扫到了庄云舒的所有动作,但是对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他长姐拿在手里的那枚匕首显然还不如今晚上睡觉的窝棚重要。 庄引鹤仅仅只是扫了一眼, 就把注意力都挪回到了分稻草上, 就仿佛他十分笃定,长姐手里的凶器是一定不会戳到自己身上的。 “庄引鹤。” 这三个字一出来, 那少年人才缓缓地把眉头给皱起来了。 就他们俩这关系, 日常对彼此的称呼包括但不限于“喂”“哎”“那谁”, 虽然没有体统极了,但这里面是绝对没有直呼对方大名这一种的。 而一般遇到这种指名道姓的情况时,就说明对方是直接犯了‘天条’了,通常等这三个字一出来, 他爹就得提着鞭子过来揍他了, 种种不愉快的经历单是回想起来也能让人浑身的皮肉跟着一紧, 于是庄引鹤也是拧着眉, 老老实实的把手里抱着的稻草全都给扔到了一旁, 随后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长姐。 庄云舒端坐在屋子的正中间, 身旁放着的就是那把匕首,她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正在发生的争吵,发现方修诚这个废物点心确实一点上风都不占, 这才又把视线落回到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身上。 谁也指望不上的庄云舒沉默了好大一会,这才面沉如水的问:“爹当年教过你什么?” 这姑娘的年纪不大, 于是当这种过分老成的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时, 莫名的压迫感中难免就带上了一种诡异的突兀。 庄引鹤听罢,四平八稳的跟着跪到了他长姐的身前,想也不想就答道:“庄既为国姓, 就应当为大燕的生民立命。” 他俩有个知行合一的爹,说到了,也做到了,所以这句话确实也不算难记。 庄云舒听完,沉默的点了点头。 当一个人第无数次站在不同的岔路口跟前的时候,他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一根拴在他关节上的丝线,在无形中提着他做出他以为“自主”的选择。 所以庄云舒很清楚,一个清正的家风很重要,它能牵着这孩子往正路上走。 “好。” 他的长姐听完,没有再犹豫了,庄云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的将那匕首给抽了出来。清冷的月光闪在上面,刺了一下庄引鹤的眼睛。 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在周围蔓延开了,这位十三岁的少年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可庄云舒却没有给他留下反应的时间:“一定要记牢爹教给你的这句话。” 随后,庄云舒反手攥着那利器,微微合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脖子上哪几个位置最要命,所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抓起匕首直接往自己的要害处抹去。 “长姐!!” 庄引鹤从小到大都很少这么叫她。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个子虽说还没彻底长起来,但是这双手确是正经能拉开大弓的,他见势不对,一把就攥住了那个姑娘的腕子,终究是在那利器割开皮肉前止住了势头,他的手劲实在是太大了,庄云舒吃不住疼,到最后也只能是脱力的将那凉的吓人的凶器给扔到了地上。 比起一脸惊魂未定的庄引鹤,他长姐的状态反而要更差一些。 庄云舒自打被摁住了之后,就魂飞魄散的瘫软到了地上,她所有的精气神都已经耗散光了,就连控制情绪的力气都滴点不剩了,以至于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那冰凉的泪水就已经糊了满脸了。 私牢的里外被一堵庄引鹤凿了一下午也没能刮破点油皮的石墙给隔开了,外面,方修诚还在跟那几个家丁不停的吵吵,而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庄引鹤看着他长姐那无声垂下来的泪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了什么是无力。 “还有办法的长姐,”庄引鹤用两只手小心的搓着他长姐那抖个不停的腕子,也不知道是在开解庄云舒,还是在给自己鼓劲,“还有办法的……” 可惜的是,庄引鹤的低声呢喃,庄云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人在自尽的前一秒,往往都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的,但是一旦这点力气泄掉了,就连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庄云舒软倒在墙角里,刚刚握着刀的右手就这么平放着瘫在地上,哪怕没人碰,那只手也在一直无意识的颤抖着。庄云舒空洞的睁着眼睛,她发现……关于刚刚发生的所有事,在她的脑海里几乎全是一片空白的,她居然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第210章 庄云舒不确定这是什么感觉,但是她无比确信,她刚刚确实是死过一次了。 庄引鹤安静的跪在他长姐的身前 ,抬手,温柔至极的把庄云舒脸上的泪痕给擦掉了。这姑娘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原来一直在哭。 庄引鹤看着他那已经回过神了的长姐,哪怕是在这样的一个樊笼里,他也还是逼着自己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意。 只不过可惜的是,这个本意是想安慰人的笑容,终究没能哄好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仿佛在片刻之间就长大了,他爬着把那个滚到角落里的匕首给捡了回来,攥紧了之后,又侧耳听了半晌外面那喋喋不休的争执,然后十分笃定的对那个显然已经吓坏了的小姑娘说:“不怕,我还有办法的长姐,不哭了。” 庄引鹤埋首,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是退到了一个距离长姐稍远一点的地方,随后跪直了身子,反手握住了那柄利刃。 庄引鹤搭弓射箭时,老公爷就总是夸他那百步穿杨的准头,可就连燕桓公也不知道,他儿子准的可不仅仅是射箭。 庄引鹤在看清楚了位置后,就这么睁着眼,很平静的把把那匕首刺到了自己的脚踝里。 匕首上提前就预留好的放血槽瞬间就满了,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那早就被规划好的路径,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喷涌而出,连成串的血珠直接就溅到了庄云舒的颈侧,就仿佛她刚刚那致命的一刀也割下去了一般。 在看到这场景的一瞬间,庄云舒本能的就要冲上去夺匕首,却被庄引鹤用他那尚且还没沾到血的左手,几乎是颤抖的给压在了原地。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都已经疼成这样了,他能有多大的力气呢?说白了,压住庄云舒的不是庄引鹤的手,而是她弟弟脸上几乎可以说是哀求的表情。 庄引鹤很疼,因为脚筋在瞬间被挑断了,他的整个小腿现在都在剧烈的抖着,当那火烧火燎的胀痛咬上来的时候,庄引鹤几乎连跪都跪不住了,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硬是逼着自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等捱过了这最要命的一阵后,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颤抖着把食指放在唇边,费劲的给自己长姐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庄引鹤把那锋利的匕首抽了出来,在仔细的擦干净了刀柄上的血迹后,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又用尚且干干净净的左手握紧了这把匕首。 庄云舒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这丫头还记得弟弟的嘱托,所以为了不叫出声,庄云舒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可那刚刚才被弟弟擦干净了不久的泪水,又如溃堤一般涌了出来,就连那指缝里都被填满了。 他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庄引鹤甚至还能在动手前,凑空冲着他长姐安抚的笑了笑。 随后,庄引鹤第二次聚集起来了那已经所剩无几的勇气,握牢了匕首,朝着自己那尚且完好的左脚也来了一下。 他手底下的准头确实不错,分毫不差。 庄云舒看着这一切,泣不成声,可庄引鹤却从头到尾都没掉一滴眼泪。 老燕桓公教给他的确实有那一句“为生民立命”,但是还有另一句就连他长姐都不知道话。 “庄引鹤,你得记住,姐姐是你的至亲,所以不管遇到了什么情况,你都一定得保护好姐姐。”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颤抖着抬起了自己那满是血污的手,把姐姐的那盈满了眼泪的腕子扯了下来,随后珍而重之的把那血淋淋的匕首放到了他长姐的手心里。 庄云舒感受着糊到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粘稠的液体,觉得这东西沉的要命,以至于她一只手几乎都要接不住了。 庄引鹤拢住了他长姐冰凉的手指,让那姑娘握紧了这枚湿滑的匕首。 “长姐,不哭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庄引鹤看那人手上已经被自己涂满了赤红色的液体,这才低声劝慰道。 随后,他跪在地上往后爬远了一些,终于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哀嚎。 庄引鹤再也憋不住了,决堤的泪水自那一刻彻底夺眶而出了,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往门边爬去,地上的血迹从庄云舒的脚底下,一路拖到了私牢的门口。 “爹……”庄引鹤用尽力气砸门,手上残留的殷红色液体全被拍到了门板上,留下了一大片叠在一起的显眼印子,“爹,你救救我啊爹……我疼……我想回家……” 燕桓公是庄引鹤的父亲,与此同时,他也是方修诚的恩师。 方家的这位小少爷初入行伍的时候,一招一式全是跟老燕桓公的学的,而庄引鹤的这短短几句话,也是成功的让方修诚又记起来了那位已经葬身于戈壁滩上的恩师。 最诛心的地方还不仅如此,方修诚他除了是一位边军外……他也是一名丧子的父亲。 他听着那孩子凄厉的哭喊,一瞬间也有一点失控的恍惚,就仿佛眼下那个正在哭喊着的,是他那个早夭的孩子。 庄引鹤不赌方修诚的善意,也不赌世家的网开一面,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用这样用的一个阳谋,以身入局,成功的赌中了方修诚的怜悯。 跟同情不同,怜悯这个字眼生来就带着一种掌权者的高高在上。方修诚站得太高了,这让他不得不事事都以家族的利益为重,所以庄引鹤不赌他的同情,这孩子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去换一个垂怜的目光。 屋里面,那孩子凄厉的叫喊还在耳畔回响着,声声泣血,方修诚终于是受不住了,他一把抽出了那家丁腰间的弯刀:“我再说最后一遍!给我滚开!!” 带头的那个家丁看见这架势,一时间也慌了神了,方老爷子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留男孩,把女孩给宰了。 可如今听着里头的动静,这位庄家的小少爷反倒是伤的不轻啊,这活儿要是真被他给干成这样了,那他拿什么交差啊…… 方修诚已经懒得管这些了,他一脚把身前的那个家丁给踹开了,随后搜出了钥匙就直接来到了门前。 庄引鹤还在哭,那拍门的动静把方修诚的手都给激得抖个不停。 等他终于把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满身是血的半大孩子就这么滚到了他的怀里,方修诚把手里的刀一扔,就把人给抱起来了。 温热的血迹顺着那孩子足踝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不间断的往地上滴着。 “去找大夫!”方修诚几乎是有些惶然的看着自己曾经教导过的小孩,就这么气若游丝的软在自己怀里,一时间也是慌了神,“我带你去找府医!” 在他转身走之前,偶然间跟屋里那个跪在血泊里的姑娘对上了视线,庄云舒就连脸上都被溅满了血迹,可是整个人却出人意料的平静。 那姑娘没有摇尾乞怜,也没有卑躬屈膝,她只是平静的跪坐在那,可那双被理智死死压住的眸子里,却满是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和恨意。 方修诚是上过战场,却还是被这个小丫头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可还不等他细品,就又被怀里那人气若游丝的一声“爹”给喊回了神,他看着地上越聚越多的液体,忙抱着人离开了这个血糊糊的私牢。 十三岁的庄引鹤,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当成了一纸投名状,就只为了对如日中天的世家示弱。他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变成了一枚无比乖顺的棋子,与此同时,也让世家甘之如饴的放掉了那个早已经没有用了的庄云舒。 第168章 贪念这种东西, 是永远没有知足的那一天的,而世家作为这里面的最恶贯满盈的一个,等他收手的那天,只可能是吃不下了, 绝不会是良心发现了。 萧家怎么说也在龙椅上坐了有小一百年了, 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百足之虫尚且还能死而不僵呢, 更别说是真正的龙了, 世家确实在颇费了一番功夫后把五皇子给扶到了龙椅上, 但是自己也被折腾了个遍体鳞伤,在这个自顾不暇的当口上,他们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于是就只能暂且放过这个还不成气候的燕文公。 所以当庄引鹤尚且还在床上烧的七荤八素的时候, 就已经稀里糊涂的接下了这个爵位。 至于已经没用了的庄云舒, 世家为着自己那点莫须有的名声, 也便没有再继续为难她, 只是把这姑娘养在了方府里, 除了苏白外, 几乎没人记得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而关于她的去留,方家这边的意思是,等燕文公醒了, 让他自行决断。 毕竟亲手把燕文公钉在轮椅上的,是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外人也不好置喙太多。 世家把自己沾了血的手擦得干干净净了不说, 还有意再给这姐弟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亲缘上再下一把刀。 第211章 可如今这个新晋的国公爷分明就是个孩子,就连高烧梦呓的时候嘴里喊得都是爹和娘,世家却也没觉得自己这种下三滥的行径有什么不对。 庄引鹤如今连路都走不了, 像是道边随处可见的一株指尖一掐就会断掉的青芽,他的这幅样子实在是很有迷惑性,以至于谁也没有发现,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用那血淋淋的代价,悄无声息的把国公爷这个虚爵跟燕国的实权给分开了。庄引鹤虽说是在京为质了,可那燕国的权柄,却是实打实的被留在了那片荒凉的北地。 庄引鹤在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允准了他长姐回怀安城的请求,如此一来,北地就还有一位姓庄的主子,天高皇帝远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世家想彻底吃下这块土地,绝非易事。 世家最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是有点窝火的,只是宫里那位初登大宝的小皇帝要敲打,辛辛苦苦蚕食下来的江山也得给各家都分碗里一点,于是那片辽远的北地便也成了可以暂且放一放的蝇头小利了。 但是放过归放过,不在这里面动点手脚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世家思前想后了半晌,为了彻底离间这两个血浓于水的半大孩子,他们又开始转头讨好起庄云舒了。 在世家眼里,那两刀是这姑娘亲自动的手,对于这个结果,世家还是非常满意的,毕竟一个半死不活的燕文公确实比活蹦乱跳的更好控制些,于是为了示好,他们自以为万全的给庄云舒弄了个封号下来,于是如今的京城里,便又多出来了一个挂着虚名的桑宁郡主。 庄引鹤起先是不知道这事的,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整日整日的昏着,不是在发烧就是硬生生把自己给疼晕过去了,就算是难得能凑空睡一会,还不到一刻钟呢就会惊厥而醒,而那刚刚残废了不久的腿更是会一并抖个不停,把守在一旁的苏白给心疼坏了。 庄引鹤在方府里前前后后将养了得有小一个月,人才算是清醒了一点,可这点清明,也就只够让他靠在苏白的怀里勉强喝下几口稀粥。 世家哪管这些,又或者说……这些豺狼根本就是故意的,世家见燕文公醒了,便特地挑了这么一个他虚弱的要命的档口,欢欢喜喜的推来了一个新打的轮椅,让他最后再去跟庄云舒见一面。 桑宁郡主得了燕文公的令,这就打算回燕国去了,世家们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把这俩人给搜罗到一块,无非就是想看点狗咬狗的好戏,毕竟这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闹得越僵,世家就越好拿捏他们。 可谁知道,庄引鹤就算心甘情愿的去做一只被世家牵在手里的狗,他也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病犬,指望着坐在轮椅里的他去冲锋陷阵的狺狺狂吠,也确实不太现实。 庄云舒再见着她弟弟的时候,几乎被那苍白干瘪的人给吓了一跳,这孩子长在北地,从小到大都是喝着关外那呛人的风沙长大的,那脸虽然日日都被朔风吹得干裂起皮,可却总是泛着一股健康的红润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引鹤。 更别说那个曾经弯弓射日的少年郎,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庄云舒把自己那抖个不停的手小心的藏到了袖子里,压着滔天的怒气想说点什么,可俩人如今呆着的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眼线,每一句话怕不是都要被记录在案,供那几个业障细细品读,一想到这,庄云舒就觉得无比恶心,于是哪怕气成这样,她也只是心疼的看着主位上的那个人。 到最后,居然是窝在轮椅里的燕文公先开口了:“长姐……是打算回怀安城了吗?” 庄云舒突然意识到,这原本就不常听到的称呼,打从今儿起就更是听一句少一句了,心头顿时更加堵得慌了,她哽了半晌,愣是等到嗓子眼里的话全都给咽下去了,这才点了点头:“嗯。” “回去也好,”庄引鹤的语气里全无波澜,就仿佛眼下送别的这个人并不是他唯一的至亲,“梅老将军兴许已经扶着灵柩到怀安城了,长姐替我多看看爹娘吧。” 这句话一出来,最先憋不住的反而是庄云舒。 都是些半大的孩子,骤然失去了所有倚仗,心里都难受的要命,于是眼瞅着庄云舒那憋在眼里的水汽就要滚出来,燕文公也是勾着唇,有点疲惫了笑了笑,一点都没避讳的说:“孤的身体没法远行,燕国山高路远的,太折腾了,轻易也确实回不得,便只能烦请桑宁郡主多受累了。” 这话是说给世家听的,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温驯的表示,自己愿意留在京城。 庄引鹤此话一出,那燕国粗犷壮丽的山河同他这个病秧子之间的关系,便被彻底切断了。 庄云舒向来机灵,这言外之意她不可能听不懂。 燕文公得以身为质,才能把长姐给换回去,才能给大燕的江山留下最后一步活棋。 庄家的先祖守了一辈子的国祚,不能毁在他们两个的手里。 庄云舒想通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强压下了心头的那点愁绪,她往前走了一步,随后轻轻提起了裙裾,端端正正的跪下后,双手交叠着垫在前额下,恭恭敬敬的给主位上的那个人行了个大礼:“臣女,拜别燕文正公。愿国公爷此后,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十三岁的庄引鹤端坐在轮椅上,生疏的伸出了腕子,掌心向上,虚虚的在半空中抬了抬:“平身,恭送……桑宁郡主。” 打从那天起,这世间好像就再也没有这对姐弟了,有的,就只是一个弄权成性的燕文公,和一个如花美眷的桑宁郡主。 只是在当时,他们俩谁都没想到,这一别,居然会是整整十二载。 庄云舒如今一身红妆,她看着躺在自己膝头上的人,抬手轻轻地描摹着庄引鹤那早就长开了的眉眼,许是因为心疼,她就连指尖都有点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后来听别人说,他那时候的腿疼的厉害,几乎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可我们一别这么多年,中间写了那么多封家信,他愣是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想来也不是腿好了,只是不想我知道了徒增心疼罢了。” 庄云舒说完,寥落的笑了笑,随后她抬头,不错眼的看着半跪在她身前的骠骑大将军,那双凤眼里堆着的也终于不再是洞若观火的狡黠了:“本宫这就要走了,山高路远,再见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求大将军替我看顾好他……” 说完,桑宁公主就想躬身拜下去,却被骠骑大将军不容置疑的给托了起来,温慈墨看着庄云舒,语气还是十分平淡:“先生于我有大恩,公主所托……不过是分内罢了。” 话音落,屋外,那刮了一整日的风终于是裹着漫天的大雪,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齐国和燕国同属北地,虽然冷得很,但是也干燥,虽说每年多多少少也都会落点雪下来,但确实少有这么纷纷扬扬的时候。细密的雪花挤在一处,被天公揉成团撒了下来,有不少都碎在了桑宁公主那热烈又打眼的红妆上。 外头的轿辇早就备好了,在上下一片白中,庄云舒也没撑伞,就这么拖着曳地的婚服,慢慢地走向了她那个早已经成了定局的归宿。 就在这时,这姑娘才在这旷然孤寂的天地间回想起来了一件被她遗忘了很多年的事情。 当年在方家的私牢里,庄引鹤自己动手……的时候,庄云舒一直很好奇,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积攒起那么多的勇气,以至于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给自己的脚踝扎上第二刀。 庄云舒想了很多年也不明白,她的弟弟那时候才十三岁啊,这孩子难道就不怕吗? 可等庄云舒站在那珠围翠绕的轿辇跟前的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 十三岁的庄引鹤怎么可能不怕呢?只不过,当时那个少年所能选择的所有前路里,也就只剩下这一条还勉强能走得通罢了。 第169章 有这漫天的风雪一盖, 庄云舒再回头看的时候,就只有幽都那青灰色的城墙还横在天地之间了,再往下,就是她带过来的那火红的嫁妆了。细长的送亲队伍飘在天地之间, 像极了一根轻轻一拽就会断掉的红线。 桑宁公主把头转了回来, 没再看了,她很清楚, 这跟‘细线’一断, 她跟大周的缘分就彻底尽了。 骠骑大将军着一身轻甲, 冷硬的站在雪里,恭敬的对着桑宁公主施了一礼。 庄云舒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以公主这个身份受礼了。 桑宁公主伸手, 把大将军扶了起来, 随后, 这位姑娘就这么驻足在轿辇前。幽都的风雪很大, 朔风吹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但是庄云舒还是倔强的往西看去, 又最后望了一眼燕国的方向。 第212章 罢了之后,桑宁公主低声笑了笑,她的五官原本就生的张扬, 如今又带上了那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妆容,就更是艳丽的有点过分了。 庄云舒站在这片雪景中, 像极了一株戳在这天地间的一株红梅, 单单是这笑,就足够点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了:“大将军。” “末将在。” “我区区一介女子,身无长物, 眼下说什么大将军只怕都会觉得荒唐。”庄云舒微微抬头,任凭那碎雪落了到她那温热的颈侧,细小的冰晶凉的她连心尖上都是一激灵,“但本宫可以向你保证,自我跨过两国中间的这条线起,只要本宫还活着一天,我就一定会在其中努力斡旋,犬戎的狼兵一定不会有再踏上大周国土的那一天。我燕地出来的儿女,向来说到做到。” 骠骑大将军带着人肃穆的站在雪里,闻言,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只恭敬的低声应了一句:“末将省得。” 在大周日薄西山的时候,萧砚舟赌上国运搏出来的人杰,又何止是骠骑大将军一个。 桑宁郡主看着这天地间苍茫的一片白,感受着那已经落了满肩的碎雪,最后留了一句话:“瑞雪兆丰年,明年……我燕国定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说罢,她再也没有犹豫了,直接就低头,让冬青扶着她钻到了轿辇里。 “起轿——” 八抬大轿自雪地里被稳稳当当的抬了起来,各样自京城起就带过来的礼乐器具全都被卖力的吹奏了起来,只可惜天公不作美,疾风裹着碎雪直往那各色乐器的空腔里灌,以至于把这些物什的声音都给堵的沙哑了几分,乍一听起来倒是有点像哀乐了,显出了几分不伦不类的荒唐来。 骠骑大将军带着他的精兵肃穆的站在雪里,看着后面那绵延了很长一列的送亲队伍自身侧过去,在这上下的一片白中踩出了一道红来。 温慈墨终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带着他的人安静的单膝跪下了:“末将携王师,叩别桑宁公主!” 当那片闹人的红自眼前彻底消失的时候,温慈墨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十二年发生在邱兹城里的那场大火了。 那位被他从潞州劫出来的胡巫,自打离世前都还有个荒唐的想法,他天真的期冀着,大周和犬戎的之间那积累了几十年的怨怼,可以不要只诉诸于那鲜血淋漓的战争。 也不知道是犬戎长生天里的那群死了有八百年的神灵当真发力了,还是说眼下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因缘际会下的巧合,总之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大周跟犬戎,在短期内应该确实打不起来了,这于两国的子民来说,无疑都是一件幸事。 那老萨满的愿望,终究还是用一种十分吊诡的方式实现了。 雪下的很大,以至于还没一会功夫呢,身侧送亲队伍在地上留下的车辙和脚印就全都看不见了,骠骑大将军久久的伫立着,目送那长长的队伍就这么越过了国境线。 那白茫茫的冰絮飘的更大了。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等庄引鹤从床榻上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的时候,四周都是黑的,他起先只以为是床帐拉的太紧了,可他伸出去想把床帐掀开的手却被一个人给稳稳地托住了,庄引鹤也是直到这会才知道,自己这一昏,外面的天居然都已经黑了。 想都不用想,他的长姐这会必然也已经出了关了,而自己也很显然,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人在生气的时候难免昏头,庄引鹤也逃不开这个‘窠臼’,他半点不提自己昨夜顶着这副破身子熬了个通宵的客观事实,就只是主观的认为温慈墨对这屋子里的熏香动了手脚。 这点新仇夹着后颈上挨得那一下的旧恨,让庄引鹤抬手就要扇这个混账玩意一巴掌。 大将军打从这人醒之后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么样的疾风骤雨,所以见状连躲都不带躲的,他就只是恭顺的跪在床前,任凭那人拿他撒着火气。 北地的冬天向来黑的早,庄引鹤连晕带困的,这一觉自然就睡了个天昏地暗,可纵使这样,他也能在夜色中看清大将军那双烟灰色的眸子。 庄引鹤那一巴掌眼瞅着都要到跟前了,却终究没舍得真打下去,那手指头离温慈墨的面皮兴许还有个寸把长的时候,就已经停下来了。 似乎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现在不管做什么也都只是徒劳,于是那细瘦的腕子便这么颓然的耷拉了下去,疲惫的搁在了枕头上。 温慈墨见状,却是一点都没留力气,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大将军站起身坐到了床沿上,趁着他家先生愣神的功夫,把那人捞起来紧紧地抱到了怀里。 “放开!” 庄引鹤起初还是非常抗拒这个拥抱的,可不管他怎么闹腾,那狼崽子就是不说松开,俩人这么拗了得有一刻钟,这病秧子才终于折腾不动了。 庄引鹤心里的那点火气和不甘心,也全都随着他刚刚连推带踹的动作发泄的差不多了。他这会就像是一个灌满水后又被挤干了的酒囊,一点心劲都提不起来了,只能力竭的将下巴安安稳稳的搁到了大将军的肩上。 温慈墨一手扣着那人的后颈,把他家先生严丝合缝的塞到了自己怀里。 屋里黑的很,那狼崽子怕扰了他家先生的清梦,所以连一盏灯都没点,于是庄引鹤的眸子映照着屋外白雪弥散进来的亮光,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停在哪。 庄引鹤望着自己呼出来的孱弱雾气,想了很久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我一直在想,我当年若是没有赶你走,兴许也能在京城里护住你一辈子……可现在看来,我连长姐都护不住,更别说一个你了……” 怀里这人的底子实在是太弱了,仅仅只是这一会功夫,刚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那点热乎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大将军就着这个姿势,把被子提起来给他家先生裹在了身上,这才连被子带人一起抱到了怀里去。 “那就换换,”温慈墨低头,轻轻地落了个吻在那人发顶,“当年的先生虽说护不住当年的我,但是我如今却能护得住先生了。” 说不上来是因为这话说的实在是熨帖,还是单纯因为这天太冷了,庄引鹤听完,又往那人怀里小心的缩了缩。 俩人贴的极近,于是理所当然的,那枚被燕文公贴身挂在胸前的香囊就硌到他了,庄引鹤感受着那东西粗糙的针脚,又想起来了长姐对自己的期许。 长乐未央。 他实在是难受,于是便本能的抬手,圈住了骠骑大将军的颈子,那双瘦的有点过分的腕子就这么拢在了温慈墨的耳后,庄引鹤看着他,语气里难掩颤抖,但是更多的,是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你说……花,它为什么会落呢……” 温慈墨听着那人钻了牛角尖的措辞,没吱声,他抬手把庄引鹤的腕子又塞回到了被子里,确保那人里外都被裹实在了,这才漫不经心的说:“京城那地方,水土实在是不养人,要不然萧砚舟也不至于到现在了连崽都不敢下一个。” 庄引鹤听着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多余说什么。 “先生的腿都是在那地方废的,”温慈墨想起来今天听到的那点旧事,心口又丝丝拉拉的疼起来了,便又低头把他家先生往自己怀里埋了埋,“那地方是什么沃土吗?还养花呢,就连我这种命贱的蒲草都差点没能熬过去,居安这朵花原本就不适合被栽在那种地方。” 关于自己的这双断腿,庄引鹤早就没什么波澜了,但是当他听到大将军又提起掖庭的种种旧事时,不免还是觉得晦气,以至于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想堵住温慈墨的话头,还只是单纯的想哄哄那人,总之,庄引鹤支着身子跪了起来,在他家大将军的嘴角贴了一下。 在冷静自持的燕文公面前,碰的这一会就已经算是亲过了,可在温慈墨这,他家先生贴的这一小下连亲热都算不上,于是这狼崽子低头,秉承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原则,认认真真的教了教他家先生究竟什么才能算是‘亲热’。 庄引鹤受不了这个,于是那点苦的要命的愁绪还没反过来味呢,就已经被炸在脑海中的快感给摧枯拉朽的挤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那狼崽子舔了舔嘴唇,把彻底软到他怀里的先生给抽了起来,随后,温慈墨轻轻挑着那人的下巴,看着那双散乱的几乎聚不起来的瞳孔,轻声问:“退一万步来说,先生当真不知道桑宁公主为什么会走吗?” 第213章 温慈墨说完,又在那人的唇边封了一个吻。 只不过这次他很克制,甚至还带了点虔诚:“先生,我们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 庄引鹤很清楚,不只是长姐和这狼崽子两个人,夫子、祁顺、苏柳,甚至是大燕铁骑,他们彼此勾连着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密不透风的护在了那万丈深渊的底下,若真有一日庄引鹤走到了那万劫不复的地步,这张网能救他一命。 庄引鹤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德何能啊…… 但是燕文公也是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手里牢牢握着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手里没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里满是温驯的虔诚,“我们都是先生的剑,先生得知道,你随时都有退路,也随时都有争一争的资本。” 长姐走的时候,庄引鹤有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手里握着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怀璧其罪的懵懂少年了。 如今若是波诡云谲的京城里再乱起来,他一定能、也必须要夺下他最看重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找不到具体出处,不是原创,我没这么大本事。有剑不用那个是电影里的台词。闻道有先后,是《师说》,韩愈的。 艾玛累死了,庄的这个人物弧光还有最后一点就写完了,大约一章吧,他得完成自己从神性到人性的转变,然后就开始夺位了,大约还有七万字完结,好了over,祝大家看得开心 第170章 大周的北面虽说是卧虎藏龙的, 但是南边却正经没什么要命的威胁,除去那水天一色的大海偶尔闹闹脾气,会跟着那能把人都给掀飞的大风一起,自食其力的上岸给自己找‘贡品’吃以外, 正经能威胁到普通老百姓的东西好像也就只剩下水猴子和那子虚乌有的海怪了。 因为这个原因, 大周一直都不太重视海防。 南边没什么要紧的敌情,北边的犬戎刚刚跟大周成了亲家, 一时半会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就这么掰着指头数过来, 真正要命的好像就只剩下那刚刚归顺了不久还没有彻底服气的西夷,于是乾元帝为了防止阴魂不散的十二州又跟上次一样死灰复燃了,在桑宁公主出嫁后,大手一挥, 又把骠骑大将军给放回到燕国了。 毕竟如今的燕国刚刚吃下西夷还没有几个月, 西边还趴着一个兵强马壮的大月氏, 比起南边浩渺无垠的海疆来说, 显然还是北境的隐疾更为要命一点。 骠骑大将军索性也就趁着这个机会, 带着他家先生一起回了燕国。 自打桑宁公主走了之后, 燕文公明面上还是跟原来一样,一边处理着这几日堆积下来的政务,一边还捎带手宰了几个一直不服气在私底下搞小动作的西夷余孽, 桩桩件件就像他这么多年来做惯了的那样,似乎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但是温慈墨却知道, 庄引鹤不是不难过了, 他只是习惯了。 他家先生当年接下这副冠冕的时候,没人问他愿不愿意,如今把他的长姐给送走了, 除了骠骑大将军外,也没人问他到底有多放不下。 又或者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他们辛辛苦苦的钻营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能让庄引鹤仔细品一品什么才叫刻骨铭心。 燕文公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仿佛什么钝刀子都能混着那苦的吓人的药汤子一股脑咽了,可这么多年疾风骤雨的挺过来,也还是有点事情不一样了的,至少现在,有人愿意疼他了。 骠骑大将军自打回了怀安城之后,几乎就没有个闲时候,夫子一代文臣,自然不能指望他骑着马去西夷跟那群五大三粗的家伙舞刀弄枪,所以种种遍地开花的小摩擦和小冲突,还是得让温慈墨出面去解决。 可哪怕已经忙成这样了,骠骑大将军却还是刻意在庄引鹤生辰的前一天,脚打后脑勺的处理完了大部分事情,提前赶回来了。 自从‘戚总兵’死了之后,温慈墨作为保皇党的一员猛将,也不得不跟燕文公彻底划清了界限,于是现在他去找他家先生就不能走正门了,得翻墙,还得找个月黑风高没人看见的时候翻。 不管是城防营还是燕国公府里,自然都不缺大将军的一间房,可温慈墨却不舍得回去,照例跟他家先生挤在一起睡,看那如胶似漆的架势,恨不得把中间见不着面的那五年全都给找补回来。 庄引鹤起初实在是吃不消,可一旦那床帐被拉上了,温慈墨这个狼崽子就彻底聋了,除了求饶和呜咽外,旁的一概都当成听不见,燕文公实在是没有办法,一来二去也就习惯了每天睁眼的时候自己身边还卧了个会喘气的混账玩意。 可庄引鹤没想到,自己生辰的当天,再睁眼时看到的居然会是个这样的情况。 骠骑大将军不知道打哪找来了一套白衣,眼下已经把自己收拾停当了,就这么乖巧无比的跪在床前。 大周的人都知道,白衣,只有奴隶才会穿,所以尺寸往往都轻减得很,以大将军如今这副宽肩窄腰的架势,那是指定塞不进去的,但是温慈墨身上穿的这身衣服显然是他专门找人合着他的身量裁出来的,严丝合缝的不说,就连那眼睛上蒙着的缎带想必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庄引鹤刚一睁眼就看见这副架势,显然也是懵了一下:“这是干什么呢?” “今儿个是先生的生辰,”温慈墨起身把提早在炭盆上烘热了的衣服拿了过来,给他家先生套到了身上,“我哄哄先生。” 庄引鹤闻言,也是难得挑了挑眉毛:“就靠这个?” 温阿七笑着摇了摇头:“不止,先生喜欢吗?” 庄引鹤穿着暖烘烘的中衣,就这么半倚在床头,他看着眼前那一身白的大将军,居然当真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小公子一直在国公府里陪着他,他们在话说开了之后也一直都是这么的融洽,温慈墨仿佛当真就这么跟他一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完了那原本凄风苦雨的五年。 可是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的如果,庄引鹤抬手摸了摸温慈墨额角的旧伤,这凹凸不平的东西实在是惹眼,就连缎带都遮不住。 大将军细致的察觉到了那人的愁绪,于是借着偏头往庄引鹤手心里蹭的功夫,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头一年在府里的时候不知道先生的生辰,如今就算是一并补上了。我伺候先生更衣,一会带你去个好地方。” 燕文公这几天心里一直都很沉,倒不光是因为他长姐的事情,还是因为庄引鹤突然看不明白了,自己这一辈子究竟是图什么呢?他沿着他爹指给他看的那条旧路,扛着这些沉得要命的东西走了这么久,他抬头往前一看,虽说是四海升平万民颂,但他但凡敢朝着自己身后望一眼,好家伙,居然都快落到一个孑然一身的状态了。 燕文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所以他的每一点私欲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因此这么多年来,庄引鹤连半步不敢踏错。