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忘忧传》 第一章 银杏叶悠悠飘落,破败的小院子里也有了画一样的景色。 踩过银杏叶进到屋子里,稍有些萧瑟的秋风从门缝中吹到木床上,一道人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宽松的衣服补丁迭补丁,偏还有些短,露出的半截胳膊跟腿都瘦弱的可怜。 栅栏外有人端着碗冲屋内喊:“小怜,午饭吃了没,婶子来送你几块豆腐。”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似乎没听到。 “小怜?”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来,挽着头发的妇人提高嗓音又连喊了好几声。 少女动了动,手搭在额头难受的哼了哼,缓慢起身,下了床也摇摇晃晃,一张脸红到不正常。 她想张嘴应一声,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忍着浑身的疼出去。 “哎呦,”妇人推开栅栏门,上前摸她的脖子跟额头,“这么烫,抓药了吗?” 唇抿了抿,已是熟练的撒谎:“抓了,谢谢李婶子。” “天气凉了,你多穿点,回头婶子去收拾些穿不上的衣服给你。” “好。” 去厨房把豆腐倒在自己的破碗里,将李婶子的碗还了回去,等人走了,将栅栏门关好,从菜园子里掐了几把青菜,去厨房做了青菜豆腐汤,就着早上剩下的稀粥吃掉的。 吃完肚子里荡来荡去的,水比食物多。 她红着眼眶回到茅草屋里,重新躺回木床上。 来到这里两年了,其实她早该习惯这样的处境的,可是今天是她的生辰啊。 两年前的及笄礼她还是京城贵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无限。 而现在,逃犯,身无分文,没有一技之长...... 也不算没有,至少现在她会靠给别人洗衣服赚钱了。 两年前十指不沾阳春水,来到这里没有钱,不认识人,不能透露真实姓名,不能出去,艰难可想而知。 村里的人淳朴善良,有心想帮她,奈何她种什么死什么,刺绣一丁点不会。害怕被猜疑身份,她自己不敢透露学过字。 好不容易村长帮弄了个洗衣服的活,结果次次给人家洗坏。 穷乡僻壤的小村子,家家户户都不容易,她老洗坏,本来就是想帮她的大家,都不太愿意了,还是李婶子带着她手把手的教。 村民们很节俭,衣服都是穿了很久的,本身就破了,打了补丁,洗就要慢慢的,轻轻的洗。 耐心的多洗几遍也行。 曾经衣食无忧的连忘忧,终于慢慢成了小村子里有了茅草房的小怜。 小怜,既是连,也是可怜人。 生来身份尊贵又如何,有个同样家世显赫的未婚夫又如何,还不是什么都没了...... 连忘忧沉沉睡去,梦里又是往事,哭声,喊声,血光,逃亡,刀光剑影,最后站着的,只有小村庄里灰头土脸又茫然无措的小怜。 再醒来已是半下午,浑身还是不舒服,感觉整个人都要烧坏了。 连忘忧翻了翻存钱的罐子,还是决定去抓药。 身体从昨晚就开始不对劲了,她本想着能硬扛就自己扛过去,没想到根本不行。 揣好钱,用布裹住半张脸出了门,她准备自己徒步去镇上找大夫。 距离不算近,她一个人拖着病体,走的身上都是汗。 到路边坐着歇息时,前方似乎有人影,连忘忧眯着眼看了半晌,很远,勉强有个轮廓,数量不少。最近镇上跟村子上都没听说有什么事,需要出去或者进来这么多人。 她瞬间起了警惕心,走到旁边的树林里,隐藏身形往前走了一段路。 心头涌起莫名的悸动,似有一只手戏弄般抓着她的心,反复揉来搓去,疼的她直抽气。 待到她缓过来时,抬头,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终于勉强能看到脸。 连忘忧瞪大眼,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崔谨。” 她那杀了她全家的未婚夫。 上京城有名的贵公子,崔氏崔谨。 他来这里,只能是找她。 她想报仇,想亲手割断他的脖子,可惜她现在没有那个能力,只能选择逃。 转身往树林深处小跑离开。 第二章 这里她生活了两年,平时采果子,尝试制作陷阱猎点野味,地形已经摸个大概。没人时,也偷偷走过无人涉足的地方,哪里安全,哪里外人难寻,她可能比村民还清楚。 如今遇到危险,那些路该发挥作用了。 凭着瘦弱的体型,连忘忧低头穿梭在茂密野草中,走了不知道多久,四周寂静,放眼望去全是树木跟半人高的杂草,再加上天色渐暗,阴森森的十分可怖。 走过这片地方,到达了稍微平坦的陡峭小路,一侧被草木遮掩着,一侧是从未有人踏足的山崖。她撑着突然又疼又麻的四肢,艰难地跌跌撞撞前行。 可没走多久,就头晕倒下,往下摔时,险些滚下陡壁,幸而她眼疾手快抓住了一把野草。 身上被石子蹭得渗血,蒙住头脸的面巾也在爬起来时掉落一半。她抬起疼到发抖的手,想要戴好,脚步声与人声就那么猝不及防炸响在耳边,她仓惶转头,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手持一把弯刀,砍断挡在面前的野草,见到她的刹那,止住脚步。 “忘忧!” 风乍然而起,他长发飞扬,哪怕衣服被划烂了,也依旧端方无双。而她眼中恨意迸发,犹如实质。 她毫不犹豫转头就要继续跑,可那股攥紧心头的痛忽然袭来,她脚下一软,跌落下去。 在掉下悬崖的那一刻,她听到的是:“忘忧,我找了你好久,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再接着听到的,是一声惊恐的大喊:“忘忧!” 最后一刻,连忘忧在坠落,崔谨在崖上,往下看的时候,与她对视。他终于失了贵公子的体面,一脸惊慌,发丝凌乱:“忘忧,我一定会救你!” 她想,如果她真的活下来了,那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落地的瞬间,只疼了一下,紧接着就失去意识,陷入无边黑暗。 连忘忧以为自己死了,因为她回到了过去,面前画面似雾似梦,隔着层纱般朦胧,却又真真切切。 她看到自己出生了,一团红色,不甚好看,可爹爹却亲手抱了起来,欢喜的用脸贴着她,喜极而泣。 她看到娘被请来的无数丫鬟婆子无微不至的照顾着,身体调养的非常好。爹每天亲手带着她,不让刚生产的娘操心。 她看到爹娘头抵着头,凑在一起,亲密无间,脸上幸福,看着怀中还红红的婴儿,一起商讨叫什么名字。 最终,叫做连忘忧。 连疆与裴雪的女儿,连忘忧。 她看到自己长大了,会走路了,爹爹忙碌起来,一日,还带着她跟娘去了宫里,一家三口等着另一个生命出世。 那一年她五岁,被爹爹牵着手进了殿里,里头所有人都叫她抱一抱那个孩子。 他也红红的,小小的,皱巴巴一团,不咋好看。可她抱起来的时候,他不哭了。 他是阿斐弟弟。 阿斐,阿斐...... 后来他当了皇帝,亲自下令杀了她全家。 他的项上人头,这两年里,她也日夜惦记着。 姬斐,崔谨,还有谁...... 那层朦胧的纱好似忽然指引她,看向了高坐在殿上,头戴凤凰衔珠冠的女人。 无数莹润珍珠也掩不住女人的傲气与高贵,这是...... 连忘忧眉心一动,纷杂画面一一浮现眼前,无数次曾暗讽她容貌不出众,甚至丑陋的时刻,无数次私下打听爹娘感情如何,无数次过来拉走亲近她的阿斐...... 她是,萧寒梅。 不、不止这些人。 连忘忧倏然睁开眼,华贵到陌生的帐顶,床边神情复杂的憔悴人脸。 她张口,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崔谨连忙喂水,给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见她停下,才放下杯子,负手而立:“你......叫了很久的阿斐。” “是吗。”她漠然闭上眼,“要杀就直接杀。” “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崔谨叫来医师查看她的身体,自己坐在一旁道,“哪怕我从未喜欢过你,也有多年相处的情谊,更何况陛下与你一同长大,情同姐弟。” 连忘忧突然笑到止不住:“对对对,你们没想杀我,只是想杀我全家。我全家确实都死绝了,保护我的暗卫也在路上被刺杀死光了,一定不是你们,对吧!” 她笑的眼尾溢出泪,把脉的医师跟两人年岁差不多大,望向她的眼神复杂中夹杂着同情。在看到她突然咳出血时,赶紧扶助她。蹙起秀气的眉头,同情几乎变成了心疼:“够了!你五脏六腑损伤严重,不许说话,不许动气,好好休息!” 连忘忧虚弱的靠在医师怀里,看向哑口无言,手足无措的崔谨,微微抬起被血染红的整个下巴,眼眶通红,依旧带着一丝两年前摄政王之女的骄傲与倔强:“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崔谨没有立刻走,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医师瞪了一眼,只能闭上嘴转身出去。 外面有人端水进来,拧了帕子来给连忘忧擦拭,医师让她躺好,看着她衣衫上刺目的大片血迹,眉头皱的死紧:“唉,这些天好不容易给你灌进去些药,养的好一些了,刚醒就又吐了那么多血,方才给你把脉,再不好好调养,恐怕时日无多。” 那盆血水被端了出去,立刻又有人捧着新衣服进来,医师无知无觉的继续说着:“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好好喝药,好好休养,我定然能将你救回来,没有我神医门救不回来的人。” “那我连家百口含冤而死的人呢?” 