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回来后我和她在一起了》 第1章 [gl百合] 《白月光回来后我和她在一起了作者:十八酸钠【完结】 文案: 自开学起,宋又杉便被周围人一遍又一遍地告知:你不如南汀然,南汀然是天上露水,你是地上污泥,他们的特殊对待都是因为你的脸。 她不在乎,直到她见到了南汀然—— 宋又杉:贴贴gt;3lt; ———— 作者有话说: 1、以缓慢的速度写着 2、没大纲,无脑文 3、试图输出一些观点,如在阅读中感到不适,请立刻退出。谢谢。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系统 成长 正剧 白月光 主角:宋又杉,南汀然 一句话简介:只有我和白月光是正常人的世界 立意:主宰自己的命运 第 1 章 宋又杉一直觉得自己很普通,就算考进国内排名前列的大学仍旧认为自己普通。尤其是开学后来到首都,认识到形形色色的人后越发觉得自己普通起来。 她低着头,不安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拖着大大的牛津袋,往车站外走。她瞥着四周,艰难地来到学校安排的迎新志愿者面前,小声问:“我,我要怎么去学校?”出站口人来人往,她那如蚊子嗡嗡的声音很快淹没其中,但她还是没有勇气再问第二遍。 所幸志愿者注意到了她,主动道:“你是a大的新生吗?从3号口出去就能看见a大的迎新接驳车。” 宋又杉抬手擦了擦汗,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撩开,低低地道谢。重新提起袋子准备离开时,她听见志愿者一声惊讶的“南…南…”,不知在说什么,她不明白,于是垂下头离开了。 志愿者盯着宋又杉的背影愣了好一会,连忙放下a大的指示牌,掏出手机打电话:“喂!你绝对不知道我刚刚看见了谁!知道南汀然吗?我刚刚看到一个新生,和南汀然长得非常像!哦,只是脸像,气质完全不一样。喂!你也不想想南汀然是什么来头!” 首都四大家族——周南秦施——牢牢掌握各大顶尖资源和经济命脉,称得上是豪门中的豪门。无数人挤破头脑都想和四大家族的人搭上话,哪怕是和一个旁支说话都能推进公司股价上涨,产生极高的经济效益。 南汀然是a大的学生会主席兼校花,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还颇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由于她出色的表现,今年五月份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前往国外顶尖大学h大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学习。 a大消息传播速度惊人,又是和南汀然有关的事,不一会校内就传遍了。 篮球场内,上半场比赛落下帷幕。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秦沧接过队友扔来的运动饮料,拧开喝了一口。纤密的睫毛略微掩盖住深邃的眼眸,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角滑向性感的喉结,惊起一阵又一阵兴奋的喊叫。 “你说这届新生里有人长得像南汀然?”秦沧的语气里充满着不可置信,很快他嗤笑一声道,“怎么可能会有人像南汀然。谁不知道南汀然她……哪有人……”队友在手机屏幕上点开一张照片举到秦沧面前,硬生生让他止住了后面要说的话。 待秦沧看清后,队友坏心眼地收好手机,看秦沧脸上复杂的神情——无措、震惊、期待、好奇,志得意满地反问:“怎么样,秦大少爷,你就说像不像!你还不信我吗,我又不会骗你!” 秦沧错愕地微张嘴,沉默了三秒后问:“这人现在在哪?” “我看看哦……这张照片是在校门口拍的,现在可能已经到女生寝室楼下了吧。”话音刚落,队友就看见秦沧球衣都没换,急匆匆地绕过人群往外跑,“喂,秦沧!还有下半场呢!” 秦沧理都没理他,在观众席上的惊叹声和惋惜声里跑了。 —— “谢,谢谢。” 宋又杉向搬运行李的志愿者道谢,只抬头对上一眼便胆怯地低下头。她不喜欢这人看她的眼神,好像透过自己在观察另一个人。 男生探究的视线从宋又杉的脸划到胸口,再扫向她的腿,最后神态自然地说:“学妹,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你在学校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宋又杉敏感地并拢腿,指了指寝室玻璃门上贴着的“男士止步”,沉默地提起行李箱和大袋子想往里走。那人并不准备放过她,伸手一拦,明明脸上笑着,却让宋又杉觉得害怕。 “学妹,加个好友而已嘛。怎么?不愿意?”他皮肤的褶皱里隐含着令宋又杉恶心的情绪,他低哑的声音里潜藏着威胁。 宋又杉固执地摇了摇头,想着手里的牛津袋能不能把眼前这个人打倒。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拔高音量,完全不在乎周围人来人往、指指点点,高调得仿佛他真有谁撑腰似的。 宋又杉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握紧牛津袋的提拉带,正要举起来往这人腰上抡时,她听到一句清冽又吊儿郎当的声音:“你谁啊。” 那人被这一句挑衅激怒,涨红了脸大叫:“又是谁多管闲事!”说着,他转身撞上一个男生似笑非笑的脸,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蔫得不成样子。 他像变色龙一般,刚刚还通红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气势弱了好几个头,脊椎弯成三十度,尴尬地讨好着道:“是秦少啊……我,我帮学妹搬行李呢。要个联系方式也挺正常的吧。” 秦沧厌烦地皱眉,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示意那人赶紧走。 那人点头哈腰的,全然没有方才的凶悍,领命后灰溜溜地跑了。 从篮球场到女生寝室的路上,秦沧想过自己该用何表情、以何姿态认识和南汀然长得极像的新生,不过很快他把这事抛在脑后。这新生算什么人啊,凭什么要浪费自己这么多心神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堂堂秦家少爷,面对南汀然都不用低声下气,还用得着顾及一个新生的想法吗。 “喂,你没事吧。”秦沧单手插袋,斜斜地站着,俯视眼前的女生。 其实仔细看,她和南汀然长得一点也不像。南汀然的眼睛比她更细长一些,笑起来很温柔;南汀然的嘴也比她的薄,抿着的时候还挺严肃的。南汀然好像还比她高一点,永远挺着胸膛昂着脖颈,像高傲的天鹅,才不会这样畏畏缩缩的。南汀然总是很精致,每件衣服上都有淡淡的玫瑰香,每根头发丝的弯曲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这个新生和南汀然的区别,就是丑小鸭和白天鹅的区别。 没意思。秦沧撇了撇嘴,准备离开。 “谢谢,我没事。” 怎么说话的声音和南汀然一模一样! 不,南汀然的声音温柔又好听,才不像新生这样阴郁又倒胃口。 秦沧心头烧起无名火,皱着眉转身离开。 宋又杉看着秦沧的背影愣了愣,不明白这人的脾气怎么如此多变,不过很快收拾好心情,一手一个行李呼哧呼哧地进了宿舍。 312宿舍内,姬韫在a大学生论坛首页看见了一条刚创建就飘红的帖子。不消一分钟,帖子就多了几百条回复。原因无他,只因为帖子创建者是秦沧——秦家最得宠的小少爷,a大的又一风云人物。 【所有人都不准在那个新生面前提南汀然的名字!】 帖子的主楼,秦沧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但足以让关注论坛的人疯狂讨论: 【秦少是什么意思?准备追求那个新生吗?】 【放什么屁!秦少能看得上她吗!根本比不上南学姐的万分之一!】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提?肯定是想隐藏什么!】 【秦少的心思你不要猜,他让我们别提,还是乖乖别说吧。否则,小心秦少找你麻烦!】 在秦沧的授意下,管理员迅速将帖子设为“不允许回复”,并把“新生”、“秦少”列为敏感词,一时间论坛冷清不少。 姬韫把手机扔在一旁,看保姆仍在收拾她的床铺,又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这时,寝室外传来钥匙开门声,姬韫抬眼望去,看见令她一生难忘的情形—— 未施粉黛清新自然的少女逆光而立,任由阳光描绘出高挑纤瘦的身材。随着巨大牛津袋挤进寝室门,少女也离姬韫更近了些,好让姬韫能清晰望见少女没有毛孔的细腻脸庞和精致夺目的五官。少女身上每一处都是女娲精心雕琢的成果,显露出明晃晃的偏爱。 “南…南!”姬韫几乎要把一个名字脱口而出,突然想到秦沧的命令,半路转了话头,“难死了,这个床怎么还没铺好!”姬韫转向自家保姆,莫名发起脾气来。 宋又杉被吓得一哆嗦。保姆也被突如其来的怒骂惊得愣在原地,放在被子上的手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行了你回去吧!”姬韫愤愤地跺了跺脚,“我自己铺!快走!”说着,她的气势骤然衰减,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宋又杉。 保姆听话地走了,四人间里剩下姬韫和宋又杉。 第2章 “你,你好,我叫宋又杉。”宋又杉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她半垂着头盯着寝室里的白色瓷砖,停在空中的手指还不自然地蜷缩着。 在帖子发出的短短几分钟,看戏吃瓜的学生就分成了两派——“追求派”和“找乐派”。“追求派”认为秦沧想追求这个长得像南汀然的新生,以此慰藉南汀然离开后孤独的心情;“找乐派”认为秦少想从这个新生身上找乐子,等到合适的时候亲自把南汀然的存在说出来,以此打击到新生脆弱的自尊心。 姬韫是“追求派”。她家境算是不错,曾亲眼见过秦沧在南汀然面前有多唯命是从。面对和南汀然长得如此想像的宋又杉,秦沧怎么可能会做那么渣的事,肯定要好好追求她爱护她。 所以,姬韫一定要和宋又杉好好相处,以未来秦少女朋友的好朋友的身份一举进入他们的上流圈子。 于是,姬韫浅笑盈盈地握住宋又杉的手:“你好,我叫姬韫,你可以叫我韫韫。” 宋又杉感受到姬韫手心的温度,别扭地迅速抽回手,对姬韫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 “你在1号床。”姬韫指了指靠近门的那张床铺,主动问,“需要我帮你把袋子拉进来吗?” 宋又杉摇头:“谢谢,不用了。” “不用跟我客气,我很好相处的。”姬韫小步出了寝室,用皮包骨的手臂吃力地把牛津袋拉进来,“你这里装了什么,怎么这么重啊!” 宋又杉羞涩一笑,有些结巴地说:“一些衣,衣服和哑铃。” “哑铃?”姬韫惊讶地重复,“为什么会有哑铃?” 宋又杉不解地看向姬韫:“哑铃,是,是锻炼身体的。” 姬韫揉着自己的手臂,没有大声反驳,只是嘟囔着:“女生举什么哑铃,要是练出大肌肉怎么办,还不如练瑜伽呢。” 宋又杉听到了姬韫的吐槽,略微蹙了蹙眉,想起了曾经发生的事,瘪了下嘴后周身气压瞬间降低。 姬韫并未察觉到宋又杉的情绪,像查户口似的问个不停:“你是哪的?你有兄弟姐妹吗?高中是什么学校?你考了多少分?” 宋又杉有些不开心,但还是一一回答了。她不喜欢这个似乎想从一无所有的自己身上得到什么的室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忽而觉得学习生活可能并不会那么平静。 第 2 章 开学报道后便是军训。 宋又杉很期待军训,她从网上了解到a大的军训能摸到真枪,如果运气好兴许还能打上一把。但很快教官告诉他们今年军营在修整,军训的场所只有学校操场。 宋又杉如打了霜的茄子,蔫蔫的。 秦沧路过菱形铁栏网看见的就是垂着头打不起精神的少女。少女坐在塑胶跑道的阴凉处,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拄着膝盖。没有血色的脸在阴影下显得更是娇弱可怜,让秦沧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已逝的母亲。 秦沧攥紧拳头,看见少女旁边的人都在聊天喝水休息,唯独少女一个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心头又窜上一股无名火。 “买一箱水送给她。”秦沧抬了抬下巴,冷冷地甩下一句命令,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 过了会,秦沧靠着打篮球消了气,下场抓起毛巾擦汗时,唯命是从的小弟颤颤巍巍地抬了一箱子矿泉水进了篮球场。 “你买的水?”秦沧问。 “不,不是,”小弟缩了缩脖子,“您让我给那个新生送的水。她,她不要……” 秦沧把毛巾扔回到凳子上,抽搐着嘴角,用力地点了点小弟的太阳穴,恶狠狠地质问:“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你没说是我送的?” 小弟吃痛地后退几步,捂住额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说了!我说是秦少送的!她,她说她不认识秦少。” “不认识秦少?”秦沧被气笑了,“好啊,不认识我!a大还有人会不认识我?!” 小弟腹诽,面上还是谄媚一笑,说:“就是!那个新生也太不知好歹了!秦少给她送水她居然还不要!” 秦沧白了小弟一眼,语气更差:“谁让你一口一个‘那个新生’的?她叫宋又杉!记住了吗,宋又杉!”不得不承认,秦沧在见到宋又杉照片的第一眼就想得到有关她的所有信息,她的名字她的家庭背景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是!宋又杉!我记住了!”小弟连忙改口,不想惹秦沧不快。 谁知秦沧还是不满意:“让你记住,没让你叫。你配叫这个名字吗?” 小弟忙不迭地点头,充分体会到了秦沧对宋又杉的重视程度,肚子里千回百转,憋出来一句:“秦少,宋小姐快下训了,您要去看看吗?” “看个屁!”秦沧拔高音量,“屁”一字在偌大的篮球场里萦绕着久久不息。 然后秦沧真就去看了个屁。 “你不是说下训了?人呢?”隔着铁网,秦沧看着空旷的操场陷入沉思,“跑这么快?一个人都没了?” 小弟欲哭无泪,刚才操场上还都是人从众呢。 “可能……可能……”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能都去吃饭了。秦少您知道的,军训多消耗能量啊。” 秦沧冷哼一声,正要走时听到操场旁边建筑物传来一点动静,他探头看去,通过建筑物一层女厕所半开的窗户看见了宋又杉。 宋又杉扎好的马尾辫被扯得稀烂,细细的黑色皮筋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压力崩开了,乌黑的头发脱离束缚散落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好像铺开了一幅神秘的画卷。 她的对面是三个笑容丑恶的女生,张牙舞爪地嘲弄她,用尖利的嗓音说:“你很狂啊!秦少给你送水你都不要!”说着,带头的女生重重地推了一下宋又杉的肩膀,使她整个人撞击在窗户上,半截身子已经掉出窗框,手掌一撑才幸免于难。 “我,我不认识秦少。”宋又杉蚊子般微弱的话很快消散在几个女生的笑声里。 领头的女生笑够了,恶意满满地拍了拍宋又杉的脸,不屑地讽刺道:“你很得意能引起秦少的注意吧!你真得好好谢谢自己这张脸,要不是它你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秦少!”话音刚落,女生接过身后人递来的一把美工刀,若有所思地问:“你说,要是没了这张脸,秦少还会看你一眼吗?” 冰凉的刀片贴在宋又杉的脸上,让她下意识地垂眸看了一眼折射出寒光的刀面。她抿了下唇,握紧手,正要一拳回击时,她身后靠着的窗户被完全打开。 几乎将所有体重赋给窗户的她失去重心,无力地松开手后仰出去,紧接着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秦!秦少!”领头的女生惊慌失措地丢掉手中的美工刀,捂住脸扭头就跑,她的两个小跟班紧随其后,瞬间就没了踪影,仿佛她们是英雄救美情节里的工具人。 因为突如其来的危险,宋又杉下意识紧闭双眼,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她感受到一阵灼热的体温,闻到浓烈的让她呕吐的汗臭味,以及听到故作帅气的声音:“躺够了吗?” 宋又杉赶紧从不知名人士的臂弯里跳下来,扶着水管干呕起来,又拼命给自己扇着风呼吸新鲜空气,让她赶紧忘却汗液发酵的味道。 秦沧自然地认为这娇柔又脆弱的女孩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越看气越不打一处来,斥道:“你能不能聪明一点!你不会跑吗?就这么任由她们欺负?” 宋又杉吐够了,取代恶心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无语。这位大哥,如果不是你突然推开窗子,她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不过宋又杉又想到这人是好心帮她,也许是心急用错了方法,于是她垂下头低低地道谢。 “喂,”对面的男人不礼貌地叫了一句,“我叫秦沧,就是他们口中的秦少。” 宋又杉干巴巴地应了一句,细细地打量着秦沧,想起是开学时帮助过自己的人,又道了句谢后便没了下文,似是在无声地询问秦沧“还有什么事”。 秦沧觉得宋又杉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一条上好的金大腿摆在她面前她却不想着奉承一下。只要能得到他的一点垂怜,那些恶毒的人就不会把坏主意打到她身上,她也就不必害怕了。 “真是,蠢货!” 宋又杉不明所以地又被骂了一句,但她没有反驳的欲望,低垂着头轻声说:“如果,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去吃,吃晚饭了。再,见。” 秦沧眼睁睁看着宋又杉连走带跑地往食堂走,心情不爽地跟上去,二话不说抓住宋又杉纤瘦的手腕:“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我带你去吃日料。看你这寒酸样,肯定没吃过吧!今儿我就让你见见世面,免得你在别人面前丢了我的脸。” 好吵。 因着秦沧多次出手相助,宋又杉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心下盘算着一顿日料需要多少钱,应该不会很贵吧。 “螃蟹。”菜品由服务员端到宋又杉面前,可她没有听清服务员嘴中含糊的菜名,于是自己嘴唇微启,给这道菜定了性。 第3章 秦沧微抬下巴,举止之间透露着漫不经心和惬意,尤其是在用餐时更是有说不出的矜贵。他相信眼前这个土包子肯定没学过用餐礼仪,也没见过这样高等的食材,还没来得及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介绍就听到宋又杉的那句话。 “什么螃蟹!没见识!”秦沧的筷子挑开肥美的蟹肉,轻蔑地看了眼宋又杉,“这是籽蟹,最上面是海胆,中间放了鱼子酱。甜香咸鲜,口感层次丰富,不错。”他说着说着就变成美食鉴赏了。 宋又杉也尝了一口,仍是说了句“螃蟹”,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更小了,努力克制着不被秦沧听见。 接着是摆在白瓷盘里的一枚精致小巧的寿司,秦沧说这是顶级的金枪鱼刺身,肉质鲜美肥嫩,但宋又杉怎么看都只是米饭上放了片生鱼肉。 “凉拌赤贝刺身。”这回宋又杉听清了服务员的话,但她不懂什么是赤贝,想必是一掌大的碗里血红色的软体动物。 “爽脆又不失嚼劲,还有点果醋的清香。”秦沧是这么评价的。 宋又杉看秦沧的表情越发古怪,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食物除了“好吃”与“不好吃”,还有其他千奇百怪的形容词。她有点害怕秦沧故意将食物说得如此优美动听,是在哄骗她说服她诱导她花更多的钱。 这顿饭吃得宋又杉惴惴不安,估摸着平分之后的饭钱,是一百两百,或是五百? 越想她的脸就越白。 她刚跟养父闹翻,又初来乍到,学校的奖学金也没有要发的迹象,这次大出血后得有好一阵要啃馒头了。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强硬地拒绝。 待秦沧用手机支付完饭费后,服务员扯下小票放在桌上。 宋又杉快速抽走小票,瞪着眼睛看向最终价格。 她漂亮的瞳孔晃动着,仿佛在其中发生了一场地震。她的脸顿时面无血色,连本该红艳艳的嘴唇都苍白无比。 7233.6!一人一份3288的套餐!还包括了10%的服务费!会员打九折,也就是说她要给秦沧转3255.12元!宋又杉发誓她在做高考题时脑袋都没转这么快。 刚开学交了学费,买了生活必需品,她还剩下五千。本来省吃俭用绝对能过完这个学期的,就因为这一顿饭,硬生生少了三千多。 秦沧不解人意地把小票抽走揉成一团,极其精准地投入垃圾桶后“哦吼”一声,又转向宋又杉态度随和地问道:“这顿饭怎么样?” 宋又杉如同飘摇脆弱的柳条,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怔怔地回答:“这顿饭太贵了。” 秦沧顿觉索然无味。在用餐时,宋又杉的动作虽称不上赏心悦目,但也算过得去,配上那张肖似南汀然的脸,让他得以回忆起和南汀然相处的时光。 可现在,宋又杉畏畏缩缩又小家子气的模样和那些想方设法凑近他的女人也没有两样,一点小恩小惠就足以让她们晕头转向,根本比不上南汀然的一根脚趾头。 于是他转身就走,全然忘记是他开车带宋又杉来的,并不准备负责到底将她送回去。 最后宋又杉拿手机导航坐公交回了学校,一路上留意着有没有贴招聘信息的店铺。她得快些找到工作赚到钱还给秦沧。 入学时她没有申请贫困生,因为她觉得自己暑假里打工挣的钱足够这学期的生活。她计划寒假去兼职再攒下学期的生活费,加上年底发的学校新生奖学金,绰绰有余。 然而所有的计划被这一顿饭打乱,她不得不在军训结束后抽出一点空闲时间做兼职。 第 3 章 “这,这里有下!”宋又杉一招手下了车。她估量着和学校的距离,正巧发现一家24小时便利店招夜班兼职,于是正了正衣服进入便利店。 她单刀直入:“你好,这里,这里招夜班兼职吗?” 柜台后的瘦弱男子直起佝偻的身子,蒙了口罩的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我是店长,你是来应聘夜班的?” 宋又杉点头。 店长上下打量着宋又杉,摆手道:“不好意思,夜班不招女生。” 宋又杉双手撑在柜台上,凑近店长,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像两只灯泡,语气虽然坚定,但说出的话仍旧是磕磕绊绊的:“为,为什么,不招?” 店长指了指便利店对面一条街上的酒吧,说:“那边夜店酒吧的人经常会到这里买东西,对女生来说不太安全。”店长称得上是苦口婆心。 “我能,能打得过来闹事的人。”宋又杉挥了挥拳头。 但店长怀疑的目光从宋又杉纤细的手腕挪到骨节分明的手指,摇了摇头,道:“你?怎么可能?” 半小时后,店长捂着肚子蹲下,皱起脸,不可置信地大叫:“怎么可能!” 宋又杉将店长扶了起来,抿唇道歉:“对不起,出手,出手重了点。” 店长一脸复杂地转着肩胛骨,揉着肚子,弱弱地追问:“也许你打得过一个人,如果有很多人来闹事呢。” “报警。”宋又杉将柜台上的电话往店长方向推了推,一本正经地回答。 最终,宋又杉获得了24小时便利店夜班兼职的工作,做六休一,每月3000块,今天就培训上班。 第一天上班,为了考察宋又杉是否真的有能力应付突发情况,店长并没有离开,随意吃了点快餐后便进了仓库,示意宋又杉有事知会他。 晚上九点,天已经全暗了。对面的夜店招牌也亮起灯来,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或独自或结伴进入夜店。来往的人一多,便利店也随之热闹起来。 宋又杉想过便利店——尤其是夜店酒吧对面的便利店事况会多,但她没想过事况会来得这么快。 便利店的电子钟显示22:00整,便利店里走进一个散着衬衫、露出精瘦腹部的油头男人。他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惬意地眯着眼把尼古丁尽数吞入肺部绕了一圈后从鼻腔里喷了出来。 他无礼地上下打量着宋又杉,像开学第一天遇到的志愿者一般,将她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肆无忌惮地评估她的优劣。 “买套,小姐有什么推荐吗?”他把烟灰弹到干净的地面上,吊儿郎当地说,仿佛他不仅要弄脏地板,还要染黑眼前这个看上去就乖巧的女孩。 宋又杉低下头,看着收银台上的电脑,放在键盘上的手已经攥成一个拳头。等油头男人再多说一句冒犯她的话,她就会打上去。 “我至少得买大号吧……”他拖长音调,一边扫过货架上的货品,一边打量观察着宋又杉的神色。 他轻佻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提起一盒避孕套,扔到收银台上后避孕套由于惯性滑到了宋又杉面前。他哼笑一声,凑近宋又杉,暧昧地问:“试……” 第一个字的音节还没说完,他就被宋又杉用一只手重重地压在冰冷的收银台上,一时无法动弹。 宋又杉摁着他半边脸的颧骨,把他的脸挤得变形,把他的嘴嘟成椭圆露出烟黄色的牙齿。另一只手顺势并拢他那双扑腾的手,使其高高举起,没半点挣脱的可能。 “你他妈的,放开我!”他的嘴里吐出含糊的脏话,“把老子放开!妈的!”显然,他骚扰宋又杉时没料到宋又杉力大无穷。 宋又杉放开了,不是因为听话,而是看到店长因不小的动静出来了。 “他妈的!”油头男人的左手拽住宋又杉制服的衣领,脸涨得通红,脏话混杂着唾沫不要钱地喷出来,恨不得直接越过柜台把宋又杉揍一顿。 店长太瘦弱了,根本拦不住人,只能摆着手,试图唤醒男人的一点理智:“客人,客人你冷静点。你动手的话,我就报警了。” “给老子滚!要你管了!”男人冲着店长大吼,又转向面无表情的宋又杉,“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宋又杉黑黢黢的眼珠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紧接着伸出左手穿过缝隙来到他左手的前臂,迅速找准神经给予一下肘击,麻得对方瞬间松了劲,皱着脸倒吸冷气。 她单手一撑,翻身跳出柜台,摁着他打,击击用力,拳拳到肉,直到把男人打得双颊红肿、鼻孔出血。 宋又杉看着关节处艳色的鲜血,恍惚了一下站了起来,回收银台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张纸巾,静静地擦拭着。 “解,解决了。”看着男人仓皇逃离的背影,宋又杉淡定地对店长说。 店长瞠目结舌。 宋又杉不知道自己淡漠的神情和磕绊的言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好像丛林里本是猎物的食草动物突然站起身来追着狮子打。 同样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擦手指的举止都落在有心人眼里。 对面的酒吧门口,站着一位矜贵的男人。他不像来来往往的男女那般穿着肆意,而是一身规整的白衬衫和修身的西装裤,袖口的蓝宝石袖扣显得他更是尊贵不知何来头。 有女人,甚至也有男人向他搭讪,但他都一视同仁地轻笑拒绝,以“正在等朋友”为借口打发了众多俊男靓女。他笑起来的时候,长长的略浅的睫毛在五光十色的彩灯下折射出惑人的光芒,苍白的皮肤和上翘的唇角让他像午夜里神秘的吸血鬼,危险却充满诱惑力。 第4章 “施旖,施大少爷!怎么还真在门口等我,进去玩啊!” 走到那俊美男人身侧的是一个穿着休闲的大学生模样的男人,熟稔地和他打招呼。仔细一看,这大学生竟然和宋又杉有几分相似。 被称作施旖的男人垂头笑了一下,微长的黑发挡住他精致的侧脸,只能让人看见那高挺的鼻梁和含笑的嘴角。 “没必要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飘,像飞扬的花瓣,又像抓不住的烟雾,如同本人一般,绚丽诡谲又无法触摸。 “施旖,不是你让我找能入股的酒吧吗。”大学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把自己身后的人拉出来,“老板都给你带过来了,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施旖上前一步,用脊背挡住那人四顾的视线,露出一个歉意的笑:“鎏然,是我的问题。你们今天所有的消费都可以算在我账上。” “什么啊施旖,我差这点钱吗?”南鎏然嗤笑着,那神态和他姐姐南汀然一点也不像。他受尽宠溺,桀骜不驯,和秦沧倒是如出一辙。 施旖抬手搂住南鎏然的肩膀,将其转过身,背对着马路,轻声道:“鎏然生日好像快来了,到时候汀然也会回来的吧。” 南鎏然挑起眉:“是啊,你想干什么?不会要当着周秉渊的面向我姐告白吧!” “不。”施旖摇头,“一定会比这更有趣。” 南鎏然不屑地瘪了瘪嘴:“如果我不满意你得补偿我份生日礼物。” “当然。”施旖抬腕看了眼手表,“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南鎏然轻哼一声,准备往酒吧走。 “南少,我的酒吧……”跟在南鎏然身边的男人急忙询问。 南鎏然不快地啧了一声:“黄了。真不知道施旖在想什么。一听说周秉渊买了间清吧就也想入股酒吧,托我找了你却又反悔了。真无语。” “周先生和施少爷……” “施旖心理扭曲,事事要和周秉渊争,也不想想施家日渐颓败,哪比得过蒸蒸日上的周家呢。”南鎏然无声地嘲弄着施旖的愚蠢,“不过,这也能让我看到不少热闹。” 另一边离开的施旖仍是想着方才看见的少女。 少女散落的乌发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披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也软化了那温柔的面庞。鼻梁遮挡住白炽灯的光线,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却也深邃了她的眉骨和眼窝,多了些缱绻动人的意味。 洁白的纸巾和鲜红的血液交相辉映,脆弱而残酷,令人生出一股亵渎了神明的羞愧和快感。 像,太像了。 以前,南汀然也是以这样的神态和举止,强硬地闯入他的世界,擦拭他身上的血污,抚平他心灵的裂痕。 但他不是什么好人,越期待的越记恨,越纯粹的越想污染,越得不到的越想拥有。他戴上和善的面具,煞费苦心地经营自己的形象,一步步靠近南汀然,获取她的信任,并试图在巅峰时摧毁她的意志。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被周秉渊毁了。 他敢和南家争一争,却不敢直面周秉渊。 不过是出身在好人家罢了,凭什么就能高他一等,对他颐气指使。若是他生在周家,一定比周秉渊更厉害,更有成就,更能将周家发扬光大。 没关系,周秉渊,你怎么可能像我喜欢南汀然那样喜欢她呢。我一定会向所有人拆穿你的假面,让你爱而不得,再以渣男的身份被南家所嫌弃。到那时候,南汀然便只有他能够信赖和依靠了,他也应该能看到那张脸上出现错愕、惊恐以及痛苦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那样的场面了。他略微垂下头,脸侧的墨发与浓密的睫毛交错着,掩盖住眸子里所有的幽深。 男人猛地停下脚步,拉平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转身往酒吧的方向走,再次站在酒吧门口的同一个位置,旁若无人地望着便利店的玻璃窗。 窗上宽大的蓝色贴纸拦截了少女腰以下的部位,但仍是坦诚地暴露出少女弯曲的脖颈和驼着的脊背。她比南汀然高一点,也羞怯一点,一副低着头害怕见人的模样。 内向,好控制。 扫码收银的动作并不熟练,是第一天上班吗?上的夜班,是因为急缺钱吗? 施旖眯了眯眼睛,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将脸挡得更严实了些,又将袖扣摘下,随手放进裤兜中,状似平常地进入便利店。 店长在施旖一进来的瞬间就注意到了他,那养尊处优的身段和气质与这儿实在是格格不入,他哪里是来买东西的顾客,更像是总公司派来视察的太子爷。 只见他不假思索地拿了离门最近的货架上的吐司面包,径直走到前台结账。 “四块五,微信还是支付宝?” 声音与汀然一模一样。若不是施旖确信南汀然在a国,还以为她偷偷回国体验平民生活来了。 不过细细听来,少女微低的声线仿佛是大海边细碎的沙粒,不如南汀然的清丽,却带了点野性又原始的质感,悄无声息地按摩着耳廓。 施旖用手机支付时,微不可察地打量着少女的手。远看纤瘦易折,近看发现前臂肌肉紧实,手掌上还有一层淡淡的茧。 施旖没多想,只当这个少女家境贫寒,从小便要做家务事。 贫穷真是太好了。施旖心想,正好他不缺钱。 第 4 章 宋又杉连续上了一礼拜的夜班,每天在返校的公交车上小憩一会后投入到一天的军训中。很快,连轴转的生活打乱了她的生物钟,也摧毁了她的身体,在周二和姬韫一起去军训的路上昏倒在地。 【你们还记得那个长得像南学姐的新生吗?】 【记得啊,她怎么了吗?】 【有人说——我是听别人说的,不保真——她经常夜不归宿,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要我说,肯定是出去赚钱了】 【赚钱?哪种赚钱?】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懂得是哪种赚钱】 【我是楼主,人晕倒在2号楼南门附近了。】 【会不会是太辛苦了……她很缺钱吗,这么拼干什么?】 当事人无法回答回帖人的问题,因为她正躺在病床上,病恹恹地打着葡萄糖点滴。 姬韫在旁边刷着帖子,漫不经心地问:“你晚上都去做什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拨乱浅色的碎花窗帘。那帘子上的碎花一会被拉开绽放,一会被折叠掩盖,逐渐与宋又杉的呼吸同频。 她偏过头,不去看姬韫,低声回答道:“兼职,24小时便利店夜班。” “繁华街?”姬韫一脸复杂地盯着宋又杉的后脑勺。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姬韫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据她所知,繁华街有一家酒吧,再结合帖子里说的“成年人的赚钱”,姬韫不得不胡思乱想。 “要是你真的缺钱,可以找我借。”姬韫看向宋又杉的眼里隐含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同情和轻蔑,“一两万我还是有的。” 宋又杉又被窗台上没擦干净的灰尘吸引了注意,睁大眼睛想看清楚灰尘聚齐成的模样——可能是一颗土豆,也有可能是芋头。 “你欠了多少钱?”姬韫又问,这次带了点高高在上的指点,“你考上这么好的学校,可不能因为缺钱误入歧途啊。” 宋又杉抿了抿唇,有气无力地说:“谢,谢谢,没有欠钱。”她暂时能偿还三千多的饭费。 “我低估了自己的身体,我会跟店长说隔天工作的。”宋又杉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和风融为一体,光顾着撩动窗帘了,根本不在意是否能传进姬韫的耳朵。 姬韫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秦少怎么还不来。秦少不来,她还怎么和宋又杉上演姐妹情深的煽情戏。按理说,那个帖子都挂在论坛这么久了,秦少应该早就看见了呀,就算没看到,秦少的小弟应该也会提醒他的吧。 姬韫猜的没错,事实确是如此。 “秦少,宋小姐昏倒了,现在在校医院。”上次给宋又杉送水的小弟剃了个精神的平头,一板一眼地和秦沧说。 秦沧看了眼身边的小弟,重新把目光放在手机屏幕上,左手推着走步的滑轮,右手摁动屏幕上的射击键,爆头击倒了敌人,成功取得了第一名。 他退出游戏打开学校论坛,轻描淡写地说:“昏倒就昏倒了呗。看她那样就知道身体不行,军训能撑这么久也算可以了。” 说着,他忽的想到了自己羸弱的母亲。若是她的身体再好一些,也不至于一生下他就撒手人寰。 秦沧阖了下眼眸,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频率变缓了不少,然后停下来,紧紧盯着帖子中的“她”这个字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开口道:“帮我给她送……” 话还未说完,就被平头打断:“秦少,有人看见宋小姐大半夜出现在繁华街那儿。” 第5章 “她去那里干嘛!”秦沧匆匆收回未完的话,加快滑动屏幕的动作,同时提高声音,不仅吸引了正在上课的其他同学的视线,也引来了台上讲课的老师的。 不过老师视若无睹,自然地略过秦沧四周半米的包围圈,停顿了一秒后继续讲课。 平头缩了缩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秦沧,道:“繁华街那儿有个夜店吧。” 秦沧点头。 “秦少您应该也去过吧。” 秦沧再点头。 “您应该知道那里面常年招聘好看的服务员吧。” 随着点头次数的增加,秦沧的拳头也越捏越紧。 “她去那里干嘛!”这次秦沧是咬牙切齿地说,将一个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去那里能干嘛!” 平头摇着头,叹了口气道:“宋小姐家境贫寒,大概只是想挣点外快吧。” “赚钱就赚钱,为什么非要去夜店!”秦沧扭曲着脸,不知是在生什么气,“果然是乡下来的,为了那么点钱就甘愿献身。” 平头暗自瘪了一下嘴,听到秦沧仍是忿忿地说:“本来还准备给她送点补品,差点助纣为虐!” 这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平头笑了一下,心想这个新生在秦大少爷的心里也并不重要。听说南家小少爷的生日要到了,他还是花时间帮忙想想生日礼物的事吧。 “对了,下午我去找南鎏然,你就不用跟着了。”秦沧把手机一扔,“南鎏然生日好像要到了……” 对吧,秦大少爷肯定会让他帮忙买生日礼物。 “南汀然一定会回来的。你给我买条钻石项链……算了,这东西她有一堆。买辆车吧,买辆适合女生开的……敞篷跑车。”秦沧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几百上千万的购物需求。 啊,是给南汀然买礼物吗? 平头摸了摸下巴,精准地调整了秦大少心中的在意对象:南汀然>南鎏然>>>>那个新生。一定就是这样,以后多关注南小姐和南少爷准没错。 “南小姐会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要安排接机吗?” 秦沧奇怪地瞥了眼平头,抄起平头桌上装模作样的课本,往他头上敲,说:“有你什么事啊,买车去!”南汀然的行踪是他能打听的吗,这小弟真没眼色。 平头:秦大少的心思真难琢磨。 —— 宋又杉和店长说明情况后,店长又招了一个男生,与她交替着上夜班,不过工资也相应减少了。本来奋斗一个月就能还清的饭钱,得花两个月了。 又结束了一天的军训后,宋又杉回到寝室,直直撞上室友们诧异的神情。 姬韫站起身,椅脚顺势划过白色瓷砖,带起一阵刺耳的声响,也打破了寝室内凝滞的气氛。 “你不去上班了?” 姬韫挑起眉毛,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一身迷彩服的宋又杉。从秦沧小弟的小弟口中,她知道了秦大少压根就不在乎宋又杉,那她也没必要装作良善的样子和宋又杉说体面话了。 宋又杉摘下军训帽,露出红彤彤的脸,漂亮得像冬日枝头的腊梅,遗世而独立。因着空调的冷风,她微微蹙起眉,而她眼尾的疤也随之皱起,纵使是打喷嚏都秀气得与常人不同。 姬韫再次被宋又杉的美貌惊到,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没去上班啊?” “我,我跟店长说了。以后隔天上夜班。” 宋又杉喘着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对可拆装的哑铃,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拆下一小片,组装成一只1.5kg的哑铃,沉默地抬举。 “我听韫韫说,你在24小时便利店上班?”这个室友好像叫王若云,人又高又瘦,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宋又杉点头。 得到她的肯定回答,王若云眉毛立马飞了起来:“繁华街哪有便利店,我只知道有个夜店。其实,在夜店工作也没什么的,你大可以诚实地告诉我们。” 宋又杉握着哑铃的手紧了紧,疑惑地望向王若云,没有回应。 这么轻易就能求证的事,却一定要质疑她、反问她,想来也不是真心想知道。 再说她刚跑完5公里,没心情和王若云对杠。 宋又杉调整着呼吸,放缓了抬举哑铃的速度,抬眸观察着床的栏杆,不知道能否装一对吊环。 算了,暂时腾不出钱,过段时间再考虑吧。 其他人捕捉到宋又杉游移的视线,当她心虚默认了,越发看不起她来。 姬韫表现得尤为明显,翻了个白眼,唾弃宋又杉的行径,也唾弃刚才被宋又杉美貌所蛊惑的自己,又有些后悔自己浪费时间和宋又杉相处。 有这时间,不如多去几趟美容院保养自己呢。 宋又杉能感受到室友的疏远。不止是室友,就连军训队列里的其他人都恨不得离她远远的,好像她是一只肮脏的蛆虫。 不仅如此,她又见到了上次将她堵在厕所里的三个女生。 下训后,她们仿佛饥饿的野狼,强硬地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往她们的巢穴。那是一间废弃的放置体育器材的仓库,许久没人打扫,以至于一推开门就是呛人的灰尘。 她们把她推到角落,与放着破烂篮球的铁笼为伴,恶狠狠地说:“这次你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现在谁不知道秦少根本看不上你,更别说来救你了!” 上次,宋又杉就知道这三个女生无法沟通,但她还想再尝试一下,也许有抢救的空间:“我,跟秦沧,不熟。” 可谁知,这话一出,领头的女生怒气冲冲地抓住她的辫子,顿时拽得她生疼。 愤怒的女生语无伦次地,往她脸上喷口水:“你怎么敢,怎么敢直呼秦少的名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和秦少熟吗?我告诉你,要不是,要不是没有这张脸,你根本不会多得秦少一眼!” 宋又杉不是泥人,不可能任人捏圆搓扁。她一手抓住那女生的手腕,用力往反方向扭动,听到那女生一声痛叫后推出铁笼,瞬间打乱三个女生逃窜的步伐,局势在眨眼间扭转。 跌坐在地上的女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是被宋又杉拽住衣领提起来后跪着仰视她。 宋又杉低下头,小巧精致的脸上还残留着羞怯,与不断使劲的肌肉格外不符。 “现在,可,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宋又杉仍旧是结巴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注意到另外两个女生似乎想冲上来抵抗她,又叹了口气。 她眼疾手快地抽出前方铁架上的羽毛球拍,轻松得像在打羽毛球似的左一下右一下地拦下攻击。另一只手还不忘收紧,使得领头的女生发出快要窒息的“呃呃”声。 “现在可以了。” 宋又杉平淡地陈述着。 “我说,我和秦沧不熟。就算熟,也不是你们欺负我的理由。”宋又杉对瘫坐在地上如同死鱼的三人说,“说,说完了,你们呢?” “你等着,今天的事儿没完!”三个女生手脚并用地从脏兮兮的地上爬起来,对宋又杉放狠话,“以后走路给我小心点!” 宋又杉不知道她们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回头是岸后向她表达的殷切祝愿吧。于是她略微低下头道谢,看着她们同手同脚地走出废弃仓库。 【滋——】 宋又杉:?什么声音 【滋——滋——命运系统——】 宋又杉:? 【启动中——】 【能量不足,启动失败,请稍后重试】 宋又杉:无事发生,跑步去了。 第 5 章 军训了半个月终于结束了。 在第一天正式上课的时候,宋又杉接到了养父的电话。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和红绿色的符号,仿佛在宋又杉心脏上敲击的鼓点。 她瞥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挂断,但又在下课后走出教室,倚靠着墙回拨。 电话很快接通,两边却有默契地沉默着,半晌没说一句话。 还是宋又杉见时间短促,打破了寂静:“我要,上课了。” 电话那头的养父叹了口气,沙哑着嗓子跟宋又杉道歉:“杉杉,对不起。我当时真是糊涂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宋又杉无声地笑了笑,没说话。养父还是和以前一样,自恃身份,说着“对不起”却是命令她原谅。 “你也知道,我被辞退之后一直浑浑噩噩。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母亲离开我是应该的。” 宋又杉阖了下眼眸,想起了养母温和的笑颜。但是养母再嫁后,她就没见过她了。 “杉杉,你离开之后没几天,高利贷的人就来找我了……”养父涌动喉咙,哽咽了一下,似乎在期待宋又杉怜惜的回应。 可惜宋又杉没满足他的期待。 不过他丝毫不在意此刻的冷场,自顾自地说下去:“幸好他们给了我最后的期限,让我遇到了纪滨。” 说到这儿,养父的情绪一下子拔高了,极力描述着:“你不知道纪滨吧。他是f大医学院医学影像博二的学生,跟着导师一起研究核医学分子影像的。” 第6章 宋又杉不明白养父为何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人,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你还记得吗,我以前上班的医疗器械生产公司里有个和我处处不对付的张盟辉,他现在厉害了,升职了,当上项目组长了。”养父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又喜难自抑,“多亏他够蠢,让我知道了他们小组正在研发影像设备。我想好了,从纪滨那儿买来核心技术,再卖给张盟辉,这样我不就能赚到差价了吗。” “这么说起来,还是让张盟辉占到了便宜!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卖给公司呢?” 宋又杉能想象出养父眉飞色舞、不安好心的模样,再加上这本性难移的投机倒把,让她越发厌烦起来。正巧上课铃响了,她便匆匆挂掉电话回去上课了。 养父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在那医疗器械的私企工作时也是这般,三天两头变个想法,满口胡话,让领导看不顺眼、让同事嫌恶。被辞退后尝试着投过简历,但因为年龄和能力,都没能入选。最后染上了赌瘾,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暴富。 罢了,他这样也行,至少不会再去赌博了。 —— “同学,这是你掉的东西吗?” 准备去食堂吃午饭的宋又杉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似乎是在和她说话。 宋又杉转头,看见一个衣着干净整洁的男人,正微笑着回望她。 他稍长的弯曲的栗色头发微微晃动,掩盖住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扣好修身衬衫的每一颗纽扣,以至于突出了手腕处的骨骼,精瘦又不失力量。他的手掌上躺着一个做工精细的兔子发卡,怎么看都不像宋又杉会拥有的。 “不,不是。” 宋又杉垂下头,躲开这个人身上散发的耀眼光芒。在宋又杉看来,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一只花枝招展的雄孔雀,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自己身上的闪光点,以求得到雌性的关注。 受不了,走了。 男人诧异地微张嘴,制止了宋又杉离开的步伐:“这个发卡很适合你,我还以为是你的呢。” 适合?宋又杉仔细打量着那兔子发卡。小巧的兔子上布满了莹莹的钻石,粉钻作眼珠,蓝钻是项圈,还有一圈细碎的金砂围出了小兔子的轮廓,最后再与银质的夹子粘合在一起。 宋又杉相信,她连上面的一颗钻石都买不起,更别说拥有它了。再者,她也不喜欢兔子。 “每一颗钻石都由人工筛选,手工打造,每一面的切割角度都恰到好处,少一点就黯淡,多一分则突兀。更别说这上面还有颜色稀有的粉钻和蓝钻了。” 男人举起发卡,对着阳光轻轻摇摆,使得正午强烈的阳光几经折射后投入宋又杉的眼瞳,晃得她有一瞬失神。 这套说辞让她想起来对寿司极力夸赞的秦沧,于是她一个激灵,开始怀疑自己遇上碰瓷的了。 宋又杉仓皇地后退几步,摆手道,说话都变得顺畅了起来,恨不得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不是我的,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话音刚落,她就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只留下一脸懵的男人。 男人,也就是施旖,看着宋又杉离开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这个女生和他想象的一样,虽然缺钱,但不会昧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加上胆小怕事,一定很好掌控。还得,让她更信任自己一些。 施旖抚摸着蓝宝石袖扣,垂下眼眸,任由纤密的睫毛扫过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外套兜里的手机忽的震动起来,施旖随之恍惚一下。 待到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字样时,他差点没压抑住嘴角的笑意。 “施少——”某个令施旖不喜的称呼即将脱口而出时,电话那头的人极其识时务地顿住了,改口道,“施先生,已经把消息透露出去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宋平就会带着东西找上门了。” 施旖咧开嘴,露出尖利的吸血鬼似的犬牙,敷衍地夸了几句便挂掉电话,握紧手,毫不在意兔子发卡上的钻石嵌进他的肌肤中。 “施旖?” 施旖脸上的笑僵硬了。 这是他不喜欢乃至厌恶的呼唤。 声音从他前方不远处的豪车中传来,宛如一只恶心的蛾子,一边抖落粉尘一边往他耳朵里钻。 施旖敏感地后退小半步,很快意识到什么,挺直脊背,顺着降下的车窗,对上那双桀骜不驯的双眼。于是,仅用短短一息,他便扬起一个亲昵的笑容,朝豪车里的人打招呼:“小沧——” 秦沧将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略微探出头,命令似的说道:“我正要去找南鎏然,上车。” 施旖明白秦沧的意思,但他不满于秦沧指手画脚的态度,垂了下眼帘,退了些许笑意道:“不了,我是来和导师讨论毕业论文的。” “说什么呢,你都毕业一年多了,还讨论什么毕业论文!”秦沧嗤笑,又立刻换了个表情,挑起野生眉问,“说起来,我也快到这时候了,你有没有什么诚信价格公道的写手推荐?” 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没有。”施旖淡漠地说,“导师说我的论文被抽检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言罢,施旖保持平稳的步伐离开。那栗色头发随着他的脚步晃动,在这炎热的九月底带来一丝泛黄的秋意。 故作清高的纨绔子弟。 秦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上升车窗时瞥见施旖将一个闪着光的饰品随手塞进兜里。 秦沧恍然大悟:这小子该不会是来会见小学妹的吧!不是,南汀然才离开了几个月,他怎么又勾搭上了小学妹!真是渣男! 给施旖贴好标签之后,秦沧瞬间失去了兴趣,重新启动他的豪华跑车,往外开。 郁郁葱葱的行道树种在沥青路旁,借着耀眼的阳光和和煦的微风摇摆着。青黄色的叶子与漆黑的沥青互相映衬着,以至于叶子更鲜活夺目、沥青更深沉稳重,两相融合下竟展开了一副浓墨重彩的画,驱散了夏日的炎热,带来难以言喻的视觉享受。 此时,一缕饭菜的香味从身侧飘过,让行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抵达食堂大快朵颐。只要离开校门,经过一个小小的路口,就能到达喉管的伊甸园和胃的天堂了。 正逢下课,大批学生前往食堂,轻易堵截了这小小的路口。 想赶紧跑路的秦沧加速,却被迫停在校门口。车的前轮已经通过黄黑色的减速带,只需要一会,他就能离开学校和南鎏然吃喝玩乐了。 他忿忿地锤了一下喇叭,可前方仍旧是人挤人,仿佛蝗虫过境黑压压的一片。 于是他无可奈何地摇下车窗,不乐意地拄着半边头东张西望。 有些人只要出现在人群里,就能吸引所有的瞩目。 秦沧如是,施旖如是,南汀然如是,就连宋又杉也是。 秦沧一眼便发现了鹤立鸡群的宋又杉。 她的背上是一个又土又俗的粉黑色双肩包,已失去黏性的魔术贴和开裂的拉链昭示着书包使用时间之久。她穿着普通的棉质t恤和有些发皱的直筒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廉价的像是盗版的板鞋。 当然,瞩目的并非宋又杉的贫寒,而是与外物格格不入的美貌。 跑车侧前方的宋又杉微微垂着头,让秦沧得以看清她四分之三个侧脸。 浓密的睫毛在粉黛未施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高挺的鼻梁如同一把利刃,切割开正午炽热的阳光,也将她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背光是本身的阴郁,面光又是南汀然那般柔美含蓄。鬓边又碎又短的头发不足以容纳进马尾辫中,只能不安分地翘在她的耳侧,好像凭空长出的黑色羽毛,为她添了一抹不可名状的神秘。 秦沧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想起初见时宋又杉与南汀然一模一样的嗓音,一个念头便在他心底扎下了根,伸出细细密密的枝蔓,无休止地生长着,直至能撩拨大脑皮层。 他想,不,他必须要。 现在,立刻,马上。 “宋又杉!” 宋又杉应声扭头。 “加个微信!” 一个二维码出现在宋又杉眼前。 宋又杉想退后一步,但周围过于拥挤,迫使她只能盯着黑白相间的二维码一脸无措。 其他人比当事人很快发现二维码的主人,人群霎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这是秦少的微信!” “我要加!我要加!” “等我一下,我先把朋友圈清空一下,不能让秦少看见我的糗事!”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吧!秦少怎么会通过你的申请!” 宋又杉身前和身后的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机,抱着不一样的目的和心态,对着一副没有生命的二维码图蜂拥而上,秦沧周围反倒冷冷清清,颇有点滑稽和讽刺。 于是,本来是人群中心的宋又杉一下便被挤到了路口的另一边,再走几步就能去食堂填饱肚子了。 谢谢你,秦少。 宋又杉扭头就跑。 第7章 第 6 章 “上次我们讲了极限的基本概念和简单求解,今天我们继续讲。对于一些比较复杂的表达式,比如这种既有指数又有次幂,还有加减的,用直接代入和无穷大转无穷小是行不通的,那我们可以先……” 宋又杉坐在第一排,以便将求知的眼神更好地传达给正在讲课的老师。 在宋又杉的神经里,洛必达法则、泰勒展开、等价无穷小就是最强劲的刺激,经过一个又一个神经元,传导至她的大脑。 不过很快,这种刺激被一道声音打断。 “同学,这里有人吗?” 前几天秦沧的举动又唤醒了“追求派”的吃瓜之心,姬韫又贴了上来对宋又杉嘘寒问暖。不过姬韫仍是坚守了自己的底线和原则,绝不跟宋又杉一起坐第一排听课。 所以,12列22排的大教室里,唯独第一排只坐了宋又杉一个人。 宋又杉被迫从知识的海洋中浮上来,轻声回应道:“没,没有。” 那人得到回应,放松似的叹了口气,自来熟地贴着宋又杉坐下来,大剌剌地摊开绿色书皮的《高等数学》。 宋又杉不安地挪动臀部,离那人远了一些。 不过那人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好似真的只是来乖乖听课的。他拿笔的左手和宋又杉的手肘相撞,让后者一个激灵,坐得更远了一些。 “讲了这么多方法,让我们一起做一道题。”老师点击鼠标,幻灯片随之跳动,显露出一道简洁又不失难度的表达式,“这道题有多种解法,看看谁能都写出来。” 宋又杉眼睛一亮,将题目摘抄到草稿纸上专心地计算起来。 “n趋近于无穷,可以试试无穷大转无穷小……还有指数,那就加个e再加个ln……”面对题目时,宋又杉不结巴了,喃喃着自己的解题思路,“泰勒展开,又是一种解法!” 不一会儿,她的草稿纸上便洋洋洒洒地写满了数学符号。 老师喝了口水休息了一下,抬眼看见宋又杉的认真劲儿,满意地颔首:“我看到很多同学都解出来了,现在大声告诉我答案是几?” 宋又杉抿了下唇,没说话,甚至挪开了视线,盯着自己的草稿纸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她旁边的那人与老师积极互动起来:“答案是1。” 宋又杉和老师同步点了一下头,再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人。 那人微长的头发垂在他脸侧,恍若蒙了一层看不真切的纱,影影绰绰的,使得那精致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若隐若现。 借着这极富辨识度的发型、病态的肤色以及嘴角中二十足的笑意,宋又杉一下便认出了这人——用发卡碰瓷的奇怪的人。 “这位同学说的不错。”老师拿起粉笔,“这道题共有四种解法,第一种是我们一下就能想到的无穷大转无穷小。在等价代换之后……”老师在黑板上书写解题步骤。 宋又杉漂亮的瞳孔晃了晃,拨弄着草稿纸,思考第四种解法是什么。不满足洛必达的条件,等价无穷小和已经写出来的也大同小异,还有什么解法呢?对了,还有夹…… “夹逼准则。”那人轻声说了一句。 宋又杉猛地望向他,惊诧于忽然同频的脑回路。她撑开眼皮,将褐色的虹膜展露无遗,也完美地落在了施旖的视线里。 和南汀然不像的地方又增加了。南汀然的瞳色比她还要更浅一点,在光线的作用下,扩散开的虹膜像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雾气,使得南汀然天生便有了泫然欲泣的朦胧之感。宋又杉不一样,瞪着眼珠子的模样毫无美感,反倒像一只饥饿的青蛙。 果然,赝品就是赝品。不过,这样才有自己精心调教的成就感嘛。 施旖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和善地开口:“第四种解法是夹逼准则,原式大于以1为底的式子,又小于……”施旖自认为讲起课来娓娓动听,宋又杉一定被他的聪明才智迷住了吧。 嗯?为什么看都没看他一眼? 宋又杉早就扭过头,重新投入草稿纸的怀抱,三两下便依据这一准则,写出了解法。 施旖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也不是,进也不是。 还是敏感的宋又杉察觉到施旖不正常发红的脸颊,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你确实该谢谢我,我将要带你进入一个你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上流社会,并为成为我抨击周秉渊和得到南汀然的完美工具而感到荣幸。 施旖低下头,掩盖住自己几经变化的脸色,也试图掩盖住自己丰富的内心戏。 下课后,宋又杉慢吞吞地整理文具,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亘在她的眼前。这只右手的指甲规整圆滑,手指的指尖有一层的薄茧,许是因为涂抹了护手霜,温度偏高的手心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 “我叫施旖。”这只手的主人说道。语气柔和亲昵,但动作却带了点强迫性的意味。 宋又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本想拒绝,但想到方才这人的脑回路与她同频,还是局促地站起身,握住了那只右手,道:“我,我叫宋又杉。” 施旖嘴角噙笑,暗示意味极强地捏了捏宋又杉的虎口,配上饱含空气的声音,让宋又杉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的真正意图。 等到姬韫跳着来到宋又杉身边时,施旖才施施然松开手,用怪异的表情说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你能加一下我的微信吗?” 宋又杉下意识退后一步。虽然眼前这个人样貌出色,也没有其他人那般看货物的打量眼神,但宋又杉仍是觉得不对劲。 倒是姬韫一手捂住嘴呜咽,另一只手使劲拽住宋又杉的衣摆晃个不停。 “快加呀杉杉!这可是施旖,施大少爷啊!”姬韫像阴魂不散的背后灵,压抑着声线在宋又杉耳畔吹着凉气,喋喋不休,“快加呀!你先加了,我出去再跟你详细说他是谁!他是施旖啊!” 我知道他是施旖,但是施旖有什么厉害之处吗?是他的姓高人一等,还是他的名绝无仅有? 宋又杉想离开,但前有施旖拦着,后有姬韫堵着,看来不加是不行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用了几年的智能手机,扫码加上施旖的微信。 施旖表情不变,既不为得到宋又杉的微信而愉悦半分,也不为宋又杉显而易见的抗拒而失落一秒,好像宋又杉只是无关紧要的无生命物品。 拿到微信后,他便放下手,给宋又杉腾出了一条离开的路。 宋又杉以为应付完施旖就能结束,但姬韫没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接过接力棒,开始在她耳边说一些她根本就不感兴趣的事: “首都有周南秦施四大家族,他们掌握了全市乃至全国最顶尖的财富和资源,是人人都想巴结的大人物。施少爷就是施家未来的主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加他的微信!” “哦。” 对比起兴奋得涨红了脸的姬韫来说,宋又杉的反应实在是过于平淡。 “不是,你到底明不明白施少爷的地位!”姬韫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翻了个白眼,“这么说吧,他的起点是你奋斗一生都抵达不了的终点。”她的语气渐弱,到最后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因为她想到施旖加宋又杉的微信肯定是因为那张酷似南汀然的脸。 宋又杉并非是喜欢和别人比较的人,她只想做好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并不奢望,也未曾想过达到所谓“周南秦施”四大家族的高度。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对上姬韫不经意流露的轻蔑,立刻便闭上了嘴。 “说起来,你不会看上了施少爷吧?”姬韫拨弄着自己华丽而夸张的美甲,“你可别痴心妄想。就算施少爷说想和你交朋友,就算你有施少爷的微信,也不见得你就真是施少爷的朋友了。说不定,你一辈子都收不到施少爷回复你的信息。” 宋又杉看了眼亮起屏幕的手机,锁屏界面上浮现一条来自施旖的信息。 宋又杉:我这辈子竟这么短。 【明天我们一起去图书馆。】 宋又杉瞥了眼没理,保持礼貌地继续听姬韫的话。 “你没加秦少的微信是看不上秦少吗?真没看出来,原来你喜欢施少爷这种忧郁王子类型的呀。”姬韫从鼻子里呼出一点二氧化碳,连带着发出一声轻哼,“周南秦施,其实秦少比施少爷厉害。虽然秦少家庭情况稍微复杂了点,但秦老爷子可一直很疼秦少,下一任秦家家主必定是秦少。要我说,加到秦少的微信,那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你竟然还不珍惜!” 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一条来自“秦沧”的新好友请求。 宋又杉默然扭头看了眼窗外:掉下来的馅饼在哪? “喂,你怎么老是看手机啊,我在跟你说话!”