可长姐走的时候,他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他庄家祖祖辈辈在燕国的这片土地上鞠躬尽瘁了这么久,几乎全都落了个身死道消的结局,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凭什么? 燕文公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向来不愿意说出来扰了别人的清净,哪怕这个‘别人’是跟他生死与共了好几遭的温慈墨。不过在这之前,庄引鹤一直都以为自己装的很好,可不曾想还是被那人看出了一点端倪。 庄引鹤看着跪在床前的那人,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他倾身过去,隔着那缎带,轻轻地在大将军的眼眶上落下了一个吻:“好。” 庄引鹤话音刚落,眼前就也被罩上了个什么东西,可还不等他去摘,那腕子就已经被人不轻不重的拦下来了。 “先生别动,”温慈墨把一条完全不透光的带子蒙到了那人眼睛上之后,把他家先生轻轻搂到了怀里,“全都交给我可以吗?今天不做燕文公了,也不做先生了,就当是为我,做一天归宁好不好?” 庄引鹤那已经抬到脑后的腕子听到这个诱人的提议后,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放了下去:“……嗯。” 于是庄引鹤甚至连早膳都没顾上用,就跟着他家那离经叛道的大将军一起,去城外吃沙子去了。 温慈墨知道他家先生的斤两,所以把人包得格外厚实。庄引鹤裹着大氅,安安稳稳的窝在他家大将军的怀里,哪怕关外的白毛风吹得吓人,他也没觉得有多冷,俩人就这么溜溜达达的走着,庄引鹤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到哪了,也好像完全不关心。 第214章 “到了。” 庄引鹤眼睛蒙着,便只循着声音把脸偏到了大将军的方向,他伸出的手在被那人稳稳地接住后,庄引鹤干脆就这么朝着马下栽了下去,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温慈墨会接不住他。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一点都不设防的依靠,让这个狼崽子餍足的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温慈墨把人在地上放稳了之后,抬手把他家先生眼睛上的带子给扯了下来。 大漠孤烟,衰草枯杨。 庄引鹤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也不知道打哪生出了一股熟悉感。 温慈墨托着他家先生的腰又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在那人的耳畔轻声道:“躬身,往上看。” 随着庄引鹤把自己的视线慢慢压低,他发现眼前这几座几近人高的乱石彼此呼应着,掏了一个正正好好的圆。而那轮初升不久的朝阳,则被严丝合缝的框在了里面。 “这地方我找了好久,先生那时候年纪小,人也小,便以为这石头必定生的极为高大,所以才遍寻不着。”温慈墨抬手把夜斩的辔头摘了,随着它去撒欢,这才看着庄引鹤,继续道,“但是你得站在小时候的情景下再看,才能看得到一些东西。” “归宁现在只用一抬脚,就能轻易地踏过这记忆中高大的乱石了,曾经的风沙也早就困不住如今的归宁了。”骠骑大将军往前走了些,跟他的先生并肩站到了一处,“归宁等十年后再回过头来刻舟求剑时,会发觉今日这一切也不过也就是些许风霜罢了。” 把时间倒回五年前,温阿七根本就想不到自己能活着从掖庭里爬出来,所以这句话,他自己确实是信的:“往事堪堪亦澜澜,我今日把这片大漠送给先生,祝我的归宁,前路漫漫亦灿灿。” 终不似,少年游。 他的大将军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踏遍了塞外的每一处荒芜,就是为了去把那个曾经孤苦无依的少年给接过来,带到如今这个燕文公的面前看一看。 庄引鹤又想起了当年自己在京城里刚刚残废的岁月了,那段时间确实很苦,但是他却突然觉得,他的大将军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穿过了这中间漫长的时光,去抱了抱曾经的那个踽踽独行少年。 第171章 骠骑大将军无父无母, 于是但凡跟亲缘沾点边的东西,他就只能生疏的以己度人,所以温慈墨眼下能看见的就只有轻舟已过万重山,可庄引鹤站在这看见的却是些别的东西。 “大将军有一句话确实说的在理, ”燕文公往前走了几步, 抬手慢慢的摸到了那几块冷硬的石头上,随后他眼前仿佛是吉光片羽的飘过去了点什么, 这让庄引鹤不免有些茫然的环视了一圈周围, 似乎是在寻索刚刚那点一闪而过的记忆:“我爹当年为了找这地方, 想必也没少弯着腰用一个小屁孩的视角往上看。” 庄引鹤说到这,面上一直挂着的笑突然就淡了——他想起来自己是在找什么了。 现在的燕文公虽说人模狗样的,带着那几颗脑袋孤身去勇闯敌阵的时候看着也四平八稳的,就仿佛这江山社稷不过是他肩上举重若轻的一粒沙罢了。可小时候庄引鹤远没有现在这么稳当, 那小屁孩自从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开始, 就已经在兢兢业业的学习该怎么上房揭瓦了。 这混世魔王打小就有个好脑子, 皮起来自然就更是花样百出, 阖府上下除了老公爷手里的鞭子和那个凶神恶煞的庄云舒外, 就再没有这个小业障怕的东西了。 君夫人一看, 发现不行,再这么放任自流下去就真的要坏事了,所以为了防止这小兔崽子日后真的被娇惯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害群之马, 君夫人提着她丈夫的耳朵立下了一个家规——除了合着属相的大生辰外,其余的一律都不许给庄引鹤铺张浪费的过。 老燕桓公在疼媳妇这件事上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自然是君夫人说东他不敢往西。 不过这夫妻俩也实在是很有意思, 当燕桓公提溜个马鞭站在树下逼着庄引鹤滚下来读书的时候,阿依拉往往是陪在旁边说软话的那一个,可等君夫人板着脸要做严母的时候, 燕桓公又会十分神奇的变成一个慈父了。 于是每次庄引鹤过不了生辰的时候,老公爷便总会把这一天给空出来,只专心的带着这个混小子跑马,教他射箭,等玩累了再由老公爷负责猎几只野兔回来烤着吃。 燕文公突然想起来了他这辈子过得最后一个还有爹娘陪的生辰。 那时候屁大点的庄引鹤正抱着个油润的兔子腿啃得喷香,他爹则是抓了一把香料撒到了兔肉上,随后混着塞外的风沙一起,就这么无所谓的囫囵个塞到了嘴里:“混小子,你得记住,别管人家说了什么,你自己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就像是这生辰,你娘说了不给过,你就真的不过了吗?” 老公爷这边说完,还不等庄引鹤把自己嘴里那点余粮给咽下去,他爹就又上赶着发话了:“那肯定还是得过啊!一年就这么一天,可不能委屈了你自己!” 庄引鹤回想起他爹面对着他娘时的窝囊样子,也不想拆穿,只是敷衍至极的答道:“知道,无非就是对自己好一点,这东西多简单了,不用你教。” 燕桓公用小银刀又给自己片了一块兔肉下来,闻言,对他家这个不孝子吊儿郎当的态度非常嗤之以鼻:“你老子我学了这么多年都还没学会呢,你这就又懂上了?” 随后,老公爷用自己那油乎乎的手一把拍掉了庄引鹤那已经摸到他酒壶上的爪子。 庄引鹤被这一下扇疼了,正龇牙咧嘴的往手背上吹着气:“我都十三了还不给喝酒啊?况且今日我生辰,你居然还敢打寿星公,我跟你说这事没这么容易完。作为补偿,那什么,爹……你明个别让教书的先生过来了呗,我今日不想背文章,就偷懒这一天。” 被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之后,庄引鹤也是理所当然的撇起了嘴:“还说要对我好一点呢,就这小条件你都不答应……我错了!你不能对寿星公动手!嗷!” 只可惜,庄引鹤的命实在是不太好,以至于他还没能在那段旧时光里蹦跶上多久呢,他爹娘就全都被埋到邱兹城里了。 自打袭了爵之后,庄引鹤再往前走的路就不怎么顺畅了。 虽说吃过苦的不一定会成才,但是古往今来,但凡是靠着自己的本事顶天立地站起来的人,又好像全都逃不过这么一个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步骤。 而庄引鹤经历的这个过程,跟那些先贤比起来只怕也是不遑多让了,以至于当他被人生拉硬拽的从一个愚顽怕读文章的熊孩子,给拔苗助长成一个能掐会算的燕国公时,总共也就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有时候小树抽条的太快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庄引鹤虽说外面看着是能独当一面了,但是那徒有其表的形貌却还是遮不住内里的先天不足。 可那会世家围在外面虎视眈眈,燕文公根本没得选,也只能是找了一条最快的捷径去走,为了能尽早把自己装到这幅唬人的壳子里头去,他选了个投机取巧的法子——庄引鹤就这么比量着他爹曾经的样子,开始照猫画虎的扮演起这个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了。 这法子确实讨巧,毕竟假面戴的时间长了,也确实就摘不下来了,但他少走的这几年也确实给日后埋下了不少隐患。 比如说,有不少事情庄引鹤其实根本就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因为父亲是这么做的,所以他便也跟着有样学样起来了。 这堂课一直都没人给他上,以至于直到今天,当庄引鹤再次弯下腰,学着儿时的样子去看那几块大石头时,他才堪堪明白了老公爷想要教会他的道理。 他爹当年说的对啊,人确实是应该有点私情的,要不然独自走在这浩渺的天地之间,那不真就成了个孤家寡人了吗? 所以邱兹城那一战的时候,燕桓公哪怕把自己给留到那片焦土上,都想让自己的夫人先走,这是他的私情。 而到了最后,阿依拉又带着人折返回来了,这也是她的私情。 只是老侯爷走的实在是匆忙,以至于这落下的最后一课,这位父亲没来得及亲自教会那两个半大的孩子。 于是庄引鹤跟他长姐这俩小苦瓜,也就只能拿着他爹给他们留下来的这部半残的剑谱,连蒙带猜的学会了上半篇的家国大义,却没来得及悟透这下半篇里的儿女情长。 庄引鹤想明白后,寥落的笑了笑,随后他也不嫌脏,扶着碎石寻了个背风地方,连扫都不带扫的,就这么席地坐到了那已经冻瓷实了的戈壁滩上,然后庄引鹤抬头,自下而上的仔细打量起了被石头圈在正当中的不温不火的太阳。 第215章 庄引鹤咂摸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了,从私心里来说,他确实放不下自己的长姐。 只是现在才想明白,属实有点晚了。 大将军回来后,没去打扰他家那入了定的先生,他只是从附近捡了一些柴禾过来,因为怕庄引鹤冷,温慈墨便把那篝火堆得离他家先生格外近,随后大将军拿了个火折子,就这么小心翼翼的伺候起这堆枯枝了。只是他今日蒙着缎带,纵使眯着眼也还是看不太清楚,所以做什么都没有原先利索。 庄引鹤看着他家大将军一板一眼给自己生火的样子,勾起唇慢慢笑了笑——是了,他放不下的人不仅仅是他的长姐,还有一个他亲手养大的温慈墨。 庄引鹤是得做好这燕地的国公爷,但是他也不能忘了,他不仅仅是燕文公,有些人有些事,不管说什么他都必须要守住了,没得商量。 只是这一课庄引鹤悟透的太晚,代价也太重了。 温慈墨终于是在蒙着个缎带的情况下,费劲的把那堆篝火给点着了。 庄引鹤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那人,他看着温慈墨随意的一偏头,就将那耷拉下来无比碍事的缎带给甩到了后面去,这才问了一句:“你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是要干什么?” 温慈墨怕那人冷,于是在确保身前的已经有了一个可靠热源的情况下,这才又盘腿坐到了庄引鹤的身后,还顺手把他家先生囫囵个的给拢到了怀里:“怕先生对自己不够好,所以打扮成这样疼疼我媳妇。” “狗东西,瞎叫唤什么呢……”庄引鹤穿的原本就厚,又被那人严丝合缝的捂在怀里,甚至都有点热了,“你知道当年为什么孤要给你系个缎带吗?” 温慈墨一肚子的心眼子,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是猜也能猜出来了,可他这人对着庄引鹤时混账惯了,毕竟这些话真心话他平日里要是想听,都得下苦功夫去折腾他家先生才行,所以乍一听到那人这么问,嘴里自然是一句实话都没有:“不知道。” 庄引鹤是一点都不惯着他:“因为孤嫌你长得丑,所以遮起来一点,唔……” 骠骑大将军把人就地正法了,心里这才舒坦了不少,他见自家这个被霜打了好几天的蔫茄子终于重新支棱起来了,这才继续道:“先生的前半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所以归宁得记住,不管到了任何时候,你自己都该是最重要的那个,至于剩下的,甭管是家国大义还是些旁的琐碎玩意,都得靠边站,这世间所有的东西加一块,都不及你自己重要。” 庄引鹤听到这句话,倒是难得认真的想了一会,随后又把自己往那人怀里拱了拱,这才缓缓的说:“也还是有的。” 温慈墨听懂了,他嘴角轻轻牵了牵:“我希望没有。” 大将军知道,今天被彻底哄好了的,远不止庄引鹤一个人。 那个自掖庭起就一路磕长头跪到佛龛底下的少年,抱着一株铁树守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月,终于是等来了开花的那一天。 第172章 庄引鹤这破身子, 寻常人打个喷嚏就能过去的小病小灾,落到他身上就得卧床好几日,温慈墨怕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再给他家先生冻出个好歹来,所以话说开了之后, 把人严严实实的一裹就打算回去了, 可谁知道庄引鹤居然还不愿意。 这位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非要让骠骑大将军去给他抓兔子吃。 温慈墨只能费劲的在寒风里跟他家这个无理取闹的先生摆事实讲道理:“哪有大早上就吃烤兔子的?” “我不管, ”庄引鹤祭出了一个无往不利的借口来, “孤今日生辰。” 大将军几乎直接被气笑了:“行, 在这等着。” 温慈墨骑射双绝,肯定是饿不着他家先生,但是他们这次来的匆忙,什么调味的东西都没带, 于是那兔子虽然烤的皮焦肉嫩, 但是却没滋没味的, 可就算是这样, 庄引鹤也一口没剩的吃完了。 只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小身板, 在灌着凉风的同时又塞了一肚子难消化的‘早膳’之后, 庄引鹤也是不负众望的开始病了。 眼瞅着年关将近,民间的百姓们也大都开始采买点平日舍不得吃的糕点,凑着这点甜就打算欢欢喜喜过年了, 可庄引鹤自打混着北风吃了小半只兔子后,胃里难受了好几天, 除了药, 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大将军每次下了职回来,都得把手搓热了帮他家先生捂肚子。 庄引鹤虽说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但是心里却是踏实的。 燕文公品着那越来越浓的年味,看着守在身边的温慈墨,纵使不想承认,但是他心里还是有点雀跃的,他今年终于能陪着这个小孩一起守岁了。 在庄引鹤这,五年前的那场雪其实一直都在下,陆陆续续这么几个春秋都过去了,却愣是没有要停的意思,以至于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除夕究竟是为了补偿那个一意孤行的孩子,还是在补偿五年前的自己。 可他们这种人,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一年到头都没有个闲时候,于是等庄引鹤正眯着眼歪在床上谋划着这个年要怎么过的时候,乾元帝的圣旨就跟着敕书一起过来了。 在大周,如果想调遣王师,大都还是得要兵符的,但若是情况特殊,只凭圣上的一纸敕令自然也是可以的,而很显然,温慈墨现在面对的情况就挺特殊的。 乾元帝不需要大将军上阵杀敌,所以虎符就没有一并送过来,他只是要求骠骑大将军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人换防到南边去。 自从西夷被彻底打服了以后,王师就一直被放在燕国没动,说白了还是因为朝廷放心不下西夷和犬戎这俩大祸害,可这会萧砚舟一道圣旨下来,却是要求骠骑大将军带着一半的人去南边换防,这就有点稀奇了。 南边一没有日日觊觎大周国祚的蛇鼠,二没有厉州那种一言不合就直接开打的炮仗,全是一群占山为王的诸侯,只要大周不是明日就完蛋了,他们在短时间内就成不了什么气候,可萧砚舟却偏偏挑了这个时候让骠骑大将军带着人去南方巡查,这是要去干什么?查这几个国公爷年夜饭都吃的什么吗? 庄引鹤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窝火,他甚至都还顾不上想明白萧砚舟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这么一出,就先一步反应过来了,敕令一出,今年的除夕他就又没办法跟温慈墨一起过了。 骠骑大将军带兵带久了,对这四境内的军事调动近有种几乎准的吓人的直觉,他是最先嗅到那丝不寻常味道的人。 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大周的外头已经算是暂且安生下来了,那内部这些日日对着大周虫蚀鼠咬的诸侯,萧砚舟真的就能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了吗? 南边那群听召不听宣的野皇帝到最后是个什么下场温慈墨不在乎,但是大将军很清楚,硬要说起来的话,燕文公也是这群“硕鼠”里的一员。 温慈墨自然知道他家先生对萧家的江山不感兴趣,可这番话,坐在龙椅上那位也得愿意信才行啊。 军令是催的急,但是因为有这个顾虑在,温慈墨这几天什么事情都干不到心里去,他拧着眉思索了半晌,把燕国边防的事全都交代给了梅溪月,又事无巨细的交代好了所有关窍。 按理来说,这就算是万事俱备了,可大将军的心里却还是惴惴不安的。 燕国如今差不多得有一大半的兵力都被撒到西夷的旧地里去了,剩在怀安城里的人本就不多,可庄引鹤这个‘地头蛇’的手里偏偏还攥了这么广袤的一片土地,骠骑大将军这边但凡敢走,那他家先生就正经跟抱金行于市的稚子没什么区别了。 把庄引鹤一个人扔在这北地,温慈墨是真的不放心。 “大周才刚刚大动了一次干戈,气儿都还没喘匀乎呢,怎么可能就这么着急要削藩了。更何况,如今的大皇子连话都还不会说呢,萧砚舟若是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诸侯的利益,就不怕他萧家的江山后继无人吗?”这事到了最后,居然变成庄引鹤反过来去宽慰他家大将军了,“削藩这事得慢慢来,起码也要等到年后了,你别在这瞎操心。” 话虽如此,可温慈墨走之前心里却还是不踏实,大将军反反复复的跟他家先生交代了好几遍,话里话外的核心宗旨只有一个——朝廷那边要是真有了什么动静也先压下来,一切等他带兵回来了再说。 庄引鹤嘴上答应的头头是道,可他前脚把骠骑大将军送走,后脚乾元帝那请诸侯入京的折子就已经送到了,这下燕文公是真的不得不动身了。 第216章 只是这种种严丝合缝的安排,都未免太巧了一点,燕文公看着那刻不容缓的旨意,也是难得眯了眯眼。 不该这么快的啊…… 乾元帝表面上的意思很明确,被犬戎骑在头上受了好几年窝囊气的周王朝今年终于是打了个大胜仗,不仅如此,还把西夷也收到了大周的版图里,这种丰功伟绩几十年都未必能出来一个,所以乾元帝作为如今当权的那个人龙心大悦,打算把所有的诸侯王都喊到京城里来一起过个年,借着这个由头,让大家凑一块好好热闹热闹。 竹七那边收到庄引鹤的传唤后,也是二话不说就赶过来了,不仅如此,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燕文公打老远就看见了:“方修诚寄的?” 竹七点了点头,把那封人嫌狗厌的信给搁到了桌上。 燕文公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果然。” 萧砚舟虽说是大周的天子,但兴许是读了太多的圣贤书,所以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的那一套,再加上大周前几年赋税收的颇为费劲,国库空虚,所以乾元帝平日里最忌讳手底下的人铺张浪费。当然,他自己也以身作则,阖宫上下都过得非常俭省,一文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去花。 这种趁着过年大宴群臣的奢靡作风,压根就不像是他的手笔。 庄引鹤略想想也就明白了,这件事里八成也少不了他那个好相父的兴风作浪。那方修诚现在来的这封信,只可能是为了催燕文公赶紧上京好去做个‘表率’,那这信便也没有看的必要了。 “怀安城外刚乱起来的那会,南边有几个诸侯对着圣旨一直都是听调不听宣的态度,出兵也很慢,一来二去就贻误了不少战机,要不然梅老将军也不至于……”竹七看完后,把信重新搁回到了桌子上,“今上估计本来就因为这个事情耿耿于怀,再加上背后方相的推波助澜,这才让乾元帝动了心思,非要在年关上把诸侯都接到京城里去敲打一番。” “我说怎么好端端的把王师给调到南边去了,难不成真指望温潜之去大战那个劳什子的水猴子吗?”庄引鹤抱着个手炉,看着屋外的碎雪,还在因为没法跟小孩一起过年的事闹心,“想来对着骠骑大将军和真刀真枪的时候,那几位诸侯王便也不敢阳奉阴违的抗旨不遵了。” 竹七点了点头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封早就写好的折子递了过去:“燕国如今树大招风,内部也不稳,主公此番的一举一动有不少人都在暗处盯着,所以这遭进京之路,主公肯定是躲不过去的。只是此行实在是凶险,有不少目前没法明说的事情……我们都不得不防。” 萧砚舟非要趁着眼下这个功夫,把诸侯王都给聚到京城里去,也算是合情合理,毕竟这天下都是他的,乾元帝想怎么折腾都行。 但是这些赶过去的诸侯王要是都能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大家聚到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个年夜饭而已,庄引鹤自然没什么意见。 可萧砚舟把所有诸侯王都圈到了巴掌点大的京城里,若是宫里真出了个什么好歹,九门一封,里头的口信根本就传不出去。 这些被迫变成哑巴的国公们调不来自己的军队勤王,而那个既没有圣旨也没有兵符的骠骑大将军,哪怕带着王师也不敢擅动,自然也就变成没什么大用的一个摆设了。 庄引鹤梳理了一番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时候才发现,要是皇宫里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居然连个能勤王入京的人都没有。 竹七通透,所以他跟燕文公一样,提前看到了这一点,于是这位先天之忧而忧的夫子,夫子便又理所当然的开始给最坏的结局未雨绸缪了。 第173章 他俩走的这条路, 但凡敢有一步踏错,前头等着的那都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到时候保准东一块西一块的,拼都拼不到一起去。 庄引鹤这人被世家算计的连族谱都快编不下去了, 他揣着满腔的愤懑走到今天, 从上到下长的全是反骨,在加上那一肚子的坏水, 称得上是一个五毒俱全了。只是搁在原来, 庄引鹤对这些混都不在乎, 他心甘情愿去做这个乱臣贼子,只要能把那几个当年动手的人给宰干净,那最后不管是曝尸荒野还是遗臭万年,他都认。 可眼下有点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记挂的人了。 人在天地之间, 婴孩时攥着手心来, 耄耋时空着手心走, 身边伴着的全是千篇一律的哭声, 本就是孑然一身罢了, 可是人这辈子一旦被这点情情爱爱给牵绊上,便生出了无限的愁绪……和不舍,以至于就连奈何桥上的孟婆汤都狠不下心去喝了。 于是庄引鹤在跟夫子的视线凌空碰了一下后, 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把那折子接了过来, 逐丝逐缕的慢慢看着。 他确实得给自己那个晦暗不明的前路想想办法。 可才刚看了没几行呢, 庄引鹤那眉毛就被这离经叛道的几个字惊得差点没直接飞起来。 竹七当年刚刚中了状元的那会,颇有厉州牧一言不合就开火的遗风,一纸《丰京对》跟个大炮仗一样把整个朝廷都给轰了个天翻地覆, 先别管到底震醒了几个人,就冲这开天辟地的动静,都值得史官单独给他这个‘罪臣’单开一页了。 可眼下,老神在在的竹七又用这短短几个字的奏章向庄引鹤证明了一件事——金銮殿上指着皇帝鼻子骂的行径,还远远不是他蹬鼻子上脸的极限。 毕竟硬说起来的话,夫子甚至觉得自己那天没太发挥好。 所以如今已臻化境的竹七搬出来的这套说辞,那就更是离经叛道了。 夫子的话说的很明白,西夷这片土地实在是太碎了,当时那十几个州牧若是真能拧成一股绳,哪怕庄引鹤手里有大燕铁骑也未必就能守得住怀安城。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这迥异的文化和天差地别的信仰,使得这片旧地非常不好管理。所以要想让西夷这块土地彻底并入大周的版图,通婚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过在这之前,大燕铁骑必须把这块地方给看牢了,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自然,庄引鹤这个中流砥柱的燕文公也偷不了什么懒,他也得想法子把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给彻底撑过去才行。 综上所述,竹七惊世骇俗的表示,要是燕文公此次当真在京城里出了什么好歹,庄引鹤可以想办法自救,甚至就算是他预备着把京城整个都给扬了夫子都觉得没问题。 但唯独有一样,竹七很坚持,他觉得,为了大周的未来,大燕铁骑最好还是驻扎在更为要命的北境,轻易不要挪动为好。 一言以蔽之,他燕文公可以死,但是大燕的国祚必须留下来。 庄引鹤看完了折子以后,疏阔的笑了笑。他没想到,温慈墨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玩意还真就说对了一件事:“夫子爱的,当真是这天下啊……” 燕文公为了把竹七从掖庭里捞出来,前前后后没少废功夫,现在更是礼贤下士到了如今的这个份上,庄引鹤心里有数,他自己就算不是个明君,也必然是个枭主。可哪怕是这样,夫子这只良禽在落到他这棵梧桐树上后,想的还是以天下为重。 庄引鹤似笑非笑的敲了敲奏章的外壳,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态。 这东西夫子要是在前几日拿出来,庄引鹤保准会觉得这满是家国大义的东西正确极了,并且十分乐意把自己拆巴碎乎后扔到这前赴后继的伟业里去。 可眼下不太一样了,毕竟他生辰那日还是看透了一些东西的。 庄引鹤倒不是舍不得自己这条烂命,他主要是心疼他家那个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小孩。 依照如今的形势,梅烬霜作为梅家唯一剩下的继承人,不管是庄引鹤还是竹七,都不会想让她以身犯险,那能带着大燕铁骑到处跑的,也就只剩下一个骠骑大将军了。 夫子此番话的意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管京城乱成什么样,他都不想让温慈墨把大燕铁骑调回到京城里去。 夫子看庄引鹤一直不说话,率先斟酌着打破了这个静的有点压抑的氛围。只是竹七原本就是个纯臣,这样的人苦口婆心说出来的必定也只会是逆耳的忠言:“桑宁郡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让犬戎暂时安定了下来,只是主公若是想把这祥和日久天长的持续下去,为了威慑这些贼子,潜之他在换防回来后……最好也还是一直呆在怀安城里。” 庄引鹤听到这话,就连一直敲着奏折的手指头都停了下来。 第217章 夫子的意思他听懂了。 骠骑大将军如今在燕国百姓嘴里,那都已经跟个活神仙差不多了,不管是西夷还是犬戎,都已经被温慈墨给打服了,只要有他这个定海神针护国柱石在,不管京城里出了多大的乱子,边疆都能稳住,所以在通婚这个阳谋初见成效以前,夫子这边的意思是,最好让大将军哪都别去……哪怕燕文公在京城里出了再大的事情,温慈墨都只能呆在这怀安城里,死守北境。 竹七这人,恨不得为萧家这江山肝脑涂地,如果站在后世的立场来看,夫子这么想当然没有问题,甚至抛开他罪臣的身份不谈,光是这个舍小我为天下的精神都值得在史书上被提一笔。 可庄引鹤觉得,若真按照夫子的这个想法去走,他家小孩这辈子过得未免也太苦了一点。 温慈墨寥落的前半段人生,全都被关在掖庭里头,平日更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后来好不容易出来了,为了能帮得上自己,这孩子又自告奋勇的跑来这边塞吃沙子。骠骑大将军跟个苦行僧一样活了十几年,眼瞅着终于能吃上几口荤的了,日子也终于好起来了,庄引鹤实在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下令让他去死守这河山。 温慈墨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庄引鹤不可能不知道,这孩子手里攥着的就只有这点东西了,庄引鹤不可能逼着人放下。 毕竟燕文公也曾亲自入局,送他的长姐去和亲,庄引鹤知道那种滋味有多疼,以己度人,他不想让他家大将军也经历这么一遭如此要命的感觉了。 庄引鹤自己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他知道他家小孩也有,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非得逼着温慈墨做个冷静自持的大将军,庄引鹤觉得自己也未免太不是个东西了。 更何况,依照庄引鹤对骠骑大将军的了解,若真到了那一步,就算是自己给他下了死命令,温慈墨那个狗东西怕是也不会听的。 所以庄引鹤在听懂了夫子的意思后,沉默了半晌才说:“容后再议吧。” 竹七看着那人把折子搁在一旁后,了然于胸的笑了笑。夫子这人严肃惯了,少有这么生动的时候,所以庄引鹤一时间也呆了一下:“我在掖庭里磋磨三载,当时就曾起誓再也不会踏入官场一步,可我现在不还是入世颇深。所以我其实知道的,人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 竹七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就准备告辞了:“主公救我脱困,于我有大恩,我不会强人所难,所以这些东西,说穿了不过也只是一个建议罢了。人都有私情,也不用避讳,主公这一路走的不容易,所以万事还是应当以自己为重,只是……此番我就不随主公同去京城了。” 竹七说完,拱手对着燕文公做了个礼:“国公爷此去可以放心,将来无论京城里发生了什么,草民都会与君夫人……与梅将军一起,帮主公守好这大燕绵长的国祚。” 夫子对着燕文公时狠不下心,但是对着自己那是真的没留手。燕文公一走,骠骑大将军和王师也不在,他一个文臣独守燕国,若是京城当真有变,庄引鹤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竹七到时候要面对的可就不仅仅是贼心不死的犬戎和西夷了,还有来自京城里削藩的压力。 可哪怕在这种情况下,竹七还是坚信自己能守得住这河山。 庄引鹤没看错,夫子长身玉立之下,当真是长了一副宁折不弯的铜皮铁骨。 燕文公听罢,沉默了半晌,终究是长揖及地,回了一礼:“夫子大才。” 离除夕虽然还有几天时间,但是大燕离京城且远呢,在外人看来,庄引鹤还是个行动不便的残废,这脚程就不能太快,所以他要是想赶趟,这会就得启程了。 可别看燕文公出发的早,等他真晃晃悠悠的把自己送到京城里去的时候才发现,南边那些包藏祸心的诸侯王们居然早早就到了,看来用骠骑大将军的威名和王师的震慑去对付这些老家伙们,还是颇为管用的,这些贼子果然还得是挨了打才能知道疼。 齐国如今已经是齐郡了,削藩削了个彻底,整个宋家也就只剩下宋如晦这一棵独苗苗了,剩下的都被呼延灼日给扬了,所以当下自然没人过来凑这个热闹。 只是人虽说到了,住哪却还是个问题。 除了庄引鹤这个在京为质十载有余的燕文公外,剩下的诸侯在京城里都没有府邸,朝廷见状,便单圈了一片宅子出来给这些国公爷们住。 毕竟是天子脚下,什么东西都次不到哪去,所以这宅子跟他们自己家比起来也差不差什么,只是彼此住的近,就难免嘈杂一些。 不过好在住不了几天,凑合凑合也就算了。 庄引鹤虽说披着个天潢贵胄的皮子,但是在吃住用度上向来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哪怕这屋里自打他长姐走后就没什么人气了,他也还是能住得悠游自在。 可方修诚身为庄引鹤的好相父,却还是非常操心他这个便宜儿子的,于是燕文公刚下榻了不久,文丞府就浩浩荡荡的来了不少人,那花里胡哨的礼品更是堆了满满一院子。 庄引鹤自打回了京城,就还是日日坐在那轮椅上,于是眼下往那宽大的衣袍里随意的一歪,就还是原来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燕文公看着那堆了满院子但是自己却肯定不会用的东西,若有所思的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替我谢过相父。” 来送东西的那个奴才忙称不敢,随后才道出了自己真实的来意:“相爷许久不见国公爷了,怀安城里又出了那样大的事情,所以主子特命小的来请。若是国公爷这会得闲,马车就在外面。” 这奴才来的时间确实卡的很好,这会正是下午,都用罢了午饭,再加上天光尚早,也不到要睡觉的时候,以至于庄引鹤连个像样的托辞都编不出来。 燕文公微微眯了眯眼睛,心里有点犯隔应。 他自然知道,拿了别人家的好处就得找时间去还,只是庄引鹤没想到,他这个相父要的价码未免也太贵了一些。 第174章 老百姓总说蛇鼠一窝, 但实际上凡是能聚到一起去日日对着国祚蝇营狗苟的家伙,那都是人模狗样的,红红紫紫的官袍一穿,任谁也想不到这群长身玉立的硕鼠里面安的是什么居心。 文丞府里今日格外热闹, 不过下人们大都不敢乱盯乱看, 添完茶就赶紧退下去了。 等卫迁这个如今主管京畿城防的大统领进来的时候,文丞府那用来议事的小厅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了。 先别管卫迁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在京城里这群烂泥糊不上墙的二世祖当中, 也就他手里还算是有点实打实的军功。可就算是这样, 为了把卫小将军送到这个位置上,世家也没少下功夫。 自从卫家的这个小儿子正式走上了官场之后,一把胡子都快愁白了的卫尚书就开始日日对着他这个不成器的犬子耳提面命了。卫老爷子拿了一辈子笏板了,自然知道官场这地方有多暗流汹涌, 所以他别的都不图, 就指望着卫迁这个傻小子能早点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基本功。 可穿着飞鱼服翅膀也硬了不少的卫大统领在面对着他家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头时, 自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卫大统领今日绑着护臂, 连披风都没摘, 就这么亮着靴底, 迈着四方步就往这文丞府来了。 他们谋划的东西不光彩,所以卫迁来的这一路自然也是东躲西藏的,可不管怎么说, 他此番也正经是拿着方修诚亲自下给他的请柬的,所以卫迁觉得, 于情于理他都该是个贵客, 因此在看着已经坐了满屋子的人后,这蠢得挂相家伙就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些人都在等他。 在想通了这件事后, 卫大统领的脸色当即就变得十分精彩了。 他把右手虚握成拳,掩在嘴上,低声咳了一下,于是里面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就全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那个堵在门口的卫大统领,那交谈声自然也停了下来。 卫迁活了这么多年,哪见过这架势啊,所以那尾巴恨不得直接翘到天上去,哪怕他为了维持住自己那莫须有的‘威严’,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表情了,可那上挑的嘴角却还是压都压不住。 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了,谁能看不出来这后生仔的那点小心思,只不过这小子是整个大计里非常重要的一环,所以谁都不想得罪他,于是在对着卫大统领的时候,众人还是十分愿意卖他个面子的。 第218章 毕竟他们合计的这事若当真败露了,卫大统领保准是第一个被诛九族的。 一位世家里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人来了,遂招了招手,他给卫迁留了个还算不错的位置。 卫迁压下自己的笑意,亮着靴底走了过来,随后也不入座,只是规规矩矩的给老者拱手做了一礼:“二叔公。” 然后,还不等那个板着脸的老者应下来,卫迁就已经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去了。 可那老翰林就跟没看见他这冒犯的行径一般,只专注的盯着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卫迁最开始还没发现这一茬,他坐在凳子上,怡然自得的品着上好的春茶,看着四下里窃窃私语的众人,没搞明白这是唱的哪出——他卫大统领都已经到了,怎么还不开始合计事情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卫迁才迟钝的注意到了,前头主位上除了方相的位置外,还额外空着一把椅子。 他虽然不清楚那地方是给谁准备的,但也不耽误大统领心里生出了些许的不耐烦,也不知道这个姗姗来迟的人是谁,居然敢这么没有眼色的让他卫迁等上这么久。 又过了得有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正在一边品着茶一边装深沉的卫大统领终于知道这满屋子的老家伙们在等的人是谁了。 当庄引鹤被一个女奴推进来的时候,卫迁差点没直接把嘴里的那口热茶给喷出去。 乾元帝的圣旨里说的很清楚,四境之内所有的诸侯国,都得奉召进京,这里头自然也包含了这位燕文公,只是清楚归清楚,卫迁却也是真心不想看见庄引鹤——对于这个残废,他有点怵得慌。 卫大统领能有今天,说穿了就是因为他在落云关外‘打’下来的军功,只是那次‘大胜仗’里真正的猫腻,京城里这些只看战报的官老爷自然不知道,可这位窝在轮椅里的残废那当真是一清二楚。 卫迁如今得到的所有荣宠全都是挂在那个摇摇欲坠的真相下面的,所以他是真的怕庄引鹤把当年那事给直接捅出去,于是在面对着这个病恹恹的残废的时候,也卫大统领就不免有点风声鹤唳的意思了,甚至就连跟燕文公对视他都不太敢。 至于庄引鹤这边,他压根就没发现屋里还有卫迁这么一号人。因为他刚进屋不久,就被那些殷勤凑上来的老翰林们给彻底围起来了。 庄引鹤抬头扫了一圈,好嘛,都是世家里鼎鼎有名的大祸害,饶是燕文公向来脾气好,也没忍住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果然是祸害遗千年,今年北境都打成那个鬼样子了,那一连串的战报怎么就没能吓死这几个老东西呢…… 不过燕文公心里也有数,硬说起来的话,这其实算是个好现象。 方修诚愿意把自己拉来参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就说明自己递上去的那纸投名状还是非常让他这个相父满意的。于是方修诚在确保自己这个干儿子还会乖乖听话之后,这才把庄引鹤又划归到了‘自己人’的阵营里。 只是今时不同往昔,燕文公离京的时候还只是个能任人揉圆搓扁的傀儡,可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不仅有实打实的权柄,还有西夷那大的有点夸张的土地。有这些筹码在,这一屋子的人谁都不敢造次。 于是这一干老臣在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后,都找了个欢欢喜喜的面具扣到了脸上,就连卫迁的那个不苟言笑的二叔公都费劲的用那僵在脸上的五官,勉强摆出了一个喜迎新春的表情来。 只是这老东西毕竟已经身居高位很多年了,拍马屁这种技术活,时间长不用也确实会生疏不少,所以这位二叔公的表情自然也就摆的极其抽象,卫迁在旁边瞧见了之后,十分鄙夷的想——不知情的人看见这架势,怕是得直接往这老头脸上撒把糯米了。 这些人虽说是前呼后拥的把庄引鹤让到了那个尚且还空着的主位上,燕文公自己却没要挪窝的意思,他先是点了点身下的轮椅,又对着他带来的那个女奴比划了几个手势,那位一袭白衣的姑娘看懂后,便低眉顺眼的将那把碍事的椅子给搬走了,随后才推着庄引鹤的轮椅,把人安安稳稳的归置到了那个空位里。 