乍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怔了一下,随后沉默下来。他之前并不在京中,不了解连家与当今陛下的过往,本身也不是好事之人,更是从未打听过。陛下让他过来救人,他就过来了。 “罢了,你也出去。” 医师看过去,只看到她闭上眼睛,一滴晶莹泪珠顺着脸庞滑下,丫鬟将衣服放在床尾,拉上床帘。 他分明看到,她的长睫抖动,更多的眼泪在帘子被拉上时落下来。 沾血的衣服被脱下,连忘忧浑身都是伤,丫鬟帮她穿衣服时都万分小心,她却似感知不到疼痛,面无表情。听到脚步声,她抬起手,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医师消失在门边的背影。 坠落在阴冷潮湿的崖底时,她才知道,要报仇,不是非要立马亲自动手。 医师,会是她开启复仇之路的第一个人。 上京城,她要回去,要搅的腥风血雨。 第三章 崔谨此次出行带了足有几十人,其中姬斐拨给他的有十五人,除了神医门出来的医师隐玉,其余十四人皆身手了得。他自己另带了崔府护卫五人,丫鬟两人。没想到连忘忧会掉下悬崖,需要躺着养伤,又在当地买了几个丫鬟来照顾她。 人数众多,干脆包下了整间客栈。 客栈厨房每日都飘满了苦涩药味,甚至原本谪仙般的隐玉,最后也被药味给腌入味了。 奈何悬崖太高,那一摔,五脏六腑基本摔移了位,醒来后大半个月,连忘忧还是偶尔会吐血。 眼见着人始终不见好,崔谨急了,毕竟人醒当天,他就给姬斐去信,说是养好伤就会带人回去,姬斐还让人送了珍稀药材过来。 如果最后人死了,他该怎么交代。 更何况,当初连家被抄家,他始终有愧。 崔谨在房中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决定再去问问隐玉,厨房跟后院看了一圈没有,问了端着空药碗来厨房洗的丫鬟,说是人在连忘忧房里。 他抬脚上楼,刚准备敲门,便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隐玉好奇连忘忧的过往,想要从此处入手,来劝她放宽心,不再忧思。 连忘忧此时刚要说到与崔谨定下婚约。 那一年连疆还不是摄政王,只是幼时曾入宫伴读,与先帝感情极好,情同手足。连带着裴雪与连忘忧也沾了光,在京中颇受欢迎。 连忘忧自小的礼仪是宫中嬷嬷教导,裁衣布料也有不少是先帝赏赐,每每裴雪带着她出席宴会,必定是众人簇拥,恭维声不断。 她以爹娘为骄傲,爹娘亦是。 直到一次离开娘身边,独自在宴会上闲逛,听到方才席上围在她身边的少男少女们,此时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为何连将军英武不凡,连夫人貌若天仙,京中唯有皇后萧寒梅可勉强与之一比。这两人生出的孩子,怎会这般普通。 单看脸型是跟连夫人一样的鹅蛋脸,眼睛又似连将军的丹凤眼,又似连夫人的桃花眼,鼻子嘴巴也是,都能看出爹娘的影子,可在她脸上,就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众人说了半晌,只笑着感叹一句:明明都相似,偏偏都不是。 而他们,京中不论才华还是样貌,都十分出挑的少爷小姐们,却还偏要违心哄着她。 连忘忧自小顺遂,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被打击的呆在那里,不言不语。 稍晚时,被寻过来的裴雪牵着回家,也依旧没回过神来。 直到月上枝头,星落屋檐,娘亲给她擦洗,她才看向娘亲。 美,她永远都看不够的美。 光是那一双桃花眼,便若春水寒波,见之难忘。琼鼻瑶唇没有一丝瑕疵,点缀得恰到好处。 上京贵族时兴的画卷里,那些仙人模样,几乎都与娘亲相似。 连忘忧望向一旁的镜子,娘与她都在其中,她是半点都不如娘。 爹爹过来哄她睡觉,也要带娘亲回房,那张英俊神气的脸,便也跟着出现在镜子里,当真应了那些人的话。 明明都相似,偏偏都不是。 她睡了一觉,难过了一晚,醒来便也忘了。 不管怎样,她在府里的地位不会被动摇,爹娘的宠爱不会变。 十二岁那年,秦王谋反,深夜率领他母族控制了京城大半官员,又率众多部下直直攻入皇宫。是连疆匆匆将连忘忧与裴雪藏于密道,便着一袭旧甲,手执长枪,一人一马破开重重包围,又在百步之外弯弓拉箭,正中秦王心口,救下险些被刺死的先帝。 本就体弱的先帝在此次后更是卧床不起,熬了一年多,终究油尽灯枯,临去之际,将她们一家三口,连同姬斐跟萧寒梅,都叫到龙床前。 多年被病痛折磨,又为政事忧心的帝王,只拉着连疆的手,一声声恳切地嘱咐着:“子钰,吾只信你,斐儿太小,吾求你,以摄政王,辅佐他称帝,助他坐稳龙椅,护这江山……” 连疆重重攥着先帝的手,瘪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姬岳,你放心,你放心……” “子钰,还有寒梅,寒梅……”姬岳看过去,雍容华贵的萧寒梅站在连疆身后,那双凌厉却艳若牡丹的眉眼看过来,目光沉沉,与他对视半晌,眼眸一转,竟是落在了泣不成声的连疆身上。 姬岳无声惨笑,叹道:“罢了,罢了,保护好她,保护好她,她是朕挚爱……”这段姻缘是他年少时强求,曾悔过,可看着姬斐,看着身畔挚爱,终究不悔。 连忘忧牵着姬斐的手,一直看着面前的大人们,这一众景象,她看得比谁都清。 龙床之上,先帝话未落尽,眼未阖,人已然仙去。 她喊了一声爹爹。 姬斐抓紧她的手,压抑半晌终究嚎哭出声,凄厉的嘶喊响彻皇宫:“父皇!” 连忘忧转身将姬斐抱在怀中,爹爹在愣了几息后,扑到先帝身上大哭出声:“太子!太子!” 娘亲心疼地蹲下身,拍抚着爹爹的背,萧寒梅仪态依旧端立着,是除了她与姬斐外,还唯一站得笔直的人。 可又分明,那眼尾,落了一滴泪,隐入凤袍中。 作者:交代一下以前的纠葛,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一定把隐玉给吃了 第四章 萧寒梅曾差点与连疆订下亲事,这在上京城算不得秘密。 真正的秘密,是当年还是太子的先帝,明知萧寒梅心悦连疆,明知萧寒梅说动了父母,正欲遣中间人去连家探口风,促成这桩怎么看都算好姻缘的喜事,却在中间人刚要出萧家大门时,带着赐婚圣旨来了。 萧寒梅成了太子妃,与连疆再无可能。 隐玉听到这里,张口想问,当今陛下抄连家满门时,萧太后没有阻止吗? 连忘忧看他一眼,垂眸微微一笑,苍白的唇色上再度溢出点点血色,被她用帕子掩去。隐玉下意识想要扶住她,却不知为何愣在那里,只看着她指尖捏着雪白的绢帕,按在似乎一碰就要破的唇瓣上,血被擦去,那红却留了下来,只在唇中央,似含未含。 室内一时寂静,隐玉将目光转向别处时,耳尖已一片绯红,他起身:“连姑娘,说了许久,该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 炉子上温着热水,倒在白瓷杯里有淡淡的热气飘上来。他坐回床边的木凳上,将水递过去,本是要她自己喝,不料她竟低头,直接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杯子是温热的,她的唇瓣是凉的,轻轻触碰到他捏着杯子的手指,却惊得他松开了手。杯子落在两人间,水溅在两人衣衫上,只是斑斑点点的透,已叫他不知所措。 隐玉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只觉得被她的唇烫得滚热,“连、连姑娘、对不起,水” 话未说尽,连忘忧倏忽抬首,方才慌乱躲开水杯,鬓角垂落一缕青丝,在她呼吸间轻轻摇晃。 她眨了眨眼,一层水雾涌上眼底:“隐玉医师。” 隐玉张着嘴,耳朵被她这一声给叫得酥酥麻麻,开口结巴得更厉害,上一个字接不住下一个字:“连、什、什么......” 她伸出双手,将他背在身后的手拿过来,指腹轻轻按在他掌心:“除了我爹娘外,你是我遇到的,对我最好的人。” 话落,恰好一滴泪从轻颤的睫毛下滴落在他掌心。 隐玉看向她的目光,渐渐柔软,大约是想到她的身世,又饱含怜爱。 她将那只手拿起来,微微垂首,脸颊贴上去,乖巧而柔弱。濡湿的长睫下,无辜的眸像雨夜里无处躲藏的小兽,祈求有人能救它,怜它。他便鬼使神差也低下头,吻在她睫毛上。 连忘忧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又迅速消失。在他退去时,又是那样楚楚可怜。张口时唇间一点红若隐若现:“我......以后可以直接叫你隐玉吗?” “可以。”当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隐玉站起来连退两步,耳朵通红,脸颊也因为皮肤白皙,染上艳丽的绯色。 可他却不曾把手抽回来,不知该看向何处的双眼,左右慌乱看了几下后,又悄悄落回她身上。 茜色床帐下,她身着浅白衣衫,因过于瘦弱,衣衫松松垮垮。她肤色是属于病人的苍白,脸上未施粉黛,眉微蹙,轻咬唇瓣,更添了几分憔悴与病弱。 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对生的渴望,还有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的依赖。 隐玉又鬼使神差坐回去,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被她握住的手,轻轻收拢,将她两只手都怜惜的温柔握住:“你放心,我一定会医好你。” 