姬韫不悦地挑起眉毛,又突然想到秦沧和施旖对宋又杉青眼有加,讪讪地瘪了下嘴,别扭地转移了话题,“下课了,你准备去做什么?” 第8章 “我,我要回寝室休息,晚上,有夜班。” 姬韫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就看见宋又杉一边将手机揣进兜里一边快步离开,于是她只能踩着低跟小皮鞋小跑着跟上。 【滋——】 突然,熟悉又陌生的电流声在宋又杉耳边扩大再扩大,迫使她停下脚步四顾。 身侧姬韫的腹腔上下浮动,嘴巴不停张合,好似在抱怨什么。 然而宋又杉听不见任何话语,只有那刺耳的恼人的电流声占据了她大脑内所有的听觉感受器,让她集中注意力来听清电流中传递的信息。 【命运——改变——滋——】 宋又杉皱起眉头,抱紧了怀里的书,随着滋滋声一下又一下抠着书角。 【启动中——】 宋又杉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机能变得迟钝又缓慢,仿佛置身于一片隔绝于现实的虚无,尽管有意识却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她麻木地转了转眼珠子,在心里数着秒数。 一。 二。 三。 【能量不足,启动失败,请稍后重试】 呼—— 她的世界重新焕活了生机——姬韫聒噪的责怪声、陌生同学经过时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以及不远处车辆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冲淡了不知名电流声给宋又杉带来的恐慌。 回过神来时,宋又杉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薄薄的冷汗,微风一吹便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怎么了?”姬韫的询问毫无半点关切的意味,充斥着厌烦和焦躁。 宋又杉沉默地摇了摇头,始终松不开忧虑的眉。 第 7 章 【你很缺钱对吧?跟你做个生意,一条语音一百块怎么样?】 通过秦沧好友申请的下一秒,宋又杉就收到了这样一条侮辱性的消息。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在收银机旁边,接过顾客递来的商品,扫码付钱一气呵成。她已经在便利店工作了一个月,再兼职一个月就能还上欠秦沧的饭钱,能多些时间休息和学习了。 马路对面的夜店仍是五光十色的,一道又一道色彩缤纷的光折射成绚丽的悬浮空间,将马路两侧分割为截然不同又格格不入的区域——一面是醉生梦死的欢愉,一面是兢兢业业的木然。 打破这道沟壑的是施旖。 他穿着卡其色的薄风衣,修长的手指自然地垂在身侧,不经意露出价值百万的名表和象征地位的蓝宝石戒指。他好像很喜欢蓝色,戒指是宝蓝,袖扣是雾蓝,衬衫是低调又不失奢华的墨蓝,以至于他的头发似乎也带了点神秘的幽蓝色。他本应该进入夜店,任由身上蓝色的元素在灯光的作用下熠熠生辉,或是与女郎贴身热舞,或是于吧台轻呡烈酒。 然而他转身进入了便利店,扬起温和的笑容,惊喜又熟稔地与宋又杉打招呼:“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又杉也颇感诧异,惊讶的目光穿过他的发梢对上他的视线。 很真诚,不像其他人。她还记得姬韫和王若云嫌恶和怀疑的目光,一意孤行地将主观的想法套在她身上,好像她来繁华街就一定是去夜店做服务员,并理应接受她们的抨击和鄙夷。宋又杉不想也没必要去解释什么,想知道的人轻易就能求证。再者,在她看来职业没有高低贵贱,只要不触及到法律和道德以及自己的底线就可以。 “兼,兼职。”宋又杉结巴着。 “我看到论坛里都在说你在……”施旖指了一下对面。 宋又杉抿了下唇,忽然就想对唯一看见真相的施旖解释一下:“是在,在这儿。” “我知道。”施旖笑了。 他的笑容和宋又杉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虽然他总是有奇怪的举动,但是一笑,便像山崖上开出的蒲公英——脆弱敏感又坚韧。明明风一吹就只能被迫离开温暖的故乡,却还是能在飘忽不定中坚守内心信念,怀揣着梦想扎根远方。 这短短三个字在宋又杉耳畔敲击了一次又一次,逐渐与她的心跳同频。 于是,她也笑了。 “谢,谢谢。”宋又杉笑得很腼腆,脸都红了半边。 施旖加深了唇角的笑意,弯起眼眸,神色泰然地问:“你要下班了吗?我送你回去。” 宋又杉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电子表,摇头道:“还没,六,六点下班。”言罢,她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哈欠,很快意识到施旖还在,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我来帮你看着,你睡一会。”说着,施旖就要钻进狭窄的收银台。在宋又杉面前,他似乎抛开了仪态和身份,只想笨拙地帮助她。 宋又杉连忙摆手,拒绝了施旖的好意,一字一顿地说明自己可以撑住,三个小时很快就能过去的。 见宋又杉态度强硬,施旖也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下班的时候联系我”便离开了。 宋又杉看着施旖走进夜店,缓慢地眨了下眼,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念头。不过,就算施旖经常去夜店,也不能否认他向宋又杉散发的善意。与其他人不同,施旖的善意好像不带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含有求于她的目的性,更不是像秦沧那般强迫性的命令。 她算不算交到第一个朋友了。宋又杉呆呆地想。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便到了早晨六点。 正当宋又杉犹豫要不要告知施旖时,她便看见后者推门进来。 他带了一身并不难闻的酒气,反倒有些醇香绵远,还有点似有若无的脂粉气,显得他平易近人了不少。 “走,我送你回学校。” 施旖表现得很体贴。从知道她在这里做兼职那一刻起,他既没有询问她为什么要做兼职,也没有自以为是地给她钱,而是以包容的尊重的态度对待她。 仔细想来,施旖前几次的行为也没有太奇怪。第一次是他因贵重的发卡而着急,第二次是他热心地解答问题,事事件件都在为他人考虑,以至于他课后添加好友的行为也变得正常了不少。 施旖跟着宋又杉上了公交,学着后者的样子扫码,乖巧得像个正在学习的小孩。他盯了一会儿不知被多少屁股磋磨过的靠椅,侧头掩去眼中的嫌弃,再面向宋又杉已经换上了和蔼的表情。 “第一次坐公交车,需要注意什么吗?”施旖完全没有从未体验过的窘迫,与生俱来的自信让他尽管面对未知的事也不曾焦虑。他大方而认真地征询宋又杉,好似这是一次复杂的科学实验。 宋又杉没有丝毫犹豫,一本正经地解答:“抓好,前,前面的靠椅。” 施旖看着布满黑印的靠椅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腿上,尽量用平和的态度和宋又杉聊天。 虽然宋又杉死鱼样的眼睛让施旖有些倒胃口,但很快施旖发现了她目光中的信任和热切,于是他又多了点继续的兴趣。真是愚蠢的贫民,轻易被他打动,甚至都不问一下他为何会出现在繁华街。 等关系再、再好一点,宋平那儿就可以收网了。 将思绪从脑内收回,施旖笑问:“你每天都要来上夜班吗?” “本,本来是的。”宋又杉顺从地回答,好像她从不会拒绝别人,“后来太,太累了,晕倒了,就变,变成隔天了。” “你这样太辛苦了。”施旖垂头,发丝几乎遮住他深邃的眉眼,可挡不住那浅色的睫毛,那像漂泊不定的蒲公英种子的睫毛。他压低声线,真情实感地为宋又杉担忧,担忧她的身体、关心她的健康。 “啊——”宋又杉无措地拉长声音。 她觉得自己是个固执到死板的人,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较真,容易钻进死胡同。从小到大,她一直不讨人喜欢。因此,她很少听到别人对她的关切——连温和的养母都在离后渐渐与她失去了联系,更别说别人了。 面对施旖这句话,宋又杉难得茫无头绪起来,只能依靠意义不明的长音敷衍过这个话题。 敏锐的施旖没再继续下去,贴心道:“如果你遇到什么生活上的问题,可以来找我。大部分问题我都能帮你解决。” “谢,谢谢。” 宋又杉侧过头,看见清晨的太阳晃悠悠地升起于漫天白云间,仿佛煎了个完美的溏心蛋。橙黄色的光打在她的眼眸中,不仅没驱散她的睡意,反而将她拖入睡梦中,让她不顾公交车的颠簸,靠在窗户上睡着了。 施旖半天没等到宋又杉滔滔不绝的感激之词,扭头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但工于心计的他不会错失一点刷宋又杉好感度的机会,估摸着和学校的距离,快到时忍着轻视小心翼翼地掰过宋又杉的头,营造出宋又杉一直靠着他睡的假象。 “杉,杉”,许是违背内心的原因,简单的两个字变得尖利而咬牙切齿。 施旖不顾形象地瘪了一下嘴,扯开笑又呼唤了一遍,这一次温柔且挑不出任何错处:“杉杉,快醒醒,到学校了。” 宋又杉猛地抬起头,又黑又浓密的马尾辫甩了施旖一脸。 第9章 仔细感受了一下,发质不怎么样,比不上南汀然。这时候,施旖还有闲心对比宋又杉和南汀然,可见他对南汀然“爱意”之深了。 “谢,谢谢,对不起。”宋又杉捋着头发,语无伦次。谢是谢施旖的肩膀,对不起是因为她的头发。 施旖摇着头,心想计划得快点实施,他绝不想看到“南汀然”是这样一副姿态——连他都骗不过,更不要说周秉渊了。 对了,秦沧是不是也在关注她。以秦沧的本事,应该已经拿到她的联系方式了。 于是。 “小沧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不太会顾及身边人的感受。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并肩回校的路上,施旖对宋又杉这么说。 宋又杉并不在意,心想秦沧应该不会自讨没趣。可谁知几天后她又收到了来自秦沧的微信。 这次率先弹入眼眶的是转账信息,四个零让宋又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是彰显了秦大少目中无人的个性的消息: 【一万块一小时语音电话。】 震惊之余,宋又杉觉得有点恶心。难道在秦沧眼里,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吗?难道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吗? 宋又杉逃避似的退出微信,还觉得不够,关了手机才让自己从不良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一同上课的施旖察觉到了宋又杉的不对劲,轻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边问一边思考自己没收网,宋平暂时还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快乐中,那会是什么打扰到了他的小人偶呢。 “秦,秦沧……”宋又杉牢牢攥紧着手机,紧皱的眉头和低垂的眼眸令施旖意识到她的躁动和不安。施旖想,她一定是在害怕秦沧的打击报复吧,卑微低贱的贫民不敢对抗积威的秦家,只能束手无策地求助他了。 谢谢你了,秦沧,能让宋又杉更信任他一点。 施旖咧开一个安抚的笑容:“不要怕,我会帮你跟小沧说的。他就是小孩子脾性,想一出是一出的,过段时间找到新的玩具又会把你忘了。” 啊?玩具?宋又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施旖情真意切的目光还是噤了声。 施旖不觉失言,也不知道他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吐露了出来,仍是观察着宋又杉的神色,评估自己在宋又杉心里重量几何,能否有效地推动未来计划的实施。 不过既然答应了宋又杉要帮忙,他怎么说也得和秦沧聊上几句。 —— 昏暗的灯光下和劲爆的音乐声中,秦沧眯着眼抿了口价值上万的名酒,不耐烦地挥开穿着暴露的服务生,不悦地对南鎏然说:“别在我面前玩女人,小心我告诉你姐!” 南鎏然不屑地冷哼,扯着嗓子试图盖过轰鸣的音乐:“你说去呗。我爸妈都管不了我,更别说她了。” 说着,他锤了一下秦沧,继续道:“你怎么回事,臭着一张脸也太倒胃口了!你说是吧,施旖!” 施旖把长发撩到脑后,露出光洁无暇的额头,显得他更是雌雄莫辨的旖旎,一如他的名字。他漫不经心地转着蓝宝石戒指,短促地喘着气,凑到南鎏然耳边赞同了他的话,还火上添油了一番:“小沧应该是有心事了。”他此刻的模样与宋又杉记忆中的截然不同,虽是一样的脸,却有完全相反的气质。 “我能有什么心事!”秦沧耳朵尖,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指着南鎏然的鼻子,毫不遮掩地指责:“你的生日就不能提前几个月吗!”秦沧放肆的话让人辨不清是他天性如此还是喝大了。 南鎏然不客气地拍开秦沧的手,吊儿郎当地回敬:“这是我能控制的?哦,我知道了,你想南汀然了!不对啊,秦沧,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你想她了就去m国找她去啊,跟我抱怨什么!” 许是秦沧喝多了,说话也含糊起来:“我,我不想去打扰她。” 施旖的眼眸暗了暗,几乎要融进背景中。 第 8 章 “你在说什么呢!” 打断施旖思绪的是南鎏然充满嘲讽的惊呼。 南鎏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倒在高昂的卡座沙发上,半晌才缓过气来,顶着肌肉酸涩的脸道:“没想到秦大少爷竟有这么深情的时刻。” 紧接着,他拍着大腿大叫起来,好像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周秉渊也在m国,你不好意思去?” 秦沧挑起野生眉,迷瞪着眼睛,说:“我怎么可能会因为周秉渊!周秉渊算个屁!南汀然最喜欢的人是我好吗!”秦沧向来自信,说起这番话也从未心虚半分,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南鎏然说的不无道理。爷爷多次叮嘱他和南汀然保持距离,因为南汀然注定是周家的——他们情投意合,他们佳偶天成。 南鎏然又笑起来,这次他笑得泛泪花,轻拭去后说:“秦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痴情种。这样吧,我把我姐叫回来陪陪你?” 施旖蹙眉,不满于南鎏然过分轻慢的态度,但什么也没说,反而帮腔道:“好啊,把汀然叫回来,我们就有好戏看了。”南汀然的出现能够短暂地吸引秦沧的视线,那么他自然不会纠缠宋又杉了。而自己也会有更多机会比对南汀然和宋又杉的差距,以便更好地调教后者。 “行,我现在就打电话!”南鎏然看热闹不嫌事大,拨通了南汀然的电话,并顺手点成免提。 13个小时的时差让这通电话持续了三十秒,足以使南鎏然的耐心告罄。正当他准备挂断时,清雅柔和的嗓音透过话筒悠悠地传了出来。这声音仿佛是竖琴上不经意的拨动,是风铃随性的晃动,是小溪潺潺的流动。它轻微却难以忽视,在吵闹的酒吧中多了点神奇的能够蛊惑人心的力量。 “喂?鎏然?” 秦沧掀开眼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明明只是几个月没见,他却几乎快要忘记了南汀然的模样,脑中回荡的脸不知是南汀然本人还是宋又杉。所幸这一声音唤回了他所有的记忆,令他一个激灵坐正了身子,乖巧得像一只幼犬。 南鎏然看看秦沧,又瞥了眼施旖,似笑非笑地问:“姐,我想你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好啊。”电话那头的人不假思索地回答,“3号,我3号回来。” 南鎏然勾唇,推了一把从狼狗变成奶狗的秦沧。 秦沧回瞪一眼,神色不虞地龇牙,一说话却全是撒娇的意味,比南鎏然更像南汀然他弟:“南……姐姐,我也想你了。” “小沧也在呀。”南汀然轻笑起来,好似很是惊喜。 秦沧忙不迭点头,猛地想起南汀然看不见,立刻“嗯嗯”几声,又道:“姐姐,4号跟我一起出去玩嘛,好不好~” “对不起呀小沧,”秦沧甚至能想象出南汀然令人怜惜的模样,“这边任务比较重,我最多只能待一天,应该没有时间和你出去了。” 秦沧耷拉下眼角,脸上尽是落寞和失望,但还是故作坚强地说:“没关系的姐姐,我去你家找你。” 一旁的南鎏然耸着肩膀憋笑,又寒暄了几句后挂掉了电话,放肆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秦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说着,他掐着嗓子学秦沧说话,一会是甜腻的“姐姐”,一会是造作的“出去玩嘛”。 “你想死吗?”秦沧扑向南鎏然,一边放狠话,一边勒住南鎏然的脖子,威胁道,“不许笑!” 施旖望着他们闹成一团的身影,弯了弯嘴角。后天南汀然就要回来了,秦沧这几天一定会费尽心思琢磨自己的行头和给南汀然的礼物,换言之不会再去烦宋又杉了。 —— 10月2号,国庆节放假日。 宋又杉没有回家,她其实还没做好面对养父的准备。 养父后来又给她打了几次电话,跟她报喜,说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哄着纪滨把东西卖给他,然后拿着东西高价转卖给以前的公司。等他有了本钱,就自己开个公司当老板,一定能重新振作起来的。 宋又杉没有说话,但内心已经有些松动了。她想,也许养父真的变好了,不会再去赌博,不会再喝酒打她。 她怔怔地望着脚边的哑铃,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举了起来。 托举了一会后,她接到了施旖的电话。 “喂,杉杉,我这里有一份兼职,一天五百块。”施旖的语气有些轻快,“我有个朋友刚开了一家咖啡厅,让我帮忙找个发传单的。” 发传单竟然能有五百块?宋又杉狐疑地问出声。 “是的,”施旖肯定道,又立刻换成忧愁的语气,“本来找好的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所以比较急,出的价也较高。” 施旖清楚地知道,他这位朋友开的是女仆咖啡厅,缺的是穿着清凉女仆装招揽客人的服务员。宋又杉脸蛋漂亮,包裹在朴素衣物下的身材也不错,完美满足了这位朋友的需求。 他想用这份兼职试探宋又杉的底线,看看宋又杉是否真的是不为金钱所动的纯良少女。 第10章 “什,什么时候?在哪?”宋又杉愿意信任施旖,也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现在。我来接你。” 宋又杉的接受度比施旖想象得要高。她就像一个精致的木偶,面无表情地套上女仆装,没有发出一丝异议。透明纱质的泡泡袖固定在胸侧,隐约显露出那双匀称不带赘肉的上臂。她微抬下巴挺起胸,流畅的肩颈搭上一字型的锁骨,形成绝妙的弧度。小巧的围裙分隔开她细瘦的腰肢,裙摆的褶皱衬托出她纤长又不失力量的双腿。 店内其他服务员还给她化了个妆,有效地减轻了那木然、呆滞的表情,眼睛都变得有神了不少,连带着眼尾的疤都成了不可言的神秘。许是因为不习惯黏腻的唇釉,她微微张着嘴,颇有种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勾人模样。 老板把施旖拉出咖啡厅,挤眉弄眼地问:“你从哪儿找的?” 施旖半晌才把视线从宋又杉身上收回来,敷衍地应了几声。 他想,他绝不会看到南汀然穿着女仆装招揽客人。南汀然的装扮举止永远符合长辈的喜好——合规矩的棉质长裙,打理得当的妆发,轻柔的嗓音,乃至于笑起来的弧度。有时候,施旖觉得南汀然只是个装点南家门面的高级装饰品,要不然南鎏然的态度怎会如此随意。 所以说,这世上唯一真正喜欢南汀然的是他。 “谢了啊,兄弟,帮我找到一个这么合心意的。” 施旖眨了一下眼睛,浅色的睫毛便浸入了瞳孔之中,瞬间染成棕褐色,化作坠进污泥的蒲公英,挣扎着再也飞不起来。于是他咧开嘴笑了下,任由尖利的犬牙扎上苍白的唇,在给了宋又杉一个鼓励的眼神后转身离开。 见施旖远去,老板不礼貌地打量着她,不客气地对她指手画脚:“光站这能吸引到多少客人,去远一点的地方!” 宋又杉别扭地拨开胸前的蕾丝,接过老板递给她的传单,跌跌撞撞地踩着高跟鞋,机械性地伸出手,将花里胡哨的传单交到潜在用户手中。 她的美貌和截然相反的气质极大程度增添了潜在用户的兴趣,让他们微笑着接过传单,幻想着咖啡厅里的服务员比眼前这个更饱眼福。他们不约而同地停驻三十秒,紧接着跟着手机导航前往令人心旌神摇的女仆咖啡厅。 眼见太阳落山,天色渐晚,但客流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多了起来。老板当下决定推迟打烊的时间,顺便转换了咖啡厅的室内灯光,使其一下变得旖旎暧昧起来。明明宋又杉离咖啡厅至少有三公里,却还是能看见咖啡厅门口粉蓝色的彩灯和灯牌,在这片黑幕之中耀眼异常。 夜深了,飞驰而过的车辆裹挟着凉意,卷起尘埃,吹乱宋又杉的墨色长发。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用冰冷的手指撩开发丝,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试图催眠自己——好像那并非路灯,而是炽热的能带来愉悦的火炉。 没剩多少张了,再坚持一会就能拿到五百块了。宋又杉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裙摆往下拉,好让远离心脏的双腿多些暖意。 “lovely咖,咖啡,厅,”宋又杉分不清这是本身的结巴还是冷得结巴,但她知道她得快些把最后一叠传单发完,“了,了解一下……” 她微垂着头,举着传单原地转了半圈,力求能顾及到经过身边的所有人。 然后,她猝不及防地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闻到了一丝沁人的香气。这香气并不来自于工业的调和,更像是从这人体内散发出的清新淡雅的秘香。 “抱,抱歉。”宋又杉抑制住鼻翼的翕动,抛去贪恋,快速退后几步,却错估了自己对高跟鞋的控制力。 可恶的惯性。宋又杉扔掉所有的传单,双手抱头,尝试用屈膝来反抗着地心引力,正要弯曲背部时,她感受到腕部的拉扯,随即再次落入那个舒服的怀抱。 漫天传单如飘扬的雪花,车辆的鸣笛演奏出浪漫的音乐,纠缠的发丝代表两人难舍难分的未来,以至于这个拥抱都显得恰到好处、浑然天成,活像偶像剧拍摄场景。 宋又杉觉得自己应该坚定地站起来,而不是像个幼稚的小孩抱着一个陌生人不放。 可是,真的好舒服啊。 “你没事吧?” 这一声宛如驱散寒意的春风和照入暗室的阳光,是与冷漠的她天壤之别的热切,叫她愿做决绝的飞蛾去扑这熊熊燃烧的火。 “没,没事。”宋又杉攥紧那人的风衣外套,又立刻松开,“谢,谢谢。” 她局促地站直,蹲下默默捡起传单。 忽然,身上一重,多了一件轻薄还带着体温的风衣。 她下意识抬头看那人——昏黄的灯光模糊了那人的五官和轮廓,恍若神明降世的玄妙,只见神迹不见神形。 而后,“神明”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和她一同拾起一张张传单。 等到“神明”将所有传单从她手中抽走时,她的脑子还转不过弯来,张了张嘴,慌乱地吐出几个不成句的词:“传单,我还要,发……” “神明”轻轻应了一声,把沾染灰尘的传单放进价值不菲的提包中,帮她拢紧了风衣,留下一句“你的传单都发给我了”便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扑通—— 扑通—— 扑通—— 左胸口呼之欲出的脏器提醒宋又杉异常的心率,可她不敢拿自己肮脏的指尖玷污这昂贵的风衣,于是只好不停地深呼吸,迫使心跳恢复正常。 然而,于事无补。 第 9 章 宋又杉怀疑昨晚是一场梦,她幻想了一个完美的形象,构建了一个雪中送炭的场景,以满足自己被冷风吹坏的大脑。然而,衣架上挂着的风衣告诉她那并非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身上的现实。 这一点令她不禁心跳加速起来。 “这是burberry的最新款女式风衣吧!”姬韫的惊呼打断宋又杉的胡思乱想。姬韫从未像此刻殷切,她睁着灯泡似的眼睛,翘起精致的美甲,小心翼翼地靠近风衣。 “别,别动!” 姬韫连忙刹车,堪堪稳住身子,不乐意地嘟囔着:“真小气,我就想凑近看看。” “burberry?这件衣服要多少钱?”宋又杉语气急促,甚至都不结巴了。 姬韫眼珠子一转,故意拉长语调勾起宋又杉的好奇心:“这个啊——我想想——挺便宜的,三四万吧。” 多少?三四万?宋又杉知道这件风衣不便宜,但没想到竟然需要三四万,够得上自己大学四年的生活费了。 “这风衣是谁送给你的?”姬韫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凑近她,“秦少?施少爷?还是……你的顾客?” 宋又杉不太明白姬韫的意思,张嘴想问却忽然接到了施旖的电话。 “喂,杉杉,店长给你结账了吗?” 尽管施旖仍是半吊着一口气的病态嗓音,但其间蕴含的关切令宋又杉暖心不少。 “嗯,给了,五百。” “他说你表现得很好,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长期做下去?”施旖停顿了一下,给宋又杉留足了考虑的空间,没等到她及时的回应后补充道,“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替你觉得可惜,这工作事不多钱也比较可观……” “谢,谢谢。”宋又杉打断施旖的劝告。 电话那头的施旖不屑地撇了下嘴——原来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女也会轻易被金钱所折服,无知和愚昧充斥着这副精致的外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和南汀然真真是云泥之别。 紧接着,听筒中传来了宋又杉的话,因为她的小结巴多了些网络卡顿的意味:“我,我想好,好学习,尽,尽快提前,修完学分。” 什么? 施旖惊讶地拔高音量,又立刻觉察自己情绪失态,加快语速来掩饰:“你的经济情况好转了吗?现在才刚开学不久,先赚钱也来得及的,怎么突然要提前修完学分了?” 宋又杉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施旖看不到后应了一声:“我,我想早点,掌握,专,专业知识,然后,接,接项目。” 她抿了下唇,不太自信地继续道:“接,接项目不是,能,赚更多吗……” “等等,你是什么专业?” 宋又杉疑惑地蹙起眉:“计,计科。” “计科?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你为什么会是这个专业?”施旖完全不在乎自己失控的情绪了,质问的话像机关枪一般突突而出,“你一个女生为什么要学计算机?正常女生不都是管理学、文学、小语种之类的吗?” 啊? 她不也是正常女生吗?她同专业的女同学不也是正常女生吗? “男生理工科天生就比女生强,你学不过人家,又拿什么专业知识接项目呢?” 可是高中她是第一名,好多男生也学不过她啊。 “是不是分数不够热门专业?我可以帮你转专业。” 计科也是热门专业,她是被高分录取的。 第11章 “不,不,你误会了。我,挺喜欢,欢,计算机的。”宋又杉急忙打断施旖的质问,“而且,那些,兼,兼职效率不高。” 施旖收紧握着手机的手,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效率不高?一天五百效率还不高吗?你未免太贪心了。” 这句话颇有些绵里带针的讽刺意味,跟姬韫那个“你的顾客”莫名一致,以一种高人一等的姿态嘲弄她,好似平凡普通的她只能依附旁人。 “贪心?”宋又杉终于察觉到施旖不正常的态度,不解地反问,“对我而言,那些兼职性价比不高,浪费时间赚的钱也一般,我为什么还要去?” 施旖没认真听宋又杉在说什么,反而诧异道:“你不结巴了?” 宋又杉被梗了一下,又重新结巴起来:“不,我,不知道。” “心理障碍吗?” 不—— 好吧,是心理障碍。 沉默半晌,施旖也冷静了下来,再次戴上和善的为他人着想的面具,轻声道:“杉杉,刚刚是我不对。你放手去做,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我会一直支持你,当你被忽视被打压,当你只得到我一人的重视,当你孤立无援只有我时,你又如何离得开我呢。你欠上高额债务,等你怎么努力都一事无成,便是收网的好时机了。 “谢,谢谢。” 对施旖计划一无所知的宋又杉清点着自己现有的财产。夜班兼职的一千七,加上昨天的五百,再削减一点伙食费,就能还上秦沧的饭钱了。等还完之后,她与秦沧再无瓜葛,不用耗费时间、日夜颠倒地去兼职,也就有更多学习专业知识的机会了。 宋又杉之所以选择计算机不仅是因为兴趣,也是因为计算机热门且赚钱——各大互联网公司争抢着重点院校出来的优秀计算机专业毕业生,不吝给予他们优厚的工资和福利。她想赚钱,想一套自己的小房子,或是养一只宠物或是与恋人为伴,安稳自在地度过一生。 刚开始她被那一顿饭钱冲昏了头脑,没有思考到深层,现在她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初心——学习,拿奖学金,毕业,工作,赚钱。 之后,宋又杉把握放假的时间,钻进图书馆孜孜不倦地学习。图书馆设施完善,除了六百万册的藏书外还有提供计算机的信息室。她一边翻阅着c语言的基础入门书,一边在计算机上实现,通过不断debug消除警告修正错误。从一开始的缺少分号到后来的改进算法逻辑,她的c语言精进不少。 —— 国庆结束后,宋又杉没忘记还钱,犹豫着点开秦沧的微信聊天框。 当她看见那些冒犯性的言论后,不太舒服地抿了下唇,眯着眼睛给他转账了3255.12元,精确到无可指摘,然后快速退出,把手机扔在一边。 【?】 【给我转钱干嘛?】 【喂,跟你说话呢!】 秦沧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却一直没收到宋又杉的回复,在他的耐心即将告罄前给宋又杉打了个微信电话。 宋又杉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屏幕上姿态万千的代码,来到走廊接起了电话。 “喂,你什么意思?给我转钱干什么?”秦沧像一点就炸的鞭炮,声音大得直接穿破劣质话筒,引来图书馆内同学的瞩目。 宋又杉难为情地又往外走了几步,道:“上,上次,寿司的,饭,饭钱。” 秦沧一下就被气笑了:“宋又杉,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会让你还钱?上次是我请你吃的,请你的!用得着你还吗!” 宋又杉默默拉远手机,等秦沧吼完之后才重新贴近道:“不,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嗯?你直说好了,什么意思?”他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瞬间便平静下来,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音节。 宋又杉尴尬地红了半边脸:“我,我不喜欢,欠,欠钱。”她见识过养父赌赢后洋洋自得的模样,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赌输后自暴自弃的颓然。她不想背上债务,更不愿像养父那般甘愿成为金钱的奴隶,为概率性赌博而付出一切。 “呵。”秦沧发出不屑的一声,“宋又杉,你在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吗?我见过的女人多了,你以为你这种手段会让我另眼相看吗?” “不,”宋又杉想反驳,但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养父,“不好,意思,有,有人,给我打,电话。”言罢,挂断微信电话,接起了养父的电话,只留秦沧对着虚无的微信界面无能狂怒。 秦沧盯了手机屏幕好半晌,直至旁边的女人贴上来才转过头。 “秦少,”女人柔情似水,媚眼如丝,“刚刚在和谁打电话呀,我叫半天了都没理我~”名贵的香水随着上升的体温慢慢散发出来,一会缠上秦沧的指缝,一会又掠过他的鼻尖。 “秦少~”女人娇滴滴地又叫了一声,“你不理我,柜姐都开始嘲笑我了!我不开心,你帮我找回场子好不好?”女人弯起漂亮的眼睛,柔媚无骨似的依靠在秦沧身上,温香软语道。 秦沧本应该很享受女人给他带来的愉悦,可是对比起三千块饭钱都要还的宋又杉来说,眼前这个找场子的女人顿时充满了铜臭气,让他索然无味起来。 宋又杉,有点意思,勉强够得上南汀然的一根脚趾了。 这么想着,秦沧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开女人,顺便甩下一个不留情面的“滚”字,像上次在寿司店抛弃宋又杉那般抛弃女人,驾驶自己的豪车扬长而去。 女人站定身子,对着汽车尾气翻了个白眼,全然不复方才的柔情蜜意,无视名牌店内柜姐的嗤笑,踩着高跟鞋准备物色新的提款机了。 另一边宋又杉接到养父的电话。 “杉杉——”这简单的两个字中充斥着哽咽和不甘,宋又杉甚至能想象出养父又一次失败后痛哭流涕的丑模样,向她抱怨上天的不公,向她怒骂人类的险恶,最后向她提出无理的要求。 果不其然,养父低声下气地哀求她,一如她离开家之前:“杉杉,求求你,帮帮我,我现在只有你可以依靠了。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我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一切!” 他抹了一把脸,手掌重重地打在自己的脸上,紧接着换了一种语气:“都是张盟辉,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有转卖的念头!都是他,都是因为他!”他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生吃张盟辉的肉,大饮张盟辉的血。 但宋又杉知道他不敢,他只会把妻子养女当挡箭牌,像个缩头乌龟那样躲在后面。 “杉杉,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我不管你在哪里上学还是工作,马上给我回家!高老板很喜欢你,一定会好好对你的,你听我的,回来吧!” 一致的说辞,一样的令她恶心作呕。 “不。”宋又杉很决绝,养父的故态复萌让她霎时清醒过来,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 “杉杉,杉杉——”养父越发撕心裂肺起来,但宋又杉坚定地挂断了电话。 没有,绝没有人,可以打乱她此刻以及未来的美好生活。 第 10 章 有一类人就像狗皮膏药,粘上了就再也甩不掉。 对于宋平来说,高利贷就是狗皮膏药。而对于宋又杉而言,宋平才是。 宋平夜以继日地给宋又杉打电话,在不间断持续了两天后,后者终于拉黑了号码。 然而安稳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宋平换了个新的手机号,换了全新的语气,恶狠狠地对宋又杉说:“你别得意!我已经知道你就在首都的a大了!要么你自己乖乖回来,要么我亲自带你回来!” 宋又杉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攥紧拳头,憋着一腔怒意,差点忘记待会还要上课。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宋平继续道,不屑地嘲弄着:“挺好的,出息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能上a大?杉杉,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啊,每次邻居问起我你去哪了,我都说不出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a大好啊,高老板一定会更喜欢你的。” 在宋平嘴里,他的养女是待价而沽的货物,是替他收拾烂摊子的用具,活该承担他的债务。 “我,不会,回,回去的。”宋又杉从牙缝里挤出抗拒的话语,但宋平置若罔闻。 上课铃仿佛夺命魔咒一般在耳畔响起,宋又杉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清楚地意识到,宋平必定说到做到。一开始他不知道宋又杉的所在地,只能低声下气地哀求,现在知道了地点位置,他绝对会带上所谓高老板的手下来堵她,把她搞得身败名裂无书可读,只能灰溜溜地重新变回下水沟的老鼠,躲在暗无天日的管道。 然而,她无法明白,宋平究竟是怎么获知她的大学的。是高中的班主任,还是什么学籍系统暴露了她。 不应该啊,前几个月统计录取信息的时候,她和老师强调过,匿名拉横幅,不要让宋平知道。学籍系统需要账号和密码,宋平也不能去登录查看。 第12章 忽然,一股不陌生的草木香贴近宋又杉,莫名抚平了她躁乱的心绪。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是施旖吊着半口气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宋平听到了施旖的声音,像打了鸡血般大声嚷嚷起来:“杉杉,你交男朋友了吗?他家境怎么样?如果你不想跟高老板,帮我把钱还清就行了呗。”他将还钱说得和吃饭一样简单。 显然施旖也听到了宋平的话,不悦地蹙起眉毛,正当宋又杉要向他致歉时,他强硬地伸手抢过了宋又杉的手机,不卑不亢地说:“伯父,哪里有父亲欠了债强制让儿女还的道理。我从未见过您这样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的人。” 宋平没脸没皮地回应:“现在不是让你见到了吗。你就算不是她的男朋友,应该也是朋友吧。我话就放着了,不给钱就给人,她也不像个有钱的,你厉害你帮她还啊。” 宋平本意想让施旖知难而退,可谁知施旖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你,你说什么?!”宋平诧异地惊呼出声。 “伯父,”施旖扯开一个笑,“我说我帮她还。您直说多少钱吧。” 宋又杉像一只青蛙般瞪大了眼睛,扒拉住施旖的手肘,把手机抢了回来,流利地说:“不可能,你想都别想。”话音刚落,以迅雷之势挂掉了电话。 “你,你在想,什么!不,不能,给,给钱!”宋又杉难得有如此面红耳赤的时候,比平常的波澜不惊多了点人气。 施旖下意识揉了揉被宋又杉捏红的手臂,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冷气,僵硬地咧了咧嘴,道:“杉杉,我家有钱。” “不,不行!这,事跟你,没,没关系。”宋又杉连忙摆手。 “杉杉,你总不能听伯父的话回去吧!”施旖义正言辞地说,然后不太自然地垂下还有些酸痛的手,做出一个善解人意的表情,劝说道:“我先帮你还了,你再慢慢还给我。欠我的钱总比欠高利贷要好吧。” 宋又杉略微松动。这次宋平没有去赌博,应该没欠多少吧。施旖说的也没错,用这次的钱斩断和宋平的父女关系,她便能开启她美好的新生活了。 这么想着,宋又杉给宋平回拨了电话,直截了当地问:“你,你欠,了多,多少?我,帮,你还,还了之后,我们再无关系。” 宋平不知是惊喜还是意想不到,沉默了几秒才应了一句:“没想到你这个小结巴还挺硬气。” 宋又杉又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小结巴”,尤其是宋平。 “你直,直说吧。” 许是宋平在衡量,这次足足沉默了一分钟,道:“200万。你替我还清,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烦你了!”他说得很笃定。 “两,两百,百,万?”宋又杉差点握不住手机,“你,又,又去赌博了?” 掌握主动权的宋平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事说来话长。你只管给我打钱就行了。明天我要是见不到钱,我就去首都找你。”最后一句阴恻恻的,无疑是给宋又杉的威胁和警告。 施旖温暖的大手按在宋又杉的肩膀上,给了个安抚的眼神,表示自己能承担两百万。 “好。”宋又杉看了眼施旖,马上将注意力挪回到通话上,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要求,“还完就,别,烦,我。” 宋平答应得很敷衍,但宋又杉知道她别无他法。 宋又杉再次挂断了电话,终于想起施旖的身份,不太好意思地瘪了下嘴,鼓起勇气道:“我,我想拜托你,你……” 话还没说完,她又瘪了下嘴,拿起手机在与施旖的微信聊天框打字。 【我怕自己说不清楚。】 【我想拜托你帮我调查一下我的养父,为什么他会欠这么多钱。】 施旖瞥了一眼,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再安慰似的拍了拍宋又杉的肩膀,笑得良善。 为什么他会欠这么多钱,当然是因为我下的套啊,小结巴。 先让张盟辉偶遇宋平,“不经意”地透露公司的计划。再安排纪滨去接近宋平,用核医学分子影像下个钩子,便能轻易钓上一条愚蠢又幻想着不劳而获的水鱼。然后叫公司出面和宋平交涉,告诉他公司愿意出一百万买这个技术,宋平自然会哄着纪滨便宜点卖给他。 纪滨又不是刚出社会的本科生,人家也精着呢,要不是施旖推波助澜,怎么肯二十万就松口。 宋平哪有钱呀,这二十万还是问高利贷借的。他算盘打得倒是好,口口声声说着隔天还,利息分毫不收。 当宋平梦想自己躺着就能白得八十万的时候,纪滨将假技术交给他,紧接着拿走二十万跑路。 蠢钝的宋平才不会知道纪滨的意图,只会开开心心地把假技术卖给公司,拿到一百万,计划着把二十万还了,再用剩下八十万犒劳犒劳自己。 可惜啊,宋平算漏了施旖。 这一切都是施旖为他、为宋又杉布下的局。 施旖派人抢劫了宋平的一百万,于是宋平既还不上高利贷的二十万,被迫利滚利,又要接受公司拿到假技术而产生的怒火。这么一算,他便欠了一百二十万,拖得越久,欠的越多。 不过出乎施旖意料的是,宋平真是贪啊,逼宋又杉替他还钱竟狮子大开口,多加了八十万。 至于宋平是怎么知道宋又杉的所在地的……当然也有施旖的手笔了。 施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拖宋又杉下泥潭,现在他开始感叹自己的深思熟虑了。 如果不怎么做,怎么能在主人公身旁欣赏到这么滑稽的表情呀。 如果不怎么做,怎么获取主人公的信任呀。 如果不这么做,怎么把自己摘出来呀。 这件事每个环节都与他无关,却又处处充满着他的影子。妙,实在是太妙了。 施旖略微侧过身,挡住宋又杉的视线,像猫咪一般愉悦地眯起眼,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 按宋平所说的,施旖给他转了两百万,又在宋又杉的坚持下,接下了她给的借条。 几天后,施旖把调查结果摆在宋又杉面前,道:“杉杉,你也别太难过了,伯父他也是遇到了坏人。” 坏人?难道是坏人逼他去倒卖?难道是坏人逼他去借高利贷? 宋又杉麻木的脸上扯出一个冷笑,本来圆弧状的眼眶被她的肌肉拉长,细密的睫毛垂在下眼睑上,乍一看与生气的南汀然一模一样。 施旖不禁恍惚一下,竟有些紧张心虚起来。 不过宋又杉没注意到施旖的神色,静静地翻看起图文并茂的调查报告。 有宋平和张盟辉偶遇的画面,也有宋平偷偷摸摸听张盟辉接听电话的鬼祟表情。有宋平和纪滨相识的监控录像截屏,也有宋平和纪滨的聊天记录。有宋平的二十万欠条,也有他在路上被劫走的黑色手提袋。 宋又杉抿了下唇,轻声询问道:“没,没办法把,那个,一百万,拿回来吗?报,报警……” “嗯?你说什么?”施旖有点走神。 “这,这是抢劫,我们可以,可以报警!”宋又杉漂亮的瞳孔重新亮了起来,晃眼得仿佛夜空中闪烁的灯塔。 啊……施旖眼见宋又杉不复之前的灰败,顿时失落起来。 “杉杉,”施旖幽幽地叹了口气,脑子里还觉得自己的演技足以拿到最佳男主角,“你还是太年轻了。这起事件受损最严重的不是伯父,而是公司。” 宋又杉才十八岁,在已经毕业进入自家公司工作的施旖面前,单纯得跟白纸没什么两样。 她不明白施旖的意思,只迷惑地“啊”了一声。 “你想想,如果你是公司的负责人,批一百万买了一个无用的假技术。你正在气头上呢,卖家跑过来跟你说,钱被抢了,他拿不出钱。这时候,你会怎么想?” 宋又杉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肯定会质疑,是不是卖方联合别人给你演了一场戏,假装钱没了赖账,其实早就把钱瓜分了。” 宋又杉指了下调查报告,用眼神询问“不是有监控吗”。 “监控能证明什么?能证明他们互不相识吗?” 宋又杉被这两个反问句梗了一下。 “你觉得,对于公司而言,是等警方经过一系列追查后拿到钱快,还是给卖方施压更快?” 宋又杉木然。 “显然是卖方。” 宋又杉点了下头,赞成施旖的观点。公司知道宋平的德性,胆小怯懦,很好掌控,随便一点威胁就能让宋平屈服。 “再者,一家公司,会承认自己被人骗了一百万吗?如果属实,让它的客户怎么信任它,以后还怎么跟别人做生意?” 宋又杉又点了点头。 “一旦宋平报警,作为最大受害者的公司便以损害公司名声威胁宋平,再一口咬定宋平做戏,必定让宋平有苦说不出。” 宋又杉已经被说得晕晕乎乎,全然相信施旖为她展示的成人世界的弯弯绕绕,一双眼睛再次暗下去。 第13章 施旖又没忍住笑了。 第 11 章 宋又杉学习进度惊人,掌握了c语言的语法后开始解决综合性较强的基础问题,并辅以算法设计的网络课程,了解并尝试实现更多算法。 “喂,你好像很久没去做兼职了。”姬韫瞥了眼正在举哑铃的宋又杉,想了想还是把羞辱性的话咽了回去。 宋又杉点头:“我,辞,辞职了。” “这么突然?”姬韫脱口而出,眼珠子上下挪动打量着宋又杉——还是那副拮据贫穷的样子,不太像傍上了大款。 “嗯,想,好,好好学习。” 姬韫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又问:“秦少和施少爷……有找过你吗?” 恰逢宋又杉手机一亮,跳出一条来自施旖的信息,于是她诚实地点了点头,放下哑铃,拿起手机回消息。 【杉杉,你最近学习情况如何?能接项目了吗?】 宋又杉高冷地回复了一个“?”。 【最近环宾酒店准备举办一个酒会,我了解到会有互联网行业大牛到场,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宋又杉眼睛一亮,又立刻想到自己还是刚入门的水平,拒绝了施旖的好意。 这次轮到施旖发问号了。 【?】 【为什么不去?这是很好的机会啊。】 宋又杉向施旖说了她的顾虑。 施旖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不轻视幼稚的她,将事情掰碎了告诉她:【你未来不是想去大公司工作嘛,认识这样的行业大牛对你百利而无一害,可以了解目前的研究热点和前沿技术,也可以帮你确定未来的研究方向。也不是非要让你跟着他一起做项目,先跟着他学习,不比你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摸索要好吗。】 宋又杉被说服了,于是答应了施旖的邀请。正如施旖所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能在前人的带领下更好地入门,更好地掌握专业知识,也就能更早地赚钱了。 在学习方面,她还从没认输过。 不,她记错了,她认输过。 从上小学起,她就展现了出色的学习能力。她很聪明,不管是语文的表述还是数学的计算都不在话下,接触英语和科学后更是班级里鹤立鸡群的存在。 直到上了初中,她和养父直系上司的孩子同班。 第一次月考出成绩后的饭桌上,养父重重地扔了筷子。她还记得并不尖利的筷子却有着极大的杀伤力,如同鞭子一般鞭打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红印。她吓得一个哆嗦,不安地挪动椅子,离养母更近了一些。 “你怎么回事,宋又杉!你懂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养父唾沫横飞。 宋又杉克制地压抑着来自成绩优异的兴奋,傻傻地摇头,不明白宋平的意思。 “你知道今天杨总怎么说我的吗?”宋平阴阳怪气地反问,翻了一只白眼,学着记忆里的样子道,“宋平啊,听说你女儿这次考得很好啊,比小亭整整高了三十分。” 杨亭是杨总的宝贝儿子,一入学宋平就让宋又杉跟他打好关系。但杨亭太自视清高了,宋又杉不喜欢他。 “你女儿这么厉害,你应该也不错吧。是不是哪天我这位置就得让你来坐了?” 宋平想起杨总的语气,仍是忍不住抖得跟鹌鹑一样,但一看眼前人哪里是杨总,分明是自己那不懂事的养女,气便不打一处来。 “宋又杉,让你跟小亭打好关系你不听就算了,这次还把人家……”宋平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是他不无理取闹,下次就轮到杨总没事找事了。 宋又杉无措地看了眼养母。 她小学在养母任教的学校中就读。每每考试结束,养母都能收到其他老师钦羡的目光,于是宋又杉明白成绩好是她在这个领养家庭中立足的根本,是她突显价值的唯一途径。 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次优秀反而要被批评。 “看你妈干嘛!看我!”宋平恼羞成怒,刚才的心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宋又杉又一哆嗦,意识到养母没半点行动之后,怯生生地说:“我知道了。” 用餐结束之后,养母抚摸着小宋又杉的头,一如既往的温声软语道:“杉杉,你爸爸正在晋升的关键期,需要和杨总打好关系,你就听他的吧。” 她咬了咬唇,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常跟小孩打交道的养母一下就看穿了宋又杉的心思,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给了一个承诺,“你放心,不会持续太久的。” 可谁知,这一低调就低调到了中考。 她估摸着杨亭的水平,兢兢业业地控着分,有时少做一道填空题,就得在大题多写一点步骤,始终比杨亭少一分。 中考前一周,公司因裁员解雇了养父。 那时候,宋又杉第一反应是,终于不用顾及那小子微末的自尊心了。 —— 酒会安排在周五晚上八点。 周五一放学,宋又杉就被施旖拉着去了造型工作室。 “施先生,您想要一种什么风格呢?” 造型总监穿着时尚,眼睛毒辣,一下便认出了身世显赫的施旖,隐约看见身后是位女性后,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施旖带女伴来做造型了。 施旖微微侧身,露出宋又杉的脸。 “南小姐?”造型总监记性不错,与记忆中的人脸对应上后随即脱口而出,紧接着她才意识到这位女性和南汀然极像,“抱,抱歉小姐。” 施旖眉头一跳,没来得及阻止她。 迟钝的宋又杉显然没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重复地反问了一句“南小姐”,然后疑惑地看向施旖。 施旖眉头跳得更厉害了。 看着衣着朴素、粉黛未施的宋又杉,造型总监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肯定又是什么白月光和替身的无聊豪门游戏,跟她一个打工人是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她挂上职业微笑,正要解释,却被施旖打断。 “就按你想的那样做造型就可以了。”施旖定定地望着她,企图通过眼神对上她的脑电波。 造型总监:get了,白月光南小姐同款造型。 造型总监一边给宋又杉的头发抹上发膜,一边回忆南汀然往常的造型。 头发应该是标准的四六分,略微掩盖住精致的右脸。漆黑的后发和脂白色的脖颈形成完美的对比,犹如顺着脊椎骨张开的神秘翅膀。发尾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垂坠在胸口,仿佛别上一朵摇曳的鲜花。 妆面以素净为主,不能用明度亮度高的颜色,避免夺去眉睫自然的色彩和毛发感。橘色调的口红在嘴上薄薄地涂上一层,便成了初晨的一缕阳光,随着一抿一笑照进旁人的心间。 礼服应该是浅色的抹胸款式,其上覆盖一层肤色的纱,既防止走光,又可以绕着锁骨和手臂勾起一条闪着荧光的宝石链子。鱼尾礼服紧贴她的身形,在她挺起脊背时得以显露出姣好而又柔美的线条。 在光线昏暗处,这一身低调又不张扬;然而当酒会大厅的水晶吊灯被点亮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于此,为她的美貌倾倒,甘愿献上一切。 施旖其实没对宋又杉抱有太大的期待。纵使长相肖像,服饰类似,宋又杉与生俱来的怯懦和小家子气却是无法与南汀然相匹配。想来,一定会呈现出别扭和矛盾。 但是。 造型总监拉开丝绒帘子的一刹那——许是灯光过于晃眼,又或许是他等得过于漫长——总之施旖以为自己看见了南汀然本人。 像,太像了。不论是高挑的身材还是脂白的皮肤,不论是拉长的眼尾还是勾起的唇角,都与南汀然别无二致。就连宋又杉木然的神情都像是南汀然不愉的象征。 要不是知道南夫人的产子情况,他差点就以为宋又杉是南家意外走失的小公主了。 “我,不太,喜欢……”宋又杉别扭地撩开锁骨上的宝石,好像能帮她缓解愈发短促的呼吸。 她的话未说完,就被施旖打断:“怎么会不喜欢呢?这一身非常适合你,就像是为你量身打造的。”施旖知道,这一身适合的对象是南汀然,但他应该不停地、不断地给宋又杉灌输同样的观念,以便于让其更接近南汀然。 至于,她是否喜欢,并不重要。 “酒会不是日常场合,需要庄重的打扮。”施旖起身,扣上西装外套上的纽扣,闲庭散步般走至宋又杉身侧,伸出手做出共行的邀请。 “但,我觉得,好像,不像我了。”宋又杉难受地蹙起眉,显得局促不安,冲淡了与南汀然的相似之处。 施旖不悦地抿了一下唇,声音却仍然温和的,缓缓道来时有一种令人心旌神摇的魔力:“杉杉,你太不自信了。” 施旖领着宋又杉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低语:“抬头,挺胸。你看,你这样多漂亮,不管认识不认识你的人都会吃惊的。” 第14章 他虚虚地环住宋又杉纤瘦的腰肢,忽觉自己像操纵提线人偶的人偶师,一挑一压一动便能让人偶或巧笑倩兮或低眉含泪。他的小人偶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不需要他过分雕琢,只要稍微引导一下行为举止就好了。 “杉杉,你很美。微笑,不,不要露出这么多颗牙齿,微笑。不,太僵硬了。不对,这是冷笑。不,不是这样。” 施旖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像枯萎的花朵般蔫蔫地耷拉下来。宋又杉学习上挺聪明的,怎么连微笑都不会。 “算了,别笑了。” 施旖拉住宋又杉的手腕,像摆弄洋娃娃一般,把她的手重叠放在腹前。 “姿态优雅端庄,气质由内而外。不,放松一点。太放松了,挺胸。” 造型总监看着施少爷对替身进行上岗培训,莫名觉得好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钟表,告知:“施先生,现在十九点半了。” 施旖面色沉沉地瞪了眼造型总监,强硬地拉着宋又杉离开,完全没有顾及到宋又杉因为穿着高跟鞋而慌张且凌乱的脚步。 若不是宋又杉仍旧平淡的表情,施旖都要认为宋又杉是故意玩他。 脸倒是像了,可动作表情与南汀然完全不同,别说诱惑周秉渊了,连他都骗不过。 不过没事,一定是宋又杉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多。 昏暗的天空笼罩住千万豪车,车内只剩下前大灯透进来的橙黄色的光,照得施旖有些阴恻恻的。 施旖当着宋又杉,神态自若地拨通电话: “张教授到了吗?太好了,我们马上就到,你一定要照看好张教授。” 一两句话交待完毕后,施旖便挂了电话,对上宋又杉波澜不惊的目光,自顾自地解释道:“张教授已经到了,我们得抓紧了。” 望着宋又杉亮起的眼瞳,施旖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第 12 章 从昏暗的车内到明亮的酒会大厅有五百米,但宋又杉觉得自己像突然出现在聚光下。不管是头顶晃眼的吊灯,还是往来人群炽热的目光,都让宋又杉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犹如一只还未发育完全的鸡崽意外闯进高贵的鹤群之中。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小心踩到施旖油光水滑的皮鞋,在其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对,对不……” 施旖并不放在心上。 他示意宋又杉挽上手臂,带着她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白棕色的圆桌与厅内的装潢相得益彰,酒水和糕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色彩缤纷的鲜花送来一抹清香。与会者泰然自若地推杯换盏,于舒缓悠扬的古典乐中轻谈彼此的近况。他们在聊旁人听不懂的专有名词,偶尔蹦出几个晦涩的英文单词,又立刻淹没在清冽甘甜的名酒中了。 宋又杉不由得低下了头。 施旖将她的神态举止尽收眼底,慢慢地眨动眼皮,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宋又杉默然数着脚步,数到53时,她听见施旖说: “杉杉,这就是我说的张教授。” 张教授在a大取得博士学位后,前往m国理工大学继续博士后研究工作,并在五年前以助理教授的身份加入r国皇家理工学院计算机学院,现在已经晋升为教授了。据施旖所说,张教授数次在顶级期刊发表文章,论文引用量高达1500次,其带领的团队研发了许多实用性强的软件,坐拥无数专利。 宋又杉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传说中的张教授。 张教授是有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穿着过于贴身的西装,戴着一副银框的眼镜。灯光经过镜片的折射,透露出一丝寒意,缀在那双阴鸷的眼睛上显得更是骇人。他不太像能潜下心做学术的教授,更像一名锱铢必较的商人。 “张教授,这是宋又杉,在a大读大一。” 张教授打量的目光从宋又杉的发丝开始,沿着脖颈上的宝石链子,掠过胸腹的敏感地带,落在彰显她不安的绑带高跟鞋上。 张教授冷哼一声,轻蔑地收回视线,对着施旖又是另一副热切的表情了。 “施先生,你知道的,我的团队不招女的。”张教授半倚在圆桌旁,吊着眉毛,略显得意地对施旖道,“我以前也不是没招过女学生,但她们实在太烦人了,稍微被说一句就哭。而且也不太聪明,根本比不上男生,连最基本的神经网络都不会搭建,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施旖把宋又杉往前推了推,道:“张教授,杉杉才刚入学,学得还不多,不需要您指导,能在您实验室里一起学习就很好了。” 张教授不耐烦地撇过头,含蓄地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我可不想一进实验室就看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还有什么心思学习啊。” “张教授……” “行了,施先生。这样吧,我问她几个问题,看她能不能回答上来。”张教授摆手打断了施旖的话,俯视宋又杉问道,“你会几种语言?” 宋又杉怯怯地垂头,发出细如蚊蝇的一声“c”。 “就c啊,没接触过python啊。看过我的文章,知道我的研究方向吗?” 宋又杉摇头。她来酒会的路上才知道张教授的来历,自然没读过他的文章。 “你对人工智能有多少了解?” 宋又杉抿了下嘴唇:“阿,阿尔法狗?” “不行啊施先生,基础太差了。”张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上施旖满意的眼神,了然地颔首,转身离开了。 宋又杉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也许她应该把此刻的尴尬归咎于施旖,他明知道她刚入门不久,却硬要让她来见见行业大牛。然而她不能埋怨施旖,无视他的好心。 那便是因为自己了。是自己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没有提前了解计算机前沿内容,拎着半吊子的c语言,说不出对计算机的热爱,也没有研究的计划,还妄想进入顶尖的实验室学习。 施旖趁热打铁:“杉杉,有时候有些东西不能看自己喜不喜欢,还得看自己适不适合。像张教授说的,女生可能真的不太适合计算机专业。” “我感觉管理学和金融学都挺不错的,适合你。”当然不是因为适合你,而是因为匹配南汀然。 “我……”宋又杉绞动手指,心思简单到一眼就能被勘破。 施旖不会告诉宋又杉欲速则不达,他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宋又杉不行、不适合。等到本人都开始怀疑自己时,便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时候了。 “我……”宋又杉面色纠结。 施旖难得有耐心地等着宋又杉把话说完。 “我,我才,大一,啊。”宋又杉憋红了脸,“我觉得,我,挺,挺适合理工,科的。” 宋又杉怎么这么固执,真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施旖不爽地啧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表情:“行,那我们再试试。” 宋又杉松了口气。 “对了,那两百万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不缺钱的。” 宋又杉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两百万!许是数字过大,只在她脑中飘过一串零之后便没了踪影,导致她差点忘了这事。 她怎么能忘了她还欠施旖两百万。 不行,得快点学习新知识了。 刚刚张教授说的人工智能一定是个热门的好方向,就它了。 “我,我想,回,回去了。” 施旖疑惑地蹙眉:“酒会里还有其他行业的领军人物,不想认识一下吗?” 宋又杉摇头:“不不,我,我要,学习。” 施旖笑了。 学吧,学吧,他的手又不是伸不到计算机领域。 —— 宋又杉觉得施旖实在是个好人,不仅带她去酒会认识大佬,每天关心她的学习情况,还主动提出帮她找项目。 那时的宋又杉刚学习完c语言,正准备进入python的海洋中徜徉,施旖就递来了游泳圈。然而,对广阔无垠的海洋来说,游泳圈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这个挺简单的,写个爬虫,爬一下数据就可以。”施旖把这项任务描述得有多简单,等到宋又杉亲自上手的时候就知道有多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着,正当施旖以为宋又杉要放弃时,听见她说:“爬虫?是爬哪个网页的数据吗?具体需要哪些数据,最后要以什么格式存放?” 施旖无声地嗤笑,心想你又做不出来,问这么多细节有什么用。 不过他说话的语气仍是温柔又妥帖:“杉杉,我直接把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和他交流吧。”转头他就去吩咐负责人要极力为难宋又杉,务必让她知难而退,再也生不起任何接项目的意图。 很快,宋又杉和负责人联系上了。 【很简单,抓取外卖平台上的订单信息就可以了。】 这名男性负责人用一句话概括了整个任务,继续发送消息。 【既然是施先生推荐的,这种小任务应该三天就能完成吧。】 第15章 一种高高在上又阴阳怪气的口吻。 宋又杉想,她确实年轻,负责人不相信自己也是情有可原,这样便显得施旖的信任和体贴更是难能可贵了。 【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尽快开始吧。】 看着这一条最新的消息,宋又杉诧异地皱眉,但仍是压下了内心的疑惑,认真地询问任务的各项细节。 对方却含糊其辞,敷衍地重复着“你做就行了,问这么多干什么”,于是宋又杉只好作罢。 三天的时限十分不合理,但宋又杉不想辜负施旖的信任,借助搜索引擎、python的工具包和熬夜调试bug的毅力,硬生生在三天后给负责人交出了一份粗糙的成品。 第二天宋又杉顶着黑眼圈去上马原课,撑着沉重的眼皮哈欠连天,脑袋昏昏欲坠,别说讲课的内容了,连旁边施旖的话都进不了她的耳朵。 “杉杉,你怎么了?”施旖关切地问,顺便夹带私货,“是不是项目太难了?唉,你别灰心,再试试。如果真的不行的话,你要及时告诉我,我会帮你和负责人说明情况的。” 宋又杉压根没听见施旖的话,一双半眯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施旖,下意识点了点头。 