方修诚就是这会到的,庄引鹤抬头看见人的时候,其实是愣了一下的,但是他的圆滑几乎是刻在骨里的,哪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嘴却已经先一步启唇喊了一声:“见过相父。” 庄引鹤自然知道,翻过来年,方修诚就奔着半百之年去了,大周朝的官员大多到了花甲之年就该致仕了,这么看来,方相的年纪确实不小了。可庄引鹤也属实没想到,眼下不过只是短短一年没见罢了,方修诚居然就已经苍老了这么多,那须发居然都已经白了一大半了。 想来当时为了北境的战事,方修诚确实是没少操心的。 方相没察觉到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私底下的这些小九九,他在见了庄引鹤后,第一句话就是:“瘦了些,底下的人怎么伺候你的?” 随后,那目光不轻不重的看向了那个温温柔柔的女奴。 苏柳察觉到那人的视线后也没动,就只是安静的站在他家主子的后面,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扮相会出问题。 庄引鹤闻言,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前几个月燕国乱的厉害,大家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再加上我这一年到头都没少操心,所以清减了些。” 但庄引鹤自己的心里却是有数的,自打他能下地走路了之后,饭量一直见长,所以衣服都是往大了改的,可见他这个好相父这么多年来也确实没怎么在他身上操心,要不然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庄引鹤抱着个手炉窝在轮椅里,手上热乎乎的,但是内里却还是冰的厉害,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日衣服穿薄了,还是因为别的缘由。 方修诚点了点头,可那鹰隼一样的眼神却还是有意无意的在往庄引鹤身后看,燕文公了然的笑了笑,他偏头瞧着苏柳的扮相,跟方相解释道:“是个聋子,相父放心。” 苏柳戏演全套,仿佛完全听不见他们的讨论,满心满眼都是他家主子,哪怕那么多视线都在‘她’身上寻索,‘她’也只是安静的帮燕文公布着茶。 方修诚听完,这才把目光缓缓给收了回来,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人都到齐了后,这才斟酌着说:“眼下已经是年关了,等今日一过,依照惯例,当今圣上在初六前就不用再上朝了。” 但凡做过皇帝的人都知道,这身龙袍一穿,你要是想鞠躬尽瘁的活,那一年到头就不用歇了,书房里堆成山的折子根本就没有看得完的那一天。可跟那种夜夜笙歌的昏君不同,萧砚舟偏偏还就属于死而后已这一挂的,一年三百六十日,就差把自己给粘在那案牍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叫一个勤勉。 于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儿子当真出个什么好歹,太后娘娘在年关的这几日里是严禁萧砚舟上朝的,有什么事都等来年再说吧,左右不差这一会,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都是如此。 这自然就给世家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毕竟这几天萧砚舟又不用出面,所以就算是他们真把乾元帝给软禁起来了,只要把九门给看牢了,外头的人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只要消息传不出去,那一没有兵符二没有圣旨的骠骑大将军就不可能带着王师回来清君侧。 这一屋子都是老狐狸,方相说到这,在坐的各位心里便已经有数了。 这就是把谋逆这件事给摆到台面上去说了,毕竟是要诛九族的事情,就算是真走到这一步了,也没人愿意做那个出头鸟,于是这屋子里瞬间就静下来了。 在这噤若寒蝉的氛围里,就只有苏柳扮成的那个女奴正不分场合的摆弄着庄引鹤身旁的那套茶具,折腾出了一阵细碎的动静来。 第175章 在某些情况下, 其实傻子也是非常有必要存在的,譬如现在,当这些老家伙们都在明哲保身要当个缩头乌龟的时候,方修诚自然就缓缓地把目光挪到了那个不算聪明的小辈身上:“大统领以为如何?” 庄引鹤听到这, 这才意识到卫迁居然也在这。 燕文公抱着怀里的手炉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皮, 甚至就连垂首跪在后面的苏柳眸子里都有些波动。 这位贪生怕死的小少爷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可唯独在逃命这件事上颇有建树, 以至于在他当年把大燕铁骑给祸祸成了那副样子后, 庄引鹤尚且来不及收拾他,这混账玩意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若不是落云关那一败,若不是梅既明为救这废物受了那么重的一身伤,梅家还真就未必会落得个满门忠烈的下场, 以至于现在沿着家谱扒拉到头, 居然就只剩下一个姑娘在死撑着武胄世家的门楣。 第219章 燕文公本来就是个握惯了权柄的人, 对着外人藏锋那是他身不由己, 可对着卫迁, 庄引鹤可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于是他周身虽然还是没骨头的样子,可那双凤眼里凌厉的压迫感却是半点做不得假。 卫迁瞬时被这如芒在背的目光给扎的清醒了不少,于是那刚刚翘起来的尾巴立刻就又重新夹好了, 可哪怕这样,在跟燕文公那阴冷冰凉的目光一碰之后, 他还是心里发毛, 于是就连那语气里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声战栗:“城防营早就预备好了,御林军和禁军倒是也在我们手里,只是……” 卫迁吞了一下口水, 也不敢再看庄引鹤了:“兵部和刑部……还是没能拿下来,这些大臣都是萧砚舟的肱骨之才,怕是有点棘手。” 坏了。 卫迁脑子本来就不够用,这会一着急,居然依着平日里的习惯,把乾元帝的大名都给喊出来了。 燕文公听完,果然是凉薄的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玩意。 只是他们这一屋子人都是来谋逆的,更作奸犯科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所以自然也没人出面纠正。 “刑部倒是不打紧,左右不过是些衙役罢了,翻不了天。至于兵部……”方修诚说到这,目光挪到了卫迁的那位二叔公身上,于是这老头本来就僵硬的面皮便更有抽抽起来的架势了,“李大人,我记得没错的话,兵部尚书家的长子,娶的正是贵府的千金吧?” 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所以这老头也只能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李大人了,”方相这话说的天经地义,直接就拍板决定了,“旁的都好说,但是在尘埃落定前,咱们必须得把那位骠骑大将军给拴在南疆,所以京城里兵部大大小小的官员就都必须给看牢了,一点风声都不能走漏出去。” “除此之外,在座的各位,家里的女眷也大都跟兵部里的官员有些妯娌上的牵绊,”方修诚说完,直接起身,提袖对着座下的众人见了一礼,“如此,就多仰仗各位了。” 那一干老臣连忙站了起来,都连称“不敢当”。 至于庄引鹤,他在京城里一没有亲眷,二来,自己又是个不折不扣的残废,自然就没去凑这个热闹。 燕文公只是坐在下面,安安静静的品着他的茶。 庄引鹤明白他这个好相父的意思,在他默许了让长姐去和亲后,方修诚对庄引鹤递上来的投名状还是非常满意的,于是在这个板荡识诚臣的时候,方相便转头预备着去试探一番其他人谋反的诚意了,毕竟手上都沾上血的才能算是自己人。 但凡能出现在这,除了庄引鹤外,那都是铁了心要上这条贼船的人,所以对于方相这个不算过分的请求,各家也是开始搜肠刮肚的献言献策了。 他们花了这么多年,用自家女眷的姻亲织起来的这张大网,也是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卫迁听了半晌,又揣度了一下自己座下还剩下的人马,这才堪堪点了点头:“各路诸侯进京大都没带什么守卫,住的又集中,围他们用不了几个兵。那就还按原来说好的那样,城防营大部分的人还是留在九门,余下的再分一些去看管住各路诸侯和京城主要的街口,御林军和禁军守在宫城里。这么一来,就都妥当了。” 卫迁眯着眼睛算了半天,发现确实没什么疏漏了,这才满意。 他实在不想继续跟庄引鹤呆在一个屋里了,所以眼瞅着没自己什么事后,这就又打算脚底抹油走人了:“那兵部的事情就交给各位大人了,今夜子时城防营直接换防,九门从此只进不出。” “慢着,”庄引鹤这一嗓子差点没把卫大统领直接给吓得蹦起来,“孤这几天住哪?” 跟那些就在京城里住几天的诸侯们不同,燕文公在京城里正经是有自己的府邸的,所以庄引鹤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国公府会不会也跟那群诸侯们住的地方一样,被围个水泄不通。 把燕文公这个大祸害关起来,这件事光是想想,都能让卫迁摩拳擦掌上半天,可是大统领也知道,他们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还没开始逼宫呢就预备着自相互残杀了,属实不成体统。 况且,燕文公的身份在那摆着,方相不点头,卫迁就算是握着城防营也动不了这个人。 “归宁今夜就宿在文丞府吧,”还不等卫迁反应过来呢,方修诚居然就先开了口,一锤定音的敲定了这个事情,“陪着夫人说说话,她知道你要返京,已经絮絮的念叨好几日了。明日等外面都安定下来了我再派人送你回去,至于国公府,封还是要封的,这个样子还是得做给外人看的。” 庄引鹤听着自己这个好相父话里话外的亲昵,全无刚刚对着卫迁时那锋芒毕露的架势,只好脾气的应了下来:“是。” 苏柳向来谨慎,于是等众人都散干净了,他这才把庄引鹤推到了他们今夜将要落脚的小院,在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跟个真哑巴一样,比划着问:“方修诚把你锁在文丞府,是因为不信你?乾元帝连西夷这种肥肉都敢给你,方修诚是怕主子拿的恩惠太多临阵倒戈,趁着事情还有转机时往外偷偷递消息?” “不止,”庄引鹤摇了摇头,他跟个真残废一样,让苏柳把他费劲的扶到了床上,这才接着比划道,“这事不成也便罢了,一旦成了,朝野上下必然会乱,我的好相父希望我能念在往日旧情的份上,在这种情况下做第一个投诚的人,这样剩下的那几个诸侯王也会发现大势已去,随风就倒的墙头草自然也会多出来不少。你我之间身量差得多吗?” 苏柳乍一看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他跟那老师傅学的易容虽然足以以假乱真,但是若碰见的是十分熟悉你的人,也还是能看出不少端倪的。所以要想进一步减少疏漏和破绽,苏柳就得提前控制住自己的身形和体重,从待人接物的习惯到平日里的步态,都得用心去学。 这招虽说慢了些,但是最难的骨相已经被描摹下来了,后续只用再仿一张面皮就好。 如此一来,就连极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苏柳跟庄引鹤日日相对,这人日常里的小细节他早就知道,若是真要仿,只用改一下身形就好。 “差的不多,但是主子体弱,身量还是轻减,”苏柳想了想,继续比划,“若是要仿,我从这几日就得开始减食量了。” 燕文公想了会,点了点头,用指头蘸了水在小几上写道:“以防万一。” 晚间就要乱起来了,所以趁着眼下有空,庄引鹤就让人推着他去见苏白了。 夫人知道他要来,提前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在还没见着人,只听见了轮椅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冲着青黛伸出了手,那姑娘忙把提早在火盆上烘好的大氅递了过去。 于是庄引鹤这边刚刚进了屋,就被压到肩上的那暖烘烘的热意和栀子花香给包围了。 苏白拿了个刚换过炭的手炉过来,替换下了庄引鹤手里那个已经不太烫的汤婆子,她摸着这孩子的手背不太凉了,这才安安稳稳的打量了一番庄引鹤,随后轻轻地笑了:“去了关外后反而还胖了些,看来还得是故土养人。” “可我瞧着夫人脸色却不怎么好,”庄引鹤看着那人明显苍白了不少的面色,心下也是难得有点不舒服了,“屋里烘的这么热,你的气色不该这样的,夫人是病了吗?” 苏白笑着摇了摇头,她把装着山楂糕的匣子推了过去,这才轻声说:“孩子,我只是……老了。” 听到这话,庄引鹤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他抬头细看,这才找出了几丝被这女人刻意藏起来的白发。 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觉得今天的山楂糕格外酸,以至于才吃了一块,就酸的他五脏六腑都胀疼胀疼的。 苏白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把手搭到了庄引鹤的膝盖上,看着这孩子,有点心疼的说:“长姐已经出嫁了……归宁以后有事,就多跟我说说吧。” 还不等庄引鹤应下来,苏白就继续道:“我们在这世上走,都不容易,能搁在心尖上的人不多,而这些人,一定得护好了。” 庄引鹤察觉出了苏白的不对劲,抬头看着这位温柔的夫人。 苏白凄然的笑了笑:“我求的不多,你和修诚,我都想护住……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第220章 庄引鹤在那一瞬间几乎有点战栗。 苏白不通权谋,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她更是一点都看不明白,她只是站在一个妻子的角度,敏锐的觉察出了自己的丈夫在谋划着什么,又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近乎直觉的猜到了被庄引鹤小心包藏起来的那点祸心。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突然就有种预感,苏白她……很可能不是今天才看明白这一切的。 庄引鹤不敢想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苏白就这么被夹在两个人的中间,看着他跟相父在背地里明争暗斗,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滋味。 燕文公抬头,直接就对上了苏氏那双几近哀求的眼神,沉默了许久后,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苏白冰凉的手搁到了自己的手炉上,随后一并拢到了自己的手心里,这才低声说:“夫人并不贪心,归宁答应你,无论日后发生了什么,夫人都能跟……方相,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白听罢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却有些急切的摇了摇头,苏白把庄引鹤的指头抓到了手心里,她动作有点着急,于是那指甲不免就划到坐在轮椅里的那个人了,可国公爷却没觉着疼。 苏白说的很认真:“归宁,世家根深蒂固,就算是树倒了也还有一口气在,他大概率不会出事,但是你得提前给自己留好退路。” 庄引鹤怕苏白难受,所以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他都愿意给方修诚一条生路。好在他的这份善念并没有落空,眼前这位夫人最担心的,也恰恰是这个孩子的安危。 京城里很冷,这只亲缘散尽的倦鸟飞了一路,累极了,不过好在,他总算是在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找到了他的归宿。 “好,”庄引鹤低声应了,“我答应夫人。” ----------------------- 作者有话说:应该不算剧透,苏白最后是好结局,不要担心 第176章 京城的冬天虽说不像燕国冷的那么不留情面, 但是那风刀子擦着肉割过去,还是能让人觉得皮都被削掉了一层,又麻又疼的。 可就算是披星戴月的走在这样的白毛风里,这个更夫也还是困得不行。 他提着自己吃饭的家伙什缩在粗硬的破毡帽里, 鬼迷日眼的在街头巷尾幽魂一般的晃荡着。 他们这行的规矩是, 先敲梆子,后敲锣。 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了一层细小的白色冰晶, 有它们这么不轻不重的一遮, 前路便看的不太清楚了, 所以这更夫自然也就没发现,被清冷的月色投到地上的影子,有两个。 一遍梆子,二遍锣, 可还不等这位困得五迷三道的更夫把那报更词给喊出来, 身后就已经有人冲了上来, 一把捂紧了他的口鼻。 于是那呼出来的白烟便一点也看不见了。 那更夫奋力的踢蹬着, 甚至把鞋都弄掉了一只, 可还是被人干刀利水的拖到了一旁的小巷里。 这种午夜行凶的事情其实不常见, 毕竟这地界正经算是天子脚下,且夜里街上还有巡逻的兵丁。他们这些虾兵蟹将虽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杂役,却也正经是给衙门做事的, 有了官家在后面撑腰,平日里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也确实没有跟他们对着干的胆量。 不过换句话来说, 但凡敢这么猖狂的, 都是不怕官家的亡命徒,所以这更夫在刚刚被人制住的时候,是真的拼了老命的在挣扎, 比年关前待宰的猪都难摁。 可很快,被捂得跟个粽子一样的他就老实了,因为一块黄铜腰牌就这么大剌剌的被递到了他的面前,上头刻着的是几个端端正正的大字——京畿卫骁骑卒。 可还不等那更夫看清腰牌底下缀着的名字,这牌子就已经被收起来了。 而理所当然的,那更夫也不再挣扎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虽说明面上确实跟衙门脱不开干系,但是那俸禄却低的很,以至于白天睡醒后,这更夫还得再去做点简单的活计去补贴家用,所以他犯不上为了那仨瓜俩枣的几枚铜板去得罪这些官爷。 像这种天上的大罗神仙斗法,他这种小虾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再蹦跶,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巡夜的兵丁见这人老实了,这才慢慢的把人给放开了。 这更夫脸上的手指印甚至都还没散干净,就已经熟练的堆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领头的那个百户审视着面前这个一味伏低做小的更夫,问:“看清楚了吗?” 那男人点头如捣蒜,好悬没把那顶破毡帽给直接摇下来。 那百户见状,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腰牌给收了起来:“那阁下应该说什么?” 那更夫扶着墙,费劲的把自己那已经被吓软了的腿给抽了起来,随后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拿起了自己的破锣,又抡圆了锤子敲了一下,随后卖力的扬声高喊了一句:“平安,无事——小心,灯火——” 原本堵在巷子口的那群兵丁听见了这报更词后,整齐划一的往后撤了一步,让了一条路出来,任凭那个更夫提着鞋,点头哈腰的出去了。 这位刚刚还睡眼惺忪的汉子这下彻底不困了,他眼睛瞪得溜圆,走在深更半夜的小巷里,而在他身边鱼贯穿行过去的,全都是披甲执枪的军爷。 城里的城防营和宫里的禁卫军同时动了起来,他们阵容整肃,若是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便不难发现,他们就像是一群蠕动在大街小巷里的长蛇,甚至于就连那鳞甲上都折射着贪婪的光芒。 那更夫如履薄冰的走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自欺欺人的喊着那一成不变的报更号,两相对比之下荒唐极了,就仿佛这国泰民安当真是仅凭他一张嘴就能喊出来的一般。 跟外面被粉饰出来的太平不同,宫里这下子是真的乱起来了。 若只是封个九门也还好说,毕竟御林军和禁军都在世家的手里,做个这种小事倒也不算难,可等卫迁带着他的虾兵蟹将想把皇帝也软禁起来的时候,这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宫内戍卫着的除了有这些官家子,还有一些只听命于萧砚舟的贴身侍卫,这些人从始至终都只认皇帝一个,世家根本策反不了,于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也就只能全都杀了。不过这群人忠心护主又武功高强,可卫迁手底下带着的偏偏又是一群实打实的饭桶,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摆平的。 于是那场面……自然就不太好看了。 而等卫大统领把这一切都告知给方修诚的时候,这老狐狸却没多意外,他只是平淡的问了一句:“后宫怎么样了?” “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说封也就封了,还有几个要悬梁自尽的,也被救下来了,”卫迁想了一会,又补了一句,“太后虽然难缠了一些,但是她毕竟年纪大了,所以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卫大统领这脑袋这不愧是榆木疙瘩旋出来的,他罗里吧嗦的说了这么多,愣是没有一个字在点子上。 方修诚没办法,也只能再耐着性子多问一句:“大皇子呢?” 卫迁这才反应过来,忙补了一句上去:“那小崽子一离开他亲娘就哭,三个乳母什么招都试了,还是哄不住,脸都憋紫了,太医院那边说怕出问题,实在没办法,所以就跟皇后娘娘关到一处了。” 方修诚听完这事,脸上还是淡淡的,他没有子孙福,却也不耽误他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个棋子:“乾元帝还在负隅顽抗,不肯伏诛是吗?” “可不是!”卫迁一说到这事就来气,他倒不是心疼手底下死的人,他主要是担心这事有损他大统领的威名,“我们的人折腾了一晚上,也还是进不去勤政殿。” “你派人去跟乾元帝说一声后宫的情况,”方修诚听到这,知道大势已去,于是便铺纸挽袖,打算提前帮萧砚舟拟一份禅位的旨意出来,“没准他就能想开了。” “是。” 方修诚这人本来就聪明,当初虽说是以文人的身份进了行伍,可做的也不比旁人差多少,再加上身后又有世家的托举,这些年来可以说是谋事必成。 只是这点七窍玲珑心搁到忠臣身上是如虎添翼,搁到他身上,那就当真是为虎作伥了。 于是在卫迁这个‘伥鬼’把后宫的消息带给萧砚舟后,这位当时拿着剑正带着众人一起浴血奋战的小皇帝,就跟被人打断了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到那冰凉的坐榻上了。 第221章 乾元帝自打糊里糊涂的被抬到这张龙椅上后,离经叛道的事情那是一点没少干,为了剪断身上那看不见的傀儡线,这位九五之尊甚至举着龙纛就去御驾亲征了,居然丝毫不怕自己这条本该“万万岁”的小命会折到那战火纷飞的北疆。 于是在见惯了生死之后,萧砚舟其实一直都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那天,当那个奶娃娃努力了半天,就只为了用那还没糯米团子大的拳头卖力的攥住他一根手指的时候,萧砚舟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父皇”这个他从小念到大的称呼里,“父”会在“皇”的前面了。 这点刚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亲缘,大概就是萧砚舟这位野心勃勃的天子心里唯一的软肋了。 乾元帝在乖乖受降的那一刻,心里唯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幸好这孩子身上没有流世家的血,要不然今夜的这场宫变所要付出的代价,就绝对不会是这么区区几条人命了。 方相确实能掐会算,在卫迁把这个消息带过去了不久,宫里宫外就都彻底安生了下来。 只是还是不够。 第二天一大早,方修诚仿佛完全看不见那些守在街头巷尾的京畿卫,他还是跟平日里的一样,克己复礼的换好了那身绣着云纹白鹤的朝服,束着那玉带,拿着那份提前就已经帮圣上拟好了的召书,人模狗样的进宫去见当今这位被锁在深宫里的乾元帝去了。 方修诚自问,他要的真的不算多,起码,他没有图谋萧家打下来的这江山。 世家废了这么大功夫求的,不过是禅位罢了,而这江山明面上还是他们萧家的,这样在后世的史书上,方修诚也不会被骂的太难听。 至于禅位之后乾元帝的去留问题,这位文质彬彬的方相虽然没说,但是萧砚舟想必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至于乾元帝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怎么样的……这么说吧,这位被困在樊笼里的帝王那天到底跟方相吵了些什么,没人知道,那些宫人们就只看见,方修诚站在连血都没洗干净的勤政殿里,跟这位九五之尊的天子磨了一整个上午的嘴皮子。 可是康禄公公把自己团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肉球,在大殿门口战战兢兢的跪了一上午,却愣是连一道圣旨都没有等过来。 不仅如此,当方修诚正午出来的时候,额角还带了一块不小的伤口,估摸着是被镇纸砸的,都已经结痂了。 康公公把自己的头埋的很低,抖若筛糠这四个字也被他演绎得很好,所以方修诚自然没发现,这位老太监的嘴角擒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方相这边眼看着是没谈拢,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脑袋空空、一敲甚至都能听见响的卫大统领那边,反倒是顺当的很。 因为那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一言不合就要闹着触柱而亡、把别人私底下送的重礼全都打包好原样再送回去的清流刑部尚书,宋如晦,今天上午顶着他那张棺材板一样面无表情的脸,亲自去敲了卫大统领的门,说他是来投诚的。 卫迁一时间还真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刑部一直被乾元帝握在手里不说,这位宋尚书还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世家费了多少力气都没能渗透进去一点,可谁知道,这人今天居然自己亲自动手,在这个光滑的鸡蛋壳上敲出来了一个足够让这些苍蝇冲上去叮一口的小缝。 第177章 卫迁这人本来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 就算是入了行伍,那躲懒怕动的毛病也没改过来多少,能躺着就绝对不会坐着,所以昨天他把这宫里宫外都围严实了, 确保没人能往外给骠骑大将军递消息了之后, 卫大统领就觉得他这活就已经算是干完了。 可人不找事,事却来找人了, 卫迁怎么也没想到, 今日来敲他们家大门的这位稀客, 会是宋如晦。 要知道刑部一向都是被握在皇帝手里的,而里面呆着的,也都是一群风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腊肉。 这倒不是说卫迁想把他们直接一锅给炖了,主要是刑部这些人满脑子都是迂腐的祖宗之法, 跟那些从土里刨出来的青铜器都快有的一拼了, 脾气自然也是又臭又硬, 除了乾元帝把这群酸儒当成个宝外, 旁人恨不得有多远就躲多远。 但是若硬要卫大统领捏着鼻子数出些他们的好处, 自然也还是有的。 这群人说话虽说难听了一点, 但却都是文臣,能做出来的最出格的事情不过也就是闹着要触柱而亡,卫迁至少不用担心封城后这些家伙会提着剑杀到九门里去。 世家跟他们本来就不对付, 所以大统领自然也没少挨刑部的骂,因此卫迁最初压根就没打算见他。 可那个传话的小厮却压低了声音说:“主子, 那位大人说他是来投诚的。” 卫迁当即就精神了:“快请!!” 宋如晦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来, 却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五年前,彼时还是刑部法直的宋如晦,为了给家父求一条活路, 就已经因为没眼色,在燕文公那吃了好几天的闭门羹了。 如今五年过去了,他靠着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和刚正不阿的态度深受乾元帝的喜欢,甚至都已经坐到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去了,可这溜须拍马的技巧,宋如晦却还是没学会。 毕竟放眼整个大周,来投诚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的人,除了宋如晦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倒也不能全怪这位宋大人,为了防止自己也落到世家用姻亲织成的那张大网里,宋如晦这么多年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婚配,阖府上下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就只有一只不知道打哪跑过来的大黄狗。 待人接物这些东西既然没人教,他自然开窍的就慢。 乾元帝正是看中了他的两袖清风和刚正不阿,这才把人提到了如今的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这辈子都不打算让他再回齐郡的考量在里面。 卫大统领手舞足蹈的把人给引进来的时候,确实是开心的,毕竟能把一直握在皇帝手里的刑部给拉拢过来,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可是等见着宋如晦后,这位大统领却又开始犹豫了。 倒不是他突然不贪功冒进了,主要是卫迁不敢担这个责任。 这么多年下来,从教书先生的嘴里和在关外被揍的抱头鼠窜的经历来看,卫小公子也确实客观的发现了自己脑子不好使的事实。不仅如此,他身边的人其实大都也知道这一点,只是碍于他的身份,只能选择心照不宣。 卫迁在看透这件事后,顿感世态炎凉,自己去喝了几顿闷酒也便算了。只是这人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后,在有些要命的节骨眼上便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瞎胡拿主意了。 兴许是老天爷也在为大周的国祚操心,以至于祂老人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宋如晦这个老实人灵光乍现了一回。 宋大人居然在大眼一扫之下,就看出了卫迁的犹豫,于是他虽说面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却还是在积极的给卫迁建言献策:“如今大统领虽说是把各路诸侯都给圈禁起来了,但还是不够稳妥,毕竟那宅子造出来也还是为了住人的,因此院墙最高的地方不过也就八尺左右,这些诸侯们若当真有心真想动手脚,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为了保证事成之前万无一失,我刑部的大狱可以借大统领一用。” 卫迁一听这个,眼睛立马就亮了。 一方面,京都的城门他得留人把守,那些四通八达的巷口也得布防,这么左支右绌下来,他手里的人手确实不太够,一直围着那几个上蹿下跳的诸侯团团转也确实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另一方面,从私心里来说,卫大统领也是真的想把庄引鹤这个大祸害给扔到大牢里去。 因为那点见不得光的旧事,卫迁对这位雷霆手段的燕文公是真的有点怵,别人或许都能再缓缓,但是庄引鹤这个小残废,卫迁是正经是一面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只是卫迁在知道自己的脑子有点够呛后,还是本能的觉得,这么大的一件事要不然还是换个人去一锤定音吧:“相爷今早就入宫去了,这件事还是等他回来了再做定夺吧。” “相爷怕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被那人给看出破绽来,宋如晦必须得在方修诚回来前把这事给拍板定下来,“眼下京城正是乱的时候,鱼龙混杂,难免会出岔子。可下官若是现在就把人全都给关进去,立刻就能帮城防营减轻不少巡防的压力,如此一来,大统领就能把剩下的兵力全都投到九门那边去了。” 第222章 刑部尚书大人自然知道这位小少爷最担心的是什么,所以还不忘再加一句上去:“卫大统领可以放心,除了下官跟卫大人外,再没人可以进去了,所以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没有害处。” 对于卫迁来说,只有他能进去,确实是个蛮不错的提议,一想到后来可以日日去牢里羞辱那位从不拿正眼看他的燕文公,卫大统领这心里就跟猫挠了一样。 于是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做主应下了这件听起来十分靠谱的事情,就只等方修诚回来后跟他不轻不重的提了一嘴。 只是对着方相这只老狐狸的时候,卫小公子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肯定就不能直说了,不过他这人笨的有目共睹,就算是他再怎么想着法的去拐弯抹角,那点避重就轻的小心思也还是逃不过方修诚的眼睛。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相的脑袋被皇上砸了一下之后也不灵光了,对这件事,他居然也没有怎么反对。 可见方修诚对自己这个随时都能翻天的便宜儿子还是有防人之心的,左右不过是几天时间罢了,把人放到刑部的大牢里也确实能让世家这边更踏实一点。 卫迁和方修诚各怀鬼胎,都忙着往自己人身上瞎算计,所以自然谁都没有发现,把这些上蹿下跳的诸侯王们全都一股脑扔到大狱里虽说确实可以省下他们不少事,毕竟只要京畿卫们守好大门,也不用怕这位刑部尚书真敢把人给放跑了。 但是自打进了这大狱之后,任何人但凡想接触这些诸侯,就必须先等宋如晦这个刑部尚书点头才行。 宋大人用这种方式,不显山不露水的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试探和……杀意。 宋如晦迈着四方步从卫府里出来的时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眼下他能做的,已经全都做完了。 刑部尚书废这么大的功夫,搭上了这一张脸皮和自己小半生的清誉,就只为保下那一个人的性命。 因为宋如晦很清楚,只要庄引鹤在,燕骑就在。放眼整个大周,这可能是唯一一张能绝境翻盘的底牌了。 至于宫里的那位,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 刑部下头的京兆府去拿人,向来都不需要看老黄历,颇有点阎王点卯的意思,更何况在彻底投诚了逆党之后,世家里颐指气使的不良习气他们也多多少少夹带了一些进去,于是这些衙役奉命去拿那几个诸侯的时候,面上就弄得不太好看了。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只要不傻,都知道京城里这就是要大变天了,所以在明知道对方这群反贼压根就不占理的情况下,那几个原本就没怎么吃过亏的诸侯就更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开始公然跟京兆尹府的衙役们对着干了。 只是虽说这些诸侯在自己的地盘上时还能做个地头蛇,可他们此次进京来的匆忙,手底下也确实没带几个亲兵。于是在眼看着来软的不行后,宋如晦面对着这群外强中干的诸侯们,也是干脆就开始上硬菜了。 不走是吗?那就直接拷起来。 官家办事,哪有在这讨价还价的道理。 而这里面唯一的一个例外,就是昨晚在苏白那稍微喝了点酒的燕文公了。 这位爷在明面上毕竟是世家的人,所以刑部的那些衙役们也不敢太拿架子,于是庄引鹤这辈子也算是破天荒的享受上了一回宾至如归的……下大狱服务。 京兆尹府那边虽说是把燕国公府的门给堵实在了,却没有像旁的一样直接来硬的,正相反,他们甚至还十分贴心的给庄引鹤留出了一个能跟心腹说上几句话的时间。 苏管家今天不需要出去,所以自然也就没有扮上,这会来了外人,赶忙早早的就躲去暗处了,苏柳一直等到进来递话的衙役都出去了,这才有点着急的来到了庄引鹤的身前:“我扮成主子的样子跟他们走,你……” 可还不等苏柳继续往下说,就被燕文公给不轻不重的打断了:“不用,孤亲自去。” 第178章 见过上赶着占便宜的, 可头一次见上赶着蹲大狱的。 苏柳原来在梨园学戏的时候,就对断袖这种东西避之不及,可自打跟了他家主子后,比这奇葩百倍的东西他也不是没见过, 苏管家本来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了, 可直到今儿个才知道,国公府里能让他开眼的东西且还多着呢。 苏柳知道自己的脑子算不得好使, 所以也就只能尽力的拿着这个不着四六的答案, 去反推那乱七八糟的过程:“京兆尹府的大狱里虽说吃住都差, 但是进出必须得留记录,有那么多衙役看着,未必就会出事,主子是怕方修诚暗中对我们不利?” “不止, ”庄引鹤眼神有点冷, “孤刚刚安分守己了这几天, 方相就当真以为我会由着他把萧砚舟给拉下来吗?大周的气运要是真在这断了, 西夷跟犬戎闻着味就来了, 到那时候燕国也讨不了什么好。既然没法独善其身, 那孤就把这滩水给彻底搅浑。暗桩作为压舱石已经筹备十几年了……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下巴,任由苏柳把大氅给他系好了:“你有这画人画骨的功夫,办很多事都要更方便一点, 暗桩这边,我得留个人接应。” “行, 那我就还守在国公府里, ”苏柳的脑子虽说不怎么够用,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是出了名的乖觉听话,“我这边一切照旧, 还在慢慢地减着食量,主子用得上我的时候只消往国公府里带个信就行。” 可没曾想燕文公这次却是摇了摇头:“不,你联系暗桩,让他们仿个像样的尸体,把这个女奴给‘杀’了,等事情办妥后你也躲到隔壁去,后院的路彻底封死,国公府打今儿起就不再留人了。” 苏柳听到这才算是反应过来了,庄引鹤这是怕他走之后有人想杀自己灭口。 “……是。” 庄引鹤身为方修诚这个大奸臣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虽说是能仗着这个身份有点特权,却也不好折腾太久,于是在把这最重要的几句话给交代完了之后,他也就该走了。 京兆尹府说穿了也还是在奉命办事,犯不着为难人,所以那轮椅也是早早的就备下了。燕文公披着一件墨狐大氅,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泛着冷意的风。这位手握重权的国公爷安分极了,一点没犹豫,坐在轮椅就由着别人把他给推走了,颇有几分潇潇洒洒的意思。 京兆尹府跟地方上的那些小衙门可不一样,人家吃的是皇粮,不差钱,所以处处都修的有模有样的,就差把“律法森严”四个字给拍到那些嫌犯的脑门上了。 只可惜庄引鹤这次是奔着下大狱来的,京兆尹府就算是再有钱,也不可能把牢房修的雕梁画栋的,所以那不见光的地方一进去,庄引鹤就被那扑面而来的寒气和说不清楚打哪飘过来的酸臭味给折腾的咳了几下。 此方虽说算不上什么风水宝地,但是看在燕文公天潢贵胄的身份上,庄引鹤也还是得到了一些礼遇的,他住的监牢四周都冷冷清清的,除了他以外一个囚犯都没有,虽说不怎么好闻,但是至少不用听着那些受了重刑的人哼唧到后半夜了,倒是清净。 庄引鹤这辈子哪都去过,被迫练出了一身泰然自若的好把式,所以哪怕到了这鬼地方,他也还是能苦中作乐的想:“这倒是跟那年把温阿七从掖庭里给带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了。” 这鬼地方冷得很,虽说看在国公爷这个名头的份上,狱卒给他扔了一床薄被进来,但是地龙火盆之类的奢侈之物肯定是别想了,庄引鹤那小身板本来就脆,所以这床被子于他来说也就只能起个装饰性的作用罢了。 秉承着有总比没有强的原则,庄引鹤还是把自己拢到了那又冷又硬的被子里,左右他也被冻得睡不着,便索性倚着墙,开始慢慢的盘算起如今京城里的局势了。 他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好相父打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算盘,庄引鹤肯定是知道的。 方修诚是真的贪心,他既想要这天下,又舍不得背上后世的骂名,那就肯定不能直接宰了萧砚舟,所以这事就还得往后谈。 只可惜,想把这已经脱了缰的野马再拴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乾元帝这个人本来是以傀儡的身份上位的,却愣是在龙椅上跟世家有来有回的斗了这么多年,已经充分说明了一点——大周如今的这位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犟种。 