刹那间,她双目都是感激,扑进他的怀里。 温热的眼泪湿了他胸口,她一点一点,把头埋的更深,让他逐步感受到独属于她的体温。 头顶的呼吸果然乱了。 “隐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连忘忧借着说话,慢慢将头抬起来一点,脸贴在他的肩头,额头蹭过他唇边。 耳边的呼吸又重又乱,她却睁开双眼,直直的看向门边,门缝里一直望着这里的崔谨,到此刻也不曾离去。 她的眼里都是报复的快意与恨,就那么看着崔谨。 第五章 丫鬟端着药进来,水杯已经被放好,隐玉正仔细擦拭着方才被水打湿的被角,他接过丫鬟手里的碗,自己来喂。 喝完药,便又是往事。 连忘忧说,提到萧太后有没有护连家,那就必然要提她爹娘的故事了。 连疆出身武将之家,自幼习武,不仅从小比同龄的孩子高大,人偏还生得十分俊美,锐利的丹凤眼,唇红齿白。 这才能被选进宫给太子做伴读。 十七岁那年,蛮夷进犯,由太子出面作保,让连疆随父出征。 此后捷报频传,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蛮夷被击退,父子俩拿下数座城池,蛮夷也主动休战,保证十年内绝不再犯。 凯旋那日,连疆带回一个姑娘。 他藏得极好,太子姬岳也不曾见到,只在庆功宴过后,两人又私下喝酒,连疆才告知那姑娘的姓名。 无父无母的孤女,名唤裴雪。 那天连疆带领人马追击一小队蛮夷,一直追到他们的营地,大多蛮夷都逃了,只有一处,不怕死地留在营帐里。 那里是被蛮夷掳去的百姓,连疆一枪挑开帘子,见到里面不怕死的蛮子就一枪下去,有时一枪两个,有时一枪三个。满身的鲜血,他当真杀红了眼。 直到最后只站着他一个。 他面前也有一个,裹着染血衣衫,坐在早已被蛮子们残忍杀死的百姓前的姑娘,她一头黑发披散,眼神麻木疲惫,可里面含着泪水,无助地扬起雪白颈子,抬头静静看着他。 连忘忧之前的人生里,最常听爹爹说起的,就是他对娘亲,一见钟情。他在那一眼才知道,往日那些文人酸诗里天上的仙女该长什么样子。 喝完酒,连疆对太子说,他要娶裴雪。 只等他二十岁,可以嫁娶的时候。 此后这几年,他不知给裴雪做了多少首酸诗。 连老将军只这一个孩子,也默认了裴雪以后会嫁进来。便也准许两人每日里出双入对。 其后的渊源,当事几人没有细说,连忘忧也只知个大概。 萧寒梅在一场骑射上喜欢上拿到头筹的连疆,自认自己家世比裴雪好,样貌也是上京第一,十五岁后年年花朝节都得牡丹仙子之名。 她觉得,自己与连疆最相配。 甚少出宫的太子,不知何时喜欢上萧寒梅,求皇帝赐婚。本是觉得自己既帮了兄弟,又让萧寒梅没去拆散别人,还给了她太子妃之位。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却没想到,萧寒梅貌若牡丹张扬明媚,性子亦是。 从接到赐婚圣旨那日,她就在恨太子。 成亲后也没忘了连疆,常常提起,与太子争吵。 那爱,在成为萧太后以后,不知何时就转变成了恨。既然她得不到,那就毁掉。一个不留。 原来连忘忧承受的,是来自上一辈的无妄之灾。隐玉感慨万分,喂连忘忧吃了几颗蜜饯, 嘴里的甜瞬间驱散了苦涩药味,连忘忧却依旧刹那间满脸的泪。 隐玉手足无措:“可是想起往事伤心了?” 她摇摇头,咬着唇瓣,垂眸落泪,细细地抽泣。 “你可知,亲手杀我全家的人,是谁?” 隐玉茫然看去。 她惨然一笑:“是我当年曾一心爱慕过,后又与我定亲的崔家儿郎,崔谨。” 崔谨听到这里,狼狈地颤着睫毛,转身就走。 而屋里的人还在哭,几乎肝肠寸断:“若是不爱我,直说便是,我知我没那么好,绝不强求。可他却与太后联手,诬陷我爹,在我及笄礼那日,闯入我家,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爹娘。” 连忘忧哭倒在床,不再多说。 可悲戚的模样,引得隐玉心疼不已。 他隔着被子将人拥住,一边轻声细语安慰,一边在心里想了许多。 把仇人派来接她,这不是杀人诛心吗。也难怪她心口郁结,伤势迟迟不好,换他大概在第一面就气吐血了。说不得还会在咽气前指着天骂狗皇帝不做人。 隐玉因着这事,之后对崔谨便没了好脸色。他也不怕是连忘忧骗他,这事在随行的护卫里,给一些神医门几乎不外传的好药,就能问出来了。 还能问得更详细,比如连疆跟裴雪十几年的感情,一直如胶似漆。连疆是独子,有了连忘忧后,不愿裴雪再受苦,主动吃了猛药,以后再不能生育。因对自己下药太狠,连疆还在家卧床休养了月余。 这在当年是多少京城贵妇羡慕的佳话。 后来连家当年是一夕之间满门被灭,裴雪是孤女,两家只有连忘忧这一个孩子了。 再比如,当年连忘忧除却是摄政王之女,本身琴棋书画也样样拔尖,才能被推崇为上京贵女之首。 家世上,她与崔谨本也相当。 奈何崔谨实在优秀,实在高傲,奈何...... 隐玉知晓护卫未尽之言,他虽也是刚从神医门初入上京,在被派来与崔谨一同前来接人时,也是见到过崔谨与云家那位未婚妻依依惜别的样子。 奈何崔谨自己心有所属,当年又不主动退婚。 呵,好一个薄情寡义的贵公子。 隐玉越发看不起崔谨。 是以,当崔谨来找亲自煎药,并端着药准备亲自送去喂的隐玉时,被隐玉直接无视掉了。 崔谨几步追上,抓住他的手臂:“医师,当心被利用。” “哦?”隐玉停下脚步,扬眉,“忘忧会利用我什么?我一个只会治病救人,无权无势也没出过山门的医师,她要利用我什么?” 崔谨眉目深深,不好背后议论别人,但连忘忧的眼神,他确实看得分明,“她不过是想用你来刺激我罢了,你可知晓,当年她有多爱我?” 隐玉脸都黑了,不过倒也坐下来听崔谨说话。一个自出生起就被捧着、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喜欢起一个人来,也是热烈直白的,会投他所好打扮自己,会特意去有他的诗会,会期盼着嫁给他,憧憬婚后的生活。 每一次,只要见到崔谨,连忘忧的双眼便满是爱意,亮得惊人。 隐玉没有听完就心痛地指着崔谨大骂:“你还是人吗,就在人家一心期盼嫁给你的时候,你带人弄砸她一生只有一次的及笄礼,还杀了宠她爱她的父母!” 他激动得脸通红,可奈何嘴笨,“你你你”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怎么死的不是你!”便端着药拂袖而去。 崔谨被骂得呆在当场。 世家子弟,目的从来只有世家利益,他当初心里考虑了自己,考虑了崔家,考虑了姬斐,考虑了云渐月,也觉得留下连忘忧一命已是恩赐。 从未想过,这对她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打击。 第六章 喂完药,隐玉犹豫半晌,还是问出口:“你、你还喜欢崔谨吗?” 他问得那样小心翼翼,毫无底气。虽然觉得崔谨干的不是人事,但听完后,又觉得她对崔谨那样的爱,怎会轻易舍弃。 连忘忧刚吃了蜜饯,一听这话,激动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她被冷得咳嗽不止,可拼命地忍下,用帕子掩着唇,急忙问道:“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不,我早就不爱他了,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在外吃了两年苦,我怎么还会喜欢他。” 她又哭了,咳嗽的脸颊涌起绯红,却是顾不上,只去抓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只有你对我最好,我该怎么告诉你......” 一滴一滴的泪砸在隐玉手上,她抬着头,眼尾被泪打湿,发丝微乱,唇瓣被咬得泛起嫣红:“隐玉,我该怎么告诉你,该怎么做......” 隐玉心扑通扑通跳的大乱,手心触到柔软,他该避嫌,又被她的泪砸的不敢收回。他只觉得那泪一滴滴都淌进了他心里,又涩又热,煎熬不已。 “莫哭,莫哭。” 下一瞬,连忘忧站了起来,她父母身量都高,她便也高,只是这两年过得太苦,身上没肉,瘦得可怜。 她站在他面前,微微抬头,唇落在他唇边。 那动作十分笨拙,只是直直碰上来,又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之后是胡乱地亲在他脸颊、下巴上。 火从脚底窜到了头顶,隐玉整个人都红透了,握紧了她的手,颤着声问:“你、你、你愿意?” 连忘忧与他贴得极近,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澄澈的毫无一丝杂质,只痴痴映着他:“我愿意,隐玉,我愿意。” 他闭上眼,呼吸灼热,同样笨拙地吻上了她。 碗从他手里掉了下去,清脆的碎响掩盖了他压着她滚落床头的声音。 两道身影在床帐下纠缠,衣衫在喘息声里被一件件丢到地上。 看到她一丝不挂的胴体,隐玉避开那些快痊愈的伤口,莽撞又热切地埋头胡乱吮吸、啃咬。她细长的脖子,锁骨、胸前、小腹,乃至耳垂跟大腿,皆沾染了他晶莹口水。 到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处,连忘忧才羞红了脸,摇着头试图伸手去捂他的眼:“不要看......我害怕......” “不要怕。”隐玉轻声呢喃,手掌揉着她腿根,张开唇舌,埋首进去。 显然他确实是第一次,也确实对女人的身体根本不熟悉,他的舌头四处探索,毫无章法。 即便如此,连忘忧依旧难耐地接连轻哼。 她屈起双腿,手按在他后脑勺,口中随着他舌头的力道还有变换的位置而喃喃念着“隐玉”。 