施旖显然也知道宋又杉没听到他说话,略微偏头,任由微长的头发掩盖住他眼底的嫌弃,语气温和地说:“杉杉,你太犟了,不适合你的应该趁早放弃。”他自认情真意切,希望宋又杉这个榆木脑袋能够懂得他的用心良苦,早日弃暗投明。 “嗯——”宋又杉拄着头拉长语调,口齿不清地说,“我,我,完成,了。” “什么?” 宋又杉做出了南汀然绝不会出现的表情——她憨笑了一下,不顾台上老师不知所云的哲学,也没管施旖故作平静的反问,彻底昏睡过去。 施旖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起来,最后消逝在刻意拉平的嘴角,连带着眼眸都变得阴郁幽深了不少。 听听,刚刚这个蠢笨的小人偶说了什么,她说她完成了?她怎么能完成?怎么可能完成?三天,只有三天,她是怎么做完的? 施旖的大脑充斥着无数个疑问,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冲出教室,好好质问一番无用的手下。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电话一接通,施旖就咬着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到底有没有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我说了,务必要让她放弃。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施,施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听出其中的胆怯和慌张,“我,我也不知道,她,她能三天就做出来……” 施旖冷笑一声。 “施先生,我,我立刻把她做的东西打回去。我,我留了一手!”语气渐渐坚定起来,“我没有说具体要求!到时候我就说,她做的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这样……这样,可以吗?”最后的询问小心翼翼又带了点狗腿。 施旖直接挂断了电话,旁若无人地走回教室,重新坐到宋又杉身边,冷漠地注视着台上的老师,似乎想找点东西泄愤。 “施,施旖……” 眨眼间,施旖换上亲和力十足的笑容,犹如一只被巴甫洛夫训练好的狗。 “怎么了,杉杉?” 宋又杉艰难地睁开眼睛,张了张嘴:“施,施旖,帮,帮我……” 看啊,小人偶已经离不开他了,轻飘飘地向他提出请求,却没想过施家大少爷不是她能随意使唤的。 施旖厌烦地耷拉下嘴角。 “杉杉,帮你什么?” 小人偶终于忍受不住理工科的残酷了,想要回头是岸了吗? 宋又杉流畅地说:“记一下笔记,我睡醒后再看。” 施旖:……能说脏话吗。 第 13 章 手机传来短促的嘟嘟声,让负责人愣神了好一会,然后他瞬间回过味来。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施先生想让她知难而退,但她很执着地想完成这项工作,那么,自己作为“中间商”,为什么不赚点差价呢。 于是,负责人罗列了一系列正经的产品需求,逮着肥羊使劲薅,期待着宋又杉真的能做出什么来。等到真做出来了,他就把劳动成果都归于其他人,只给她一点点劳务费,让这个小姑娘好好见识一下成人世界的险恶。 这样,一定能让她放弃吧。 收到负责人消息是宋又杉意料之中的事。她为了赶上deadline确实能省则省,没有筛选数据,也没有规范地存储,一股脑地全放进去了。 然而,出乎宋又杉意料的是,负责人不仅没有斥责她的偷懒行径,反而大力表扬了她的效率,并发送了具体详尽的任务要求。 宋又杉摘抄笔记的手顿了顿,不禁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为得到负责人的信任而欢欣。 【保证完成任务】 宋又杉干劲十足地回复,很快又接收到了来自负责人的额外的请求。 【同学,你能不能别随时跟施先生汇报情况啊。你想,等项目完成之后,给施先生一个大惊喜,是不是更让他开心呢?】 宋又杉一口答应了。她倒不是为了给施旖更大的惊喜,而是项目没优化结束就不能叫完成,自然也没必要与施旖说,徒增他的烦恼。 得到宋又杉的回答,负责人换了一副面孔,低声下气地和施旖的手下交接——他可不想再次直面施家大少爷的诘问和威胁。 他是这么汇报的:“我把工作打回去重做之后,那个同学很伤心,说不知道接项目竟然这么困难,但还是想试试。我猜,过不了多久,就能达到施先生的目的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宋又杉低落的心情,隔着电话演完了一出独角戏。 消息就跟流水线一般传到施旖的耳朵里,他抚摸着宝蓝色的戒指,满意地笑了。 南鎏然的生日在圣诞节前,只剩下两个多月了,得再加快速度,好让周秉渊在宴会上出个大丑。至于被背叛后无处依靠的南汀然,就由他收下了。 —— 事情步入正轨后,除了用餐时间,宋又杉不是在上课、写课程作业,就是在做项目。 施旖偶尔会和她一起上课,偶尔不会。本来她以为施旖与她同级,只是恰巧和她选修了好几节课。后来随着施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及姬韫的再三普及,她终于知道施旖早已毕业,已经进入自家企业协助处理各项事务了。 因为爬虫项目逐渐有些棘手,宋又杉没有细想为何施旖要来上大一的通识课,也没有在意身旁空了一人的座位,孜孜不倦地吸收着新知识。 直到天气转凉的十一月上旬,她旁边的座位重新坐上了一个人。 “喂,这节课在讲什么?” 宋又杉把头从高数书里抬起来,动了动耳朵,隐约觉得这声线有点熟悉。 “问你话呢!什么换元,什么积分?” 宋又杉扭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傲慢的眼睛。 哦,是秦沧。 “哑巴了?” 秦沧挑起野生眉,强硬地夺过宋又杉桌前的高数课本,像拿到未知玩具的小孩,胡乱地翻动着,最后兴致缺缺地把书扔了回去,嘟囔一句“无聊”。 宋又杉一看到秦沧,就想起他曾发来的信息,于是木着脸抚平书页的折角,没有对秦沧的出现做其他反应,继续听老师讲课。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好吵。 她已经把钱还清,也没有和秦沧做其他的交流,为什么他还会出现? “喂!宋又杉!” 宋又杉抿了一下唇,竖起食指,冲秦沧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可谁知让秦沧的怒火烧得愈烈。 他仿佛看不见台上的老师,也看不见身后坐着认真听课的学生,猛地站起身,抓住宋又杉的手腕就要拉着她往外走。 熊熊火焰从他那双傲慢的眼睛里钻出来,从他翕动的鼻腔里呼出来,从他扩大的毛孔里渗透出来,每一簇火苗都彰显着他的愤怒,都是给予逾矩者的惩戒。 从未有人敢对他做出这样的动作,就连南汀然都不可以,这个长着南汀然的脸的宋又杉又怎么敢! 他的面目逐渐扭曲,手掌渐渐拢紧,看见宋又杉波澜不惊的脸上显露出阵阵难耐时,他竟觉得心头顿生快感。 眼前少女不经意拉长的眼尾和蹙起的眉头,仿佛悬崖峭壁上盛开的一朵羸弱的白花,随着微风摇摆着那纤瘦细弱的身子。少女的尺骨茎突与他的指骨相抵,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摩擦着,由此掌控她的神经和血管,乃至一切器官。 他未曾见过南汀然露出那样的神情。南汀然是矛盾的,温柔亲和却又礼貌疏离的,好像谁都不能真正进入她,叫她臣服,让她依附。有时候,秦沧会觉得南汀然和母亲是如此相像,名门贵族出身,对所有人都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仅对他是独一无二的。 然而,然而——南汀然并不属于他。 控制欲和占有欲充斥着他的心脏,他想完全拥有南汀然…… 第16章 不行,不可以,南汀然是如此圣洁高贵美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是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是不能被这等低劣肮脏的情绪亵渎的存在。 他转了转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宋又杉。 像,太像了,脸像,声音也像。 难道这是上天怜悯他,为他量身打造的替代品吗。 宋又杉瞥了眼有些发红的手腕,不适地皱起眉毛,正要甩开时望见秦沧奇怪的目光。那是察觉猎物行踪的绿色幽光,是野兽垂涎欲滴的贪婪,是使人无处可逃的恐慌。 宋又杉下意识退后了半步,看向讲台上已经静音的讲师。 讲师抖着脸颊上的肌肉,将手掌挪到腹前,小幅度地晃动,示意宋又杉乖乖跟着秦沧离开。 宋又杉露出无措的表情,仿佛已经被猛兽咬住喉腔的兔子。 她又扭头看向后排的同学,注意到视线的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姬韫也不例外。 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秦沧可憎的脸,还是他背后秦家所代表的威慑? “跟我出来!”秦沧俯视宋又杉,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宋又杉不喜欢秦沧,不喜欢他冒犯的言辞和傲慢的语气,她想用自己小巧却有力的拳头狠狠地打他一顿,如同她打败宋平后头也不回地逃离家庭一般。 不过,不应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的课堂。 宋又杉垂下头,亦步亦趋地跟着秦沧离开教室。 “你胆子不小啊,宋又杉!”秦沧低声威胁,直至走出教学楼,来到空旷的人行道上才松开手,还是那副怒气腾腾不好惹的模样。 宋又杉呆呆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直视秦沧,颇有点对峙的意味。 “刚刚我在跟你说话你是没听到吗?哦,你怎么不敢,你连微信消息都不回我!”秦沧朝天翻了个白眼,情绪饱满地自演自乐,“现在,跟我走,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我一步!” 秦沧双手插袋,横眉冷眼,活像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黑恶势力。 宋又杉再次摇头,拒绝道:“我,我不。”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秦沧大吼一声,重新拽住宋又杉的手腕,这次瞬间就被甩开了。 “我,我说,我,不,要。” 话音刚落,宋又杉没再给秦沧侃侃而谈的机会,不客气地对着秦沧引以为傲的英俊的脸庞伸出一拳。 “嗷——” 应激反应让秦沧捂着右脸痛呼,紧接着是被冒犯的愤怒——他总是这么容易被挑动情绪,如同一头没有自我思维的野兽。 “宋又杉!”等他恢复过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这个愚蠢的胆敢挑衅他的猎物。 为了阻止秦沧狗嘴吐不出象牙,宋又杉又给了他一拳,这次是左眼。 呀,不好意思,好像打到鼻梁了。 鼻梁断裂的轻微声响在宋又杉耳畔响起,配上秦沧痛苦的嚎叫,动听得宛如拨动的竖琴琴弦,冲淡了一切令她不爽的话语。 宋又杉顺从心意地扯了扯嘴角,平静地回到教室继续未结束的求解不定积分。 “宋又杉!宋又杉!你竟敢打我!”疼痛使他的口腔分泌出粘稠的唾液,以至于他的怒吼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蜷缩起脊椎,就像一只刚被煮熟的虾,一边慌张地擦去人中上的血液,一边不顾形象地跺脚。 有路过的学生想帮秦沧一把,却在他躁狂症的表现下不敢上前,还是一直跟着秦沧的平头顶着压力将他塞进车里,前往医院。 “去!去派人把宋又杉抓了!” 因着能缓解痛意的冰块,秦沧倒吸了好几口冷气,仍是不忘吩咐下去给宋又杉点教训。 “把她抓到我的别墅里!”秦沧用力地捶着座椅,瞪着平头,“痛死了!你动作不会轻一点吗!” 平头连连点头,低眉顺眼地说:“等把您送去医院,我就立刻找人……” 秦沧一把夺过平头手里的冰块,一只手敷着冰块,一只手伸长拨动车门开关,在平头还没反应过来前就把人推了下去,完全不在意这种行为会不会伤害到他人——致残,或是致死,秦少压根就不放在心上。 “现在,立刻,给我去!我回去前,必须要在别墅里看见她!” 平头难受地皱起脸,撑起身子,看着豪车呼啸而去,只给他留下了呛人的尾气。他嫌恶又无可奈何地掏出手机,将秦大少爷的命令贯彻下去。 另一边宋又杉刚回到教室,发现老师同学惊诧的目光后愣了一会,还是坦然地坐下,摊开草稿纸和书本,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继续听课。 在她身后不远的姬韫和王若云窃窃私语起来:“刚刚秦少看起来那么生气,居然这么快就被放回来了?!宋又杉本事不小啊,连秦少也完全被她拿捏住了!” “也?” “还有施少爷啊!整天陪她上课,跟个舔狗似的。” “嘘——这话你都敢说!” 姬韫还想和王若云再说上几句,却注意到门口闯进几个装束一致的高大魁梧的男人,目标明确地朝宋又杉走去。 姬韫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意识地尖叫一声,语无伦次道:“宋又杉!快跑啊!” 紧接着,姬韫收到了来自其中一个人的眼刀,冷漠残酷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让她瞬间噤了声,把满腔恐慌都重新塞回到肚子里。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又杉被团团围住,没有半点逃跑的余地。 阴影笼罩住宋又杉,摇曳在她呆愣的脸庞上,显得她娇弱又无助。 三个近一米九的男人彼此示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宋又杉架了起来,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 “发生什么了!”等人没影了后,姬韫才敢大声喘气,“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带走宋又杉?” 没人能够回答姬韫的疑问。 第 14 章 宋又杉已经消失三天了。 微信不回,手机未接听,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姬韫说服别人,也好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对着王若云喃喃道:“是秦少,绝对是秦少。我就说秦少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的!” 王若云频频点头,赞成了姬韫的观点。 “秦少是我们惹不起的人,我们不要去管这件事……”姬韫无措地摩挲着手掌,这么说道。可她还记得宋又杉被抓走时的弱小和无助,记得宋又杉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记得她临出门时的回头一瞥。 然后是宋又杉消失的第四天。 姬韫好不容易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一如往常地踩点到教室,却忽的看见了第一排坐着有段时间没见的施旖。 施少爷与秦少截然不同,穿着素雅,内搭卡其色薄款毛衣,外披驼色风衣,显得气质温和,轻易获得旁人的好感和信任。 姬韫也不例外。 路过施旖的时候,姬韫犹豫着是否要将宋又杉的事告诉他,但两相权衡之下,她还是抿了抿嘴,状似自然地离开。 “同学等一下。” 姬韫扭头,对上了施少爷如湖泊般澄澈透明的眼眸,不自觉红了半边脸。 “你应该是杉杉的朋友吧,她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微长的头发与他纤密的睫毛交错着,仿佛是扑扇着翅膀的蝴蝶,晃悠悠地停驻在美艳的花瓣之上。 姬韫顿时失了方寸,击溃了方才的心理建设,手舞足蹈起来:“宋,不,杉杉她,她被秦少,应该是秦少,是我猜的!秦少他……” “别急,慢慢说。”施旖轻声安抚着面前憋红了脸的少女。 姬韫咽了口唾沫,平复着呼吸道:“上次高数课的时候,秦少和杉杉闹了点不愉快,然后教室里来了三个人把杉杉带走了。我觉得,可能是秦少带走的。”说出来舒服多了。她松了口气,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施旖。 姬韫没注意到施旖嘴角的笑容凝固,只听见施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看着他收拾好纸笔,留下一句礼貌客气的“谢谢”便起身离开了。 施少爷对她说了谢谢!姬韫小幅度地跺着脚,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通过施旖进入到上流社会。 —— 偌大的房间装饰华丽,纯白温暖的羊毛地毯掩盖住冰凉的瓷砖,床顶的帷幔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色彩绚烂的油画和鲜活的花朵营造了高贵典雅的氛围。可惜,绸缎材质的窗帘将阳光挡个彻底,使得空气里弥漫着闭塞和压抑。 柔软的床榻上躺着一位少女,她难受地捂住肚子,咬着嘴唇,在房门被敲响的一瞬睁开双眼,又立刻无力地闭回去。 敲门声仍在继续,好像听不到她的回应就不会停止。 宋又杉烦躁地蹙起眉,认命地下了床,犹如用声音换取双腿的美人鱼,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乳白色双开房门。等她握上略带凉意的门把手后,她就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脚腕上扣着的铁质锁链,每一步都摩擦着,一不小心就会割伤她的皮肤,沁出猩红色的血液。 第17章 “啪嗒——” 门开了,宋又杉对上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她耷拉下眼角,小心翼翼地跪下来,慢慢往前挪动,企图更离门外更近一些。然后她双手合十,用干涩的喉咙哀求道:“拜,拜托,放,放,放我走。”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别墅的女佣,冷酷地俯视她,依照命令把今天的食物通过门缝塞进来,再毫不留情地离开。 食物包括了没有味道的花椰菜和鸡胸肉,以及一杯凉白开,根本补充不了多少能量。餐具都是塑料制品,避免用餐者想不开。 宋又杉瘫坐在地毯上,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将餐盘推出门外,转着眼珠子看向房间左上方的监视器。 “你认错了吗?”监视器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宋又杉目不转睛地盯着黑不见底的监视器,没有说话。 “认错了吗?” 宋又杉不知道自己有何错。 如果在课堂上让一个人安静一点也能叫错的话,那她这一生便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了。 注视着监控屏幕的秦沧冲着桌子重重地捶了一拳,不小心扯到鼻梁的伤又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越发骇人起来。 宋又杉!凭什么!别以为长着一张酷似南汀然的脸就能得到他的垂怜!倔强和叛逆只是引起他注意的低劣手段!对,教训她!要好好教训她!自己把她带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好吃好喝地养着她的! 秦沧大步走向软禁着宋又杉的房间,正要进门的刹那,扭头叫来了保镖一起进去。 宋又杉依旧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簇又一簇羊毛,察觉到凉风的灌入,僵硬地转了转脑袋,仰视秦沧。 “已经第二天了,你还是不认错吗?”秦沧强行压下怒意,蹲下身问。 宋又杉歪了歪头,不明白他为何亲自到场。难道在监视器里被拒绝还不够,一定要被当面否认一次吗。 于是她眨了下眼睛,权当赞成秦沧的话。 “好,很好!” 秦沧目露凶光,在余光中瞥见鼻梁上的纱布,更是生气。 他站起,扇了宋又杉一个巴掌。 宋又杉猝不及防,一时间脑袋发蒙,眼冒金星,还没缓过劲来,就被秦沧拎在半空中,只能迷瞪着眼睛依稀找回视野。 秦沧又是一巴掌打向宋又杉的右脸,不一会便红了一片,留下一个瞩目的手掌印。 宋又杉没吃饱饭,又被铁链束缚着,任凭脑海里波涛汹涌,呼呼得好像产生了幻觉,动弹不了半分。 好疼。 她模糊的视线里,秦沧的嘴一张一合,但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唯独感受得到耳朵内涌动的温热液体。 她是不是要聋了。 秦沧抓住她的长发,迫使她直视那狰狞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说道:“看看,你现在一点也不像她了。” 这句宋又杉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又是一个狠厉的裹挟着痛苦的巴掌,让她彻底失去了听觉。 她要聋了,绝对的。 宋又杉的脸皱成一团,像一只狗一般,半跪在地上,失去做人的尊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脚踝上的铁链铮鸣作响,边缘的锋利割进她的血肉之中。 好疼。 她想,锻炼得还是太少。 不知过了多久,秦沧总算是泄愤完毕,接过保镖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优雅得全然不复方才疯狂的模样。他仔仔细细地擦过每一个指尖,不放过每一处指缝,势必要将来自宋又杉的污秽清理干净。 紧接着,他把手帕丢在宋又杉的脸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看啊,这无用的骨骼和肌肉,这没有一点反抗能力的躯体,只配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吱嘎——”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孤独的宋又杉。 她的脸上看不见泪水,唯有艳丽的血液,从她的眉间划过,从她的鼻尖落下,从她的唇角延伸,渐渐地汇成一副诡谲又奇妙的纹路。她是泣血的圣母,是堕落的天使,是被尘世污浊的仙子,纵使再肮脏低微也折损不了她的傲骨。 宋又杉深吸一口气,顺着铁链看向床头的柱子,咬紧牙关用力一拉。 不出意外,铁链纹丝未动,她却差点喘不上气。 “不用试了,成年男人都不可能拉断,更别说你了。”监视器里再次响起讨厌的声音。 宋又杉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又尝试了好几遍,直至用尽所有力气,最后无奈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隔着厚重的窗帘,她看不见外面是晴是阴、是昼是夜。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肌肉的酸软让她失去思考能力,只好在原地整理好气息。 她闭上眼睛,试图通过胡思乱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想到自己打败养父的英勇模样,想到初来首都开启新生活的欢欣雀跃,想到施旖这个新朋友,也想到了那夜那件温暖的风衣。 太累了,让她睡一会。 就睡一会会。 宋又杉是被冻醒的,也许是到晚上了,气温骤降,冻得她一个哆嗦,也缓解了脸上的红肿。 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用手背缓慢地擦拭着脸颊,又把手上的血擦在昂贵的地毯上,莫名生出一丝快意。但她还没到应该开心的时候。 恢复了点力气的她摸索着铁链,挪到了床边,借着晃眼的灯光看清床柱的情况。 床柱是固定的,无法移动,链条在其上缠了好几圈后又挂了一个铁质的锁。 她攥紧床柱,胡乱地拨动锁链,试图解开缠绕。帷幔随之微微摇晃起来,在空中画出无形的弧线,可锁链却未动半分。 还是得解决这个锁。 她警觉地看了眼监视器,摸了摸头发,在隐秘的后脑勺拆下一个黑色的小夹子,背过身,装作是脱力后靠在床头柜上的模样,低头将夹子捅进锁眼中。 “呼——呼——” 她有点紧张,连带着呼吸声也变得短促起来,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其实她不会开锁,只是一味地扭动夹子,期盼着幸运女神能够稍微眷顾她一下,让她得以逃脱。 “咔哒。”细微的机关跳动声传进宋又杉的耳朵。 她面露喜色,乘胜追击,几乎快要抑制不住越发粗重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 拜托!拜托! 又是一声“咔哒”。 仿佛曙光已经透过狭窄的锁眼,准备精神抖擞地照亮她了。 应该还有一下!再来一下就可以打开了! 拜托! 拜托! 拜托了! “呼——呼——” 宋又杉耳朵微动,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声实在是过大了,于是她屏住呼吸,迫使自己将注意力倾注在开锁上。 可呼吸声仍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呼——” “呼——” “呼——” 从她的头顶,她的背后,她的耳侧,总之绝不可能是她的鼻腔! 被发现了! 宋又杉急忙拔出夹子,顺手扔进床底,镇静地转身靠在床头柜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监视器。 “被发现了。”监视器里,秦沧的语气很淡,不知是在说谁被谁发现了。 宋又杉寒毛都立了起来。 她不知道秦沧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又在监视器前看了多久,她只知道秦沧绝对是个变态! 还是一个脾气坏,一点就炸的变态! 她自认没有惹火他,为什么要被限制人身自由,还得被他打耳光! 宋又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冲着监视器大叫:“放开我!你凭什么软禁我!我一定会报警抓你的!” “那你就试试啊,看看哪个警察敢受理。” 宋又杉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你绝对会被抓进去的!绝对会的!” 监视器外的人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看着如败犬一般的宋又杉摇了摇头,轻轻地说:“就算我保留监控证据,你也没办法哦。” 少女眼睛里的光没了。 第 15 章 “喂,有事?” 秦沧接过保镖递来的手机,微微喘着气,不耐烦地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等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完,然后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对啊,人在我这。”他低头轻蔑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宋又杉,转身离开房间。 施旖捏紧手机,含笑道:“小沧,一个替身而已,不至于这样吧。” “对啊,为了一个替身,至于吗?”秦沧阴阳怪气地回敬。 施旖被梗了一下,决定换一种方式说服秦沧:“小沧,你难道不想拥有更像南汀然的她吗?你把她交给我,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还你一个更合你心意的完美的南汀然。” 秦沧好奇地挑起眉,坐在椅子上晃悠悠地转了一圈,饶有趣味地反问:“你要怎么做?” 过了好半晌,秦沧明白了施旖的意图,不屑地瘪了一下嘴,却仍是啧啧道:“施旖,你真是个,衣冠禽兽。” 第18章 房间内的宋又杉艰难地转动眼珠,使上翻的眼皮回到原位,掩盖住她的一切苦楚和疲惫。 她在这多久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还能离开吗。 “起来。”厌恶的命令在她头顶炸开。 “听到没有,给我起来!”秦沧来回踱步,兴奋使得他血脉贲张,脸都不自觉热了起来,“你不是很能吗!起来啊,打我啊!” 秦沧冷哼一声,用力抓住宋又杉的头发,牵动她的头皮,带动她的眼轮匝肌。 对上视线后,秦沧邪笑,指着自己还未恢复的鼻梁,吼道:“来,冲这打!来啊!” 宋又杉被迫翻着白眼,因着不小心扯到脸部的伤口而吸着凉气,不雅的涎水顺着嘴角滑下。 如果没有铁链和保镖,我肯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狗东西!宋又杉在心里骂出她所能想到的最侮辱人的脏话。 “真没用。”秦沧随手把她扔在一旁,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出房间。 终于走了。 随着门的关闭,宋又杉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她也尝试过其他逃跑的手段。藏在床底的小夹子被发现了,折断的塑料餐具被没收了,自残的行为也被制止了。她无法想象,秦沧如何能24小时连续不间断地一直盯着她,要不然怎么她做什么都能被知道。 几乎快要散架的骨骼提醒她情况不妙,浑身酸痛的肌肉叫她使不出一点力气。 此刻,她不由得想到第一次被醉酒的养父家暴的情景。 她被重点高中录取的暑假,养父染上了赌瘾,赢钱就一口气花完,输了就借钱买酒消愁。他整日醉醺醺的,脑子也不大灵光,但还记得对养母跟她吆五喝六,有一点不和他心意的事就大发雷霆。 他喝完一瓶酒,点了根烟抽着,恍恍惚惚的,待烟头烧到手指时突然大叫起来,咒骂宋又杉不懂礼数,怎么不知道把烟灰缸放在他手侧。 宋又杉在养母的示意下还是顺从地把烟灰缸递给宋平。 可谁知宋平猛地发难,抄起烟灰缸就往宋又杉脑袋上砸,面容狰狞又狠厉:“等我说了你才过来!你懂不懂事啊!” 宋又杉被砸了个实打实,瓷质烟灰缸应声而裂,尖锐的碎片“噌”地划过她的眼角,割伤她稚嫩的皮肤,淌下鲜血。 养母慌张地尖叫起来,赶紧把宋又杉送去医院又是做ct、又消毒缝针,也因此坚定了离婚的念头。 那时的她和现在一样,无法反抗,任由他人欺侮。 她轻轻抚摸上眼尾的伤疤,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的锻炼也没什么用,照样被人摁着打。 还是太弱了。 “叩叩——” 宋又杉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瞥向房门。 这么快就到饭点了吗。 虽然秦沧为了削减她的行动力,每日的餐食越来越少,但还是吊着她一口气,不至于让她饿死。 宋又杉忍着疼痛开了房门,门外的女佣依旧面无表情地往房间里塞了餐盘。 今天的食物是四根花椰菜和一杯凉白开。 宋又杉将花椰菜塞进嘴里,想快速进食又被颧骨的伤阻拦,只好细嚼慢咽,品味寡淡的纤维素。 吃完后,她如往常一样把矩形状的餐盘推出门外,却敏感地察觉到这次餐盘的质量有点不对劲,好像,重了一点点。 她下意识憋住气,谨慎地抬起装过花椰菜的盘子,探头,骤然瞪大眼睛。 盘子底下竟然有一把钥匙! 再仔细一看,钥匙旁边还有一张两指宽的小纸条! 哪来的?! 宋又杉用身体挡住监视器,小心地探手获得钥匙和小纸条,一目十行地阅读起关键信息来。 【快!我在窗户下!】 纸条上的字小如蚊蝇,但宋又杉一眼便认出来是施旖秀气的字体。 她喜难自抑,两手双脚并用爬向床柱,用钥匙打开了锁,铁链也随之变得轻松易解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禁锢着脚踝的链子,像早晨升旗仪式那般扯开窗帘——可惜的是窗外并非阳光明媚,而是漆黑一片,夜空中偶有黯淡的星星点缀。 月辉照耀在施旖病态苍白的脸上,灰黑色的风衣和稍长的头发帮助他隐匿在夜幕中,使得他更像一位邪魅优雅的吸血鬼贵族了。不过宋又杉完全没感受出来自施旖的恶意,仅有勇气和温暖注入她体内,让她顿时燃起了希望。 二层楼下,她看见施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她立刻压下所有的情绪,但始终抹去不了心头酥麻的感觉。 施旖朝她招了招手,暗示她推开窗户跳下来,他会接住她的。 宋又杉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听从施旖的指令,一瘸一拐地跨上飘窗,任凭寒风灌进房内,吹乱她的墨发。 她要跳了! 柔软的绸缎窗帘鼓成一团又肆意伸展开,就像一只振翅的蝴蝶,撑开轻盈的五彩斑斓的双翼,为她摇旗助威。 她确定施旖的位置,闭上眼睛,聆听呼啸而过的风和鼓声轰隆的心跳。 她落下去了! 不过一个呼吸,她坠入施旖微凉的怀抱。他因为重力和惯性倒在草坪上,却还是悉心地护着她的后脑勺。 施旖浑身震麻,差点掩饰不住精心设计过的表情。 他设想自己是正义凛然的天降神兵,解救宋又杉于水深火热。顺利脱困的她一定会在他的怀里轻声啜泣,全心全意地将身心都交付与他,旁人再也无法撼动半分。 “施旖,我们快走!”宋又杉挣扎着爬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施旖特地营造的唯美氛围,主动cue起了后续的流程。 施旖从自己的幻想里出来后,骤然发现宋又杉已经光脚跑了一米,一边逃跑还一边回头招呼他。 这女人…… 施旖拍了拍风衣,抖落一地的杂草和尘埃,抬头对上窗缝里的那双眼睛,与眼睛的主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 施旖将宋又杉领进自己的别墅,随手脱掉风衣外套扔在客厅的沙发上,转身露出一个抚慰的笑容:“不知道秦沧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所以你先在我家待一段时间吧。” 宋又杉低下头,拘谨地站在玄关,盯着干净整洁的地板,不敢放上自己肮脏的布满血污的双脚。 对,就是这怯生生的样子,才符合施旖对宋又杉的想象,刚刚绝对是错觉。 施旖在鞋柜里取出一双客用拖鞋,蹲下,忍着心中的嫌弃,轻柔地为宋又杉套上。他想,宋又杉肯定要爱上他了,谁能够拒绝这么温柔且体贴的举止。 他手掌心的脚轻颤着,脚趾蜷缩着,一如宋又杉羞怯的模样。 “谢,谢谢。”连这结巴也是宋又杉不好意思的象征。 “不客气。”施旖站起身,微笑着略微抬了抬下巴,“上二楼左转第二间是客房,你可以去洗漱,待会记得下来吃点东西。” 看着宋又杉走上楼梯,施旖立马冲进一楼的卫生间,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清洗自己的手,深感自己实在付出了太多,值得未来每个受益者的嘉奖。 “衣,衣服……” 楼梯上的宋又杉扯了扯几天未换洗的衣物,小声地说。 施旖耳尖,连忙冲水,关闭水龙头,一气呵成,自然地走出厕所,回答道:“其实那个客房是我为我的一个朋友准备的,里面有她的衣服,可能不太适合你。你将就一下,我下次给你买。” 宋又杉别扭地皱起脸:“不,不好吧。你,还是,送,送我,回,回学校吧。” 施旖装模作样地瞥了眼挂钟,说:“太晚了,寝室已经回不去了,再加上秦沧这个不定时炸弹,学校不太安全。” 顿了一会,他补充道:“客房里的衣服都是新的,你放心穿吧。” 这句话好像意有所指,但宋又杉听不出来。 她顺着施旖的思路考虑了一会,还是决定听从施旖的建议,轻声道谢后上楼洗漱去了。 客房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是按照南汀然的风格和尺码购入,施旖想先从穿着上让宋又杉更贴近南汀然。宋又杉上次穿礼服时便极像南汀然,若穿上日常服饰,再加点言行举止,也许会更像。 施旖从冰箱里端出事先做好的菜肴,看似漫不经心地用微波炉加热,实际上乱飘的眼睛暴露了他真实而紧张的情绪。 他克制自己躁动的内心,竭力想找点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会看大龙虾的小黑珠子,一会摆弄餐桌上装点的鲜花。 转头想到宋又杉还未处理的伤口,他又找出医疗箱,挑出消毒酒精和纱布,思考自己要先处理她脸上的伤口还是脚上的。 微波炉的提示音响起,正当他走向厨房时,拖鞋与楼梯相互拍打的声音吸引了他。 一下,两下。近了,更近了。 施旖难以抑制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迅速放下手中的菜,转身望向宋又杉。 不,不是宋又杉,这分明就是南汀然。 第19章 飘逸的雪纺连衣裙上有精致的立体刺绣,轻重调和之下既彰显复古华丽韵味,又不失轻盈如风之感。在橙黄色的灯光下,那金丝细线熠熠生辉,晃眼间蹁跹若蝶,好似要飞走一般。腰间系了细细的珍珠链条,掐出纤瘦的腰肢,突显姣好的身材,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但淡漠的神情瞬间叫人却步,生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无端心理。 是了,南汀然就是这般微笑着吸引你靠近,却在你靠近时迫使你远离。 “这衣,衣服……” 施旖将食指抵在宋又杉嘴唇上,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她的脸上还有被指甲划伤的浅浅痕迹,化作神秘的花纹,为她增添了几抹妖精初入尘世的懵懂和灵动。 花妖?蝶妖?不知道,但肯定挥手间便能蛊惑凡人。 “衣服……”宋又杉有点尴尬地退后几步,拉开与施旖的社交距离,别扭地说,“小,小了。” 不管是快要勒住肺的腰链,还是卡在膝盖窝的裙摆,都在告诉宋又杉这件裙子小了。 衣服的原主人应该比她瘦一点、矮一点。 第 16 章 “杉杉,饿了吧,先来吃点东西。”施旖忽略衣服不合身的事实,自然地拉着宋又杉坐在餐桌旁,“待会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夸张地颤抖着,抚摸过宋又杉眼角的疤,怜惜地轻叹道:“小沧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杉杉,你受苦了。” 宋又杉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手指搭在餐桌的边缘,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红着脸道:“谢,谢谢。我,我们先,吃。” 她的面前是摆着几盘手掌大小的餐碟,离她最近的餐碟装着一口就能吃完的清炒茼蒿;左手边的里面是两枚小巧晶莹的虾饺;右手边的是三块已经去壳的龙虾肉,肉旁放着空荡荡的龙虾头;正中间有一碗五谷杂粮饭,也是一口的份量。 宋又杉知道自己吃不饱,但她不好意思给施旖再添什么麻烦,只好默默地把扒完碗底的每一粒米饭。 用餐完毕后,施旖又强行给宋又杉上药,嘴里不停:“这样疼吗?如果感觉到痛一定要告诉我。小沧真的太过分了,我不知道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宋又杉听得晕晕乎乎的,想起秦沧的恶行,心中不由得又冒上一股怒意:“我想,报,报警!” 施旖像是意料之中,准备好说辞,苦笑一声,沉重地摇了摇头:“秦家势力之大,是你想象不到的。报警反而是羊送虎口。那个女佣……” 宋又杉紧张地看着他。 “我花了好多钱才买断了她的命。” 宋又杉不太明白。 “当替死鬼的命。” 施旖语气很淡,可宋又杉却听出了一种天真的残忍,好像他们可以一句话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我,我,我不,懂。”宋又杉有些语无伦次。 棉签上沾满了酒精也粘上了细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施旖扔掉后重新拿出一根,直视宋又杉哀叹道:“杉杉,如果不这样的话,被报复的就是我了。你应该也不希望我死掉吧。” 宋又杉沉默地抿了抿唇,眼睛渐渐无神。 “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这里吧,我帮你去跟学校说。”施旖的眼眸沉静如水,“书房里有台电脑,如果你无聊的话可以上网。” 施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细细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沾取酒精,轻柔地擦拭在她脸颊的伤口上。 凉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疼痛让她皱起好看的眉眼,而施旖所说的将她拉入了全新的丑陋的世界。 “谢,谢谢。真,的,太,太,谢谢你了。”宋又杉不安地抠弄着沙发,垂眸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欠了施旖好多人情,未来该怎么还清。 处理好脚踝的伤口后,施旖随手将多余的纱布扔在茶几上,察觉到宋又杉想伸手收拾时,立刻阻止:“最近公司里比较忙,我不会常来。不过我会让保姆来照顾你的,你不用担心。嗯,这些,也交给保姆。” 南汀然不必整理这些垃圾杂物。 但宋又杉不需要保姆。 她连连摆手:“不,我,我可以,自己。” 施旖含笑包住宋又杉的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不,你不可以。”明明是霸道的命令,可从施旖口中说出来就带了点温和的宠溺意味。 在这栋别墅里,施旖为宋又杉安排好了一切。服装是南汀然的风格,食物遵循南汀然的喜好,装饰照搬南汀然的房间,就连书房里放置的书籍也全是南汀然的专业课本。 直到南鎏然生日,宋又杉都要待在这个地方,接受他的潜移默化,由内而外地成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南汀然木偶,然后在生日宴会那一天,奉上一场完美的戏剧。 相信在秦沧的帮助下,一定能为南鎏然带来最精彩的生日礼物。 第二天早上六点,客房门就被敲响。 “宋小姐,早餐正在准备,您晨练完就能吃到了。”门外是和蔼的陌生中年女人声音。 宋又杉顿时惊醒,恍惚地环顾四周,呆滞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施旖拯救出来了。这间客房整体的色调是温柔的米白,一缕晨光洒入,拉长窗台上细长花瓶的影子,颇有点春暖花开勃勃生机的意味。 她伸了个懒腰,发出满足的喟叹,还想再赖会床,却听见门外叫早未歇。 “宋小姐,您快起床去晨练吧,再迟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 宋又杉迟钝地坐起身子,抬起手臂换衣服,后知后觉——应该是赶不上刚出炉的早餐。 “您的运动服在衣柜最左侧,您可以绕着别墅跑上十圈,等您洗漱完,早餐也好了。”明明保姆阿姨一口一个“您”,但却有一种将她的时间表安排得明明白白、不允许超出半分的怪异之感。 宋又杉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她是应该多多锻炼,以免再遇到无力反击的情况。 于是她换上藕粉色的棉质运动服,出了别墅。 这里应该是别墅区,一排排独栋别墅错落有致,三层欧式建筑尽显奢华。别墅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植被,带来一阵大自然的清新。别墅前,无数砖石铺就成一条蜿蜒的路,指引宋又杉前往更广阔的区域。 宋又杉将运动服拉链拉上顶端,挡住自己的下巴,深吸一口气,开始绕着别墅跑步。 十圈一到,保姆就跟有心灵感应似的开了门,给宋又杉递了干净的毛巾和盐水,低眉顺眼道:“宋小姐,浴室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您先去洗个澡,下来就能吃早餐了。” 宋又杉没有异议。 等她坐在餐桌旁,客厅的挂钟正巧指到七点整。 “早餐是蟹黄小笼。”保姆挺直腰板端上一个直径三十厘米的笼屉,“为了保持阳澄湖大闸蟹天然的口感,我们选择了清蒸并人工拆肉,佐以简单的去腥调味后混合成内馅。” “您知道这一只小笼包里用了几只蟹吗?” 宋又杉摇了摇头。 保姆自信一笑,为她递上勺筷,道:“这一只里浓缩了五只蟹最精华的蟹黄蟹膏以及蟹肉。” 宋又杉没吃过阳澄湖大闸蟹,自然也不知道保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价值几何。 她傻愣愣地问:“阿,阿姨,这要,多少钱?”这些衣服吃食都得算进她欠施旖的钱里。哦,还有暂住这儿的住宿费、水电费。 “一份约三千。” 宋又杉吓得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 这六只小笼包竟然要三千!这三千连她肚子都填不饱啊! “阿,阿姨,我,我,出去,自己,吃,吃点吧。”宋又杉语无伦次。 保姆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道:“宋小姐,这里是郊区,三十公里外才有商店。” 宋又杉脑袋宕机,一步步拉开和餐桌的距离,摆着手说:“阿,阿姨,我,我不吃了。我不,不饿。”话音刚落,她就快步上楼,保姆喊都喊不住。 等到了客房,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机早就被秦沧拿走,自己无法联系上施旖。 于是她讪讪地下了楼,扭捏地找保姆借了手机,问了施旖的号码,火速拨打出去。 “喂,施,施旖,能,能送我,回……” 接到宋又杉电话的时候,施旖才被闹铃叫醒,沉默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宋又杉的诉求,立刻回过神动起了脑筋。 他当然不可能如宋又杉的愿:“杉杉,怎么了?在别墅里待得不开心吗?” 宋又杉实话实说:“我,我欠,你,太,太太,多了。” 施旖诧异地挑了挑眉,竟然有点不明白宋又杉的意思。难道被发现两百万是他策划的了?不可能,听这语气也不像是生气,反倒有点歉意。 “怎么突然这么说?”施旖以不变应万变。 “你,你帮了,我,这,这么多。”宋又杉顿了下,吞了口唾沫,“给我吃,穿、住,我,怎么,才,才能还,清呢。” 第20章 “哦,我明白了。”施旖轻笑一声,“杉杉,你遇到了那样的事,理应接受安慰,这是我身为朋友能为你、也希望为你做的。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宋又杉迟疑了一下,没抢过施旖的话头。 “不过,那两百万我可是记着呢。”施旖用轻松调侃的语气,装作很在意的模样,其实是为了安抚宋又杉的心。 宋又杉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低声道谢。 不知道施旖公司需不需要计算机专业的人,也许她可以贡献点自己的劳动力。 她这么想着,施旖那边又说话了:“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如果有人能帮帮我就好了。” 宋又杉竖起耳朵,顺着他问:“需,需要,什么,帮忙?” “缺个金融方面的人才。”施旖随口提了一嘴,紧接着转移话题,“不说了,我得去洗漱上班了。” 宋又杉乖巧地挂断电话,垂眸若有所思。 这时保姆凑上前问:“宋小姐,您还吃吗?” 宋又杉暗自在心里又感谢了一遍施旖,对着保姆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蟹黄小笼。许是放得有些久了,皮变得有些黏,但里面颗颗饱满汤汁鲜美的内馅依旧好吃,让宋又杉不禁感慨难怪要三千。 用餐完毕后,保姆建议道:“宋小姐,您可以去书房看点书,或者听点古典乐,午餐时我会叫您的。” 宋又杉点头,亦步亦趋地进入书房。书房内干净整洁,书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书架上的书都是她看不懂的管理学和经济金融学。 她想起施旖的抱怨,目光落在这些书脊上的时间也拉长了不少。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打开电脑,安装一下做爬虫项目所需的软件和环境。 在等待的过程中也许可以看一看这些书呢。她想。 这台电脑的配置比她想象得好多了,她还没来得及挑选哪本书来进行阅读,软件便安装完毕。 她想着项目负责人发给她的最新一版的项目需求——说是最新,也是好几天前的了——摩挲着下巴回忆代码,快速键入全新的界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颈开始酥麻,眼睛开始干涩。 于是她伸了个懒腰,向后靠上椅子,滑动鼠标检查代码。 突然,她听见那似有若无的令人害怕的电流声。 那电流如有实质,在大脑皮层中一路带电火花,沿着神经蔓延到全身各个角落。 她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鼠标,模糊的视线看不清电脑屏幕上的字样,绷直的肌肉叫她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接受这一切。 【滋——】 宋又杉睁大眼睛努力想辨别声音的来源,但她一无所获。 【命运——改变——系统——】 这次多了“系统”两个字,可没什么太大用处,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 宋又杉自认自己这十八年还算过得去。除去不靠谱的养父,她有过养母的疼爱、有过年纪第一的辉煌时刻,更不必说她考上首都的a大,即将开启人生新阶段了,怎么看都不到需要改变命运的地步。 所以她不理解这“命运改变系统”为什么要找上她。 目前唯一需要烦恼的是债务,不过她相信经过自己的不懈奋斗一定可以还清的。 【能量载入中——】 机械声卡顿地吐出一个个字,而她也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呼吸停滞,唯独感受到胸腔勃然跳动的心脏。 救…… “叩叩——” 书房门被敲响了。 “宋小姐,可以吃午餐了。” 呼…… 宋又杉重新被拽回现实世界,劫后余生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感激地看了眼门。 那机械声似有所感地消失了。 第 17 章 12月22日,周三晚8点,首都流光酒店顶层宴会厅。 倚靠在落地窗旁俯瞰,无数阑珊灯火尽入眼帘,道路纵横错落有致,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在这几十层的高楼之上,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渺小,好似看景人变作世界的神,轻易掌握普通人的生杀予夺。 对于南鎏然秦沧之流而言,他们确实可以。 “我姐还没来吗?” 南鎏然将视线挪回到宴会中央,摇晃着高脚杯,垂眸望着杯内的香槟随着手腕动作浮浮沉沉,偏头问母亲。 岑琬年纪渐长,虽用了好些护肤品吊住松弛的皮肤,但脖颈处仍是条条分明。她一抿起嘴唇,嘴边的肌肉便同时调动起来,显得她有些精明和刻薄:“我安排她和秉渊一起,好把那件喜事早点透露出去。” 南鎏然嗤笑,嘲弄道:“好呀,我生日成你们的名利场了。” 岑琬笑而不语,瞥眼发现门口站着东张西望的秦沧,在南鎏然背后轻推一把,小声调笑:“秦沧应该比你还着急。” 南鎏然煞有其事地颔首,略微示意后单手整理了脖颈处的领结,举着高脚杯迎上。 “喂,秦沧,你到得挺早啊!” 秦沧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眼珠还是转个不停,好像在寻找什么。 很快,他问出口:“南姐姐到了吗?” “还没。”南鎏然搭上秦沧的肩,坏心眼地继续说,“我姐会跟秉渊哥一起过来。” 秦沧的表情很淡定,嗯了一句,这倒是出乎南鎏然意料。按理说,秦沧的情绪不应该更激动不甘一点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哦,对了,你的礼物。”秦沧在高定西装外套的兜内摸索来摸索去,最后取出空气,打了个响指。 南鎏然抽了抽嘴角:“就这?兄弟,我生日你就送我个响指?” “不是,给你买了艘游艇,过段时间去办理一下所有权转让。”秦沧顺手取过桌上的香槟,一边和豪门名流打招呼,一边往里走,全然不顾南鎏然无语的脸。 另一边施旖也在准备送给南鎏然的生日礼物。 在保姆夜以继日的潜移默化中,宋又杉的生活习惯和南汀然基本保持一致——六点起床后晨跑,洗漱后七点吃早餐,十二点吃午餐,十六点喝下午茶,十八点吃晚餐,二十二点喝过一杯热牛奶后就寝,其余时间自由活动。据保姆汇报,宋又杉自由活动都待在书房,应该是在学习金融相关知识。 宋又杉的言行举止也有了一些变化,走路抬头挺胸不拘谨瑟缩了,话少但至少不口吃了。 施旖很是满意,这才是他听话又乖巧的木偶嘛。 感谢自己辛劳的付出,也感谢秦沧的推波助澜,让他逐步培养出一个翻版南汀然。 时间往回倒十三个小时。 12月22日,早上七点整。 宋又杉刚吃完松软香甜的叉烧包就被施旖拉到了先前去过的造型室。 造型总监还没问明白施旖想要什么样的风格,他甩下一句“跟上次差不多”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只留下睁着眼睛一脸懵懂的宋又杉。 造型总监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上次来都快两个月了,她怎么可能还记得。 不过当她细细打量着镜子中的宋又杉时,她恍然。 南小姐风格,明白了。 总监驾轻就熟地拨动绸缎般的墨发,目光锐利地略过每一寸肌肤,探究骨骼的分布和肌肉的走向。 宋又杉的眼角略微下垂,本应该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瞳孔实在太过无神,显得冷漠难以接近。基于此,总监为她戴上一副小直径的浅棕色美瞳,在自然光线的照耀下变作汩汩流动的溪流,波光粼粼的,平添不少水汪汪和温柔。 然而南小姐又不是好欺负的角色,得画上矛盾的细长的眼线,使得整体的气质复杂多变起来——一会是清纯无害的小白花,一会是高不可攀的雪莲。 化好南汀然仿妆后,总监开始着手发型。这次她选择将及腰的长发编好后盘成一朵盛放的花,露出她完美的肩颈线,再点缀上轻盈飘逸的纯白羽毛,与构想中的礼服相得益彰。 她为宋又杉精心挑选的礼服是挂脖式的,整体呈乳白色,裙身间互相交叠的羽毛上被洒上细密的金闪,随着穿衣者的步伐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太好了,宋小姐一定是宴会上最漂亮的那一个。 总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等待着施先生来接人时丰厚的酬金。 可是一直到正午,总监才看见施旖的司机来接走了人,施先生本人却不见踪影。 造型室处在金融中心商场的地下一层,周边的商铺均是金碧辉煌富贵非凡,若不是施旖,宋又杉绝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她不太习惯地拉起裙摆,踩着高跟鞋,踏上洁白到反光的瓷砖,勉强跟上司机的步伐,问道:“你好,你要,要带我,去哪?” 司机回头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回复:“施先生在这儿订了包厢,让我带您去吃午餐。” 司机这般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宋又杉不由得想到秦沧家的女佣,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里盛满了漠然。 第21章 “施旖他……” “施先生有其他事。”好像猜到宋又杉会问,司机抢断了她的话头,“先生托我告诉您,晚上八点在造型室门口等,会有人来接您去宴会的。” “宴会……”宋又杉拖长语调。 她至今不知道她究竟要去什么宴会。 司机接上话茬:“是的。如果您看到陌生人也不要慌张,那是施先生的朋友,您跟着那位先生一起进场就可以了。” “要在那,等到八点吗?现在才,才十二点多。”宋又杉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拨弄礼裙上的羽毛。 “不是。”司机略微有些不耐烦,伸手指了一下一间古典装修的餐馆,说,“在包厢里等,八点前去造型室门口。” 宋又杉还想再问什么时,司机转头将她交给服务员,快速离开了。 无奈,摸不清施旖安排的宋又杉只得乖乖地在包厢里等。 餐馆内的食物种类繁多,琳琅满目,每一种菜品各有风味,但宋又杉没什么心思好好品尝,脑子里想的都是施旖究竟要做什么。 晚上八点开始的宴会为何大早上就来做造型? 做完造型之后为何还要在造型室附近餐馆里等到八点? 来接她的施旖朋友是谁? 宋又杉食不下咽,皱着眉头却也想不出这些问题的答案,索性将一切抛在脑后,走一步是一步。 下午两点左右,司机来了一趟包厢,带来电脑和纸笔,仍是毫无波澜地夸耀施旖的贴心。 宋又杉再三道谢,用电脑看网课——距离期末只有不到十天了,她得抓紧复习起来。 晚上七点,造型室的姐姐过来帮她补了下妆。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司机又来提醒了她一遍,顺便把电脑等东西都带走了。 宋又杉打了个哈欠,走至造型室门口,摸了摸裸露的双臂,庆幸商场内也开了暖气。 晚上八点整。 “小姐,先生已经在外面等候了,请您跟我来。” 宋又杉抬头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西装小哥,对方一对上她的眼睛便红了半边脸,说话也变得含糊起来。 “嗯,小姐,这边走。”西装小哥把姓氏吞了个彻底,好像这样能短暂地拉近与她的距离。 他伸出前手臂,示意宋又杉可以搭在上面方便行走。 宋又杉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双臂抱胸,走得别扭又倔强。 五分钟后,她离开商场,坐进一辆豪车内——她不知道这车价值多少,但保守估计,一定不少于五百万。 后座另一侧已经坐着一个男子,大概就是司机口中的施旖朋友。 宋又杉犹豫了几秒,坐定后尴尬一笑,朝这个陌生人打了个招呼:“你,你好。” 那个陌生人略带诧异地扭头瞥了眼宋又杉,这也让宋又杉看清了这人的样貌。 昂贵的手工高级西装包裹住他精壮的身体,合身的衬衫扣住脖颈上性感的喉结,棱角分明的轮廓和凹陷深邃的眼窝突显锐利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和抿紧的嘴唇体现了他的凉薄。 从外表看,这人和施旖确实是一路人,姿态优雅,家教良好且严格,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自信神色透露出他不凡的身份。 他稍稍往宋又杉的方向偏了一点身子,熟稔地开口道:“回国怎么没告诉我。” 宋又杉疑惑地蹙眉,刚想说点什么,便听到那人继续说:“过完年我们把订婚的日子定一下。” 宋又杉瞪大双眼,贴上车门,绞动着纤细的手指,思考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一会抬头对上那人认真的目光,一会垂头晃着攥紧的拳头,在打和不打之间踌躇不定。 那人重新坐正,翘起二郎腿,双手自然交合在腹前,淡淡地说:“我知道这跟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但是,汀然,伯父伯母应该乐见其成。” 他停顿一下,缓慢地眨动眼皮,勾起唇角微笑,眼睛中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汀然?果然是认错人了。 宋又杉没有多想,权当没听见,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渐渐往最繁华的市中心行驶,耀眼的路灯与不灭的摩天大楼交相辉映,连带着道路旁的行道树都镀上一层华贵的衣裳。 紧接着,在一个棱柱状的酒店前停下。 宋又杉下了车,仰起头在心里默念建筑上的字眼——“流光酒店”,下有一行不甚明显的小字“岑氏集团”。 那男人走至她身侧,泰然自若地折起手臂,无声地示意宋又杉挽上。 宋又杉迟疑一秒,还是决定跟着他进去,应该能遇见施旖。 于是她虚扶上去,格外注意两条手臂之间的距离,好像他是什么不可接近的毒物。 那人察觉到宋又杉的小心思,也没点破,只是轻笑一声,让宋又杉听不出到底是嘲弄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电梯升到顶楼便有侍者领着穿过回廊,迈进富丽堂皇的大厅。 还没等宋又杉在大厅内搜寻施旖的身影,便看见一个男人跳脱地闪到她面前,朝着他背后招一招手,朗声道:“妈,我姐和秉渊哥一起来了!” 大厅内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她,有不明意味的打量,有暗藏的嫉妒,有明目张胆的讥诮,还有不甚在意的轻慢。 宋又杉缩了缩脖子,再定睛一看,撞上了不远处秦沧似有若无的暧昧笑容,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秦沧举起高脚杯,与她隔空cheers后张了张嘴,用口型告诉她: 你今天真漂亮。 第 18 章 她几乎被怒火占据了脑子,想冲上去往那张轻佻的脸上打一拳。他没带保镖,自己绝对可以多扇他几巴掌,好让他知道以牙还牙的滋味。 她刚一往前走,就被冗长繁复的裙摆硬生生拦住了,外加跳脱男子的阻挡,她没办法靠近秦沧半分。 “姐,你打扮这么久真是有原因啊。”那比她年长却一口一个“姐”的男人好奇地看着她,“果然年轻了不少,别人肯定会误会你是我妹。” 宋又杉下意识抬起手阻止这人的靠近,说:“你……” 那人根本不在乎宋又杉说什么、想说什么,拍了拍手打断了她的话头,对跟她一起来的男人道:“既然我姐跟秉渊哥到了,那就一起上台讲几句吧。” 南鎏然早接到了岑琬的眼色,势必要让宴会上的宾客了解到周南两家即将结为秦晋之好,想巴结周家的人快点铺平他爸的仕途、拉高岑氏集团的财富吧。 “你们……”认错人了。 南鎏然不动声色地拽住宋又杉的手腕,把她往周秉渊身边推了推。 她感觉自己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只有在得到上级命令的刹那才能动弹一下四肢。 “不是,我不是……” 宋又杉还在挣扎着脱离南鎏然的桎梏,而一旁的周秉渊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乜着眼旁观着。 直到南鎏然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时,周秉渊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跟她商量好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又一道声音接踵而至。 “不好意思鎏然,我来晚了。”这声音轻飘飘的,像含了半口空气。 是施旖! 宋又杉甩开南鎏然的手,满心欢喜地扭头,可她看见的不止是施旖,还有…… 眼前的女人随意将卷发撩到胸前,乌黑的发与墨绿的抹胸礼裙衬得她肤若凝脂。华贵的金边暗纹沿着裙身一路向下,与拖尾的裙摆一同在浅棕色的地毯上铺成一副不规则图画。倒三角型的珍珠腰饰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微蓬的裙子掩盖不住她优雅的身姿。 “姐!”南鎏然朝着那美人惊呼,紧接着看向宋又杉,“姐?” 宋又杉睁大眼睛,堪称贪婪地盯着美人。 她从未想过与自己肖似的眼眸能绽放出如此明亮瞩目的光,也未曾想到嘴唇能勾起夺人心魄的笑,她只知道自己的脑袋无法保持清醒,人生最重要的追求便是将一切献给眼前的神明。 “神明”笑了,如同一束阳光冲破阴霾,悲悯地注视着世间的贪嗔痴傻。 施旖似笑非笑地切入正题,力图将情况搅和得更混乱一些:“秉渊,你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认不出来吗?” 周秉渊学着施旖的样子笑了笑,抬抬下巴,指向南鎏然,说:“毕竟有人连自己亲姐都认不出来。” “姐?”南鎏然迷糊着,慢速来回转着脑袋,似乎在认真辨别到底哪个才是他亲姐。 不止是话题中心的主角们拥有丰富的心理活动,就连宴厅中的其他宾客都互相交头接耳,讨论起周南秦施四家的八卦来。 “太像了,连南汀然的双胞胎妹妹都不可能这么像。” “就是,要不是知道岑琬就怀过两次,我都以为她又生了一个呢。” “周秉渊也不像传言中那么喜欢南汀然啊,堂而皇之地带着冒牌货来了宴会。真是笑死了。” “顶级豪门哪有什么真爱,都是利益互换罢了。” 第22章 “有没有可能,周秉渊爱上那个冒牌货了,这次是过来解除婚约的?” “要我说,不是没可能。刚刚南鎏然让他们上台不是还不乐意嘛,估计是谈崩了。” “那个施旖,是来干什么的?不会想当南汀然的护花使者吧。” “哎哟,南家大小姐就是好,没有周秉渊,还有秦沧和施旖……” 施旖将这些似是而非的猜测尽收耳里,挑选出更好击碎周秉渊形象的利器,故作正义一方,指责道:“秉渊,你真是太过分了。为什么要在鎏然生日的时候做出这种事,你这样把汀然置于何地!” 