第223章 这种人梗着脖子跟这□□臣斗了一辈子,根本不可能为世家所用,于是方修诚就只能从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大皇子身上打主意。 这孩子母家势弱,又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简直就是个天选的傀儡胚子,日后只要方修诚在他身上稍微用点心,必定能把这小皇子教成个优柔寡断的窝囊废,等到了那时候,萧家的江山还不是只能握在这群蝇营狗苟的世家手里。 只可惜,这滩浑水里还藏着一个‘心怀鬼胎’的燕文公。 庄引鹤可没打算让世家就这么顺顺当当的把这大位给篡了。 燕文公披着被子缩在墙角里,轻轻的在膝盖上敲着自己的指节。 他卧薪尝胆了这么多年,手里也还是有不少能用的牌的。 京城中的燕国公府里可还藏着两千私兵呢,不仅如此,这些死士手里还都握着打金州买来的火铳。厉州牧造出来的这玩意,威力在北疆就已经被充分的验证过了,以一当十,所以这点压箱底的兵力放在如今这个鱼龙混杂的小小京城里,正经是牵一发就能动全身的存在。 除此之外,庄引鹤手里还有个擅长画皮的苏管家,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让他扮成方修诚的样子,也能给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奸臣们唱上一出真假美猴王的好戏。 不仅如此,那守在南边的骠骑大将军也精的跟鬼一样,温慈墨一旦彻底联系不上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派人来这京城里打探消息。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个有主意的,若是最后当真走到了清君侧的那一步,提刀出禁来的事情也就只有他能做。 救驾要用的人和兵庄引鹤已经凑齐了,苏柳这个足能以假乱真的‘李鬼’也已经备好了,可若是真想动手,却还是少一样东西。 他们得在皇城里找一个位高权重且能自由进出宫闱的内应。 就在这时,监牢外面那乌木包铁的大门被人吱吱呀呀的推开了。 宋如晦原本就长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棺材脸,眼下在这黑黢黢的监牢里被那跃动的火把自下而上的一照,那面色就更是跟地府里论人功过的森罗判官有的一拼了。 宋大人就算是对着皇上的时候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对着自己的下属时那就更不可能春风和煦了,再加上这几日京城里纷纷扰扰的事情把他的思绪搅扰的格外乱,所以打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跟被外面的风雪冻瓷实了一般冷硬:“从即日起,这地方除了我,谁都不能进。卫大统领要来,也得我批复了才行,就算是他得了允准进来了,你们几个也得给我盯牢了,别让他有小动作。燕文公日常的吃食怎么说的?” 底下答话的那个衙役在京兆尹府当差这么多年了,都没见过刑部尚书这副耳提面命的阵仗,所以听见这人问话后,可算是见缝插针的找到了一个能溜须拍马的空档:“大人放心,小的们定不会薄待了燕文公,一应餐食都按照官爷们的标准来。” 刑部尚书大人听完后皱了皱眉,显然并不满意:“他每日入口的东西都要验毒、留样,国公爷若是出了什么好歹,你们几个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宋如晦这人实在得很,从来不玩那套让手下人猜他‘圣意’的把戏,往往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开诚布公的讲明白——所以他现在说要摘脑袋,那也是打心眼里预备着要把这几个废物点心给拉去菜市口的。 这话说的实在是重,以至于那几个小衙役还听完呢,就已经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了。 紧接着出来的,便是一连串表忠心的废话了。 宋如晦没打算继续听他们的长篇大论,抬脚就准备走了,就仿佛他压根就不认识燕文公这么个人,只有在出去前不咸不淡的扔回来的那句话,能让人隐约察觉出他俩曾经可能确实有点交情:“再去给他加床被子来。” “是。” 庄引鹤跟宋如晦全程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只是碰了几个眼神,可等这位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走了之后,燕文公却是如释重负的靠到了身后的墙上。 宋如晦不让人进这大狱探视不说,还把吃食这关也给彻底卡严了,这明摆着就是怕会有心怀鬼胎的歹人过来毒杀他。 那要是这么看,这位已经向世家投诚了的刑部尚书,皮子下面还指不定揣着的是个怎样的谋划呢。 庄引鹤沉默了半晌,轻轻勾唇笑了笑。 原来他手里,还握着一个刑部尚书宋如晦。 这步棋是五年前下的了,以至于就连燕文公本人都快忘了,那时候翅膀还没那么硬的庄引鹤为了把这位脾气又硬又臭的宋大人安插到刑部里面去,到底废了多少功夫。 这步落的这么早的棋子,终于是在今天慢慢的显露出他的重要性了。 第179章 宋大人平日里就是个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角色, 除了指着佞臣鼻子骂的时候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外,旁的时候大都没有什么闲话可讲。所以在把庄引鹤给看管到自己手底下之后,功成身退的宋如晦仿佛就又沉到这静水流深的漩涡底下了。 世家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也没人觉得不对劲, 只是在宋如晦把这张投名状递上去之后的次日, 刑部侍郎家那入宫为妃的长女,也不知道是因为被那群围着宫城的丘八吓着了还是怎么回事, 突然就开始发高烧了。 当时后宫前朝都围的跟铁桶一样, 除了药不离口的太后娘娘外, 旁的宫苑就连御医都不能随意过去,但是这次发病的毕竟是个后妃,先不说乾元帝还没禅位呢,就算是他已经被人给踹下去了, 这些后妃本身也有不少是从世家出来的女儿, 这些御医自然没有把人扔那不管的胆量, 于是在仔细思忖了一番后, 他们还是把这个情况报给了方修诚。 这位娘娘也确实病得蹊跷, 驱寒解表的药灌下去了好几副, 却一点用都没有,梦里梦外喊着的都是自己的娘亲,方修诚听说后, 也是难得皱了皱眉。 整个后宫里其实硬说起来的话,真正要命的也就只有太后娘娘和大皇子两个人, 旁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添头。 更何况, 这位刑部侍郎跟着宋如晦也干了好几年了,宋大人前脚才刚刚递了一纸投名状上来,方相实在是没必要在现在这个人心浮动的节骨眼上, 跟自己阵营里的人唱反调,于是方修诚在想了一会之后,还是允准了这位刑部侍郎家的夫人进宫来看看她的女儿。 说来可笑,皇帝的后妃,结果真正能拍板的居然是个奸臣。 跟吏部和礼部不同,刑部这群每日埋在卷宗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再加上如今当家做主的尚书令又是宋如晦这么一个直肠子的家伙,那刑部里就更是一派上行下效的穷酸之风了,所以哪怕今日进宫的是四品大员刑部侍郎的正妻,那轿辇也没多大,把帘子掀开后,一打眼就能看个通透。 角门外站着的京畿卫稀里糊涂的扫了一眼,没太为难就把人给放过去了。 他们这群守在宫门口的丘八多是些混军功的公子哥,没上过战场,活自然也干的稀松,以至于从头至尾都没有人发现,那轿辇的车底下还扒着一个人呢。 宋如晦跟庄引鹤其实差不多大,正当年,自然不至于连个车底都扒不住,只是他平日里只跟案牍打交道,四体不勤,所以哪怕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也还是把他给累了个够呛。 刑部尚书宋大人又是卧薪尝胆又是与虎谋皮的,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想尽办法就只为了能混进宫去,再见一面乾元帝。 如今宫外虽说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可里面反而还要好上一些,但哪怕是这样,丁点武功不会的宋大人也还是跟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样,躲得如履薄冰。 也得亏是乾元帝提前留了个心眼,这么多年来在宫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势力,要不然等宋如晦就这么晕头转向的闯进来,怕不是早就脑袋搬家了。 握不动刀的文官在宫内躲得战战兢兢,而那个能拿的动刀的骠骑大将军,却偏偏在南边守着那一望无际的海疆。 温慈墨眼下驻扎的这地方不仅没什么要命的贼寇,景色还十分的不错,那碧水跟蓝天接到一块去后,连分都分不出来,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什么细细欣赏的闲情雅致。 骠骑大将军心里不太踏实,因为他联系不上他家先生了。 自从知道乾元帝打算把他们这些诸侯全都叫去京城里之后,大将军的心里其实就已经有点不太安稳了,所以无间渡的人在得了主子的命令后,这一路上都悄悄的咬在燕文公的车队后边,就怕庄引鹤真出了点什么意外,可谁知道燕文公虽说是平平安安的进了京,如今人却联系不上了。 第224章 不仅如此,自打很多年前林远把暗桩各处的名录都交给小公子的时候开始,温慈墨就已经把这枚棋子给牢牢地握在手里了,可眼下就连燕文公提前埋在京都里的暗桩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了,这就有点离谱了。 天子脚下,又快到年根了,本应该是最国泰民安的时候,按理来说是不会出这种事的。 收不到一点回信,那还能怎么办,查呗。 暗桩拿不到的消息,就让无间渡想办法去打探一番。 自从温慈墨把这件事交给自己手底下的人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似有所感一般,他心里居然越发惴惴不安了起来,以至于就连夜里发梦的时候都总是能看到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而这些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思绪,终于在见到琅音娘子的那一瞬间被彻底撑破了。 “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信不能让无间渡底下的人来送吗?”温慈墨看着骑马跑了一路,风尘仆仆的琅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眉头立刻就拧紧了,“是归宁他在京城里出什么事了?” 琅音娘子快马加鞭的过来,眼下连兜帽都没顾得上摘,听见这话后赶忙先把人给摁住了:“那倒是没有。” 反而是主子你自己身上的官司比较大…… 琅音从怀里掏出了一封还没拆开的信,可等温慈墨伸手过来想拿时,却被这位姑娘不动声色的给避开了。 “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琅音娘子可太清楚她家主子的脾气了,温慈墨当年在关外中了埋伏,眼瞅着都快被呼延灼日给捅成筛子了,却硬生生的靠着那几封不知所谓的家信吊着一口气从阎罗殿里爬了回来,琅音打那时候起就知道,庄引鹤是这人的心魔,所以她在看明白无间渡这次递上来的情报后,也是当机立断的就拍板了,这封信她得亲自去送,“这奏章是从小书房里搜出来的,虽说是竹七的亲笔,但夫子说穿了也就是个清客,他这折子虽然递上去了,但那位正主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没人知道。” 温慈墨哪管这些啊,他听着琅音娘子这么搜肠刮肚的去给这件事找补,心里就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了,于是再也没有一点犹豫,直接上手就把那封信给夺了过来。 琅音娘子看着那人拆信时火急火燎的架势,微微皱了皱眉头。 完蛋,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 就算国公府里的暗桩都是无间渡的人,琅音也不可能直接把夫子的亲笔给偷出来,毕竟竹七又不瞎,要真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绝对得肃清一番暗桩里的细作,所以琅音娘子这次带回来的这个,只是抄录下来仿本。 可就算是这样,温慈墨在看完内容后还是直接被气笑了。 什么叫“让大将军死守北境”? 他家先生还真是硬气的很啊,为了这劳什子的天下苍生,居然预备着就算是死在京城里了也不让他去救驾。合着那个生辰,合着那个大将军踏遍了戈壁滩找来的几块奇石,到头来就当真一点用都没有呗? 燕文公当时跟他承诺的那么好,可转脸还是把自己轰轰烈烈的活成了一把干柴,要将自己那脆的要命的小身板也一并给烧了,好去给大燕和大周续命。 温慈墨把信纸轻飘飘的夹到了自己的指缝里,突然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算是什么呢? 他跟庄引鹤磕磕碰碰了小半辈子,从掖庭一路纠缠到了边关,可临到头了,骠骑大将军这么多年来的温情和执念居然连个对薄公堂的机会都没有换到。 燕文公就这么理所当然的揣着他的苍生和万民,连问都不带问一嘴的,就薄情寡义的用这一纸奏章,大公无私的给温慈墨判了个锒铛入狱。 大将军讽刺的嗤笑了一声。 这事也当真是他家先生能干得出来的,不是吗…… 庄引鹤好像自打接下了这副冠冕开始,就跟被人下了蛊一般,近乎偏执的把这天下的寒士全都塞到了那副一吃风就会咳个不停的破烂躯壳里。 燕文公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所以他走的自然也天经地义。 只是在这件事情里,不管是竹七还是庄引鹤,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温慈墨自己的意思。 大将军生在掖庭这种地方,听话乖巧几乎被那些掌教们用鞭子抽成了一种本能,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无论庄引鹤提出的要求有多过分,温慈墨都该无条件的接受,所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大将军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们就这样直接替温慈墨做了一个会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难怪从始至终庄归宁都没对这件事提起来过哪怕一嘴,他不是不敢,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为燕文公相信,不管他的命令是什么,温阿七都会乖乖的遵循。 温慈墨想不明白,他家先生为了万民,连庄家给他的这副骨血都可以不要,分明就无私极了,可这人为什么偏偏对着那个求了一辈子的小孩时,会这么自私,这么混账。 五年前的除夕夜,小公子已经被扔了一次了,可骠骑大将军也是真的没想到,时过境迁,他如今居然还是躲不开这么一个结局。 凭什么? 他在边关滚出来的这一身伤,又是为了什么? 温慈墨把那已经被揉碎了的信封往桌子上一拍,扭头就走。 “你去哪!”琅音娘子什么都顾不上了,见势不对,扑上去就死命的拽住了那人的胳膊,“没有圣旨没有兵符,你现在敢动王师就是死罪!” 温慈墨见寻常的法子实在挣不开这姑娘的力道,这才被迫压着脾气跟琅音好声好气的解释:“南边如今最大的威胁就是那群诸侯王,眼下全都在京城里拴着呢,剩下的那些土鸡瓦狗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我得亲自去一趟京城。这边镇着的王师大都是我的旧部,出不了乱子的。” 琅音才不信他的这些屁话,大周的律法里说的清清楚楚——主将无召返京,斩立决! 骠骑大将军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眼下打的是多么吓人的主意,他冷静的要命,甚至就连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里封着的都是心如死灰的麻木,温慈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随后认真的敷衍着琅音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说完,他一个巧劲就把自己的腕子从琅音手里脱了出来,随后摘了马鞭,抽身便打算走了。 琅音见状,整个人都麻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心里有数!?” 这姑娘前前后后经历了这乱马交枪的一切,整个人都慌的够呛,所以自然没发现,她家主子走的时候,手里捏着的是两封信。 其中一份是竹七的那篇奏章,还有一份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温小狗误会了,以为自己要变成没人要的流浪狗了,好可怜啊呜呜呜呜(并没有,鸦鸦是个坏女人,桀桀桀) 第180章 琅音在温慈墨撂挑子就走了之后, 因为实在担心南疆会直接一窝蜂的乱起来,所以特地又停了几天,然后她就发现,整个大营里的一切居然都井井有条的, 根本就不像是骤然离了主帅的样子。 琅音见状, 骑着马就又往怀安城里返了,连头都没回。 她倒不是真信了她家主子那套乱不起来的谗言, 这姑娘只是隐约察觉出来了, 温慈墨预备着入京的这件事, 很可能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敲定了,所以该做的安排也早就知会下去了,自己带来的那封奏章估计只是个由头罢了,起不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南边的海疆在群龙无首的前提下, 也还是一片有条不紊的样子,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哪怕萧砚舟这个真龙天子尚且还活着呢, 里里外外也依旧是暗潮汹涌的。 窃国夺位这种弄不好就要诛九族的大事, 真干起来又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呢, 所以自打方修诚兵行险招的把乾元帝给软禁起来了之后,就算是有卫大统领把持着京中各处的要害枢纽,那一干保皇党的重臣们也还是成日里跳个不停。 而这里面蹦跶的最欢的, 当属兵部里那几个倔强的小老头了。 大周朝廷里的兵部虽说不负责在前线打仗,可那军令的上传下达却全都是他们这群人在做, 换言之, 只要这群酸儒们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当即就能把如今京城里的情况知会给全国上下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将军,等到了那时候, 赶到京城里清君侧的军爷们能把世家嚼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正是因为这茬原因在里头,方修诚对如今还剩下的兵部残党看管的极为严格。 可这群老家伙们在朝堂里面对着天子的时候尚且还敢犯言直谏,又怎么可能会怕卫迁这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混蛋玩意,所以这群老翰林们在发现自己被软禁到各自的府里了之后,有不少干脆就指着门口助纣为虐的京畿卫破口大骂起来了。 第225章 文官嘛,天性就是如此,吵着吵着就上头了,于是这群胡子眉毛全白了的小老头气急了以后,居然跟个稚子一般,跟外面看门的那群丘八们打起来了。 这些人正经是朝廷命官,所以那些京畿卫被打了也不太敢还手,卫迁听说了这等在自己地盘上蹬鼻子上脸的事情后,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于是这位顶了个榆木脑袋的大统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异想天开的预备着把这些命官跟诸侯王一起,尽数扔到刑部的大牢里头去。 这些老权臣们风光了一辈子,哪能容忍被这群贼子如此折辱,于是在京畿卫上门去拿人的时候,有一个老翰林干脆一个急火攻心,当着满院子丘八们的面,一脑袋就撞到柱子上去了。 卫迁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头发都快立起来了,于是在把这边逮人进大狱的活计暂且叫停了之后,卫大统领四蹄翻飞的就从宫里请了个御医出来看看情况。好在那位兵部的老臣也是一把年纪了,腿脚都不怎么利索,撞柱时跑的也不算快,所以才能留得一口气在,不至于让世家里的这群人落得个残害忠良的名头。 只不过这老爷子在清醒了之后,哪怕暂且还下不来床呢,却已经开始精神矍铄的对着那群看门狗们破口大骂了,这小老头原本就是个文臣,贬损起人来那都不带重样的,直把卫迁给折腾的一个头两个大。 打又打不得,骂还骂不过。 卫大统领一看这样不行,也是转过头就去找方相了。 方修诚在听那人手舞足蹈的说完后,也是难得沉默了半晌。 他不想担上弑君的罪名,所以此前一直都在好声好气的跟龙椅上那位打商量,但可惜的是,哪怕好话早就说尽了,到目前为止也都没取得什么成就,于是在听了卫迁的话之后,方相犹豫了很久,还是打算在今天再进宫一趟。 只是这次,方修诚打算带着被软禁在勤政殿中好几天的乾元帝去后宫里瞧瞧。 萧砚舟起初被人塞在轿辇里的时候,还是非常不配合的,就差没直接扒着窗户往外跳了,但是当他意识到这驾轿辇是往哪去的之后,便出人意料的安静了下来。 后宫里不光有那群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后妃,还有他那才刚刚呱呱坠地了没几天的大皇子。 要说这孩子命好吧,偏生从怀胎伊始就已经被迫在躲躲藏藏了,出生时等着他的不是添丁进口的喜悦,而是产婆小心翼翼把嗷呜乱哭的他藏好后的如释重负。 可要说这孩子命不好吧,他又偏偏是正经的凤子龙孙,而且眼下前朝后宫都已经乱到这个份上了,这孩子却还是能寸步不离的跟在母亲身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已经能算得上是难得的恩赐了。 小孩两三个月的时候虽然觉多,但是也已经能慢慢地睁开眼了,所以平日里只要吃饱了饭,这小家伙便总是瞪着个他那俩溜圆的眼睛,一边含着自己的小手,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这宫闱里面的世界。 萧砚舟在此前也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所以压根不知道三个月的娃娃已经能抬头了,以至于他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只凭借着封锁消息就能把这孩子的生辰给糊弄过去。 漱玉这是第一次当母亲,自然也不知道这些。 她如今虽说是被推到了这六宫之主的位置上,但是因为此前从来没在深宫里呆过,规矩自然也都学得糊里糊涂的,所以在待人接物方面也还是跟原来没太大差别,全然没有一点皇后娘娘的架子。 于是眼下,漱玉正跟着普天之下所有刚学会做父母的人一样,不厌其烦的教着怀里这个小奶团子说话。 两三个月大的小孩若真比量起来,也就跟只胖点的野猫差不多大,正是心智未开的年纪,所以哪怕这小东西身体里流着的是天家骨血,他也什么都听不懂,这小皇子唯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瞪着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周围,也不知道是在咿咿呀呀的找些什么。 皇后见状,拿了个用兽皮蒙成的小拨浪鼓,边转边逗着怀里的小孩。 这姑娘原本就是个歌女,声音自然好听,于是这会也便口齿清晰的教着臂弯里的孩子,说:“阿娘。” 这姑娘自打变成了母亲,身上便仿佛自发的多出了一种温婉的气质来,平平常常的两个字,被她不厌其烦的念了那么多遍,那孩子虽说没听懂,可这位母亲身上却也不见丝毫的焦躁。 漱玉虽说念的慢了些,但很显然,她怀里抱着的这个小东西学的更慢。 那小皇子仿佛完全没听进去这枯燥的要命的课业,一双眼睛只知道慢悠悠的滚来滚去,也不知道是要看娘亲,还是要去瞧那个精致的拨浪鼓。 皇后又抱着他絮絮的念了半晌,见不起什么作用后,试探着又换了个称呼:“阿爹。” 这两个字一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怀里那小团子就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他也不四处看了,就只是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女人,半晌后,咿咿呀呀的跟着叫了一声。 旁边守着的教引嬷嬷听了,忙低声凑过来提醒了一句什么,漱玉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戳了戳那小东西吹弹可破的脸蛋,笑着说:“错了,你该叫父皇。” 也不知道这句话短短的几个字里到底有什么关窍,这位屁大点的奶团子在听完了之后,突然就咧着嘴咯咯笑了起来。那手也是高兴的摇了摇,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这几日后宫里里外外都被围的插翅难飞的,处处都凄风苦雨的,眼下这小东西一笑,居然当真冲散了一点那萦绕在每个人头上的苦意和愁绪。皇后娘娘见状,脸上也是难得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她逗着那小团子,又喊了一遍:“父皇。” 那小皇子居然当真又十分给面子的咧了个大大的笑容出来。 萧砚舟刚刚是被人架着从正殿后面绕进来的,眼下跟那对母子之间就只隔了一扇丝绢屏风。有那屏风上的花鸟鱼虫隔着,外头的人影便都看得不太真切了,可隔着绢纱瞧过去的时候,偏偏却又多了一种朦胧的美感来。 萧砚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身娇肉贵的小皇子,他最先看见的,是那个梳着温婉发髻的女子。 大周的姑娘在成婚后才会把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给盘起来,所以哪怕萧砚舟是漱玉的丈夫,他也甚少看见这姑娘眼下的这副打扮。 很漂亮,很柔美,也很……清瘦。 也不知道是因为忧思还是因为怀里的那孩子,短短几天没见,漱玉居然轻减了这么多。 萧砚舟隔着那薄如蝉翼的丝绢,痴痴的看着那姑娘的侧颜。 只是这次,从漱玉嘴里唱喏出来的不再是那柔肠百转的歌词,而是对那小皇子一声声殷切的期许。 萧砚舟就这么愣愣的望着,仿佛自己也入了戏。 当漱玉搂着小皇子,又一次叫出了“父皇”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位九五之尊就跟着了魔一般,居然在那屏风后面痴痴的往前走了一步——萧砚舟很清楚,这是在叫他。 可乾元帝这短短的一个动作却登时把守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兵卒给吓了一跳,因为这屏风只能遮光,挡不住声音,所以这些丘八们也不敢出声,就只是七手八脚的把九五至尊给拽回了原处——方相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了,看看也就得了,那是万万不能让他们父子俩见上面的。 方修诚自己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境遇,才是最磨人的。 屋里的漱玉却对后面的一切都没有察觉,她只是含着笑,继续用这两个字逗着眼前的奶团子。 都说男孩随母亲的多些,可这小皇子却剑走偏锋,虽说脸盘更随皇后一些,可那已经慢慢舒展开了的眉眼却偏偏像极了他那九五之尊的父亲。 漱玉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她就只记得,前一刻她还带着吟吟的笑意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可下一瞬,皇后娘娘就被这小娃娃尚且还没长开的五官给带到了往日的旧梦里去了。 漱玉那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人是天子,于是便当真跟个寻常的爱侣一般,跟那人一起,赌书、泼茶。 柴米油盐的日子平淡如水,可却偏偏难能可贵,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除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外,剩下的便只有萦绕在心头的愁绪和忧思了。 漱玉的心事本来就重,于是甚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滚下来的热泪就已经砸到怀里那奶团子的脸上了。 身旁的嬷嬷见状,也是立刻慌了神,俯身就想先把小皇子给抱走,漱玉这个母亲见状,弓着腰就把孩子整个给揽到自己怀里了。 第226章 那老嬷嬷没办法,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收回了自己尚且支着的两只手,皱着一张老脸,苦口婆心的劝道:“娘娘,这……这不兴哭的啊……” 漱玉没说话,只是倔强的抿着唇。 片刻后,她见那嬷嬷不再动手要抢她的孩子了,这才把那奶娃娃给重新抱好了。 漱玉伸手,有些慌张的擦去了那奶团子脸上的泪痕。 可皇后娘娘自己脸上那连成串滚下来的泪滴,她却腾不出手来擦了。 第181章 也不知道为什么, 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似乎都奉行着一套为母则刚的准则,就仿佛只要撑过了分娩的那一刻,她们就会自发得长出刚强的勇气来,然后变得无所畏惧。 可这天底下哪有这么水到渠成的事情呢? 那些刚刚才把曳地的长发盘起来不久的姑娘们, 曾经也怕黑, 怕鬼,甚至就连一只长得丑一些的虫子都能让她们花容失色上好久, 而她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母亲, 不仅仅是因为那拳拳的爱子之心, 还因为在迈过这道坎的时候,只能靠她们自己。 去鬼门关外转的这一遭,没人能替得了她们,这一路上的艰辛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于是在跌跌撞撞的走到终点后, 这些痛苦和阅历自然也会赋予她们些曾经没有的勇气。 斗转星移自有其规律, 而瓜熟蒂落这件事, 自从洪荒伊始就已经被镌刻在万物的本能里了, 但是看着眼下的一切, 萧砚舟却打心眼里发现,他舍不得。 他总觉得,让一个曾经娇滴滴的姑娘变成如今这个在乱局中还要努力护住幼子的坚强母亲, 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职。 可抬头一看宫里宫外如今的情势,萧砚舟却悲哀的发现, 他们都是无可奈何的笼中之物, 而他这个被软禁在宫里的九五之尊,眼下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如今就连看自己的妻儿一眼,都得偷偷的。 于是隔着那扇绣着花鸟鱼虫的四折屏风, 萧砚舟慢慢的抬手,哪怕隔了那么远,他也还是在仔细地描摹着那姑娘有几分憔悴的容颜。 另一头,漱玉还在手忙脚乱的擦着那小皇子脸上的泪滴,可陆陆续续又砸下去的却远比被她擦掉的还要更多些。 而泪水这陌生的触感终究还是让怀里的奶团子察觉出了异样,他这下便也不在母亲的怀里傻乐了,只是微微张着他那还没来得及长牙的嘴,有点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悲伤的女人。 也不知道是因为母子连心,还是因为被这陌生却澎湃的情绪给感染了,这小皇子在短暂的出神后,突然就扁了嘴,跟着他的母亲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 小孩子闹起来的动静跟大人的还不太一样,这奶团子刚刚来到这世间不久,于是就连哭这件事好像也没太学会,每一次都得卯足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发出一声嘹亮的动静来,以至于还没折腾上一会呢,就先把自己的脸给憋了个通红。 漱玉这边听到动静后,手忙脚乱的哄,而萧砚舟那边在听到这声啼哭后,更是彻底忍不住了,抬脚就打算冲出去:“漱……” 守在他身后的几个禁军见状,魂都快吓飞了。他们得的是死命令,自然不敢就这么把人给放出去,于是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人忙窜过去上赶着捂萧砚舟的嘴,另外几个丘八则七手八脚的想把人给拽回来。 可却全都没有什么用,萧砚舟仿佛是铁了心要出去,以至于这位向来只拿得动笔的皇帝见挣脱不开后,甚至还无师自通的用手肘给了身后的禁军一下。 而这一切的动静,都尽数被淹没在那个小皇子的啼哭里了。 带头的那个百户怕再待下去,真让萧砚舟弄出来什么要命的动静,所以着急忙慌的给下属使了眼色,分出去了两个人去扯萧砚舟的腿。 他们虽说是奉了方修诚的令,但是也不敢真的把乾元帝给弄伤了,所以在绊住了萧砚舟的腿后,也只能是捂紧了萧砚舟的嘴,把人连拖带拽的往外扯。 萧砚舟本来就是个文人,就算是御驾亲征那会骠骑大将军也没敢真让他上战场,这会难免双拳难敌四手,于是为了能多看一眼屏风后面的两个人,这位真龙天子干脆什么威仪都不要了,几乎是半跪到了地上,就只为了能不被那么快的给拖出去。 一直负责捂嘴的那个小丘八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指缝给弄湿了,他在百忙之中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这位连齐国被犬戎的铁骑踏破的时候都没怕过的小皇帝……居然哭了…… 而那双憋红了的泪眼,从始至终都盯着前面那对凄风苦雨的母子。 在发现了这人的愣神后,那位百户一脚就踢到了那个兵卒的屁股上,于是这个小丘八赶忙跟着自己的同僚们一起,扯着那无数绣娘织了一年多的龙袍,奋力的把人给毫无形象的拖了出去。 于是直到最后,屋里面的母子二人都不知道屏风后面今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萧砚舟后来几乎是被人直接塞到銮驾里的,就当那群禁军把他给抬走了之后,屋里那个正在低声哄着孩子的姑娘却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漱玉在偏头听了一会后,直接抱着那个还在小声啼哭的奶娃娃就起身了,随后不顾身后那位嬷嬷的阻拦,就这么绕到了那扇屏风的后面。 只是可惜,大殿暗处的那个角门已经被重新锁起来了,而这里也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被折腾得歪了些许的花鸟屏风外,再没人知道刚刚在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萧砚舟终究还是被人给带回去了。 乾元帝这个一根筋的家伙,若是当真要在眼下这种插翅难飞的情况下,跟这□□臣们斗个不死不休,那就只能是奔着鱼死网破去了。他是九五之尊,受命于天,得位正统,有这层身份在,不管到了何种地步,他只要起来振臂一呼,四境之内多得是愿意为了他揭竿而起的人。 方修诚若是想在不背骂名的情况下弄死萧砚舟,也确实不现实。 可若当真走到了那一步,世家便什么指望也没有了。 他们这群大奸臣前前后后的谋划了那么久,什么好处都没拿到也就算了,一旦谋反的罪名彻底坐实了,他们还得往里搭不少人命进去,那为了泄愤,后宫里关着的那位无权无势的皇后娘娘和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小皇子,世家就肯定不可能再给他们留活口了。 乾元帝扛着大周的江山走了一辈子,可临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萧砚舟,这个可怜的帝王,他被幽禁在勤政殿里,哪也去不了,于是就只能听着外面那滴滴答答的更漏声,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的思绪连不到一块,曾经细细碎碎的过往自眼前闪过,可当他伸手出去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萧砚舟追忆起了很多东西,想自己当年是怎么被逼着坐上这个皇位的,想自己后来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筚路蓝缕的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身边很多忠臣都倒在了半道上,自然,他也没少在暗中处理掉一些世家的走狗。 纵横捭阖,党同伐异,这条路虽说难走,但是也并不是全然看不到希望。 萧砚舟自认为自己的天分并不算高,可若是连他都能闯出一条路来,那个身上流着天家血脉的混小子,就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次日,当清晨的那缕阳光顺着窗棂上的缝隙射到那大殿里的时候,乾元帝终于是叹了口气,从那小塌上暮气沉沉的站了起来。 不久之后,便有一个消息从那名义上只进不出的皇宫里传了出来——这位硬气了一辈子的小皇帝终于是在见过自己的妻儿后,彻底想通了。 禅位这种事情,下头连着的可是大周的国祚,所以于情于理来说,这章程都简单不到哪去,不过世家为了这一天,也确实是谋划了很久,甚至就连圣旨都已经提前拟好了,所以如今就只用让工部和礼部在一起商量着搭一个受禅台出来,剩下的事情便都可以按部就班的继续往下推进了。 在终于等来了这个好消息后,世家里面的那群大佞臣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事日后肯定少不了被那些史官们诟病,但是只要这场博弈他们是最后的赢家,那将来孰黑孰白还不是全凭他们这一张嘴。 这些日日对着大周的国祚虫蚀鼠咬的祸害里虽说也有不少是老臣,但大都还是些卫迁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们,所以在旗开得胜之后,这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家伙们也是纷纷开始弹冠相庆起来了。 第227章 因为这次成功的宫变,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本事极了,这人只要一旦开始得意忘形,那离乐极生悲也便不远了。 这些小辈们都觉得此番谋划已经算是十拿九稳了,所以对自己手里的事情便也不再如原本那般上心了。 所以谁也没发现,那位成日里板着个棺材脸的宋大人,今日换了一身极不打眼的衣服,一个下人也没带,就这么谨小慎微的溜达到了城门口,找了个熙熙攘攘的茶摊坐好,随后就跟老翁入定一般,不再动了。 宋如晦俭省惯了,所以只花了六文钱,买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反正他这人在吃穿用度的方面向来不太上心,再好的东西到他嘴里也是牛嚼牡丹,这六文钱的茶跟皇上御赐的贡茶,他反正是喝不出来什么区别的。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了之后,这位宋大人就捧着一杯茶水,瞪着那俩铜铃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开始盯着那城门口细看。 毕竟如果信里说的属实,那骠骑大将军今日就该到了。 卫迁的人虽说是把皇宫的九门给封起来了,但是为了维持住都城表面上的正常,老百姓们的市井生活大抵还是照旧。只不过城门口这边负责盘查来往人员的官兵们,会比平日里问的更仔细一些罢了。 宋如晦有点担心,这群人查问的这么滴水不漏,他怕那位大将军会进不来。 自打京城里出了乱子的时候开始,宋如晦就已经借着乾元帝提前留给他的渠道,给在南边驻扎的骠骑大将军递了一封十万火急的鸡毛信过去,只是宋如晦没想到,这位侠肝义胆的大将军在看了信之后,居然会选择直接动身北上,宁愿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也要亲自来京城里一趟,当真是忠心耿耿。 温慈墨虽说前前后后也入京了好几次,但都走的极为匆忙,每次过来也只用去见萧砚舟一人即可,所以宋大人其实还不太知道这位骠骑大将军长什么样子。 在宋如晦的想象里,这人应该孔武有力,豹头环眼,八成还得再长一脸的络腮胡,才能配得上骠骑大将军那拳打西夷脚踹犬戎的英武战绩。 可宋如晦按照这幅样板盯着城门口仔细寻摸了半天,却愣是没发现一个符合标准的。 尚书大人实在是专注,以至于压根就没发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过来了一个人。 宋如晦是没见过骠骑大将军,但是温慈墨在自己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可就已经见过这位刑部法直了:“宋大人。” 