隐玉很快熟悉了构造,之后的每一步,都会问问她的感受,直到摸清了她喜欢哪里。也知道了等会儿他该进入的地方。 此时他正用舌头往里探索着,随着舌头越发深入,头顶的声音变得如泣如诉,婉转动听。 他得到鼓舞,舌头在里面好一顿搅弄,她绷紧了小腹,抓紧他的头发,身下一软,水弄了他满脸。 索性房里本就一直温着热水,隐玉倒出来一点,为两人清理了一番,又躺在床上拥着她。 连忘忧脸色绯红,双眼迷离,还没缓过神来,就听他凑到她唇边问:“忘忧,我做得如何?” 她微张着口,任他一下一下细细啄吻:“甚好。” 得到回答, 他愉悦地轻笑出声,按在她后背的手渐渐往下,揉着她的臀,“那我,现在......” 她将脸埋进他怀里:“这有什么好问的,羞死人了!” 他果然不再问,只一边吻她,一边分开她的腿。 灼热贴上来,她抖了一下,下意识退缩,又在下一瞬主动贴上去,湿润轻轻蹭着他的,感受到他愈发胀大,她贴在他耳畔:“隐玉,我不悔。” “心悦我吗?” “我心悦你。” 当连忘忧最后一个字落下,隐玉吻上她的唇,身下缓缓推进。 他以为自己一定能雄姿勃发,令她今天对他第二次刮目相看,可没想到,进去不过几下,就根本控制不住的缴械...... 隐玉整个人都傻了。 头埋在她脖颈间,哼哼唧唧地不肯抬头看她。半晌后他闷闷出声:“我只有这样吗......你会不会嫌弃我......” 连忘忧闭着眼似在感受什么,闻言扬唇轻笑出声,声音低柔:“再试试。”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有多激动,是真的,果然是真的。 那天掉下山崖,她晕死过去后,本来以为再也睁不开眼,没想到...... 她再度开口:“隐玉,再试试看。” 连忘忧捧起他的脸,睫毛轻颤,唇一下下吻着他。 “忘忧。” 隐玉喃喃自语,迷失在她的温柔里,身下再度挺立,竟然比先前还要粗上一些。 她双腿主动缠上他的腰,脚在后背勾着他,蹭着他的后腰:“隐玉,我想要你。” 他的汗自额头滴落,呼吸粗重,看着身下此时泛着浅粉欲色的人儿,低头一口咬在她的颈侧,挺腰进入。 已是第二回,他知道了位置,顺利地一下子顶进去。 因为动作太快,大半都进去了,这次没有上一回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他便双臂将她箍紧在怀,直接深深地尽根没入。 他先试探地缓缓抽出,再缓缓推进,如此反复一会儿,没有先前的狼狈,他又对自己有了信心,逐渐加重力道,加快速度。他沉浸在人生中第一次触及到的欢愉里,连忘忧也咬着自己的手背,闷闷地哼叫出声。 客栈隔音并不算好,两人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 只有床帐在凌乱地大幅度摇晃,木床也一直发出有节奏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第七章 这一回隐玉是真的十分持久,他身体仅是常年种药采药的薄肌,连忘忧原想着今天只能一两次的,没想到他抱着她在房间各处胡闹,小小的地方充满了淫靡的味道。 木质的桌椅板凳上也都沾染了不少水痕。 直到天色晚下来,再不出去,就肯定会被人怀疑,隐玉才用炉子里剩下的水先给连忘忧擦洗。 此时的两人皆大汗淋漓,就连隐玉身上都泛着被情欲带起的红,迟迟没有消退。 隐玉给连忘忧擦洗好以后,体贴地盖上被子,自己则拿起地上的衣衫随意擦了擦汗,随后囫囵穿上,弯腰对着连忘忧无比温柔地道:“我去给你烧水好好洗一洗。” “好。”她面若桃花,满眼情意,目送他离开。 室内再无旁人,连忘忧立马平躺下来,闭上双眼。 每一次隐玉在她体内释放,便立马会有一丝极淡的纯白色气息也进入她的身体,她好像还能控制自己从隐玉身上吸收多少。 只是极难控制住。 她尝试过多吸收一点。 大概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每次都只有一点点。 后来连忘忧想到,此时的隐玉对她还有用,且目前是真心喜欢她,确实也不能在不知道后果的情况下拼命吸。 对隐玉,唯有顺其自然。对自己如今还没恢复的身体,只能多增加一个人去吸了。 她可真善良啊。 半下午的欢爱,五脏六腑被那股能量修复了一点,比吃了半个月汤药好得还快。 既然要加人,那么......连忘忧看向门外,眸色深深,完全不复面对隐玉时的柔弱可怜,整个人满身皆是漠然与阴沉。 隐玉烧了一大锅水,自己先洗干净了,换上新衣裳,重新梳好发髻,戴上新发冠,左右照照镜子,一表人才,不输崔谨,才欢欢喜喜提着桶去连忘忧房里。 哼哧哼哧倒了好几桶,浴桶里热气蒸腾,他扶着连忘忧坐进去,顺便放了一点疗养外伤的药在里面。 水雾弥漫间,隐玉拿着梳子,在后面给她梳头洗发,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满面通红,盯着她的背影,眼神炽热:“忘忧,你可愿嫁给我?” 连忘忧正眯着眼享受,忽闻此言,怔愣当场,但她反应极快,转身抬头,一张脸被热出了汗,面颊粉若新绽桃花,一双眼湿漉漉,无比明亮真诚:“皇上当年诬陷我爹,联合崔谨杀我全家,找了我两年,此次非要我入京,我不知前路如何,是生是死,不敢贸然答应你,予你空欢喜。” 她微蹙眉,眼含忧愁,张唇似还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转回头,默默垂着,让他看着自己细长又脆弱的后颈。 “我......”隐玉也想到了此处,又想到圣心难测,而她如今无人可依。他从后面伸手圈住她的肩头,轻轻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会尽力保护你。” 袅袅热气里,连忘忧面目模糊,只微微勾起唇角,笑意不明。 终是害怕别人发现两人的关系,洗好后,连忘忧拒了隐玉想给她上外伤药的要求,只让他赶快去歇息,自己叫了小丫鬟进来。 小丫鬟很瘦小,看着不过十二三岁,一头双丫髻还有些枯黄。是崔谨来了这里以后买来的。 房内只有她两人,连忘忧认真擦着头发,小丫鬟给她上药。 这些伤只要天天给她上药的人就能发现,现在的比上午的,愈合了不少。 闻着屋里的药浴还未散去的苦香,及夹杂在其中的,某种难以描述的床事味道,小丫鬟低声道:“看来姑娘是成事了,那莫忘了答应我的事。” 连忘忧轻笑:“不会忘的,我说到做到。” 她从镜子里看着眼中有藏不住的野心的丫鬟:“虫儿,进了京以后,我们也要互相帮助。” 虫儿抿抿唇:“姑娘放心。” 她又道:“到时候我会给你改个名字。” 虫儿一怔,低下头,半晌后跪地叩首:“多谢忘忧姑娘。” 上完药,虫儿退出去。 连忘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在客栈醒来后,她就在想,不管怎样都要给自己找帮手。还要是暗地里的帮手。 其他人都是京城的,唯有崔谨单独买的那几个丫鬟是当地人。那些丫鬟每天进来送饭喂药,拿她换下来的衣服出去洗,都伺候得很尽心尽力。 她也看到了。 那个最瘦小的,叫做虫儿的,每次进来看到她被崔谨布置得极为妥帖的房间,都会偷偷乱瞄,眼中是羡慕。而羡慕后面,是隐藏的蓬勃野心。 有野心好办。叫虫儿更好办。 连忘忧假装提起自己这两年的孤苦生活,每天饥一顿饱一顿,还没有了亲生父母,多么可怜。又提起曾经在京城的奢靡生活。 还提到她与小皇帝的关系。 虫儿动心了,主动求她带自己去京城。崔谨本不打算带这几个丫鬟离开,临走还要送到人牙子那里。 虫儿过够了被父母卖来卖去的生活。她渴望成为人上人。 她会抓紧一切机会,哪怕机会渺茫,也要试一试,求一求。 于是,两人联手了。 第一次见隐玉时,连忘忧就敏锐地察觉到,他太过于忧心病患,太容易对病患产生怜悯,太容易有恻隐之心。 那,她便要利用他这颗善心,扭曲他的怜悯。 虫儿听话机灵,一经提点,自动就包揽了熬药的活计。在厨房蹲守着火候熬药时,会装作懵懂地与前来查看的隐玉闲聊,一来二去的,套出不少信息。 比如隐玉自记事起就基本在神医门,里面大多是男人,就算有那么几个师姐师妹,也因为他是师傅认定的下一任门主,而不敢过多接触他。 后来学有所成后,也只是随着师傅去神医门附近的村庄诊治。他对外面的繁华几乎从没接触过,更没有与年龄相当的陌生女人接触过。 此次出山,也不过刚到京城几天,还只待在皇宫里给体弱的小皇帝看诊。 他几乎是一张白纸。 正是她这个上京城其余少爷小姐们曾看不起容貌的连忘忧,最好下手的人。 或许回到上京,他待得久了,接触得多了,会忘记初心,洞悉她曾经的把戏,会发觉她不过尔尔,会被旁的比她姿容出色的贵女吸引,会不再那么真挚地心疼她、可怜她...... 万籁俱寂,连忘忧睁开眼,不再多想,起身换上一身轻薄衣裙,头发松散挽着,提着一个灯笼推门出去。 四处都是黑的,灯笼只能照到脚下,脚踩在地板上有细微的吱嘎声,她犹犹豫豫走到后院处,刚提脚准备下去,忽然身体一晃,狼狈跌下去。 短促的喊叫因被人揽着腰带到安全地带而完全止住。 她惊魂未定的僵硬着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掉落在楼梯上的灯笼好久。那光十分昏黄,在长长的楼梯上渺小的像只萤火虫。 半晌后她才似回过神来,转回头看向救自己的人,一身黑衣,高束长发,腰间一侧是剑,一侧为刀。 连忘忧再度睁大眼,声音颤抖,带着惧怕的泪意:“阿七。” 她赶紧退开:“多谢你。” 秋风裹挟着凉意吹拂而来,她说完就抖了一下,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 阿七本也反应过来男女授受不亲,亦跟着后退几步,眼睛捕捉到她的动作,又瞬间上前,下意识为她挡住风:“姑娘,外面冷。” 