宋又杉不明白施旖的意思。 这种事是什么事? 然而,由不得她多想,因为她又一次听到了阴魂不散的机械声。 【滋滋——】 她像忽然炸毛的猫,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 【能量载入完成。系统启动中——】 她慌张地左顾右盼,求助似的看向施旖——可施旖正忙于和周秉渊对峙。 【三】 她转移求助的对象,不假思索地略过周秉渊,在南鎏然脸上停留0.5秒就挪开了——顺带一提,他好整以暇地在看戏。 【二】 很快,她锁定了眼前的“神明”,耷拉下眼尾,双手合拢做祈祷状,苦着脸说:“您,您听到了吗?能帮帮我吗……” 【一】 “神明”上前一步扶住她,疑惑地摇了摇头。 【女主命运改变系统启动完成,请宿主仔细阅读原文,扭转自己的命运。】 机械声戛然而止。 正当宋又杉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时,海量的信息灌入她的大脑,毫不留情地在记忆中刻录下陌生的场景和情节。巨大的信息量迫使她集中注意力,可身体跟不上脑袋的步伐,一下便瘫软在地。不属于她的经历如同烧得滚烫的烙印,突破她的所有防线,强硬地贴上她的大脑皮层,疼得她一个激灵。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用凡人之躯和不知名的科技力量对抗着。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她隐约感受到鼻腔内有温热的血液滚动,在一个呼吸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黏在她的人中,印上她的唇缝。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神明”半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擦拭着从她鼻子内不停涌出的血液,焦急地呼唤她。 她撑不住自己沉重的眼皮,但仍是想将南汀然此刻的样貌记下来,并艰难地张开嘴,试图告诉南汀然她的名字。 我叫,宋又杉。 —— “唔——” 宋又杉难受地呜咽着。 她好像做了什么噩梦,紧紧皱着眉头,下意识抬起手想握住什么。不管是什么,只要能填满她的掌心、帮助她找寻到一点支撑住的勇气。 南汀然拿来干燥的毛巾,擦拭宋又杉不停冒汗的额头,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自然地用手包住她不安的手,抚平她无声的躁动。 “没事了,没事了。”她用哄小孩的口吻安抚着宋又杉,看她渐渐平静下来,乖巧地睡过去。 正方形吸顶灯的光芒向四周散去,再向下坠落,形成一个温暖的包围圈,将容貌相似的两人笼罩在其中。 打破房间宁谧的是外头轻缓的敲门声以及尊敬的呼唤:“南小姐,夫人叫您过去。” 南汀然略微蹙眉,迟疑片刻,还是抽离,将宋又杉的手放进暖和的被子里,转身离开。 回到宴会厅的路上,南汀然想了很多。 她想,岑琬明明说了让周秉渊跟她一起来,为什么她在造型室没见到周秉渊,反而看见了施旖。 她想,那个女孩究竟是谁。就算是南良义的私生女,也不可能与她如此相似。 她想,施旖嘴里究竟有多少真话。 “一回头,你人不见了。”岑琬拽住她的胳膊,又朝周秉渊笑笑,“秉渊,你和汀然上台说几句。” 南汀然的脸重新挂上公式化的标准微笑,像没有自我思想的提线人偶,用眼神询问周秉渊。 “不必了。”周秉渊顿了一下,沉着脸对岑琬说,“伯母,我打算年后就与汀然订婚,您是怎么想的?” 本来周秉渊的表情让岑琬一个咯噔,听到他说的话立刻笑逐颜开,攥着南汀然的手紧了紧,道:“好啊,太好了,我跟你伯父支持你的决定。”至于南汀然本人的意见并不重要。 南汀然笑容一僵,目送岑琬离开之后才开口说话:“秉渊,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毕业再考虑订婚的事吗?”大三结束的五月份,她前往m国交流学习,因此她不仅要完成h大的课程,还得兼顾这边的毕业论文。 一开始,南良义并不同意她去m国,暗示她完成学业就与周秉渊完婚。还是周秉渊出面劝说,以自己在m国有些业务要处理、与她同行培养感情为由说服了南良义。 虽然她对南良义卖女儿的行为感到恶心,但能远走他乡、去m国学习冲淡了她的情绪。她以为,只要她再认真一点,再优秀一点,也许岑琬就会看见她的闪光点,将岑氏集团的股份交给她。 为此,她十分乐意改名叫岑汀然。 不过,南良义和岑琬并没有让她失望。他们坚守初心,不遗余力地用她作为与周家联姻的筹码,为南鎏然的未来添砖加瓦。 她想跑。 她知道,一旦她与周秉渊订婚,一切就都没了转圜的余地。 于是,她哄着周秉渊,提出毕业后再考虑订婚的事,只为了给她留出更多的准备时间。 可是,现在周秉渊突然反悔了。 代替岑琬冰冷手掌的是周秉渊宽大温暖的手心,他的动作很温柔,他的眼底都是她,他对待她就像面对无价之宝,可仍使南汀然从心底冒出源源不断的寒意。 “年后二十、廿三、二月初一、初八都是好日子。”周秉渊语气很淡,仿佛已经掌控所有——他看穿了南汀然的心思,漫不经心地伸出一根食指把她打压下去,表明她永远没有逃出的可能。 “是吗。”南汀然轻声说,“这么重要的事,是得好好考虑清楚。” “在这种范围内,任你选择。”周秉渊不容置喙地说,不等南汀然的反驳,换了另一个话题,“那是你的手段吗?” “什么?”南汀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周秉渊嗤笑一声:“你和施旖,联合起来,找了一个跟你很像的女孩骗我,好让我丢脸。” 南汀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只见周秉渊侧头过来,伏在南汀然耳边用气音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婚约吗?” 他的语气里充斥着嘲弄。他明知道南汀然的身不由己,却将此当作无关紧要的笑料,在必要时候痛击她。 “你疯了?”南汀然退后几步,不悦地压下心头那阵恶寒。 她算是与周秉渊一起长大。在她印象里,周秉渊不喜欢跟施旖秦沧南鎏然玩在一起,凭借大了几岁的年龄,总是叉着腰跟个大人一样。在岑琬的授意下,南汀然经常和周秉渊相处,这时候秦沧就会拉着施旖挤进他们俩围成的小圈,强硬地缠着南汀然玩幼稚的游戏。 她一直以为,周秉渊不像秦沧那般天真幼稚,也不像施旖忧郁多思。 他应该成熟大气,礼貌克制,而不是现在这样自以为是。 “我没疯。”周秉渊一意孤行,在自己脑内世界构建好了一切,为南汀然打下毫无道理的烙印,“疯的是你。” 南汀然扭头就走。 第 19 章 “南姐姐~” 南汀然还没走多远就撞见了秦沧。 秦沧正和南鎏然垂头低语,一注意到南汀然的身影便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呼唤他最喜欢的南姐姐。 “小沧。”南汀然勉强笑了笑,“施旖去哪了?”照常理说,施旖基本都和他俩待在一起。 秦沧不答反问:“南姐姐,现在是我在这里,你怎么问起施旖了?你更喜欢施旖吗?”秦沧扑闪着纤长浓密的睫毛,一对肆意的野生眉蹙起,不见半点生气,倒全是撒娇的意味。 南汀然没心思哄秦沧,她只想找到施旖问个清楚。 “小沧,我有要紧事要找施旖。”南汀然加快语速,尽力让自己显得焦躁一些。 秦沧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南汀然的五官,似是要把这张得天独厚的面庞印刻在自己心上,全然没注意南汀然在说什么。 “那个女孩应该是施旖带过来的吧。”南汀然说。 秦沧的眼珠往斜上方偏移几分,打着哈哈:“明明是周秉渊带过来的。南姐姐,周秉渊这是在挑衅你吧,故意带一个和你相像的人,惹怒你、拿捏你。” 他咧开嘴,尖利的犬牙嵌在饱满的唇上,用似笑非笑的模样掩盖住话语中潜藏的恶意。 “南姐姐,要我说,周秉渊绝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一定要嫁……”秦沧垂了下眼眸,“他不适合你。”纵使他再不情愿,他也得承认没有比周秉渊更适合南汀然的男人了。过不了几年,周秉渊便能执掌周家大权,和身为南家大小姐的南汀然绝对是门当户对。反倒是自己,大学没毕业,老头子还没放权,自己哪来的底气与周秉渊竞争。 第23章 南汀然没对这话有什么反应,柔柔地笑了笑,仍是在思考施旖的去处。 她换了种问法:“刚刚事发突然,我带着那女孩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这次回答的是南鎏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于情于理都应该在众人前留点体面。所以你走之后,施旖去那里了。” 话音落下,南鎏然伸出一根手指,轻飘飘地在空中点了一下,为南汀然指引位置。 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南汀然抬眸望去。 宴会厅一角,施旖无聊地转着手指上的宝蓝戒指,稍长的头发沿着他精致的轮廓垂挂下来,借着光线分割了他的面目,透露出隐约的破碎感。他周围绕着的莺莺燕燕使出浑身解数吸引他的注意,但他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察觉到了南汀然探究的目光,嘴角噙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隔着往来人流无声地邀请她。 施旖…… 在南汀然记忆里,施旖惯来思虑很重。他与秦沧截然不同——秦沧幼稚好懂,把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只一眼就知道是喜是怒——而他总是笑着,开心笑,生气也笑。 也许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笑的时候眉头紧锁,相反走向的眉眼使得他矛盾又迷人,忧郁且神秘。 “汀然,”他说话含着一口空气,仿佛命不久矣,“那个女孩安置好了吗?” 南汀然一近身,聚集的少爷小姐们就四散离开,一边走一边捂着脸笑道:“不打扰南小姐和施少爷了。” 南汀然向她们一一颔首,提着繁重华丽的裙摆坐在施旖旁边,接着他提出的话题道:“那个女孩究竟是谁?” “这事应该要问秉渊吧,人是他带来的。”施旖的说辞和秦沧一致。 南汀然抿了抿唇,对此表示不赞同,但说话依旧轻声细语的:“可是那个女孩看见你的时候好像很惊讶,应该认识你吧。” “哦,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施旖直起身子,“我去a大的时候见过她。” “施旖你的记忆力真好。”南汀然意有所指,“见过一面就记住了。” “因为和汀然很像。”因着施旖喘气的声调,这话显得格外旖旎暧昧。 南汀然轻笑一声:“施旖,你再狡辩的话,等她醒了就对不上口供了。” 施旖一直知道南汀然很聪明,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糊弄的对象,于是故作无奈地笑道:“好啦,就知道瞒不过你。她确实是我找来的,目的是测试秉渊。” “测试?”南汀然离施旖近了一些,一双美眸适时露出疑惑。 施旖颔首:“从秉渊堂而皇之地将她带进现场来看,他好像没认出那不是你。” 南汀然…… 南汀然无语了。 静默片刻,南汀然才开口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测试?” 施旖缓慢地眨动眼睛,轻轻地握住南汀然纤细的手腕,说:“汀然,我想证明秉渊并不爱你,你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南汀然又无语了。 她抽离自己的手,弯起眸子浅笑道:“母亲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她跟施旖暂时没什么好说的——他,他们,都同样地固执己见,对她真实的处境视而不见,还假惺惺地为她着想。 “汀然,”在她起身离开时,她听见施旖唤她,“我可以帮你逃离这个婚姻。” 南汀然转头,对上施旖认真的眼神:“施旖,你太小瞧我了。” 望着南汀然远去的背影,施旖笑得更开心了。南良义和岑琬会将南汀然牢牢地抓在掌心——他们需要借助南汀然与周家的关系更进一步,拥有名的同时也要掌握足够多的利。 而周家嘛…… 施旖最近听到周秉渊似乎想在沿海地区扩充周家的商业版图,把质量不一的水产品统一加工为高端产品。这就得用上南良义的政界影响力以及岑氏酒店的支持了。 周秉渊急需做出一些成就,好让自己的父亲更放心地把周家交给他。这便是周秉渊想在年后就与南汀然订婚的原因。 施旖轻轻擦拭着戒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个计划在脑海里渐渐成型。 —— 宋又杉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她依稀记得昏倒前有一股好闻又熟悉的气味将自己包围,使得她能够生出一点与不知名存在对抗的勇气。 不过现在面对这陌生的房间,她的勇气瞬间消失殆尽。 她坐起身子,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 昏黄色的灯光,高档的床头柜,崭新的挂壁式电视。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声响,呼出温暖的风。套房外的白炽灯在她的床边投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谁…谁在外面……”宋又杉咽了口唾沫,慌张地问。 那个人影扭动几下,转身穿过隔间的门框,站在她面前。 “施,施旖。”宋又杉松了一口气,却因为突然想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不要过来!” 施旖从没见过宋又杉这么害怕的时候,心想她内心也太脆弱了吧,这点事就承受不住了。要是这小可怜发现了是他设计宋平,也是他打压她的专业水平,会不会吓死啊。 “杉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仿佛没有感受到宋又杉的抗拒,施旖施施然靠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给予慰问。 宋又杉脸色一白。 不为其他的,她只是想起了脑内有些不真实的记忆。 高中毕业后,她被宋平送给高磊抵债。高磊见她的脸实在出色,便用她性贿赂高官谋取利益。受尽屈辱几经辗转,她在一个饭局中与施旖相遇。他天神降临般将她从苦海中拯救出来,给她住豪华别墅,给她吃山珍海味,给她穿锦衣玉带——就像他从秦沧别墅内救出她一样。 宋又杉全心全意地信任施旖,却不知道他只是想把她打造成白月光的模样。 哦,白月光…… 原来她叫南汀然。 宋又杉垂了垂眼眸,再掀开眼帘对上施旖关切的视线,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努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但在施旖看来仍是色厉内荏。 “怎么了杉杉?”施旖露出无辜的表情,完全不明白宋又杉的意思——实际上,他确实不明白。难道宋又杉知道他做过的事了?不过又是从哪知道的? 宋又杉牢牢注视着施旖,不让他靠近一步,继续回忆。 记忆里,施旖用甜言蜜语迷惑她,以爱之名让她去接近周秉渊。她将施旖当做真命天子,心甘情愿地听从施旖的话,竭尽全力去达成施旖的目的。如施旖所愿,周秉渊也将她当做白月光的替身,对她虐心又虐身,硬生生演出了一场低俗的“霸道总裁爱上灰姑娘”的戏码。 故事的最后,周秉渊揭穿了施旖对她做过的坏事,包括但不限于“早就注意到她了非要等到她绝望时再来拯救她”、“用欠债的宋平套牢她”等。 其实宋又杉有点分不清眼前的施旖和记忆里的施旖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就像她也不知道这段记忆是否真实存在——比如,她并非高中毕业,而是打倒□□利入学a大——光是这点就足以让她怀疑了。 【宿主,你脑海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束手就擒,任由宋平处置呢。”宋又杉在心里这么问自己。 系统大概能听见她的心声,回复道:【当你第一次下定决心反击宋平时,你的人生就已经开始改变。宿主,只有相信我,你才能真正扭转自己的命运。】 【我是,女主命运改变系统。宿主,请真正成为自己故事里的女主吧!】 系统的机械音在她心头敲下重重一击,令她的目光渐渐清明坚定起来。 她绝不会像记忆里的自己那样逆来顺受,她要用自己的拳头,好好地教训一顿胆敢欺负她的人。 “杉杉,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理我?”施旖幽幽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眸。那如蒲公英种子一般柔软的睫毛也随之坠进深渊之中,脆弱无助得让人怜惜。 首当其冲的就是眼前的施旖。 然而,宋又杉承认自己对施旖生不出气。从她入学以来,唯一相信她、肯和她说话、以平等姿态帮助她的人只有施旖。施旖没有自恃身份,对她温和有礼,与她一起学习还给她提供赚钱的机会。更重要的是,施旖帮她还了宋平的两百万,让她得以逃脱宋平的骚扰,开启新的人生。 也许,这个施旖和记忆里的施旖是两个人。对,一定是的。她了解宋平欠债的缘由,是卖假货的纪滨、贪婪的宋平以及好面子的公司一手造成的,和施旖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秦沧那事,是施旖不惧秦家的势力,伤害了一名女仆才将她救出来的。想到那名无辜身亡的女仆,宋又杉又开始难过了。 真的没办法把秦沧绳之以法吗。 宋又杉藏在被子里的手握紧又松开。 第24章 “对,对不起。”她细如蚊蝇的声音传进施旖的耳朵。 再想办法吧,至少现在的施旖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第 20 章 “为什么要对不起?”施旖抬起如水的眼眸,轻柔地询问。 宋又杉不安地用指尖摩挲着被单,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可能,可能误会你了。” 施旖诧异地挑眉,还是选择把这事揭过去,把控话题的走向:“你还好吧,刚刚你突然昏倒,真是吓到我了。” 骗人。 宋又杉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她在宴会上孤立无援地等待施旖到来的时候,施旖在做什么。施旖牵着白月光的手,以看好戏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指责周秉渊的同时也表达了对她的不屑一顾。 她有点看不透施旖了。 “刚刚,你真的被,吓到了吗?”宋又杉别扭地皱起脸,“你明明争吵得,很,很忘情。” “哦,杉杉,我应该给你介绍一下的。”施旖没露出丝毫破绽,“那个女生叫南汀然,是我的朋友。你上次穿的衣服就是她的。”施旖自诩已经完全了解宋又杉的性格,只要他再解释几句,她就会相信了。 “她是秉渊的未婚妻。”施旖露出惭愧的神情,“当我看到秉渊身边有个女孩时,我为汀然感到不值,所以与秉渊理论了起来。我没发现那是你,真抱歉。” 宋又杉意味不明地拉长语调:“啊——你的,你的司机说,你的朋友会接我去宴会。那个朋友,是周秉渊吗?” “是,”施旖顿了一下,立刻反驳,“不是,不是他,那个朋友是汀然。汀然也在那个造型室,我想让她和你一起去的。我不知道南家安排她和秉渊一起,而且你和汀然又长得那么像……”施旖点到为止。 施旖太佩服自己了,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造好一个故事的。 实际上,他的做法和这个所谓的“误会”也差不多,只是打了个时间差——让宋又杉提前到造型室门口。 宋又杉已然被施旖说服,被他似真似假的说辞弄得晕头转向,以为自己再次误解他了。 “杉杉,我们回家吧。” 施旖趁热打铁,朝宋又杉伸出手,一派和谐景象。 宋又杉懵懂地望着施旖,呆愣愣地摇头:“施旖,能不能送,送我回学校,快,快期末考了。” “可是杉杉,你去了学校,我就顾及不了你了。我不知道小沧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事来。”施旖还是一样的说辞。 宋又杉也开始纠结。她倒不是怕秦沧,她完全打得过他——只是秦沧不讲道义,非要以多欺少。 “所以说,杉杉……”施旖的声音渐轻,被系统的机械音盖过。 【宿主,我并非只是可以提供人生建议的系统,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强大。】 宋又杉的注意力被系统所说的吸引了。 【宿主,如果你的力量值有6的话,就能轻松打过五名成年男性。】 宋又杉的眼睛露出憧憬的光。 【不过很可惜,你的力量值勉强到达3。】 宋又杉还没遗憾一秒,系统继续说: 【幸运的是,我可以帮你提升,只需要你提供改变值。】 “改变值是什么?” 【你的人生与原先的偏离越大,获取的改变值越多。你拥有的改变值为1762,扣除转变为重启能量的改变值后,剩余60.7。】 “听,听起来没多少。” 【1力量值需1000改变值。】 宋又杉迟疑片刻后道:“既,既然你可以提升,那也可以削减吧。会不会哪一天你会收回这些点数?” 【不用担心宿主,只要在提升点数时另外支付给我10%的改变值作为手续费,我保证钱货两讫。】 “你,你好像很需要这个,改变值?” 【是的,宿主,我很需要。】系统的话点到为止,既没有说明缘由,也没有趁机卖惨,好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于是宋又杉也不准备多问,点头道:“那我要,如,如何积累改变值?” 【很简单宿主,你要做记忆里的你不会做的事。】 宋又杉仍是有些不解。 【比如说,拒绝施旖的建议。】 这个“比如”与宋又杉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于是她板着一张脸,认真严肃地打断施旖的话,一口气说完:“施旖,我想回学校。”言罢,为了证明她的执着,她掀开被子,东张西望地找着穿来的高跟鞋,表明她现在立刻就要回学校。 施旖的眸子暗了暗,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小人偶。为什么宋又杉总是要做出不符合他心意的举动?难道他待她不好吗?他给她提供她穷极一生都住不上的别墅,给她吃给她穿,为什么她还是不满足地想要回到原来的生活? “施旖,施旖,能帮我打个车吗?”宋又杉穿上了那双镶满钻石的高跟鞋,局促不安地请求,“等,等我买了新手机之后,就把车费还你。” 施旖没反应,那半阖的视线落在宋又杉华美的礼服上。 宋又杉细长的手指摁住裙子,羞赧地说:“等我回去就把礼服寄还给你。” “不,这礼服送你了。”施旖略微仰视宋又杉,站起来后变成了俯视。 “走吧,我送你回去。”但我不会放弃我的计划的。施旖漂亮的脸上又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宋又杉还在摆手说“不用了”、“太贵重了”、“我会还给你的”,听得施旖一个头两个大。 “听着,杉杉,”施旖亲昵地搂住宋又杉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还没有我一天赚的钱多。” “我,我知道,但我,不,不想……” 施旖打开房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之后,突然大力地推开宋又杉,硬生生打断了她还没说完的话。 “汀然,你怎么过来了?”施旖的语气有点异样。 “我来看看她醒了没。”南汀然抿了下唇,上前一步望见面目扭曲的宋又杉,先是惊喜一笑,又蹙起眉头,担忧地问,“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宋又杉吃痛地捂着撞墙的肩膀,咬牙等这劲儿过去。 施旖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抬手捏了捏宋又杉的肩膀,回答南汀然:“刚刚不小心撞到墙了,应该没什么事。” 施旖展露出的姿态就像宋又杉最要好的朋友,对发生在宋又杉身上的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隐秘而含蓄地隔离开南与宋的距离,不让她们有进一步的接触。 南汀然奇怪地打量一眼施旖,扭头继续问宋又杉:“需要帮忙吗?” “谢谢。”宋又杉挣脱开施旖的束缚,小心翼翼地搭上南汀然的手腕,“您,您能帮我叫辆车回学校吗?”面对温柔体贴的南汀然,她总害怕会怠慢,便忍不住用上了“您”的敬语。 “当然可以。”南汀然反手牵住宋又杉的手,“需要我帮你找套便服吗?” “那再好不过了。” 宋又杉与南汀然相视一笑。 施旖心头咯噔一下,感觉有什么超出他控制的事情将要发生。不过很快,他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差点坏了事啊,施旖对自己说。 在南汀然的帮助下,宋又杉换上了方便行动的休闲装,坐着南家的专车向南汀然和施旖告别。 隔着暗黑色的防窥膜,宋又杉还是能看见南汀然挥动的手以及和煦的笑颜。 于是她不可抑制地想起方才两人相牵的手。与她粗糙的还带了点茧的手不同,那只养尊处优的不沾阳春水的手软乎得像是棉花糖,掌心传来的阵阵温热透过皮肤顺着血管,传达到身体的每个角落,莫名让她都有些燥热起来。 宋又杉无意识地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试图缓解自己不太正常的情绪,可南汀然弯起的眼眸却始终挥之不去。 回到学校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踩着宵禁的尾巴挤进寝室大门,对着宿管阿姨连声道谢。 姬韫耷拉着拖鞋给她开了门,诧异地说:“你竟然回来了!” “发,发生了,一点事。”宋又杉挠了挠头,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姬韫仍然堵在门口,没有挪动的意思,不太礼貌地瞥着眼睛道:“你应该感谢我,是我告诉施少爷你被……”她及时刹住了车,一把将宋又杉拉了进来,压低声音说:“你被秦少抓走了。” 宋又杉应了一声:“谢谢你。” “切。”姬韫翻了个白眼,看向她身上的衣服,“这是lz啊,一件得十几万呢。这裤子是xx的吧,这剪裁这版型。啧啧啧,你这条围巾是小众设计师设计的吧。” 宋又杉听不懂,走向自己的床位,珍惜地拍了拍那件挂着的风衣。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入她的脑海,与另一个温暖的怀抱重合在一起。 这风衣是…… —— 另一边,施旖和南汀然并肩回到宴会厅。宴会已经结束了,宾客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第25章 偌大的宴会厅里,秦沧和南鎏然站着聊天,岑琬神色不耐烦地看向门口。 见南汀然闲庭漫步似的模样,岑琬气不打一处来,咧着嘴唇,皮笑肉不笑地说:“汀然,你记得跟你爸说明一下今晚的情况。” 南汀然挽了一下头发,道:“我知道了妈妈。不过,我跟秉渊的婚约是不是要再讨论讨论?” 岑琬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望着眼前年轻优雅又端庄的女儿,心底不由得冒上细细密密的嫉妒。 她想到,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因商业联姻嫁给南良义生儿育女了,哪像南汀然这般还有机会去追逐外面广阔的世界啊。要她说,还是太宠南汀然了,才让南汀然产生这些抗拒的心思。 “没什么好讨论的。”岑琬语气严厉,“嫁给周秉渊不是件坏事。” 但也不是件好事。 “可是妈妈——”南汀然上前几步,想追上岑琬离开的步伐,可岑琬决绝的背影还是让她止住了脚步。 南汀然蹙起眉毛,而后注意到施旖和秦沧还在,敛了敛神情,微笑着对他们说:“国外的课程和国内的论文都还没完成,我还不想订婚。” “姐,”南鎏然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小桌子旁,吊儿郎当地问,“只是订婚而已,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只是订婚而已? 南汀然愠怒,还未等她开口说话,就有王子为她冲锋陷阵了。 “那你去周秉渊订婚啊。”秦沧从南鎏然旁边一步迈到南汀然身侧,又像认真又像调侃地说,“反正只是订婚而已。” “秦沧你疯了,我订什么婚!”南鎏然瞪大眼睛,有点气急败坏。 秦沧冷哼一声,轻佻地竖起食指晃了晃:“这话就不对了,现在这个社会男女平等了。更何况,你和周秉渊可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你俩订婚更有助于股价飞涨啊。” 听到前一句的南汀然刚想笑,就因为后面这“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而面目僵硬了。 凭什么,南鎏然生来就能承接南良义的仕途,并且还能拥有岑琬在岑氏集团的股份。 凭什么,自己就要嫁作他人妇,像岑琬她们一样整日喝着茶聊着毫无营养的内容。 难道只是因为南鎏然是男的吗? 南汀然严肃地抿着嘴唇,直直地盯着南鎏然。 此刻的南鎏然让她熟悉又陌生。他是她的同父同母、一起长大的弟弟,也该是她竞争的对手。 被南汀然注视着的南鎏然目光沉沉地说:“秦沧,你真是重色轻友!” 南鎏然口不择言,完全没意识到他口中的“色”是自己的亲姐姐。 不止南汀然脸色一变,施旖也疑虑地看向南鎏然。 第 21 章 “你他妈说什么呢!”脾气阴晴不定的秦沧直接一拳打上南鎏然的脸,“她是你姐!” 南鎏然猝不及防地被这一拳打到,失去重心地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瞪着秦沧。 “看什么!你给我反思一下!”秦沧想起了自己略长于南鎏然的事实,仗着身份命令道。 南鎏然生气得憋红了脸,连忙站起来,不屑地啐了一口:“秦沧,你他妈疯了吧!” “你才疯了!”秦沧看起来比南鎏然还生气,眼眶被怒火烧得通红。 他强硬地抓起南汀然的手腕,用眼神询问施旖要站在哪一方。 施旖轻缓地阖上眼睛,再睁开时不悦地望着南鎏然,语气依旧轻柔:“鎏然,这次是你做错了,你不应该这么说汀然的。汀然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把她和什么‘色’混为一谈。” 南鎏然嗤笑,揉着脸颊不耐烦地说:“烦死了,叭叭个不停。”南鎏然乜了施旖一眼,满是轻蔑。 施旖不羞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鎏然还小,以后就会知道了。” “说这么多干什么!”秦沧也瞥了眼施旖,收紧手掌,面向南汀然又是那副乖巧的模样,“汀然,去我家好不好。” 在说完这句话后,秦沧难以描述自己的情绪。他第一次直呼南汀然之名,那简单的两个字于唇齿间相撞,顺着清冽的嗓音流泻而出。本应该长在胸腔的心脏转移到了耳朵内,扑通扑通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仿佛一声声巨雷,酝酿出一场惊心动魄的暴风雨。 南汀然那双稍浅的瞳孔荡漾着一圈又一圈涟漪,四散而开的虹膜化作一团团虚无缥缈的雾气。 秦沧想,她一定伤心坏了。 “汀然?”施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许是秦沧那一拳带了点为她泄愤的意味,南汀然脸色稍霁,勉强露出一个笑,道:“这段时间就要麻烦小沧了。” 秦沧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南汀然会反悔。 南鎏然脸色阴沉地阻止道:“不行,不能去。都是要订婚的人了,去秦沧家算什么一回事。” “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秦沧翻了个白眼,“汀然又不是没去过我家,真是大惊小怪!” 南鎏然把眼珠子转向南汀然,扯开一个和岑琬如出一辙的皮笑肉不笑:“姐,你不会让秉渊哥难做的对吧。” 哈。 嘴上是“秉渊哥”,心里盘算的都是自己的利害。 “汀然,跟我回去。” 哈哈。 说得好听,要是你早站出来,我也不至于陷入这种境地。 “汀然……还记得我说的吗?我可以帮你。” 哈哈哈。 你准备怎么帮我呢,施旖。 南汀然将手从秦沧掌心抽离,看了眼手腕上明显的红印,勾起一抹浅笑,主动把手交给施旖。 她说:“小沧,鎏然,等你们吵出个结果再来找我吧。” 话音刚落,她将岑琬说的“向南良义说明情况”的命令抛在脑后,提起裙摆上了施旖的车。 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呗。 —— 天色暗得像被泼了厚重的墨,漆黑到遮盖了每颗闪烁的星。 唯独能照亮前行道路的只有别墅门前那盏壁灯。 南汀然推门进去的时候,与一个中年女人打了个照面。 中年女人面容和蔼,语气熟稔地向她打招呼:“宋小姐,您回来了。” 施旖后她一步进来,听到这话脸色难看了不少,但很快他恢复正常,对南汀然解释道:“我收留过她一段时间。” 南汀然难得好奇地追问:“为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下,自言自语着:“早知道我也先换身便服了。” “楼上有换洗衣物。” 南汀然笑着看他:“她穿过的?” 施旖嘴角僵硬,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带南汀然到这个别墅。房子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别墅。 看施旖尴尬的模样,南汀然顿觉轻松,道:“我不介意,我应该不会待太久。” “因为什么收留她?”南汀然打破砂锅问到底。 施旖也在沙发上坐下,斟酌自己的措辞——他应该如何在抹黑秦沧的情况下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小沧把她软禁了,我怕她回学校不安全,就让她暂时住这儿了。”施旖说得很慢,力求南汀然能听清每一个字,然后让她从平淡的叙述中明白秦沧的恶意和自己的善良。 不过施旖这解释实在是没必要,因为南汀然终将会探究到他的歹毒。 “秦沧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南汀然很是惊诧,不明白为何身边的人都变得诡异,或者只是他们掩饰得很好,现在终于暴露出来了。 施旖翘起二郎腿,上半身前倾,靠近南汀然,说:“他太想你了,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汀然,你应该知道小沧很喜欢你吧。”施旖的举止带来一阵难言的压迫感,迫使南汀然坐直身子,紧贴沙发靠背。 她逐渐怀疑自己跟施旖回来究竟是否正确。 “他的喜欢方式就是把一个无辜的女孩软禁起来吗?”南汀然声线略微颤抖,觉得不论是秦沧犯罪的行径还是施旖无所谓的态度都十分不可理喻。 施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做得不对。” 南汀然不想和施旖继续说话了,直接问出支持她来这的理由:“你说你能帮我,怎么帮?” “她很像你,她可以代替你。”施旖认真地说。 南汀然愕然到不知要说什么,只觉得浑身寒毛蹭地一下竖起,大脑突然和其他肢体断开联系,以至于她只能僵坐着。 “你,你疯了?”南汀然轻微晃着头,试图从施旖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可施旖仍是目光炯炯、郑重其事。 南汀然想,施旖有什么资格指责南鎏然和秦沧,他不是也把女性当做物品,随意替代来替换去吗。 “汀然,现在是个好机会。”施旖和煦的笑容里却能吐露出如此令人胆寒的话,“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可以送你出国。等他们问起你时,我把她推出去。到那时候,就算他们发现了她不是你,你也早已远走高飞了。” 第26章 “不……” 南汀然的话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施旖,开门!”是秦沧,“我看见灯亮着,快开门,我要见南姐姐!” 南汀然猛地站起身,俯视着施旖,厉声道:“这件事你不许插手。” 施旖无声地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要回家了,我会想出办法的。”她的语气很坚定。 南汀然拉开别墅门,撞上秦沧桀骜的视线。 秦沧一看见是南汀然,瞬间软化神情,嬉皮笑脸地说:“南姐姐,去我家吧。” 一想到秦沧做过的事,南汀然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她向外走了几步,准备离开。 她那细长的眼尾透露出强撑的厉色,隐藏在冷冽之下的是深深的疲惫。 “南姐姐?”秦沧刻意拔高的音量突显出他的懵懂和幼稚,他知道南汀然最喜欢这样的他了,而他也乐得展现出独一无二的一面。 南汀然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秦沧的眼神落在南汀然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又挪到南汀然漂亮的脸蛋上,心头窜上一团无名火。南汀然这是在嫌他吵吗?从他出现到现在他才说了几句话!他刚刚还为她针对南鎏然!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汀然,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沧大声嚷嚷,狂傲的眼瞳里迸发出无边的阴鸷。 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但她还是被秦沧突变的表情吓到,畏怯地放下手,在身侧轻轻握成一个拳头。 纵使她穿着高跟鞋,秦沧还是比她高半个头,让他得以投下凝重的黑暗,连别墅门前那对壁灯的微光也被他尽数遮挡。 她偏头望向别墅内,只见施旖站在玄关处一动也不动,代表他身份的蓝宝石戒面转向内侧,折射不出一点光。 当她意识到没人能帮自己时,她屈辱地抿了抿唇,垂下眼眸轻声道:“抱歉小沧,我心情不太好。” 话音落下,她的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那笑声越发肆意起来,以至于笑声的主人都曲着腰捧着腹。 “怎么了南姐姐!”秦沧依旧止不住言语中的笑意,“你那么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你!” 南汀然惊疑不定地抬起头,颤动着睫毛,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秦沧的鼻子里发出奇异的音调,纯良地说:“南姐姐,去我家好不好。”明明是同样的话,这次却带了点强迫的意味。 他从拳头中获得了掌控的喜悦,他明白了只需要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行动就能使南汀然屈服,那他何必还要费尽心思地装模作样呢。 南汀然沉默了许久,最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谢谢你小沧,能送我回家吗。” “为什么,怎么突然要回去了?”话语间流淌出的占有欲滋养了罪恶的土地,长出带刺的藤蔓。 “想起妈妈交待我的事了。”南汀然突然觉得回去也挺好的,至少距离周秉渊提出的订婚日期还有一段时间,也许、也许可以再挣扎一下。 秦沧并不能保护她,一定会在周秉渊要求时将她双手奉上。 施旖倒是有胆子,但她猜施旖交出的人可能会是那个无辜的女孩。 “小沧,就让汀然回去吧。”施旖说。 打开的别墅门在施旖身上投射下一片阴影,将其从胸膛处分割开。他那张旖旎、雌雄莫辨的脸还是在光下熠熠生辉,可心脏却已经完全浸入幽暗中去了。 秦沧回头看施旖。 施旖弯着眼睛道:“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进来聊聊吗。” 秦沧挑起眉毛,兴致盎然地吩咐司机把南汀然送回南家,自己则转身进入施旖的别墅。 坐在豪车内的南汀然无意识地摩挲着墨绿色裙摆上复杂的暗纹,思考着如何逃离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生活。 “可以送我去a大吗?” 后视镜内,司机的视线没有半点偏移。 “我会按秦少爷的要求安全送您回家。” 霓虹闪烁,汽车从偏远的别墅区驶向繁华的市中心,又再次前往另一处能提供大场地的郊区。 于南汀然而言,也只是从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驶向一个看得见的牢笼。 另一边,秦沧为施旖的阴险拍手称赞。 “施旖,我有点佩服你了。”他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犬牙。那三角形的牙齿仿佛一把利剑,装备起他的残酷,向着可怜又无助的羔羊霍霍而去。 施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尝过每一滴茶的清香后才道:“只要是能皆大欢喜的好事,我都愿意去做的。” 第 22 章 12月23日,早晨六点,南汀然因为生物钟醒来,习惯性地从衣橱里取出运动服换上。 她下楼时路过餐厅,正好撞见了南良义。 “汀然。”南良义叫住她,语气和蔼。 南良义放下骨瓷茶杯,折好今日的报纸,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指了指他身旁的椅子,示意南汀然坐下来。 “早上好爸爸。”南汀然收敛好自己的不情愿,顺从地坐下。 慑于积威,南汀然不敢直视南良义,只把目光放在他手边的骨瓷茶杯上,看着袅袅烟雾升腾而上,模糊了南良义和颜悦色的模样。 “汀然,听你妈说,昨晚生日会发生了不少事啊。” 南汀然屏住呼吸,艰难地点了点头,道:“是,有个女孩晕倒了。” 她隐瞒了很多,但她一清二楚地知道这瞒不过南良义。 南良义什么都知晓。 “秉渊说年后就想跟你订婚,这是好事啊汀然,你好像不太愿意?” 看吧,他什么都知晓,只不过是在等她自己揭开口子。 南汀然垂下眼眸,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握成毫无杀伤力的拳头。 她嗫嚅着嘴唇,缓慢地说:“我想等先完成学业之后再……” 她无力的解释被南良义毫不留情地打断:“就是因为要让你完成学业才先订婚的嘛。汀然,你可别辜负秉渊一番好意。” “可是……” 南良义再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好了,你去晨跑吧。”话音刚落,他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报纸,于半空中抖成两面,遮挡住面容,将“不再说话”的意图展露个十成十。 南汀然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出了门。 家前庭院,灌木围着巨大的喷泉,清冽的水和清新的空气一同灌入她的肺部,冲淡了她心中的郁结。 随着她有节奏的步伐,她抬眸看见正前方的铁门。 以前的她一直觉得铁门是保护神,阻拦掉一切不怀好意和阴谋诡计,保护她在南家平安长大。 现在的铁门是牢笼,赋予她身份的同时也禁锢了她的自由。 原来,铁门对她和那些访客一视同仁,不为她生也不为她亡。 门旁的警卫向她打招呼,她回以微笑,脚步却越发沉重起来。 一百公里外的a大操场,长相相似的两人步调渐渐同频,直至停下。 宋又杉微微喘着粗气,随意用手背擦了擦汗水,准备拉伸肌肉。 【宿主,你为什么要跑步?积攒改变值换取能力值不是更轻松吗?】 从无机质的系统音中,宋又杉竟然听出了一点疑惑。 宋又杉还未从五公里的运动中缓过来,说话也有些短促。 她不答反问:“我,现,现在有,多少改变值?” 【62.4】 “也,也就是说,我拒绝,施旖,才积了1.7?” 宋又杉记得系统扣除重启所需的改变值前还有一千七百多,她是如何积攒到1000+的。 于是,她也将这点问出来了。 【你下定决心打败宋平并为之付出行动的时候,获得700改变值;成功入学a大,400改变值;打击校园霸凌,275改变值;为专业知识而努力,320改变值。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行动,都有一点加成。】 “打败宋平……有这么多?”宋又杉很是惊讶,然后脑袋里冒出了一点刺激的念头,“那我再去打他几顿?” 不过很快她压下了这个念头。 不管多打几顿是否还能再得到那么多改变值,她也不想回去冒险——她打得过宋平,打不过有帮手的宋平。 【宿主,反抗父权并突破孝道的牢笼是非常值得嘉奖的。】 系统这句话意有所指,似乎在夸奖宋又杉身上弥足珍贵的反抗精神。 “谢谢。”宋又杉回到一开始的话题,“这么看来,自己锻炼反而比依靠你来得更快更有安全感。” 【宿主,虽然我很需要你提供的改变值,但能看到这样独立的你,我深感欣慰。】 闻言,宋又杉停止了弓步压腿的动作,呆呆地目视前方。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谆谆善诱的长辈,填补了她童年中的一处缺口。 从未有人真正教育过她一个人的立身之本,她只能依靠自己的敏感一步步摸索。小时候,她以为只要成绩好就能获得养母和养父的重视和疼爱、就能更好地活下去。 第27章 然而升入初中后,养父给了她狠狠的一掌,打破了她的幻想。 养母说:“杉杉,妈妈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家里的经济来源大都是你爸爸挣的吧。”不得不承认,小学老师听着光鲜亮丽,工资确实不如在私企工作的宋平挣得多。 小宋又杉乖巧地点头。 “所以,你应该多听听你爸爸的话。”养母摸了一把她的头,“讨人喜欢一点。” “怎么讨人喜欢?”小宋又杉直愣愣地问。 在宋又杉的记忆里,养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你爸爸不喜欢太聪明的女孩。你越笨,越能讨人喜欢。” “我,我不明白。”小宋又杉不安地抓紧自己的衣角。 养母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这样就很好,说话慢一点磕绊一点。” “这,这样吗?” 养母又笑了一下:“你爸爸一定会喜欢你的。” 不会,不是这样的。 宋又杉从回忆里脱离出来,她受够了改变自己迎合别人喜好的做法,可为什么…… “系,系统,”宋又杉下意识又结巴起来,“谢,谢你。我会,多多,积,积攒,改变值的。” 系统没有回应她。 结束拉伸,宋又杉准备回寝室洗漱。 回到寝室后,她看见王若云和姬韫在一边化妆一边聊天。 “丁文君又早起去图书馆了?”姬韫不知将什么透明液体拍打在脸上。 在宋又杉的印象里,丁文君是个比她还要内向安静的女孩,总是去图书馆学习。 “你知道小镇做题家吧,就是形容她的。”王若云撑着眼皮,好像在画眼线,“宋又杉也是。” 姬韫瞥了王若云一眼,哼笑着道:“要我说,读书哪比找个好老公重要啊。你是不知道那些富太太每天过得有多爽……要是能嫁给秦少和施少爷这样的……” 姬韫说着自己脸红了。 王若云也瞥了姬韫一眼,意有所指地说:“我哪敢肖想他们啊。” 说着,她摆弄着桌上的镜子,一下照到了宋又杉,惊呼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连声音都没有!” 宋又杉尴尬地点了个头,拿上洗漱用品进了浴室。 浴室外她们依旧说个不停。 “诶,韫韫,我今天的眼线画得怎么样?眼睛有没有变大?” “好像有点,你技术越来越好了。”姬韫说,“你看我,皮肤有没有变好?” “哇,毛孔好像变小了诶,看起来也水润了许多。” “那当然,我花大几千买的护肤品,可不能让我失望!” 每天,每天都一样。 —— 今天,宋又杉在图书馆进行爬虫项目最后的收尾工作。 她腾出几百块买的便宜二手机的屏幕亮了亮,弹出两条消息。 一条是项目负责人的,一条是施旖的。 项目负责人说她完成得很不错,接下来就可以交给其他人做了。 宋又杉很是不解,她正等着负责人给她最后一版的项目需求呢,怎么突然要转接给别人了。 负责人贴心地考虑到宋又杉临近期末,应该多把时间放在期末复习上,他这边会另外安排别人接手的。 这么说着,他给宋又杉打了200块钱当做劳务费,其后任由宋又杉怎么说都没有回复了。 宋又杉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往上划了划试图撤销方才发送成功的源文件。 可惜系统提示她早就过了2分钟,已无法撤回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宋又杉忐忑地发了个“?”,收到的却是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她被删了?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忽的窜上她的心头,然而受限于图书馆安静的坏境和她匮乏的表达能力,她并不能很好地抒发自己的怒意。 她觉得她应该说点脏话抨击这个负责人的无耻行径,更应该删除所有的备份做无谓的报复。 是了,现在她不管做什么对项目负责人而言都是不痛不痒的。 宋又杉不停地深呼吸,重重地摁上转账信息,堪称屈辱地收下了这来之不易的两百块钱。她以为这半个多学期的努力能让她拿到不错的报酬,没想到竟然都不如发传单一天的工资。 稍微冷静下来的宋又杉目光沉沉地盯着消息框,看见了那条来自施旖的消息。 对啊,她可以问问施旖有没有办法联系上吧,毕竟人是施旖介绍来的。 施旖问她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有没有时间帮他一个忙。 宋又杉有些不好意思,心想不管施旖提出什么,她都帮定了。 不过不知道能不能让施旖帮忙解决一下劳务费的问题。 于是,她们约了个午饭,在学校食堂见面。 “施旖,你说,那,那个负责人,是不是,挺,挺过分的。”宋又杉不太开心地拿筷子戳着米饭。 施旖垂眸掩去嫌弃的表情,略带歉意地说:“真对不起啊杉杉,我也不知道他会是这种人。我对计算机行业一窍不通,这个人是我朋友的朋友推荐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不靠谱。” 听这话,宋又杉觉得施旖大概也是不小心好心办了坏事——毕竟他也没猜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吃下这个暗亏,长长记性吧。 “没,没关系,以后,我能自己找了。” 施旖自然不会给她海阔任鱼跃的自由,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杉杉,我是真对计算机不熟,想帮也帮不了你。不如你转成金融,我可以给你提供大量资源。” 宋又杉固执地摇头。 “杉杉,如果你一个人在这行业里闯荡,孤立无援,还是会再发生类似事件的。”施旖不会和宋又杉说遇到此类事件的解决方法和预防措施,只会无限放大它的阴暗、让宋又杉快点逃离。 “谢谢。”宋又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施旖的请求,“你想,想让我,做什么?” 施旖气息减缓,阴沉的目光落在宋又杉低头露出的发旋上。 随你的便,反正等你乖乖进了我的局,就不会有机会再接什么项目了。 紧接着,他迅速变换了神色,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是在为宋又杉的固执而无奈,还是因即将脱口的请求而伤怀。 “杉杉,”施旖抬头看她,那蒲公英似的睫毛被打湿,流露出难掩的哀愁,“你还记得汀然吗?” 宋又杉忙不迭地点头。 “她即将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施旖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啊?” 宋又杉难以抑制地发出声音,在嘈杂的食堂内也格外明显。 施旖火上浇油:“大概年后廿几。” 宋又杉暗自掰着手指算日子。 “杉杉,你能帮忙吗?”施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我能帮什么忙?” 第 23 章 跟门卫打过招呼之后,司机转头跟施旖说:“施先生,车子进不去。” 施旖略微颔首,扣上西装的纽扣,正了正衣襟,开门下车。 他旁边的宋又杉双手提着几个廉价的袋子,艰难地借助羽绒服内飘忽的羽绒下了车,踉跄一下撞上施旖的背。 施旖猝不及防地弯了下膝盖,还得咬牙切齿地关切他人:“杉杉,你没事吧?” “没,没事。”宋又杉摇了摇头,视线却被眼前这华贵的庄园所吸引,“这,这是南小姐的家吗?” 两条石砖铺成的道路夹着中央瞩目的西式喷泉,水柱腾空而上,因着重力坠入波浪状的圆盘,互相簇拥着沿着裙边而下,形成一道又一道小瀑布。 透过晶莹的水柱,宋又杉看见犹如城堡一般富丽堂皇的别墅群——一栋三层别墅两侧还附有两栋矮别墅,想必能住下不少人。 “别乱看,别乱动,别乱说。”施旖在她耳边轻声说,“记住我在车上说的话,乖乖待在我身边。” 宋又杉下意识收紧手,将袋子抓得更牢了一些。 其实施旖没想过宋又杉会这么好说话,他还以为自己要费些口舌才能说服她呢。为此,他准备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不济还有道德绑架,没想到都没用上。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和她长得很像”,宋又杉就了然地点头,比他还要义愤填膺地答应了这一请求。这使他一时分不出来宋又杉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南汀然。 然后宋又杉便问他什么时候行动,俨然将自己当做一位即将把公主拯救出来的王子。 施旖瞠然,约好元旦假期带她来南家看看情况。 于是,此时此刻,他们在管家的带领下,路过那栋气派的三层别墅,进入旁边那栋小别墅二层的接待室。 说是接待室,其实占据了整整半层的空间——阳光绕过米黄色的窗帘、穿过落地窗投入室内,照在高昂的布艺沙发上;价值连城的瓷器书画在这儿权当是普通的装饰品,不值一提。 第28章 宋又杉换了鞋,小心翼翼地踩上柔软的地毯,局促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下。 见接待室内只有自己和施旖,宋又杉小声开口:“我,我有点害怕。” 施旖瞥了眼宋又杉,神态自若地安慰道:“不用怕,把这当自己家。” 这话由不是主人的施旖说出来真是怪异到极致,但施旖是真心诚意这么想的——毕竟宋又杉未来有可能真的住进这里。 “啊……”宋又杉拖长音调,将袋子放在自己腿边,正襟危坐等待南汀然到来。 大概半小时后,妆容精致、姿态优雅的南汀然来了。 施旖知道,虽然南汀然看着如往常般光鲜亮丽,但她的内心一定焦虑又心烦。 从南鎏然生日宴会结束后的晚上到现在,他已经十天没见过南汀然出席上流宴会了。 换言之,她被南家软禁了十天。 “好久不见。”南汀然勉强笑了笑,和施旖打招呼,而后才看见宋又杉,“你好。” 她的语气礼貌又克制,将熟人和陌生人划分得泾渭分明。 “你们来找我做什么?”南汀然坐在她们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瞟了一下接待室的右上角。 施旖不露痕迹地侧了侧身,顺着南汀然的眼神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摄像头,笑着反问:“汀然,这段时间怎么都没看见你了?” 南汀然挽了一下头发,回道:“这不是放假没多久嘛,想在家里好好休息。” “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南汀然漂亮的眼睛暗了暗,化作一对蒙了尘的珍珠,语气未变:“m国那边本来是1月9号就开学的,但我好像不能去了。” “为什么?”施旖问。 为什么? 圣诞前夜,南汀然收到了在h大认识的同学的圣诞祝福,令她福至心灵地想到h大开学时间是1月9号。 这个时间距离农历新年都还有些日子,更别说年后的订婚了。 所以,只要她有办法回到h大,她就有办法逃开这次订婚。 她设想开学后就假借研究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的名头离开m国。为了不被南家和周家发现,她会买一张去y洲v国的机票,在机场办理登机后离开机场取消行程,用m国国内交通工具前往m国的小乡村,最后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 她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便在手机上算着时差买了机票,收拾好相关证件,等第二天一早和南良义好好商量。 可第二天,管家告诉她南良义没回来。 此时事态尚且还在掌控之中,等南良义回来就行了,直到南鎏然闯进她房间。 “姐!今天圣诞,晚上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南鎏然在外面大力敲着门,“你也是挺能忍的,两天都没出门。怎么样,今天出去玩?” 南汀然疑惑地蹙眉,开门问:“还有谁吗?” “没谁啊,就秦沧呗。” 南鎏然实在不喜欢和那些身家权势不如自己的玩,生怕被当成一个撒钱的冤大头,思来想去竟只有一个秦沧称得上好友,于是在被秦沧打后还是灰溜溜地贴上去了。 奇怪的是秦沧笑纳了他的道歉,半句不提那时的事,叫他约南汀然出来玩。 “秦沧?”南汀然想起秦沧古怪的行径,摇头拒绝了。 南汀然正要关门,南鎏然却伸进来一只脚,连带着一条手臂、半个肩膀,强硬地挤进房间。 “别呀,姐,我的友情就靠你维系了。”南鎏然贱兮兮的,再一次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南汀然无声地笑了笑,示意南鎏然出去。 南鎏然倔强地摇着头,甚至还往房间内走了几步,大有她不答应就得寸进尺的意思。 他站着东张西望,探究的目光落在她整齐的书桌上,以及书桌上摆放好的护照。 南汀然呼吸一窒。 “姐,”南鎏然收起笑容,冷冰冰地叫她,“这护照是怎么回事?” 南汀然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当然有!”南鎏然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你是不是想跑?你不觉得你这样很不责任吗?嫁给秉渊哥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 南汀然盯着他,没说话。 她没想到南鎏然可以把她的牺牲说得如此无关紧要。 “你怎么不说话?心虚了?”南鎏然直接抓过护照,作势要撕,“南汀然,爸爸妈妈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汀然慌乱地想抢护照,嘴上也不停:“你别冲动,我没有要跑。我快开学了,我会回来的。” 南鎏然正在气头上,似乎并没听见她的解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会让你走的,要走也要等订婚之后。” “鎏然,不要无理取闹……”南汀然突然有些力不从心,但看到南鎏然挣脱她跑开还是选择追上去。 南鎏然举着她的护照,像个找父母告状的小孩,一边跑一边喊着:“爸,妈,南汀然要跑!” 南汀然气得跺脚,但她身娇体弱实在追不上南鎏然,只好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喘着气,无力地呼喊:“鎏然,你别乱说。” 幸好南良义还没回来…… 没回来…… “鎏然!”南良义极富威严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跑来跑去的像什么样子!” 事件的结果就是南良义对南鎏然的话先入为主,一意孤行地认为她想借机逃跑,厉声命令加强安保,好好保护南小姐。 那一刻,南汀然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困境——只要她还依附着南良义,她就摆脱不了。 “汀然,汀然。”施旖唤回了南汀然飘远的思绪,“我说的话一直算数。” 闻言,南汀然望向没说过话的宋又杉,两人视线猝然相撞,滋啦滋啦地仿佛迸出电火花来。 然后,她发现眼眸里倒映出的少女的脸好像红了。 从南汀然进来,宋又杉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宋又杉密切关注着南汀然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掀开眼皮时颤动的睫毛、抬起手臂时露出的一截皓腕、偏头时垂下的发丝以及张合着的殷色嘴唇。 直到对上那双水雾似的眸子,宋又杉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冒犯。 所幸南汀然并不挂怀,反而柔声问她:“你知道施旖究竟是什么意思吗?” “我,我知道,我,我愿意的。”因为紧张,宋又杉频繁地眨着眼,看上去有些违心,“我,我没说结婚不好,但,但是那样,完,完全把您当了工具人。” “是吗?”南汀然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又略微提高音量,道,“可施旖的做法不就把你当成工具人了?” 她顿了一下,好似在回忆什么,吐出一个亲昵的称呼:“杉杉,你不应该掺和这件事。” 宋又杉肉眼可见地脸更红了,越发语无伦次起来:“不,不,我,我想帮你。” “但我不会同意的。”南汀然温和而坚定地说。 被拒绝的宋又杉木讷地应了声,没再说这事,而是将袋子往前推了推,说:“衣,衣服。” “没关系,你收着吧。”南汀然淡淡地说,起身隐晦地下达了逐客令。 宋又杉有些着急地解开袋子,从其中拿出一件轻薄的风衣:“这,这件……” 南汀然仔细打量着这件眼熟的风衣,有些惊喜地轻笑着说:“好巧,原来是你啊。” “嗯嗯,是,是我。”宋又杉的眼睛骤然亮起,不停地点头。 不知为何,南汀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稍稍弯起眼睛,接过那件风衣。 其实,她对眼前的少女并不了解,只发现和自己很像,连“杉杉”二字昵称都是从施旖口中得到的。 不过,也许因为这件普通的风衣,她们之间的联系增加了不少。她知晓了少女家境不好,需要兼职发传单补贴家用;她想起少女的实诚,攥着剩下的传单舍不得松手。少女的形象逐渐变得清晰又纯粹,以无言地姿态向她诉说着自己的过往。 而她也含笑侧耳倾听,宠溺地等待着更进一步的信息。 打破她们之间似有若无的和谐的是施旖。 他忍不住插话:“你们以前见过?”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也许该高兴她们关系不错可以更好地推进计划,又有点担忧她俩结盟后该如何。 宋又杉像只懵懂幼稚的幼犬,傻笑着说起了这件事,那双被施旖比作青蛙眼的眼睛始终黏在南汀然身上,显露出无法言表的欣喜和信任。 怎么回事,宋又杉跟南汀然怎么回事?宋又杉最信任的人不应该是他吗,为什么注意力全在南汀然身上?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施旖几乎想将牙齿磨得作响,但考虑到还有人在,只得陪笑。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没考虑到宋又杉的性向吧) 第 24 章 等到施旖想把宋又杉带走时,她们俩已经加上了微信好友,从“a大哪门选修课比较水”聊到“某个老师的八卦”,称呼也从生疏变得熟稔,她一个“南姐姐”,她一个“杉杉”。 第29章 南汀然的表情是那么鲜活,完全抹去了那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平常得像是普通的女大学生。她笑得抖动起肩膀,肆意地弯了眼睛,丝毫不在意暴露的牙龈和皱纹,开朗又纯粹。 “我们该走了。” 施旖冷酷地打破她们建立起的融洽氛围,不住瞟着南汀然渐渐收敛的表情,以及又一次戴上的营业笑容。 闻言,宋又杉恋恋不舍又害羞地握了握南汀然的手,说:“南姐姐,我,我该回学校了。”一如她记忆中的触感,南汀然的手软得跟棉花糖一般,让她想握得更久一些。 南汀然轻轻点头:“我们微信联系。” 话音刚落,施旖便拉着宋又杉离开了,甚至连告别都没向南汀然说。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他以为南汀然对自己是特殊的。 南汀然如此强硬地闯进他的世界,像个小大人一般挡在他前面,为他抵住一切嘲笑和讥讽。 原来这些都是她善心大发吗。 比起认识多年的自己,好像南汀然对只见过几面的宋又杉更情真意切。 尽管已经离开南家,身旁的宋又杉还是一脸兴奋地说个不停,半句不离南姐姐真好。 “南姐姐给我推了个学姐,好像是校学习部部长,让我有问题就找她。”宋又杉捧着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和施旖分享,“南姐姐说她想跟我出去玩。唉,南姐姐什么时候能出门呢。” “南姐姐,” “南姐姐……” “南姐姐。” 