第182章 刑部尚书前半辈子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自然不怕夜半鬼敲门,但是他也是真没想到,这大白天的居然也能有这等邪物。 宋如晦被这一嗓子喊得差点没直接蹦起来,等回过头了才发现, 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笑容很温和, 头上系着一根抹额,巧妙的遮盖住了大部分的伤疤, 如果忽略掉那双有点凉薄的眸子的话, 他周身的气质甚至算得上是儒雅, 可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个青衫落拓的文人,跟武将这两个字是一点边都沾不上。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宋如晦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就是让那帮蛮夷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 这位尚书大人在朝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也不爱攀龙附凤, 下了职就回家陪那条上了年纪的老狗。旁人大都知道他的脾气, 所以平日里的小聚从不喊他一起, 这就导致宋如晦哪怕已经在朝中当值了这么多年了, 对自己的很多同僚也还是只记得住名字, 对不上脸。 所以最开始看见温慈墨的时候, 宋大人只以为他是某个自己不相熟的大奸臣。 骠骑大将军一看那宋如晦那一脸警戒的眼神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所以笑着补上了一句:“大人在信中跟我说京中乱的很,可我瞧着这里里外外一派喜迎新春的样子, 也还算太平。” 宋如晦直到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将军什么时候进来的?” 温慈墨本来就急火攻心,脚程自然就快, 他其实昨天就到了, 回来后旁的都先扔到了一边,先去了一趟燕国公府,不得不说大将军到的还挺是时候, 正看见府里的下人要把那‘女奴’的尸身拖去义庄,温慈墨顿时什么都懂了,扭头就奔着隔壁去了。 苏少爷为了控制身形,每日的食量都快跟只猫差不多了,可哪怕是这样,跟已经被关到大狱里的燕文公比起来,他这小日子过的那也已经是相当滋润的了。 于是在问清楚了庄引鹤的去处后,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大将军更是直接被彻底气笑了。 他家这位先生眼瞅着都已经把自己给折腾到大狱里去了,居然还怀着那割肉饲鹰的爱民之心在这甘之如饴呢。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这边接茬,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的宋如晦紧接着就赶紧说:“只是面上瞧着太平罢了,如今圣上被软禁,保皇党全都受制于人,诸侯王也尽数被下了大狱,这还不够乱吗?” 宋如晦急的嘴角都快倒沫子了,那嗓门自然也是越来越大:“如今京城的布防全都在卫迁那个乱党的手里握着,九门被围的跟铁桶一般,寻常人等根本就进不去,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调王师入京清君侧!” “宋大人,”温慈墨听完,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甚至还有闲心去尝一口宋如晦推过来的陈茶,“收声。” 宋如晦一愣,这才发现周遭已经多了不少好奇打量过来的眼睛,忙闭嘴把头给低下去了。 骠骑大将军看人已经冷静下来了,这才轻声道:“世家一党也知道王师的重要性,所以南边的大营附近如今也多了不少的眼线,我是不好轻举妄动的。况且退一步再说,燕文公跟世家本就蛇鼠一窝,我带着王师北上的时候,谁就能保证他不会派遣燕骑下来阻我?到时候成王败寇,一个私自调兵的帽子扣下来……” 刑部尚书打从一开始就是乾元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他自然知道庄引鹤是萧砚舟埋在世家里的一颗极为重要的钉子,只是就连宋如晦自己也不知道,这位左右逢源的燕文公如今对于那张龙椅,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后,刑部尚书低声问:“那大将军预备着怎么办?” 温慈墨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我要提前试探下庄引鹤的立场,宋大人,我要见见这位首鼠两端的燕文正公。” 宋如晦虽说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了,可是却依旧没怎么开窍,所以眼下他完全没意识到骠骑大将军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闻言当即就点了点头:“行,那就今晚。” 平常人但凡在这阴湿的地牢里呆上几天,多多少少也都能习惯点这阴冷的环境,但是很显然,燕国公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全大周跟他一样虚成这副德性的,怕是就只有呆在后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了。 庄引鹤这个废物点心被搁在国公府里精心养着的时候,尚且是三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的,以至于把哑巴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大夫都快逼成国医圣手了,更别说眼下还被塞到这冰窖一样的刑部大狱里了。 庄引鹤裹了整整两床被子,在这呆了不过是区区几天,就已经把他冻得就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因为胃里塞得全都是湿冷的寒气,以至于他连饭都吃不下去几口,每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缩在墙角里看着隔壁住着的那窝耗子钻洞过来偷他的饭食,还有就是应付那位隔几日就要过来招猫逗狗一番的卫大统领。 世家自打把九门给彻底封严实了以后,距离谋朝篡位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等户部和礼部把受禅台给修完,他们这大逆不道的谋划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于是彻底闲下来的卫大统领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过来贬损一番庄引鹤这个阶下囚。 刚被关进来的那会,燕文公也还算是有点心力,闲着没事做的时候也乐意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卫迁这个窝囊废给骂得狗血喷头的,可后来庄引鹤被冻了个通透,身上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便也不怎么搭理卫迁这个大傻子了。 所以今晚尚且还不到放饭的时间,那牢门却已经被吱吱呀呀得打开了的时候,庄引鹤还以为又是卫迁那个废物点心过来没事找事了。 燕文公身上难受的很,便也懒得跟这种货色吵吵,所以他连头都没回,直接背朝着牢门,两眼一闭,面对着监牢里那冷得够呛的石壁就开始装睡了。 温慈墨是个习武之人,底子本来就要更好一些,可饶是如此,他在这鬼地方也还是觉得那阴冷的小风在不住的往他骨头缝里钻。那庄引鹤这个小残废呆在这时会是怎样的一个感觉,便也可见一斑了。 第228章 骠骑大将军进来后抬手就把兜帽给摘了下来,旋即,他一边将提过来的小包袱给扔到了草席上,一边随性的打量着牢房里家徒四壁的陈设装潢,半晌后,温慈墨冷冷的笑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可先生却把自己给折腾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愣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庄引鹤一听到这熟悉的动静,翻身就坐起来了,他回头,发现门口站着的居然当真是那个一身寒气的大将军,国公爷那双眼睛当即就轻眯着弯起来了,像是一只正在隐晦的表达着自己爱意的家猫。 自打温慈墨站到这鬼地方后,庄引鹤甚至觉得就连这牢狱里都不多冷了。 可还不等燕文公在这久别重逢的节骨眼上说点什么呢,大将军就已经凉薄的接上了后半句话:“先生为了这天下的万民,千里迢迢的把自己从锦绣堆里挖出来,送到这波诡云谲的京城,就是为了过这种身陷囹圄的好日子?” 骠骑大将军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时那不作假的体贴和温驯,此时全然不见了,温慈墨只是冷冷的站在那,压着眼皮看着那个缩在墙角里满脸都是惊诧的庄引鹤,轻嗤了一声:“呵,真稀罕。” 眼下听见了这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察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了,更别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庄引鹤了。燕文公看着那孩子一身寒意的站在这牢笼里,本能的就把手从那冷硬的被子里伸出来了,他试探性的想去抓那人攥的死紧的拳头:“萧砚舟如今被锁在深宫里,你怎么没拿到圣旨就跑回来了?” 这家伙居然还敢问?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身上那套绝对算不上厚的衣服,再配上庄引鹤那副支离的病骨,一路上被大将军扎在心口里品了又品的那点怒意和心疼,此刻全都混到了一起,终究还是遏制不住了,以至于温慈墨在庄引鹤将要拽上他袖子的时候,突然带着森然的冷意吐出来了三个字:“别碰我!” 庄引鹤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有点懵了,那手自然也因为惊吓猛地收了回来。 那惶然蜷缩到一起的手指,到最后也没能碰到骠骑大将军的衣摆。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庄引鹤天生就是一双凤眼,含情的时候那上挑的眼尾勾人的要命,委屈起来的时候眉头则会微微皱起来。这人眼窝深,于是温慈墨自上而下睨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鸦羽一样的睫毛就会让人在恍惚间觉得,这病秧子就连眸子都在轻轻的颤动着。 这种委屈和脆弱很轻易的就能把人往邪路上引,所以在温慈墨眼里,他家先生这幅样子根本就不值得可怜——这人如今不过是换了种勾人的法子罢了。 温慈墨在对上那人楚楚可怜的目光后,发现自己这会居然几乎看不见庄引鹤呼出来的孱弱白气了,内里就更是快被气炸了。 只是温慈墨这一辈子走的实在是凄苦,他从小公子做到大将军,这一路上都没有给他留出来什么好好哭一场的机会。 把情绪宣泄出来这种事,需要人引导,也需要经验,只是可惜,这两样大将军都没有。所以哪怕这会温慈墨的内里已经跟锅滚了差不多了,那面上居然还能一板一眼得维持住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有这点清明在上头吊着,以至于就连大将军半跪到地上,掐着庄引鹤的下巴将那人的脸给抬起来的时候,都还记得要控制好力度,别弄疼他家先生。 “庄引鹤,我今个要是不来,你预备着怎么出去呢?一个小残废,走到哪都少不了人来扶,你靠什么逃出生天?靠那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宋大人吗!?”温慈墨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可偏偏那指尖上的力道却非常有分寸,连个印子都没在庄引鹤的脸上留下来,“还是说,你当真打算眼睁睁的看着方修诚那个混蛋把萧砚舟给撸下来!给这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国祚再添上最后一把轰轰烈烈的干柴?嗯?!说话!” ----------------------- 作者有话说:完喽~庄引鹤你完喽~ 第183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掖庭那个要命的地方呆久了, 温慈墨的脾气一向都好,似乎不管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他脸上都能戴着那副一成不变的云淡风轻。 所以哪怕是庄引鹤,也没太见过大将军现在的这幅样子。愤怒和不甘心这两种陌生的情感此刻全然具象到了眼前这个人刀削斧凿的面容上, 以至于当庄引鹤被迫抬头去看的时候, 第一瞬间居然以为温慈墨要哭了。 庄引鹤被大将军抵在墙角里,单单只是听了刚刚那么几个字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火药味, 细数燕文公的这辈子, 他跟这混账玩意认识的时间还真就不算短了, 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也确实是没见过大将军如今这般的阵仗。 庄引鹤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真生气了,得哄。 大将军手底下确实有轻重,以至于庄引鹤跪坐在地上被人就这么拘着时, 除了姿势难受了点外, 居然还真没觉出疼来。可因为这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庄引鹤的心里反而更难受了一点,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用自己细瘦的指节攀上了那人微微发着抖的腕子。 温慈墨被这一下冰的直接回了神, 于是又压着声音低吼了一句:“别碰我!” 庄引鹤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指瑟缩着弹开了,喉结也小幅度的滚了一下, 于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免就带着一点抖:“能出去的, 国公府的后面还藏着两千的私军。这点人虽说放在边关不怎么够看, 但是要送我出京城还是能做到的,除此之外……” 我还有你。 但是最后这几个字尚且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大将军给打断了。 温慈墨越听就越觉得心凉。 他的先生早就算计好了, 要怎么逃,怎么跑,怎么把大周的国祚给护下来,怎么做一个一世英名的燕文公。 这个人滴水不漏,工于心计。在现在的庄引鹤看来,只陪进去一个自己就能换来如今燕国的长治久安,简直是太划算了。 可这所有的一切,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温慈墨提过。 大将军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几乎连诘问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那自己算什么呢? 五年前,温慈墨浑身上下除了那一袭白衣外,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空有一身背弃一切的悍勇,却没有护住那个人的能力,所以庄引鹤赶他走的时候,他是认的。 可温慈墨一个人在那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了五年,一路从边关走到这京城,他用一身伤换回来了他家先生想要的东西,所以骠骑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这下终于可以跟庄引鹤生同裘死同穴了。 可温慈墨没想到,他家先生五年后做出来的决定,居然依旧是把他往那寂寥无人的边关一扔了事。 大将军无助的发现,原来自己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个,原来这一切都跟五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那场除夕时下在他心里的大雪,从来都没有停过。 温慈墨低头,看着他那个温柔到极致却也无情到极致的眷侣,品着那人眼里的仓惶,一字一句的说:“燕文正公才高八斗,谋划举世无双,整个朝堂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我家先生可当真是厉害啊。” 温慈墨是真的气急了,以至于说着说着,居然第一次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手底下的力道了,可他还是没把他家先生给放开。 大将军钳着那人的下巴,任凭庄引鹤那细瘦瓷白的颈子在自己手底下脆弱的颤抖着,随后,带着滔天的怒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庄引鹤,你的心里放得下天下万民,放得下燕国的妇孺,你甚至连西夷那帮狄子都放得下。国公爷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抱负!可是……可是……” 温慈墨的手抖得实在是厉害,庄引鹤察觉到了之后,忍了又忍,还是没把那句“我疼”给喊出来。 因为他隐约有种预感,这孩子眼下只怕是要比他疼得多。 “可是你为什么……”温慈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实在是澄澈又透亮,以至于庄引鹤哪怕一直盯着,也没发现这双眸子里什么时候盈满泪水的,“你为什么,就放不下区区一个我呢……” 当这番饱含着委屈和不甘心的话被全数倒出来了之后,温慈墨仿佛也已经耗散尽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以至于就连那一直钳着他家先生的手,都慢慢的垂下去了。 而那一行清泪在没了主人的控制后,终究是轻轻浅浅的落了下来。 庄引鹤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眼居然是个形容词,他在看到温慈墨眼泪的那一瞬间,是真的感觉自己的心口也在丝丝拉拉的泛着疼。 第229章 庄引鹤其实是想给这小孩擦擦眼泪的,但是手刚抬起来,就想起来那人不让自己碰,于是便只好不甘心的又的搁回到了被子上。 庄引鹤看着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大将军,低声问:“你是不是从竹七那听到什么消息了?” 是了,夫子是个纯臣,说起话来向来帮理不帮亲。庄引鹤拧眉想了想,觉得八成是那份被他搁置在一旁的奏章坏事了。 一听到这个问题,温慈墨这才慢慢的把那泪痕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脸给抬起来了。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羽灰色眸子里满是震惊,骠骑大将军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家先生看了好久,随后,自嘲的笑了笑。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都知道! 温慈墨偏了偏头,把自己脸上的泪痕胡乱在肩上揩干净了,随后再没有一点犹豫了,他冷着一张脸,揽着庄引鹤的后腰,随后直接就把那人从地上给抽了起来。 庄引鹤自打入了京以后,就日日窝在轮椅里,那小残废的样子被他装得惟妙惟肖,一如往昔。 只可惜用进废退,他这几天实在是入戏太深,以至于这会被人冷不丁的掐着腰窝提起来的时候,居然还真有点站不住。 庄引鹤还记得大将军不让自己碰的事情,所以没敢去向那人寻求依靠,只能是有点仓皇的扶稳了身侧冰凉的石壁,以此撑着自己不至于直接跪下去。 往常这时候,那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温慈墨肯定早就注意到了,都不用庄引鹤说,身边自会多出来一个撑着他的腕子。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大将军在从余光里瞥到这一茬后,反而还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温慈墨在慢条斯理的把他家先生给摁到墙上后,直接用自己的膝盖劈开了庄引鹤那两条原本就哆嗦个不停的腿。 温慈墨是十三岁上入的燕国公府,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庄引鹤那会看这孩子瘦的心疼人,那更是可了劲的喂,一天连带着夜宵也算进去,恨不得让人吃上五顿饭才算完。 有他这么精心的养着,大将军的窄腰下面接着的,自然是两条匀称的长腿。 虎背蜂腰螳螂腿,看起来自然赏心悦目,可眼下庄引鹤才知道,看得舒心的是自己,眼下遭罪的也还是自己。 温慈墨在把自己的膝盖别到他家先生的腿间后,庄引鹤几乎可以说是直接坐到了那人的腿上,而大将军的膝盖……也恰好顶到了那个要命位置。 照理来说,庄引鹤现在被人这么折腾,那肯定是有点疼的,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那副早就被这牢狱里的湿冷寒气冻透了的身子里,却偏偏翻上来了一股道不明的热意。 说实话,就连庄引鹤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疼的,还是欲望在作祟。 在情情爱爱这方面,庄引鹤全无身为长者的经验,以至于每次遇见事后,他的反应几乎都千篇一律——扭头就跑。 要不然他们俩也不至于你追我赶了这么多年。 于是在面对着眼下这完全陌生的感觉时,庄引鹤第一个反应还是,跑。 只可惜温慈墨对这一切早就有了防备,于是眼下庄引鹤便被正正好好的圈禁到了这冰冷的墙角里,求告无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的告饶着,以期能换来一些始作俑者的怜悯:“潜之,我站不住了……” 温慈墨知道,他不瞎。 他家先生为了不直接坐到他的膝盖上,已经在努力的踮脚了,只可惜这人本来就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这双腿自打学会了走路后,更是拢共还没用上几天呢,于是那细瘦的脚踝在哆嗦的时候,就不免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意思了。 温慈墨很喜欢这一幕,以至于单单是看着,他都能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先生站不住了?”温慈墨恶劣透了,“那我帮帮先生。” 话音刚落,大将军的膝盖就又往上抬了几分。 庄引鹤直接咬着下唇就把自己的后脑抵到了身后的墙上,脆弱的颈子反弓出了一个十分磨人的弧度,而喉结作为上面唯一有点存在感的物件,也在随着主人一起,小幅度的颤动着。 更要命的是,这鬼地方外面站着的全是衙役,庄引鹤不敢叫出声。 “现在能站住了吗?” 能个屁。 庄引鹤这会根本就不敢张嘴,他怕一张嘴那些要命的动静会直接冲口而出。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本能的就会向最相信的人去寻求帮助,于是已经彻底糊涂了的庄引鹤抬手就想搂住大将军的颈子,却被人给不容置疑的挡下来了。 温慈墨把他家先生的腕子反扣到了那人的腰后,随后非常不是个东西的说:“自己握好,别碰我。” 庄引鹤这副小身板本来就脆的要命,又被扔在这大狱里冻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能耐得住什么折腾?于是他这会只是凭借着本能交握住了自己背在身后的腕子,那双凤眼泡在淋漓的水光里,仿佛下一瞬就会直接忍不住哭出声来。 很乖。 温慈墨这只气急了的狼崽子偏偏还就吃这套。 但是还不够。 大将军直接把那带着粗糙刀茧的拇指压到了那人咬得死紧的嘴唇上:“先生,张嘴。” 第184章 离得近, 一低头就能看见,温慈墨也就没再继续钳着他家先生的下巴,他只是非常有耐心的等着,像一个在岸边垂钓时苦守一天都不会有丝毫不耐烦的渔翁。 不过既然压着性子等了, 温慈墨就注定要在他家先生身上把这点被浪费的光景给变本加厉的讨回来, 于是在庄引鹤颤颤巍巍的把嘴给启开一条缝之后,大将军的拇指抵着他家先生的唇珠就压进去了, 上头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刀茧把庄引鹤的下唇刮的生疼。 这人自打腿上挨了那两刀后, 就尤其怕疼, 这会明显是受不住了,只能一边徒劳的用舌尖推拒着,一边含糊的告饶,只可惜只起到了反作用, 温慈墨在感受到被濡湿的指尖后, 心里突然起了点别的旖旎心思, 于是变本加厉的要求:“再张大点。” 等翻过来年, 庄引鹤就已经二十有六了, 可他愣是被这样一个比他小了整整七岁的大将军给磋磨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 但问题是, 这事要真算起来,也确实是他有错在先,是庄引鹤当时没把话给说清楚, 才闹出来了这么多事端,于是在被温慈墨当着面哭了那么一场后, 心疼的庄引鹤居然还真就抱着一个负荆请罪的态度, 上赶着过来让人欺负他了。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那乖顺的样子,没犹豫,埋头就亲了上去。 俩人贴的极近, 于是大将军脸上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泪水便理所当然的蹭了一点到庄引鹤的脸上,把人激得又往身后的墙上缩了缩。 有点凉…… 可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发自本能的躲避动作,却又踩到那个狼崽子的红线了。 这人都已经从北疆逃到这么个鬼地方了,居然还想着跑呢? 可庄引鹤的身后就是京兆尹府大牢那冰冷的青石墙,他家先生就算是再倔,又能逃到哪去呢? 温慈墨的手原本就扶在他家先生的腰窝上,这会倒是方便的很,直接顺着就往下面滑了。 这动作庄引鹤可太熟了,毕竟这小兔崽子每次折腾他的时候都是打从这个动作开始的。 不过这次当温慈墨又驾轻就熟的打算再来一遍的时候,庄引鹤也是真的被吓到了。 这是在监牢!不是在国公府的软榻上! 外面守着的全是世家和刑部的眼线,这混账玩意是不是疯了! 可这狼崽子显然已经气急了,眼下根本就管不了那么多,什么礼法什么廉耻全被这个狗东西塞嘴里囫囵个的给咽下去了。 温慈墨脸皮厚的都能当城墙使了,可庄引鹤不能这样,他这会被折腾的都快哭了,腕子还在身后攥着不敢撒手。 冷的要命,又怕得要死,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最后也只能晕头转向的往温慈墨这个始作俑者的怀里钻:“外面……外面有人……” 这点不作伪的依赖在极大程度上平息了温慈墨的愤怒,但是仅剩的那点余火还是让大将军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把这件事给放过去,所以哪怕在进来前温慈墨就已经把外面守着的人全都给支开了,他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的先生。 温慈墨顺着那人只包了一层薄皮的锁骨一路吻下来,动作极其虔诚,言语却极其恶劣:“怎么?先生现在说这个,是预备着让我把他们都叫进来看看吗?” 第230章 庄引鹤一想到那个场景就头皮发麻,他看着大将军埋下去的发顶,拼命的摇头:“不是……啊!” 这业障真是疯了,那地方……怎么能下嘴咬呢,疼的要命。 庄引鹤被那人磋磨的彻底没了力气,到后面几乎连摇头都不会了。 温慈墨简直过分极了,他不许庄引鹤碰他,可偏偏自己的动静一点都不小,庄引鹤全凭单脚在地上踮着,根本就撑不住,可一旦他敢松了力气往下滑一点……又实在是太要命了。 庄引鹤没办法,到后来把腕子也给松开了,徒劳的扣着身旁的砖缝,可还是站不住,他发现自己已经要跪下去了,便只能小声的告饶着:“潜之……你抱抱我好不好潜之……你疼疼我……” 温慈墨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不少火气的,但是他这人偏偏也确实很吃这一套,于是在他家先生讨饶后,温慈墨虽说已经依着本能,把手扶到那人的后腰上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得理不饶人:“我疼先生,可先生疼过我吗?” 说完,大将军终于是大发慈悲的把他家先生的腕子给拿了过来,温慈墨就这么拉着庄引鹤的手,让那人在昏暗的牢房里一点一点的描摹着他身上那星罗棋布的伤疤:“这一块是蛮人用钩锁砸出来的,里面的骨头也一并碎了,是琅音凑着烛火把骨头茬子一点一点挑出去的。这个圆的,是贯穿伤,我自己在战场上缝的,所以不怎么好看,那仗打完后我半个月都没能下得去床。” 庄引鹤听不得这个,于是眼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瑟缩着就想把自己手往后抽,再也不敢提抱一抱的事情了,可大将军却没打算就这么放人,温慈墨捏着他家先生的腕子,让庄引鹤就着这个姿势环住了他的脖子 庄引鹤被迫一边维持着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一边听着那人恶狠狠的控诉:“庄归宁,你慈悲,你大义,你看得见天下苍生的苦楚,怎么就看不见一个我呢……” 好在庄引鹤这会还算是有点意识,以至于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给自己小声辩解着:“我没有……” 只可惜,这几个字全数被撞碎在无声处了。 温慈墨少有这么不顾人死活的时候,他以前过得太苦了,以至于在碰上庄引鹤后,哪怕前头吊着的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糖,他也能在舔一口后甘之如饴的把心里那点腐烂发霉的癫狂给藏起来。 只可惜,这回有点不太管用了。 温慈墨几辈子攒下来的不甘心全塞在这里头了,他被庄引鹤扔到那场永无止境的风雪里冻了整整五年,既然走不出去,他便想着把别人也拉进来看看。 只是有些苦,自己尝过也就行了,硬是要推己及人的往旁人身上套,温慈墨也舍不得。 于是等这狼崽子情真意切的把他家先生给折腾完了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心疼了。 他们是两颗截然不同的果子,各有各的酸涩和瘢痕,哪怕曾经生长在同一棵树上,承过相同的阳光和雨露,也注定是要各奔东西的。 谁都不是谁的救赎,他们掉到地上后,终究是要长成各自的模样。 这点大将军早就知道,所以说穿了,温慈墨怕的从来都不是分别,他只是怕他看不到隔壁那颗果子发芽的那天了。 温慈墨说不好自己现在的感觉,他看着眼前那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没觉出恨意来,只有翻上来的难受。 他收起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让庄引鹤扶着他坐到了地上,随后大将军像是筑巢一般,把那两床冷硬的被子给拖了过来,围到了他家先生的身旁。 随后,起身就打算走了。 他来的时候给庄引鹤带了一套厚衣服,得先给人换上。 这地方冷,他怕他家先生受不住。 可温慈墨刚刚起身,就被人扯住了袖子,于是这下,大将军不得不扭头重新打量起那个人了。 他家先生这回,是真被磋磨惨了,以至于那个一直踮着的脚哪怕已经被放下去了,也还是抖个不停,浑身上下更是被折腾得青青紫紫的。庄引鹤哭了太多次,这会就连眼尾都是红的,那双凤眼此刻微微眯着,几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在察觉出温慈墨动向的一瞬间,本能的扯住了大将军的衣摆,随后轻声说:“别走……” 这两个字险些没把温慈墨的眼泪给直接榨出来。 所以那两棵树虽然注定没法比肩一辈子,但是泥土下深埋着的根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还是能牵绊到一起去的,是吧…… 大将军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居然当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他先是就着这个姿势,把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包袱给够了回来。随后,温慈墨就这么冷硬的跪在那,一言不发的开始帮他家先生换衣服。 庄引鹤被折腾的实在没什么力气,也便随他去了。 这间牢舍里鸦雀无声,居然也没人觉得尴尬,反而还挺和谐。 “那是夫子的想法……不是我的。”许久之后,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庄引鹤这才斟酌着慢慢开口了,“我不是这么想的。” 温慈墨帮那人穿靴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还是没出声。 “竹七孑然一身,是个纯臣,满心满眼都是这大周的江山,他怎么谋划都算不得过分,”庄引鹤好像全然忘了这个狼崽子刚刚是怎么不留情面的折腾他的,在缓过来了一口气后,居然又把温慈墨给划分到了自己的阵营里,一点记仇的样子都没有,“我跟他又不一样,我有长姐……” 庄引鹤看着半跪在自己身侧,正无声的收拾着脏衣服的大将军,抬手摸上了那人额角的伤疤:“我还有你。” 温慈墨微微侧头躲了一下,可那人有点凉意的手偏偏又锲而不舍的追了上来。 大将军这回便没再躲了。 庄引鹤的身份摆在那呢,这么多年来也没人就这么走到他心里过,所以这些酸话燕文公是不常说的,只是这次不一样,他看出来了,那狼崽子这次确实被吓得不轻,所以庄引鹤眼下其实是存了哄一哄的心思的,况且,这回是他没把话说明白,他认栽:“我若是当真打算把自己扔到这熔炉里头,也犯不着都到了这破地方了,还在谋划着怎么出去。更何况,生辰那日不还是你教我的吗,让我对自己好一点。” 温慈墨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折腾的破皮露馅的庄引鹤。 “那折子竹七递上来之后,我看看也就得了,”庄引鹤没什么力气,偏头靠在墙上,分明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将军就是从那人的眼神里品出来了一丝宠溺和纵容,“你在这自以为是的发什么疯呢?问都不问我一句……” 温慈墨沉默了很久后,良心回笼的他这才敢顺着那人的话头,小声的问:“疼吗?” 这不废话。 庄引鹤十分不是个东西的想——你也站着让我折腾一次你就知道了。 可看着那人弃犬一样的烟灰色眼神,刚刚沉冤昭雪的燕国公又有点舍不得了,于是那些不满的嗔怒在嘴边转了半天,到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算了,孤也不是没爽到,就算你伺候的不错吧。”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放下了心,随后他一边盯着庄引鹤,一边试探着把他的先生给搂到了怀里。 于是庄引鹤最后看见的,就是那人仍旧泛着点红的眼睛了。 这病秧子今晚上被狗崽子给折腾惨了,本能的就想躲开,可那人的怀里又实在是暖和,于是燕文公略想了想也就算了。 温慈墨感觉出来了那人在抗拒后的纵容,于是索性越搂越紧,仿佛就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确定他的先生还在这。 半晌后,大将军那被啃的千疮百孔的心脏终于被他家先生那偏低的体温给重新塞满了,于是温慈墨压下心底里的酸涩,低声说:“我什么都没了,我求了整整一辈子才求到了一个你,先生你别……别不要我……” 温慈墨半跪着,怀里抱着的是他的信仰,很虔诚。 第185章 庄引鹤早些年一直被那细水长流的毒药折磨着, 底子原本就差,又在轮椅里坐了那么多年,身形原本就要更瘦小一点,于是眼下几乎整个都被温慈墨给拢在怀里了。 大将军扣着他家先生的后脑往怀里摁的时候, 俩人更是干脆就严丝合缝的贴到一起去了。当那心跳声也慢慢相合起来的时候, 甚至就连庄引鹤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他们彼此契合的不只是身形, 还有灵魂。 庄引鹤伸手, 咂摸着心里的酸胀和餍足, 慢慢的环住了那人的窄腰。 第231章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身刚刚换上不久的衣服里,已经满是这个狼崽子的气味和体温了。 大将军现在风头无两,甚至就连世家谋划着造反的时候都得分出心思去瞒着他, 那人屠的名头搬出去更是能让那群蛮夷们闻风丧胆, 可只有庄引鹤知道, 这狼崽子的前半辈子正经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于是在从那人怀里支起头后, 庄引鹤慢慢的把手抬了起来。 这孩子刚刚的语气不太对, 庄引鹤觉得,八成是又委屈哭了。 可谁知道,他这打算伸出去摸摸那人脸颊的手还没抬起来呢, 手心里就被人塞了个东西进来。 骠骑大将军虽说一向待人谦和,但是对着自己时却向来糙得很, 出去带兵打仗的时候有个什么皮外伤也懒得去看大夫, 一口烧刀子喷上去就算上过药了。 而眼下温慈墨递上来的这个东西,被两层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头还缠了好几层绳子, 想必十分宝贝——至少比他这身皮肉要金贵得多。 “这是什么?” 庄引鹤这头在问,那头手里也不闲着,他提着腕子,慢慢的把那布帛给拆开了,而从里头漏出来的,是一截紫檀木的扇骨。 “南边没有什么要命的贼寇,所以我在那驻军的时候闲得很,心里又不踏实,便又做了一把扇子赔给你。”温慈墨边说,边引着他家先生的手,又将这把跟曾经一般无二的扇子给搓开了,“我这次在银针上淬了不少麻药,见效很快,就算碰上的是山君两针也能放的倒,不过这回里面没有填火药了。所以若真是遇见了什么好歹,先生有三发就用三发,不用省着。” 温慈墨说完,又把庄引鹤连着那个紫檀木折扇一起给塞到了怀里:“以后先生用多少我给你做多少,管够。” 庄引鹤闻言简直哭笑不得,大将军那会见到竹七的折子后怕是气得都快要升天了,居然还能耐着性子给他做这东西,这狼崽子当真是不值钱,也不知道当时一边操心他一边生闷气的时候心里得有多委屈。 可温慈墨这人也当真有意思,都到了这份上了,也没舍得真一走了之,反而是顶着杀头的罪状,跑到京城里冲他生起气来了。 庄引鹤品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从里头品出来了一点撒娇的意思。 燕文公想到这茬,顿时觉得生动极了,没忍住轻轻勾着唇笑了笑,就仿佛刚刚浑身上下被折腾出来的青青紫紫的伤口也彻底不疼了一般:“得令,都依大将军。” 温慈墨自打对上他家先生弯起来的那双凤眼时,就已经知道这人在笑什么了,于是压着庄引鹤的下巴就又吻上去了。 这狼崽子向来是不吃亏的脾气,被他家先生揶揄完了之后,那更是高低都要把自己的场子给找回来,于是根本没有跟人打商量的意思,直接就说:“苏公子呆在后院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脸都吃圆了一圈,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今儿个就让他过来替你蹲大狱,毕竟苏柳的身子骨可比你要强多了。” “不行,他得留在外面,”庄引鹤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就给回绝掉了,“暗桩里必须得留个接洽的人。” 温慈墨跟个贤妻良母的小媳妇一般,把那散了一地的旧衣服全都叠好收到了那个小包袱里,随后往肩上一背,俨然已经是一副脚底抹油随时都可以溜之大吉的状态了,随后他半跪在庄引鹤的身前,说:“我把无间渡留给先生,那里面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这样一来就用不上让苏柳在中间牵线搭桥了。” 庄引鹤起初听到这的时候,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码归一码,无间渡跟暗桩又搅合不到一起去。” “先生,我眼下说的这事……就连夫子都不知道,”温慈墨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于是站起来又往牢房门口走了走,随后,还不等庄引鹤反应过来,大将军就赶紧把后半句话给扔了出去,“暗桩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无间渡给吞并进去了,都一样的,你用起来保准顺手。” 庄引鹤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以至于在世家里藏了这么多年了都没人能坐实他的反心,可饶是如此,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还是呆了半晌,随后在反应过来那个混账玩意说了什么后,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调门了:“温潜之你给我滚回来!