第八章 “嗯,这阵子都在屋里养伤,好不容易好了一点,想出来透口气,没料到已经这么冷了。” 她看看楼梯上快熄灭的灯笼,又偷偷看看阿七,手指捏着衣角,半晌难以启齿般开口:“我现在想回房了,可我看不清路,害怕又碰到哪里摔倒了,你......可以送我回去吗?” 阿七看着她,早就从她那些小动作及表情里猜出了她想说什么,反正深夜四下无人,不会被人看到说闲话,他便点头应下,走在前头。 连忘忧跟在后面,垂头看着路,步子迈得又小又谨慎,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阿七。是崔谨带来的人,但所配腰牌是宫里的,身手一看就不错,体格也是这一众护卫里最顶尖的之一。 刚被带到客栈时,她曾趁着隐玉外出采购药材,故意跟崔谨置气,非要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踉跄地出来。 看着一整个客栈都是崔谨带来的人,大门也紧锁,她瘫坐在一楼大堂喝酒吃茶的椅子上,指着崔谨,一边哭一边骂他辜负真心,没有人性,还说自己死也不会跟他走。 哭累以后,她背着众人,目光掺杂着割舍不掉的爱意与幽怨,深深瞥了一眼崔谨。 留他一人因为那个眼神在那儿怔愣着胡思乱想,她直接转身,嘶哑着嗓音,挨个去问那些护卫,崔谨到底为什么要带她回京,回去到底安不安全。她吸着哭红的鼻子,眼眶依旧含着泪,整个人苍白又虚弱可怜。 其他人要么嘴巴闭得死紧,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只有阿七,显露了一闪而过的不忍,只道她放心,不会出事。 嗯,她当时就放心了。 因为那时候她就想好要怎么利用这个破绽,想好怎么利用隐玉。想好了把每个人都放在什么位置上,她又该怎么做,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价值。 她用最低弱的姿态,最温柔的言语,引导着她手里的棋子们。 没错,隐玉去问的人,那个言语间为连家打抱不平,为连忘忧打抱不平的护卫,就是阿七。 她让虫儿装作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衣服,实际盯着隐玉的一举一动,见隐玉问的是阿七,虫儿来告知连忘忧。 连忘忧忍不住笑出声。 阿七果然动了恻隐之心,一直守在她附近。隐玉果然选了单独守在一旁,且看着面善的阿七。真是……选得刚刚好。 他们一行人身上的腰牌是宫里的,那日在大堂闹的时候,她有赌的成分。爹爹不管是做将军,还是当摄政王的那几年里,一直都恪守臣子本分,认真教导姬斐,善待下属,公平公正。娘亲也时常去做好事,施粥也好,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也好,从进京就一直开始做。 多少人受过爹娘的恩惠。 宫里定然也有。 看来这个阿七就是。 那么,到他回报给爹娘唯一的女儿,她的身上了。 连忘忧小跑着追上阿七,牵住他小手指,低声委屈道:“我害怕。” 面前的身影僵住,手也僵直了,没有任何反应。 又是一阵秋风袭来,树影婆娑,她冷的倒吸口凉气,缩着肩膀,目光充满哀求,刻意地紧盯着他的背影。 练武的人,五感比常人敏锐。他明显背影更僵了。 良久后,他才哑着声音,任她抓着自己的手,自己在前面缓步带路:“好。” 木质楼梯在深夜里踩着尤其显得不稳,似乎随时要断裂坍塌。她抓的越来越用力,后来甚至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衣角。 阿七连上楼姿势都变僵了,若是在灯下看,定然十分怪异。 连忘忧只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无声扬唇,然后—— “哎呀!”一脚踢到上一级台阶,膝盖重重磕在楼梯上,人也从后面抱紧了阿七。 一时不知耳旁的是风声,还是阿七的心跳声。 连忘忧泪眼汪汪站直身体,阿七抓住她的胳膊,确保她站好了,才转身弯腰横抱起她,无声的将人送回房间。 屋内漆黑一片,连忘忧什么也看不见,阿七倒是脚步很稳,直接把人送到了床榻上。 他去点燃了蜡烛,灯火如豆,摇曳在两人之间。 连忘忧一只手捂着膝盖,抬头怔怔看着他,原本抬脚要走的阿七,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递过去:“这是前两日隐玉医师送的药,据说疗伤效果极好,你......” 那双被夜风吹的微凉的双手,轻轻包裹住他的手,一点点将他拉过来:“阿七,你帮我上药,好吗?” 他越靠越近,直到再也不能前进半步,床帐间气氛旖旎,才仓惶转过头不去看她:“忘忧小姐,这不好。” “于理不合。”他又补充。 忘忧小姐。 没想到他不仅得过爹爹的恩惠,还早就认识她。 爹爹当上摄政王之后,为避免落人口舌,行为上比以往更强调君臣之别。便不再允许她常去皇宫见姬斐。 也是那时候,她逐渐与曾经要好的阿斐弟弟关系疏远了。 认识她......似乎也很好办。 连忘忧拉回思绪,抿着唇,微垂眼帘,原本握着他的手,有些松动了,声音哽咽,却没哭,没喊:“我早就不是摄政王的女儿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摄政王连疆了。” 阿七忍不住回头。 烛影摇曳间,她的眉眼明明灭灭,待他仔细看清,才发觉她眼中沉着一片死寂,好似人间的一切都了无生趣。 她只冲他一笑,像是要死前再放纵一次,便坚定的收力,再度将他握住,拉近、拉近...... 呼吸交缠时,连忘忧转而抓住了阿七的领子,一把拽下,吻了上去。 先是左腰的剑鞘碰撞到床沿,发出沉闷声响,再是他喉结滚动,主动扑上去,握住她的小腿,右腰的刀撞到床板的声音。 她用另一条腿勾住了他的腰 手一直抓着他的领子,不愿唇齿与他分离半分。 “阿七,”她喘着气,唇贴着他的,脚趾隔着布料蹭他,“狠狠地。” 只解了刀剑与腰带,两人衣服一件没脱,阿七便抓着她的腿,用力顶撞进去。 第九章 裙子用料柔软,一层层堆迭在她大腿根,随着他每次摆腰撞击,而逐渐凌乱,从深处慢慢濡湿,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阿七渐渐控制不住力道,将她两条腿架在肩头,双手抓住了她瘦得有些突出的手腕,重重压在床榻上。 连忘忧起先还能婉转迎合,没一会儿,便轻蹙眉头,她偷偷观察起上方的人。他眼中是浓浓欲色,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别的,甚至还隐约带着不死不休的架势。 再加上他大开大合的动作跟让她承受不住的撞击。 她有些胆怯了,下意识扭动身体,试图逃离危险。 可双脚搭在他肩头,无法动弹。双手也被牢牢制住,撼动不了一丝。 “阿七。”她的声音被撞碎,眼尾还带了泪。 而阿七似乎没有听到,依旧用蛮力往前冲。 那股叫人无法承受的浪潮步步紧逼,眨眼间便袭来,直直地将连忘忧兜头扑倒,她大脑阵阵蜂鸣,眼前白光闪烁,昂起脖子叫出声,身体抖个不停。 她的反应反倒叫阿七恢复了些神志,停下动作给她缓过来的时间。 白光退去,绷直的身体也放松躺下来,余韵却让她依旧时不时颤一下,她嘴唇发干,失神地望着阿七。 跟隐玉完全不同,真的像死前最后的狂欢。 连忘忧舔了舔嘴唇,带着喘息:“我、我口渴。” 阿七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舍地起身去倒水,温水送入口中,连忘忧才总算彻底缓过来。 他就着她没喝完的水,一口气喝光,放下杯子将自己的衣衫除去。 朦胧灯光下,他身上有不少伤疤,可也无比紧实健壮,肌肉都块块分明。连忘忧睫毛颤动,退意再生。她害怕自己还没吸到阿七,就先死在他身下了。 幸好复仇欲望强烈,再加上当时在崖底得到的信息...... 她还是脱下了自己的裙子。 带着伤痕的身体不仅让人想要保护,还勾起别人心底阴暗的破坏欲。 阿七再度扑上去,嘴上说着我会小心,动作却依旧有些粗暴。 带着厚茧的手,肆意在她身上游走,抓着她摆出各种羞耻姿势。 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只能遥遥望一眼的大小姐,曾经让皇帝都要喊一声姐姐的名门贵女。如今主动邀约,躺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他如何不兴奋。 连忘忧任由他摆弄,只要他能尽快在她身体里释放出来就行。 所幸后续适应了以后,她也沉浸在其中,并且发现飘进自己身体的那股气,是深蓝色的。跟隐玉的纯白色有着很大区别。 更大的区别,则是第二次吸进蓝色的气以后,她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力量小幅度提升了。 算是个大惊喜。 毕竟,万一她突然想要亲手杀掉某个仇人呢。 阿七抱着她休息到天边泛起白,楼下隐约有早起的叫卖声,他翻身还想要来第三次,连忘忧立马拒绝了。 她实在不知道后果到底是什么,阿七留着到上京也有用。她轻抚他胸膛,一脸娇羞:“天亮了,你快回去吧,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阿七没动,她眸光闪动,朝他脸颊亲了一口,低声道:“留着力气下次......” “好。”阿七哑声应下,低头狠狠咬了一下她的嘴唇,起身快速穿好衣服,佩戴好刀剑,从窗户一跃而出。 