施旖侧过头翻了个白眼。南汀然的人格魅力就这么大吗,才见几次面,说过几句话,就能让宋又杉满心满意地全是她。这就让自己为宋又杉量身打造的“相识、相伴、相知”的经历显得格外可笑。 施旖实在忍不下去了,打断宋又杉无休止的低喃:“现在汀然在南家算是举步维艰,你最好少去打扰她。” 言罢,他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了,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这样她可能会心烦。” 宋又杉应了一声,细长的手指还是在屏幕上敲个不停,一连串的字句从她的指尖流泻而出,汇成大篇段落。 施旖瞥了一眼,绿色对话框几乎占据了五分之三的界面,心想宋又杉有跟他说过这么多话吗。 “南姐姐说,”施旖不悦地瘪了下嘴,听宋又杉继续道,“她在家也无聊,很乐意跟我聊天。” 施旖不再自讨没趣,说服自己她们关系好是件好事,宋又杉会更乐意为南汀然赴汤蹈火的。 —— 回到学校后,宋又杉跟施旖告别,准备利用剩下的元旦假期复习。 大一的课业没有她想象中的繁重,她大可以慢悠悠地看完书,做点题,再和南姐姐聊上几句。 每次和南汀然说话,她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明明才刚吃过午饭,怎么眨眼间天色就暗了。南汀然见识比她多得多,会与她说国外的人文风情,会分享她小时候学琴的趣事,也会烦忧自己到底何时能自由些。 转眼期末考试结束,开始放寒假了。 南汀然问她是不是要回家。 宋又杉愣了一会,想起沉寂了好一段时间的宋平,还是不选择只身犯险。 宋又杉:【我不回家,寒假可能会找个兼职或者实习。】 南汀然:【好啊,需要我给你介绍吗?琴琴那儿可能会有兼职。】 琴琴就是南汀然介绍的校学习部部长郁琴。 紧接着南汀然跟上一句询问:【学校同意寒假留校吗?】 宋又杉如梦初醒。 对啊,寒假能留校吗? 校历注明寒假开始时间是1月15号,不过她期末考试结束得早,10号就算是放假了。 宋又杉:【我不知道。】 南汀然:【我在附近有一套房子,你可以住那。】 南汀然:【每周都会有阿姨去打扫,应该还算干净,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南汀然:【这几天我把钥匙寄给你。】 宋又杉:【南姐姐,这不好吧。】 南汀然一锤定音:【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让你住进去呢。就这么决定了~】 解决完住处的问题后,宋又杉和郁琴见了一面。 郁琴是个大大咧咧的女生,一见到她就盯着她看,自来熟地说:“好像啊,你真的不是汀然遗失的亲妹妹吗?” 宋又杉连忙摆手。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肯定不是首都的南家人。 “开玩笑的。”郁琴嬉笑着道,“听汀然说,你想找兼职?汀然说你是学计算机的,是想去互联网公司吗?” 宋又杉羞赧地抠着手,回道:“都,都行。” “正巧,我认识个计算机的同学,在机文科技实习,我帮你问问还招不招实习生。”郁琴还是笑眯眯的。 “姬韫?”宋又杉重复了一下。 “不是啦,机器的机,文字的文。我猜应该是探究机器语言的意思吧。”郁琴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要一起去吃晚饭吗?” 吃晚饭的时候,郁琴告诉她,那个同学只能提供一个面试的机会,具体能不能去实习还得看面试的结果。 对此,宋又杉已经很满足了,跟郁琴再三道谢后,又在微信上感谢南汀然。 南汀然:【真是太好了,难得有一个锻炼的机会】 宋又杉:【但我一想到要面试就紧张】 南汀然:【不用紧张,我可以陪你练习。你现在方便吗?】 宋又杉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寝室周围——她们都放假回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应该是方便的吧。 宋又杉:【方便。】 这两字刚发出去,对面便拨过来一个视频电话。 宋又杉直接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勉强接住了差点脱离手掌的手机,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只赤脚站在地板上,稳住身子。冬日冰冷的地板冻得她一个激灵,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接通视频。 几百块的二手机反应慢,卡了一下才弹出南汀然漂亮的脸。 对方似乎正坐在书桌前,手机随意地斜靠在某本书的书脊上。尽管仰拍的角度很是诡异,但仍然掩盖不住南汀然精致的下颌骨和高挺的鼻梁。 “呀,接通了。”南汀然轻笑着把手机举起来,露出正面,朝宋又杉挥了挥手。 宋又杉捧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甚至有些肿胀的异样感,耳边嗡嗡作响,大脑宕机到不知要说什么,眼神倒是很诚实地盯着南汀然水雾似的眸子。 “怎么不说话呀,是卡了吗?”南汀然疑惑地歪了歪头,再次挥手,“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因着歪头的动作,绸缎般的墨发垂坠在脸庞,多了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许是她刚洗漱完,浑身还携带着一股子水汽,隐约之间模糊了屏幕。随意披上的丝绸睡袍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肩旁,露出净白色的大片肌肤。 “听,听得到……”宋又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那么冒犯,可南姐姐真的好白好瘦啊。小巧的下巴连接着纤长的脖颈,再顺着平滑的肩膀落入睡袍之中,藏匿起香甜的秘密。 宋又杉没忍住舔了下嘴唇。 “那我们就开始模拟面试吧!”南汀然伸手拢了拢睡袍,将所有风情遮盖得严严实实。笑容也收敛起来,绷着脸,拉长眼尾,不怒而威,自带气场,活脱脱就是一位有着铁血手腕的女老板。 宋又杉红着脸“嗯”了声。 “请先做个一分钟的自我介绍。” 为了模拟面试的效果更加逼真,南汀然特地找了个本子,一本正经地翻着,时不时写写画画。 宋又杉犹豫地开口:“面,面试官好,我,我叫宋又杉,是一名a大的大一生,很,很荣幸能参与,本次,本次面试。”正说着,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南汀然骨节分明的手指吸引了。 那是在舞台上按响黑白琴键的手,是创作出优美诗篇的手,是描绘出绚丽画卷的手。 与手上下翻飞的动作交相辉映的,是从南汀然唇齿间溢出的回应,勾去她心弦的同时还要鼓励她继续。 “我之所以大一,就,就想来实习是因为,我想,想更早更有效地,了,了解到互联网行业,目,目前的,热点……”宋又杉垂下眼眸,迫使自己专心思考自我介绍的内容,“而,而且,早点培养,实,实习经验,也,也是一件好事……” 宋又杉磕磕绊绊地凑够一分钟,匆忙结束了自我介绍,像做错事的小孩一般,羞愧地低着头等待姐姐的批评。 “嗯——”南汀然拖长音调,也吊起了宋又杉的心脏,“挺好的呀。” 闻言,宋又杉猛地抬起头,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反问:“真的,真的吗?” “是啊,挺好的。”南汀然再次绽开笑颜,将方才的凌冽气质尽数冲淡,只留下春风化暖般的和煦,“不过呢,要加一点小小的内容。” 第30章 宋又杉赶忙追问。 “面试前,要先明确这个岗位的具体要求,然后把自己往上面靠。”南汀然沉吟片刻,补充道,“比如说,这个岗位需要什么技能,你就说自己精通或者熟悉这个技能。再比如,这个岗位需要耐心,那就用一个简单的事例突显你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宋又杉拿小本本记录下来。 “最最重要的是真诚,可不能说谎话,故意说自己会什么。” “我,我不会说谎的。”宋又杉瓮声瓮气地说,一句话含糊地藏在口腔里。 南汀然盯着她的发旋,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 于是,宋又杉抬头,直勾勾地注视着南汀然,认真地说:“南姐姐,我不会说谎的。” 白炽灯投射在少女的脸上,照进那如黑曜石的眼睛里化作一点高光,又像在清澈透明的湖泊中掷入一块石子,荡开阵阵涟漪。 紧抿的双唇和郑重其事的眼瞳,不由得让南汀然心神一动。 “我相信你。”南汀然笑着弯起眼睛,掩饰住自己异样的情绪,“记得写个稿子背熟,最好能流利地说出来。” “谢谢南姐姐。”宋又杉腼腆地扬起唇角,天真到想叫人哄骗她。 南汀然也笑:“那就预祝你面试顺利啦~对了,钥匙大概明后天就能寄到了。” 说起这事,宋又杉流露出感激的表情:“真的太谢谢南姐姐了。南姐姐以后有事尽管找我帮忙。” 而另一边,知道寒假不能留校、也知道宋又杉不好回家的施旖还等着他可怜的小人偶求助于他呢。 第 25 章 最后还是施旖自己按捺不住给宋又杉打了个电话:“杉杉,你寒假怎么安排?学校好像不能住人,你要不要来……” 施旖还没说完就被宋又杉打断:“南姐姐让我住她那儿!” 隔着手机,施旖都能听出她言语中的激动和兴奋。 为什么?她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还是和上次一样,一说起南汀然,宋又杉话都变多了:“南姐姐不仅给我房子住,还让郁琴学姐帮忙问了实习。” “什么实习?”施旖眼睛一眯,感觉到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他绝不会允许宋又杉继续在计算机专业深造,也不会给她自我锻炼的机会,他要让宋又杉只能成为他的附庸、甘心受他指使。 宋又杉没听出施旖语气中的异样,吧啦吧啦讲了个一干二净:“机文科技的寒假实习。郁琴学姐说她能帮忙给我个面试的机会。我上网查了一下,机文科技好像还不错,最有名的产品是极稳浏览器,现在的日用户量大概在百万级。” “哦,机文啊。”施旖了然地拖长音调,追问其面试的细节,“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去?要我陪你吗?” 宋又杉很是爽朗地回答道:“这个周四下午。我自己过去,就不麻烦你了。” “这周四啊。”施旖意味不明地重复着,笑意几乎要溢出眼眶,“那你要好好加油哦。”可不要轻易就被他搅黄了。 宋又杉一无所知地道谢,留下一句“我再去练练自我介绍”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耳畔传来的“滴滴”声,施旖握紧了手机。 机文科技,周四下午。 想到这儿,他拨出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机文科技。” 他的手下办事效率很快,不出两小时就将资料尽数发至他的手机。 施旖勾起唇角,自言自语起来:“哦,真巧。杉杉一定会很感谢这份礼物的。” —— 周四下午,宋又杉准时抵达机文科技参与面试。 在南汀然的指点下,她特地换上了一套较为正式的服装,梳了个干练马尾辫,露出饱满的额头,显得精神又利落,不禁令人心生好感。 进会议室前,宋又杉还在默背自我介绍,争取一开始就给面试官留下不错的印象。 郁琴的同学,也就是机文科技的实习生给她鼓劲:“学妹放轻松,就当在和面试官聊天。” “谢谢。”宋又杉紧张又兴奋地微红脸颊,推门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最中央是一把孤零零的黑色靠椅,靠椅对面是一个神色轻佻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年纪,圆润的啤酒肚和沾满市侩的皱纹与捏着笔的细长手指格格不入。 “面试官好。”宋又杉打了个招呼,径直坐在椅子上。 面试官轻飘飘地点了下头,甚至都没正眼看她一下就说:“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许是宋又杉第一次参加面试,她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感。 一股气堵在她的喉咙口,使她说起话来都变了个奇异的语调:“我叫宋又杉,是一名a大的大一生,很荣幸能参与本次面试。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a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她的自我介绍才刚刚展开,就被面试官不耐烦地打断:“你是大一?” 宋又杉点头,发现面试官根本没看她,又用力地应了一声。 “大一来实什么习?通识课的基础都还没打好,更别说什么专业课了!你凭什么认为机文会要你?”面试官说话毫不留情。 宋又杉“啊”了半天,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你继续吧。”面试官看似给足了宋又杉面子,但举止行为却在表达抗拒。 他啧了一声,重重地把笔摔在桌面上,推开她提前准备好的纸质版简历,急躁地抖着腿。 “我,我,我……”宋又杉被这场面吓得说不出话来。 她敏感的神经不住地颤动着,连带着血管都跳动着似要冲出薄薄的皮肤。 她吞了口唾沫,勉强回忆起稿子,一字一顿地背着:“学习上我勤奋,刻,刻苦,上学期的期末,平,平均绩点,有,有4.8分……我,我之,之所以要,习,不,实习,是我想,了解……” 听见面试官冷哼一声,宋又杉立刻就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免得惹面试官生气。 “就这样吧,磕磕巴巴的。”面试官冷漠地评价道。 宋又杉深知自己已然面试失败,白着一张脸站起来,方才斗志昂扬的模样仿若昙花一现。 她转身就要走,面试官却叫住了她。 “好心提醒你一句,治好口吃再去找实习吧。” 口,口吃。 口吃,不,我,我没有,口,口吃。 宋又杉缓慢地眨了下眼,喏喏地垂下头,保持体面地向面试官告别,狼狈地离开了。 见人远去,面试官背过身,微微曲着脊椎接起电话,堪称卑躬屈膝地说:“诶,诶,大小姐,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对,是,跟您同班的那个,就是她没错了。您说得对,大一什么都不会还来实习。对,咱们公司不养闲人。” 回去的路上,宋又杉的脚步沉重了不少,上公交时还差点被踏板绊了一下。 怀里的手机震动着,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 宋又杉坐定后接起,有气无力地说:“喂,施旖,我表,表现得不太好,应该不会被录用。” “嗯,是我好高骛远。”宋又杉将头靠在窗户上,随着车辆的行驶一晃又一晃的,“一个刚入学不久的大一生而已,竟然还想着去实习。” “去你的公司?一个月八千?不不不,我不会什么金融的,我担不起这个工作。”宋又杉猛地挺直脊背,拒绝施旖的好意,“我准备再看看其他小公司愿不愿意招我,我还是想搞计算机。” 电话那头的施旖沉默片刻,拿出以往的话术道:“杉杉,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太适合计算机行业呢。你看,你要是真的很聪明的话,那你肯定能想到什么创新点子。只要你能拿出一个有价值的创意点,还担心什么公司不要你、什么老师不帮你吗。连看在我面子上的张教授都不太支持你,你是不是该相信自己不行了。” 施旖赤裸裸地撕开了自己的假面,不留余地地贬低宋又杉的能力,质疑宋又杉的天资。他把一件又一件失败的事例展示在宋又杉面前,告诉她“就是没才干”,还是趁早转行吧,转成金融他也许还能帮她一把。 宋又杉尴尬得脸都红了,藏在鞋子里的脚趾不安地蜷缩起来,手指无措地摩挲着裤缝。 她忽的想到方才面试官写满嫌弃的脸,想到项目负责人为她量身定制的拉黑感叹号,想到张教授挑剔的言语,想到施旖一次再一次的劝说。 难道,她选择计算机专业真的是个错误吗。 “杉杉,喂,杉杉,你还在听吗?”施旖加快语速,“我了解过a大转专业的手续,越早越方便。正巧我和学院院长挺熟的,可以帮你……” 宋又杉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几乎听不到施旖在说什么,索性说了句“谢谢”挂掉了电话,合上眼睛整理混乱的思绪。 【系统,我真的很垃圾吗?教授不要我,公司实习也不收我,还被摆了一道就拿到了两百块。】 宋又杉在心底和系统说话,絮絮叨叨的。 第31章 【我身边还有一千出头,加上两千五的新生奖学金一共是三千五,这个寒假不找点兼职的话,下学期就难熬了,更别提我身上还有几百万的债务。】 系统安静地等她说完后才用那极富赛博色彩的机械声回应:【宿主,有些人一生都在接纳自己的普通。但是,你不会普通,因为你有我。】 【什么意思?】 系统做出了开业大酬宾的架势:【只要500改变值,只要500,就能拓宽你的科研之路,让你成为科研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宋又杉被这一本正经的口吻逗笑,追问道:【那我现在有多少改变值?】 【171.2】 【都是哪来的?】 【和南汀然加上好友,100改变值。】 宋又杉疑惑地蹙了蹙眉:【这事是记忆中的我不会去做的吗?】 南姐姐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不想和她贴贴呢。宋又杉不太理解那个陌生的自己。 【是的。更有趣的是,那时候的你视南汀然为仇敌,认为她的存在阻挠了你的真爱。】 【我的,真爱?】 【施旖。就算你最后和周秉渊在一起了,还是对施旖念念不忘。】 宋又杉无语凝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发誓她对施旖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她很感激施旖的贴心和帮助,她会努力去补偿与回报。尽管她未曾谈过恋爱,但她肯定她不喜欢施旖,更别说什么真爱了。 【系统,那个真的,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是的,发生过。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你重新唤醒了我,我会竭尽所能回报你。】 系统一板一眼地说,隐约透露出了它并未刻意隐瞒的秘密。 【宿主,我认为,你多和南汀然相处就能获得改变值。只要有了500改变值,只要500,我就能给你提供高等科技。】系统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揭示了它来头不小。 【系统,你这说法太功利了。我和南姐姐当朋友不是为了改变值,而是我……】 宋又杉顿了顿,悄然红了脸颊。 公交车到站,宋又杉将还未说完的话抛在脑后,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车,回到南汀然家。 据南汀然说,这是她十八岁生日礼物。她的父亲不愿让她住集体宿舍,便给她在a大附近买了住宅,方便她上下学。她在这间房里度过了两年的大学生活,即便每周都会有阿姨来打扫,即便今年她出了国,这间房内还是充斥着南汀然的气息。 是那夜昏暗路灯下的温暖风衣,是那丝神秘的香气。 是清雅柔和,又蛊惑人心。 宋又杉脸上的绯红一点儿也没消失,反而越发旖旎起来。 【而是我想和南姐姐当朋友。我太幸运了,竟然能和南姐姐成为朋友。】 系统没有说话,系统分不清宿主是在继续方才的话,还是单纯抒发情感。 看着缓慢上升的改变值,系统默然。 宋又杉也不期待得到系统的回应,一坐下来就拿出手机给南汀然发消息,问清南汀然现在有空后急不可耐地拨出了微信电话,无师自通地撒娇起来。 “南姐姐,今天的面试太尴尬了。”明知道南汀然看不见,宋又杉还是哭丧着脸,“我都开始怀疑自己了。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读计算机啊?” 对面的南汀然轻声细语地安慰刚成年不久的宋又杉:“怎么会呢。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成绩那么优异不说,你还自学了c语言,独立完成了项目。上次你还跟我说,你准备投身人工智能的海洋了,可不能在这时候放弃呀。” 宋又杉顿时精神了,挺直了脊背道:“没错南姐姐,我最近有个想法……” 第 26 章 岑琬说南汀然最近表现得不错,安分守己地在家待嫁也不好,难免短了眼界,还是多去外面玩玩。 闻言,南汀然不禁喜上心头,计划着和宋又杉去游乐园——宋又杉说她没去过,还怕说出来让南汀然觉得她幼稚。南汀然当然不会觉得幼稚,只觉得她可爱得紧。 很快,岑琬挑着眼尾欣赏着刚做的美甲,轻描淡写地打碎了她所有希望:“祝家的小女儿跟你一般大,也是刚从m国回来,明天你和她一起出去玩玩吧。” 南汀然突然生出一种寄人篱下的憋屈之感,而这种憋屈在看到吊儿郎当的南鎏然后更甚了。 “姐,跟我出去?”南鎏然一身黑白,金属配饰随着他的动作叮呤咣啷地响个不停,“秦沧想见见你。” 南汀然顿时感觉和祝菱一起出去挺好的,便露出个营业式的微笑,对岑琬说:“好的妈妈,我都听您安排。”要把握能出去的机会,指不定就能想到逃婚的法子了。 第二天南汀然照常六点起床,晨跑、洗漱、用餐。 南良义雷打不动地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略微下挪老花镜,看向南汀然,慢吞吞地说:“汀然啊,你要多跟小祝交流交流,她身上啊有你值得学习的优点。” 南汀然暂且不知道祝菱身上有什么优点,但南良义对什么都要评价的说教令她很是不快。 于是她不做回应,默默吃起早餐。她注意到南良义的视线仍停留在她身上——那种探究、打量、也许还带了一点不解的视线。 从印象里乖巧、懂事的女儿身上,南良义隐约体会到了未曾有过的被忽视感。 不过他引以为荣的自尊心让他抛下这个想法,继续以过去的、毫无发展的眼光傲慢地看待——他女儿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肯定已经将他的说教牢记于心。 南汀然瞥了眼南良义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暗自嘲弄着吃完了早餐,回房间换衣服。 她的衣橱里多是饱和度低的服饰,浅灰的针织裙、烟粉的长款外套、雾霾蓝的高领毛衣,每一件每一件都在与她温和的气质交相辉映。有时候她也有些疑惑,这温吞的脾性是衣服带给她的,还是她的温吞帮她挑选了这些衣服。 她想起宋又杉随性的穿着,任由厚实的羽绒服把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宋又杉看着羞赧,实际上并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潇洒肆意到可以抓起件衣服就往外走。 如果她这么干,肯定会被岑琬嫌弃,还要承受南良义无休止的说教。 手指从衣架上划过,她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最符合别人心中南汀然形象的衣服。 —— 祝家是岑氏的合作伙伴,南汀然也常在宴会上见到他们一家。 祝菱的哥哥,也就是祝家老大祝源,大学时便进入自家公司学习,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接手了生意,将公司经营得如火如荼。 南汀然不止一次听岑琬夸祝源有能力,让南鎏然少跟秦沧玩,多跟祝源学学。 南鎏然权当耳旁风,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怎么混,是他的就只会是他的。 想到这,南汀然无奈地垂下眼眸,在手机上跟宋又杉报备了行程,又随意聊了几句。 再一抬头,祝菱已经到了。 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南汀然和祝菱实在没有过深入的交流,多是浮于表面地礼貌回应。若不是南良义和岑琬的要求,她应该不会和祝菱出来。 祝菱披着毛呢斗篷,居高临下地看着南汀然问:“去逛街?” 南汀然没有意见,站起身便看见祝菱背后跟着几个男的——三个保镖,一个助理,夸张又隆重得像是公主出街。 注意到南汀然的视线,祝菱说:“你不用管他们,我爸担心我出事,非要让他们过来的。”尽管她表现得极其无所谓,但她细微的表情和小动作里透露出了对南汀然的轻视。 她说:看啊,南家大小姐待遇还没我好呢,不被家人在意的感觉不好受吧。 小时候,南汀然也幻想过身后有一大群保镖,气势汹汹又耀武扬威,但南良义从未满足过她的期待。于是,南汀然不停地告诉自己:爸爸是政界高官,需要低调做人、勤勤恳恳做事,不能有那些铺张的大排场。 然而,这犹如泡沫的自欺欺人在南鎏然的对比映衬下迅速破裂了。 “包场的感觉真好。”祝菱愉快的声音打断了南汀然的思绪,迫使她把注意力放回到现在。 红色斗篷衬得祝菱像快活自在的童话女主,载着她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偌大的商场。而那些保镖就是她的护卫,兢兢业业地紧随其后,不放过靠近祝菱的一只小虫子。 祝菱停下脚步,回头看南汀然,意有所指地说:“妈妈总让我向你学习,可向你学什么呢?学你精致的笑容还是勾引人的手段?” 南汀然猛地回看,沉默不语。 祝菱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应该很得意吧,能把周秦施三家的大少爷玩得团团转。别人都说你诡计多端,今天一看也很普通啊。喂,南汀然,你到底是怎么让他们都喜欢你的,教教我呗。” 随后,祝菱轻笑着摆了摆手:“开玩笑的,我又不喜欢他们。”话音落下,祝菱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转身进了一家奢侈品店。 第32章 南汀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并不为祝菱突如其来的冒犯感到生气。 不过她没想到其他人都是这么看她的,把她描述成狡猾的狐狸精,以此来维护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在他们心中高尚纯洁的形象。 很可笑。 祝菱拿着价值几十万的挎包,对着镜子比划,时不时撩一下耳边的碎发。若还算顺眼,就把包丢给保镖,她则继续专注下一个商品。 南汀然没什么兴致,想着自己能不能找机会走。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祝菱叫住了她,说:“南汀然,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应该很痛苦吧。” 南汀然停下了脚步,抬眸与镜子里的祝菱相望。 祝菱喜难自抑地咧开嘴笑了笑,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哦?是吗?”南汀然走近祝菱,轻声反问。 “当然啦,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孩子。”说起爱慕对象,祝菱的眼睛都亮了,语气都不由自主带上了憧憬,“我和他是在m国认识的,他是我的同学。某节课上,老师让我们做个临时的pre,他第一个上台分享了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期待。他说,得一人相伴三生有幸。我还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祝菱露出羞涩的表情,接着道:“后来,他主动追求我,给我买早餐,陪我上下课,指导我写作业。” 讲述了一系列他们之间的甜蜜后,祝菱话锋一转:“他很爱我,想和我在一起,可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他说,他家所有的钱都用来供他上学了,他现在一事无成,不能给我一个未来。”祝菱长长的睫毛略微湿润,晶莹的泪珠欲坠不坠。 南汀然安抚地摸了摸祝菱的脊背,希望能给予她一些力量。 “我不在乎有没有未来,我只希望他能和我在一起。”祝菱红着眼眶问,“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南汀然点了点头。 可谁知祝菱恶意一笑:“你怎么可能明白,你又没喜欢过谁。” “妈妈说,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你会嫁给周秉渊。”祝菱小巧的酒窝里盛满了妒忌,“明明我才是最幸福的女人!我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哪里是你比得上的!” 南汀然:啊对对对。 “我可不像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南汀然撤去覆在祝菱脊椎上的手。为何祝菱认为自己选择结婚对象就是主宰自己命运了。更何况,她是哪来的自信认为她的父母会同意这门亲事。 “你爸妈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南汀然把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陈述道。 祝菱表情一僵,梗着脖子嘴硬:“那又怎样,我爸妈对我这么好,怎么可能不同意呢。而且,他很好,我爸妈一定会满意的。” 南汀然毫无感情地弯起眼眸:“哦,那就提前祝你嫁给爱情。” 祝菱登时有些发毛,不明白南汀然究竟是真实的祝愿还是嘲讽,或者是嫉妒。 是,一定是嫉妒。高高在上的南大小姐也会因为不能嫁给喜欢的人而嫉妒她。 “你还逛吗?”南汀然问。 “逛啊,我什么都还没买呢。” 南汀然瞥了眼拎着大包小包的保镖,轻轻颔首,说:“你慢慢逛吧,我先回家了。” 言罢,她迈开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对祝菱眨了眨眼:“记得要说我们相处得不错哦。” 打理得当的墨发在空中划开一道优美的弧度,仿佛短暂地跳了支舞。保留自然毛发感的妆造显得她粉黛未施,自有一派清纯。温柔的笑眼和樱粉色的唇角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挥动的手臂和后退的脚步阻止了进一步的交流——矛盾,又欲罢不能。 祝菱不禁想,难怪这么多人会喜欢她。 —— 南汀然回家了。 a大附近的那个家。 南汀然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玄关右侧的鞋柜里孤零零地摆放着她常穿的拖鞋,另一双客用拖鞋不在其中。 踩上迎客的柔软地毯,便看见一尘不染的客厅,干净得像没有住人。每一件物品都在她熟悉的位置,就算闭着眼睛她也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房间内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闭门不出,不知在做什么。 南汀然迟疑片刻,抬手敲响了房门。 “谁?”透过厚实的木门,声音变得有些模糊,渐渐地又低下来,化作一句细不可闻的喃喃,“怎么会有人?” 南汀然没等到热情的迎接,反而在手机上收到了惊恐的求助。 宋又杉:【南姐姐!门外有人!怎么办!我要不要报警!】 看着亮起的屏幕,南汀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于是,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南姐姐!外面那个人笑了!我听到了!完蛋了!呜呜呜!】 危急之下,宋又杉丧失了标对标点符号的能力,都用感叹号代替,将她的害怕表现得淋漓尽致。 南汀然认真地回复:【别怕,我想办法赶过去】 宋又杉:【不!南姐姐!你别过来!太危险了!】 南汀然:【我到了,你来开门吧】 宋又杉:【?】 后知后觉的宋又杉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在房内一阵兵荒马乱又噼里啪啦后,打开了客房门。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看着宋又杉的时候,南汀然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她们是如此相像,像到如果不是亲近的人看不出她们的差距。而她们又是如此截然不同,宋又杉敢于反抗,而她却深陷泥潭。 她也想像宋又杉那样,再勇敢再坚定一些。 第 27 章 “跟我一起走吗?” 询问的话脱口而出。 对面的少女懵懂地瞪大双眼,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现在,跟我走。”南汀然朝少女伸出手,“就我们两个,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让他们都找不到。” “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但是请你相信我,如果你留下来只会成为施旖的棋子。” 宋又杉像被蛊惑一般将手交给南汀然,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打算好了把全身心都交与她。 突然,南汀然另一只手里的手机震动几下,唤回了她的理智。 不行,现在还不行。街上的监控会暴露她的行踪,买票的身份信息会揭示她的逃亡之路。 提出来的是南汀然,可最后反悔放弃的也是她。 “抱歉,再等我一段时间。”南汀然松开手,耷拉着眼尾,“我会想出更好的办法的。” 话音落下,南汀然悲戚地告别,迈着沉重的步伐后退几步。 “南姐姐?你要回去了吗?”虽然宋又杉不理解南汀然的举动,但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她。 是岑琬拨来的电话。南汀然勉强笑了笑:“嗯,家里人给我打电话了,我先走了。” “好。”宋又杉露出一个阳光的、不见一丝阴霾的笑容,“对了,南姐姐,忘记和你说了,我找到了个轻松的兼职。这样我就能多点时间学习了。” 南汀然应了一声,道了句“恭喜”便离开了。她越发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根本不是勇敢,而是不经考虑的自私。 自己明知道宋又杉热爱学习,明知道她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却试图强硬地裹挟着她与自己一走了之。 南汀然不愿自己像个无力的公主那般等待王子拯救,难道宋又杉就愿意吗。自认为宋又杉着想,实际上是不是满足自己拯救她的自我陶醉呢。 南汀然,你真是太自作多情了。 回到家后,南汀然撞见了岑琬。 “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岑琬语气冷然。 南汀然表情未变,微微一笑道:“妈妈,我和祝菱去她家的商场逛街了。怎么,阿姨没跟您说吗?” 岑琬疑神疑鬼地打量着南汀然,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最后,岑琬无功而返,微微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她倒是跟我说了,祝菱挺喜欢你的,你多和她交流交流。” 南汀然乖巧地应下。 据她所知,祝菱的处境并非她本人所想象得那么美好。自出生起,祝菱就一直处在祝源光芒的笼罩下。不论是祖父母还是父母,乃至家里的仆人的注意力都在祝源身上。祝源是祝家未来的希望,是值得悉心栽培的苗子,就连祝菱也是这么觉得的。 祝菱崇拜她的哥哥,认为祝源理应拥有这一切。她的父母告诉她,要好好和祝源相处,要听祝源的话,这样你就能获得一生的幸福。 菱是水生植物,只有待在水源里才能活下去。 所以,祝菱的骄纵是无伤大雅的,是吸引家长关心的幼稚手段。若是她不骄纵些,在家里的存在感便要永远消失了。 这也就不难猜出,祝菱为什么会因为那个男人的嘘寒问暖而心动——她太想得到关注了。 第33章 想到这,南汀然收到了祝菱的消息。 祝菱:【明天?】 南汀然看了眼日历,发现再过几天竟然就是农历新年了,这也就意味着距离订婚时间只有一个月不到了。 于是,南汀然答应了祝菱的邀约。她需要祝菱这个幌子来好好规划她的逃离路线。 她清楚地知道,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摆脱周南两家的追查。也许,可以考虑利用一下秦沧的手段? 不过,秦沧这人阴晴不定,与他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还是得处处小心。 那,施旖? 虽然施旖颇有城府,能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指不定他就在背后捅你一刀。 南汀然有些烦躁地撩了撩头发,还是打算先找施旖聊聊。 为避免通话声音过大,南汀然选择在微信上沟通。 她刚一提出她的顾虑,施旖便回复了她,可说的还是之前她否决过的方法。 施旖:【订婚仪式前夜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你和我里应外合,让宋又杉代替你。我会想办法避开他们的耳目把你送到偏僻的城市。等到第二天天亮,他们就算发现也来不及了,只能让宋又杉先上场顶阵。】 南汀然:【太冒险了。首先我并不认为前夜能大变活人,其次他们并不会善待杉杉。】 施旖:【汀然,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会帮你逃出去的。】 施旖的承诺并未让南汀然觉得心安,反而开始怀疑施旖有什么其他目的。 与施旖的交谈暂且告一段落,南汀然计划着明天和宋又杉再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 祝菱还是穿着鲜艳的衣服,跃动步伐,就像草丛中依次盛放的花儿。她身后西装革履的保镖却并非衬托的绿叶,更像是夹着尘土的风沙,使劲模糊花朵摇曳的姿态,将其隐匿在黑暗里。 “他今天回国了,他说想来见我。”祝菱在南汀然耳边轻轻地说,“可是保镖不会让我见他的。” 南汀然点头,不做其他表示。 “你能帮我吗?”祝菱眨巴着眼睛,用甜腻的语调撒娇。 南汀然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不假思索地摇头。 祝菱也没再为难她,幽幽地长叹一口气,抱怨道:“这些保镖真烦。” “算了不说这个了。”祝菱蹙起眉头又松开,缠着南汀然又说起她的甜蜜故事,“他长得很帅,是外国人都觉得帅的那种。有一次我跟他出去的时候,有个外国女的非要冲上来要他的联系方式。我正生气呢,他突然强硬地说‘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说着就牵住了我的手。” 祝菱的脸上流露出羞涩,作西子捧心状:“啊,真的太帅了。那时候,我就认定我再也找不到比他还好的人了。” 南汀然思维涣散,敷衍着点了点头,对祝菱分享的事完全不感兴趣。 腕表提醒她已经和祝菱待了快一个小时,可以溜了。 “嗯,”南汀然打断祝菱,“我想提醒你,小心诡计多端的穷男人。”说着,南汀然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对着面目扭曲的祝菱挥手告别。 “喂,南汀然!”祝菱大叫起来,“你是不是嫉妒我!我能找到两情相悦的人,你却只能雌伏在周秉渊之下!” 南汀然收起嘴角的笑意:“只是个建议,你可以不采纳。” 祝菱的耳朵仿佛被风沙彻底封住,没留一点缝隙,以至于南汀然那句轻飘飘的话怎么也找不到入口,只好无措地在她的耳畔打转。 —— 这次南汀然提前知会了宋又杉,不会再发生上次又尴尬又好笑的情况。 她敏感地扫过街道上的每一个监控,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记录具体的位置,具体到左拐几步大概多少米。她知道,此刻她的每一个举动都能使逃离的成功率增加。 站在房门前,南汀然莫名紧张起来,拨动门锁的动作变得缓慢而犹豫。 她竟突然不明白这样做值得吗。 自己一个人跑会导致宋又杉被施旖利用,带着宋又杉跑她可能会阻碍宋又杉实现梦想。 为何她一定要叛逆地逃开婚姻,明明和周秉渊结婚就是她目前最优的选择——既能提高她在南家的话语权,也能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是不是她太贪心了? 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门那头的宋又杉像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探头探脑。 一听见门锁拨动的声响,宋又杉便站起来飞快地窜到玄关处,好让南汀然能一进来就看到她。 可她等了好一会都不见南汀然推门,索性自己拉开了门。 “南姐姐……” 宋又杉的轻声呼唤还未完全说出口,对面的南汀然便因为惯性倒向她,令她一时手足无措,连忙把人圈在怀里。 那呼唤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在南汀然头顶盘旋着卷起一点发丝,不经意间蹭着宋又杉的鼻尖。 这个意外的拥抱不免让宋又杉再次想到那个夜晚,不过相较上次,这次两人的主导地位完全颠倒了过来。穿着平底鞋的南汀然像一只稚嫩的小兽,缺少安全感地依偎着她。 宋又杉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双眼神忽然失去了着陆点,飘忽不定地跟着空气中的微尘移动。 她的心跳变作摇摆的钟表,啼嗒啼嗒地充斥着她的耳朵,连带着她的大脑也晕晕乎乎的。然而,她的手却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杉杉?” 怀里的人一句话便能让宋又杉溃不成兵,慌乱地撒开手后退几步,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南,南姐姐,我是,看你,快,快摔倒了,我,我才……不,不是故意的!绝对不是!” 南汀然静静地抬眸看她。 “不,不是,故,故意的。”在这眼神下,宋又杉开始惶恐起来,“对,对不起。” 宋又杉鞠了个标准90度的躬,情真意切地道歉。 “怎么了杉杉,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南汀然安抚地笑了笑,径直走近沙发坐下,并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宋又杉立刻关门,在南汀然指示的位置上正襟危坐:“有,有空的。” 南汀然似乎在措辞,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杉杉,昨天是我唐突了,我应该先问问你的想法的。” 宋又杉:?我不明白。 “其实吧,仔细想想,嫁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南汀然颤动眼皮,以至于纤密的睫毛就像蝴蝶翅膀,脆弱得不堪一击,“以我对周秉渊的了解,他也不会苛待我,我没什么好不知足的。我想,只要我表现得好,也许就能获得足够多的自由,能让我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宋又杉看见南汀然平静甚至称得上麻木的脸,可是她总觉得南汀然的语气很悲伤,悲伤到令她有些窒息。 “南姐姐,”宋又杉挪动屁股,离南汀然更近了些,“你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喜不喜欢有这么重要吗?” 宋又杉慎重又笃定地点头:“重要的。” 南汀然又看她。 “高考估分结束后,养母特地打电话问我要怎么填志愿。我说,我对计算机挺感兴趣的,而且就业前景不错,就选它了。我以为养母会支持我,但她二话不说否定了我的选择。她说,女孩子学这个没什么未来,还是读个师范吧,你的成绩够上首都师范吧。” 南汀然知道宋又杉养父的糟心事,倒是没听过养母的事迹,于是略带好奇地眨眨眼。 “因为是养母的建议,所以我仔细查了师范的信息,并认真想象了一下未来的工作情形。”宋又杉皱了下鼻子,“我不行,我对当老师提不起半点兴趣。高中给别人讲题时难受的感觉使我对这个职业望而却步,就算给我工资我也不想当。” 宋又杉说着有点小孩子气的话,但却叫南汀然心安。 “所以,南姐姐,你要多关注自己内心的想法。”宋又杉一本正经地说,“而不是听别人的。”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南汀然突然反问道。 第 28 章 “我?”宋又杉伸出手指头指了指自己,“我觉得,计算机挺好的啊,我不后悔读这个专业。” 南汀然弯起眼睛,摇了摇头:“我是说,我不想嫁,你会怎么做?” 闻言,宋又杉的心跳漏跳了半拍,细细密密的喜悦钻上她的心头,仿佛谁往她血管里灌了大量的糖。 “我支持南姐姐的选择。”她的语气里带了点欢呼的意味。 “如果施旖跟你说,只要你代替我,我就能成功逃离,你会怎么做?” 宋又杉愣了愣,她想起施旖一开始的请求似乎也是如此。 “我会照施旖说的去做。”宋又杉诚实地回答。因为,那样做她能帮到两个人。 南汀然再次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喜欢计算机,就把握住在a大的机会,好好学习。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安安稳稳地过这一生。” 第34章 南汀然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 她牵起了宋又杉的手,不经意地抚摸过宋又杉指腹的薄茧,插入宋又杉的指缝,与宋又杉十指相扣。手掌内跳动的血管渐渐同频,暗示着两人无法彻底分割的命运。 “加油。” 宋又杉终于获悉了南汀然的潜在含义,急忙问:“南姐姐,你还是要嫁给不喜欢的人吗?” 嗯,但能继续你喜欢的事。 南汀然抽回手,在心里回答了宋又杉的问题,站起身淡淡地告别,准备离去。 宋又杉知道自己留不住南汀然,她既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南汀然将备忘录内的监控信息删除,却仍是提着一口气打车回家。 刚一回到家,她就对上了满脸笑容的岑琬。 岑琬略显刻薄的嘴唇几乎快咧成一个月牙形,眼角的皱纹像冒头的小芽,随着岑琬的动作轻微移动。 她很少见到这么开心的岑琬,她猜岑琬跟南良义结婚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吧。 “汀然,跟你说个好消息。”连对她都客气了不少。 南汀然想,岑琬口中的好消息必然不怎么样,只听岑琬道:“秉渊想提前订婚宴,所有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尽管南汀然已经做好了迟早要订婚的心理建设,但听到这一消息,心里还是没忍住一个咯噔。 为什么?为什么周秉渊这么急?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妈妈,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周秉渊这么着急吗?” 岑琬不悦地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好奇的,秉渊又不会害我们。”岑琬只知道和周家结为姻亲利大于弊,光是想想周家和岑氏集团大把大把的合作,就足够让她拿分红拿到腰包满了。 南汀然噤声不语,还是想调查一下最近周秉渊在忙什么。 想到这儿,她回房给周秉渊拨去了一通电话。 她在心里数着数,到九的时候,对面接通了电话。 周秉渊那边很吵,有商贩的叫卖声,男女老少含糊不清的方言,重物落地的巨响,还有携带着凉意的海浪。恍惚间,南汀然都能隔着手机闻到咸湿和血液交杂起来的味道。 “你在海边?”南汀然问。 许是周秉渊往外走了走,找了处安静的地,那些声音也渐渐消失了,于是南汀然只听到了周秉渊稍显粗重的呼吸声。 “有事?”大概周秉渊没听清南汀然方才的问句,反问道。 南汀然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你是在海边吗?你怎么突然关注起海洋产业了?” “嗯。”周秉渊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些细碎的沙粒,沉沉得卷起一阵又一阵浪花儿,“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提前婚期吗。”良好的身体素质使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缓下来,冷淡得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而不是即将订婚的未婚妻。 南汀然也不回避,承认了这点。 “本来就是商业联姻,各取所需。”周秉渊称得上冷酷地说,“临近新年,海产品销量剧增,我想尽快打造出周氏品牌。”意思是,若还是放在年后订婚,周家就分不到这杯羹了。 果然,商人的眼里只有利益和利益。 但是南汀然不可抑制地产生羡慕的情绪。她也想像周秉渊一样承接管理一个项目,并切身实地考察,评估其经济效益,增长自家公司的价值。可她不能,她的父亲能,她的丈夫能,她的兄弟能,只有她不能。 南汀然有些泄愤地挂掉了电话,紧握拳头。南鎏然有什么好的,不学无术,成天在二流大学里混日子,为什么岑琬宁愿选择他都不愿意看一眼自己。 周家,周夫人,如果她表现得好,会不会就能进周家工作? 南汀然开始说服自己,嫁给周秉渊也许还不错,至少能让她间歇性地脱离南家,不再看到父母的双标以及南鎏然的理所当然。嫁给周秉渊也许还不错,他这人还算尊重她,可能会考虑让她工作。嫁给周秉渊也许还不错…… —— 夜晚适合一个人孤独的狂欢。 施旖斜靠在包厢的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喝酒玩游戏的秦沧和南鎏然。 与生俱来的阴郁气质,使得他与这奢靡的场面格格不入,孤寂又迷离,牢牢紧抓着他人的眼球。 秦沧又一口气干掉一杯十几万的酒,大声说了句脏话:“你说,周秉渊和南汀然初一就要订婚?”他有些醉醺醺地指着南鎏然,直呼南汀然全名,透露出满满的占有欲。 “啊?”南鎏然也醉了,再加上音乐声太响,怀里温香软玉太多,他听不清秦沧说了什么。 “我说!”秦沧迷瞪着眼睛,扯着嗓子喊,“周秉渊!和,南汀然,他妈的,初一,订婚?” 南鎏然感觉到一阵酒气扑在自己脸上,推开怀里的人,抹了一把脸,傻里傻气地发出疑惑的一声。 “我说!我他妈说!” 施旖哼笑,抬手把包厢内的音乐关了,顺便开启了白得晃眼的日光灯。 “周秉渊和南汀然初一订婚!”秦沧的嘶吼代替劲爆的音乐,萦绕在包厢上空,久久不息,“妈的,谁开的灯,眼睛都瞎了!” 南鎏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把所有陪酒的人都打发出去,揉了揉眼睛适应过分亮堂的空间,不过脑子地回应道:“对啊,初一,就只剩三天了诶。” 秦沧颓然地坐回到沙发上,低声咒骂了什么,又对施旖道:“你准备怎么办?” “按原计划办。”施旖慵懒地伸了伸腰,说,“宋又杉那里太好解决了,重点还是我们怎么进去换人。” “进去换人?进去哪儿?换什么人?”南鎏然酒醒了大半,“宋又杉?这名字有点耳熟啊……谁啊,想不起来了。” 施旖瞥向南鎏然,又和秦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一致。 秦沧坐得离南鎏然近了些,抬手搭在后者肩膀上,哥俩好地说:“鎏然,我对你挺好的吧。我有忙,你一定会帮我的吧。” 南鎏然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脖子:“什,什么忙?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想在三十晚上和你姐见一面。”秦沧吊儿郎当地说,“你姐初一就要跟周秉渊订婚了,我的心里很难受啊。我就只是想见见她,没问题吧?” 秦沧的情感表达得过于随便,让南鎏然不禁怀疑起他的真实用意。 不过很快,南鎏然又觉得,秦沧对他姐用情至深,大概是考虑到他才不愿意把那一面展示出来,只好用这种语气恳求他。 只是见一面,应该没什么问题。 南鎏然二话不说拍了拍胸脯:“小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南鎏然就告诉秦沧不少好消息:“我已经找我妈问清楚了。初一早上六点,我姐就会去造型室,中午十二点在流光酒店顶层举行订婚宴。三十晚上我爸我妈都不在家,只有我跟我姐,我可以让你们进来。” 南鎏然一再强调着:“你们要尽力保证我姐的安全,我最多只能让你们待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应该做不了什么事。 秦沧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露出尖利的足以刺穿血管的犬牙。 南鎏然困惑地看着秦沧唇角流露出的笑意,不明白秦沧到底在高兴什么,而他也不明白秦沧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在三十的晚上见南汀然,现在他也能想办法让秦沧和南汀然见面啊。 算了。南鎏然立刻不深入思考,都已经答应了,就不要再反悔了。 只是见面,见个面而已。 —— 腊月三十。 宋又杉觉得这里的冬天比南方好受多了。 这里是干冷,外头的风像把小刀似的,割着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但只要一进屋,咕噜咕噜的暖气水便让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而南方是湿冷,将寒冷都隐藏在空气里,钻进你的肺部、渗进你的骨骼,势必要让你颤抖着臣服。 她伸了个懒腰,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快新年了,今天就给自己放个假吧。 宋又杉四肢并用地爬上床,掏出手机准备和南姐姐再聊上几句。 这时,施旖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杉杉,汀然明天就要订婚了,中午十二点在流光酒店。” “啊?”宋又杉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连问了好几个“什么”。 施旖这是在邀请她去参加订婚宴吗?南姐姐也说订婚不是件坏事,可是为什么她有点儿失落呢? “你现在在汀然家吗?我去找你,我们详细说。”说完这句话,施旖便挂断了电话。 一口气被吊起来的宋又杉完全没了休息的心思,焦躁地踱着步,直到门铃声响起,她才冷静下来,屏着那口气开了门, 第一眼是令她略微安心的施旖,而施旖旁边站着的是她想起来拳头都会硬的秦沧。 她紧紧地盯着那张散漫的脸,试图把眼睛化作激光将其射穿。一股无名火先从她的左心室烧起来,再通过主动脉灌入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大脑开始为她放映那段屈辱的记忆,她的手指尖开始充血,全身机能都在告诉她: 第35章 打! 必须打! 不打难解心头怨怼! 于是她趁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抓住秦沧的衣领就打出一拳。 在她听来,此时此刻骨头互相撞击的声音是最完美的打击乐器,配着施旖诧异的惊呼和秦沧喉咙里的嗬嗬形成了一首荒诞又畅快淋漓的协奏曲。 第 29 章 秦沧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打得偏了偏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还没缓过劲来,下一个用尽力气的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他从未被人扇过巴掌,就连他爷爷对他再怎么生气,也只是用拐杖轻轻打他一下小腿。 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不仅是因为这大力的耳光,还有一种难言的屈辱。 “杉杉!杉杉,你别冲动!”施旖面目扭曲地拽了拽宋又杉的手腕,试图分开两人,但他的动作实在是太浮于表面,手上使的劲远比不上喊话用的力气大。 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他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欣赏这出闹剧。 太有意思了,看见秦沧被痛击真是太有意思了。 宋又杉比秦沧矮了半个头,但她的手臂长、力量大,足以弥补这一点,好让她能够摩拳擦掌地再来一下。 此时,秦沧终于回过神了,脖颈上青筋暴起,一片片肌肉如小山峰一般耸立起来,推开碍手碍脚的施旖,直接对上宋又杉。 他不信,他会被这个可怜又弱小的女人打败。 他抬手蜷缩成鹰爪状,直指宋又杉暴露出的脆弱的脖颈。 宋又杉看准时机,又一次握拳与他的手相撞,虽被他捏了个正着,但也保护了自己的脖子。一旦脖子被掐中,那她难有反抗的机会了。 秦沧的手指恶狠狠地按压在宋又杉的手背,企图麻痹她的神经。她的拳头也在努力冲击着他的手心,迫使他调用手臂上所有肌肉抵消。 不过,这微妙的平衡被怒气冲天的宋又杉打破了。她挥出另一只手,捶在秦沧高挺的鼻梁上,又一次打伤了他的鼻梁骨。还没彻底好全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昭示着它的七零八碎。 她并不准备放过秦沧,毫不客气地向他的腹部踹出一脚,看他颓然又无可奈何地摔倒在地时,她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秦沧抽搐着嘴角,啐了一口唾沫,捂着鼻子支支吾吾地咒骂,想象污言秽语化作一把锐利的刀,帮他刺伤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宋又杉冷然一笑,俯身骑坐在他的腹部上,只要他说一个字就打一巴掌:“还说!你妈没教过你不要骂人吗?再说试试!” “你他妈……” “啪!”脏话还没说完,就被响亮的巴掌声打断。 “宋又杉,你想死……” “啪!” “妈的……” “啪!” 施旖在一旁抖动着肩膀,控制自己的笑声不会从指缝里泄露出去。 直到秦沧目眦欲裂,紧抿双唇沉默时,施旖才施施然现身劝架。 “杉杉,别生气了。”施旖把宋又杉拉起来,像个老妈子似的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小沧来也是为了汀然的事。” 宋又杉瞪着秦沧,别扭地反问:“他能做什么事?”说实话,把秦沧打了一顿之后,她心情畅快了许多,但看秦沧还是很不顺眼。 秦沧堪称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那手还是捂着鼻梁,眯着一只眼不说话。 妈的,他居然被一个女人打得这么惨!等到把南汀然救出来,等到宋又杉失去利用价值,他绝对要报复回来。晦涩阴暗的光被他掩藏在略微肿胀的眼皮下,残忍狠毒的手段在他脑内过了一遍又一遍。 “南姐姐现在是什么情况?”宋又杉不再给秦沧一个眼神,转头问施旖她最关心的问题。 施旖沉吟片刻,决定夸大南汀然的处境:“汀然不想成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她说她很痛苦,很想从南家逃出去。” 施旖的语调很有蛊惑的意味,以至于宋又杉的眉头越锁越紧,恨不得立刻代替南汀然承受那一切。 “杉杉,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你应该不愿意看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被软禁被胁迫做不喜欢的事吧。”施旖用那双哀愁的眼睛看她,“杉杉,只要你愿意,我就有办法把她救出来。” 许是怕宋又杉还有什么顾虑,施旖趁热打铁:“你放心,杉杉,就算他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也不会为难你的。到那时候,南汀然已经走得远远的了,你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宋又杉的眼珠子来回移动。她想到最后一次见南汀然时那决绝的背影,她不愿看到那样的南汀然。还有于她秘不可宣的私心里,她也不愿看到成为他人妻子的南汀然。 “杉杉?”施旖轻声呼唤她,以为自己还要多费些口舌说服她。 没想到宋又杉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我愿意。你直说要怎么做吧。” 施旖下垂眼眸,掩饰着得逞的得意神色,道:“很简单,今晚我来接你去找南汀然,然后李代桃僵。” 在施旖的温柔细语中,秦沧发出轻微的嗤笑声。秦沧始终认为宋又杉是趁火打劫的小人,妄想取代南汀然成为周夫人。虽然这有助于他得到南汀然,但不妨碍他对宋又杉进行道德上的抨击。 宋又杉又点了点头。 施旖加深了唇角的笑意,把宋又杉带进他的怀里,爱抚似的摸着她的后脑勺,小声夸奖道:“乖孩子。” —— 南良义和岑琬去现场看春晚了,偌大的南家只剩下了南鎏然和南汀然。 他们坐在客厅里,对着巨大的挂壁电视,听着嘻嘻哈哈的背景音,各自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还是心虚的南鎏然打破了有些尴尬的平静:“姐,你在干什么呢?” 其实南汀然做什么事都没心思,一想到明天天一亮自己就要成为周秉渊的附庸,她便提不起劲来。如果此时突然世界末日,她也许才会来点兴致地欢欣鼓舞。 “管好你自己。”南汀然看了眼挂钟,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她打了个哈欠,说:“你慢慢等吧,我先回去睡了。” 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诶,姐!”南鎏然叫住她,却没看她一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个不停,好像在给谁通风报信,“姐,你先别走!有人想见你!” 闻言,纵使有地暖,南汀然仍是感受到了一股超出她控制的凉意,不禁拢紧了披在肩上的薄外套。 “谁要见我?”南汀然厉声问。 南鎏然挠了挠头,起身走向房门:“他们来了,你自己看吧。”南鎏然一直是南家比较有话语权的人,只要他开口,警卫哪能不把他的好朋友放进来。 南汀然抬眸看去,门外站着不怀好意的施旖、脸上带伤的秦沧和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宋又杉。 宋又杉对上南汀然水雾似的眸子,下意识上前,轻唤:“南姐姐。” “什么南姐姐!南姐姐是你能叫的吗!”秦沧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忍着疼痛把宋又杉推到一边。 宋又杉刚朝他举起拳头,后者就应激地退了几步,愤愤地瞪着眼传递怒意。 见状,宋又杉继续和南汀然说:“南姐姐,时间不多了,我们快换衣服。你跟施旖走,我代替你参加订婚宴。” 南鎏然:? 相较南鎏然的疑惑,南汀然更多的是愤怒,她的愤怒不为懵懂的宋又杉,而是冲向恶毒的施旖。 “施旖你疯了?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卷进来?”南汀然全然不顾以前经营的温良形象,哑着嗓子质问施旖,“我说了,我会乖乖嫁给周秉渊,会好好地当周夫人,为什么你还要自顾自地做这种无谓的举动?” “施旖,你到底想干什么?” 施旖还是笑着,用他那含着半口空气、似乎快死掉的声音说:“汀然,我说过我会把你救出去的。” “不需要你救!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南汀然不知是在说谁,“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人生!” 南鎏然:发生什么事了? 南汀然自认是个坚强的人,她很少哭,更是从未在别人面前流过泪。可是现在,施旖自以为是的行动,以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还是来了的宋又杉让她忍不住想哭。 晶莹而透明的泪珠在她的眼眶滚动着,迟迟未落。她咬着牙想把眼泪憋回去,却越蓄越多,几乎快容纳不下。 “为什么?”南汀然拼命克制自己,咬着自己的嘴唇,含糊不清地问着。 宋又杉小心翼翼地靠近南汀然,没意识到她的抗拒,于是靠得更近了些,安慰着环住南汀然瘦弱的肩膀。 “南姐姐,这不也是你想为我做的吗。”宋又杉细长的手指穿过南汀然柔软的墨发,好让她的呢喃进入南汀然的耳朵。 客厅内挂钟发出整点提醒的声音,时针与分针正好都指到十二,于是宋又杉将头贴得更近了些,附着南汀然的耳朵道:“新年快乐,南姐姐。” 第36章 南汀然低了低头,挡住脱眶而出的眼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宋又杉一个手刀打晕了。 