所以这么多年,孤收到的那些关于你的消息,全都是你有意放给我的!?” 他们中间分开的那五年,庄引鹤没少让暗桩去打听温慈墨的事情,知道那人受伤后他心疼,知道那人组建了无间渡后他担心,庄引鹤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在这场荒唐的关系里,他从始至终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 这混账玩意排的这场大戏唱的可真好,居然瞒了他这么长时间! 温慈墨心里门清,这事一旦被抖落到他家先生的面前,自己是绝对逃不过一回教训,所以在把这几个字给扔到那人头上之后,骠骑大将军非常明智的选择了祸水东引。这业障没有任何犹豫,打开门就溜之大吉了——温慈墨得在他家先生拿他开刀前,把那个一直兢兢业业的守在外面的宋大人给喊进来。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如晦还是跟当年一样,耿直的要命,骠骑大将军让他在外面等着,他居然当真就呆在门口吹冷风,也不知道先找个暖和的地方暂且避一避。 不仅如此,宋大人尽管非常好奇这二位在里头都聊了些什么,但是却没做那隔墙有耳的下作活计,一直等大将军出来喊他,这才匆匆忙忙的进去了。 世家在京兆尹府里留了不少眼线,所以这几天为了避嫌,宋如晦一句话都没跟庄引鹤说过,但是眼下他既然有求于人,也只能是搜肠刮肚的模仿一些在官场上见惯了的套路,于是宋大人在见着庄引鹤后,先是规规矩矩的给燕国公行了个臣子礼。 庄引鹤见了,虚虚的抬了下手,他刚刚被那个混账玩意给折腾了个够呛,以至于这会光是做这么一个动作都虚的不行。 可他这副动一下都得喘三喘的样子落到宋如晦的眼里,却又被曲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刑部尚书大人还以为自己真把这位身娇肉贵的国公爷给关出来什么好歹了呢,那架势自然就更诚惶诚恐了。 “多谢宋大人这几日对我的照顾了,”庄引鹤看出了那人的小心思,所以先给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燕文公跟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权臣打了一辈子交道了,自然知道要把好听话给放到前头,然后再说难听话的道理,“可是大人想让骠骑大将军带着王师北上清君侧,单单靠着上下嘴皮子一碰怕是不够啊。” 宋如晦一听见这话,就知道庄引鹤这是已经跟温大将军谈妥了,于是忙追了一句话上去:“下官借着上次入宫的机会,想法子又去见了皇上一面,如今兵符和密诏全都在我这,下官可以直接交给大将军,这样于情于理便都说的通了。只是……” 宋如晦看着那个正在默默帮庄引鹤系着大氅的大将军,倒是没觉得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宋大人只是实心眼的表示:“大将军若是就这么把国公爷给带出去了,下官回头不好跟方相交代。哦,还有卫大统领,他闲着没事时也总爱往这边来,若是燕文公不见了……” 骠骑大将军一听这话,眉头当即就皱起来了。 那个吃啥啥不剩的废物饭桶,不去校场练兵,一天到晚的往这地牢里跑什么呢? 温慈墨本来就聪明,被宋如晦这一句话给彻底点醒了。 卫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玩意在怀安城里的时候,因为庄引鹤不给他兵符,吃了那么大的亏,险些把命给搭在边关,那眼下他好不容易把老仇人给关到这大狱里了,三天两头往这跑,难不成是过来关心这人间疾苦的吗? 可还不等反应过来的温慈墨冲冠一怒为红颜,庄引鹤就在下面轻轻的挠了一下大将军的手心。 那人手指头冰凉,可偏偏这个动作又带着股勾人的热意,两相抵消之下,居然当真把大将军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火气给彻底掐灭了。 温慈墨温顺的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按部就班的把御寒防风的大氅给他家先生穿戴好了,这才跟宋如晦说:“大人放心,这间牢房不会空,‘燕文公’还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这,没人知道今天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既承了大人照顾归宁的情,必不会让宋大人为难的。” 宋如晦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是在心里打起了鼓。 实心眼如他,也隐隐约约的察觉出里面的不对劲了,怎么燕文公欠下的人情要让骠骑大将军来还? 只是尚书大人在待人接物向来不怎么开窍,于是这点不对劲很快就被他理所当然的忽视过去了:“行,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得想法子找人给国公爷推个轮椅进来,只是眼下外面不少人都是世家的眼线,轮椅这东西又实在打眼,二位得容我想个周全的法子……” 第232章 “不劳宋大人费心,”庄引鹤说完,就把那细瘦的腕子给抬了起来,温慈墨见状,就跟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伸手就接了过来,随后扶着他家先生,让庄引鹤慢慢的撑着他的力度站了起来,“孤能自己走出去,宋大人只消把他们支开片刻就好。” 宋如晦在看见这一幕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在当今圣上身边伺候久了,那倔驴一样脾气颇得乾元帝青睐,所以多多少少也接触了一些前朝的旧事,而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庄引鹤这双断腿的始末。 因此宋如晦是真的很难相信,这个早就被无数国医圣手明确下了死刑的人,居然当真会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这可不仅仅是找个靠谱的大夫就能解决的事情了,这位连风大点都能咳三咳的燕文公,居然能瞒着世家和皇上,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站起来了,这才是最恐怖的。 如此看来,这位静水流深的燕文公,对于大燕的里外的掌控力当真是不容小觑的。 宋如晦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隐隐约约的认识到了,这京城旋涡下藏着的东西,只怕要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更暗潮汹涌一些。 第186章 庄引鹤既然能走, 那很多事办起来就方便多了,毕竟这边的牢房里只关了他一个人,进出都能避着些。 况且,先不说如今世家里能掐会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了, 就算是方修诚这个始作俑者过来了, 都未必敢相信当时被横着抬进去的人能自己竖着走出来。所以宋大人这差事办的格外顺畅,前前后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蹲在大狱里的就是另一个‘庄引鹤’了。 燕文公回去后, 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他甚至就连洗澡的时候都在跟骠骑大将军商量着后面的布置,哪怕外面已经到了三更半夜了,俩人也没敢歇,因为温慈墨这边赶着把事交代完了之后, 转脸还得拿着兵符和圣旨跑南边调兵去, 毕竟那受禅台修好也就是眨眼间的事, 他俩不可能当真看着方修诚把才三个月大连话都不会说的皇子给扶到龙椅上。 若真到了那时候, 别说大燕了, 怕是整个大周都得被拖到群雄逐鹿的境地里, 成日里打个没完。 庄引鹤手里握着大燕铁骑呢,虽说不怕打仗,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再看见那血流漂杵的场景了。 这俩人正在为了萧家的江山社稷通宵达旦的操心, 殊不知,如今的京城里, 多得是夜不能寐的人。 为了大周这点国祚茶饭不思的大有人在, 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那个身子骨脆的要命的小老太太似乎都不该掺和到里头去。 毕竟这千斤重的河山,就凭她那副单薄的肩膀, 又怎么可能挑的起来呢。 可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不自量力的人。 都已经这个点了,后宫里那些站岗放哨的禁军还是跟一把把开了刃的凶器一般,森然的站在漆黑的夜幕下,鳞次栉比的,像极了某种邪物呲开的獠牙。 太后身边的那位宫人打开角门,朝外头看了一眼,当即就被那群摄人的丘八给吓了回来,她不敢再乱看了,只是福身从门外那个小太监手里接过来了一个食盒,低声谢过后,面前这巍峨的宫门就再一次被从外头锁起来了。 而那食盒里搁着的,是太后娘娘晚间饭后要服的一剂药。 这缠绵病榻的小老太太虽说现在身娇肉贵的,但是年轻的时候正经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她的出身何止是不高贵,跟那三宫六院的娘娘们比起来,她甚至可以说是低微的。 一个洒扫宫女出身的人,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承了雨露,是怎么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太后如今养出了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其实也算是熬出头了,不过兴许是年轻的时候把底子给熬坏了,以至于哪怕乾元帝举全国之力,用灵丹妙药给太后调理了那么多年,她这身子也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不仅如此,太医院的那几位圣手们近日来发现,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也兴许是为了这国祚忧思成疾,太后娘娘这几日的状态每况日下,越来越不好了。 方修诚担心这位树大根深的老太太会在后宫里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把她住的这处宫苑围的水泄不通的,现在看来,纯属是多余,就瞧着太后娘娘如今的这副身子骨,她怕是连下床都困难。 方修诚想要的是这天下,他属实犯不着为难这个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小老太婆,所以哪怕外面如今围的跟个铁桶一般,该她吃的药方修诚也没有要故意克扣的意思,所以御医时不时的就得过来请个平安脉。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底子原本就算不上好的太后娘娘,最近的心脉反而越发孱弱起来了。 今早上,这脉案一出来,那几个御医跪在外头,大气都不敢喘,随后彼此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下去改药方了。 他们对着太后娘娘时没敢说实话,但是其实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人,如今的情况……只怕当真是时日无多了。 但是后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远不是他们这些浮于表面的外臣所能看得懂的。 太后娘娘是心脉孱弱不假,但是这孱弱的原因,还真就未必是因为年纪到了。 那位宫人把药碗拿出来,自己先舀出来一点试了试,确认没毒、温度也合适了之后,这才端着那黑漆漆的苦汤子进去了。 太后娘娘已经是如今这把年纪了,那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宫人自然也容光焕发不到哪去,所以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那姑姑端着药碗的手有点抖。 太后自打这九门全都被封了之后,就几乎是日日卧床不起了,眼下烛火熄了大半,可她那脸色瞧着还是跟金纸一般,就这么静静地和衣歪在那,俨然已经睡着了。 那宫人见状,心里越发凉了,她家主子这精神头,是眼瞅着一日不如一日啊…… “娘娘……” 太后睁眼后,费了点劲才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重影看清楚了这宫人手里端着的是什么,随后她复又把眼睛给慢慢的闭了起来,没什么波澜的说:“倒了吧。” 又是这样…… 可是不吃药,这病又怎么会好呢? 那位侍女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把那木碗轻轻搁到了床头的小几子上,随后直接一撩衣摆,就跪到了太后的床前:“娘娘,咱吃点药吧……皇上精心的养了这么多年,才把娘娘的身子给调理回来了一点,如今娘娘不光不喝药了,除了几杯清茶外更是几乎不再吃任何东西了。就这么空熬下去,又怎么可能熬得住啊娘娘……” 太后现在的身体实在是虚的厉害,那金纸一样的面色更是把眼下的乌青给衬托的更加显眼了,闻言,她甚至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费劲的又陈述了一遍:“倒了吧……” 这样的对话在这个宫闱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太后每日要进几次药,这位姑姑就会跪着求几次,只可惜,全都没有什么用。 所以阖宫上下,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宫人知道,太后娘娘根本就不是寿数已尽,她是…… “哀家给你的那个凤钗……”太后一提到这个话题,仿佛是突然有力气了一般,不仅把那浑浊的眼睛给睁开了,居然还半支着身子从床上强撑着坐了起来,“如今怎么样了?拿来让哀家看看。” 这东西要命得很,所以那宫人一直都贴身放着,眼下听人要看,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托在手心里后,小心翼翼的展开了。 而里面搁着的,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黄金凤钗。 乾元帝早些时候虽说不常来后宫,但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凑在一处,能被翻出来说的东西拢共也就那几样,精致的首饰自然也是其中一样,所以见惯了那满头争奇斗艳的珠翠后,这枚款式古朴的凤钗就实在有点老气了。 它的上面没有缀什么珠宝,甚至就连式样都是几十年前的,硬说起来的,浑身上下唯一一点可取之处大约就是——这钗子是从太皇太后的手里传下来的。 如果没有发生宫变的话,这钗子现在其实应该在皇后娘娘的手里,等百年后,再由漱玉把它传给大周下一任的皇后。 跟凤印不同,这根小玩意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却又正正经经象征着权利的更迭。 太后娘娘见了后,伸出了自己枯瘦的腕子,费劲的把那钗子拿了起来。 那上面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一起小幅度的颤了颤。 太后娘娘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过食水,所以皮肤干的吓人,那青褐色的老年斑星罗密布的趴在手背上,像极了一层蒙在上面的细纱。 第233章 这位瘦骨嶙峋的老太太拿着那凤钗的钗尾,在仔细端详了一会后,小心的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 “娘娘!” 那宫人见状吓了一跳,可太后的身体实在是太过干瘪了,骨头上几乎连肉都快要挂不住了,所以那凤钗也就只在手背那干枯松弛的表皮上留下了一道不显眼的白印而已。 太后娘娘见状,又颓然的倒回了榻上,她把那凤钗又交还到了自己这个贴身侍女的手里,细细地嘱咐道:“还是不够锋利,得……再磨。” 这凤钗打眼望过去的时候正常极了,可只有对着烛光细看的时候才会发现,那原本粗顿无害的钗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打磨得锋利无比了。几根细窄流畅的线条全都被收到了末尾的那一个尖上,几乎已经跟一把开了刃的利器差不多了。 但是还不够…… 太后娘娘又窝回到了床榻里。 她很清楚,这把钗子,八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留给萧砚舟的最后一样护身符了。所以只要这钗子还没有磨好,她就一定得撑住了:“去,把那药给哀家端过来。” 那宫人听到这个命令后,两行清泪终于是忍不住了,顺着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脸庞蜿蜒而下。 太后娘娘这辈子放不下的事情有很多,不仅仅有那个十分争气的大儿子,还有那尚在襁褓里的小孙子。 只是那个眼下连站都还站不起来的小皇子,是大周萧家仅剩的血脉了,这就几乎已经注定了,乾元帝或许能靠这支金簪逆天改命,但是这个小皇子的命,这天底下还当真没人就敢说一定能保的下来。 宫里被软禁着的这几位,都在拼尽全力保住这小皇子的性命,可是宫外,也多得是对他心怀鬼胎的人。 巧的是,庄引鹤就算一个。 第187章 世家最开始不同意萧砚舟立太子, 是因为觉得自己家被塞到后宫里去的姑娘们还有盼头,假以时日若是争点气,当真生下来了一个带着世家血脉的小皇子,他们还得再折腾着去废了如今的这个太子, 忒麻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乾元帝和他那个皇长子都变成了两盘被摆到桌子上的菜,谁上谁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于是世家也就开始用屁股决定脑袋, 理所当然的把这个连屎尿都还管不住的孩子, 给推到了太子这个需要定国安邦的位置上。 庄引鹤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嘛,奸臣总归都逃不过这条路,但是燕文公没打算让他们顺顺当当的就把这事给办了。 昨晚上庄引鹤跟大将军合计了半天, 发现如果他们能想办法把这小太子给弄出来的话, 后面的谋划就好办多了。这事要真成了, 世家一党的小算盘肯定是甭想打了, 不仅如此,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 燕文公后面想借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势,那就是合情合理,就算是礼部那帮书呆子过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事看着哪哪都好, 但唯一的问题是,方修诚如今待这个小太子, 比待自己的亲儿子都上心, 只可惜方相确实不是这孩子的亲爹,于是他表达‘父爱’的方式,也就移花接木的变成了——把皇子住的那个宫苑围成一个铁桶。 整个东宫里如今就只有小太子和皇后两个人, 可也没耽误方修诚把这巴掌大的地方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个谨慎惯了的人居然把一小半的禁军和御林军全都留在了这儿。 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安排并不算稀奇,燕文公心里也有数,但是自打温慈墨把无间渡也交到了他手里后,庄引鹤看着他们俩这么多年来在宫里埋下的暗线,还是摩拳擦掌的想亲自上手试试。 毕竟此番若真能把小皇子给弄出来,他们后续要做的事情就名正言顺多了。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没打算把所有的宝全都压在这上面,毕竟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无间渡还是暗桩,重点其实都放在北境了,所以狸猫换太子这事不过也就是试试水,就算不行也还有那个拿着兵符去南边调兵的骠骑大将军过来兜底。 所以在这件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因为这个考量在,庄引鹤的事办的非常仔细,以至于就连试探都是小心翼翼的,一触即走,可他也是真没想到,哪怕是这样,居然还是打草惊蛇了。 只不过这次惊起来的,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方修诚为官做宰了一辈子,对于党争几乎有一种发自于本能的直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稚子的重要性。所以这后宫里其他地方的戍卫,方相也就随着卫大统领在那瞎胡闹了,可唯独这东宫里的布防是他亲手操刀做的。 方相捉笔的时间太长了,身上都快被那笔墨香给腌入味了,往那一戳就是个文人样,所以很少有人记得,这位相爷早些年的时候,是正经在战场上滚过来的,要较真说起来的话,他身上的军功可比卫大统领的要货真价实多了。 得益于早些年的经历,方修诚在排兵布阵方面颇有一番自己的心得,更别说那几个站岗放哨的人里还有不少是他的心腹,外面的势力哪就那么好渗透进来了。 可是庄引鹤手里的好些钉子也已经埋了七八年了,两方角力之下,还真就差一点就让燕文公给釜底抽薪了。 庄引鹤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事能成,所以种种试探自然也做的稀松,因此在被方修诚发现的第一时间,燕文公就已经把自己的人全都给撤出来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给他的那个好相父留。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引起了方修诚的注意。 在这个大奸臣还不是宰相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老燕桓公在怀安城里学排兵布阵了,但是巧就巧在,庄引鹤也是他爹教出来的一个好学生。 于是师出同门的两个人,甚至还没打上照面呢,就已经就在棋盘上针锋相对的先拼杀了一局。 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毕竟庄引鹤确实没能把小皇子给带出来,而方修诚到最后,也没能查出来要对太子下手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过分老辣的手法和似曾相识的排兵布阵,还是让方修诚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那个今年在北境翻云覆雨的人。 可这家伙眼下不是被关在京兆尹府的大狱里吗? 方修诚盯着面前那盏新茶看了很久,直到把那正袅袅升腾着雾气的杯盏给盯得彻底冷透了,这才端起来一口干了,随后他一甩袖子就站了起来,跟守在外面的小厮交代了一声:“备车。” “得嘞,爷这是要去哪?” “京兆尹府。” 只可惜,方修诚这会还不知道,如今候在京兆尹府大牢里的,早就不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庄引鹤了。 苏柳为了把这趟差给当好,得有小半个月都没好好吃饭了,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的,也不知道骠骑大将军那句“脸圆了一圈”是用哪只眼看出来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苏公子眼下又被这监牢里要命的寒气一扑,脸上的病气正经是作不得假的。 冬日里的太阳原本落得就要早些,所以哪怕方修诚提袖过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外面也已经彻底黑透了。 因为宋如晦的那句嘱咐,在吃食方面,狱卒们也确实不敢苛待了这位爷,只是苏柳这几日原本就在刻意控制着食量,再加上这鬼地方跟冰窖一样,他日日缩在那两床屁用不顶的破棉被里,整个胃里塞着得都是这冬日的寒气,自然什么都吃不下。 于是哪怕送来的菜色不错,他也只就着热汤吃了一小块馒头,剩下的东西基本可以说是原封不动。 方修诚来的时候,苏柳虽说没吃饱,但是也已经吃够了。于是剩下的时间里,这位就算没吃撑也要没事找事的‘燕文公’,便极有耐心的把那馒头给掰成了小块,百无聊赖的喂着那只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灰毛大耗子。 那畜牲得了好处,多多少少也干点实事,于是在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它居然还知道先叫一声,预警了之后再撅着腚往洞里跑,还挺知恩图报的,比不少人都强。 苏柳唯一的乐趣没了,于是便索性把剩下的馒头全都给扔到了地上,随后边拍着手上的碎渣边问:“这地方煞气重,相父怎么过来了?” 那声音,跟庄引鹤一般无二。 方修诚没回答,也没说让人开门,只是隔着那木栅栏,耷拉着眼皮看着斜靠在墙角里的人,问:“怎么吃的这么少?” 第234章 “天太冷了,”苏公子入戏颇深,仿佛他就是庄引鹤,甚至就连那语气都跟他家主子一模一样,“胃里都是寒气,吃不下。” 所有的细节都跟上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就连庄引鹤不喜欢吃羊肉的习惯都能对得上,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看着眼前这个安安稳稳呆在监牢里的人,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别扭。 方修诚这么多年来不仅长了一脑袋的白头发,那心眼子也是与日俱增,所以这京兆尹府里头自然也有他的眼线,这些人平日里埋的深,为了防止暴露行踪,虽说没法时时刻刻都盯在门口,但是稍微留点心的本事自然还是有的。 所以方修诚其实知道,燕文公这几天一直都安分守己的呆在这,从来没有整出来过什么幺蛾子。 眼睛告诉他这一切都没有疏漏,可直觉却在暗处明火执仗的叫嚣着。 方修诚被这点相持不下的冲突搅扰的实在不安,便只能凑着明明灭灭的火把再一次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人——没来由的,方修诚就是觉得,如今跟他坐在棋盘前博弈的,正是这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燕文正公。 于是就连方修诚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此番到底是为了试探,还是单纯的想看出那人的破绽,他在沉默了一会后,对着那个正一心一意逗耗子玩的庄引鹤意有所指的说:“马上就能出去了。” 苏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闻言,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华发丛生的男人,轻声笑了笑:“那这是好事啊。” 毕竟他能出去的时候,就是世家夺位成功的那一天。 说罢,苏柳摸了摸那碗刚送过来没多久的米汤,发现还热着后,就这么提着腕子把汤给端了起来,随后对着方修诚遥遥的举了一下:“那我提前祝相父……得偿所愿。” 说完,仰头就把那半碗汤给灌下去了。 方修诚站在外面,把眼前这人掰开了揉碎了瞧了半晌,可就算是扒着骨头缝往里细看,他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于是在低低的应了一声后,方相还是提着衣摆回头走了。 苏柳半倚在墙上,沉静的说:“恭送相父。” 京兆尹府牢房外的这扇木门有点问题,它关不严实,于是外头的动静便多多少少能传回来一些。 苏柳听着方相用十分严肃的声音,命令门口那几个小衙役务必要把自己给看严实了,轻轻勾唇笑了笑。 这老东西还是棋差一着啊…… 苏柳自打那年被他家主子给救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最开始,苏柳觉得自己是个罗里吧嗦的管家,后来,苏柳又觉得自己是最后一层护在他家主子身前的屏障。直到前几天苏柳才想明白了,自己是主子手里的一颗棋子。 他是什么,取决于主子想把他下在哪。 围棋里,金角银边草肚皮。 燕文公若是把苏柳漫不经心的扔在那乱局里,根本就没人会发现他的存在,但若是把这颗棋子下在了要命的位置,那便正经能胜天半子了。 而眼下,苏柳站着的这个位置,毫无疑问是个阵眼。 不过很显然,方修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彼此用的棋谱不同,棋罐里藏着的棋子也不同,所以这盘大棋到最后到底谁输谁赢,没人知道。 天地为局,燕文公跟世家的这场对弈,且还有的下呢。 这边小太子既然偷不出来,庄引鹤就得开始想别的法子了。 世家如今已经控制住了整个京城,那么想把禅位这事给彻底搅黄,那就只能寄望于让骠骑大将军进京清君侧了。 如今有兵符有圣旨,温慈墨想调动王师那肯定是名正言顺的,但是大军如今在南疆,这么一来一回的,就算是昼夜不休的奔袭也得十几天功夫,就这还得是带兵北上的时候没遇到什么要命的阻力才能赶得上。 所以庄引鹤现在要做的当务之急,就是在大将军赶回来之前,拖住时间。 如今竹七带着梅烬霜驻守在北境,以防犬戎和西夷贼心不死,趁着院内起火的时候从外边冲进来抄家,骠骑大将军也跑到南边调兵去了,那庄引鹤身边如今还剩下的人都有谁呢? 除了一个已经被换到大牢里的苏柳外,就只剩下一个要智谋没有、要命却是一条的祁顺了。燕文公不傻,他自然不可能把宝压在祁大人身上。 也就是说,庄引鹤身边如今连一个像样的谋士都没有。 可方修诚手底下不仅有他养了许多年的清客,还有世家里那几位馊主意一箩筐的狗头军师。虽说他们基本都在帮倒忙,但是臭皮匠多了,也难保不会真让他们赌出来一个诸葛亮。 而庄引鹤,他必须得在骠骑大将军把救兵给搬回来之前,想法子以一己之力,拖住整个世家的步伐。 可以这么说,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但当燕文公沉静的坐到这棋盘前的时候,脸上却连一丝焦躁和吃力都看不见。 这盘大棋从燕桓公那会开始,由他们庄家一脉亲自下场,拼尽了两代人的力气,布局了几十年——燕文公把那洒金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他还真就觉得,自己这遭未必就一定会输。 如今苏柳作为他手里第一颗入局的棋子,已经压在阵眼的位置了。 敌在明,庄引鹤在暗。 那接下来的,就慢慢拼杀吧。 - 坊间的俗事奇闻里,侠客比武时必得狂风大作,英雄末路时必得大雨滂沱,所以几日后,当庄引鹤推窗看见了外面那纷纷扬扬的碎雪时,心里不禁感叹了一声——这若是搁到话本里,京城里怕是又得出个能让仵作们忙活好几年的大冤案。 彼时的燕文公还不知道,那被围的严严实实的后宫里头,是当真出了一件别有洞天的大事,所以这场雪下的,也算是应景。 太后娘娘的身子本就不算多好,御医们每日海一样的汤药灌下去,还是一点用都不顶,她就像是一张破了个洞的烂麻袋,不管往里灌进去多少东西,最后都会落得个空空如也的结局。 光阴如水一般从她的身体里流过,犹如穿堂风一般,凝神细听的时候,她那嘶哑的呼吸声,仿佛就是那风撞到窗棂上时吹出来的呜咽个不停的风哨。 太后娘娘这破烂的身子,在京城里又飞了一场小雪后,彻底撑不住了。 这消息刚刚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里真正难受的人还真不少。 那群世家的奸佞们难受是因为,有“太后娘娘宾天”横插进来的这一脚,哪怕这受禅台已经修的差不多了,这禅位的事只怕还是得往后再拖一段时日,毕竟这是国丧。 可这帮乱臣贼子们干的是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都唯恐夜长梦多,所以一个二个这会心里都跟被猫挠了一样。 而萧砚舟难受则是因为,那是他的娘亲。 乾元帝虽说是生在天家,但是因为先皇膝下的孩子太多,光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娘娘们生下来的皇子先帝都快考校不过来了,自然够呛有精力再去注意一个婢女所生的孩子。所以萧砚舟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他那个九五之尊的爹,陪在他身边的,一直都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阿娘。 方修诚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他也不可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萧砚舟去见,所以在好几个御医轮番上阵跟他说太后娘娘时日无多了之后,方修诚还是点了头,把萧砚舟这个被幽禁已久的乾元帝给拉去了后宫。 萧砚舟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面对着大悲痛时,第一瞬间别说哭了,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他的三魂七魄仿佛被完全锁死在了这幅呆板麻木的躯壳中,内里正在经历着所有的悲伤和嘶吼,可面上确实一副完全空白的状态。 他的灵魂跟外头罩着的这副壳子完全同步不了,一如他跟他阿娘的人生一般。 生来注定阿娘就是要先走的,可看着这大厦将倾的国祚,萧砚舟却还是忍不住想问:若连这双牵了他一路的手都松开了,只剩下孑然一身的自己,他当真还有勇气能在这兜头杀过来的风雪里走下去么? 自打被软禁起来了之后,萧砚舟就再没见过太后了,所以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让他很难相信这个几乎要被锦被给埋起来的人就是他的阿娘。 第235章 太后的气息很孱弱,以至于连胸腔规律的起伏都不太能看得出来了,但是在终于等到萧砚舟来了后,她还是努力的抬了抬那枯瘦的手腕。 乾元帝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他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那般,不顾形象的冲过去托住了自己母亲的手。 儿时这双手粗糙,后来很多年后才变得柔软了起来,而眼下却又变得如此干瘪。 她就像是是一株被遗落在光阴里的植物,四时不同,便有荣有枯,萧砚舟握着阿娘触感不同的手,就仿佛已经陪着她走过人生的四季了。 如今,想来应该到了冬天吧。 萧砚舟低头,他愣愣的看着那手背上密布的青斑,一开口,却被哽住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过他眼下就算是要说,他的娘亲也一概听不见了。 这个干瘪的小老太太,实在是太虚弱了,她就像是烧到了最后的蜡烛,若不是有前头那点念头吊着,最中间没了支撑的烛芯也不会努力的想要在那滩早就化成水的蜡油里站起来。 小老太太此刻的眼睛微微眯着,跟无数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样,祥和的等着那既定结局的到来,层层叠叠堆在眼窝里的皮褶把她的眼珠都给埋起来了一半,萧砚舟却知道,这是因为他的阿娘如今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而苍天慈悲,留了一点回光返照的时间给这个老人,让她还能再跟自己的孩子说说话。 刚刚那个连睁眼都费劲的人,此刻居然奇迹般地支着身子靠坐了起来,随后吃力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枚金簪来。 她的手一直在抖,所以连带着那金簪上的流苏也一直晃动个不停。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位老人似乎是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才完成了这件事,以至于等把这凤钗递到萧砚舟的手里后,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萧砚舟几乎觉得,他会在这一刻永远失去他的娘亲。 可人越是上了年纪,似乎就要更倔上一点,太后娘娘也是,她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是不舍得就这么撒手人寰的。 外头的雪落了很久,衰朽的小老太太这才重新攒够了说话的力气,只可惜就算是这样,那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萧砚舟为了能听清楚,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她的怀里——一如儿时那般。 “我儿……夙兴夜寐一生,是个,好皇帝……” 太后娘娘用枯瘦冰凉的手指团住了乾元帝温热的大手,连带着也把那枚金簪给包在了里头,她攥得很紧。 可母亲天性仿佛就是如此,太后娘娘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一刻,都还记得用自己的手去包住钗尾,免得伤到自己的儿子,于是直到那粘稠的暗红色血迹,自萧砚舟的指缝间洇出来的时候,这位无依无靠的帝王,才终于读懂了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明示。 这位被囚于宫城中的老妇人,用这样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在受禅台彻底修好之前,给他的儿子用金簪划出了最后一丝破局的希望:“我儿,当……彪炳千秋……” 天底下做娘的似乎都是这样,小时候担心孩子长不大,长大后担心孩子不能成材,如今太后眼瞅着自己的儿子已经成了能扛住整个大周的栋梁之材后,又开始担心小皇帝会因为最后的这个决定被史官唾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砚舟这一路走的有多不容易,乾元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君,所以她舍不得她儿子被史官们口诛笔伐。 那枚凤钗可以挽住柔软的青丝,也可以诛尽这天下的奸臣。 这是他的阿娘用命给他换来的,最后一张牌了。 萧砚舟是直到这时候,才哭出声来的,他握着那把无比锋利的凤钗,在满屋下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崩溃的喊出了那声已经很多年都没叫过的称谓:“阿娘……” 太后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是凭借着感觉,轻轻地把手搭在了萧砚舟的发顶上,掌心里那尚且没干透的血迹,无声无息的濡湿了萧砚舟的一小块乌发,随后,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给了她的儿子此生最后一个祝福:“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萧砚舟为了给大周撑起这山河社稷,为难了自己一辈子,这小老太太都看在眼里,但是她也知道,乾元帝没得选。 可若来生有缘,能再做一世母子的话,就不要这么累了。 如果愿意的话,就还过来做她的小孩吧。笨点也没关系的,能一辈子陪着娘,无灾无难就好…… 那日大雪,太后晏驾。 浑厚的丧钟穿过朱红色的宫墙,震得人从里到外都是麻的,只可惜,眼下是千山鸟飞绝的寒冬,所以那一声声低沉喑哑的丧钟哪怕拼尽了全力,也不过是从屋檐上震落下来了几丛碎雪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能惊扰。 萧砚舟满脸泪痕,伴着这哀戚响起来的钟声,踉踉跄跄的出了宫门。 手里已经干透了的血迹被他合着凤钗一起,妥帖的藏在了手心里,没有一个人发现。 又或者他们发现了,但是都觉得这东西无伤大雅。 毕竟只是一个连床都下不来的老太太的遗物罢了,无足挂齿。 乾元帝没有坐辇,他就这么捏着那枚冰凉的凤钗,沿着火红的宫墙,伴着肃穆的钟声,慢慢的朝着那个幽禁他的牢笼里走着。 外面的风雪依旧,但是这路他能走下去,因为萧砚舟很清楚,自己并非孑然一身。这受禅台他也一定去得,因为外人眼中的囚室,已经不再是他的樊笼了。 乾元帝披着这漫天的风雪走在天地之间,仿佛披着的是他母亲亲手为他穿上的铠甲。 棋还未至终局。 ----------------------- 作者有话说: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写的《洗儿诗》 第188章 人生除死无大事, 谁都有这么一天,因此这个观念在老百姓那十分受用。 如今大周既然出了国丧,那理论上来说,近期内就不适合再有大操大办的事情了, 所以在明面上, 那受禅的大典自然也就暂时被搁置下去了。 但是庄引鹤心里门清,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毕竟如今宫里明面上虽然到处扯得都是白布和灵幡, 但那礼部和户部手底下的活计可是一日都没停过。 