连忘忧去关了窗,确定门外窗外都没人后,立马变了脸色,倒了热水,低头狠狠搓着唇。 虫儿现在固定到她房里伺候,没过一会儿过来敲门看她醒没醒。 她让虫儿帮忙烧点水沐浴,狠狠搓洗一番后,换掉床上的所有东西,才安心地倒头休息。 第十章 连忘忧的变化,隐玉早上过来就发现了,推开门,人坐在窗下,望着远方风景,手上梳着长发,晨光落在她脸上,苍白中透着浅浅的红润,眼神明亮,唇瓣如蔷薇。他停下脚步,观察着连忘忧,眼神惊疑不定。 在丫鬟把饭送进来后,实在忍不住,主动要给她把脉。 她喝着粥,眼神闪了闪,扬起温柔恬淡的浅笑:“好呀。” 说完主动抱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先来陪我一起用饭。” 连忘忧这两年来饥饿的时间比饱的时间多,吃相早已不复曾经的优雅,虽说不算多狼狈,但也是大口地吃掉满满一勺粥,掌心大小的包子,也是一口咬掉大半。 然而隐玉眼里的她却是。吃下一口食物后,眼睛立马闪着光,嘴角带着笑,表情十分满足。 让隐玉都忍不住多吃了点。 吃过之后,连忘忧带着他坐到窗边,外面正是热闹的清晨,往来走动的商贩叫卖着各类吃食。细风裹挟着尘粒,在晨光中飞舞。 她的手搭在窗沿,指甲泛着淡淡光泽,整个人沉静之中带着些落寞:“我......我可以拜托你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 隐玉将手覆在她手背。 “村子里李婶一家对我颇为照顾,时常接济我,但她们家境况也不太好,有个什么毛病很少看大夫,我想......你可以帮我去给她们一家看一下吗......” “我知道这样太为难你了,这里距离村子要将近一天脚程,李婶家没钱,我也......没有......”她说着说着低下了头,半束起的发髻,另有一半柔顺的披在肩头两侧。 隐玉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手捏着她的掌心安抚,衣襟上染的药香,与他这个人一样,淡然柔和地包裹住她:“医者眼里,病人不分高低贵贱,况且对方于你有恩,我怎么也该去亲自道谢。若非她们帮助你,又怎会有如今我们的相识。” 连忘忧乖顺靠在他肩头,无声勾起唇。待他说完,并未出言说什么,只是温凉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喉结。 眼见着喉结滚动,脖颈泛起粉,她抬手,指腹在上面轻抚。 隐玉捉住了她的手,声音干涩低哑:“不要......我怕我会忍不住。你的身体该多休息。” 她弯着眼眸,唇角扬起:“好,我会吃好喝好,等你回来。” 又温存了好一会儿,两人分开,隐玉去找崔谨,说明了情况后,带着平常能用到的药材,并两个崔府护卫,驾着马车去了村子上。 崔谨自上次被隐玉骂过后,一直没去见连忘忧,平时去找隐玉,那人现在也不好好说话。他只得从丫鬟那儿问问她每日如何。 听到她恢复得很好,他心里是说不清的感受,似乎只要她以后都这样好下去,他曾做过的那些事,就可以不存在一般。 虽然他心底深处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当作不存在。 深埋了两年的记忆,在那天被隐玉骂过之后,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里。 那天他毫无任何愧疚之心,毫无陷害忠良的不安,带着人包围了整个摄政王府。 府内众宾客正围着连忘忧笑闹着。 她穿着一身绣着石榴花的大红衣裙,乌发云鬓,红色花钿不及那时她见到自己时的笑容半分。 崔谨还记得,原本正温婉低首笑着等裴雪簪上发钗的连忘忧,在看到他从府门过来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毫无形象地笑着起身,甜甜地喊:“崔静朝!” 然后,在他冷着脸说出此行目的时,那双眼,慢慢暗了下去,笑容也像花似的,渐渐蔫了,毫无光彩地枯萎。 那时,那时...... 那时他心里只有崔家,只有云渐月,这段姻缘今天就能得到了结,他要尽快...... 接着人群慌乱,血,到处都是血...... 崔谨闭上眼。 倘若崔家遭此劫难...... 他实在不敢想。 连忘忧一边半躺着休息,一边就着窗外正好的日头看着手里的发簪。簪子通体纯黑,没有什么特别,只有簪头是半开的花。细看之下,能看到里面隐约有光华流转,大约里面嵌着什么珠宝玉石吧。 这是娘亲当初及笄礼时要给她戴的,说是从家里传下来的,可惜最后没有戴成。 第十一章 娘亲决然赴死前,攥着她的手牢牢握着簪子。娘的眼里有好多话想说,可最后什么也没留下,而掉落崖底时,她是闭着眼的,却不知为何,竟能瞧见藏在胸前的簪子在发着光。 当时她四肢百骸痛到无以复加,五脏六腑好似被火灼烧,意识消失后,又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她悬在半空,下方是她惨不忍睹的身体。胸口处,隔着粗布衣裳,依然能看到簪子在发光。 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了,在她看着簪子出神之际,她的脑海里就多出了一段信息。关于她,或者她母家的信息。 她们这一族,女子每逢二十岁那天,便会脱胎换骨。从半夜子时开始浑身剧痛,犹如烈火焚烧,一直持续一整天,直到第二个子时,才会完成蜕变。 如遇特殊情况,会提前蜕变。 而蜕变之后的身体,会在与男子交合时,以让男子泄出精元的方式,吸取男子身上的气源。 连忘忧垂下眼。 方才回忆时,才发现脑海里又多出一点点信息,其中就包含了气源二字。可气源如何操控,又能为自己做什么,她却不知道了。 不过除了气源,另外的信息,倒是关于她娘亲的。那是一段非常清晰的画面,就好似她在娘亲身旁一般。 娘亲自小容貌就十分出众,尚未十六,就常有人来问亲事。 二十岁那天,娘亲痛得死去活来,后来几乎不能行动,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姥姥则搬了把藤椅,躺在了门口。 半夜时分,竟有人趁姥姥睡着,娘亲无法动弹时,潜入房内将她占有。 她只是不能动,却不是没有意识。连忘忧能感受到娘的恨,那么那么强烈,而娘也在那时提前完成蜕变。她终于能动,但身体还未恢复,只能抬头死死咬住那人的耳朵。 血洒了她半张脸,那双血红的桃花眼在黑夜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幽光,而她嘴角带着笑,叼着半边耳朵,发出呵呵呵的古怪笑声。 那人抬头,捂住耳朵尖叫,血从指缝汩汩往外流。连忘忧借着窗外月光看清了那张脸,老态、猥琐,又因痛苦而狰狞。 他恨恨地拔了娘亲的簪子,高高抬起,直冲娘亲心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簇黑丝缠住了他的脖子,瞬间将其一分为二。 头颅骨碌碌滚到床底,门口一道人影冲过来,抱住娘亲哭泣:“都怪我,都怪我,怎么就睡着了,娘应该一步不离地守着雪儿。” 而门外,刹那间无数火把。 连忘忧攥紧了双手,因愤恨而瞪大的眼中,蔓延开无数红血丝。是谁,那是谁! 即便画面里的姥姥已经把人杀了,连忘忧依旧不解恨,她要找到那个人的坟,挖出来把骨头都喂给野狗啃食。 她闭上眼,眼泪滑下,心中暗暗发誓。她会的,等报完了仇,娘亲的她也要去处理。 而另一边,隐玉到了村子里,打听到李婶家在哪里后,带着人直奔而去。 小院子中央有两个孩子,大一点的在教小一点的认字。柴房门口坐着一位老人家,避着风在晒太阳。 隐玉先敲敲门,说明了来意,孩子很警惕地不靠近门,老人慢悠悠指挥大孩子出门去叫大人回来。 待人都回来,隐玉再次说清情况,李婶感动地擦擦眼泪,忙指挥自家男人搬桌子椅子出来。 众人就在院子里把脉看诊。 挨个看过,该抓药的从带来的药材里配好足够的药,吩咐好用法用量。 该扎针的扎针,该调理的也仔细叮嘱了如何调理。 结束时,天都擦黑了。 这边路不太好,护卫不建议夜晚赶路,几人就在李婶家住下了。 晚饭时,李婶说起连忘忧这两年的事。 隐玉认真听着,逐渐了解她这两年的不易。害怕被抓住,只能用化名。因为不是本村人,最初没地方住,是村长家先收留她住着。 种地那是种什么都不长,村长教了好久,后来能长出来了,可惜一长出来就死了。那段时间村长愁得直掉头发,还跟村里人商议给她个能吃饱饭的活计吧,于是,众人硬凑出个洗衣服。一看就养尊处优的细手指,刚洗衣服时常常洗破了皮,那时候连忘忧从村长家住到了李婶家,李婶地里活多,白天顾不到她,发现她老洗坏衣服,才抽空手把手教。后来有一次回来拿东西,还看到她背着人边洗边偷偷掉泪。 李婶絮絮叨叨说到月上中天才去睡。 隐玉听完,回房后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看着窗外清冷月色,忍不住起身去隔壁那间茅草屋。 院子里种的菜很少很少,长势也不怎么好,跟李婶家完全不同。推开厨房,除了柴跟陶罐,两个破碗,其他就没什么了。 又去了卧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简易木床。许多块不同的布拼成的褥子下,是铺的并不算厚的稻草。 隐玉站了良久,肩上披了层秋夜的寒凉,才转身离开。他走到院子里,总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是泪。 第十二章 隐玉到第四天傍晚才回到客栈,整个人风尘仆仆,再无平时温润出尘的模样。