施旖:?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宋又杉脱下宽大的羽绒服,往晕倒的南汀然身上一套,木着脸对施旖说:“按我们约定的,照顾好她。” 施旖赶紧收敛好诧异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又杉回忆着南汀然平常的样子,正了正自己有些歪的领子,漠然地询问南鎏然:“她是哪个房间?” 觉得整件事十分离谱的南鎏然还没彻底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二楼左转第二间。”等到宋又杉上了楼,进了房间后,他才明白施旖此番举动的意图。 他连忙挡住施旖:“不行!你们要把我姐带到哪里去?把我姐放下!” 秦沧凑近南鎏然,恶劣地说:“南鎏然,是你把我们放进来的,你可是共犯。”话音刚落,秦沧便重重地将南鎏然掀倒在地,大摇大摆地抱起南汀然就往外走。 “喂!秦沧!”南鎏然爬起来追上,抓住施旖的衣服不让他走,“施旖,你真是疯了!你们!你们!” “共犯”二字的冲击力太大,让南鎏然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也参与了这起绑架案,开始想象如果爸妈知道了这事他会是什么下场。 施旖微笑着摸了摸南鎏然的头:“鎏然,你还小,就别掺和这件事了,就当是我们闯进来劫走了南汀然。” 南鎏然紧张地转着眼珠。 “我们以要与你一起跨年为由进入了南家,打晕了你,带走了南汀然,顺手还抹掉了监控。”施旖善良地为南鎏然编了一套说辞。 “只要周秉渊找不到南汀然,那宋又杉就只能是南汀然了。”施旖的话犹如恶魔低语,在南鎏然耳边回荡不息。 南鎏然渐渐松开拉着施旖的手,似是在考虑这话的可行性。 看南鎏然的表情,施旖就知道这事成功了,于是他加大力度,继续道:“为了更真实,就麻烦你处理一下监控,再自己晕倒啦。” 言罢,施旖和秦沧带着南汀然扬长而去。 而愚蠢的,以秦沧马首是瞻的南鎏然乖乖听了施旖的话,删除监控后,假装晕倒在地。 第 30 章 也许南鎏然演得太忘情了,他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归家的岑琬一眼就看到了在客厅地板上躺着的南鎏然,生怕他被冻感冒,连忙喊醒他。 南良义乐得呵呵笑:“这么大了,怎么还会在客厅睡着。” 不见南汀然的身影,岑琬心头轻震,抓住南鎏然的肩膀大声问:“你姐呢?” 南鎏然刚张开嘴打个哈欠,一听到岑琬的质问,硬生生把哈欠吃了下去,心虚又犹疑地左顾右盼着:“我,我不知道啊。可能在楼上?”他下意识地将事件隐瞒了下来,可能期待着宋又杉能骗过南良义和岑琬吧。 看着他长大的岑琬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有鬼,站起身就往楼上走,发现门把手掰不动,便着急又使劲地敲着房门。 南良义还是笑呵呵的:“不知道你妈在急什么。那么大个人,又不可能丢。” 说着,南良义解掉领带,看了眼腕表,又道:“还早,快回去再睡会吧。”他的语气体贴又温柔,全然没有和南汀然对话时的高高在上。 南鎏然本应该再和他爸打趣一会,可他实在是害怕得紧,连连点着头跑回自己房间。 另一边敲累的岑琬放下手,喊道:“汀然?汀然!南汀然!”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房间里终于有了点动静。是窸窸窣窣的掀开被子的声音,是踩着拖鞋趿拉的声音,是越来越靠近房门的声音。 岑琬稍微松了口气,合掌抹去手心冒出的细细密密的汗。 “咔哒。” 房门开了,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顶灯顺着门沿打下一道斜斜的光,照亮了来人的下半张脸。 面前的人一身棉质睡裙,轻飘飘的像是鬼魂,吓了岑琬一跳。 岑琬定了定神,大力推开门,这样光便打亮了全脸。 她不耐烦地蹙着眉,俯视岑琬,冷漠地询问:“有事?” 岑琬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说不出什么。面前的人确实是南汀然,只不过可能是不高兴的南汀然。她想到自己订婚仪式前夜,好像也是不乐意又叛逆,于是她也便理解了南汀然的情绪。 都是这么过来的,反正总会习惯的。 “没事,你好好休息。”岑琬难得轻声细语,没有阴阳怪气。 “嗯。”她应了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岑琬进一步的探究目光。 岑琬整颗心落地,下楼安抚南良义,也是安抚自己:“汀然睡着了。” —— 冬日的天亮得总是很晚,六点还是黑漆漆的。 这一晚有些难熬,迷迷糊糊睡着后,宋又杉又被急切的敲门声吵醒。 就算是没有起床气的宋又杉都难免多了点烦躁的情绪,带了泄愤意味地重重掀开被子,光着脚开了门。 “小姐,”她不认识的女佣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着话,“该起床去造型室了。” 宋又杉应了一声,重新关上房门,简单洗漱后照着镜子,寻找南汀然该有的样子。她被发现的时间越长,南姐姐就能逃得越远。 面向着镜子,她将手撑在瓷白色的洗手台上,盯着自己看。镜子中的少女微微张开嘴,似乎在喘息,随着宋又杉垂眸勾唇的动作,镜子里的少女也露出一个无害且惹人怜惜的笑容。她又刻意将眼睛向上看,镜中人便变得厌世又高不可攀。 这都不是南姐姐,那南姐姐是怎样的呢? 她微微抬起下巴,屏着呼吸收起腹部,眯起眼睛拉长眼尾,再把唇角拉到合适的角度,礼貌又疏离。 好像有点像了。 宋又杉还想再努力一下,但女佣还杵在门口,等待着她出来。于是她揉了揉脸上僵硬又酸涩的肌肉,随意套了一件针织裙就开了门。 女佣飞快地瞥了眼她,交叠于腹前的双手紧了紧,小心翼翼地说:“早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她小步跟着宋又杉下楼,嘴上不停:“司机也已经待命,就等您用完早餐了。” 宋又杉扯出刚训练过的笑容,心想这是什么封建大小姐做派。但她不知道的是,南汀然很少受到这种待遇——既不会有人叫她起床,也不会有人时时跟着她。 由此可以想象南家对今日订婚宴的重视程度了。 宋又杉进入餐厅,撞见了正在看日报的南良义,犹犹豫豫地叫了声:“早上好,爸?”南良义和宋平长得一点都不像,可宋又杉从两人身上体会到了一样的自命不凡——大概是中年男人共有的吧。 南良义用两根指头拉下眼镜框,上抬眼睛看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宋又杉被看得发毛,以为会被发现,下意识退了一步,强撑着反问:“爸爸,怎,怎么了?” “没什么,快吃吧。”南良义抖了抖手腕,连带着报纸也发出硌啦的细响,有一阵没一阵地落在宋又杉的心头。 她深呼吸,坐下来,安静地吃早餐。她既庆幸自己和南汀然长得像,连亲爸都认不出来;又难过南姐姐在家得多不受重视,才让亲爸也认不出来。 不仅南良义没认出来,似乎岑琬也没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换了个人。 第一个发现她不是南汀然的是那个熟悉的造型总监。 造型总监透过玻璃门看她,熟稔地打招呼:“您又来了,施先生今天没来吗?” 宋又杉握上不锈钢门把手,却被造型总监制止了:“抱歉哦,今天被包场了,要不您下次再过来?” “应该就是我。”宋又杉木然地指了指自己,“我是南汀然。” 造型总监诧异地瞪大眼睛:“别开玩……” 她未说完的话被宋又杉笃定的眼神和自己的脑内想象打断了,无可奈何地开了门让宋又杉进来。 贵圈真乱啊。 这次做造型的时间格外长,从头发护理到面部按摩,造型总监以专业的手法保证了“南汀然”从头到脚都完美的造型,绝对会在订婚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据小道消息,周秉渊不止邀请了上流权贵参加订婚宴,还请了不少知名杂志和各大电视台的记者,似乎想在最合适的时间宣布什么消息。 不过,造型总监心想,这些事跟她们这些屁民无关,她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中午十一点,宋又杉被周家的车接到流光酒店,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待命为她补妆的总监。 明明上次南鎏然的生日宴也在流光酒店的顶层,但这次的订婚宴显然更高端更豪华。无论是门口精心设计过的绸缎,还是地上铺着的红毯,无论是珍贵的餐点还是现场的著名古典乐队,到处都彰显着奢靡。 宋又杉仍然不太习惯高跟鞋,加上厚重纱裙的束缚,她走得更是歪歪斜斜。 第37章 提前到场的岑琬关注着她,见她状态不对,赶紧扶住她,轻斥道:“你怎么高跟鞋都不会穿了!今天很重要,你可别出什么乱子!” 宋又杉没说话。 岑琬一边对着稀稀落落的人群假笑,一边责备宋又杉:“太不像样了!马上跟我去休息室!”说着,她搭上了宋又杉的胳膊,感觉到一层薄薄又不失爆发力的肌肉。 岑琬:? “这是什么东西?”岑琬咬牙切齿地质问,顺便捏了捏结实的肉。 宋又杉突然觉得好笑:“这是肌肉。”她就是靠这个打服秦沧的。 “你……你!”岑琬发出短促不成句的声音,粗暴地把宋又杉拉进休息室,锁上了门。 岑琬命令宋又杉坐下,自己则贴近细细打量后者的五官。虽然刻意用眼线拉长了眼尾,但挡不住浑圆的眼眶和眼尾陌生的伤疤。粉底和唇膏画出唇形,但一个侧面还是暴露了真实的厚度。 “你!”岑琬箍住宋又杉的肩膀,“你是谁!” 宋又杉无辜地看着岑琬,沉默不语。 岑琬的手越收越紧,掠过纱的指甲几乎快嵌进宋又杉的肉里,叫她吃痛一声。 “你是谁!”岑琬用力揉搓着宋又杉的脸,好像想找出整容或者贴人皮的证据,“你到底是谁!南汀然去哪了!” 宋又杉挥开岑琬,扯出南汀然的标志性微笑,破罐子破摔:“我是南汀然。” “你放屁!”岑琬搓下一层粉底液和眼影的混合物,来不及嫌弃,慌不择言地大叫,“快告诉我南汀然在哪!要不然有你好看!” 宋又杉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南汀然去哪了,但她相信施旖会为南汀然安排好去处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什么时候!”岑琬几近破音,不过总算动用脑子想想了,“昨天晚上?凌晨?南鎏然……” 可惜,现实并未留给岑琬太多复盘的时间,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南小姐,您准备好了吗?周先生叫您过去。”侍者中气十足的声音穿过木门,进入岑琬的耳朵。 岑琬仓皇地看了眼门,又看了看妆容尽毁的宋又杉,颓然地抖动着嘴唇。 她,她都干了什么! “南小姐?您还好吗?”没得到回应,侍者加快了语速,“您再不出来,先生该着急了。”说着,由敲门声改为拍门声。 显然此刻,侍者比周先生着急多了。 宋又杉刚想站起来,就被岑琬摁回到沙发上,还被骂了一句:“你疯了?你这样被别人看到怎么办!别人会怎么看我!” “我不知道。”宋又杉诚实地回答。 岑琬磨着牙齿,瞪着那张颜色不均、眼影混杂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乖乖坐着,我去应付”。 说着,岑琬开了点门缝,端着贵妇的作态,问:“我在和汀然说话,有什么事吗?” 一见是岑琬,侍者立刻低下头致歉,回去向周秉渊复命了。 岑琬重新关上门,看了看依旧狼狈的宋又杉,低低地说:“好好待着,我给你找化妆师。”话音落下,她便闪身离开了休息室,独留下宋又杉一人。 宋又杉打了个哈欠,环顾四周。休息室虽然大,却没有窗户,加上晃眼的日光灯,令人压抑又晕眩。也没有什么娱乐物品,不准备跑的宋又杉在这儿很是无聊。 她无所事事地想,南姐姐现在到哪了呢,会不会已经离开首都在另一个安静宜居的城市落脚了;施旖什么时候会来找她,她又何时能和南姐姐重逢呢。 无意义的想象止于门外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岑琬?”是南良义,“岑琬,什么话不能结束后聊啊,秉渊在这等着呢。” “没事的伯父。”宋又杉对这声音有点印象,应该是周秉渊,“也许伯母和汀然已经出去了。” 言罢,宋又杉听到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的动静,看见扳动的鎏金门把手,而她的心竟莫名加速起来。 她会被“她”的未婚夫认出来吗。 第 31 章 少女微微仰着脖颈,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动静便好奇地转过头来。打理完美的墨发随着动作扭成弯曲的弧度,轻轻落在那张仿佛被女娲精心雕琢过的脸上。混杂的眼影并未影响她的美貌,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更是清澈明亮,在扑扇着的睫毛下,将休息室内的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周家为南汀然定制的订婚裙也照着喜庆来,新式旗袍立领外加高贵的红丝绒材质,格外突显了她的肤若凝脂,下半身顺着腰线倾泻而下,铺就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可惜这礼服裙好像有点小,紧巴巴地贴在她皮肤上,尤其是刻意裁剪后裸露的锁骨区域,被扣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周秉渊刚一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不过很快他嗤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问南良义:“伯父,这是谁?” 南良义不明白他的意思,上前一步看了看宋又杉,不悦地斥道:“汀然,你这脸是怎么回事,跟你一起来的化妆师呢!” “汀然?”周秉渊重复了一遍。 “汀然!”南良义的语气很笃定,“你妈人呢?” 宋又杉一板一眼地回答:“出去找化妆师了。” “这才像话。”南良义评价一句后,面目和蔼地对周秉渊说,“秉渊,往后挪一挪环节,等汀然准备好了再进行。” 周秉渊拉平唇角,大步靠近宋又杉,长手一伸把后者拽了起来,压迫感十足地质问:“南汀然在哪?” 他发力擒住宋又杉的手腕,用锐利的漠然的眼眸冷冰冰地盯着她,仿佛她就是不值得倾注感情的死物。他的视线从她的额头挪到眼尾,再移动到玻璃似的眼珠子,最后落在褪了唇膏的嘴上。 宋又杉被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挣脱了他的桎梏,嘴硬道:“我就是南汀然。” 还认不出人的南良义不知道周秉渊怎么突然整这一出,也帮腔道:“秉渊,这就是汀然啊。”语气里透露出隐隐的责备,也许认为周秉渊在挑战他的权威。 周秉渊又嗤笑一声。南良义是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南汀然没有眼角的伤,也没有圆咕隆咚的眼眶,更不会有惊慌失措和心虚。他一直认为南汀然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周太太,因为她温婉大方,因为她临危不惧,因为她拿得出手。 然而,眼前这个少女,虽然长着和南汀然极其相似的脸,却没有像南汀然一样具备女人该有的优点。 “伯父,”周秉渊这么说着,却没有看南良义,“汀然的眼角受过伤吗?” 闻言,宋又杉抬手遮住了眼尾。 而南良义紧皱眉头,竟冥思苦想起来:“有吗?应该是有的,也许是在小时候受的伤。” 此时此刻,周秉渊开始怀疑南良义是故意装傻,哪里会有一个父亲连自己女儿受没受过伤都不知道。可是,他又无法理解南良义和宋又杉为何要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罢了。”周秉渊与自己和解了,再次勾起营业式的微笑,说,“伯父,反正我娶的一定是南家的大小姐。”其他的,他不在乎。 南良义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但目前的线索并不支持他深想,只好笑着打了个哈哈。 于是,两人在双方都有点莫名的情况下达成了共识。 最后,周秉渊丢下一句“补完妆后立刻过来”的命令,就和南良义一起离开了。 宋又杉没料到这事就这么轻拿轻放了,也没摸索出他们的心理活动,想着也算是达成目的了,便轻轻松了口气,坐回到沙发上。 就在周秉渊他们离开不久,岑琬便带着化妆师回来了。 她一边急切地催促着化妆师,一边问宋又杉:“刚刚有人来了吗?” “嗯。”宋又杉躲过粉扑,应了一声,“你老公和周秉渊都来了。”岑琬已经知道她不是南汀然了,她自然也叫不出“爸爸”的称呼。 “你没露馅吧!”岑琬拔高音量。 “露了,但没人在意。” “什么意思?” 宋又杉轻微弹开眼皮,又被眼影刷盖下,挑着眉毛回答道:“周秉渊知道我不是南汀然,但还是决定订婚宴照常。” “为什么!”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那南良义呢?”岑琬踱着步,高跟鞋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眼影补完了,化妆师正在给她刷散粉定妆,于是她只能等这阵过去才慢慢开口:“他没认出我。” 宋又杉掀开眼皮,意有所指地说:“阿姨,其实你也没认出我。”要不然,她怎么还有机会坐在这里。 岑琬有些恼羞成怒地红了脸,骂道:“住嘴,还不轮不到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这指指点点。” 唉,宋又杉无法想象南汀然在南家过得究竟是什么爹不疼娘不爱的生活了。 好在南姐姐现在逃出去了,不用再在这般压抑不痛快的地方继续待下去了。 第38章 对吧? 对吗? 被宋又杉心心念念的南汀然在几人的帮助下顺利离开了南家,但她醒来时却察觉到处境并不那么美妙。 她只晕了十几分钟,意识模糊间,她感受到顶着太阳穴的骨骼和臂膀上陌生的体温,猛地清醒过来,挣扎着躲开不知名人士的怀抱。 “醒了?” 这道声音就如同炸弹的引线,炸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在哪? 南汀然无措地环顾四周,先是对上了那双桀骜的眼眸,又望见不停倒退的行道树,最后得到了一个答案:她在一辆正在行驶的车上。 她的旁边是似笑非笑的秦沧。秦沧就像一头难得发善心与猎物玩游戏的野兽,眯着眼睛,噙着笑意,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驾驶位上的是施旖。他半开窗户,任凭夜晚的冷风灌入,拨乱他稍长的头发,他再不厌其烦地抬手撩开,惬意得像是在旅行。他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对上她的视线,瞳孔里有着和秦沧如出一辙的轻佻。 “秦沧,”南汀然不动声色地挪动自己的身体,斜着身子抵在车门上,声线颤抖却依旧要强装镇定,“快送我回去。” 看着眼前陌生的秦沧,南汀然忽而觉得恍若隔世。 她以前一直认为秦沧只是调皮了一些,本质上还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可此时此刻,秦沧撕破了假面,毫不顾忌地向她展示了他引以为傲的残忍,以此来掌控她、拿捏她。 “秦沧。” 秦沧不为所动,还是保持着高高在上的态度,抬着下巴俯视她。 一股怒气从南汀然心头腾起,她瞪着他,略微喘着粗气,但等到情绪平缓了下来她才慢吞吞地开口:“秦沧,我爸妈很快就要回家了。如果他们发现我不在,肯定会来找我的。”她不喜欢南家带给她的束缚,可她不得不把南家搬出来,以暗示秦沧赶紧把她送回去。 然而秦沧勾起唇角轻蔑地笑了笑:“你在说什么呢,南汀然不是在南家嘛。” 南汀然刚想张嘴反驳,便突然明白了秦沧的意思,半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缓不过来。 她无法确定岑琬能在看到宋又杉的第一眼就认出来,更别说南良义了。 但她还是得笃定地说:“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了。”似乎她的眼神和语气再坚定点,就能说服秦沧了。 秦沧仍是无所谓地笑着,拍了拍驾驶座的座椅靠背,提高音量道:“喂,施旖,听到了吗,会被发现哦!开快点!” 施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对南汀然的哀求置若罔闻,踩着油门提速。 一团一团无形的风汇聚成一双手,从前窗后窗左窗右窗伸进来,死死地掐住南汀然纤细脆弱的脖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沧和施旖的目光化作禁锢的锁链,在她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让她动弹不得。 绝望和无助席卷而来,迫使南汀然失去理智,用力拍着车门,扯着嗓子喊,期待他们能善心大发或者有过路人施以援手。 “救命!有没有人来帮帮我!施旖,拜托你,把我送回去吧。施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杉杉被周秉渊发现了会怎么样,你是杉杉的朋友,你怎么忍心把杉杉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秦沧,让我回家吧,我想回家…小沧……我知道你没有恶意的,让我回去好不好…” “吵死了!”秦沧怒斥一声,狰狞着脸,长手一伸把住了南汀然的肩膀,“你就不能安静点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秦沧的语气里流露出一点嫌恶。 在秦沧心里,南汀然不应该像这般惊恐到不知仪态为何物,应该端庄娴静、亲切又漠然。现在的她像个疯婆子,蜷缩在后座一角,仿佛担心他会用暴力对付她,因而害怕地捂住嘴。怯懦,畏惧,失去南家大小姐身份的南汀然连宋又杉都不如。 而他也没想到南汀然竟是这么看待他的!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打架斗殴样样不落,但他自认从未对南汀然动粗。他哪次不是低声下气地装孙子,哪次不是为了让南汀然更喜欢他而装乖,南汀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有时候,就算他好声好气地请求南汀然和他出来玩,南汀然照样拒绝不误。 凭什么! 果然,南汀然吃硬不吃软。 于是,秦沧捏紧了搭在南汀然肩膀上的手,低声道:“听话,乖一点。” 肩胛骨被秦沧的手指捏着,锁骨被秦沧的手掌摁压着,□□的接触给南汀然带来持续的不适和恶心。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仿佛许久没有上润滑油的机械关节,半天都扭不过头来。唯一保持人类血肉感的是她那双泛红的瞳孔——无数晶莹的泪从中涌出来,簇拥在眼睑中央,终究是不堪重负地坠了下来,一颗两颗,成了断了线的珍珠。 秦沧收敛了笑意,绷着一张脸抬手想拭去南汀然的泪,被后者侧头躲过。 这一举动使秦沧又开始不耐起来,阴暗负面的情绪如泄洪般冲出来,可他意外地没有发怒,转而突然道:“按照宋又杉和我们的约定,我会把你带回我家。” 刚说完这话,秦沧便透过模糊的泪珠发现南汀然眼里的不敢相信。 于是秦沧决定火上加油。 “宋又杉可太坏了。她说,她想取代你成为周太太,就找我们搞了这一出。”秦沧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表情,露出尖利的犬牙,衬得南汀然像只引颈待戮的小羊羔,“我问她,我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她说,这样我就能得到你了。” 望着小脸惨白的南汀然,秦沧轻声笑着,伸手挑起了对面女人的一缕墨发,打转着把玩。那精心护理过的发丝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勾引着他继续深入抚摸。 说着,他凑近南汀然,伏在她耳侧,抬起舌尖,模仿施旖那半死不活的语气说:“你可别辜负宋又杉的一番好意啊。” 施旖把秦沧的谎言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只是扬起唇角,沉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 以后我会尽力减少外貌描写…… 第 32 章 此时的南汀然让施旖不禁想起了宋又杉。他想到宋又杉被告知要还200万时的错愕,想到宋又杉正义得不到伸张的灰败,想到那愚蠢的小结巴一次又一次下了他设的套却还能固执地再爬起来。 要说像,小时候的南汀然可能和宋又杉更像。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南汀然的场面—— 那是他八岁的时候,施家没有完全跻身上流世家,还是一个得了周家家主赏识而逐步成长的新兴世家。大家都觉得施家是走了狗屎运,靠捡周家指缝里漏出的食物过活。表面上,大家对他和他的父母是轻声细语的客气模样,可背地里都在嚼舌根唾弃他们。 那天,父母第一次带着他在公共场合露面,推着他让他多和周秉渊玩。 他抬头远远看去,枝叶繁茂一派自然的庭院里,周秉渊一身燕尾服,像个小王子,抿着嘴唇俯视身边的大人小孩。周秉渊旁边还有个颐气指使的小男孩,紧紧抓着一个女孩的手不放。 他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干巴巴地介绍自己。 才刚说到“施”字,那个颐气指使的男孩就突然拍手大笑起来:“哦!就是得靠你家养的施家啊!”男孩连嘲弄时看向的都不是施旖,而是周秉渊。 周秉渊冷冰冰地吐出“无聊”两个字,转身离开了。 就算当事人之一走了,也没消减男孩的兴致,反而更加来劲地打量着施旖,时不时发出啧啧几声。 还未等施旖理解男孩的想法,他就被男孩一把推到在地,并被言语羞辱了一番:“喂!你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个女孩子吧!”话音刚落,男孩一招手,跟着他的其他同伴便都凑了上来,把施旖团团围住,不给他一点逃跑的余地。 “女孩子怎么能穿西装呢!让我帮你换衣服吧!哈哈哈哈哈哈!”男孩露出两侧的犬牙和小舌头,笑声从他那小小的喉管喷涌而出,毫不留情地尽数冲向施旖。 男孩一边笑着,一边抓住他的衣领,好像正要如他所说地脱掉他的衣服,好给施旖换上女孩子该穿的裙子。 施旖双拳难敌四手,推开男孩的手,又有另一双手抓着他的脸袭向胸前的纽扣。不知是谁刺破他稚嫩的脸,一点又一点殷红滴在他父母为他量身打造的西装上。 “秦沧!” 就在这时,施旖听到一声怒斥,领头的男孩瞬间就怔住了。 紧接着,那个被男孩抓着手的女孩挤进人群,用力地拽开男孩,站在施旖身前大声道:“秦沧!你是不是疯了!我马上就告诉伯父伯母!” 秦沧转眼就泄了气,讨好似的握住女孩的手,微微曲着身子说:“汀然~南姐姐~我就是跟他闹着玩的,你可别告诉我爸妈。” 女孩挑着眉甩开秦沧的手:“哼,你们再不走我就告诉伯父伯母。” “别呀,姐姐,我想跟你玩。”秦沧小心地搓着手哀求,那耷拉下眼尾的小模样全然没有方才的盛气凌人。 第39章 女孩没理他,转身把施旖拉了起来,从礼服裙的小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踮起脚想帮施旖擦脸上的血。 施旖直挺挺地站着,旁若无人地盯着女孩,仿佛要把这张脸永远记住。 “喂,你给我蹲下来点!”秦沧瞪着他,把他往下拽,“你这样南姐姐怎么擦得到啊!” 南汀然抿着唇,认真地用纸巾包着小小的手指,点着血迹,顺便分心教育了一下秦沧:“我够得到。小沧,你刚刚真是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 “对对对,南姐姐说得都对。”秦沧跟蚊子一样在南汀然身边绕来绕去,嗡嗡个不停。 施旖永远都记得颐气指使的秦沧被南汀然治得服服帖帖,哪像现在两人的主导位置完全倒了个个。 为什么呢?南汀然是在什么时候磨去一身傲骨,变成众人想象中的大家闺秀模样的呢? 施旖想不明白。 “喂,施旖,你可以走了。” 秦沧过河拆桥的本事一点不少,一达成目的便要把施旖赶走。 施旖在秦沧家门口刚停好车,抬眸对上秦沧,又看了眼状态不好的南汀然,突然道:“不如让汀然待我那吧,我有一处没人知道的房产。” “凭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秦沧占有欲十足地把南汀然拽到自己身后,拒绝了施旖的提议,“我这儿安保措施好,除了我没人能进来。” 施旖不再强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就要走,却立刻因为衣角被拉住而停下脚步。 “施旖,我不想待着这。”南汀然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打下一层阴影,使得她整个人都像笼在一层摸不到的雾里。 “为什么!”秦沧捏紧南汀然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强行把她拉进房内,扔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砰”地踹上了门,隔绝了施旖想进一步探究的目光。 他眼眶通红,既小心又使劲地捧起南汀然的脸,迫使后者只能看着自己。他看见南汀然水色潋滟的眸子和未干的泪痕,看见南汀然下垂的嘴角带来的颓丧表情,看见南汀然紧皱的眉头透露出对他的厌恶。 “为什么!”秦沧再次质问,“南汀然,你很讨厌我吗?我对你不好吗南汀然!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和周秉渊结婚!” 南汀然瞪着他,一言不发。 “你说呀南汀然!”秦沧撤掉一只手,另一只牢牢地捏住她的脸,提高音量命令道,“回答我!” 回应他的仍然是沉默——寂静如汩汩水流,覆盖住秦沧高呼的命令,在偌大的客厅里漫延开来。 他的鼻腔里喷出滚烫的、可以把南汀然灼烧成灰烬的气息,涨红的脸庞和翕动的鼻翼彰显着他的怒意。 但他还是没对南汀然下手,只是神经质地笑了一下,摸了摸南汀然的头,道:“汀然,我听周秉渊说他会直播订婚仪式,我们明天一起看好不好。” “我们一起看,周秉渊如何在大众之下宣布他们结合的喜讯。” 话音刚落,秦沧横抱起南汀然,轻柔地将其放置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 出乎他意料的是,南汀然没有挣扎、没有反抗,静静地看着他。 若是他还能听见南汀然微弱的呼吸,他都要以为南汀然已经…… 不!只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南汀然就不会有危及生命的时候。吸取上次的经验,他从计划一开始就为南汀然准备好了趁手的、绝不可能伤人的塑料餐具,收纳好房间内任何可能致人受伤的物品,磨平或者包裹好每一处尖锐。 他会给南汀然相对的自由,只要南汀然想,可以在房子内任意出入。 为南汀然掖好被角后,秦沧并不想离开。 他站在床边,借着有点昏黄的床头灯观察南汀然。弧状的光使得南汀然的脸变成了月亮,暗的是月牙儿,亮的反而是月亮那被挡住的神采。奇妙、矛盾,立刻就叫南汀然复杂多变起来。 在秦沧的眼里,她一会儿是微笑着的南家大小姐,一会儿是怯懦的女大学生,一会儿成了害怕的南汀然,一会儿是挥拳而来的宋又杉。 他想到隐隐作痛的鼻子,不禁哆嗦了一下,晃了晃脑袋清空了其他思绪,弯下腰摸摸南汀然的额头,道:“晚安,汀然。” 他知道南汀然不会回应他,于是转身离开,顺便锁上了房门。 随着门锁的一声咔哒,房间内的南汀然终于抑制不住脸上扭曲且难受的表情。她侧过身,死死地攥住被子,佝偻起身子以求一点安全感。可她明白,只要她还在这里,就绝不会有安全感。 她不相信杉杉会谋划这些只为代替她成为周太太——在她问出“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时,杉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手递给她。所以,那只会是秦沧拙劣的试图挑拨离间的谎言。 更让她感到难过的不是自己再度被软禁,而是宋又杉义无反顾地踏入泥潭。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再坚决一点带着宋又杉一起跑,也好过此刻失去了还未尝过就被剥夺的自由。 她握着拳头重重地捶了床铺,气没撒出去,疼的反而是自己。 她自诩聪敏,却越来越不知道如何表达愤怒。 她的退让和忍耐并没有让她得到什么实质的好处,最多有一句轻飘飘的“懂事”的口头赞赏。 她被套入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板,被规训成一位娴静优雅大度宽容的女人,然后一步步地失去正常人本该有的情绪能力。 温水煮青蛙,不外乎如是。 —— 一夜无眠,直至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南汀然下床,借着亮了一夜的床头灯摸索着穿上拖鞋,几步后站定在房门前。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握住略带凉意的金属制门把手,往下一扳便轻松开了门。她有点诧异地瞪了瞪眼,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房间外没多远是客厅,再往前是玄关。 南汀然当机立断地小跑到大门处,仔细观察这只拦路虎。 六位密码锁,上面的指印非常模糊。 她尝试着输了自己和秦沧的生日,都失败了。小小的屏幕顺便提醒她还有一次机会。 一天只有三次机会的六位密码锁,意味着她需要看见秦沧离开才能拿到密码尝试。 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立刻收回手,在胸腹前交叉握紧,停顿一秒后神态自若地在屋内走动。 她敢肯定这栋房子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区,偏僻又不好找。 虽然在车上他们并未蒙住她的眼睛,但那时的她太慌张了,无法在漆黑的夜里看清路牌上的字,只发现了监控的影子。 有监控就好,只要周秉渊有心寻找,她很快就能被救出来。 目光扫过沙发,瞥向锁好搭扣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细小的飘浮着的微尘。尽管是寒冬,窗户外的金边黄杨依旧生机勃勃地在风的作用下晃动着叶子。 金边黄杨。 郊区,别墅,金边黄杨,秦沧。想想,再想想,她绝对在哪里听过这个。 南汀然捶了捶脑袋,想不到什么,只好放弃。 暂时确定不了别墅的位置,门需要密码,那就试试窗户能否被击破。 确定出口,接下来便要寻找开辟逃离之路的武器了—— 没有陶瓷的盆栽底座,没有金属的桌椅脚,她找不到一点可以打碎玻璃的东西,除了自己的拳头。 南汀然刚把握紧的指关节捶在窗户玻璃上就知道她无法徒手打破,刚硬厚实、坚不可摧。 她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任由手顺着冰冷的玻璃滑下,转身木然地瘫坐在沙发上。 不知道杉杉现在的情况。她竟希望杉杉能早点露出马脚,好让别人来找她。 然而,把获救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非常愚蠢的,她得自己跑。 早上十点左右,秦沧施施然打开房门,漫不经心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来到客厅。 “南姐姐,你坐这干嘛?”秦沧的语气很是随性,仿佛他并非是把南汀然软禁在此处的恶人,仍是那个可以和南汀然说说笑笑的秦沧。 南汀然没理他,她准备和秦沧对着干,以此来激怒他。 “肚子饿吗,我叫人来做饭。”秦沧神色泰然地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可乐,“噗呲”一声扭开瓶盖,畅快淋漓地喝了一口后继续道,“喝可乐吗?” 不等南汀然说话,秦沧自顾自地又取出一瓶,扔到南汀然手侧。 可乐瓶滚到她的手腕处,凉意使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于是她下意识缩了缩手,离可乐瓶远了些。 “为什么不喝?拧不开?” 南汀然掀起眼帘不咸不淡地看了眼秦沧。她看着秦沧靠近她,自认为帅气地抛起可乐瓶又接住,借助大鱼际拧开瓶盖,像个等待夸奖的小狗一般把可乐递给她。 她不禁暗自嗤笑。 第 33 章 秦沧叫人做的菜很快便出锅摆上了桌子。 第40章 这桌子被秦沧提前撑在南汀然面前,正巧符合沙发的高度,完美嵌入南汀然并拢的双腿。 桌上摆着的都是几盘浓油赤酱的荤菜,每一盘都加了老抽染成深深的棕色,在白炽灯的折射下越发油光发亮。其中最夺人眼球的是青椒牛肉——肌理分明的牛肉与略带焦意的青椒共同起舞,借着厚重醇香的酱汁在盘内交织着、跳跃着,留下一点又一点水滴状的秘密。 南汀然垂了下眼眸,突然想起南家的餐桌上摆的最多的是南良义爱吃的清淡素菜和海鲜,间或一两盘南鎏然喜欢的炸食,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 她无法了解和掌控自己的喜好,只能在旁人——尤其是父母的影响下——制定生活习惯。 是了,生活习惯,就连六点起床晨跑都是为了在南良义面前表现自己。 “南姐姐,”秦沧瘪了下嘴,改口道,“汀然,你不饿吗,快吃饭。”说着,他为南汀然盛了碗香喷喷的米饭,按自己心意在饭上浇上了青椒牛肉的酱汁,递给南汀然。 南汀然接过饭,小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筷子率先夹了沾满酱汁的饭粒。 好吃。 她毫不设防地露出餍足的满意表情,加快进食的速度。 望着南汀然的脸,秦沧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心中逐渐开始怪异起来,好像眼前的人并非南汀然,而是未曾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宋又杉。 啧,怎么又想到那个女人了! 秦沧重重地摔下筷子,连带着看南汀然也不耐烦起来。 南汀然怎么回事,又不是少她吃的,怎么跟个饿死鬼似的,难看死了!她以前绝不是这样的! “别吃了。”秦沧顺势夺过南汀然手里的碗,瞪着茫然的南汀然,瓮声瓮气地继续道,“看直播。” 说着,他摁开电视,调到直播平台,挥手示意佣人撤下吃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电视。 75英寸4k超高清液晶电视完美地展示了订婚宴现场的盛况。天花板垂坠下喜庆的红绸缎,底下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飘动,与地上铺的红毯交相辉映着。宾客盛装出席,就连服务员都一袭贴身合适的礼服,不落一点俗气。古典乐队内,手风琴的轻俏,大提琴的厚重、管风琴的空灵,共同谱写出对新人的祝福。 无心插柳的南汀然正准备进一步反抗秦沧,却听见了记者关于订婚宴的报道:“今日,周秉渊周先生和南汀然南小姐在流光酒店顶层举办订婚宴……” 她猛地抬起头,在屏幕上看到了一对男女。 周秉渊像是完全没发现自己的未婚妻换了个人,泰然自若地面向镜头侃侃而谈,说的都是未来周氏集团的工作重心以及对即将与岑家合作的殷切期望。一旁的“南汀然”站得笔直,一会看镜头,一会看周秉渊,眼眸中好像盛满了柔情,无声地诉说着对未婚夫的爱意。 南汀然一时有些出神,目光像春天的柳絮般飘忽不定。 “看吧!”秦沧一边调高音量一边阴阳怪气,“我就说宋又杉没安好心!你看她笑得多高兴!” 没察觉到南汀然的动静,秦沧继续道:“汀然,我早就说了,周秉渊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在乎的是钱和权。只要能给他带来利益,就算是宋又杉又有什么关系呢。” 南汀然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还有宋又杉!她应该很得意吧,骗过了南家,名正言顺地代替你成为周太太,得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这一切,都是她背叛你……” 秦沧还没说完的话被南汀然冷冷的反问打断:“成为周太太是什么好事吗?” “哼,周家,周太太!”秦沧用瞪大的眼睛和张开的嘴巴强调,“谁不知道周家是……” “既然是好事,你为什么不成全我?”南汀然明明面无表情,秦沧却看出了讥讽的意味,“你不是喜欢我吗?不应该想着如何让我更幸福吗?” 秦沧不仅没有被梗到,反而还笑着用殷红的舌尖舔了舔牙齿,说:“汀然,当上了周太太就只能是周太太了。” 难道她现在是南汀然?南汀然挪开视线,不再看秦沧,开始担忧起宋又杉的处境来。 周秉渊需要的是听话的妻子,南良义需要的是乖巧的女儿,某种意义上,他们俩的想法是契合的——他们不在乎南汀然是谁,也不在乎谁是南汀然,只要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符号就足够了。 可如果,宋又杉无法满足他们的期待时,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伤害杉杉吗? 南汀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看见旁边的秦沧拿着手机,用怪异的语调读着什么:“哇!南汀然也太美了吧!和周先生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好羡慕南汀然,出身好,人漂亮,学历又高,还嫁进了周家!这是什么人生赢家啊!” “南学姐是我们a大的门面!本人有幸见过一次,比屏幕里的漂亮多了!” 秦沧一本正经地读着直播间飘过的弹幕,玩味地勾起唇角问南汀然:“汀然,他们应该是在夸你吧?” 紧接着,秦沧自问自答道:“显然不是,他们夸的是周太太。” 是的,周太太。南汀然值得别人夸赞的只有漂亮和出身,反观周太太就能因为嫁给周秉渊进而成为人生赢家。 还真就印证了“婚姻是女人的第二人生”一话。 南汀然烦躁地捏了捏眼角,屏蔽掉秦沧意味深长的话,将视线集中在电视上。 结束官方发言的周秉渊终于准备进入正题,他长手一伸,揽住了身边人的腰肢,深情款款地与之对视,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线道:“汀然,我们开始吧。” 话音落下,古典乐队便迅速结束了当前的乐曲,正襟危坐片刻后立刻演奏婚礼进行曲。明明只是一个订婚仪式,却展现得如此隆重,暗示着南家将与周家牢牢绑定,坚不可摧。 不过,一手操办仪式的周家没考虑到新娘未参与彩排是怎样的后果。毕竟,周秉渊以为南汀然能处理好一切突发事件。 可宋又杉不是南汀然。 宋又杉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周秉渊口中的“开始”是开始什么。 意识到什么的周秉渊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仍是微笑着附在她耳侧,用不符合表情的严厉嗓音命令道:“敬茶。” 敬什么茶?给谁敬茶? 周秉渊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让她得以看见坐在雕花木椅上的四个人。 右边是南良义和岑琬,左边是一对她不认识的中年男女,大气端庄,和周秉渊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周秉渊的父母。他们身旁各有两位穿着红色旗袍的侍者,托着摆放着茶杯的木制托盘。 周秉渊推着宋又杉走至自己的父母面前,注意到宋又杉生涩的走姿后他立刻死死地扣住宋又杉的肩膀稳定她的身形,绝不让她在订婚仪式上出任何差错。 订婚仪式对塑造周南两家形象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不能让一手打造出的品牌沦为笑柄。 肩膀上传来的疼痛使宋又杉露出别扭的表情,但当她听到头顶传来的“有镜头”三个字时又立刻收敛了神色,回忆起南汀然该有的样子,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敬茶。”周秉渊负手站定,从牙缝里挤出话,掩去眼底的冷漠,笑着看了看镜头又望向宋又杉。 宋又杉木然地接过侍者递来的茶盏,伸直手臂,好似成了一个转接的机械臂,僵硬地把手中的茶盏挪到中年女人的眼前,说不出一个字来。 中年女人矜持地扬起唇角,含蓄地略微颔首,接过茶盏,缓解了有些窒息的尴尬场面。她慢吞吞地说:“没关系,汀然大概是有点紧张。”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的是南良义,清明的眼睛里透露出点点嫌弃。 南良义扯扯嘴角,没说话,倒是岑琬接上了:“是有点紧张了,平常汀然不是这样的。” 两位贵妇隔着空气对望,相顾再无言。 宋又杉没忍住蜷缩起脚趾,听见台下的宾客好像在窃窃私语,看见黑漆漆的镜头对准自己,顶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把剩下的茶盏递给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态度没那么和蔼,直接越过宋又杉对周秉渊道:“加快速度。” 周秉渊知道,他爸这是在表示不满了。 于是周秉渊把宋又杉往身后带了带,三下五除二给南良义和岑琬敬完了茶,风风火火地把宋又杉再次拉到台前面对镜头,对宋又杉说:“汀然,我们该交换订婚戒指了。” 周秉渊眉眼的轮廓很深,有点儿像外国人,当他认真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十分专情。富家小姐们评价他的眼睛会说话,一抬眸便是一句情话,并真诚期盼着某天能得到他的垂怜。 然而宋又杉毫无感觉,她只体会到了肩膀、手腕、腰部隐约的疼痛和心头冒上的不耐。若不是为了南姐姐,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跟周秉渊演戏。 第41章 对面的男人抓起宋又杉的手,把为南汀然定制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可能是因为她的手比南汀然的大,手指也要略粗一些,闪着银光的戒指卡在关节处便怎么也动不了了。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发无所顾忌起来。 周秉渊不悦地阖了阖眼,抬手示意宋又杉快点把另一枚戒指戴在他手上。 宋又杉照做,做完后不安地把把手背在身后,不让记者和其他宾客发现。 然而实际上,不管是在场的人还是看转播的观众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或不解,或讥笑,但都不忘评价南汀然是“不被看重”的周太太。 看直播的吃瓜网友们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好像,周家不太喜欢这个儿媳妇啊……】 【何止是不太喜欢啊,快称得上讨厌了吧!订婚戒指不合适诶,这难道不是下马威吗!】 【终于可以说了,我觉得南汀然配不上周先生!周先生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公司工作了,把周氏经营得如火如荼。南汀然谁啊,仗着自己家境好就让周先生娶她!】 秦沧将网上的评论一一转述给南汀然,当然他只挑坏的评论。 不像秦沧以为的,南汀然竟然轻叹了一声。她的担心终于要成真了。南家把南汀然保护得还算好,很少暴露在大众面前,可周太太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周太太会成为未来周家的脸面,和周秉渊一同出席各种会议,有时也会接受杂志报社的采访。周太太不仅是周秉渊的妻子,也是周家的形象代言人之一,将会接受客户、消费者乃至普通吃瓜群众的窥探和检验。她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周家的竞争对手做文章,成为攻击周家的武器,扰动周氏的股价。她要谨言慎行,要大方稳重,要会虚心接受褒奖、坦然面对责骂。 还未出社会,刚成年不久的宋又杉真的能做到吗? 第 34 章 交换戒指后,宾客们开始用餐,周秉渊脸色沉沉地把宋又杉拉下台,没有埋怨指责她,只将她按在主桌上,挨着自己的母亲,然后自己也坐下。 得再等一等,再等一会就可以公开品牌了。 周母不经意地挪了挪放在桌上的手,离宋又杉更远了一些,并略微偏头和周父说了点话。 宋又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果断把戒指摘下后摩挲着被其抠红的无名指关节。 尽管周母在说话,但注意力仍是放在宋又杉身上,见宋又杉这么做,立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把戒指戴上。 周母的表情很柔和,耷拉下的眉眼看上去比岑琬亲善不少。可周母的动作却未轻缓半分,甚至还带上了点强制性的意味。 宋又杉深吸一口气,求助的目光看过主桌上的每一个人。 南良义正和得空的周父侃侃而谈,岑琬皱着眉轻声斥责南鎏然,周秉渊吩咐助理安排好接下来的流程,其他人她不认识。 偌大的主桌上,她孤立无援,只能顺从周母的命令,默默地重新套上戒指。 它倔强而固执地卡在关节处,像是嘲讽宋又杉的格格不入。 周母眼睛里容不下这粒沙子,一手抓过宋又杉的右手腕,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使劲把那枚不合适的戒指往下压。 好在戒指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凹凸不平也没有一点金属碎屑——不至于割伤宋又杉的皮肤,然而它能不停地卷起指横纹,倾轧骨头与皮肤的空隙。 “疼……”宋又杉难耐地呜咽一声,硬生生被周母冷酷的眼神打断,咬着后槽牙把还未发出口的声音吞了回去。 周母还在不断用力,她指尖的颜色由红变白,她的手筋从薄薄的皮肤上凸起来,她绝对要把戒指塞进去,不合适也得变成合适。 随着轻微的“啵”的一声,戒指被怼进宋又杉无名指指腹,以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作为周母大获全胜的标志。对比其他手指,宋又杉的无名指又红又肿,流淌的血液被抑制在指腹,无法再往指尖去一分。 “就算手指废了,你都不能把戒指给我摘下来。”周母无情地嗤道,“都要订婚了还不控制饮食,胖了戴不进去就是活该。” 宋又杉眉头紧锁,心跳如雷,她几乎感受不到无名指的存在,甚至控制不了它,无法把手攥成一个拳头。 她的脸涨得通红,发现周母矜贵地抬着下巴俯看着她。她不禁握紧左拳,想到南汀然又松开了。 施旖……施旖什么时候会联系她? 周秉渊察觉到了她这边的动静,轻蔑地扫了眼垂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宋又杉。 他想,宋又杉是该好好接受母亲的调教,要不然完全带不出去,平添笑话。还有南汀然,最好快点把南汀然找回来。 “南汀然变成宋又杉”这事有太多疑点,南良义算一个,施旖也得算一个。 用餐过半,周秉渊安排的品牌发布会终于能上了。订婚仪式不仅仅是订婚仪式,也是他打出海产品高端品牌的一记信号弹。所以,他才要马不停蹄地在初一就和南汀然订婚,把产品投入岑氏的酒店。 本应该放映这对新人相遇相识相知历程的巨大屏幕上,开始放映周氏为该品牌制作的宣传片。 播音腔从四面八方的音响中流泻而出,配上动听的配乐和画面中卷起的浪花,让观众仿佛置身于海洋,近距离触摸海洋生物。最后,屏幕上出现由海浪和鱼变形后的“食洲”二字。 率先叫好的是南良义。他酷爱吃海鲜,他认为海鲜富有极高的、禽肉类比不上的营养价值。在周秉渊说想打造高端海产品时,他就给予了一定的支持,更别提现在周秉渊是自家人,必然要多多帮衬了。 跟着鼓掌的是岑琬以及她的兄弟。他们看到了高端海产品的市场,很乐意将食洲海产作为第一供应商。他们知道某些消费者有自己的私人路子拿到昂贵的海货,但大部分消费者还是想到一个酒店品尝高品质的珍惜海货。食洲有专业的捕捞储藏技术,能源源不断地给岑氏的酒店供货,能满足大部分人的口腹之欲,岑氏没理由拒绝。 食洲以周氏为靠山,又有南良义支持,岑氏相信其身价一定会水涨船高,那他们也能获不少利。 宾客们的掌声从淅淅沥沥逐渐响亮起来,记者们报道的重心也从“失宠的周太太”转变为“新鲜出炉的食洲”。 南汀然若有所思地轻晃脑袋,眼睛还在屏幕上寻觅着宋又杉的身影。从宋又杉落座之后,镜头就没再落在她身上,只拍摄了周秉渊与其助理的商谈。最后,这场订婚仪式以食洲海产的独角戏结束。 “汀然,看完后有什么感想?”秦沧说,“是不是觉得宋又杉又蠢又笨?明明根本担不起周夫人的身份,却还敢顶替你。她真是哪哪都比不上你啊。” “嗯。”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说完秦沧觉得有点不对劲,猛地转头看南汀然,“你刚刚同意了我的话?” 南汀然如秦沧所愿地点了点头,强调:“她确实比不上我。” 这回轮到秦沧皱眉头了。他盯着南汀然,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成分,但他看不出来。南汀然好像是认真的……难道是他的挑拨离间成功了? 秦沧顿感索然无味,他以为南汀然对宋又杉有多深的情谊呢,没想到根本经不住自己这拙劣的挑拨。 南汀然和那些莺莺燕燕也没什么不同。 “所以,周秉渊不会满意宋又杉的。”南汀然目光灼灼,“我劝你尽快送我回去。若是等到周秉渊出面,你就得当心了。” 秦沧清楚地意识到南汀然这是在挑衅他。 于是他生气地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不可能。周秉渊不可能找到你的。” 南汀然轻笑,与他对峙:“只要在这世上,就会有痕迹。凌晨你们没有避着监控,稍微查一查就能找到这儿了。” 说实话,她很庆幸是秦沧软禁了她。秦沧听到这话只会被她激怒而变得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后,一旦他对她做了什么便会愧疚。愧疚感是很值得利用的情绪。 非常值得。 若是哄他开心他会得寸进尺,让他哭她做不到,惹他发怒才能激发他的惭愧,便于她把控引导他的行为。 “我会想办法删掉监控。”秦沧眼眶有点儿发红。 南汀然挺直脖子,坦然反驳:“监控可以被恢复。” 秦沧怒极反笑,阴沉的视线落在南汀然纤细的脖颈上。他一直喜欢南汀然高扬头颅的模样,脂白色的脖颈连接着肩膀和脊背,显露出姣好的线条,就像一只傲慢的正在逡视领地的天鹅。 可面对反抗他的南汀然,他却生不出一点喜欢,只想掐住那细长的脖子,好让她明白害怕的滋味。他的大脑一下就被宋又杉孱弱的身形占据,他想若是南汀然也露出那样的神色会是如何。 他觉得自己有些发狂,不过他宁愿做个被情绪支配的恶魔,也好过南汀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第42章 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她还是南汀然吗!只要她不被找到,她就不可能是南汀然!南家不会为她撑腰,周家不会关注她,她还能凭借什么来威胁他! 于是他高高地扬起手,扇了南汀然一巴掌。 “闭嘴!”他呵斥道。 他动手了!他打了南汀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某一天伤害南汀然。他是如此的喜欢她、爱护她,怎么会突然动手呢!汀然是他的姐姐,更像教育他的妈妈,他怎么能打她呢!一定是因为南汀然长得太像宋又杉了!一定是的!都怪宋又杉! 秦沧的反应比被打的南汀然还大,无措地退了两步,又立刻上前似乎想安抚南汀然。但他仍是不敢靠近,隔着一步的距离,慌张地看着自己正在颤抖的手。 “我……汀然……”秦沧语无伦次起来,“南姐姐,我,不是我,我没……” 一个控制不了自己的暴躁狂,在施暴后假惺惺地解释。 南汀然捂着红了半边的脸,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她早就知道秦沧不可能抑制住自己的坏脾气——在南汀然一步步的忍让和恐惧中,他了解了武力威胁的必要性,总会在某天爆发为真正的□□冲突。 看,这不是下手了吗。完全按她设想的道路走。 “南,南姐姐,我,我不想这样的。”秦沧没有看南汀然,“是你太不听话了。如果你乖乖的,我肯定不会这样的。” 南汀然没说话,抬手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半靠在沙发上微微喘着气。她垂着眼眸,虚弱又悲戚,全然不复方才反骨叛逆的模样。 “南姐姐……”秦沧心虚地又叫了一声。 “小沧,”南汀然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显得我见犹怜,“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脾气有点坏但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但是你刚刚做的事,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从以前的表现来看,秦沧很喜欢她现在这幅柔柔弱弱的样子。她知道秦沧的母亲生下他时出了意外,是她的出现弥补了秦沧缺失的母爱。她要表现得更母性一点,好叫秦沧能更羞愧。 “南姐姐…” 南汀然不客气地打断:“不要叫我姐姐。你若真把我当姐姐,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她偏了偏头,不给秦沧一个眼神。 秦沧狼崽似的狂傲眸子里难得露出伤心的意思,又退了几步离南汀然远了些。 “抱歉小沧,”南汀然还是没看他,而是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像是被伤痛了心,“你能离开一会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去,去哪?”容易被情绪支配的秦沧便是如此,一步步迈向南汀然为他设好的陷阱。 “离开这栋房子。”南汀然快速地补充,“你放心,我不会跑的,我只是暂时不想见到你,抱歉。”南汀然说得情真意切,无可指摘。 而秦沧也乖乖听信了南汀然的话,后退几步转身走向大门。 他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漆黑的数字键上轻快地点击,伴着“滴”的一声,门开了。 他迅速擦掉数字键上的指印,挤出门缝,消失在门后。 南汀然藏在双臂间的眼睛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就算秦沧把指印擦得干干净净,她也能借助他点击的大概位置推算出六位密码。 今晚十一点至十二点是尝试密码的好机会。 紧接着又是一声“滴”,密码锁发出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密码更改成功。” 不待机械音消散,南汀然的脸便白了一片。 是施旖,绝对是施旖教秦沧这么做的,秦沧绝不会注意到“离开就要改密码”这个细节。 施旖。 南汀然的眼神渐渐凛冽起来。 第 35 章 “阿嚏。” 施旖皱了皱鼻子,调高了房间的温度,顺便关上了已结束直播的平板。 如他所料,南汀然的突然消失迫使周秉渊不得不让宋又杉顶上,可宋又杉不是南汀然,不止现在,未来也不是。宋又杉不是个真正的大小姐,也不是称职的周夫人,只会是他嘲讽周家的工具。 他倒想看周家和南家在舆论波涛下能如何稳住身形。 还有,食洲…… 施旖勾起唇角,这次他不准备学周秉渊也搞一个食品产业,他要想法子搞点破坏。 还未等他想出什么,他接到了秦沧的电话。紧接着这张雌雄莫辨的秀丽脸上像是被泼了一层厚重的墨水,显得格外阴沉。 “小沧,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秦沧好像很着急,语速也加快了不少:“周秉渊会通过监控找到我这儿,我们必须带走汀然。” 施旖收敛了笑意,陷入沉思。他们确实太嚣张了,都没考虑到道路监控的问题。现在去删也没用,反正周秉渊能让人恢复。 只能在周秉渊找到前把南汀然送到其他地方。 还得想个脱身的办法,他可不能跟老鼠似的躲躲藏藏。 啊,把这些都推给秦沧吧。 施旖将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拉长语调道:“你先离开,我断后。带上足够的现金,少刷卡,去南方,但别去沿海城市。租房,别买房子,也别住酒店。” 他抿了抿唇,思考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听到施旖浅浅的呼吸声,秦沧立刻接上,嘚吧嘚吧问个不停:“为什么少刷卡?为什么要去南方?为什么租房?我们要怎么去?自驾还是飞机?具体去哪个城市?这么做能拖多久?” 施旖揉了揉眉心,忍住了骂人的冲动,一一回答道:“消费记录会暴露你的所在地,最好是不刷卡。” “现在大家都知道周秉渊未来的工作重心在南方沿海,他肯定觉得你不敢去,所以你一定要去。为了减少偶遇的机会,南方可以,沿海不行,建议去偏内陆且经济水平一般的z省q市。” “不住酒店也是为了不暴露行踪。” “自驾,当然要自驾。”施旖搜索了一下路线和时间,补充道,“大概十七八个小时,自己看导航开。途中记得在没监控的地方多换几次车。” 秦沧不耐烦地插话:“换车?怎么换车?跟谁换?” 施旖翻了个白眼:“自己想办法,有钱干什么都行。” “我怎么跟个畏罪潜逃的罪犯似的!”秦沧咂摸着越发不得劲,捏着手机拔高音量骂了句脏话。 施旖轻呵一声:“没办法,周秉渊的势力无孔不入,你得处处小心。” 想来秦沧从未有过这样憋屈的时刻吧。秦沧生来便是秦家的宝贝疙瘩,因生母早逝,秦老爷子更是怜爱、宠溺他,将他宠得无法无天——从小到大,他要什么便有什么。 而此刻,他要为了南汀然离开首都,为了南汀然抛下宠他的亲人,为了南汀然处处受到掣肘,他还会像过去那般喜欢南汀然吗? 施旖很期待。 “我看了今天的直播,你还是尽早动身离开吧。”施旖泰然自若地把手搭在扶手上,好似整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秦沧烦躁地又骂了一声,退缩的念头被“叛逆”和“彻底得到南汀然”而掩盖,一边生气地挂断电话,一边按施旖所说的行动。 施旖乐得哼起了不成曲儿的小调,每一个肢体动作都在透露轻松愉悦的心情。 —— 订婚仪式结束后,宋又杉就搬进了周秉渊的房子,与其同住。 岑琬把南汀然的行李递给宋又杉,垂眸轻声命令道:“好好表现,可别丢了南家的脸。” 随行的司机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并未宋又杉打开车门,立在车旁等待她。 她微微颔首,不知是表示同意还是再会,没等岑琬想明白,她便坐上豪车前往周家。 周秉渊不和父母住在一起,而是和他的生活助理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层中,也是这段时间宋又杉的住所。 穿过五米高的铁门,进入豪宅小区,下沉式庭院中仿希腊建筑和全铜塑像美不胜收。午后的雪还未完全消去,覆盖在四季常春的植被上,互相映衬角力,赏心悦目。 宋又杉站在楼下,抬头向上望,高耸入云的建筑莫名令她心慌。她想过毕业后拥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但从未想过能住进这样的豪宅。 司机将行李取下放至她的腿侧后便驱车离开,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紧锁的玻璃门前。门的左右各有一位身着制服的警卫,一个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上前问她有什么事。 宋又杉蹙了蹙眉,回道:“找周秉渊。” 显然警卫知道周秉渊这位户主,一时恍然:“您是周太太吧,祝您新婚愉快。”但他还是没有为她开门的意思,问清她的来意便重新退到门旁。 宋又杉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发现有其他住户回来,赶紧提着箱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了别人的路。察觉到住户探究打量的目光,她立马低下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她在门口待了差不多快半小时,撞见不知多少住户,也不知被行了多少注目礼,而周秉渊的生活助理终于姗姗来迟。 第43章 “抱歉,出了点小问题没及时接您。”生活助理一手一个行李箱,对着警卫点头微笑,扭头示意宋又杉跟上,继续道,“您就不必办理门卡了,都是和周先生一起行动的。”言外之意便是没有周秉渊的指令,她就不能离开房子。 宋又杉呆板地应了一声,跟着他进入电梯升上十五层。 生活助理也许知道她不是南汀然,说起话来比较随意:“今天请您好好休息,下周一需要和周先生一同出席一场商业宴会,周二接受财经报刊的记者采访,周三晚上和周先生回老宅用餐,周四、周五和周先生一同参加n市的海产品贸易高峰论坛。这是您下周的所有行程,其余时间您可以在房子内随意活动。” 宋又杉感到一阵窒息,迈出电梯的脚步都开始犹豫不决。