那群脑满肠肥的玩意贪权贪疯了, 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了,就更是一点忌讳都没有了。 燕文公现在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什么风声来的都要比平日里更快一些,那边刚刚才送了信过来, 说是骠骑大将军的人这会已经到南疆了。 只是温慈墨要想调兵北上, 不管是粮草还是辎重, 都得额外花时间去准备。 当然, 王师可能没法在传位之前赶回来的这件事, 真论起来也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方修诚在南边放了不少的眼线,这些大喇叭们但凡敢把王师的异动给报上去, 京城里一时三刻就得乱起来。 所以这几天庄引鹤都快忙成风火轮了,他一边得派人去市井里散播国丧期间大兴土木会招天谴的流言, 一边还得在京城里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情况下, 派人去南边截杀那些预备着北上回来通风报信的眼线。 不过好在无间渡原本就是干这个的,术业有专攻,所以折腾到最后也算颇有成效。 庄引鹤这边既然顺风顺水的, 方修诚那边自然就该焦头烂额了。 世家这边发现,最近王师实在是安分的有点过头了,骠骑大将军被扔在南边那么久了,别说请安折子了,连个屁都没放过,眼瞅着年关将近,可温慈墨却连拔营的时间都不带问一嘴的,仿佛对京城里发生的一切都混不在乎。 凡此种种,把一直掩耳盗铃的方修诚都弄得有点不安稳了。 于是在深思熟虑了一番后,这只老狐狸居然又从京城里派了一些死士出去,自北向南的打探起消息来了。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庄引鹤这边虽说也加派了人手去拦,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就没有漏网之鱼,燕文公从这个时候起也便知道了,京城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所以他必须得在这之前未雨绸缪。 祁顺来的时候,庄引鹤正躬身站着,不紧不慢的提着已经被白棋围起来的黑子,祁大人虽说不通此道,可还是装模作样的凝神细看了半天。 棋盘上离乱的跟一锅粥一样,有黑子的地方就必定有白子,可只要白棋占了上风,前头堵着的也必定有一片黑子。两方难舍难分的纠缠在一起,眼花缭乱,至于那目数,根本就算不清。 第236章 庄引鹤伸手,把那已经气尽的黑子“哗啦啦”地扔到了棋罐里:“看出什么了?” 祁顺认真的拧眉端详了半晌,随后高深莫测点了点头:“好多颜色啊。” 庄引鹤:“……” 他确实不该指望一个傻子能看得明白当下的局势。 “主子喊我过来干什么?” 祁顺以为庄引鹤终于厌倦了这种自己跟自己打擂台的游戏,所以直接上手帮着他家主子把激战正酣的棋子给毫不客气的分开了。 随后按照颜色,各回各家。 庄引鹤力竭的看着他手底下现在仅剩的一员大将,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渺茫,随后他气若游丝的表示:“拿上灯笼,跟我去一趟库房,我们藏在后头的那些火铳,是时候动一动了。” 这个呆头鹅一样的祁大人确实不太靠得住,但是好在,庄引鹤后手里藏着的,也不止是这几步棋。 ----------------------- 作者有话说:祁顺好像那个哈士奇[捂脸笑哭] 我今天出去了[可怜]晚上才回到家,所以这章短短的,为了赎罪明天的章节会长长的! 第189章 这批火铳虽说藏在这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 但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都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用的契机,又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庄引鹤就没觉得这些压箱底的大杀器能派得上用场, 提前备下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可哪怕是这样,暗桩里对这些铁疙瘩的日常维护也一天都没有马虎过。 祁顺端着烛台, 把那一排木箱子都给挨个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 全是被油纸仔细包起来的火铳。 庄引鹤伸手出去,慢慢地摸着那黏腻冰凉的枪身。 他又想起来当年一拍脑袋就带着小公子往金州跑的荒唐时候了。 那孩子揣着对他的一腔赤诚,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走了那么远,终于是在当时那样一个百废待兴的情况下, 给他挣到了这次宫变中的第三颗棋子。 庄引鹤的视线全程都粘在这一箱箱的火器上, 却也不耽误他低声问祁顺:“王师如今到哪了?” “就算是一路都顺顺当当的, 也还得十天左右才能到……”祁顺难得长了点心眼, 居然猜出了他家主子眼下想问的是什么, “不确定能不能赶得上。” 庄引鹤听完, 沉默了一会,随后抬手把那装火铳的木箱子给合上了:“不等了,那就先按照他来不了的情况去布置, 孤暗中谋划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无一战之力。” 五年前他暗中动手脚把宋如晦给送到了刑部, 还把苏柳从掖庭里给捞了出来, 又带着温慈墨去了一趟暗潮汹涌的西夷,这些打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关联的闲棋,此刻却全都被连到了一起。 没人注意到, 京城的上方此刻仿佛是罩下来了一张巨大的棋盘,横为纬,纵为经。 所有人都被网罗在了这里面,没人能逃的掉。 庄引鹤执棋在这里面落子,哪怕最后只领先了半目,那也是他赢了。 苏柳年轻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走一步能算三步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但是看庄引鹤如今走的这几步棋,他往前早算了的又何止是五年。 温暖的烛火摇曳,可燕文公的脸色哪怕在这片昏黄里看起来也还是冷的摄人:“私兵可以动了。” “是,”祁顺虽说应的利索,可心里还是没谱,“主子预备怎么办?闯宫门?” “不,方修诚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布置在了乾元帝和小太子的身边,我们才区区两千人而已,没有胜算,”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个节骨眼上,庄引鹤也依旧很冷静,“把我们手里的私兵分散到保皇党府邸和京兆尹府的大牢那边,提前踩好点,等到了篡位那天,先把那几个满嘴皇室正统的老臣和握着实权的诸侯们给放出来。” 祁顺没反应过来:“主子这是预备着要干什么?” 燕文公疏狂的笑了,眸子在跃动的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孤亲自带着他们去受禅台,诛杀叛党!” 那些满嘴都是祖宗之法的大臣能把方修诚的罪行彻底钉死在稗官野史里。 而就算此事不成,四境里那些原本就握着实权的诸侯也会起兵造反,等这山河表里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算他那个好相父有千般本事,要想名正言顺的把这江山给嚼碎了咽到肚里去,也得崩掉几颗牙下来。 世家在京中毕竟势大,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暗线都埋好,也确实费事得很,所以庄引鹤做的很小心,哪怕多花上一点时间也不要紧,万无一失最重要。 所以等这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了的时候,都已经快到除夕了。 这大概是宫里过得最为愁云惨淡的一个年了,还不仅仅是因为宫变。 世间的百姓大都迷信,觉得一件明摆着今年就能做完的事情,如果不能在年尾的时候就顺利收官的话,但凡敢拖到明年,那这事就一辈子都干不成了。 似乎是受了这空穴来风说法的影响,世家一党在合计了很久后,还是决定把把受禅的那一天定在除夕的上午。 自己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就算了,居然还妄图把这所有见不得光的私欲全都埋到今年的风雪里,庄引鹤知道后只觉得好笑,他实在是分不清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面下功夫,于是等到了除夕那日,外面居然当真还十分应景的下起了一层薄薄的碎雪。 今个是大日子,所以百官们都穿着吉服,这群贼眉鼠眼的奸臣们把自己往那蟒袍里一塞,打远看起来居然还当真像个东西。 萧砚舟今天也换上了那件他只在登基那日才穿过一次的衮冕,抛开他质子的身份不谈,单从面上看上去,浑身上下当真是一派九五至尊的帝王之相——只是他手里捏着的那枚不伦不类的簪子实在是有点煞风景。 小太子因为年纪实在太小,外头又冷的厉害,便被暂且安置到了暖阁里,由那个矮矮胖胖的康公公看顾着,外头还守着一堆禁军,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康禄肯定是别想带着个奶娃娃冲出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 内忧已经被关起来了,外患一时半会也没法带着兵跑回来,一切看起来仿佛都再没有任何不妥了。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的心里却还是有点不安。 主持这次大典的是礼部尚书,这位在官场里浸淫了许多年的干巴老头也是个人精,东西都布置好了之后,每隔一会就要往方修诚这跑一趟,殷勤的不行,就为了跟方相说还有多长时间才到吉时,跟个人形更漏差不多。 方相不咸不淡的听着,没什么表示。 他挺了半晌后,还是不踏实,遂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侍卫立马机灵的贴了上来。 “派点人,再最后去看一遍京兆尹府监牢里的那些诸侯们都还在不在。” 燕文公这边自打年前回了京,在对着他这个好相父的时候,就一直是一副让往东不敢往西、让抓狗不会去撵鸡的状态,分明就安分极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最后再看一遍吧,等这遭走完,就算彻底是尘埃落定了…… 今天将要发生在京城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所以庄引鹤没敢再继续置身事外,他怕自己的种种安排会在最后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在深思熟虑了半天后,还是决定亲自带人过去。 祁顺牵了一匹马过来,就在院里等着,他看庄引鹤出来后,前前后后找了半天,有点纳闷:“你弓呢?” 庄引鹤把缰绳接过来后,翻身就上马了:“那玩意我又拉不开,带着干嘛?” “那也不能一点防身的东西都不带啊!”祁顺追了上去,可还没等开口,就看见了那人别在腰后的一把紫檀木扇子。那细致的做工和花里胡哨的洒金,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也行吧。” 祁顺这辈子虽说没少跟着他家主子上刀山下火海,但是这种上连着国祚下接着气运的事情,他也确实是第一次做,所以直性子如他,也难免有点紧张。 于是心惊肉跳的祁大人一边带着人埋伏在京兆尹府的周围,一边反复确认着眼下的时间。还没一会呢,他这屁股就坐不住了:“还不动手吗?” 吉时都快到了。 “再等等,”庄引鹤轻轻拍了拍他这位发小的肩,燕文公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又在寒风里冻了那么久,手心里自然也凉得厉害,以至于祁顺哪怕隔着几层衣服呢,都能察觉出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冷意,“好饭不怕晚,慌什么。” 第237章 庄引鹤这边话音刚落还没有半柱香的时间呢,就有一群京畿卫自受禅台那边飞奔过来了。 他们趾高气昂惯了,所以只把腰牌象征性的在那几个衙役的脸前面照了一下,随后也不管对面有没有看清,直接带着人就钻到了京兆尹府那黑漆漆的地牢里,连头都不带回的。 庄引鹤见状,轻轻的勾了勾唇角,心里明白,这下才算是真的稳了。 他就知道,他的这位好相父,是不可能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这个跟他隔着血海深仇的好儿子的。 方相的年纪不算小了,正经是老臣了,身为一个曾经经历过前朝那种鱼死网破的党争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这暗潮底下藏着的汹涌呢。 苏柳画人画骨的功夫出神入化,确实能把一切都给装的滴水不漏,但是方修诚这个老狐狸却还是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庄引鹤甚至有种荒唐的想法,要不是他的好相父预备着把他留作篡位后要用到的墙头草,自己这会怕是已经成个死人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丘八是进去干嘛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一点动静。 祁顺瞪着眼死盯着受禅台的方向,恨不得直接飞过去看看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可燕文公却有耐心极了,他仿佛完全不在乎那些什么劳什子的吉时,就只是安安稳稳的等着。 祁顺甚至觉得,眼下要是能给他家主子上一盘瓜子,这人怕不是能直接嗑起来。 又过了得有半柱香的功夫,那几个拿鼻孔看人的京畿卫这才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随后在彼此嘀咕了一阵后,一个人骑着马就朝着受禅台的方向飞奔而走了。 庄引鹤便也知道,时候到了。 他微抬着凤眼,跟祁顺对了个眼神,祁大人当即把口哨含到了嘴里,吹出来了一声尖锐的长鸣。 还留在原地没走的那几个京畿卫显然懵了一瞬,随后这些没上过战场的饭桶,甚至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已经被人抹了脖子了。 眼下这些都是庄引鹤养在身边很多年的私兵了,全是死侍,手底下自然利索,主子的命令一出去,还没多大时候呢,门口那几个世家的眼线就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与此同时,兵部那些被软禁起来的老臣们的府邸旁边,也开始了突如其来的厮杀。 还不等这帮被关起来的老家伙们反应过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呢,门口那些酒囊饭袋的京畿卫们就已经尽数被放倒了,这些个公子哥疏于训练,实在是废物,以至于在对付他们的时候,庄引鹤的私兵连火铳都犯不着用。 兵部这边因为不怎么要命,所以是底下一个百夫长带的队,等他这边告一段落后,燕文公亲自下场坐镇的京兆尹府那,也早就尘埃落定了。 这群被关了这么多天灰头土脸的诸侯王们,眼下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见有人过来放他们出去,一个二个都你推我搡的,一直等重见天日后被外头那阴沉沉的天色一刺,这才眯着眼冷静下来不少。 他们在暗处呆了太久了,乍一见到外头这明晃晃的日光,不免都有点不适应,于是等慢慢能看清楚一点东西了之后,这才发现,在他们面前候着的,居然是那位弯着一双凤眼的燕文公。 可是这人不该跟他们一样,被关在大狱里吗? “有劳,让一下。” 苏柳得坐轮椅,所以自然就落到了后头,因此等他出来的时候,前面堵了一大堆人。 可谁知道,这些人在听到他声音后,全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了过来,眼里满是惊诧。 苏柳顺着他们自发让出来的那条路往前一看,瞧见了他家那个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主子,随后苏柳略勾了勾唇,也不装了,撑着轮椅的扶手就直接自人潮的末尾站了起来,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点刚刚活不长的样子了。 他不紧不慢的走着,身量也在周围那一片惊愕的目光里逐渐抽长,等走到庄引鹤的身边后,足足比一开始坐着的时候要高出一个头去。 那些诸侯王看着眼前这个足足大了一号“燕文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苏柳才懒得管这些,他站到庄引鹤的面前后,恭顺的跪了下去,然后用自己的本音喊了一声:“主子。” 凡此种种目不暇接的诡异景象就这么发生在了自己的眼前,把一群诸侯王都给看呆了,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分外精彩。 庄引鹤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一般,他让苏柳站起来后,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望着这群在短短几天内就被磋磨的蓬头垢面的同僚们,随后不紧不慢的说:“受禅台上今天热闹的很,什么妖魔鬼怪都粉墨登场了,一旦礼成,大周这江山可就真的要易主了。” 底下鸦雀无声,没人知道这个运筹帷幄的燕文公又要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庄引鹤凤眼一眯,扬声喊了一句:“所以今日,本公爷在此恭请诸位,随孤一起……杀逆贼,诛叛党,清君侧!” 这三件事但凡能干成一件,都值得让那群捉笔的史官给他记上几行了,庄引鹤倒好,秉承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的原则,居然打算就靠着眼下的这几个人去谋划个一箭三雕出来。 底下那群人几乎要被这家伙的狼子野心给惊个趔趄,原来这位离经叛道的燕文公居然当真打算用自己手里的这点人去偷天换日。 庄引鹤的声音掷地有声,他身旁跟着的那群死士也虎视眈眈,但是底下的那群诸侯王真正愿意跟着他一起造反的却没几个。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们虽然想反大周很久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外面的形势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在这么个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下,他们又怎么可能单凭这人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命给豁上去。 更何况,这些诸侯们今日若是不反,来日不管谁当皇帝,他们都还能再做几天的逍遥王爷,可若是跟着一起反了,没准过几天就要变成实打实的乱臣贼子了,那脑袋保不保得住都还两说呢。 于是在想通了这茬后,其中一个颇有主意的诸侯王也是慢慢斟酌着开口了:“我瞧着如今的天色已经不早了,燕文公怎么就能保证,我们去了之后,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乾元帝呢?若是新皇已经继位了,那我们……岂不是就成了叛党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应和。 庄引鹤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以至于在那人说完后,他没忍住,有点疏狂的笑了。 燕文公仿佛一点都不着急,他一直等自己彻底笑够了,这才慢条斯理的说:“自然不会,因为……” “孤得先承认了龙椅上的那个人是皇上,他才是真正的皇上。” 所以他燕国公又何必着急呢? 底下的那群诸侯王在听懂了这里面的言外之意后,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位手里握着大燕铁骑的国公爷,如今那狼子野心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眼下居然都敢直接对着大周的江山伸手了,跟他的好相父果真是一路货色。 不过说来可笑的是,因为手里实打实的握着大燕的兵权,庄引鹤若是真想反,只怕是得比方修诚都还要再顺利上一点。 那些诸侯王也是在这一刻才毛骨悚然的意识到了,这人的那句话当真不是个玩笑…… 更让人牙疼的是,在眼下这个要命的时候,愿意陪着他一起疯的,还大有人在。 骠骑大将军如今虎符齐备,圣旨在手,想干什么都合情合理,再没有一点顾虑了,于是带着王师就从南边杀上来了。 他毕竟带兵多年,急行军也不知道多少次了,有经验,再加上手底下又大多是他用了好几年的旧部,所以如臂使指下,硬是提前了好几天,在除夕这一日带着王师从南边杀了回来。 大将军手里还握着无间渡呢,所以根本用不着他家先生提醒,他这一路上也顺手杀了不少世家的探子,那效果也确实立竿见影,毕竟王师这会都快踩到方修诚的脸上了,世家里面还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呢。 以至于卫迁这个废物点心在城楼上看见那自远处压上来的滚滚烟尘时,魂都快吓飞了。 说来可笑,这完蛋玩意如今都已经是大统领了,可一上了战场,却还是这么没出息。 哦,硬说起来的话,比起落云关那会,卫大人也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至少这次没直接尿自己一裤兜子的黄汤。 第238章 卫迁看着那正迅速逼近的王师,跟着了魔一般攥着自己的腰牌,那力气大的,指节都泛白了。 “老子不怕你了!老子如今可是大统领!手底下怎么说也一万多号人呢!” 坊间总说,酒壮怂人胆。卫迁觉得这句话简直对极了,可他现在没有酒,于是也就只能通过大喊大叫这种笨法子来给自己壮胆,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倒是当真跟喝高了差不多。 卫迁冲着那远处而来的烟尘自导自演的唱完了一出大戏后,回头就看见了杵在身后的一个传令兵,他在读懂了那人脸上稍纵即逝的鄙薄后,直接一脚就踹了上去,随后嘶声命令道:“关城门!!” 从那抖得都快碎了的尾音里不难听出来,卫大统领还是怕的厉害。 那人忙连滚带爬的去了,只是京城里如今戍卫着的都是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废物点心,所以就算是卫迁下令了,他们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以至于等他们终于吭哧吭哧的把城门给关上的时候,王师都已经杀到城墙底下了。 能让卫迁上心的事情,拢共就那么几样——升官发财,以及听别人拍他的马屁。 卫大人知道,今个的大典只要顺顺当当的走完了,自己这职位就还能再往上升一升,所以这货早就做好弹冠相庆的准备了,因此他今日把那套银亮的盔甲套在身上后还不算完,居然又往自己头顶上插了两根花里胡哨的翎羽——动起来的时候跟那牌九上刻着的幺鸡似的,上不得台面。 骠骑大将军驻了马,抬头自下而上的打量着那个沐猴而冠的家伙,只觉得可笑。 抛开那点因为伤疤徒增出来的沧桑后,温慈墨其实长得很儒雅,但是因为眸色太冷了,混到一起从整体上来看的时候,不免会让人觉得凉薄,于是眼下他挑着眸子,不咸不淡的看着顶上的那只卫猴子的时候,没来由的就会让人觉得——城楼上那个统领京畿城防的卫大人,不过就是一团有点聒噪的空气罢了。 温慈墨这会站在城楼下面,分明是个十分劣势的位置,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骠骑大将军打量着的时候,卫迁却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才是处于下风的那个。 卫大统领见状,喉结紧张的滚了滚。 他知道,京畿卫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世家拖出禅位的时间,只要小皇子继位,那他们不管折腾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动静,那都是名正言顺的。 于是在想通了这一点后,卫大人看着底下那群近在咫尺的虎狼之师,狠命的掐着自己的大腿。 就差一步了,他不能退,他不管怕成什么样,都必须得顶上去。 于是这个曾经在阵前尿了一裤兜子的大统领,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抖:“大将军可知!无召返京是何后果!” 骠骑大将军才懒得跟他掰扯那么多,阎王爷都已经提着生死簿过来收人了,黑白无常的套索都已经勾过来了,鬼还管他冤不冤。 这都什么时候?江山都要易主了,国都快不国了,谁还有那个闲工夫跟个废物在这打擂台。 大将军连一个字都欠奉,直接就把那张挂在马鞍上的大弓给摘了下来。 不开门是吧?那就直接宰了。 成王败寇,卫大统领的这些话还是留着刻到他自己的碑上去吧。 受禅台对砍,谁赢谁天子。 城门外对射,谁输谁叛军! 当那拉开的大弓带着冰凉的箭矢贴到大将军脸侧的时候,温慈墨突然又追忆起了在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点执念。 当年要不是卫迁的先斩后奏,大燕铁骑根本就不可能在一个小小的落云关就折损这么多,要不是为了救卫家的这个废物,梅既明也不可能活生生的把自己折腾到重伤的程度。 如果梅都护在那一战没有伤成那样,那最后也未必就会变成一座小小的坟茔。 梅家,或许也就不必走到满门忠烈的那个下场。 所以当骠骑大将军把那枚银亮的箭头对准卫迁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敢!!”大统领在看见对面动真格的那一瞬间,声音就已经变了调,他自打接下了这个京畿城防后,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于是只能狐假虎威的试图给自己找补,“我乃朝廷命官!” 骠骑大将军根本懒得管这些有的没的,他甚至根本就没听见卫迁在城楼上连蹦带跳的喊了些什么东西,专注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枚锃亮的箭尖上了。 随后,在卫迁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利箭携着力透万钧的架势就过来了。 卫大统领虽说是个脓包废物,但也正经是去过战场,甭管是不是他的本意,卫迁确实是一个经历过打刀光剑影的人,以至于他在温慈墨这一箭尚且还没离弦的时候,就已经微妙的有了某种预感——他可能真的快死了。 “开……”卫迁这会的两条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抖得跟面条一样,“开城……” 可惜那个“门”字还没来得及被吐出来,那锋利的箭矢就已经穿着他一块钉到城门楼上了。 那两根可笑的翎羽自然也耷拉了下来,再配上那烂西瓜一样的颜色,把卫迁衬得像极了一只秋后蹦跶不了几天的大蝈蝈。 要不是今天确实着急,温慈墨还真就未必乐意让卫迁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毕竟把他家先生给霍霍到地牢里的那笔账,温潜之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大统领’算呢。 卫迁一死,剩下的那些软脚虾更是没了主心骨,他们甚至就连给这位大统领收尸的勇气都没有,就赶紧屁滚尿流的去给王师开城门了。 京畿卫里的这群少爷兵们从来没见过这种脑洞大开的场面,是真的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给吓傻了,以至于就连派个人去给方修诚送信这件事都忘干净了,所以城门口这边都已经磕头跪地以迎王师了,京城那头的受禅大典居然还在按部就班的举行着。 ----------------------- 作者有话说:引自: 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 香积寺对砍,谁输谁叛军。 横批:以武会友 第190章 三才者, 天、地、人。 受禅台拢共分为三层,对应的正是这三个意象。 不仅如此,为了合着“九五之尊”的身份,甚至就连台阶的数目都是九的倍数。 乾元帝披着很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穿的龙袍, 捏着那把平平无奇的凤钗, 扶稳了旁边那汉白玉雕成的冰冷栏杆,一步一步的, 踩在那已经结了一层冰壳的碎雪上, 面无表情的走向那个他挣扎了许久却还是没能躲开的结局。 他熬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骨血, 把大周的国运从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给拉了回来,却还是逃不掉如今这样的一个下场。 他给大周朝搏出来了一个以后,可他自己的以后呢? 朔风夹着碎雪刮到脸上,割得人皮肉生疼。 萧砚舟仿佛是入定了, 以至于那碎雪都快飘到眼睛里了, 也没见他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乾元帝只是跟个被拼起来的人偶一般, 随着鼓乐声慢慢地拾阶而上。 工部修了那么多天的台子, 居然只花上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能走完了。 受禅台最顶上是个祭坛, 前头搁着的是个香案,那里面插了三炷香。讽刺的是,哪怕风雪已经大成这样了, 那三根香头顶上的那一点暗红,却还在顽强的明明灭灭。 萧砚舟见状, 释怀的笑了。 此情此景, 任谁不得说一句天命所归? 这个年轻的帝王站在那巍峨的三层高台上,俯瞰着整个京城。 今天除夕,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火红喜庆的灯笼, 那一张张写着福字的窗花,带着对来年美好的期许,连成了一片,就这样蔓延到了天边。 红艳艳的,看起来祥和极了。 可那个亲手打造了此间太平盛世的帝王,却要在今天,把这一切都拱手让给别人。 萧砚舟拼尽全力保护住了这个国家,可临了了却发现,没人能护住自己。 乾元帝仰着头,感受着那碎雪砸下来,再慢慢融化到脸上的感觉,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种天地之间没有一盏灯火是为自己而明的境遇,就叫做,孤家寡人。 把他喊回来的,是一阵嘹亮的啼哭。 那小东西有生命力极了,一点都不怕吃了风回去会肚子疼,只一味的对着那灰蒙蒙的天张着个还没长牙的大嘴,铆足了劲哭着。 也不知道是天太冷了冻得,还是在哭这大周日暮西山的国祚。 第239章 康禄把那小玩意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慢慢地往台子上走,像是一个正在笨拙移动的肉球。 可是,小太子在哭,萧砚舟却在笑。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其实不是孑然一身的。 他有那个笑起来很温婉的漱玉,还有这个成日里就只知道哭,甚至如今连“阿爹阿娘”都还不会喊的小皇子。 有这点看不见的血脉牵着,萧砚舟突然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着一口气去拼一拼。 方修诚还是那副长身玉立的样子,他提着衣摆,缀在小太子的后面慢慢的走着,毫不僭越,就仿佛这出好戏不是他导出来的一般,道貌岸然极了。 按法度来说,每层台子上其实都得安排些皇亲国戚过来观礼的,但是世家这次得位不正,实在是怕中途再出个什么幺蛾子,所以那几层高台上不仅什么人都没有,在方相上来了之后,最下面更是被一群禁军给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圈起来了,就怕在半路杀出来个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自然,这架势也是做给萧砚舟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乾元帝今日若是不禅位,就出不去这天罗地网的囚笼。 等方修诚也在高台上站定之后,钟鼓之声骤起。 礼部尚书尖着一把嗓子,高喊了一声:“祭——” 语毕,高台下面的薪柴即刻被点着了,滚滚的浓烟夹着不断翻腾的火舌不管不顾的窜了上来,顷刻之间就把前面放着的三牲尽数给吞了进去。 燔柴燎祭,以告慰神明。 这一步结束后,萧砚舟就得念禅位的册文了。 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都是提前备下的,方修诚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周天子,埋首,恭顺又冒犯的把那明黄色的布帛递了过去。 手里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个罪己诏,说自己有多无能多庸碌,难堪大任,所以才决定禅位云云。 毕竟连自己手祖宗打下的江山都打算拱手让出去了,这里面写的又能有什么好话。 萧砚舟捏着那明黄色的布帛,将那上面满纸的荒唐言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好几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十分不成体统的嗤笑了出来。 受禅台上的风实在是大,以至于当乾元帝单手捏着这册文的时候,那抹刺眼的明黄色正毫无章法的在朔风里上下翻飞,像极了那将要被烧给逝者的黄表纸:“朕,德行有亏,难堪大任?” 萧砚舟自己都觉得荒唐:“方修诚,你这个下了凡的文曲星……捉笔去写这狗屁不通的文章的时候,自己笑了没?” 方相听罢,仍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风把他颌下的冠带吹了起来,不轻不重的拍到了方修诚的脸上,就仿佛是老天爷代替周天子抽了他一巴掌一般。 只可惜,那力度着实不够看。 两人就这么在小太子的哭声里,无言的僵持着。 半晌后,方相轻声叹了口气,随后长身玉立的站在那漫天的烟尘里,问:“陛下在这负隅顽抗,又是何苦呢?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一步了,难不成陛下还指望着南边的王师当真能跟那天兵天将一般,自苍穹上直接捅个窟窿,跳下来不成?” 方相这边刚假惺惺的说完,还不等乾元帝给出个什么像样的反应呢,受禅台的西南角就炸开了一声巨大的爆响。 一个原本守卫在巷口的禁军在这个动静后,没有任何挣扎就直接软到地上了。 天兵天将自然没有,但是挽起袖子预备着要收了这帮妖孽的小道士,那还是大有人在。 方修诚在边关待过,他知道,火药在枪管里压缩后发出的爆炸声非常独特,那动静并不像大炮般沉闷,反而还蛮清脆的,如果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分辨出一丝金属特有的蜂鸣——就像是刚刚的动静一样。 方修诚面上那始终如一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王师进京了?不应该啊,他怎么一点信都没收到呢。 方相难得慌张的趴到了栏杆上,冲着那动静发出的地方凝神细望,只可惜燎燔的烟气实在是太浓了,以至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楚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消息,这动静不是王师折腾出来的。 坏消息,他那个日日只能缩在轮椅里苟延残喘的‘好儿子’,不仅能站了,还带了一大堆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全副武装的私兵,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杀过来了! 方修诚一直都觉得,他夺位这事实在是太顺了,里面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他虽然也反复推敲过了,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把所有的诸侯王都塞到大狱里去了,但他还是没想到,庄引鹤这辈子居然还有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方修诚想不明白,那一双腿他分明找了无数国医圣手给看过,他们给的答案也全是千篇一律的无可奈何,那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这位藏拙藏了一辈子的燕文正公,要是能在被世家严防死守的前提下还能把这双断腿给治好,那他能做的其他事情只会更多。 方修诚当即就意识到了,庄引鹤会成为今天唯一的一个变数,于是方相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着下面的禁卫高喊了一声:“别让他们上来!” 随后,他再也顾不得礼法了,一把就抓住了萧砚舟那冰凉的手臂:“念!” 身后的小皇子被这一嗓子吓坏了,哭得更大声了。 念个屁念! 萧砚舟这个这辈子都没拿过刀剑的皇上,抓起那把他娘亲留下的簪子,抬手就照着方修诚的脖子划了过去。 他的阿娘临走前把这簪子留给他,是让他流芳百世的!不是让他遗臭万年的!他萧砚舟今天就算是死在这,也不能让这群逆贼顺理成章的剽窃了祖宗留下的江山! 方修诚毕竟是在行伍里待过的人,所以哪怕一把年纪了,反应速度也还是很快,一个偏头就躲过了这要命的动静,但哪怕是这样,太后娘娘那拳拳的爱子之心还是在他面颊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萧砚舟根本不知道庄引鹤此番带了多少人过来,但是在一击得手后,还是不妨碍他拿着一柄金簪,在这狐假虎威的境遇里给自己壮胆:“大势已去!逆贼,你还不伏诛!朕答应你,不会动你的妻室!” 方修诚对于萧砚舟的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信,权柄必须握到自己的手里,才能真正的为自己所用,才能护住自己所珍视的人。 所以赤手空拳的方修诚在发现自己确实近不了乾元帝的身后,回头就看向了那个被裹在襁褓里正卖力啼哭的小皇子。 随后,他一把抽出了作为礼器被搁在桌上的一柄铜剑。 “铮——” 萧砚舟听着声音不太对,凝神细看时才发现,这大祸害居然给这把剑开了刃了! 方修诚刚愎自用一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键时候必须得靠自己,所以这把剑,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但是在动手前,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燕文公带了一堆皇亲国戚,正靠着那铜墙铁壁一般的两千私兵,扛着受禅台前死守不退的禁军,奋力的往前拼杀着。那火铳更是跟炮仗一样,在下面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 这下可当真是过年了,毕竟这动静就算是年兽本兽过来了,估计也得被吓得掉头就跑。 仿佛是心有所感一般,庄引鹤那溅上了几滴血的凤眼恰好在此时抬了起来,正迎上了高台上他那个‘好相父’的目光——杀意尽显。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刻,燕文公谋划了多少年。 方修诚也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在把目光从下面收回来后,有点阴鸷的看向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康公公。 康禄在御前伺候了一辈子,心眼子多着呢,一个对视就知道这位大奸臣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于是他在发现下去的路已经被方修诚给提前堵死了后,一把就将小皇子给护到了身前,随后一个转身,把那浑圆结实的大屁股留给了那个乱臣贼子。 “方修诚!”萧砚舟的声音几乎劈叉了,“你敢!!” 方相连头都没回,仍是握着剑死死地盯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孩,在听见了萧砚舟的声音后,冷冷的扔回去了几个字:“请陛下!禅位!” 乾元帝拿着那柄看起来既幼稚又可笑的簪子,蚍蜉撼树的指着方修诚,这个大奸臣位置选的很好,恰好把那个焦躁的父亲给隔开了,萧砚舟投鼠忌器,怕这个疯狗当真对着他儿子来上那么一剑,所以只能仗着底下的援军,又一次祭出了自己那本就所剩无多的帝王威严:“放肆!方修诚,万事留一线!幼子何辜!” 第240章 方相这下便知道了,乾元帝这是看有人来给他撑腰了,所以才硬气起来了。 那今天这事若是不见点血,怕是没那么轻易结束。 