他先洗漱,换了身云白色长衫,佩以一块剔透玉环在腰间,又以玉冠束发,蓝玉簪在其中。 临到出门,又收回脚,转回去从行李里找出来一个香囊,戴在玉环旁。 行走间自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雨后青草香萦绕在他身上。 在隐玉欲敲门时,连忘忧恰好开门,两人面对面,她穿了一身水红衣裙,长发未梳,只用那根黑色发簪固定少许在脑后。 几缕青丝柔顺的垂在两颊,衬得她眉眼盈盈,只是浅笑也恰似晴日春光。 “这是要出去?”隐玉半晌才回过神。 连忘忧抿唇一笑:“在屋内听到脚步声,很像你,所以就开门了。” 他就那样渐渐笑开来。她也跟着笑。 崔谨听到隐玉回来,连忙过来找他,想问问连忘忧身体恢复得如何。在这里滞留了一个月,诸多不便,也不好跟姬斐交代。 却恰好看到两人站在门口,连忘忧笑得那样温婉,带着少女怀春的娇羞,伸出手偷偷捏住隐玉的袖子,将人带进房里。 隐玉提着一个小布包,也笑盈盈望着她。 在门关上的刹那,崔谨分明看到,隐玉回握了连忘忧捏着他衣袖的那只手。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走到门口,行偷听之事。 进了门,尚未坐下,隐玉便先开口解释:“本是给李婶家看完就要走的,后来想着村子里的人基本都帮过你,就留下来给所有人都看了一遍,这才耽误到今天才回来。” 他的手柔软温热,将她这两年里变得粗糙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一根根暖热。 待坐到桌前,要解开布包,他才松了手,“大家得知是你要我过去给她们看病,还知晓了你以后可能不会再回去,便凑了一些东西让我交给你。” 先是村子里凑出来的一堆铜板。当然,里面数家底尚可得村长家给得最多。大约两百文左右。 隐玉只是把铜板数好放到一旁,没细说当时村长先是拿了一百文左右,可上下看了看他的穿着,似乎是怕连忘忧被欺负,咬咬牙又翻出来一百文。 铜板放好,是几个油纸包。一个里面是炸鱼干,小小的鱼干炸得金黄,外酥里脆,嚼起来香香的。 一个里面是撕成条的肉干,数量不多,连忘忧已经知道是谁家给的,可拿起一根吃的时候,还是因为熟悉的味道而红了眼眶。村里生活都很不容易,除了过年杀只鸡外,平日里想来点荤腥,要么是捕鱼,要么是去山上打点野味。 鱼长得慢,捕到了也基本是烧鱼汤喝。油比较珍贵,很少浪费在这上面。 山上野兽并不多,偶尔打到了,为了往后的日子里有口肉,大多也是腌起来晒成肉干慢慢吃。 连忘忧深吸口气,咽下眼泪,去看布包。 隐玉拿出一朵红色绢花,他回来的路上很小心,就怕把这朵绢花弄得不好看了。连忘忧接过去,别在耳边,抬眸,微微一笑,一滴泪恰好迅速掉下来。 “好看吗?” “好看。”他的嗓音也忍不住哽咽。 里面最后一件,是一套迭得非常整齐的海棠红的裙子。连忘忧伸手轻轻抚摸,这裙子布料并不算多好,也只在衣襟跟裙摆处绣了一圈茶花,针脚还很青涩。 “天气凉了,你多穿点,回头婶子去收拾些穿不上的衣服给你。” 连忘忧捏着裙子,还是哭出声来,李婶大约是看隐玉穿衣打扮不似普通人,才选了最体面的、她年轻时出嫁穿的裙子给了自己吧...... 这茶花,跟李婶孩子衣襟处得很像,定是李婶当年自己绣的。 她咬着唇,眼泪如珠子般连连滚落。 隐玉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把头埋在自己怀里,好好哭一场。把苦都哭出来就好了,把委屈都哭出来就好了。 与之前故意装可怜不同,这一次在隐玉面前哭,是无法控制,是真心实意。或许也与之后不同。她从此不会再暴露自己的脆弱,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真正的内心。 虫儿过来送药,看到崔谨在门口,也不敢出声,只候在他身侧。 她偷偷去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转,瞧得清清楚楚。光风霁月、不可高攀的崔大人,紧盯着门缝,目光冰冷,手死死握着。 很久之后,崔谨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去看虫儿,那双眼沉如墨,杀意缭绕。薄唇轻启,只两人听得见:“送进去。” “是。”虫儿被吓得手抖,药洒出些许,行了一礼,敲开门进去。 里面连忘忧靠在隐玉怀里,哭得眼眶跟鼻子都红红的,好不可怜。她一边放下药,一边偷偷回头看,半开的门外,早已没了崔谨身影。 第十三章 喝了药,连忘忧情绪渐渐平复,坐在床上让隐玉给她把脉。 短短几天不见,恢复如此迅速,让隐玉都惊了一下。他边去拧了帕子来给她擦手擦脸,边道:“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为了不落下病根,我建议再躺几天。方子我会重新开一个,等会儿我写下来让丫鬟们换掉。” 连忘忧蜷了蜷指尖,这几天阿七又半夜摸进来两回,虽每次她都以床摇得太响,恐会被崔谨发现为由,每回只让他做一次就出去。可到底是习武之人,底子够好,足够强壮,每一次过后她的变化都很明显。 她手上有了力,走路也生风,身体里因五脏六腑的损伤而带来的不适,也几乎感受不到了。 隐玉去桌前研墨,提笔斟酌着写了方子,吹干后交给等在门外听吩咐的虫儿。 连忘忧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转身走回床边,看着他温柔秀气的脸庞。她又想起阿七。 她眸色沉暗,意味不明。 白天去后院散步时碰到阿七,他唇色稍显苍白,还分明咳嗽了几次。 她长睫眨动,眼神柔柔地看向朝她吻过来的隐玉,主动抬头,与他的唇相触。他的指尖挑开她的衣带,手指探进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间,衣衫散落。 连忘忧身上的外伤几乎愈合了,只余浅浅的青紫痕迹,她的身体也长了些肉,不再全是一把把突出的骨头。 她躺在床上,眼神微微放空,在他压下来,顶入深处时,伸手夹住他一缕发丝,似喃喃自语般问道:“隐玉,倘若需要你为了我去死,你愿意吗?” 唇落在她颈侧,是炽热的呼吸与吻,光吮吸不够,牙齿也要咬一下。娇嫩的肌肤只要稍稍用力,就会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她吃痛,轻呼一声,又迅速被他堵住了嘴。唇舌相接,急切地勾缠,银丝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身体随着他顶弄的动作不断晃动,鼻息间有止不住的娇哼溢出来,连忘忧终于听到他似才回过神来的回答:“不行。” 她很失望,看来自己演得还不够。 “我要活着救你。” 这个回答还算令她满意,连忘忧双手抵在他胸前,将人微微推离,两人唇瓣俱是一片水光。 隐玉有些茫然,连身下动作也停了。 她笑着将他推倒,自己翻身而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她肆意在隐玉身上驰骋。双手游走在他比阿七要细上不少的腰,指腹打着圈滑动,引起他的战栗,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 大概是觉得新奇,或者是找到了乐趣,隐玉竟捏着她的手,主动放在自己胸口。 连忘忧会意地捏着那两粒粉豆搓揉,恶趣味上来时,还用力拉扯,直让那俩粉粉的小豆豆被扯得通红。 隐玉痛得直吸气,立马反客为主,双手掐住她的腰,挺腰连连抽送。 晶莹水色沾染了两人紧密相连的交合处,即便再克制,咕叽咕叽的水声还是悄悄响在房间那一角。 内里被顶得又涨又满,不断地撞击与摩擦下,腹下一酸,连忘忧脚趾蜷缩,仰头咬住唇闷叫出声。 泄出的淫液有一些喷溅到了隐玉的小腹上,他本就偏白,肌肉也算紧实,腰身略细,透明液体斑驳点缀在上面,显得他格外浪荡不堪。 也将他衬得仿佛可以任人亵玩。 如今连忘忧的体力比受伤之前要好上不少,短暂的疲惫失神之后,她喘着气,慢慢动起来,再次在他身上上下起伏。 清脆的拍打声响彻在屋内,星星点点的水滴在她激烈的动作下四溅。 隐玉憋红了脸,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闷哼出声,他双眼微微充血,满是欲念,紧盯着连忘忧有些红肿的蜜肉。 两瓣蜜肉挂满剔透水珠,张开着,包裹住他的硬挺,艰难地上下吞吐。 有酥麻感从尾椎骨袭来,他抓紧了她的腰,迎着她的动作往上挺动,蜜肉被撞得越来越红,他大喘着气,一迭声喊着她的名字:“忘忧,忘忧,唔,再快点。” 两人互相配合着,速度都越来越快,最后隐玉坐起身,两人相拥,身体完全紧密交缠。 在口水的啧啧啧声伴随着肉体拍击声中,连忘忧忽然咬住了隐玉的舌尖,淡淡的血腥味霎时在两人的口腔里蔓延,伴随而来的是那股酥遍全身的舒爽。 他抱紧了她,她也抱紧了他,谁也没再有任何动作,都在细细感受那股舒服到让手指头也软下来的感觉。 良久后,两人分开,隐玉把连忘忧轻轻放到床上,自己去倒水给两人擦洗。连忘忧身上清爽了,缩在被子里安然睡去。 隐玉轻手轻脚离开,带上门,装作无事发生。 毕竟年纪小,又是初尝情事,回来后隐玉几乎天天缠着连忘忧,她能拒绝隐玉,却还有一个阿七,没办法,干脆下午隐玉,晚上阿七。 半个月后出发回京城时,两个人竟是都疑似染上风寒,咳嗽不止。 唯有连忘忧,是遣了虫儿去买的脂粉,特意把自己弄得表面憔悴,好似身体还没恢复,万分惹人怜爱。 