此刻,她有点想立刻关上电梯跑出小区、坐上公共交通回到南汀然家。 “宋小姐,有什么问题吗?”生活助理摁住电梯门,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掩藏在镜片背后,让宋又杉分不清他是否在注视自己。 宋又杉咽了口唾沫,缓慢地摇了摇头,跟着离开电梯。 “刚开始的工作就是会忙碌一点。”生活助理驾轻就熟地打开房门,回头看了眼宋又杉,“您说是吧,宋小姐。”说着,他侧了侧身,让宋又杉先行进门。 他完全不把宋又杉当做上司的妻子或是上级,虽然一口一个“您”,但他的态度更像是对待同事的样子。 “拖鞋在您左手侧的鞋柜里,直走左拐第二间房是您的卧室,就在周先生卧室的隔壁。”生活助理把行李箱放下,为她一一介绍房间位置及所属,“右拐第一间房是周先生的书房,他现在正在那边办公,请您不要去打搅他。右拐第二、三间房是我的办公场所和卧室,有问题您可以来问我。” 宋又杉不住地点着头,小心翼翼地踩上看着就昂贵的地板,谨慎地观察着采光良好的客厅和温馨的厨房。 “住家阿姨会按着周先生的习惯来做饭打扫,希望您能尽快适应。”生活助理冷淡地提出强制性要求,意味着如果她不照做,她就会没饭吃。 “对了宋小姐,这几天您要走亲戚吗?”生活助理突然这么问。 宋又杉诧异地挑眉,对比刚才无数的命令,这个问句显得如此亲切,没想到周秉渊也有这么人性化的一面,竟考虑得如此周到。 然而很快,生活助理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刚升起的一点儿幻想:“请早点推掉。您需要全身心地投入未来的工作。” 哦,行吧。 宋又杉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现实。 生活助理帮她把行李箱放到房间,从怀里掏出一个戒指盒塞给她,道:“这是重新定制的戒指,记得戴上。” 言罢,贴心地关上了她的房门,也隔绝了她与外界交流的可能。 宋又杉愣了一秒,摩挲着空无一物的无名指——尽管仪式结束后,周秉渊便带她去金店剪下了戒指,但伤还未痊愈。 她眨了眨眼,缓缓转过身观察自己暂居的房间。她知道她不会在这儿住太久的,只要确定南姐姐的安全,她就要想办法离开,她可不想依附周秉渊当个失去自由的金丝雀。 房间里有她用不着的梳妆台,有飘窗,有大衣柜,没有她想要的上网设备。 好在她的怀里还有南汀然的手机。 她刚一举起手机就想到可能被设了密码,正失望时她却通过面容识别解锁了手机,一时间有点哑然。 她简单浏览了一下桌面,刻意避开那些社交软件,不去窥探南汀然的隐私,可最后还是没忍住点进微信,心虚地左瞟右看。 一打眼,宋又杉便发现南汀然将她和自己的聊天框置顶,明晃晃地挂在聊天界面最上方,仿佛无声地宣誓主权。 宋又杉轻笑一声,又立刻跟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咳嗽几声掩饰自己,息屏后将手机扔在一旁。 猛地,她想到自己的手机好像被她塞进那件黑色羽绒服的兜里了,而那时,她把羽绒服套在了南姐姐身上。 换言之,她不必等施旖的消息,完全可以自己联系南姐姐! 想到这儿,她手忙脚乱地捧起手机,点进聊天框,试探着发了一句“南姐姐”。 一秒,两秒,一分钟,五分钟。 她的手有些酸了,可她仍旧没有收到回复。 又一个十分钟后,她颓然地放下手机,起身整理起行李。 外头又开始飘了点雪花儿,渐渐的越来越大,像是从周边建筑物上剥落的白色像素点。 南汀然难得幼稚,在车窗上哈了一口热气,又抬手擦掉那团水雾,视线却依旧蒙在雪花中,未曾清晰半分。 她晃了晃脑袋,抖落一些未融化的雪花,问:“我们要去哪?” 秦沧把收拾的行李扔进后座,顺手把南汀然也塞了进去,待自己坐上驾驶座后才回答道:“你不是说这里会被周秉渊找到吗,我得带你走。” 南汀然心下一喜,脸上未露丝毫端倪,冷淡地追问:“决定好去哪了吗?” 后视镜内,秦沧的眼神有点古怪,连带着他说话的语调也异样了起来:“z省q市。你好像不害怕。” “我又跑不掉,害怕有什么用。”南汀然的目光落在别墅外的金边黄杨上,终于知道这是哪了——秦沧跟她抱怨过这栋别墅的绿化做得不好,他不喜欢土得掉渣的金边黄杨。 秦沧为南汀然的“识时务”略感吃惊,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南汀然也不开口,垂眸又看向后座上的行李。 最顶上盖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有点眼熟,但她确信这不是她的。 于是她好奇地拿起羽绒服,试探性地摸了摸两侧的兜,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兜内好像是一部手机。 第 36 章 “冷的话就把外套穿上。” 秦沧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一边调高车内温度,一边干巴巴地说。想到自己不受控制地打了南汀然,秦沧就有点后悔,面对她也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南汀然意识到秦沧的小心思,抖开外套盖在自己身上,自然地将双手各伸进一个兜里,阖上眼睛故作休息的模样。 实际上,她的手指正沿着手机的边缘,摸索到开机键,借着遮掩做些小动作。 她摁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便长摁强制开机。 等了一会儿,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但还没等接收到信号,它就因为电量不足而再次关机。 南汀然绷着脸将手从兜里拿出来,不悦地蹙了蹙眉,探究的目光看向秦沧的四分之一侧脸。她在想,秦沧知不知道兜里有一部手机,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手机没电而开不了机才放心地把羽绒服丢在这。 没关系的,她想,这部手机的充电口是最普遍的梯形接口,也许她能找到充电线。虽是这么想着,她还是愤懑地锤了一下车座。 秦沧深知娇弱的南汀然翻不起什么浪,没再给她一个眼神,用力地打方向盘踩油门,在偏僻的郊区开出了80km/h。他半撑着手靠在窗户上,另一只手在车载导航上键入目的地。 “目的地z省q市m镇,全长1562.4公里,预计19.56小时,古德地图将持续为您导航。”是没有感情的女声。 “施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吗?”南汀然坐直身子,忽然问道,语气里是未加修饰的厌恶,“秦沧,你没点脑子吗。” 经历密码失效和手机没电后,南汀然的心头涌上了难言的烦躁情绪,她急需一个能让她排解的出气口。她的声音和导航的机械音重叠在一起,为导航也增添了几分人的意味。 秦沧诧异地挑眉,没想到南汀然也会在某一天说出这种话,他还以为南汀然一直是个性格温吞的乖乖女呢。 想来也是,被他打,被他软禁,处处受限,有脾气也是情有可原的。 秦沧自诩宽容大度,是不会跟女人计较的。 没得到秦沧的回应,南汀然的怨恨越发深重。她想到那晚的辗转反侧,决定果断地、明确地表达她的愤怒。她理应是一个正常的、可以表达情绪的人,凭什么要被套在温良的壳子里不停地自我反省。 女人啊,你未免对自己太苛刻了。 仅仅是为了得到门锁的密码,她就得处处考虑到秦沧的行为举止,甚至还为掌控他的情绪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她就是一个被禁锢□□和思想的跳梁小丑,从不被他们作为真正的对手,秦沧如是,施旖如是,周秉渊如是,因她是一个女人而轻视她、贬低她。可悲的是,她连自己都要那么以为了。 女人啊,你太瞧不起自己了。 她瞪着如火一样的眼睛,发誓要让秦沧见识到轻视的代价。 她低着头,不动声色地靠近驾驶座,迅速抬手勒紧秦沧那看上去坚实的脖颈。她的手臂先是触碰到他突起的喉结,然后她听见了他气急败坏的怒喝。 她像他们一样置若罔闻,攥住连接座椅的不锈钢杆子,收紧再收紧。 第44章 她想,她大概是疯了。可又想,若人生继续在无休止的依附和监禁中,不如疯了。 他的手离开方向盘,脚离开刹车和油门,全身心投入与她对抗。他那张扬的手指试图扯开她,却被那滑溜溜的羽绒服表面阻拦,于是他反扭手腕,一把抓起她头顶的发丝,将其往反方向拉拽。 生命当前,他忘却了所有情情爱爱,把她与他心目中的女孩剥离开,以此为正当理由伤害她。 南汀然扭曲着脸,刻意忽视头皮传来的头疼,空闲的那只手也抓上秦沧的头发,报复性地东拉西扯。南良义和岑琬从未教过她学会反击和报复,却会对南鎏然说“被打了就要打回去”、“男孩子就该这样,你做得很好”。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失去控制的车辆开始七扭八拐,像喝醉了一般头尾不分,一下撞进了灌木丛熄火了,而那喧闹的导航也一下子噤了声。 越过歪斜的后视镜,南汀然望见秦沧通红又丑陋的脸,心头不免生出一些快意。 他大力地挣扎,像一只溺水的鸭子扑棱着翅膀一般——许是他也从未料到自己竟会栽进南汀然手里吧——他痛苦地嗬嗬几声,透明的涎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可他仍是没有求饶。 秦沧狼狈地一边吸着口水一边口齿不清地怒骂,手上劲半点没少,硬生生薅下她不少头发。 南汀然目光逐渐发冷,指尖泛白,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紧牙关催眠自己再再坚持一会! 大概是按压到了颈动脉,秦沧终于脱力,垂下头昏过去。 南汀然摸了摸他的人中,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时松了口气。她并不准备为秦沧搭上自己的下半生。 想到这,她弹开驾驶座的安全带,见秦沧没反应立刻下车打开驾驶室的门,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车上拖了下来。 她微微喘着气,顶着煞白的脸把秦沧拉远,随即扭头上车发动引擎,带着满车的行李和现金跑路。 至于那如同死猪般躺在灌木丛里的秦沧,她便花一秒的时间给予他一点祝福吧。 “请输入您的目的地。” 重新启动车辆后,导航也十分人性化地跳出来。 南汀然扫了一眼,手指飞快输入“手机店”,选定最近的手机店后便直奔而去。 她得联系上宋又杉,她不想宋又杉深陷苦海。 二十分钟后,她在一个手机卖场前停下,但并不急着下车,而是侧过身把后座上较大的一个行李箱挪到中央,好让她借着车座中间的空档打开它。 这是装生活必需品的行李箱——秦沧花两天时间取出了两百万现金装进小一点的20寸行李箱内,又花半天时间胡乱塞好了这26寸的。 她翻找了好一会儿,拿出长款的羽绒服和墨镜,全副武装后才下车,提着领子走进卖场。 “您好。”南汀然故意压低嗓子,瓮声瓮气地打招呼,然后把手机掏出来问道,“请问能帮我充会儿电吗?” 倚在柜台的小姐露出专业的服务笑容,驾轻就熟地接过手机充上电后,娇声细语地说:“您这手机用得挺久了吧,应该挺容易掉电的,要不要考虑在咱们这儿换一个呀?” 南汀然摆了摆手,因她不知道秦沧究竟何时会醒来,所以神经依旧紧绷着,用墨镜遮挡视线四处观察。 卖场的挂壁电视正在播送广告,各类手机广告轮番上场后,电视开始转播起最近的热点新闻,其中包括财经报刊采访周夫人的视频影像。 “下午好周太太,很高兴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记者举着椭圆柱状的话筒,简单的寒暄之后单刀直入,“从大众的角度来看,您现在还很年轻,甚至大学都还没毕业,为什么会选择和周先生订婚呢?” 高清镜头毫无顾忌地怼到周太太脸上,似乎在极力找寻她的瑕疵,以此窥探到她与常人无异的窘迫。 不过周太太完全顶住了压力,抿起涂了雾面口红的嘴,在那精致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得体端庄的笑容,底气十足地回答道:“我和秉渊很早就认识了,感情比较稳定,双方家长都知根知底,订婚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记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那您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有信心兼顾好家庭和学业吗?” 闻言,周太太扩大笑容,透出学生般的纯良,语气也轻松了许多:“我现在还是学生,重点当然是放在学习上啦。不仅是a大的毕业论文,h大那边的交流活动我也会努力做到最好的。” 看到这儿,南汀然没忍住嗤笑一声。这绝对是周秉渊事先给宋又杉准备好的答案,连动作和表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力求表现出周太太深受周家重视和宠爱,扭转大众因戒指事件而产生的“周南两家不和”的看法。 记者又陆陆续续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再次聊到戒指的事。 这时,周太太羞赧地缩了缩下巴,微红着脸说:“戒指定制完后,我有点太兴奋了,没忍住多吃了点。” 说着,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眸,举起右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炫耀似的补充道:“看,秉渊早就给我换上了。” 隐藏在黑乎乎墨镜之后的瞳孔骤然缩紧,垂在腿侧的双手猛地握成拳,还未完全纾解的激愤再次燃烧而上。 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在键盘上尽情跃动的手,那双流泻出行行代码的手,因为无名指的肿胀变得滑稽而讽刺。宋又杉的笑容背后,是周秉渊的戏谑和周家的肆意妄为,是南良义的视而不见和南家的利欲熏心。 女性的事业,被一枚婚戒牢牢勒出伤口,纵使痊愈也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南汀然喘着粗气,瞪着发红的眼眶,任由略长的指甲嵌入手心柔软的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冷静些。 “小,小姐……”柜台小姐小心地拍了拍她的肩,担忧地问,“您还好吗?需要什么帮助吗?” 南汀然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哑着嗓子回道:“谢谢,我没事。请问手机充好了吗?” “32%了。” 南汀然朝她伸出手,后者瞬间明白意思,把手机交还。 “谢谢。”南汀然冷淡地道谢,顾不上看四周的情况,拢紧外套重新跑回车内。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没有密码——大概手机主人觉得这二手机没人会偷——于是她连忙点开拨号界面,饱含着期待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 “嘟——” “嘟——” “嘟——” 九声后,话筒传来抱歉的言语。 南汀然咬着后槽牙挂断,再次拨打。 又是九声。 正要再次拨打时,流量上线,屏幕上慢悠悠地跳出一个来自“南姐姐”的消息框。 南汀然不经意地抿唇一笑,紧锁的眉头也稍稍松开了些,抬手回道:【我很好,我马上来接你。】 按下充满生命气息的绿色发送键,南汀然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启动车辆朝着市中心而去。 第 37 章 下午五点。 南汀然驶入市区时被晚高峰堵住了前行的路,冷风从未完全闭合的车窗缝隙钻入,卷起她的一缕发丝后乖巧地消散了,顺便清醒了她的大脑,让她不至于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 她撩了一把刘海,重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她清楚地知道此行必定充满了不确定性,她不能保证自己到达周秉渊家就可以见到宋又杉,也不能保证可以顺利把宋又杉接出来,更不能保证可以带着宋又杉全身而退。 然而她不得不去这么做。 她并非宽容大度、定要救人于水火中的圣母,但她也绝不是自私自利的小人。 宋又杉为她陷入泥潭,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逃避呢。 两个人都能跑掉自然是好事,可若是只有一个人能走,她希望是宋又杉——毕竟,宋又杉是无辜的,而周秉渊应该也很乐意让这一切重回正轨。 南汀然呼出一口浊气,又抬手撩了撩有些长的刘海,见车流仍然没有要挪动的迹象,索性打开车载音乐舒缓一下心情。 “i knew i could not wait another day ... a distant voice is calling me away ...”1 —— “宋小姐,宋小姐?我说的注意事项您都记住了吗?”周秉渊的生活助理就像一只聒噪的鹦鹉,尾巴上插着一根鸡毛便敢使劲卖弄它的独到之处。 宋又杉眨了眨眼,收下车窗外的灯火阑珊,扭头面对生活助理时瞬间觉得倒胃口。 “嗯,记住了。不要主动说话,他们叫我说我才能说,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要去做。吃饭少吃点,只能夹自己面前的菜。”宋又杉有气无力地说,接着举起手道,“不用你提醒,我戴上戒指了。” 生活助理淡定地推了下眼镜,转述周秉渊对她的评价:“周先生说您这两天表现得很好,您想要什么奖励吗?” 第45章 宋又杉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名牌包?高价护肤品?或者是首饰?”生活助理对女人的认知太过于狭隘,以为女人就是沉醉于装点美貌的生物。 宋又杉没理他,她知道这肯定也包括了周秉渊的自负意识。她也知道周秉渊能给出的奖励,并不能弥补她这两天的疲惫。 周一的商业宴会,她的脸都笑僵了。 一旦她出神而一脸木然时,搭在她腰间的周秉渊的手就会立刻收紧,迫使她继续笑容满面、温柔得体。 宴会刚一结束,生活助理就把她拉去培训表情,并命令她背熟第二天采访时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的答案。当然,稿子上不仅仅只有答案,还精确到她每一帧该有的神情举止。 每天能值得期待的事只剩回到房间后短暂的安适,以及捧着手机回顾自己和南姐姐的点点滴滴。 “宋小姐,到食洲了。”生活助理的意思是“周太太,是时候作秀了”。 听罢,宋又杉用手提拉起嘴角,眯起眼睛略微拉长眼尾,保证完美的姿态后才下车。因着晚上是家宴,生活助理为她准备的服饰也是优雅的米色大衣。 她穿着舒适的平底鞋,腰上松垮地系着一根宽大的腰带,隐约露出白色毛衣,显得她温柔又亲和。 宋又杉自己都没想到,她竟和南汀然越发相似了。 自动门一开一合,风裹挟着无数赞美而来,好像宋又杉就是这般令人钦羡的对象。 “啊,是周太太!好漂亮啊!皮肤真好!” “人家身上衣服包包首饰加起来的价值完全抵得上我的年薪了!” “你?你一年才几十万啊,这得上百了吧!” “几年薪也是年薪啊。” “周太太应该是来找周总的吧,好恩爱啊!” “你们看那个采访了嘛,没想到冷酷的周总还有那么宠妻的一面,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宋又杉听见身旁生活助理不敬业的嗤笑声,侧头看他一眼。 生活助理对上她的视线,并不准备解释什么,直接道:“左拐是周先生专用电梯,周先生在15层等您了。” 不得不说,周家真是财大气粗——只是一个刚冒头不久的“食洲”品牌,就可以拥有一栋高达15层的楼作为办公场所。 宋又杉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在其他员工的注目礼中走进专用电梯,待看不见其他人后泄了气,木着脸直愣愣地看着不断上升的层数。 作秀就是作秀,她不想在额外的地方支出情绪。 周秉渊也深谙其理,没让她踏入15层办公区,而是选择自己直接踏入电梯,缄默地和她并肩站着。 当电梯重新回到一层,周秉渊给宋又杉一个眼神,后者瘪嘴会意。 电梯门打开之时,宋又杉笑着帮周秉渊摆正有些歪的领带,顺便在不被发现的角度泄愤似的用力扯了扯,期待着最好能勒紧周秉渊的喉结,好让他也尝尝窒息的滋味。 “领带怎么歪了,真不小心。”宋又杉做作地嗔怪道。 周秉渊滚烫的手掌覆住她微凉的手背,轻笑又大力地拽下,说:“是,多亏有夫人。” 宋又杉把被捏红的手背在身后,暗自咽下隐约的疼痛,眸子里没有丝毫笑意,说话也带了点咬牙的意味:“当然,多亏有我,不然你又要丢脸啦。” “啊,好甜蜜,神仙爱情。” 宋又杉听到了旁人对她们行为的评判,坐上车后学着生活助理的样子嗤笑一声。 这回轮到周秉渊瞥她一眼,竟低低地笑出声来,笑罢一字一顿地说:“你比南汀然有意思多了。” 接着,他自顾自地说:“反正南汀然已经不见了,就让你来继续当南大小姐也不错。” 从这句话中,宋又杉感受到他找南汀然的意愿似乎有所减弱,这对南姐姐是件好事,所以她没有反驳。 车辆行驶,时间流动,他们再没说过其他话。 “您已到达目的地。” 车被拦在铁门外,门卫敲了敲她的车窗,意图看清她的模样。 南汀然摘下墨镜,稍微拉下拉链,泰然自若地降下车窗问:“有事吗?” “周太太?您刚刚不是出去了吗?”门卫不解地蹙眉道。 南汀然没想到答案竟这么明晃晃地展现了出来,她还以为她得多找几处周秉渊的房产。 如她所料,订婚宴后,周秉渊肯定要求宋又杉与他同住,而这豪宅小区处于市中心,离食洲近,周秉渊大概率会住在此处。 因此她一进入市中心便直奔这儿,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是有点可惜,宋又杉不在,她不知又要到何处寻她。 “啊,东西原来就在车里。”南汀然惊喜地挑眉,对着门卫笑道,“没事了,那我先走了。” 门卫点了点头,觉得有点奇怪,但眼里倒映出的就是周先生的妻子,没错,应该是他多想了。 南汀然迅速倒车离开,透过反光镜看到仍停驻在铁门侧的门卫,一时之间心头涌现一点茫然。 找到了宋又杉的住所,可宋又杉不在,然后呢。 她该去哪? 她不能在市中心久待,免得被周秉渊发现。她联系不上宋又杉,而且手机也亟待充电。 南汀然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调头回到偏僻的郊区,准备找个小旅馆落脚。 还没开多远,她想起来身份证根本不在自己身边,只得先暂时停在路边,搜寻着行李箱里是否有秦沧的。 鞋子,鞋子,袜子,外套,卫衣。 手表,游戏机,充电宝。 钱包。 南汀然从行李箱的犄角旮旯里摸出一个钱包,愣了一会意识到这钱包貌似是她送给秦沧的生日礼物,不过她忘记是哪一年的了。 她把秦沧的身份证和一些现金抽出来,随手将钱包扔出窗外,美美向着郊区的小旅馆出发。 到达目的地,她拖着小一点的行李箱下车,坦荡地用秦沧的身份证开房入住。 旅馆虽小,五脏俱全,她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到了手机充电线。 简单收拾了一下上床后,南汀然发现已到晚上八点,她打开手机连上旅馆的无线,有点儿笨拙地打开社交平台,看看是否有周南家的相关信息。 #神仙爱情# 这个话题里是财经杂志采访宋又杉的视频,评论底下都在说“好甜”,称赞南汀然是人生赢家。 南汀然不屑地扯扯唇角,下滑屏幕看见了一截模糊的小视频,其上配字是“今天周总夫人来公司了,真人比电视里好看多了,而且夫人和周总好恩爱,简直是天作之合”。 南汀然的表情更难看了。 她猛地意识到,她之所以是她,不只是南良义和岑琬教育的结果,而是在多方包括周围人、社会的作用之下形成的——周秉渊引导性的话语,秦沧对她的喜欢和依赖,南鎏然的态度,以及老师同学的各色评价。 一切的一切,都在让她成为南汀然。 于是她知道,若是宋又杉在那个环境待得再久一点,便会和她一样温顺驯良了。 【南姐姐!】 刚一拢回思绪,南汀然就收到了一条令她心跳加速的消息。 然后其他信息接二连三地一起跳了出来。 【南姐姐,你现在在哪?】 【过得还好吗?】 【施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他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哦? 南汀然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回复道:【我被秦沧软禁了,今天刚逃出来】。 她努力让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带入其他无用的情绪。 对面的少女倒是很激动地连发几个问号和感叹号,甚至还拨来了语音电话。 手机卡了一下才接通,少女焦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冒出来:“南姐姐,你还好吗?秦沧没有伤害你吧!施旖跟我约定好了,要送你去安全的地方的,怎么,怎么会……” 宋又杉无意识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似是不愿相信施旖会做出这样的事。 许是怕被发现,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说:“秦沧那个败类,是不是他胁迫了施旖?可是,施旖不像是会被胁迫的样子。南姐姐……南姐姐,你说呢?”宋又杉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施旖的形象逐渐和陌生记忆中的人重合在一起。 施旖真的是那种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吗。 “南,南姐姐?”宋又杉急需得到一个确定的回应。 南汀然略微悲哀地闭上眼睛,平稳呼吸缓缓道:“是施旖把我送进秦沧家的。” 对面骤然安静了。 南汀然咬了咬嘴唇,竟手足无措地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张合不停最后只是喃喃地唤了她一声“杉杉”。 沉默渐渐蔓延,填满这个狭窄的空间,堵得南汀然不免心烦意乱起来。 她试图说点什么:“杉杉,施旖他……” 第46章 话未成句便被打断:“对不起,南姐姐。” “对不起。” 南汀然握紧手机,没有直面这个道歉,柔声问道:“杉杉,我去找你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此时此刻,她没有把自己当做救世主,不幻想自我感动的场面,而是单纯地、坦率地向宋又杉发起邀请,并做好了与之携手共甘苦的准备。 她们理应是命运共同体。 作者有话说: 注:1选自电影《末路狂花》的插曲《part of me,part of you》 第 38 章 刚开完房不久就要退房,把房卡还到前台后,南汀然便匆忙地上了车。 她没有挂断语音电话,提高音量问,好让对面的人听得更清楚一些:“杉杉,等我去接你。你有办法从小区里出来吗?只要走出铁门就可以。” “不行。”宋又杉的声音很轻,“我旁边就住着周秉渊,一有动静就会被发现。”她注意到周秉渊一般凌晨一二点才睡,而且睡眠质量不高——前天晚上她看聊天记录时不小心乐出声就被敲门责怪了。 因着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南汀然并未发动车辆,注意到那边情况不妙,她也用上了气音:“你先收拾好身份证之类的必要品,我再想想办法。” 宋又杉张嘴想说话,房门就被敲响了,于是她立刻把手机埋进被窝里,捂着听筒屏着呼吸。 门外是生活助理:“宋小姐,明天早上十点的飞机,您需要先去食洲再和周先生一起去机场,请您早点休息以免明天精神不振。” 宋又杉转了转眼珠子,问:“我明天几点出门?” “七点左右。” “我知道了,我要休息了。”宋又杉紧闭双唇,听到生活助理走远的声音后才把全身钻进被窝里。 宋又杉温热的呼吸喷到被子上,又打回到自己脸上,蒸得她有点晕,说话也含糊起来:“南,南姐姐,你听到了吗?” 南汀然小小地应了一声:“我会提前在你出来后左手侧的路口附近等你,车牌号是首c·xxxx……”南汀然说得巨细无比,力求明日不出现什么差错。 宋又杉颔首,向南汀然道谢后挂断了电话,却怎么也无法入睡。也许是即将离开的激动,也许是被施旖背叛而产生的不解,总之很多情绪堆积在她的心头,压得她难免有些窒息。 她没想到自己交予施旖的信任,竟然会变成反手刺向南汀然的刀。她无法明白施旖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把她耍得团团转,又让南汀然陷入困境。她更无法想象,若是南汀然没有从秦沧打造的笼子里逃出来现在又会遭遇什么——恶毒狠厉的秦沧,会不会像对待她一样殴打南汀然。 施旖的面目像是镜子一般破碎成一片又一片,坠在地上发出丁铃当啷的声响,惊得她瑟缩了一下。 她不由得怀疑起施旖对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含义。 施旖是不是故意来接近她的? 张教授是不是为了打击她? 她被软禁后施旖来营救是不是他们设计好的一场戏? 【系统,你在吗?】 宋又杉犹疑地在心底呼唤系统,不安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头。 【宿主,我一直都在。】 宋又杉抿了抿唇,与系统交流起来:【系统,现实中的那些人和记忆中的是不是没什么区别?他们会不会因为我的改变而变了个性格?】宋又杉好像还对施旖保留了一点期待。 【宿主,人类是很复杂的,我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宋又杉长呼一口气,扯开话题:【系统,明天我要逃跑,你能帮忙吗?】 她想了想,生活助理是个小身板,她应该能打得过他。到时候一出铁门,她就用助理威胁司机停车,然后跑去找南姐姐。 不过,她还想再拖延他们一下。 【帮我干扰一下附近的监控。】 系统沉默了半晌,机械音里都有了点隐约的幽怨:【宿主你高估我了。】它还是个需要宋又杉帮助的小可怜。 宋又杉没再说话,拽了拽枕头睡着了。 第二天六点,宋又杉自然醒来,爬起来洗漱后坐在梳妆台前护肤。左拍拍,右抹抹,做着她以前绝不会做的事。 生活助理将衣服挤过门缝递给她,并要求她快点出来吃早餐。 一直到吃完饭下楼,宋又杉都表现得十分乖巧。 可当生活助理坐上副驾驶,车辆缓缓启动之时,宋又杉松开拽着安全带的手,顺着副驾驶的座椅接近助理的肩膀。 司机专注于开车,助理正低头看着平板check行程,没人注意到后座的宋又杉在做什么。 接近铁门,司机摁了一下喇叭,示意门卫开门。 那黑金相间的铁门化作一只正欲腾飞的雄鹰,挣脱开所有束缚,无视所有阻挠,展开庞大而有力的臂膀,卷起一阵又一阵令人胆寒的狂风。 车屁股基本离开铁门,而宋又杉的手也卡住了助理的脖子。 此刻的助理就是昨日的秦沧,不,比秦沧还要更无助一些。助理的脸煞白,眼镜掉在他的脚边,他都没想过反抗一下,傻愣愣地僵在座位上。 “停车!”宋又杉瞪向司机,勒紧了助理,夺过他的平板和手机,还用另一只手羞辱性地掐住助理的脸,发出低低的嘲笑。 司机略带畏惧地瞥了眼宋又杉,意识到后者并没有在开玩笑,便慌忙踩下刹车,松开了车门的锁。 “你的手机。”宋又杉命令。 司机听话地递给她。 抄起几台移动设备,宋又杉迅速开门,朝着约定的方向狂奔,很快就发现目标,手脚并用地坐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亮着眼眸红着脸望向开车的南汀然。 注意到滚烫灼热的视线,南汀然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但她暂时还不能分心,她得躲开周秉渊。 得知宋又杉的计划后,南汀然想了很多——这个计划仓促且冒险,她们很有可能会在路上就被周秉渊的人拦住。 所以,南汀然连夜开车到附近,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确定了每一个路口摄像头,规划了出城之路。要趁着周秉渊不知情,使其无法设卡拦她们之时,躲避监控离开首都。因此,宋又杉必须抢夺同行人的手机,让他们无法联系上周秉渊。 这边朝西走是一个七通八达且监控较少的小巷,出了小巷再往南走是人烟稀少的工业区,以厂房为掩体抵达郊区,最后从郊区顺着国道离开首都。 南汀然严肃着脸,按着已经尝试过好几次的路线行驶。她的手很稳,完全没有正在逃离的人应有的忙乱。她眼观八方耳听六路,打转向灯踩油门一气呵成,待开到工业区时,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瞥向宋又杉,正想和后者聊一聊时发现后者的膝盖上放着几台移动设备。 “快把这些手机平板关机后扔掉。”说着,她俯身从副驾驶前的储物箱里拿出那部联络的手机,递给宋又杉,“包括这个和我的。” 宋又杉听话地照做,看着那些手机像遗失的宝藏一般掩在杂草中。 “手机会定位到我们。”南汀然解释道,“我们不能住旅店,可能会被掌握行程,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只能在车上休息了。”南汀然的语气带了些疲惫,但也透露出坚韧的意志,显然她已经做好了长期战斗的准备。 宋又杉顺从地应了个好,又问:“南姐姐,我们要去哪儿?” “z省q市?”南汀然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试探性地询问。虽然这个城市减少了被周秉渊找到的可能,但容易被施旖秦沧发现。 宋又杉也轻微地晃了晃脑袋:“宋平在那,我不想去。” 南汀然的手指在车载导航上划了几下,抓阄似的点了个与首都有些距离的城市,弯了弯眸子道:“h省x市?” h省x市位于h省的东部,盛产莲子,素有“莲城”的美称,风景秀丽,民风淳朴,想来是个旅游居住的好地方。 “好,好啊。”宋又杉忙不迭地点头,连着说了两个“好”字,顿了顿继续道,“上大学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从我来首都之后还没去过什么地方呢。”说起来,如果没联系上南姐姐,她今天好像要和周秉渊去n市。 南汀然分了点心,伸手摸了摸宋又杉的头,又摸了摸她的手指。 “你的手还疼吗?”南汀然说着,摩挲上戒指,紧接着她皱着眉把那枚碍眼的戒指取下来,降下窗户,不假思索地扔出窗外。 宋又杉感受到温暖的触感,愣了一下,看着戒指在窗外划出一道抛物线,呆呆地回答:“不,不疼。” 南汀然低低地应了一声,很快被灌入车内的风裹挟消散。 不知为何,有宋又杉相伴,她的心情轻松许多——纵使正驰骋在喧闹的工业区,她依旧十分平静。她忘却了自己与生俱来的身份与束缚,忘却了困扰她许久的亲缘关系,从这一刻起,她就只是南汀然。 “南姐姐,”宋又杉突然唤她,“我现在很高兴,很高兴能来首都,很高兴能遇见你。”她们的心情都如此一致。 第47章 宋又杉继续道:“我差点就被宋平卖给高利贷抵债。幸好我有意锻炼,才能脱离宋平的控制,顺利入学。”宋又杉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南汀然知道她一定用了很大的勇气。 “所以说,”宋又杉抬头撞上南汀然的目光,羞赧地笑了笑,“南姐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以前看宋又杉时,南汀然总会不由自主地透过那张相似的脸想到自己。然而此刻,南汀然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人并非自己——尽管宋又杉化着与过去的她相仿的妆、穿得温雅端庄,可那如磐石般坚毅、如宝石般闪耀的眼眸始终高喊着“宋又杉”之名。 过去二十几年,南汀然见过太多以爱为名的绑架。南良义和岑琬轻慢她,却假言为她好;南鎏然自私自利,却要以亲人身份让她付出奉献;秦沧分明是占有欲作祟,却说喜欢她。 无数事件堆积,显得宋又杉纯粹的信任是如此稀缺,不禁令她心旌神摇。 那颗赤诚之心比太阳还要灼热,比宇宙更具永恒。 南汀然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现在也不例外。 她也只是笑了笑,按捺住乖张得怦怦直跳的心脏,摁开了音乐播放器。 歌单内的音乐轮了一圈,重新循环到那一首歌,借着轻快的鼓点进入高潮。 “you're a part of me i'm a part of you wherever we may travel whatever we go though whatever time may take away it cannot change the way we feel today so hold me close and say you feel it too”1 作者有话说: 注:1选自电影《末路狂花》的插曲《part of me,part of you》 第 39 章 那天晚上她们在服务区落脚。 躺在狭窄的车座上,她们聊了很多,从小时候的趣事糗事聊到后来的学习生活。 最后宋又杉喃喃地向南汀然道歉,自责地表示不应该相信施旖。 南汀然握紧宋又杉的手,抚摸着她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皮,轻笑着说“没关系”。 —— “不用找了。”周秉渊一手给电话对面的助理下命令,一手抚顺有些乱的文件,“过来接我去机场。” 助理一连应了好几个“是”,想开口解释并非自己无能,而是宋又杉的举动实在是太猝不及防。可他的上司并没有闲心听他说无关紧要的事件经过,雷厉风行地挂断了电话。 他缓慢地直起身子,松了松领带,将电话还给路人后上了车,有气无力地说:“走吧,去食洲接先生。” “于助,我也没反应过来!”司机煞有其事地倒吸一口冷气,“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能把你给逮住啊!” 路遇红灯,司机踩了下刹车,继续说:“于助,你看我也不是故意不帮你,主要是我怕那个小姑娘要是下死手怎么办。所以,于助,能不能帮我向周先生解释一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可都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 助理捏了捏鼻梁,没说话,挥手示意已经绿灯了,让司机快些行动。 车在食洲办公大楼停下,助理上去将周秉渊接到车内,车再次重新启动。 后座,周秉渊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高挺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层厚重的阴影,叫人看不清喜怒。 助理小心翼翼地借着后视镜看自己的上司,冷不丁地听见上司开口,吓得一哆嗦:“替我告诉高峰论坛主办方,周夫人生病了去不了。” “没,没有联系方式……”助理缩了缩脖子,他把所有行程和事件都同步到了平板上,而平板早就不知道被丢掉哪个草丛里了。 周秉渊轻嗤一声,骂道:“蠢货,没有手机和平板就不会工作了吗。”言罢,他低头在手机上发出一条消息,又道:“到机场后你就可以滚了。” 助理脸色一变,比被掐住脖子时还要白上几分,但他不敢言也不敢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直与他竞争的徐助代替他站在周先生身侧。 “于助,”徐助笑眯眯地叫住他,“我陪先生去n市,你留在这儿继续找宋小姐和南小姐。毕竟,你丢的设备,你比较清楚。” 他喏喏地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 被南汀然抛弃的秦沧吃痛地捂着头醒过来,扭曲着脸大骂了几句,然后摸出手机给平头小弟打电话。 他站起身,泄愤似的狠狠踹了树干几脚,眨眼间便在涂上白石灰的树干上留下黑漆漆的肮脏脚印。 电话终于接通,秦沧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说:“来xx路接我!” “秦大少爷,您怎么去那儿了!” “少他妈废话,赶紧过来!”秦沧挂断电话,又打给施旖,单刀直入,“妈的,南汀然跑了!” 施旖放下二郎腿,坐正身子反问细节,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隐匿在秦沧越发激昂的咒骂声中。 “小沧,你未免太放心汀然了吧。”施旖暗暗嘲讽道,“怎么也不把她绑起来。”把后背露给南汀然,秦沧还真相信她。 秦沧几乎破音,抱怨里混杂着脏话:“妈的,南汀然平时说话都跟蚊子似的,我他妈根本想不到她竟然敢会这么做!” 哦,原来不是信任,而是不屑。 施旖从不认为南汀然是无害的小白兔,就算不是食肉的豺狼也肯定是俊壮的马,会在紧迫时用健硕的后腿痛击猎手。 不过无论南汀然跑或不跑,都不会影响到他打击周秉渊的计划——只要宋又杉还在当周太太,他就能做点小动作。 “好了小沧,你先回来吧。”听到秦沧偷鸡不成蚀把米,施旖无声地笑眯了眼,又正色问道,“你觉得她会去哪?” “z省q市?我不知道。”听筒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秦沧在拍衣服上的灰尘,“她有车又有钱,想去哪就去哪!” 是了,秦沧准备了两百万现金,足够南汀然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居一段时间了。 施旖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面上的蓝宝石,突然灵光一闪,哑然失笑:“你说,她会去找宋又杉吗?” “呸!”秦沧吐出一根杂草,擦了擦嘴,毫无形象地蹲在马路牙子上,瓮声瓮气地说,“不会吧!我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宋又杉有多坏,她还会去找吗?而且,她不怕被周秉渊发现?” 施旖缓慢地颔首,拉长语调:“说的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南汀然已经获得了自由,应该不会再自找苦吃了。 “回来后还是尽快派人去找南汀然,盯紧去z省的路。”z省q市是他们一开始计划的目的地,南汀然肯定不会去,但也许她会像施旖想的那样,找一个离q市不远又不是沿海的城市,摆脱他们和周秉渊窥探的视线。 嘱咐完秦沧,施旖再次看向电脑屏幕。 25寸大的显示器上是一张张触目惊心、血流成河的捕捞图,而与满地的尸体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渔民脸上洋溢着的喜悦。那些残忍的刽子手割下鲨鱼的鱼鳍,掏空深海鱼的腹腔,片好三文鱼的血肉,摆上人类的餐桌。 施旖开心地转了一圈转椅,为食洲量身定制了一条标语——“食洲,罪大恶极的深海杀手”。 但这还不够,还不足以搞臭食洲。 施旖用内线电话拨打给他的助理,笑眯眯地说:“帮我订一张明天去z省z市的机票。”他要亲自看看食洲捕捞、处理、贮存的全过程。 第二天,施旖在机场撞见了周秉渊。 几日未见,他还是那么讨厌以及嫉恨周秉渊。 他越是讨厌,笑容就越是真切。 他的嘴角几乎快咧到后脑勺,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熟稔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太忙了,没赶上你的订婚宴。” 没等到周秉渊回应,施旖继续道:“听说举办得很成功,这几天也听到不少你们俩的消息,很恩爱嘛。”施旖的神色有些轻佻,但配上那张雌雄莫辨的秀气的脸,并不会令人生厌。 周秉渊斜睨他一眼,继续低头看膝盖上的平板。 施旖瞥了瞥,发现是一份制作精良、有条理有逻辑的ppt,ppt旁的浮窗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大概是对应的讲稿。 “跟汀然相处得怎么样?和以前比起来有什么不同吗?”施旖不羞不恼,纵使没得到一句回答仍是耐心十足地寒暄。 周秉渊和小时候一样,少有客套的做派,直来直往地讽刺道:“你很好奇?自己找个女人就知道了。” “没兴趣。”施旖摆了摆手,环顾四周,问,“你要去哪?汀然没跟你一起来吗?” 周秉渊冷笑:“南汀然在哪不应该问你吗?” “什么意思?”施旖不假思索地反问。 “别装了施旖,不是你把南汀然带走的吗。”周秉渊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些,好似在掩盖自己的怒意,他陈述道,“把南汀然带走,把宋又杉留下,让周家在订婚宴上出丑。” 施旖不可置信地微张开嘴,瞪着眼睛说:“怎么会这样?我都没去订婚宴,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第48章 周秉渊扯了扯嘴角,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施旖不动如山,面色焦急地站起身:“是不是小沧?我跟他说了喜欢汀然就应该祝她幸福,他怎么还是……唉。”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沧?”周秉渊意味深长地在口腔内咀嚼着这个名字。 呵,秦沧。若是没人撺掇,秦沧怎么可能会有这个胆子。 “大概就是小沧吧。”施旖哀戚又无力地坐下来,叹了口气,像是在为他口中的好弟弟秦沧惋惜。 周秉渊深呼吸一口,胸腔鼓起又落下,平息了心头的怒意:“宋又杉也跑了。” “是,跑了,我知道她跑……”施旖的话卡在嗓子眼,又瞪大了眼睛——这回的表情带了点真情实意,“宋又杉?!” “宋又杉跑了?宋又杉怎么跑的?”施旖竟莫名口不择言起来。 恰逢徐助值机完成,周秉渊站起身理了理领结,居高临下地俯视施旖,漫不经心地说:“不管是不是你,在我下周一回来前,我必须要见到其中一个。”周秉渊的语气十分无关紧要,然而施旖知道周家完全有能力让他和秦沧吃点苦头再被迫心甘情愿地为周家做事。 背影渐远,施旖在原地踱步起来。 按理说,周秉渊必定会将宋又杉看得牢牢的,严格控制她的出行和活动,怎么订婚宴后才几天就跑了? 更何况,就算她考虑到周秉渊出差的机会,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跑得掉。 除非,南汀然…… 施旖紧攥拳头,双眼因充血而变得通红,就像一只正在生气的兔子。 南汀然!南汀然,收收你的圣母心吧!你怎么敢去救宋又杉的,不怕被周秉渊抓住吗! 南汀然! —— “阿嚏!” 宋又杉孩子气地搓了搓鼻子,顺手擦去嘴角的牙膏沫。 南汀然看她:“冷吗?等吃过早餐我们就上车开空调。”南汀然拧开水龙头,打湿毛巾后慢吞吞地拧干,在脸上轻轻擦拭。 “南姐姐,我不冷,应该是帽子上的毛进鼻子里了。”宋又杉继续刷牙,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南汀然,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怎么了?”南汀然如雾的眼眸在橙红色的毛巾间穿梭,仿佛在花间飞舞的蝴蝶儿。 宋又杉摇了摇头,快速漱完口擦完脸,抓着牙刷和毛巾跟着南汀然进入超市。 服务区超市的东西有点儿贵,她斟酌了片刻才害羞地要了个滚烫的粽子。 “蛋黄肉粽和蜜枣粽各来三个。”南汀然怜爱地看了眼宋又杉,“再来两份关东煮吧。”话音落下,她从兜里掏出好几张百元大钞,付完钱后呼着气接过刚出炉的粽子去了小餐厅。 宋又杉小心地端着关东煮跟着坐下。 “这些够吗?不够我再去买点。”南汀然正欲起身再次前往超市,宋又杉赶忙拦住。 “不用了南姐姐,这些够了。”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刚成熟的苹果,诱惑着南汀然去采撷。 盯着宋又杉怯怯羞赧的表情,南汀然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连眼眸也弯了起来。 “是不是在担心钱不够呀?” 宋又杉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缠绕粽子的细线,闻着粽叶的清香和猪肉的油香,她一边控制住脑袋,一边控制不住肠胃的哀嚎。 可爱。 南汀然想。 第 40 章 “你放心,钱够用。” 南汀然难得俏皮地眨了眨眼,把粽子拆开,仔细地不让破裂的粽叶沾上糯米,然后将剥好的粽子递给宋又杉。 棕褐色的糯米一颗又一颗地簇拥在一起,露出粉末感十足的蛋黄和缕缕分明的精肉。咬上一口,既能品尝到细密的蛋黄,又能咬到紧实的猪肉。紧接着便能看见内里油花花的肥肉,跟海边炸开的浪花似的。 宋又杉吃得嘴角泛油,乐得可爱又朴实。 南汀然看得也开心,轻笑着再剥开一个,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现在是——”餐厅前方的电子钟突然叫了一声,红艳艳的数字一秒工整,“周五,早上七点整——”电子音刻意拉长语调播报时间后,响起轻快的纯音乐。 还早,可以慢慢来。 南汀然耳朵微动,放慢了进食的速度。许是南家带给她的烙印实在太深,她吃东西时一直很斯文,秀气得一眼便能看出她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 于是宋又杉也忍不住细嚼慢咽起来。 这时,一辆大巴车在服务区停下,超市和餐厅内涌进大量游客,转瞬间便喧闹起来。 她们旁边的桌上应该坐着一家三口,妈妈抓着小儿子的肩膀,一边掰着馒头一边往孩子嘴里塞,还不忘大骂抱怨几句;爸爸对眼前的混乱充耳不闻,举着肉包目不斜视地看着手机屏幕。 “i'm honored to attend this summit……shizhou is committed to providing higher quality products for consumers……” 南汀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没听完隔壁男人手机中的视频内容,后者就切换到了下一个。 好在下一个视频也是她想听的。 介绍和分享结束后是提问环节,有人这么提问:“周先生,听闻周太太好像也要来这次的峰会,怎么没见到啊?” 南汀然完全能想象到周秉渊的言行举止。他一定会压下心头的不悦,抓紧话筒清了清嗓子,为难地说夫人身体抱恙,正在家中休息。 “夫人身体抱恙,正在家中休息。” 然后他朝主持人使眼色,主持人便会来救场:“周先生已经提前跟我们说明情况了,这位先生请不要再问无关的问题。” 南汀然旁边的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终于舍得把视线挪向自己的妻儿,嫌恶地蹙了蹙眉,指责道:“你行不行啊,怎么饭都不会喂了?” 妈妈瞪着他,和他对呛:“你儿子不吃,我能怎么办!你行你来喂!”说罢,站起身,气呼呼地去买东西了。 南汀然偏头哼笑,不知是在笑什么。 她吃下最后一口粽子,喝了口关东煮的汤,准备给宋又杉剥第二个。 “蜜枣馅还是再吃个蛋黄肉粽?”南汀然细长的手指在一堆粽子间移动。 宋又杉正吸着冷气吃切块的白萝卜,呼呼吹了好几口才下嘴,皱着脸随意嚼了两下吞了下去,回答道:“谢谢南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宋又杉展现出来的拘谨让南汀然不免愁闷起来。南汀然想,若没有出这事,宋又杉肯定在a大好好学习过上安稳的人生,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为了不被找到而处处将就。 “杉杉,”南汀然拆开线,继续剥粽叶,语气认真地说,“现在这个情况,你有想过未来怎么办吗?” 没拿到大学毕业证,那她们就还只是高中文凭,在求职时会丧失竞争力。可如果找不到工作,花完两百万后她们又该何去何从。 宋又杉乐观地说:“南姐姐,我大概可以在网上接点项目,既能挣点钱又能精进技术。” “这倒也是个路子。”南汀然把粽子递给宋又杉,重新绽开笑颜,“等我们顺利落脚后,就去给你买电脑,买配置最好的。” 宋又杉轻声道谢,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粽子。被她的额头和眉骨挡住的是她发红的眼眶和微酸的鼻腔。 她很少向养父母开口要什么东西——不论是实用的文具、精致的玩具还是名著书籍——她本以为自己低欲,后来才明白她是太明白懂事了。她太清楚宋平不会给她买任何他觉得无用的东西,宋平一定会摆出一副质疑的面孔,并使劲抨击她的的无能。 于是,当南汀然说出“给你买电脑”几个字时,宋又杉心底不免涌上一股暖意,随着血液流经了全身。 她想,南姐姐真好。 用过早餐后,她们继续上路。 导航说,距离她们还有6小时48分钟的路程,预计下午14:18分达到h省x市。 宋又杉系上安全带,一会儿看认真开车的南汀然,一会儿看不断倒退的行道树,期待着未来的生活。 —— “一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找到?”秦沧抓住平头的衣领,代表愤怒的唾沫从口腔中喷溅出来,“真他妈是个废物!” 平头颤抖着肩膀,不敢直视秦沧,小心翼翼地说:“我,按您说的,检查了出城口和去z省的路,没,没发现您的车。” 秦沧紧皱眉头,冷不丁地质问:“我的什么车?” “您,”平头吞了下口水,“您的首a·xxxxx。” “南汀然绝对换车了。”秦沧松开手,笃定地说,紧接着拔高音量继续问平头,“周秉渊的助理那边什么情况?” 平头不安地抚平被抓皱的衣领,回道:“于助在郊区厂房找到了平板和手机,猜测她们从那离开的,正在查那边的监控,应该快定位到车辆了。” 秦沧应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睛,问:“我的东西……查过我的身份证了吗?” “查过了,在爱平旅馆查到了您的入住信息。”平头顿了一下,继续道,“问过前台,也确认过监控了,确实是南小姐。” 第49章 “哦。”秦沧瘫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继续查。”话音刚落,他接过身后保镖递来的手机,不悦地瞥了眼屏幕。 见平头还杵着,秦沧气不打一处来:“还不快滚!” 平头忙不迭地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等人影消失后,秦沧才接起电话:“喂,干嘛。” “还没找到,你催个屁啊!你他妈人呢,就让我一个人找?”脏话一个接一个,“z市?你他妈去那里干什么!” 秦沧把手机挪到右耳,嘴不停:“施旖你有病吧,自己跑去z市,让我给周秉渊干活!是,是我弄丢了南汀然,但宋又杉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他妈不得反思一下,她怎么联系上南汀然的吗!手机?操!宋又杉丢给南汀然的羽绒服!没检查过!妈的!那女人还真是……” 电话那头的施旖疲惫地捏了捏眼角,把手机举远了一些,待秦沧骂骂咧咧的声音渐小后才再次贴近耳朵,说:“小沧,你应该也不想被秦老爷子骂吧。我们兵分两路,你在首都找人,我在z市给周秉渊找点事情做,这样才能转移周秉渊的注意力。” “你准备干什么?” 施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周秉渊不是很在乎食洲嘛,我帮他扩大一下影响力。” “施旖,真想不到你竟然是这么好心的人。”秦沧语气怪异,不知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施旖,还是在讽刺他。 施旖并不介意,敷衍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他正站在z市d县的港口,看着泛起微微波澜的土绿色大海,听着渔民含糊的吴语,闻见如海浪般席卷而来的咸湿,仿佛舌尖也多了点海盐的滋味。 施旖舔了舔嘴唇,后退一步。 和渔民交流过的助理告诉他,这里就是食洲的源产地。食洲财大气粗地包了几位渔民的捕捞海货,由渔民将海货拉到附近的水产品加工厂处理好后,食洲才会运输到首都。 而起到最关键作用的水产品加工厂也是食洲承包的,归食洲全权管理。 “有办法进水产品加工厂吗?”施旖问助理。 “跟着渔民进去送货?”助理搓着手指头反问。 施旖点头:“那你就这么做吧,我先回酒店了。” 助理被梗了一下,顺从地走进渔民堆里,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后,回头向施旖比了个ok的手势。 施旖又点了下头,回了酒店。 据施旖所知,食洲贮存和运输过程中使用的都是祝氏的食品防腐剂和添加剂,不知道祝源愿不愿意和他合作呢。 “哈哈哈,施先生,您在开玩笑吧。”听完施旖的胡说八道后,祝源干笑几声,这么回应道。 施旖不着痕迹地瘪了下嘴,语气依旧温煦良善,连称呼都透着说不尽的亲昵:“阿源,这对你来说并非是一件坏事。” 话未尽,他继续说:“为了控制运输和贮存的成本,食洲使用了大量防腐剂,虽然吃不死人,但很有可能会导致食物中毒。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诸如食物中毒的突发事件,周家会怎么处理呢。” 祝源那头沉默了,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过我觉得——”施旖拖长音调,“保持对合作方的信任和忠诚是一种美德。”施旖发出一声轻笑,言尽于此。 祝源沉吟片刻,斟酌着说:“谢谢施先生的忠告。” “不,算不上什么忠告。”施旖举起手,看蓝宝石戒面折射出刺眼的光,于是他眯起眼,显得格外阴郁,“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妹妹,叫祝菱是不是?” 祝源犹豫地应了声。 “我是觉得,祝家养她这么久,该让她贡献点什么了。”施旖抿唇笑了笑,点到即止,“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和谁合作。” 祝源呼吸一窒,电话也随之挂断,传来连续不断的“滴滴”声。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施旖摆明了准备在食洲搞小动作,如果他不支持施旖,那么很可能会如施旖所说的,自己被周秉渊推出去当背锅的。 如果选择站在施旖那边,施旖便会舍弃祝菱保住他乃至整个祝家。 祝源咬着牙蹙起眉,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几乎要偏向施旖时,他恍然——周氏家大业大,周秉渊的父亲向来与人为善,定然不会做那般小人之事。而且,作为祝菱的亲哥哥,他绝不会做这种“让妹妹背锅”的伤天害理之事。 真是被施旖带坑里了。祝源心有戚戚,决定跟周秉渊说一声提防施旖。 另一边施旖等回了助理,点开助理隐藏拍摄的视频。 助理一身捕鱼装,抬着大型塑料盒的一头,安静地跟着渔民进入了水产品加工厂。他直起身子,胸口的隐藏摄像机就随之上移,扫过厂内忙碌的各路人员。 在模糊的视频内,施旖看见地面上尽是血液和脏污混合的黑水,看见工作人员泰然地将掉在地上的鱼捡起来扔回传送带上,看见不同种类的防腐剂注入巨大的机器,看见上一秒还翻肚皮的鱼瞬间活蹦乱跳起来。 “做得好,”施旖喜形于色,“加薪。” 第 41 章 周日,是她们抵达x市的第二天。 南汀然又找到一处出租屋,准备去看看房。 在此之前,她们已经看了好几间屋子,都不太中意,便在车内又熬了两晚。 这次的房东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独生且独身,家里拆迁后分配到了好几间房子,和父母住在别处,这边的准备租出去。 房东饶有兴趣地观察她们,笑眯眯地说:“你们是双胞胎吧,长得可真像。” 南汀然语气熟稔:“大家都这么说。”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你们看起来不像本地的呀。” “对,我们是z省q市的,后来搬去了首都。”南汀然知道房东是想问她们来这儿干什么,但她没有回答。 房东也识趣地没再问,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打开门,入目便是亮堂的客厅。外头的太阳在地面上投下田字形的光,细微的颗粒于空气中浮浮沉沉,带来一阵自然亲和的生活气息。玄关的左手侧是厨房,没什么厨具,但看着还算整洁干净。往里走便看见一张四人餐桌,隔着客厅的过道,右边是卫生间。再往里走便是主卧,有大床和空置的衣柜。 “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卧室朝南,有空调和阳台。”房东领着她们看了看房子,说,“每月两千,押一付三。” 南汀然点了点头,勾了勾宋又杉的手,用眼神询问后者的意思。 “南……”宋又杉话还没出口,又被南汀然勾住了小拇指,一下便卡在了喉咙里,红着脸沉默地点头。 南汀然转向房东,笑着说:“薛姨,我们挺喜欢这里的。” 房东也笑了:“如果满意的话,那咱们现在就签合同,你们也好早点收拾收拾搬进来。” “好啊。”南汀然掏出宋又杉的身份证,神色坦然地递给房东。 房东接过看了眼,随意对比了下样子道:“哎哟,你们才刚成年不久呢。” 说着,房东眼里多了些隐含的怜爱,于是她又多说了几句:“你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事直接打我电话。你们对面住的是小赵,这姑娘在附近产业园上班,人挺好的。”房东把隔壁的情况也交了个底,好让她们能放心地住这儿。 签了合同,交了半年的房租,她们总算能歇歇了。 在房东眼中,她们肯定又神秘又充满了破绽——这对刚成年的看上去身世不一般的双胞胎怎么会从首都来这儿? 但房东没有追问,这让南汀然松了好大一口气。 一回神,南汀然发现自己还勾着宋又杉的手指,略显滚烫的温度从指尖源源不断地传来。 “杉杉,”南汀然唤她,表情认真,“周家的影响力在全国范围内不算巨大,但也绝不小,我们无法知道身边会不会有人看过周南两家订婚仪式。所以,为了不暴露我们的身份,还是直接叫我‘姐姐’吧。”言罢,南汀然弯了弯眼眸。 “啊……”宋又杉的喉咙发出无意味的长音,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双颊倒是诚实地红了一片,缀在稚气的脸上,像极了傍晚火烧似的云。 南汀然毫无所觉,提起行李箱道:“我们先收拾一下,明天再扯网线装电脑。” “啊,哦!”宋又杉呆愣愣地,手指却互相抚摸着,似乎在贪恋方才的微凉。她抬眸,看见南汀然走向主卧的背影。 不知何时,南汀然脱掉了厚实的羽绒服,露出内里白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加绒牛仔裤。黑白两色是甚少在南汀然身上看见的,但凡她尝试着穿一下就会被岑琬尖酸刻薄的挖苦劝退。 实际上,黑白搭配为南汀然增添了不同的氛围,使她不像以往那般温和,反而多了些凌冽的气魄。宽松的毛衣坠出一圈弧形,修身的牛仔裤勾勒出她的腰肢,黑色短靴遮不住纤瘦的脚踝,透出一点生人勿近的冷漠。 第50章 纵使南汀然曾被他人轻慢,她依旧不惮展露身为女性的特质,昂首挺胸,不愿被视为弱小。胸部不是累赘,瘦弱只是表象,只要她想,她也可以凭借她的手臂勒紧秦沧的脖颈。 只要她想。 一路上,宋又杉察觉到了南汀然似乎有何不同,而此时有了更深的体会。她想,南姐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应该遭遇了许多。 “姐,姐。”简单的两个字在宋又杉嘴里绕了半圈,抵在牙齿间含糊又暧昧,“姐姐,我来帮你。” 姐姐。 宋又杉偷摸着笑了下,咳嗽几声快步走向南汀然。 收拾完后就到了晚饭时间,南汀然撩起袖子有点兴奋地说:“太好了,终于能吃顿好的了。”她的表情看上去是那么鲜活,半点找不到刚重逢时的愁郁。 “杉杉,我们去买点食材。”南汀然眨眨眼,“晚饭就交给我吧。” 宋又杉星星眼:“姐姐,你会做饭吗?” “小瞧我。”南汀然孩子气地哼了一声,全然忘却了什么端庄优雅。 可仔细想来,南汀然今年也不过是个还没大学毕业的学生罢了。 宋又杉将番茄蛋花汤放在餐桌中央,摆放好碗筷,喊道:“南,姐姐,先吃饭吧。” 恍惚间,她看见南汀然迎着一道昏黄的夕阳而来,因背光而漆黑的脸猛地一下清晰起来,好像天边刚升起的明月。不,用明月来形容南姐姐实在是太过狭隘,南姐姐应该是,应该是…… “怎么愣在这儿了。”弹琴的手在宋又杉眼前晃了晃,唤回了她飘散的思绪。 宋又杉摇了摇头,嗅了嗅饭菜飘出的热气,说:“好香,被香呆了。” 说完这句话,宋又杉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不知道南汀然是否会喜欢这样的回答,就像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开始畏手畏脚起来了。她从未有过如此滑头的时候,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木讷、懦弱,就连养父母也这么以为。 可为何面对南汀然时,自己是这副模样。 南汀然被逗乐,噗嗤笑出声来,道:“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 “一定很好吃。”宋又杉又来了。 宋又杉抿了下嘴掩饰自己的羞赧,夹了口离她最近的肉沫茄子。一小块茄子上沾满了肉沫,裹上厚厚的酱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清香与肉香扑面而来,柔软和碎粒共同交织。 “好吃。”宋又杉鼓着腮帮子说,这次的语气肯定了许多。 南汀然眼睛一亮:“是嘛,我第一次做。”在南良义的影响下,南汀然常吃海鲜和绿叶菜,很少吃畜肉和禽肉。自从上次在秦沧家察觉到这点后,南汀然便有意识地避开南良义给她的习惯,而是去寻找她自己真正喜欢吃的。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至于她喜不喜欢肉沫茄子还是先品尝一下吧。 