于是方修诚再也不犹豫了,提着剑就冲着康禄过去了。 无疑,康公公是个灵活的胖子,要不然也不会在御前提着浮尘伺候了那么多年,可眼下就算康禄已经把自己给缩成一只艮啾又圆润的肉球了,抱着一个奶娃娃在一柄铜剑下闪转腾挪也确实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于是哪怕这只插在筷子上的小土豆已经在非常努力的蹦跶了,最后也还是被方修诚那柄斩过蛮夷的剑给捅成了一只破皮露馅的饺子。 萧砚舟在看见那片喷溅在雪地里的殷红后,彻底疯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靠本能撑着,拿着那把可笑的簪子就不管不顾的冲过去了,跟他的母亲一样,笨拙的想用这样一个无奈的方式护住自己的孩子和忠仆。 只可惜这位伏案了一辈子的帝王还是晚了一步,方相抓着那张明黄色的包被,就把那个哭的几乎抽过去的小团子给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受禅台上如今已经打成一锅粥了,底下自然也没有好到哪去。 方修诚这个老狐狸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身边最要命的那几个关窍上留的全都是他自己的人,这些家伙要么是他养的死士要么是京畿卫里的老兵,正经都是精锐。 庄引鹤一边要派人去保护那一干走不动道的老臣和四体不勤的诸侯,一边还得分心从这边突围,确实是有点顾不过来。 燕文公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白饭的,可哪怕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他们还是被卡到了距离受禅台仅仅一步之遥的位置上。 那些守卫咬的死紧,若是不能尽数宰干净,根本就过不去。 就在这时,打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鹰唳。 可京城这个地界里又怎么会有鹰呢?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动静后,彻底松了一口气。 方修诚这个大佞臣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的大将军终究还是在最后时刻赶回来了。 庄引鹤在听到那动静的一瞬间,直接回身看向了那面纵使在乱局里也十分显眼的帅旗。 受禅台下的一个禁军见状,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捏着剑就劈了下来。 庄引鹤在听到动静后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偏了下肩膀,大将军那长虹贯日的一箭就直接越过他家先生,把那人给豁了个对穿。 燕文公没动,他仍旧是隔着中间的千军万马看着自己的大将军,眸色深沉。 庄引鹤什么都没说,也什么表情都没做,但是温慈墨却在看见他家先生的眼神后,什么都懂了。 骠骑大将军打了个呼哨,他的亲兵得令后,二话不说直接往周围散开,空出来了一大片位置,温慈墨见状,直接踩着马镫自马背上站了起来,随后,弓开如满月。 而那箭簇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的先生。 可燕文公却连躲都没打算躲。 在温慈墨拉弓的一瞬间,庄引鹤猛地低头趴到了马背上,耳畔随即飞过去了两声极为凄厉的风哨,当两声自喉咙里挤出来的惨叫次第响起来的时候,庄引鹤直接夹着马腹就从前面跳了过去。 而在他的马蹄子底下,那两个原本一直挡在他身前的禁军直接被射了个对穿,正绝望的躺在地上。 这下好了,再也没人能拦住那个正骑着马往受禅台狂奔的燕文正公了。 骠骑大将军则带着自己的亲兵,自乱局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然后绊住了所有还妄想回防的禁军。 温慈墨硬是在这样一个本没有任何赢面的残局下,给他的先生挣出来了一条康庄大道。 打从这时候开始,庄引鹤和受禅台之间,就已经是一片坦途了。 骠骑大将军,温慈墨,这枚庄引鹤自五年前就已经在培养的最后一颗棋子,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终于当仁不让的落到了棋盘里最重要的一个阵眼上。 一骑当千,子落定乾坤。 温慈墨用他这些年在边疆拼杀出来的所有功业,堵死了世家全部的出路。 棋还未至终局! 庄引鹤□□骑着的那匹马虽说也还算凑合,但哪怕这是一匹货真价实的千里良驹,也不能指望它能用那四个连手指头都没长一根的马蹄子去爬那几百个台阶,所以庄引鹤在到了受禅台底下后,反手就抽出了别在腰后的扇子,利索的翻身跳了下去。 那飘逸的广袖裹着细瘦瓷白的腕子,卷出来了一幅大气磅礴的墨云图来。 燕文公看着从台子上面冲下来的最后三名守卫,一点都不慌,只是仔细的盘算着一会要怎么做,才能给他的好相父额外留下一根银针。 可庄引鹤费尽心思,才刚把一个人给放倒了,就有两根自身后射过来的箭矢,穿过了那柴薪烧出来的浓重黑烟,利索地帮他处理掉了剩下的那两个绊脚石。 单看那准头,庄引鹤也知道这是谁出的手,所以他没有回头,直接握着还剩了两根银针的折扇拾阶而上。 方修诚见势不对,抬手就把剑搁到了小皇子的襁褓上。 他手里还握着萧家唯一的血脉呢,所以方修诚坚信,他还能继续下这盘棋。 方修诚垂目看着自己那个行止如常的继子,低沉的吼了一声:“别动!” 然后,那腕子威胁性的转了转,冰凉的刀锋就这么照准了那孩子的脖颈。 其实这时候方修诚的本意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这孩子是他仅剩的一张底牌了,他实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下手。 但是很显然,乾元帝没读懂他的本意。 或者说,但凡是一个父亲,眼下都不敢赌他的本意。 萧砚舟是真以为方修诚这个疯子预备着要对他的孩子下手了,于是也不知道是打哪找来的勇气,居然撑着他直接捏着那枚跟铜剑比起来小的可怜的簪子,就这么毅然决然的冲了上去。 方修诚在行伍里呆了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当他从余光里发现身后冲上来了一个人时,在脑子反应过来那人是谁之前,手里握着的剑就已经发自本能的先一步送出去了。 乾元帝确实保下了他的小皇子,只是谁都没想到,居然会是以这样的一个方式。 方修诚在看清这一切后,也是彻底呆住了。 他……弑君了? 燕国公也是在这个时候冲到这高台上的。 庄引鹤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挡,托着扇子就对准了方修诚,与此同时,仅剩的两发银针也尽数射了出去。 骠骑大将军这回没骗他,这银针上淬的药确实名不虚传。两下都射中了之后,仅仅是这么一会的功夫,方修诚就几乎只能跪着了。 燕文公抽空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围着的那些人有不少还没意识到逆贼已经伏诛了,依旧在负隅顽抗,骠骑大将军被这群宵小给绊住了,一时半会还上不来。 说来可笑,一国之君在上面被歹人捅了一刀,可这里外居然连个能去叫御医的人都没有。 好在庄引鹤在战场上滚惯了,比这更吓人的场景也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所以他直接半跪在地上伸手,找到了那个一直在往外喷血的伤口,用掌根牢牢地压了上去。 这确实能争取出来一些时间,但是不多…… 庄引鹤很清楚,他所做的这一切,只能续命,救不了人。 萧砚舟他……回天乏术了。 乾元帝偏着头,鼻腔里灌着的都是自己的血,绛红色的液体铺了一地,他却仿佛压根没注意到,只是牢牢地盯着方修诚怀里搁着的那个小包被。 “他彻底瘫了,”庄引鹤因为用力,声音有点发颤,“放心,逆贼已经没有那个力气把小太子给顺着台阶扔下去了。” 萧砚舟听到这儿,这才在恍恍惚惚里放下了心。这位油尽灯枯的帝王听着那响彻在耳边的啼哭,费劲的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口鼻里喷出来的血给呛了一下,最后没办法了,只好扯出一个落寞的笑来。 乾元帝看着头顶上压下来的青天和落下来的碎雪,居然觉得自己如今这个结局也还算不错,毕竟他没有真把这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给送到那帮大奸臣的手里去。 “太子年幼,难堪大任……” 庄引鹤在听见了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位已经行至末路的帝王想要说什么了:“陛下……” “你在燕国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大周有你,是大周的幸事,”萧砚舟完全不接茬,他费劲的喘息着,努力的攒住所有的力气,拼了命也要把每一个字都从自己的胸腔里给挤出来,“九州的国祚不能断在这……归宁,替朕守好这江山……” 第241章 庄引鹤听到这,是真的惊了。 他并非出生在天家,甚至站在一个诸侯王的角度来说,他跟皇权天生就该是对立的,但眼下乾元帝却要把这江山交给他,可见……穷途末路的萧砚舟也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知道是因为被冻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庄引鹤的面颊微微抖了抖。 他的脸上现在满是溅上去的血点子,有的是乱党的,有的是他豢养了好多年的私兵的,还有的……是萧砚舟的,想来应该是吓人的,但是当这煞气深重的面容配上庄引鹤那副带着悲悯的眉眼时,却丝毫都不显得狠厉:“圣上放心,萧家的江山……孤不会动。” 萧砚舟现在凄惨极了,以至于连摇头的余地都没有,但他还是拼着一口气把庄引鹤的这句话给顶了回去:“若朕的儿子成人后堪当大任…你须还政于他。若他不配为君……” “他一定配,”燕文公没等那人说完,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孤会亲自教他,明德、修身、治国、齐家,桩桩件件都由我亲自来教,他日后必定会是千古一帝,绝不会辱没了圣上的嘱托。” 萧砚舟听到这,终于费劲的笑了。 他明白,自己剩下的话再也不必说了。 乾元帝的时间不多了,他甚至都已经不太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生,却仍旧没能找到答案的问题:“朕……朕并非,亡国之君啊……可为什么,大周,却处处都是亡国之相呢……” 他不甘心啊,他是真的不甘心。 这个问题,庄引鹤也想了好久,后来他看着正逐渐没落的犬戎,看着那每次都只差了一点气运的呼延灼日,终于搞明白了这里面藏着的玄机。 大周原本就气数将尽,任何想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的人,需要面对的都是一个群雄逐鹿的乱世。 这样浪花淘尽英雄的危局,只有真正拥有雄才大略的旷世雄主才能拎的起来。 可萧砚舟呢?可这个曾经玩物丧志的五皇子呢? 对他来说,每日钻在烟房里研究那几方墨条,怕是都要比指点江山来的有意思多了。 世家当年千挑万选才找到了这么一个傀儡胚子,而萧砚舟他原本,就只是一个被无奈推上帝位的平庸之人罢了…… 可眼下说这些话,也早就没有意义了,总不能指望乾元帝现在从地上爬起来重振朝纲吧。 萧砚舟这一辈子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也已经足够好了。 于是庄引鹤能给这人最大的寄望,也就只剩下一句:“下辈子……别做皇帝了……” 来生——对于旁人来说,这或许是个遥不可及的词汇,但是对于如今的萧砚舟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他花时间去思考的问题了。 于是乾元帝想了很久,终于是遵从本心,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他最想去的归宿:“如果有来生,朕想……我想做一方墨……不用多贵,不用多黑,能写就行。我想看看……那些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举子们,笔下所描绘着的,是一个怎样崭新的江山……” 庄引鹤感受着掌根底下那粘稠的鲜血逐渐不再往外迸溅了,忍了很久,终究还是让那一行清泪砸到了他那被冻得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的手背上。 有点烫,也有点疼。 在燕文公看来,乾元帝此时的瞳孔其实已经微微扩开了,但是在萧砚舟眼里,他却看见他的母亲穿着曾经那套花红柳绿的齐胸襦裙,梳着少女才会留的发髻,笑着向他微微张开了双臂。 于是萧砚舟便也笑了:“我可以,去见我的阿娘了……儿子没给她丢人……” 好孩子……回家了…… - 那天,宫闱里恢弘的丧钟追着那些逆贼叛党伏诛后的低泣声一起响了起来,把整个京城都震得颤动不已。 而那个被锁在深宫里的皇后娘娘,在听到这山陵崩的声响后,安静的寻了一根白绫,追随着那个她此生唯一爱过的丈夫去了。 帝陵在除夕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迎来了它的两位主人。 ----------------------- 作者有话说:三才者,天地人。《三字经》 明天还有一章,会交代下方修诚的下场,再说一下曾经的一些旧事,等庄登基就完结了,感谢追订,鞠躬 第191章 京城里这几日到处塞得都是人, 哪哪都乱哄哄的,连个年都不让人安安生生的过。 不过这些人眼下做的最多的,还是去给如今的这位新皇拍马屁,哦不对, 严格一点来说, 是拍龙屁。 庄引鹤虽说已经接下了那大位,但是因为正值年关, 再加上先皇和先皇后新丧, 他也就没依着那群上赶着表忠心的礼部大臣的意思, 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着去登基。 所以燕国公如今还是安安稳稳的住在他在京中的宅子里,里里外外都还是以前的那副样子,仿佛跟原来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多了不少递进来的跟山一样高的拜帖。 庄引鹤以前的名声属实算不上好,所以原来除了世家外, 少有人愿意往他这走动, 可如今这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可他们想怎么转那是他们的事, 温慈墨作为如今国公府里真正掌事的人, 二话不说就修起了一条拦水坝, 将这一大堆无事献殷勤的家伙们全都给挡在了外面,至于那些拜帖,直接被塞到灶膛里引火用了, 这才能让他家先生安安稳稳的过个年。 温慈墨倒也不是有意要拦着庄引鹤跟外人见面的,主要是等宫里宫外的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庄引鹤心头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散了之后, 他家先生又病了。 想也知道,庄引鹤先是被扔到大牢里冻了那么多天,又被拽出来在大雪天里去清君侧了, 这上刀山下火海的经历就算是换到正常人身上估计都得蔫吧几天,更何况庄引鹤还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所以如今府里内外所有的事情都得先知会了温慈墨,等他点了头,才能报给如今的新皇,免得那人成日里净操心这国祚去了。 于是今日午后,温慈墨刚刚把他家先生的药给喂了,正打算陪着人一起睡会的时候,就看见门外杵了个苏管家。 苏柳的位置卡的很妙,庄引鹤躺在床上的时候,是根本看不见门外有人的,就得是站着的温慈墨才能注意到他。 于是这狼崽子心里便有数了,看来苏管家眼下要说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家先生知道为好。 于是在把庄引鹤给安置到被窝里后,温慈墨又起身,额外点了一炉安息香。 庄引鹤虽然困,但还是觉得,这屋里的味道不对。 于是这位身体不太好的新帝,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的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撑着床柱坐起来,可谁知却被那个眉目温柔的狼崽子不容置疑的接住了那细瘦的腕子,随后两人就这么十指相扣上了。 温慈墨知道,药劲翻上来还得一会,所以便趁着他家先生还有意识的时候,细细的吻了一遍那人的指缝,极尽缠绵。 庄引鹤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可那双凤眼却只能无力的微微阖着,任凭那对被盖在下面的眸子怎么徒劳的转动挣扎,他都醒不过来。 很乖。 温慈墨俯身,在那人的眉间印了一个吻,随后就这么放任他家先生被困在那黑沉沉的梦里了。 庄引鹤睡的很安稳,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总有一些后怕。 温慈墨一直等药效彻底上来,这才带上门出去问:“怎么了?” 温慈墨带着兵千里迢迢的从南疆赶回来,不仅从那帮奸佞手里抢回来了这江山,这么多年的从龙之功也是实打实的,所以新帝虽然还没继位,却已经先一步把他封成靖远侯了,可苏柳在对上自己这个位高权重的发小时,态度却还是跟原来一样,吊儿郎当的:“佞臣方修诚的妻室过来了,见不见?” 苏白过来了。 靖远侯闻言,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这位夫人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苏柳在京兆尹府的大狱里呆了那么多天,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方修诚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所以在他这,其实并不想让这位夫人当着他家主子的面去求情的。 这一家人把庄引鹤都给霍霍成什么样了,所以发自本能的,护主心切的苏柳不太想让他家主子为了这种事烦心。 可是温慈墨却知道,苏白……她还是不太一样的:“人在前厅是吗?我去看看。” 方修诚虽说如今被下了大狱了,但是曾经也正经是个为官做宰的人物,所以苏白自然也跟着得了封,单从虚名上来说,她是个正二品的诰命夫人。 第242章 庄引鹤向来是个恋旧的人,所以眼下哪怕已经发落了他的好相父,可苏白的位置,这位新帝终究还是没舍得动,正因为这点来自于天家的庇护,哪怕如今树倒猢狲散了,也没有人当真敢为难这位夫人。 只是苏白这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怕顶了个这样的头衔,也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朝中的要员,因此今天,正经是她第一次面见温慈墨这位风头无量的朝中新贵。 靖远侯虽说常年带兵,但是周身的气质却意外的并不十分凌厉,甚至单从面相上来说,比起将军,他其实更像个书生。 今天本应该是苏白第一次面见这位侯爷,但是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苏白就已经发觉出来了——她见过这位侯爷……或者说,她曾经见过这个孩子。 五年前,这孩子就跪在那城墙根底下,等着他家主子下朝。 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搞丢了缎带,苏白也不会对这孩子的眉眼有这么深刻的印象。 这么多年下来,他长开了不少,也比那会结实多了,身上还套了个天潢贵胄的侯爷身份,想来……是犯不上再去相府里找她谋一条活路了。 如今,反而是自己在求着他办事。 苏白心里有点难受,说不清是因为这微妙的地位倒转,还是因为她透过漫长的光阴,后知后觉的看清楚了庄引鹤那孩子在老早之前就已经生出来了的反心。 温慈墨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白自己应该都还没察觉到吧,她的目光真的很沉,还混杂着一种复杂的哀戚。彼时还没有太带过孩子的温慈墨自然不明白,这种掺着心疼的凝视,是独属于母亲的。 靖远侯被那目光压得心里难受,遂出声打断了苏白的沉思,他明知故问:“夫人今日过来,是有人为难方府了吗?” “没有,我给归宁做了些糕点,”苏氏让青黛把食盒搁到了桌子上,“他这会还在忙吗?” 靖远侯代他家先生低声谢过后,说:“圣上身子一直不太好,前几日又劳神太多,大病了一场,眼下还是虚,所以这会已经睡下了。” 温慈墨知道苏氏是过来干嘛的,无非就是为了给那个身陷囹圄的方修诚求情,但是温慈墨不愿意。 他知道,他家先生的耳根子软的要命,若是这女人情真意切的去求,庄引鹤当真会因为这事难受上好几天,并且举棋不定。 可是温慈墨就想问,凭什么呢? 这群人算计死了他家先生的爹娘,还把庄引鹤给霍霍成了一个残废,曾经天之骄子一般的标志人物,硬是在那方小轮椅里被磋磨了那么多年。 庄引鹤或许自己不在乎,但是温慈墨心疼,所以方修诚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被轻飘飘的掀过去。 “这样啊……”苏白听到这话,其实已经明白那人的意思了,于是便也没再继续勉强,“那我改日再来。” 靖远侯起身,礼数周全的行了一礼:“雪天路滑,我差个人去送送夫人。” 方修诚这人虽说蔫坏,但是一辈子都在为了世家的利益奔波,他自己正经是没贪过什么钱的,所以文丞府的车架并不多华丽,一直都是那副中规中矩的样子。 青黛在扶着人上了车后,却突然慌里慌张的摸了摸苏白的裙绦:“夫人,这上面挂着的那个玉佩怎么不见了?” 苏白一低头,这才发现确实没了,可还不等她说话,那姑娘就风也似的刮回到国公府里去了:“夫人等我会,我回去找找。” “青黛!” 苏白在看着那姑娘一点都不迟疑的背影时,其实就已经明白了,这玉佩,分明是这丫头故意落下的…… 苏白把那打着帘子的手给收了回来,也不再喊了,只是脱力的靠到了身后的轿厢上。 燕国公府里,靖远侯摩挲着手里那块质地上好的羊脂玉佩,看着上面那个用篆体仔细刻画出来的那个“安”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底下的流苏上有不少磨损的痕迹,不必细想也知道,这位失孤的母亲已经把这份惦念拴在身上很多年了。 就在这时,门口乱了起来。 这国公府里如今住着的是真龙天子,里里外外的巡查比往日里严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青黛哪怕是个熟脸,没有恩准也还是进不去。 温慈墨听到动静后,拿着那枚玉佩就过去了。 在看见温慈墨的一瞬间,这姑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隔着那群家丁们的刑杖,朝着靖远侯跪下了:“求求侯爷了,救救我们家老爷吧……夫人这几天日日以泪洗面,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我……我……” 温慈墨闻言,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种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境遇,庄引鹤也经历过,可他家先生缩在轮椅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又能去求谁呢?求那漫天的神佛吗? 靖远侯让那些家丁们退开后,伸出手去想把人给拉起来,可谁知道那姑娘抓住了这个空档,纳头便拜:“我和夫人五年前就见过侯爷,可是这件事,夫人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如今侯爷大事已成,求侯爷看在我们守口如瓶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帮我们家夫人吧……奴婢求求大人了……” 青黛着急坏了,她磕的极其用力,以至于把额头都给撞紫了,甚至就连门口那青石砖上都被砸上了些许的血痕。 可那个面目温柔的侯爷见状,却只是平静的把那个玉佩给递到了青黛的面前,随后轻轻地把那个走投无路后只能挟恩图报的姑娘给扶了起来:“下了雪路不好走,我送姑娘出去吧。” 这人的身份天潢贵胄,可偏偏要纡尊降贵的亲自送她出去,明明是个顶温柔的人,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青黛却觉得他冷酷极了。 那驾小马车终究还是吱呀吱呀的走了,靖远侯站在原地,微微搓着手指,慢慢地追忆着那羊脂玉佩留下的温润触感。他仿佛是彻底入了迷,于是便披着那漫天的碎雪,盯着屋外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车辙印看了很久。 等那京郊的皇陵里住上人之后,这日子自然也就翻到明年了。 昔人已乘黄鹤去,剩下的这些旧人自然就得收拾收拾,准备给这沉寂了许久的宫闱里迎来它的新主子了。 礼部千挑万选了个好日子,预备着让庄引鹤在这天登基。温慈墨也不着急,他就一直等到了那一天,才觉得是时候了,这才预备着去京兆尹府的监牢里看看那个早就沦为阶下囚了的方修诚。 靖远侯自然不可能空手去,所以当方修诚看到被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桌子好酒好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是什么了。 最后一顿了,大将军犯不着为难他,所以大鱼大肉的都给摆上了,甚至还非常贴心的给方相带了一份苏白亲自做的山楂糕。 只不过除了这些正常的吃食外,还有一碗药。 靖远侯没有明说这碗苦汤子是干什么的,但是方修诚心里有数。 那罪臣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也就只拿起了那块山楂糕。 靖远侯极有耐心,他也不嫌脏,直接就抱着臂,半倚到了方相对面的那堵墙上,一言不发的看着那人吃断头饭。 这老东西也有意思的很,温慈墨给他准备的那满桌子的荤腥他一筷子都没动,只一味的吃着那酸的要命的山楂糕。 许久之后,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奸臣随便抹了抹胡茬上沾到的碎渣子,这才缓缓地说:“归宁爱吃这个。” 呵,多新鲜呐。 靖远侯完全不吃他装可怜的这套,闻言只是有点凉薄的笑了:“相爷您行行好,别拿他跟我求情,若不是相爷,我家先生这会怕不是还在怀安城里骑马射箭呢,哪就犯得着用这没滋没味的山楂糕去思乡啊?他原本爱吃的那种酸枣果子,在北境,那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方修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慌了一瞬。 人到了最后一刻,总是不愿意乖乖就死的,特别是在此间还有牵挂的时候,尤其如此。 可方修诚也知道,他实在是罪孽深重,于是在彻底想明白了之后,他便也不再奢求那么多了,在自知眼下不可能活着出去后,方修诚便只想着要怎么做才能保得下苏白。于是在发现刚刚那套追忆年华不管用了之后,方修诚又开始换别的法来挟恩图报了:“我身在世家,有多少事都身不由己,那时候我还没有如今这样滔天的权势,可不还是想法设法的保住了归宁一条命吗?” 方修诚这话倒还当真没说错。 他一开始从军那会,正经算是个满心抱负的少年郎,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在方修诚得知,正是因为自己无意中在家信里透露了一嘴燕骑换防的情况,从而间接害死了老燕桓公的时候吧。 第243章 那会他跟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书信来往便也多了,起初燕桓公不放心,还总是拆开看看,后来发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也就随他去了,谁知道会酿成大错。 方修诚实当真以为,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话,不过就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而已。他是个戍边的将士,能跟家里说的,不原本就只有那些东西吗? 所以在得知自己被利用了以后,他出于愧怍,将那一对苦命的孩子给接到了京城里来小住。 其实到那时候为止,方修诚这个人,都还配得上“忠臣”这两个字。要不然他那晚也不至于想尽了办法,就只为了将那个在私牢里哭个不停的小孩给接出来。 那是从什么时候彻底滑向这个深渊的呢? 大约就是从方修诚当上宰相的那天起的吧。 此前,方修诚一直都觉得,不管是自己的军功,还是自己的仕途,都是他一滴汗一道疤的拼出来的,所以这将军他当得,这官职,他也配得。 但是在他冠冕加身的那天,他的父亲却告诉他,不是的。 他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出身在世家的这个身份。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军功,是世家在帮他暗地里活动,而这一切,甚至就连燕桓公都默许了。 那些他辛苦‘考取’的功名,也尽是世家托举的结果。 方修诚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世家这个庞然大物豢养着的一个玩意罢了。 当那些撑着这意气风发少年郎走了一路的东西,尽数在那一刻碎掉的时候……方修诚也便当真成了世家的方相了。 可是凡此种种,靖远侯却都不怎么耐得住性子去听。 将死之人,确实嘴碎。 “相爷吃好了吗?”靖远侯自那倚靠着的墙上站了起来,微微抬了抬下巴,“若是吃好了,就劳驾尽早把那碗药给喝了吧,今日我家先生登基,我还着急回去。” 方修诚闻言,却没去端那药碗,只是徒劳的挣扎着:“贱内跟这所有的谋划都全无干系,我死不足惜,但恳请侯爷看在我救过归宁一命的份上,留苏白一命吧……侯爷不是局中人自然不信,可是有很多东西,我当年也确实是……身不由己。” 靖远侯站在这又听这老东西罗里吧嗦了这么久后,耐心彻底告罄,于是连一个字都不带说的,直接就出去了,还不忘顺水推舟的把那牢门给重新栓上了。 说白了,不管是方相还是苏白的命,都是温慈墨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如今方修诚作为一个身陷囹圄的阶下囚,对上靖远侯时,又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呢? 方相现在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不过也就是努力听话点,看看能不能用这俯首称臣的态度,来为自己的妻子换到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温慈墨懒得催,就这么站在外面,隔着那一列列的木栅栏,沉默的看着方修诚把那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喝干净了。 “相爷,你总说你身不由己,”在看着方修诚听话的走上了那条由自己亲手规划好的路之后,靖远侯突然就又愿意说话了,“归宁坐到轮椅里的时候,应该也算是身不由己吧?” 方修诚麻木的听着温慈墨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可方相知不知道,他哪怕是在那样的一个境遇之下,也还是救下了你唯一的儿子啊?” “不可能,”方修诚闻言,眉头拧的死紧,觉得荒唐的要命,“那孩子早就没了。” “那是个衣冠冢,”可惜,靖远侯连一点逃避的余地都没打算留给这个人,“方相比我更清楚里面埋着的是什么。” 还没等方修诚说什么呢,温慈墨就又继续道:“文相应该没想到吧,那对被你亲手埋在戈壁滩上的夫妻,当年拼尽全力保住了你们方家最后的一丝血脉,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善事,却没曾想,临到头了等着自己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靖远侯的眸子很冷:“所以你对我家先生的那点好,就当是赎罪了,你居然还当真打算从我这换点什么回去?” “你放屁!”方修诚什么礼法都不顾了,直接打翻了身前摆着的矮桌,随后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栅栏旁,只可惜,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只能伸出一只手去,可哪怕这样,方修诚还是牢牢的攥住了温慈墨的衣摆,“我不相信!那孩子早就死了!除非你让我再见一面方亦安,否则我绝对不会信你的鬼话!” 好好好,都到了如今这一步了,还想着诈他一把,看看能不能在临死前见上自己儿子一面呢,方修诚可当真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老狐狸。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个目眦欲裂什么礼法都不顾了的人,只觉得讽刺。 想必直到现在,方修诚才能理解一点受禅台上萧砚舟的绝望吧。 “我心善,苏白的这条命,我不会要。”靖远侯压着眼帘,看着那人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漫不经心的说,“父债子偿,我觉得很合理,你们废了他一双腿,那我也废方亦安一双腿。你让他至亲离散,那么苏白这辈子就都别想再看她儿子一眼。你让他身不由己,那我便也要你的妻儿身不由己。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温潜之!”方修诚骂完才觉出不对来,“靖远侯,我求你!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温慈墨不带什么感情的往后退了一步,冷漠的看着自己的衣摆从那人手心里一点一点的脱出来,随后他咂摸着方修诚绝望的表情,散漫地笑了。 靖远侯风度翩翩的提着衣服,蹲到了一个方修诚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地方,温柔的说:“方相,你今日死了,是你自己罪有应得,可这切肤之痛,也该让你的妻儿好好品味一番。想解脱?没有那么容易的,这笔陈年烂账,总要有人来还。” 方修诚听到这儿,全无一点为官做宰的风度了,他就像是一个沿着街边要饭的老疯子,对着温慈墨咒骂着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 他原本是个文人,可现在扒着牢门骂街的时候,那浑身的风骨,便不知道被哪只狗给吃了。 靖远侯安静的听着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平和极了,甚至就连唇边都还能带着一抹凉薄的笑。 他家先生是个好人,他可不是。这么多年来,凭什么所有的诸天业火都要让归宁一个人去渡。 方修诚既然学不会感同身受,那就直接把他拽到这样的境遇里不就好了。 事教人,一遍就会。 看着方相如今这几近癫狂的模样,温慈墨满意极了——看,他这不是也知道骨肉离散是个什么滋味吗?学得多快。 终于,疯疯癫癫的方修诚从那支离破碎的谩骂里拼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句子,这老东西已经彻底急火攻心了,以至于嘴里的每一个字都跟淬了毒一样:“你懂个屁!当你面对着一个那么小却那么聪慧并且终有一天会取代你的人时,你未必就能比老夫做的更好了!他才二十五岁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庄引鹤他才二十五岁!?你根本就不懂我面对着他时的绝望,我当初……老夫当初……就根本不该留下他!” “终于说实话了啊相爷,”靖远侯对着这人颠三倒四的话和那横飞的唾沫,冷静的要命,“行,您就在此间歇着吧。” 温慈墨知道,他今天做的这事,其实挺过分的。 因为庄引鹤在对着他这个坏事做尽的相父时……也未必就真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一步了。要不然在受禅台上那会,庄引鹤大可一剑给方修诚来个痛快,可到最后,归宁他也就只射了那两根不痛不痒的银针而已。 有曾经的那点温情在,他家先生,其实是不太能下得去手的。 但只要有了方修诚的这句话,温慈墨就算是有了一块免死金牌了,他家先生日后就算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来收拾他,也不好做的太过分。 于是在听到了自己需要的话之后,靖远侯站起身就打算走了。 可谁知道,那老东西居然直接跪到了,他用这个姿势补足了距离,随后居然一把扯住了温慈墨的裤脚:“求你了侯爷……让我见一面亦安吧……我都没见过那个孩子啊,那是我的儿子啊,求你,让我死前见他一面吧……” “方相,您怎么还不明白呢。”温慈墨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华贵的布料从那一双枯瘦干瘪的手里给抽了出来,银灰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和厌恶,“我家先生是个好人,可我温潜之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是个好东西。” 靖远侯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相爷,你求错人了。可惜啊,你曾经原本拥有过无数次跟他低头认错的机会的。你知道的相爷,我家先生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第244章 后来,这老东西又哭喊了些什么,温慈墨就懒得去听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他得赶紧回去。 靖远侯进宫去见他家先生的时候,一群宫女正在配合默契的帮新帝换龙袍,温慈墨见状,轻轻挥了挥手,那些人便全都安静的躬身退下去了。 靖远侯出身掖庭,穿个衣服而已,自然难不到哪去。 庄引鹤察觉到身后站着的人换了,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低声问:“方修诚……死了吗?” “没有,”温慈墨还是那副驯服的样子,对于他家先生会知道这件事,也并不多意外,“他只是疯了而已,不管怎么说,他当年都确实留下了先生一条命,苏白也确实把先生给照顾得很好,这是大恩,我承情的。”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下巴,任由大将军把那带子在他颌下系好:“还有这种药?” “那本就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补药罢了,京城里哪个郎中都会抓,”靖远侯把所有的细节全都归置好,随后往后退了一步,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看着新帝里里外外都没什么疏漏了,这才满意,“哑巴当年在那小茅草屋里教我医术时,可不是让我拿去害人的,更何况……那还是他亲爹……方修诚他是自己疯的。” 庄引鹤听罢,沉默了良久,到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终究什么都没说。 当年那些旧事,荒唐的要命,但是如今看来,也确实不是那么疼了。 更让如今这位年轻的帝王感到不安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庄引鹤感受着身上压下来的这副冠冕,轻声咕哝了一句:“好重啊……” 可新帝一回头,看见的却是撩开了衣摆,正四平八稳跪下去的靖远侯。 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终于得以名正言顺的跪到了这人的身下,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可在安安稳稳跪下的这一刻,温慈墨突然觉得,他所有的皮开肉绽都是值得的,这就是他求索了一生的归宿。只要他的先生还在,他曾经经历的所有苦痛就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眼前这个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也确实唯有这换了人间的天下,才能配得上他的鹤。 “臣,恭贺陛下正位九五!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臣愿以此身,永镇社稷,助陛下,开,清平万世!” 靖远侯说完,直接就这么埋首拜了下去。 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极其虔诚,就仿佛他口中念着的根本不是祝颂词,而是那带着禅意的、念过,不知道几千几万遍的佛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永绥,以祈愿山河能永久安宁。 而后遵遗诏,立先帝遗孤为太子,亲授教导。 晨光熹微,当那万丈霞光又一次投到这片被蹂躏的百孔千疮的大地上时,又是方兴未艾的一天。 岁岁年年,有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