反正隐玉很心疼,本是要跟她同乘一辆马车,好照顾她的身体。崔谨却冷然地挡在两人面前,盯着隐玉:“你是让她刚养好伤就又被你传染上风寒吗?怕她的身体还不够差?” 隐玉默了默,终是什么也没再多说,目送崔谨将人扶上马车。 帘子放下时,连忘忧冲他柔柔一笑。 崔谨面色冰冷,骑着马走在前头。 第十四章 此去路途遥远,连日奔波下,唯一的医师先病倒了。 一行人停在树林旁,这儿有条小溪,便就在此烧了火堆,捉鱼烤肉。 隐玉发起热,自己配好了药,叮嘱虫儿架起炉子去熬药。 做吃食的火堆按照关系分了好几个地方,不过基本都在河边,虫儿也在河边熬药。她坐在那里盯着火候,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回头是连忘忧搀扶着隐玉也朝这边来了。 两人坐在她旁边,但有些距离,她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隐玉脸色潮红,靠在连忘忧肩头胡言乱语,说他家境不好,很小就被师傅带进神医门培养,去年师傅让他代管神医门后,便不知所踪。他很敬重师傅,也很想念师傅。 连忘忧伸出双手,用力圈住他的腰身。 他唇色发白,神情脆弱,脸埋在她颈间,低声喃喃道:“忘忧,别离开我。忘忧,你喜欢我吗?忘忧,我带你去见我师傅。忘忧,嫁给我好吗......忘忧,忘忧......” 连忘忧眸色无波无澜,极轻地说了一句:“见过了呢......” 那边虫儿熬好药,赶紧端过来,连忘忧吹凉了,哄着隐玉喝下去。喝完后发了汗,夜风也起了,有些凉,她又哄着他回马车里休息,隐玉不肯,头仍旧晕晕沉沉,抓着她的手要她哄他。 崔谨坐在远处的火堆里,吃了一半的烤鱼,拿在手里已经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两人拉拉扯扯,竟是起身过去了。 虫儿在一旁屏息凝神,虽然低着头,可那双眼却在偷偷看三人。她总觉得连忘忧手段厉害,把这几个男人玩得围在裙边转,而他们偏偏还对各自的关系毫不知情。她要多学学。 崔谨站在两人身后,身影覆盖下来,面容隐在夜色中,发丝随风扬,发带在风中一摆一摆,偶尔垂在脖颈间,自是比平时多了些潇洒。 “这是怎么了?” 连忘忧仿佛才察觉到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解释一番,又要他跟自己一起把隐玉扶回马车上。 岂料话还未落下,崔谨胳膊一捞,直接把人扛在肩上。 隐玉被颠的用手捂着嘴,崔谨直接上了马车,把人往里面一扔,拽着跟在后头想上车查看的连忘忧就走。 连忘忧一手被拽着,一手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上崔谨。两人一路到了树林里,站在能借着微弱火光看清对方的地方。 星光被树叶遮挡,皎月也只窥得半边,她着一身霞红,半挽一个低髻,那朵绢花别在发髻一侧。停下后,她捂着胸口喘气,“做什么?” 崔谨盯着她,远处的火光隐约在他眸底跳跃:“这话该是我问你,你整日里跟隐玉医师贴那么近是在做什么?” 连忘忧也盯着他,抿唇良久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听得树林深处偶尔的虫鸣,还有护卫们被吹散在风里的说话声。她发丝渐渐乱了,连带鼻子跟眼眶也泛着红,终是扬起唇,呵笑出声:“呵!怎么,关心我的名声?那你的云小姐呢,你俩尚未及笄便整日瞒着我腻歪在一起......” 话说的本是平静,可不知怎么,声音逐渐颤抖,眼中血丝涌现,泪光在皎月下有莹莹之光,不可忽视。她哽咽着低声嘶吼:“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我为你越陷越深!崔谨,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 “我,这里,”连忘忧却不让他说话,开口时都是哭声,可一字一字十分清晰。她的手指着自己心口,眼神如泣如诉,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爱恨交织,“这里一直都好痛啊。” 泪珠滚落香腮,说完后,她后退几步,提着裙子转身跑开。崔谨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手伸出去,却只有发丝从指间滑过。 经过一辆辆马车,连忘忧在其中一辆旁边停下,她蹙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敲敲车壁。里面传来人声,她柔声道:“医师为你开的药喝了吗?” 阿七从半梦半醒间惊醒,这几天风寒,身体有些无力,他本想出去见一面,尝试起身,外面却又传来她温柔的声音。 “是不是还不舒服,你莫动,我让丫鬟给你送些吃的过来。药喝了吗?” “喝了。天刚黑的时候,十三给我熬了药,我喝完才进来休息的。” “好,你等一会儿。” 第十五章 马车外脚步声渐渐远去,阿七睡不着了,靠在车里等着。 虫儿按照先前的吩咐,另有一个陶罐在煮粥,煮的时间挺长,此时已经有米香传来。连忘忧过来,放了点肉干,把刚才在树林边上拔的青菜洗了洗,也放了进去。 又煮了一会儿,肉香飘了出来,围着火堆值夜的几个护卫往这边看,连忘忧把人喊过来,每人给一点,晚上暖身子。 她让已经吃好的虫儿端了一碗去给阿七,自己则喝了半碗,才端着剩下的最后一小碗,慢悠悠地去找隐玉。 敲门声再次响起,阿七掀开厚重的帘子,连忘忧带去京城的那个小丫鬟正捧着一碗粥站在马车下,她态度谦卑,微微笑着,带着很自然的关切:“忘忧姑娘亲自煮了粥,让我给您送来。” 他抿抿唇,嘴角扬起浅笑,接过碗道谢。 虫儿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看着飘着肉的粥,他思绪飘得很远,有些迷糊,可依旧忆起某个模糊的画面,心底忍不住感叹,忘忧小姐还是跟以前一样。 隐玉发了一身汗,头上的热度已经退下去,头脑还是有些昏,不过却是因为刚才被崔谨给颠的,胃里难受。 恰在此时有人进来,身影袅娜,捧着热气腾腾的粥坐在他身旁。 隐玉赶紧点了灯,用灯罩盖住。不算特别宽敞的马车内,影子闪烁,她放下粥,先给他擦了脸上的汗,才一勺勺亲自给他喂粥。 “好些了吗?” 隐玉点点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连忘忧,她眉目在昏黄灯光下更显柔和,恍惚让他看到了两人婚后的样子。 定然也会这般甜蜜。 可看着看着,隐玉发觉不对,她的眼眶有些红,显然前不久哭过。他又模糊想起刚才喝药时的事情,崔谨来了,把他扔回马车里了,那之后呢? 他蹙起眉:“崔谨找你了?” 连忘忧动作一滞,垂下长睫,“没事。” 勺子在粥里搅动,碰着瓷壁,偶有清脆声响。隐玉忍不住追问:“何须瞒我,他到底做什么?” “莫要再问。” “忘忧!” 这一声下,有珠子似的泪掉在粥里,连忘忧赶紧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她不敢哭出声,只低着头,眼泪不断。 隐玉把粥拿过来放到一旁,把人抱在怀里哄,灯影绰绰,她柔弱依偎在他肩头,袖子掩着面,哭到不能自已:“那崔谨好生霸道,自己另有心上人,当年辜负了我,如今却还不许我与你走得近些。” 说完她才嘤嘤哭出声,低低的,怯怯的,在他心头萦绕:“他不过是有陛下撑腰。” 隐玉目光闪烁,沉思良久,手抚在她肩头,声音压得极低:“以后我定会为你出气。” 那就好。 没浪费她的眼泪。 隐玉终究顾虑她身体不好,喝完粥后,恐她也染了病,让她回自己的马车去了。 虫儿已等在车内,见她回来,禀报了去见阿七的过程。 连忘忧勾起虫儿下巴:“真聪明。” 她一边用水净面,一边道:“去了上京,到时你看中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身份也好,郎君也好,允诺给你的,一个都会少。” 虫儿再次欣喜叩谢。 路上约莫又行了一个多月,终于进了热闹繁华的上京。 城门处往来人流如织,一入城中,又是一番天地,商贩、店铺售卖的皆不是遥远的小村镇可比。 路上锦衣华服者居多,偶有骑马而过者,姿容绝伦,衣裳不凡,虫儿偷偷掀开车帘,赞叹不已。 连忘忧也忍不住靠在车窗边看,两年时间,不长不短,有些东西还在,有些风景已经变了。她冷漠注视着一切,眼眸一转,遥遥望向皇宫,眼露讥讽。 既然她回来了,该算账了。 车帘放下,马蹄沾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粉色花瓣,风一般过去,又将车帘吹起一角。 少男衣袂翩翩,长发飞扬,目光如炬,手拿马鞭。可跑出去一段路,他忽然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看向身后。 几辆马车一同往前,已分不清方才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随手抓起一名护着马车前行的护卫衣领,一把将人拎到自己马上:“这是谁家的马车,马车里是谁?” 护卫指指马车上的族徽。 “崔氏。” 少男面露厌恶,将人扔下马,接着往前行。可刚骑着马走出去,就又忽然停下回头,怔怔望着那些马车。 仿佛陷在久远的回忆里,他久久未动,手指摩挲着马鞭,最后又用力握住,掌中厚茧都泛了白:“是她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