南汀然也夹了一口吃,慢条斯理的。 好吃,但肉好像有点老了。 待定。 “真好吃。”宋又杉说,“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菜的?” 南汀然拄着头回忆了一下:“上大学之后吧,偶尔在学校附近的房子里自己做饭吃。” “真厉害。”宋又杉感慨道。 南汀然笑了笑,正要继续说什么时,楼道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紧接着是隔壁开门的声音。 “我们要不要……”南汀然向宋又杉使了个眼色,后者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南汀然打开门,正巧对上邻居诧异的目光,露出和善又灿烂的笑容,打招呼道:“小赵姐姐好,我们是今天刚搬来的。” 邻居应该是个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女性,见到南汀然,僵硬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回以微笑:“你好。” “小赵姐姐吃晚饭了吗,要不要来一起吃?”南汀然发出邀请。 话音刚落,又一个脑袋探了出来。两位少女长相及其相似,但就算是第一次见到她们的赵韵也能一眼将她们分辨出来——姐姐开朗温和,妹妹秀气腼腆。 “我们,煮了很多饭。”妹妹羞怯又小声地说。 面对两双期待的眸子,赵韵说不出拒绝的话,咔哒一下重新锁上自家的门,进了隔壁。 “听薛姨说,小赵姐姐是在附近的产业园工作?”以往,南汀然总是“姐姐”的身份,现在叫别人姐姐竟有点新奇。 作为一名颜控,赵韵对南汀然生不出一点戒心,竹筒里倒豆子似的都说了:“对,日影。”赵韵拨了一口大米饭,又吃了一筷子茄子,惬意地眯起眼睛。 “日影?” “嗯哼,是j国的日影,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个小城市开分公司。”赵韵说,“不过,待遇还不错。” 南汀然若有所思地点头:“跟小赵姐姐一起上班的是不是还有j国人?” “是,是,我以前还以为那些刻板印象是偏见,没想到……”赵韵笑了声,“果然啊,一遇到事只会鞠躬和司米马赛。” 南汀然自然而然地接上:“我认识的几个j国人也是这样。” “是吧,对他们来说,好像没什么事是鞠躬解决不了的。” “对了小赵姐姐,你是本地人吗?”话题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南汀然手中。 赵韵摇头:“不是,大学在这儿读的,顺便就在这儿工作了,反正也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 “回去被催婚吗?我才不要!” 闻言,南汀然和宋又杉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赵韵吃完饭告别后,她才意识到她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一干二净,但仍是半点不了解那对长相出色的双胞胎。 —— 施旖回到首都后,先去和秦沧见了一面。 “有什么进展吗?”施旖问。 秦沧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长长的手臂就搭在上面,仿佛将一个看不见的人搂住一般。 “没有吗?”施旖又问。 “有!”秦沧回答得很用力,烦躁地挠了挠头,“看过郊区厂房那边的监控了,拍到了车,但没拍到车牌。” “那就按车型去找。” 秦沧轻佻地瞥了施旖一眼:“用得着你说?早就派人去找了,目前还没有消息。” “那你在烦什么?”施旖语气很淡,并不像真心诚意的关切。 秦沧脾气一下就起来了,拽住施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他妈的不是你说周秉渊周一就要算账了,今天都周日了,人影都没见到!” 施旖浅浅地勾起唇角,温和地拉开秦沧的手,安抚道:“没事的,我在z市拍到了很有趣的东西。” 秦沧挑起眉,不太明白施旖的意思。 “你愿意帮我吗?”施旖的语气带上了蛊惑的意味,加上他含着空气的说话方式,仿佛是吐着信子的蛇嘶嘶不停。 “不。”秦沧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施旖不怒反笑,眼睛弯的弧度更大了:“小沧,你是不是很怕秉渊啊?为什么?” “呸!”秦沧坐得离施旖远了一些,不耐地啐了一口,“我怕的是他吗!我怕的是我家老爷子!他年纪大了,我可不想让他被周秉渊气死!” 被周秉渊气死? 施旖暗自嗤笑,面上不显:“其实这事解决的办法有很多……”施旖故意拖长语调,勾起秦沧的兴趣。 “周秉渊的重心始终都在食洲上,就连和南汀然订婚也是为了食洲,所以我们必须要对食洲下手。”施旖顿了下,继续道,“这件事我正在做,不需要你操心。” 秦沧哼了一声。 “转移注意力之后,我们还是得给他交出一个人。”施旖似笑非笑地看向秦沧,“必须是南汀然,但又不是南汀然。” “施旖,你在放什么狗屁啊!我他妈都没找到,怎么交出南汀然!”秦沧手一抬,准备叫人把施旖赶出去,看着就心烦。 施旖立起手掌,虚虚地安抚了一下,反问道:“你想想,宋又杉为什么可以顶替南汀然。” 秦沧立刻放下手,紧闭双唇,陷入思考。 片刻,他迟疑地回答道:“因为,长得像?” 施旖赞赏地点了点头。 “找个人整容成南汀然?”秦沧转着眼珠子问。 施旖点头的频率更高了。 “骗得过周秉渊吗?” “重要吗?能让南良义承认就行了。”施旖说,“所以,联系一下南鎏然吧。” 秦沧呆滞又乖巧地点着下巴。 “不过,”施旖按住了秦沧正要打电话的手,“这是下下策,还要继续加大力度寻找她们。”尤其是宋又杉。可不能白白浪费掉他的时间和金钱。 糊弄完秦沧后,施旖着手去做搞臭食洲的事。 证据已经存放在他的电脑里了,还需要设计一场过得去的戏。 为此,他得花点钱去找位演员。 这位演员应该是流光酒店的常客,这几天突然吃起食洲的高端水产品;这位演员应该深谙舆论的重要性,明白食洲的名誉比ta的身体金贵;最关键的是,这位演员要与施旖立场一致。 第51章 有这样的人吗?流光酒店的常客有这样的人吗?会搞舆论吗?会看不惯周家吗? 施旖翻看着资料,目光渐渐锁定一个人名。 啊,是ta吗。 第 42 章 “小赵姐姐,今晚来吃饭吗?” 新邻居已经在这儿住了两天,赵韵也在她们那儿蹭了两天的晚饭。 “今晚你们别煮了,来我这儿吃。”赵韵换好鞋子,提起包,关上门,一气呵成。 南汀然笑眯眯地点头应了声好,回房叫宋又杉起床吃早点。 “你昨晚熬夜了。”南汀然平淡地陈述。 她十点便睡觉了,过了很久她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感觉到床的另一边摸上一个人。那人好像很疲惫,却还是屏着呼吸,控制着躯体躺上床,小心翼翼地扯过一点被子。 她警觉地想弹开眼皮,又立刻意识到那人应该是宋又杉,松开压着被子的手好让宋又杉扯得顺利些。 闻言,宋又杉把打到一半的哈欠吞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接到了第一个项目,实在是太想快点完成了。”她说话时不自觉地拖长语调,用上鼻腔,带了点撒娇的甜腻意味。 “我知道。”南汀然爱抚地摸了摸宋又杉的头发,语气温和,“但你也不能熬夜呀。” 南汀然微微垂下眼眸,轻声说:“我会担心的。” 宋又杉顿时丧失了所有辩解的能力,颤抖着睫毛“嗯”个不停。 可爱。 南汀然眼睛弯得像月牙儿,掩盖掉缱绻的情绪。 两人算是安稳落脚,南汀然打算把其他健康的生活习惯再捡起来,比如晨跑。 顺便再拉上杉杉吧。她想。 “明天开始我准备晨跑,杉杉你要和我一起吗?”南汀然问。 宋又杉含着一口还没来得及吞下的肉包道:“好。”她好像不会拒绝南汀然,也不愿意拒绝南汀然。 吃过早饭后,南汀然做菜,宋又杉继续写代码。 南汀然哼着小调在鱼身上划开几道,为鱼涂抹上腌料,放置在一旁,又拿来一整块连膜带筋的牛肉,细致地切成可以入口的小块。 正当她全神贯注于处理食材时,她突然听到了诡异的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她紧张地抬头看了眼没打开的灯,再观察着插着电器的插板,没发现任何异样,而那电流声也离她越来越近。 好像,好像从她的耳朵直接钻进她的大脑,覆盖住皮层上的每一道褶皱似的。 南汀然重重地把菜刀砍入木质菜板中,眼神渐冷。 【滋——】 南汀然抿紧双唇,目光直直。 【咦?】 大脑内传来一道陌生的机械音,不同于那些死板的人工智能,这道声音仿佛有了人的情绪,借用这一个音节传递出满满的疑惑之意。 “谁在说话?”南汀然咬着牙,问空气。 【宿主?奇怪了。你好像不是……诶?】 那机械音中的疑虑更深。 片刻,机械音恍然,走程序般地说:【女主命运改变系统启动完成。】 “你是什么东西?”南汀然镇静地质问,可死死把着大理石料理台的手暴露了她的不安。 【宿主你好,我是女主命运改变系统,我是来帮你改变命运的。】 南汀然不说话。 【你是否在担心钱不够、出去工作又怕被发现的风险?】 “没有。”南汀然坚定地否认。 【你是否……啊?没有?】 南汀然察觉到这个奇怪的系统似乎没有恶意,手臂微微放松,道:“没有。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可以上网赚钱。” 【说的也是。】 系统被说服,没再说话了。 房间里的宋又杉隐约听到了说话声,走出来问南汀然:“姐姐,刚刚你叫我了吗?” 南汀然登时展开笑容:“没有呀,你是不是听错了?” 【宿主,你没听错,确实有人在说话。】 “住嘴。” “系统?” 两道相似的声线重叠在一起,两双迷惑的眼神撞在一起。 “姐姐,你让我住……” “系统?什么系统?” 房间内顿时没了声音,渐渐的被静默包围笼罩。 最后,打破凝滞氛围的是南汀然:“没让你住嘴,我是让系统……杉杉,你也听到了那个什么女主命运改变系统?” 宋又杉点头,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 南汀然的表情有点奇怪,大概没想到过了二十几年的世界竟然开始玄幻起来了吧。 “这系统没什么用。”宋又杉挠了挠头,用这么一句话总结评价道。 【宿主,我很有用。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成为一个普通人的。】 确实,哪个普通人会有随身系统啊。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 【宿主,你忘记了吗?我能增加点数,也能提供技能书。只要你们有足够多的改变值。】系统有点急切,使劲展示自己,好把自己推销出去。 “改变值?”南汀然抓住一个陌生的名词。 宋又杉斟酌着解释:“好像和原定命运中的行为偏差越大,改变值就会越多。系统,现在有多少改变值?” 【1052.4】 “怎么会有这么多?”宋又杉诧异地问,她记得上次只有一百多。 【顺利逃离秦沧,500改变值;两人汇合来到x市,300改变值,还有一些零散的就不说了。】 “顺利逃离秦沧?”宋又杉的目光落在南汀然身上,“姐姐做的事也会有改变值吗?” 【是的,因为她也是女主了。】 宋又杉突然想到重点,犹疑地询问:“那,姐姐原来的,命运又是怎样的?” 【你们要共享记忆吗?共享记忆300改变值。】 南汀然微微张开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介意的。”宋又杉抬起眼望向南汀然,目光灼灼。 南汀然泄了气,道:“我也挺好奇的。” 【收取10%手续费,已扣除330改变值。】 机械音渐远,如落下尾声的音符,随着风飘去。声音消失,她们的眼前瞬间变作白茫茫的一片,只能看清彼此的面庞,听到彼此紧促的呼吸。 紧接着画面分割成对称的两半,四周染上不同的色彩,多了一些喧闹。 南汀然正对着的是她原来的命运。她看见自己过往二十年的人生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她的人生里充斥着许多人的目光,有南良义的无视、岑琬的不耐烦、南鎏然的轻蔑,也有施旖的阴郁、秦沧的占有和周秉渊的势在必得。那些饱含情绪的眼睛,无一不是贪婪的吸血虫,期盼着有朝一日能趴在她的身体上狠狠吸食她的血肉。 南汀然厌恶地撇过头,看向宋又杉面对的画面。 她握住了身旁宋又杉的手,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二人之间传递,让她在介入了宋又杉的童年时,可以与之一起面对宋平的冷嘲热讽。 时间线离此刻越来越近,转折出现在宋又杉高考完的暑假。 宋又杉没有去a大,而是被宋平卖给高磊,然后认识了施旖。 忽的,两幅泾渭分明的画面开始移动,并以缓慢的速度渐渐重叠起来。 施旖设计让宋又杉去接近周秉渊,而周秉渊对宋又杉产生了兴趣。 在施旖的怂恿和推波助澜下,周秉渊觉得让宋又杉代替南汀然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于是,南汀然被剥夺了南家大小姐的身份后被扫地出门。南汀然不在乎这个身份,反而觉得可以独立而不被束缚,但她没想到秦沧竟然会用强权压制她、禁锢她。 画面里,刚尝到自由滋味的南汀然再次落入另一个牢笼,最后郁郁寡欢,忧病缠身,不到二十五岁便去世了。 南汀然冷笑一声,无数的阴暗就像一张巨大的网,那网上细细的绳子勒住她的皮肤,抑制她的生命,留下一道又一道邪恶的红印。 耳畔边传来一句细小的“姐姐”,手指被拢紧。 南汀然看了宋又杉一眼,长叹一口气。 结局已近,宋又杉“飞上枝头变凤凰”,顶替南汀然嫁入豪门,与周秉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绚丽色彩如同被水冲刷一般褪去,重现一片白茫茫。 呼吸,仍是呼吸。 “姐姐?”宋又杉又唤了一声,打破了有点令人窒息的沉默。 南汀然垂下眼皮,纤密的睫毛透露出无言的脆弱与怅然。 “姐姐。” 宋又杉稍微一使劲,南汀然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轻飘飘的,落入她怀中。 她手心冒汗,想起南汀然安抚她的情形,试探性地摸了摸怀中人的头发。那发丝似是有了粘性,勾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去,于是她也顺从了发丝的心意,得寸进尺地又摸了摸。 “姐姐,那些,那些都是没发生的事……”宋又杉笨拙地说,“我,我绝不可能嫁给周秉渊的。你放心,那些都是,都是假的。”她的另一只手搂住南汀然瘦弱的肩膀,几乎能触碰到那突出的骨骼和跳动的血管。 第52章 南汀然低了低头,抓住宋又杉的衣领又放开,带了点恋恋不舍地再次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道:“难怪逃离秦沧会有500改变值呢。” 说起这个,宋又杉想到她打败宋平时拿到了700改变值。难道是因为那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吗,正如南汀然的转折点。 “好了,看完记忆了,让我们看看系统能提供什么技能书吧。”南汀然一耸肩,状似无所谓地说。 言罢,她们重新回到租住的小屋内,系统的声音也适时响了起来:【你们想要什么技能?】 “增强力量的有吗?我想一打十。”宋又杉说。 【宿主,你很有志气。你确定要兑换力量技能书吗?力量技能书需500改变值,勤学苦练后一定能达成你想要的目标。】 宋又杉坚定地点头,很快又摇头:“等等,先看看姐姐想要什么。” 南汀然微愣。 方才观看所谓的原定命运时,南汀然很想拥有超能力,让她好好教训一顿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她更想得到真正的自由,以便于她自己奋斗成就事业,得以拥有一个平稳安宁的人生。 她想要的太多,也太贪心了。 因是,她缓慢地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就给杉杉力量技能书吧。” 宋又杉注视着南汀然,问系统:“技能书只能给一个人用吗?” 系统被这个问题难倒了,卡顿了几秒,回答道:【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过两个女主的情况,既然改变值能共用,那技能书应该也可以吧。】 “太好了。”宋又杉合掌,“姐姐,跟我一起,一打十吧。” 南汀然噗嗤笑出声,刚想拒绝,随即意识到秦沧不就是仗着武力欺辱她的吗。所以,她应该要武装自己,挥动拳头,亲手打败妄想伤害她的人。 没错。那些男人,那些丑陋又凶恶的男人,那些欺软怕硬的男人,就得靠铁拳制服他们。 “好啊。”南汀然浅笑着答应了。 第 43 章 晚上18:47,赵韵提着几袋食材回家。 刚一开门,隔壁的双胞胎姐妹就探出头来对她笑,一下便击中了她怦怦直跳的心脏,令她举手缴械投降。 “小赵姐姐,”双胞胎中的姐姐弯着如雾的眼睛,“需要帮忙吗?” 赵韵毫不犹豫地答应:“你们还没来过我家吧,进来吧。” 南汀然应了声,顺手接过食材,跟着赵韵进了家门。 赵韵家的布局和她们住的地方差不多,不过多了许多带有个人气息的物件。 “你们随便坐,该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赵韵挽起袖子,拿起了平板,驾轻就熟地点进一个视频,“让我看看白老师的做菜视频。” 南汀然凑上前,问:“小赵姐姐你在看教程吗?” “第一次做,不太熟悉嘛。”赵韵轻咳两声,转移话题,“白老师可厉害了,退休前是国宴大厨,现在就在视频网站上发一些美食制作或者探店的视频。你看这道家常版麻婆豆腐,色香味俱全,实在令我心驰神往啊。”说着,赵韵吸了吸口水。 “好啊,那我们就等着大饱口福了。”南汀然笑了笑,和宋又杉一同进入厨房帮赵韵处理食材。 一小时后,她们终于吃上了晚饭。 “我第一次做麻婆豆腐,看上去还不错嘛。”赵韵开心地晃着脑袋,举着平板让她们看白师傅做的成品,“你们看,不说一模一样吧,但肯定有七成像。” 南汀然正想说什么,屏幕上方弹出一个通知栏:“您关注的up主厨师老白更新啦!” “咦?白老师更新了?”赵韵咬着筷子点进去,“是个探店视频。流光酒店?” 南汀然的笑僵硬在脸上,不太自然地接上话茬:“流光酒店?” 宋又杉像是意识到什么,在餐桌下拉了拉南汀然的手。 南汀然也勾了勾小拇指,以示回应。 “不知道这个酒店。”赵韵把平板立在餐桌空处,让三人都能看到,“我们一起看吧,吃饭的时候怎么能不看点东西呢!” 南汀然微微松了口气,定了定心神,看向正在播放的视频。 “诶,大家好,我是老白。今天咱们来尝试一家豪——华——酒店。”上了些年纪却仍活力满满的老年男人泰然自若地面对镜头,隔着屏幕和观众们一起嬉笑打闹。 “你们不知道这酒店有多贵,老白今儿可是要大出血了,还请大家点个三连支持一下。话不多说,咱们走!” 白老师摆了个独特的姿势,蹭地一下转场进入流光酒店的包厢。 他略微矫正了小话筒的位置,说:“据可靠消息,流光酒店和食洲合作了,新一批的菜单里有些就是用食洲提供的高端海产品做的。” “现在弹幕肯定飘过‘食洲是什么’,我给各位说一下。”白老师顿了顿,“食洲是周氏集团旗下的产业,由周秉渊周先生全权负责。” 许是这个视频刚发布不久,屏幕上并没有多少弹幕,看上去就像白老师的独角戏。 “周氏集团?”赵韵鼓着腮帮子,“我好像在热搜看到过。这个周先生是不是刚订婚不久啊。” “好像是的。”南汀然含糊地说。 赵韵不甚在意地点头:“食洲来头不小嘛,这豪华酒店的菜应该蛮好吃的。” 白老师冲着食洲的名头点了几道昂贵的海鲜,搓着手和观众唠了会嗑后剪切掉等待的过程,下一秒服务员便将菜端了进来。 “第一道,”白老师轻微皱了一下眉头,抬头问服务员,“羊肚菌里塞的是龙虾肉吗?” “波纹龙虾。” 等服务员离开包厢,白老师才用筷子戳了戳,拔高音量,道:“这个龙虾肉的品质不太好,不紧实。”言罢,他夹起一半羊肚菌,缓慢地咀嚼后继续说:“没有那种鲜甜的感觉,羊肚菌倒是不错,可惜了。” 下一道是“香煎大黄鱼”。价值高达3000元/斤的大黄鱼被料理成几段,腌制后用小火煎至两面金黄,再淋上独家秘制酱汁。 “以前我来这儿吃过这道菜,酥脆鲜美。”白老师挑了一筷子连着鱼皮的鱼肉,在盘底的酱汁里滚了一圈后放入口中,“酱汁还是这个酱汁,但是这个肉……”白老师点到为止,呡了一口酒压压味道。 接下来是“开水鲍鱼”。 鲍鱼是双头鲍,孤零零地躺在澄黄色的清澈汤内,偶尔飘过几粒火腿。 “汤是开水白菜的高汤,其中花胶是黄唇鱼的鱼鳔制作的。”服务员说。 黄唇鱼对水域的要求极高,其产量非常稀少,故价格也极为昂贵,因此用黄唇鱼的鱼鳔制作的花胶也成了顶级食材。 白老师将鲍鱼夹进小盘子里,用刀叉切开,给相机看了看切面:“网格状的纹理几乎看不见,溏心似乎也不是很软糯。”他放进嘴里品味,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汤好喝。”他淡淡地评价道。 最后的主食是平平无奇的蟹粉拌面,白老师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看完视频的赵韵沉默片刻,说:“不知为什么,吃饭的时候看到这个有点倒胃口啊。” 南汀然仔细回想白老师在视频内说的每一句话,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 这个白老师,不太对劲啊。 “这次白老师血亏了,流光酒店会被铭记在白老师视频评论区的。”赵韵摇了摇头,把平板反扣在桌子上,“我们还是好好吃饭吧。” 是吗,很期待狗咬狗的场面。 南汀然垂了下眼眸。 晚饭后南汀然和宋又杉便向赵韵告别,并约定了明晚去她们那儿吃。 “明天别管我了,明天我要加班。”赵韵发出社畜的哀嚎,无泪地抽搐几下,“有好多份外语文件需要我翻译。” 南汀然怜爱地看着她:“需要我帮忙吗?” “啊?”赵韵的哭腔瞬间消失,“你会j语吗?” 南汀然抿唇一笑:“翻译应该不成问题。” 赵韵的兴奋只持续了两秒,又不好意思地对手指:“我怕这算机密,要是,要是……” 南汀然安抚似的拍了拍赵韵的手臂:“我明白,那我们就先走了,加油!” “嗯,拜拜~” 关上房门,南汀然想到自己可以上网兼职做翻译,但还是暂时撇下这个念头,跟宋又杉说起更有意思的事。 “杉杉,你觉得白老师是谁找来的呢?” 宋又杉愣了一下:“我不太明白,他不是一个美食探店博主嘛。” 南汀然轻微地摇了摇头:“我倒不觉得。在他点评食物的时候,嫌弃的都是食材本身,半点没提到流光酒店的烹饪问题。所以你觉得,是谁找来的?”南汀然又问了一次,这次更笃定了一些。 “难道是流光酒店的人?”宋又杉犹豫地反问,顿了下继续道,“可是流光和食洲是合作关系,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莫非是想让美食博主反炒热度?也许会有一些好奇的人学着博主,也去点那些菜,但发现味道很好吃,这样就能增加流光的口碑了。” 第53章 南汀然挑了下眉,鼓了两下掌:“我倒是没想到这层。” 宋又杉腼腆地笑了笑:“这几天在爬热搜的数据,看到不少娱乐圈的操作。” “我认为,整件事主要针对的是食洲。”南汀然坐直身子,一脸严肃,“流光开业快二十年了,早就固定了服务对象,在老顾客中积累了不少好口碑,因而并不在意是否能吸引新顾客。” “食洲不一样。虽说食洲背靠周氏走高端消费路线,但还是一个刚冒头的品牌,仍需要好舆论帮助其立稳脚跟。白老师拥有好几百万的粉丝,难说会有多少受其影响而对食洲产生恶感。” 宋又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么,找白老师的人的范围就能缩小了。”南汀然眨了下眼睛,细长的食指抵在脸颊上,做思考状,“是谁想针对食洲呢?同行不敢招惹周氏,南家和食洲是合作关系,秦家也一直安分守己,那就是……” 南汀然一合掌,将思考的结果隐藏在拍打声中,没再继续说这事,反推着宋又杉去了卧室:“杉杉,今晚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还要早起练习呢。” 宋又杉应了声。 系统给的技能书很神奇,并非可以拿在手中的实体书,而是根植在大脑中的抽象概念。只需使用者一个念头,就能摊开成一幅宏伟的画像,画像上记录了许多千奇百怪的动作,活像一本武林秘籍。 宋又杉睡前忍不住触碰了一下那本技能书,脑袋瞬间晕晕乎乎的,再次找回意识时她听见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第一篇,基础篇。” 哦,原来还是一本有声技能书。 第一个动作看上去是个普通的平板支撑,细细的黑色笔墨几下便勾勒出一个小人,面色平静地用双臂和腰部支撑着身体。 宋又杉好奇地戳了戳那个动作,突然就有一道无形的墙压住她的脊椎,迫使她趴在床上。再一眨眼,她的腹部也腾上一道墙,将她撑了起来,赫然就是标准的平板支撑。 宋又杉瞬间清醒。 这本技能书竟然还附带矫正功能,厉害。 —— 白和裕推着转盘,将一道菜转至施旖面前,笑眯眯地说:“这道‘黑珍珠号’还不错,施先生可以尝尝。” 偌大的深盘内盛着清澈的高汤,高汤内飘着几只双头鲍,而鲍鱼顶端又放置了一小把鱼子酱,这便成了正在海中乘风破浪的黑珍珠号。 施旖的嘴角噙着笑,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捞起一只鲍鱼,手腕一扭,那鲍鱼就翻了个个,就像在狂风暴雨中失去航向后沉落的轮船。 “呀,”施旖夸张地惊呼一声,把勺子收回来,“船翻了。” 白和裕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撅着屁股的鲍鱼,含蓄地接上施旖的暗示,道:“航行不利,船长得好好反思一下了。” “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船长反思。”施旖微喘着气,苍白的脸上露出阴晦不明的笑容,“白老师,您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吧?” “当然,当然知道。”白和裕强调着,“施先生也别嫌我俗气,我也只是想要钱而已。” 施旖轻轻点头:“您放心吧白老师,您只需要演一场戏,其他的都交给我安排。” 送走白和裕,施旖又顺便叫来了秦沧,一包厢两用。 “可乐。”秦沧大爷似的坐下。 “点了。”施旖淡淡地回答,直起身子问,“找到车了吗?” 待服务员给秦沧的杯子里倒满可乐,他又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之后才回:“找到了,首c·xxxx,从国道离开,向着西南走了” “定位到哪些城市了?” 秦沧掀起眼帘睨了施旖一眼:“别急着问我啊,我看你那边也没什么进展啊!” 他重重地放下玻璃杯,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清闲,让我一个人面对周秉渊。妈的,昨天周秉渊来我家了,美名其曰拜访老爷子,实际上绝对是来敲打我的。” 施旖从鼻腔里吐出一个音节,慢吞吞地说:“你没看视频网站的推荐吗?白和裕的视频播放量都快破三百万了。” “谁他妈没事刷那个啊。”秦沧扯扯嘴角。 施旖轻声嘲弄,转而立刻换上笑容:“你不关注,有的人会在乎。食洲是周秉渊独立创办的第一个品牌,他想要的不止是上流人士的市场,也需要广大群众的憧憬和向往。有句话怎么说的,奢侈品广告是给穷人看的。”说到这,施旖觉得有趣,停顿了一会。 “不过,这点小舆论并不会对食洲产生多大的影响。”施旖的手摁在绣满暗纹的桌布上,“下一步,便是上流人士关心的了。” 秦沧挑了挑眉,反问:“什么?” “脸面和健康。” 第 44 章 在赵韵那儿看了白老师的视频后,南汀然便也下载了视频软件,关注了“厨师老白”。 去买电脑那天,她顺便买了两部手机,不插卡不用流量,只使用屋内的无线。 这也就避免了用实名认证的电话卡定位到目前位置的可能。 她刚一点进“厨师老白”的主页,就看到了半小时前发布的最新动态: 【住院了,停更一周[抱拳]】 评论里大家都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并对白老师发出了“早日康复”的祝愿。 白老师没辜负大家的期待,回复:【谢谢大家,食物中毒了,过几天就能出院。】 南汀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厨师老白”的投稿界面,最新的还是昨天的探店流光酒店。 也有人和南汀然想到了一起,留言问:【是不是流光酒店的食材有问题?看视频的时候就感觉老白的状态不对劲。】 不管这人是不是幕后人请的水军,都达成了幕后人想要的结果——将大众的目光聚集到流光酒店的食材供货商上。 白和裕不仅在视频平台上请假,在社交媒体上也发了同样的文案,并配了一张坐在病床上虚弱笑着的照片。 舆论被点燃,火越烧越旺。 白和裕的忠实粉丝摸到流光酒店的官博下质疑品控,并对其表示失望、再也不会去流光消费。 对于这种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流光酒店不给予回应。 于是粉丝们调转矛头,指向近期极其活跃的食洲官博,要求给个合理的解释。 到这里,事态还算可以掌控,毕竟白和裕的食物中毒只是个别案例,不至于把食洲拉入泥潭。 没等到粉丝的怒火被平息,也没等到理智的发言,深谙舆论力量的施旖便把手中的照片和视频都放了出去。 照片是被裁剪过的,毫无顾忌地将最残忍、最血腥的伤口放在正中央,好让看客能一眼便锁定重心。本在海中自由游弋的鱼儿因为被开膛破肚而奄奄一息,羸弱地躺在流淌着鲜血的甲板上,嘴巴无力地一张一合,似乎在向上天发出卑微的请求。 一刀又一刀,血液飞溅,血的猩红点缀在雪白的鱼肉间,好像在无声宣告着人类的罪行罄竹难书。 一张又一张,撩拨着网民的神经,激发他们对伟大生命的敬意,然后转化为射向食洲的利刃。 食洲,罪大恶极的深海杀手。 哦,还有那一段模糊的视频。不合适的工作衣着,不干净的处理地点,不规范的处理手段,以及滥用防腐剂的一幕,都深深地印在大家的脑海中。 食洲,罔顾食品安全的腐败资本。 “诶,秦大少爷,你看热搜了吗?”秦沧的狐朋狗友饶有兴趣地把手机递给秦沧,点了点屏幕,“这是真的假的?” 秦沧瞥了眼,懒懒地嗯了一句。 “卧槽,是真的啊!”那人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姿态,又用胳膊肘撞了下南鎏然,“喂,南鎏然,你不地道啊!你怎么能请我们去流光吃饭呢!要是食物中毒怎么办!”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很为能调侃南鎏然而得意。 南鎏然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那人,厌恶地拍了拍外衣,道:“没吃死你真是太可惜了。” 火是先烧到流光酒店身上的,在家时南鎏然能明显感受到岑琬和南良义的着急。 南良义埋怨岑琬,流光和食洲合作前没做好背调,现在搞得他自己的名誉受损。 岑琬解释,她又不是岑氏集团真正的掌权人,自己的弟弟不也是看南良义信任才会和食洲合作的吗。 南良义觉得威严被挑衅,气急败坏地怒骂岑琬是妇人之心,嘲讽她只会喝茶买奢侈品败家,没半点作用。 岑琬面目可憎地反驳,南良义要是没有岑氏的经济支持,能到今天的地位吗,更何况她还给南家生了一儿一女,自认做到了本分。 南良义口不择言:“呵,本分?你告诉我现在南汀然去哪了!你一个做妈的,教不好自己的女儿,这也叫做到了本分!” “南汀然去哪了?”岑琬的目光如同淬了毒,“你个当爹的在乎过吗?如果不是周家提起来,你压根就没发现吧!”岑琬想到订婚宴前滑稽可笑的一幕——南良义竟然没认出自己的亲女儿。 第54章 南良义恼羞成怒,叉着腰,挺着应酬出来的啤酒肚,大声嚷道:“你还敢问我!你那天晚上不是也没发现!你要是发现了,至于到今天的地步吗!” 听到这儿,南鎏然意识到如果他再不说些什么,他就会迎来一顿骂,于是唯唯诺诺地站在他们中间,说:“都是秦沧和施旖干的,不关我的事。我被打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南良义冷哼一声,仍是生着一股子气,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双臂环胸。 岑琬翻了个白眼坐得离南良义远远的。 矛盾看上去暂时解决了。 但不一会儿,南良义仰着下巴,冷不丁地说:“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就是她整天勾三搭四的才会这样。” 南鎏然诧异地看向他爸,他从不知道旁人眼里的五好女儿在他爸嘴里是“勾三搭四”的下流人。 “我可没教过她。”他妈抬起保养得当而没有皱纹的手,将碎发挽到耳后,阴阳怪气地说,“我记得是谁说过的,让南汀然和周秦施三家的人好好相处。” 他爸倔强地梗着脖子:“我可没说是那种相处。” 南鎏然的眼珠子在眼眶内转来转去,最后憋出来一句:“爸,妈,事情都这样了,我们是不是该找小舅舅商量一下啊。” “你不用担心流光,岑琅比我厉害多了。”岑琬顿了下,话锋骤转,“倒是南汀然,要怎么找回来?” 南鎏然寒毛直立,求助的眼神抛给南良义。 “秦沧施旖闯下的祸,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南良义捶了下沙发把手,不再说话。 “南少爷,您这话可就太狠了。”那人讪讪地笑着,唤回南鎏然的思绪,“我就是开个玩笑,您别介意啊。” 南鎏然没理他,兀自灌了口酒,凑近秦沧小声问:“我姐……”他的声音细如蚊呐,不一会便消散在音乐中。 秦沧斜睨一眼,看见手机忽的亮屏,对南鎏然比了个手势,示意后者将音乐关掉,然后接通小弟的电话。 “喂?”秦沧塞住另一只耳朵,还是没听清,于是对包厢内的其他人斥道,“都给老子闭嘴!” 其他人立刻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缩在一处,不敢招惹秦沧。 “喂?追踪到车辆了?”秦沧玩味地挑起眉,不自觉拔高音量,“h省x市。联系那边的人了吗?啊——已经有结果了是吗?” 南鎏然突然明白秦沧的意思,期待地望着他。 秦沧猛地站起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对电话那头的小弟说:“你收拾一下,明天去接人。” “接谁?”秦沧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当然两个都要。” —— “姐姐!”南汀然高兴地转着椅子,凑到南汀然旁边,睁着浑圆又晶亮的眸子,“我收到钱了!一千块!虽然这个甲方要求又多又墨迹,但给钱还是很大方的!” 说着,她打开微信的零钱在南汀然眼前晃了晃,像一个急于得到承认和夸奖的孩童。 南汀然的手从键盘上拿了下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笑着摸了摸宋又杉的头:“好厉害!是你上次说的娱乐圈热搜吗?” “是,帮甲方做了主题建模,生成了词云,也不知道有啥用。”宋又杉吐了下舌头,勾住南汀然细长的手指,“姐姐,今天我们煮火锅吃吧!肥牛卷,羊肉卷,还有丸子!” 南汀然宠溺地点头,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了。我们去买锅底和食材,等可以吃的时候小赵姐姐应该就回来了。” 宋又杉欢呼一声,火速换好衣服,在玄关等南汀然。 见到南汀然收拾完毕朝门口走来,宋又杉提前扳动把手,先一步打开门,好让她们的速度变得更快一点。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皮质黑手套的手抓住宋又杉的手腕,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只手用白布覆盖住她的口鼻。 白布湿漉漉的,挥发出的刺激性气体直接蹿进宋又杉的鼻腔,顺着气管到达神经系统。 当她试图抬起胳膊反抗时,她意识到自己无法调动肌肉,大脑也逐渐晕晕乎乎起来,一个蓄势待发的拳头只化作了软绵绵的勾勾小指。 一秒,两秒,五秒。 失去意识。 黑手套冷漠地把宋又杉从门缝拖出来,交给另一人后大剌剌地撞开门,望向孤苦伶仃无所依靠的南汀然。 南汀然的脸色很差。她紧紧咬着下嘴唇,绷着脊背直视这位不速之客——她不敢挪开视线,担心会暴露自己的无路可退。 今天的阳光这么好,微凉,正适合吃火锅。接受到了薛姨的善意,与隔壁的小赵姐姐成为朋友。杉杉刚赚到第一笔钱,她也接到了翻译的兼职工作。 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要突然出现打破她们平静的生活。 南汀然牢牢掐住沙发靠背,指尖泛白,青筋暴起,几乎要用指甲划破布料。 她开始埋怨自己为何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看到的都是泡沫般的声色犬马,听到的都是虚假的羡艳,压在身体上的倒是厚实沉重的枷锁。 “你想怎么样?”南汀然咬着后槽牙问。 陌生的男人面无表情,似乎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连语气都不见一丝波澜:“把您带回去。” 回想技能书上的一招一式,她还只学到最基础的平板支撑,不能满足她心中狂热的报复心。 难道她要屈服吗? 她凭什么要屈服! 那双总是笑盈盈的充满雾气的眼眸,猛然燃烧出闪耀的光芒。那光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剑,是世界上最炽热的火,是世界上最致命的毒。 她阴沉着脸,趁黑手套不注意,冲进厨房抄起菜刀。 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她完全不害怕。她稳稳地握住刀柄,大踏步向着黑手套前进,紧接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刀尖的目标也越发明确。 黑手套显然没有料到娇滴滴的南小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怔愣一秒后躲闪不及。刀刃划破衣裳,在他的前臂上留下一道伤口,淌出刺眼的红色血液。 黑手套吃痛地闷哼一声,脸色突变,生气地抓向南汀然。 南汀然转身逃向厨房,被拽到衣领前的一刹那拿起灶台旁的喷油壶,转身喷向黑手套因气愤而瞪大的眼睛。 “啊!” 叫吧,叫得再惨一些。 南汀然掂了掂小巧而实用的喷油壶,不顾不停揉眼的黑手套,拎着菜刀走出门。 杉杉呢? 南汀然快步下楼,还没到楼底就在楼梯上撞见另一个身着西装的陌生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但应该很吓人吧,要不然这个男人怎么会一脸惊恐呢。 是不是因为看到弱小的女人反抗而恐惧担忧呢? 她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如法炮制地朝那男人的眼里喷了好些油,顺便把刀尖捅穿他的衣服,直抵他的肚皮。 “宋又杉呢?” “车,车上。”男人颤抖着身体,不安地咽着唾沫。 “钥匙。” 南汀然抢过男人腰间的车钥匙,看了眼即将追上来的黑手套,立刻下楼,摁了摁钥匙上的解锁键,确定了车辆位置。 打开驾驶座的门,南汀然看到后座昏迷的宋又杉后松了口气,把菜刀和喷油壶都丢在副驾驶座,启动车辆扬长而去。 真是自负又愚蠢的生物,居然只有两个人来抓她们。 哈哈。 第 45 章 考虑到车上可能装了定位器,南汀然打算开半小时就弃车。不过前提是,得等宋又杉醒过来。 好在那迷药浓度不高,效果不强,大约二十分钟后宋又杉便悠悠转醒。 宋又杉捂着头坐起身子,警觉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对上南汀然冷冽的目光后放松身体,虚弱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一阵又一阵疼痛挤压着她的大脑神经,纵使她再怎么喘气也难以缓解。越来越多的空气灌入口腔,反倒让她不禁干呕起来。 南汀然紧皱眉头,眼里透出浓浓的担忧,索性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带上随身用品和喷油壶,柔声道:“杉杉,我给你买点水喝。” 言罢,她先一步下车,打开后座让宋又杉平躺在车座上。 车座不大,根本挤不下宋又杉一米七几的个子,修长的小腿叠在一起,无力地折成一个锐角,耷拉下来,看上去可怜兮兮的。但此时也别无他法,只好这般将就将就了。 很快,南汀然用钱包里的现金支付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迅速拧开,倒在瓶盖里,小心地喂给宋又杉。 宋又杉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被打湿的嘴唇,咳嗽几声,还是坐了起来,苍白着脸接过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还好吗?” 宋又杉懵懂地看向出声的南汀然,那双浑圆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打磨抛光后刚洗净的宝石。 “好多了。”宋又杉低头又舔了舔嘴唇,声线略显沙哑,“谢谢姐姐。” 第55章 南汀然长舒一口气,手搭上车顶,借着打开的后座门俯视宋又杉。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完全注意不到自己的视线已经超出了礼貌的范畴。 她看见宋又杉鸦羽般又密又浓的睫毛,看见带了点红意的鼻尖和浅浅垂下的唇角。 “嗯……”以至于她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我们得马上,嗯…离开。我担心车上有定位器,所以我们得去坐公共交通。小赵姐姐那边…嗯…也要通知一下。幸好薛姨在她爸妈家,这几天大概也不会过去。” 宋又杉乖巧地点头,抽了抽鼻子,拧好瓶盖,就准备下车。 可南汀然还像尊巨佛似的挡在门口,没有一点要让开的意思。 宋又杉眨巴了下眼睛,那纤密的睫毛便尽数浸在盈盈的眸子中,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变得柔软起来:“现在走吗,姐姐?” 南汀然终于回过神,拉住宋又杉的手,忽略自己那如雷的心跳,状似自然地说话:“我们坐1号线到市政府站换乘3号线,在红心商业街出站。那里人多,可以暂时让我们藏身。” 说着,她顿了下,拢紧了握着宋又杉的手,继续道:“我们可以用地铁的无线联系上小赵姐姐。” “不,地铁的无线需要手机号登录。没办法,只能借一下别人的手机了。” 南汀然发现自己的话突然变多了不少。 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问宋又杉:“不过,这样东躲西藏也不是办法,你觉得呢?” 宋又杉率先想到钱的问题:“我的微信零钱里还有一千七百多,节俭一些大概也只够我们一个月的开销。另外,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身边还有八百。”南汀然抿了抿唇,“估计是查到了监控,确定了我们离开的车,顺藤摸瓜就找到了这里。是我没考虑到这点。” “所以他们照样可以通过这里的监控找到我们?” 南汀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抬眼便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镜头。 “幸好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南汀然拉着宋又杉挤进人流里,跟着人群刷卡进站,“到商业街后顺便买套衣服吧。”她已经在努力想得更全面周到一些了。 —— “没抓到?那边什么情况?跑了?妈的真是蠢货!两个女人都抓不到!” 得知有了南汀然的消息后,南鎏然便一直很关注秦沧的动向,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他,以求自己能得到一手资料。 这会儿,秦沧得到了个坏消息,气得电话都来不及挂断就扔了手机。 基于他愤怒的脸色和暴起的青筋,以及屏幕碎裂的手机,南鎏然并不准备触霉头,扭脸找别人喝酒去了。 “两个废物!”秦沧高声咒骂,抄起玻璃茶几上的酒瓶往嘴里灌,一点都没有豪门大少的样子。 有意讨好秦沧的男子调笑着安抚道:“秦大少爷,不就是两个女人吗。再怎么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您能找到她们一次,就能找到她们第二次、第三次。” 秦沧冷冷地瞥那人一眼。 “女人,不过是掌中之物罢了。”那人邪笑着,攥紧拳头,眼眸里尽是对女人的轻蔑。 秦沧擦了擦嘴,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嘲弄地说:“你很了解女人?” “称不上了解,只是谈过几十个对象罢了。”那人长得还算帅气,可一旦配上他勾起的嘴角和微眯的眼神,就显得格外油腻恶心。 “有些女人,见钱腿开……”他顿了顿,注意到秦沧并不怎么乐意的表情转而说,“大部分女人吃的都是攻心那一套。只要说几句情话和承诺,做一两件小事,就能驱使她们心甘情愿地付出。” 那人做作地合掌捧心,掐着嗓子说:“啊,他对我真好,他好爱我,我愿意为他对抗全世界~” 包厢里的男男女女都笑出了声。 秦沧也被逗笑。 “秦少爷,这才叫蠢货。”那人得意地靠近秦沧,说,“所以说,您大可不必为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生气。以您的条件,大把女人都等着您宠幸呢。” 那人一招手,一个长相清纯、与南汀然有几分神似的女人便走上前来,羞怯怯地看一眼秦沧。 “秦少爷,这是我们公司的新人。”那人见缝插针,“小梦,这是秦大少爷。” 小梦半垂着头,露出纤细且脆弱的脖颈,在昏黄的包厢内白得发光。 “秦,秦少爷好。” 那怯生生的模样和南汀然一点儿都不像,倒是很像刚入学初见的宋又杉。 秦沧被勾得心痒痒,牙齿也痒痒。 他刚一站起身,想到施旖交待的事,讪讪地把摔碎的手机捡了起来,给小弟打电话:“多叫点人,必须给我把人带回来。” 吩咐完任务,秦沧又变成刚才不可一世的样子,强硬地抓住小梦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拉。 小梦试探性地看了那人一眼,得到后者赞许的眼神后,乖巧地任由秦沧动作。 —— 徐助暂停视频,投影幕布上的图像也随之停滞。 “先生,这件事已经派人公关了。”徐助站在周秉渊身侧,语气平静地汇报,“但还希望您能明确一下公关方向,以便面对可能的连锁事件。” 公关部部长顺着徐助的话点了点头。 周秉渊面色冷然地翻着资料,深邃的眼眸掠过一张张彩色图片,紧接着合上文件夹,直视公关部部长,朗声道:“这些照片不是重点,关键是那个视频。” 部长点头称是。 “和那位食物中毒的博主联系了吗?”周秉渊问徐助。 徐助弯腰,恭敬地说:“联系了。五十万。”这两句话有点没头没尾,但在座的都明白其中意思。 周秉渊嗤笑一声,评价道:“胃口倒是很大,不管他了。” “如果不管他,会不会直说是食洲的食材导致他食物中毒……”徐助犹豫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周秉渊讽刺道:“那你来出这笔钱吧。” 此话一出,徐助便知道周秉渊生气了,退了一步,紧抿双唇不再说话。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刹,周秉渊望着投影幕布,重复道:“关键是这个视频。” “我们用的是祝家的防腐剂。” “食物中毒的原因是防腐剂。” 周秉渊冷不丁地说。 徐助瞬间知晓周秉渊话中内涵,向部长解释道:“我们水产品加工厂的操作合法合规,环境干净整洁,不存在视频里的情况。更何况白博主食物中毒是个例,不能证明食洲有问题。” 部长嚅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被徐助打断:“但是大众肯定不会相信这段说辞。所以,部长,尽量把关注的重心往防腐剂上引。祝家给食洲的防腐剂才是造成整件事的祸根。” 送走公关部部长,徐助突然想起祝源的那通电话。 “先生,这事是不是施少爷一手促成的?” 周秉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大概率是。”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徐助一脸遗憾。 周秉渊瞥了眼徐助,说:“跟祝源好好聊聊就有了。” 徐助眼睛一亮,夸奖之词流泻而出。 周秉渊不想听无谓的夸赞,冷漠地止住了话头,问:“南汀然找到了吗?” “秦少爷那边的人说,已经找到了,正要带回来。” 周秉渊意味不明地说:“不错。食洲出事,正需要她撑撑脸面。” 然后又补了一句:“需要南汀然撑脸面,另一个就算了。” —— 向借手机的人道谢后,南汀然收紧围巾,将脸捂了个严严实实。 “和小赵姐姐接上电话了。”她拉了拉宋又杉,“她让我们去她朋友家等她。” 宋又杉不太自然地推了下平光镜,警觉地望了望四周,说:“会不会影响到她朋友啊。” “可能会,但我们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南汀然蹙眉,“旅店需要身份证,容易被查到。” 宋又杉叹了口气。 南汀然目光闪烁,建立了二十年的自信心竟因为这一句叹息而变得摇摇欲坠起来。她想,如果她不去找宋又杉,不把宋又杉从周家带出来的话,宋又杉应该会过得很舒服吧。 “杉杉,走吧。”南汀然攥紧了手,把宋又杉拉得更近了些。 “姐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真正摆脱他们呢?”宋又杉忽然问道。 南汀然依稀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于是她说话的语气也犹疑不少:“杉杉,你想……回……去吗?” 干裂,生涩,懊悔。 宋又杉诧异的眼神透过镜片传递出来。 “不,我不想回去。”宋又杉坚定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像被那样对待。” 她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犹如平地一惊雷。 “凭什么他们仗着权势就可以对我们搓扁捏圆,凭什么我们要像老鼠一样躲藏,凭什么。” 第56章 宋又杉直勾勾地望着南汀然,满腔热血在血管中沸腾不息:“南姐姐,命不是躲出来的。” 南汀然完全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才会反抗秦沧,威胁抓她们的人。 原来她担心的事根本就不存在,她的杉杉比她想象的坚韧得多。 “那我们……” 宋又杉粲然一笑:“当然是回家。” “好。” “不过还是让小赵姐姐在她朋友那儿待一段时间吧。” “我想也是。” “晚上还是吃火锅吗?” “好啊。” 她们携手穿越人流,给夕阳留下她们的背影。 第 46 章 天色已晚,她们结伴回家。 在家的前一个拐角,她们停住脚步。 宋又杉探出头观察,又立刻缩了回来,竖起两根手指,表示小区门口有两个行迹奇怪的人。 南汀然眯了下眼睛,用眼神询问“会是抓我们的人吗”。 宋又杉点头又摇头,将喷油壶往南汀然怀里塞了塞,套上羽绒服的帽子就拐过路口,大大方方地靠近小区铁门。 昏黄的路灯下,略微生锈的老式门锁折射出异样的光芒,因着铁门上脱落的绿漆而显得有些诡谲。 那两个人也嫌周围过于阴暗,凑在一起点了烟,用烟头的橙光照亮眼前的视野,以免错过蹲守的对象。 宋又杉步伐轻快,像个普通的路人,路过铁门时借着余光瞥了眼那两人。 不认识。 试探一下。 她抬起手,朝阴影处的南汀然招了招手,又甩开帽檐,直视其中一人,任由香烟燃起的光打在她的面中区域。 眼白与眼眸浑然一体,格外挺立的鼻梁在两侧投下阴影,眼尾的疤痕陷在暗色中,与正常的人脸相去甚远,加上缭绕的烟雾,诡异又恐怖。 “啊!”那人被吓了一跳,而后迅速意识到什么,蜷缩起手指抓向她,并招呼同伙,“艹,逮住她!” 哦,是抓她们的。 宋又杉灵活地躲开背后的攻击,专注于面前的人,伸手扣住手腕,让那蜷缩起的手指只在空中留下无形的轨迹。紧接着,她将手腕往斜上方狠狠用力,骨头咯嘣声和惨叫声随即响起,滚烫的烟头也从其指尖滑落,溅出点点火星子。 这还不够。 她曲起手臂,用手肘撞击那人的背部,在其痛苦地弯腰时顺势抬起膝盖,撞上胸腔,撞得他呼吸停滞、心脏乱跳,撞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只想跪着求她饶命。 他的同伙似乎并未料到宋又杉竟有这样的本事,定了定心神,正要扑上去拯救他时,躲在暗处的南汀然握紧喷油壶冲入混战之中,对着同伙狭窄细长的眼睛猛喷。 于是,同伙自顾不暇,想揉眼睛缓解痛意又怕加重伤情,便捂着脸扭动着身躯,实在是滑稽。 以前南汀然只知道热油溅到眼里的滋味不好受,现在看来,冷油的杀伤力也不遑多让。 她趁热打铁,拎起装着火锅食材的袋子就往同伙身上招呼。一颗颗q弹圆润的丸子化作有力的炮弹,砸得他哎哟叫唤,人也不管直接跑了。 待剩下那人失去行动能力,宋又杉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把他踹倒在地,握紧拳头专往突起的骨头上打。手指关节撞上骨头,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很快被他的痛呼遮盖过去。 “别打了!别打了!”他含糊地讨饶,“放过我吧!我也是拿钱办事!”他狼狈地呸了呸,把嘴边的泥土吐出来,又低声咒骂了一句先跑掉的同伙。 宋又杉冷冰冰地看着他,下一拳又要如雨点般落下时,被南汀然出声制止。 “拿钱办事?”南汀然蹲下来,直视说话那人,“拿谁的钱?办什么事?” “我,我也不知道……他们说,让我们在这里守着,见到人就把人带给他们。”那人磨磨唧唧地把手往兜里挤,好像想拿什么。 宋又杉扇了他一巴掌,把他的手反扣在一起。 南汀然代替他本人,取出他衣兜里的东西。 一张印有南汀然的照片,一小瓶□□,和一小块白布。 宋又杉接过照片,细细地看了眼,顺手揣进兜里了。她的表情有些木木的,让人看不懂她真实的想法。 南汀然也没察觉到什么,半垂着眼帘居高临下,羞辱性地拍了拍他的脸:“去跟他们说,我们在这儿恭候。” 言罢,那人挣扎着爬起来,给她们留了个窘迫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在她们眼中。 宋又杉没忍住噗嗤,道:“我们好厉害!就像□□一样!嗯…这是可以说的吗?” 南汀然一边拿出钥匙,插入铁门的锁孔,轻缓地扭动钥匙柄,一边道:“可以。你打得很好。” 宋又杉腼腆地抿唇一笑,一手插兜,指尖划过照片边缘,另一只手揪下几乎要掉落的绿漆。 薄薄的漆皮被汗液附着在皮肤上,吹一口软塌塌地吸住指甲,一搓便碎裂成好几片,每一片都牢牢地黏着,沾上了就摆脱不掉。 “接下来可能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准备好了吗?”南汀然不见半点害怕,笑着问道。 宋又杉把手背在身后,小幅度地点头:“我想我们得好好招待客人。” 比如…… 为他们煮好火锅。 考虑到h省的口味,她们往锅底放了整整两大块火锅底料,不一会水面便飘起了红油,红艳艳的辣椒舒展开身子,在汤内自由徜徉。 电磁炉的功率摁到最大,电能转换为热能,锅内红汤沸腾,冒上一个个气泡,又随之破裂。那香辣味便顺着腾起的水雾直冲鼻腔,叫人口齿生津欲罢不能。 “叩叩叩!” 她们对视一眼,各自行动。 宋又杉“哔”一声关闭电磁炉,双手分别握住套上橡胶的铁锅把手,气沉丹田将其抬了起来,在模糊的雾气中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 南汀然大步进入厨房,抄起最趁手的菜刀,减弱呼吸,紧靠着厨房的磨砂推门,目光沉沉。 “叩叩叩!”敲门声越发急促。 “南小姐,宋小姐,我们并不想伤害你们,希望你们能配合。”门外陌生声线顿了顿,带上了些许狠厉,“否则,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宋又杉没有回话,沉默地端着火锅,期盼他们尽快破门而入,好好尝尝为他们准备的火锅。 门外传来细密的交谈声,大概在讨论由谁破门。 三十秒后,宋又杉听见门外一句嘹亮的“啊”,然后一个重物撞上门面,并不太牢固的锁应声而晃。 一下,又一下。 “砰——” 门被撞开了。 宋又杉抬眸,略过水雾扫了眼门外。 五个人,统一的制服,两手空空,可能没有携带武器。 她屏住气息,扭曲着脸甩动手腕,先往下压,再往上泼,滚烫的汤水在空中扬起一层厚重的波浪,房间内顿时响起滋啦作响的惨叫声。 撞门的人被烫伤的面积最大,大半辣椒都挂在他的衣领、纽扣以及褶皱上,油花花的汤水在他的皮肤上晕开一圈圈纹路,顺着脸颊淌下来。 宋又杉也分不清他那通红的脸是因为红油还是烫伤。 “啊!”他茫然地从脸上摸下点点油污,却又立刻因为触摸到伤口叫得更绝望。 -1。 带头的人用衣袖擦去溅到他的红汤,重新站在前列,无情地推开那个撞门的人,二话不说朝宋又杉扑来。 宋又杉把锅一扔,扭头就往屋里跑。 剩下四人兵分两路,一个找藏起来的南汀然,两个跟着领头人追着宋又杉。 宋又杉跑到客厅,蹭地踏上柔软的沙发,几步下地,抵达窗台时看了眼背后。 领头人绕过东侧的沙发,走上路拦截;一人绕过西侧的沙发,将下路封锁;最后那人试图从两张沙发中间的空置处穿过,直抵目标。 可惜中路的人过于关注宋又杉的行动,完全没注意到一根细细的透明鱼线正缠着两侧的沙发脚,吊起一小段高度。意料之中,他被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1。 见又折损了一位同伙,其他两人警觉地观察周围。 就在他们愣神的刹那,宋又杉扯下轻薄不透光的窗帘,借着风抛向上路的领头人,直接糊了后者一脸,并趁此机会撞开领头人往卫生间跑去。 下路赶忙追去,刚踏进卫生间的门就因瓷砖上滑腻腻的沐浴露摔倒。 一进卫生间就踏上马桶盖的宋又杉挑了挑眉,不客气地踩上那人的脊背离开卫生间,顺便扣上刚买的锁。 -1。 不,-2。 南汀然勒住男人的脖颈,锋利的刀尖正抵在那脆弱的肌肤上,只需一用力便能刺出一道伤口。 领头人面色铁青,拉起被绊倒的同伙,眼睁睁地看着宋又杉走至南汀然身侧。 目前2:2,看上去挺公平的,如果忽略南汀然手上的人质的话。 第57章 “我真是小瞧了你们。”领头人咬牙切齿,每个字都被他用力地从牙缝间挤出来。 南汀然勾唇浅笑:“主场作战,总得提供点惊喜。” 领头人冷哼:“好心奉劝南小姐,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吧。” 南汀然仍是笑眯眯,讽刺不断:“你们都输成这样了还嘴硬呢。”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脸上,任她怎么弯起眼眸、扯起唇角都展露不出一丝笑意。她紧盯着一处,大脑宕机,肌肉发软,握着刀柄的手也禁不住松了松。 “南小姐,现在能走了吗?” 领头人的手掌扣住手枪上方,慢条斯理地往后一拨,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 南汀然不安地咽了口唾沫,与宋又杉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假的。”领头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臂,黑黢黢的枪口正对着南汀然的眉心,“南小姐,我本来也没想这样的。” 略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南汀然的畏怯,冷汗直冒浸湿了她的衣裳。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应该识时务一点,赶紧撤下菜刀、放了手上的人,可她不想。 她不想就这么屈服。 领头人掀起上嘴唇,露出尖利的犬牙,尽是残忍嗜血的意味。他指尖用力,扣动扳机,似乎并不准备更改瞄准的对象。 南汀然逃避似的微闭上眼,沉了沉心,再次握紧刀柄,一点点刺破人质的皮肤,靠近血管动脉。 就算死也得带上一个吧。 “砰!” 短促的枪响使南汀然一个战栗,找回了活着的征兆。 她谨慎地睁开眼,适应光线的同时听见“哗啦”的声音,获取视野后发现宋又杉不知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撞向领头人,让子弹打偏。 窗户上方玻璃的中间显然是受到了极强的冲击力,像花似的绽开无数条细纹,终究是承受不住压力,破裂成好几片。 领头人迅速调整身形,在宋又杉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时就把枪口怼上她的额骨,恶毒地诅咒道:“宋小姐,你应该不希望自己脑袋开花吧。” 宋又杉垂下眼眸,握紧拳头又恋恋不舍地松开,最后举起手作投降状。 南汀然也知晓她们大势已去,要想活命就只得暂时低头。 她屈辱地咬紧牙关,把刀扔在地上,放掉手上的人,同样也是在让领头人放开宋又杉。 领头人已达成目的,自然不会过多纠缠,让手下一人押一个,等着秦大少爷的奖赏。 她们并肩走着,南汀然默不作声地勾住宋又杉,宋又杉翻转手腕,用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南汀然突然想到宋又杉那句“我们好像□□”,哪曾想真正□□的手段更是猝不及防难以捉摸。 第 47 章 她们被分开押上两辆车,被收走了通讯设备和财物。 不过那些人一定不知道,她们还有系统。 —— 宋又杉不安分地扭动手掌,试图挣脱开腕上紧扣着的尼龙扎带。 可那细长的扎带牢固无比,任她怎么发力,如何用牙齿咬,都解不开,反而被扎带粗糙的边缘勒出红痕。 “别给我乱动!”副驾驶座的领头人回头瞪她,靠窗的手作势要往腰间取枪。 宋又杉不客气地回瞪,瓮声瓮气地说:“我要上厕所。” “刚刚在服务区怎么不说!憋着!”领头人看了眼导航,补充道:“还有三小时就到地方了。” 他没说这“地方”指的是下一个服务区还是首都,但宋又杉估摸着已经十五个小时的车程,必定就是首都了。 一路上,他们轮换着开车,隔一个服务区下车休息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太短,只够宋又杉匆忙上个厕所,连南汀然的脸都没机会见到。 宋又杉十指交叉,目光越过车前的挡风玻璃,面色阴沉地望着前车的后窗。 三小时后,两辆车在一栋郊区的别墅外停下。 领头人下车,敲响了别墅的门。 秦沧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宋又杉视野中,宋又杉的情绪便不由得激动起来。 她挪到车窗旁,双手作拳,用关节猛地撞击玻璃,吸引车外人的注意。 当秦沧转过脸望向她的方向时,她的手肘怼向车窗控制按钮,朝着秦沧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竖起中指。 秦沧似乎冷笑一声,大步走来,布满肌肉的手臂钻入车窗缝隙,羞辱性地抓住她的头发,骂道:“妈的宋又杉,你很狂啊!” 头皮上传来的拉扯令她吃痛,但她不忘用指尖挑起按钮,借着上升的车窗狠狠夹住秦沧的前臂。 “妈的!”秦沧拉着她的头发把她往车门上撞,却还是迫于疼痛立刻收回了手,“宋又杉!”他很生气,他总是很生气,像一壶永不降温的热水,冒着缭绕滚烫的雾。 他剜了宋又杉一眼,把施旖的交代抛在脑后,决定新仇旧怨一起算。 “把南汀然送到周秉渊那儿!”他对领头人这么说,“剩下的就由我处理。” 言罢,他拉开车门,再次抓向宋又杉的头发。 宋又杉反应不慢,迅速后退,抬脚踹向秦沧的手。 秦沧顺势握住她的脚腕,像拖猪一般将她拖下车。 那边的动静很大,南汀然在前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南汀然使劲掰动车门却根本打不开,只好半躺下来用脚踹。 前排的两人察觉到她的意图,制止住她,很快又在领头人的示意下把她也带下车。 “秦沧,你想干什么!”尽管南汀然被束缚着,气势依旧不减,厉声质问道。 秦沧把宋又杉丢给保镖,嫌恶地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南汀然,沉默半晌,语气复杂地说:“汀然……你变了很多。” 仅仅十几日不见,秦沧心目中温婉可人、仪态端庄的南汀然就变成了眼前这般庸俗、普通、不知天高地厚。 他发现她身上穿的是廉价衣服,扎的是朴素马尾,甚至连妆都不化一下,灰头土脸的,不复往日的贵气。他看见她高扬的头颅和拉长的唇角,他望见她紧握的双拳和绷直的脊背,他对上她冷漠的眼眸和凛然的神色。 南汀然是这样的吗?南家大小姐应该是这样的吗? 不,不应该啊。 “不关你的事。”清雅温丽的嗓音被刻意压低,透出一股子执拗和倔强来,“把她给我放了。” 秦沧耷拉下嘴角,不悦地皱起眉,对南汀然唯一的一点怜惜都随着这一句话消失殆尽。 他挥了挥手,再次说:“把人送到周秉渊那儿。” “秦沧!” 秦沧不怒反笑,垮下一边肩膀,吊儿郎当地说:“我说,你们这些女人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南汀然,你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我?南家大小姐,还是我曾经喜欢的人?我承认,我以前确实是喜欢你,但现在看来,我真是瞎了眼了。你这么一无是处,到底哪点值得我喜欢。” 南汀然身形微晃,她倒不是因为“秦沧的不喜欢”而震惊悲戚,而是突然意识到她确实“没有身份”——她没有什么能威胁制约秦沧,也没有办法叫秦沧对她俯首称臣。 “还有你,宋又杉!”秦沧转身,无礼地指向宋又杉,“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儿,秦沧凶恶地扇了宋又杉一巴掌,从鼻腔里哼笑一声,接过保镖递来的手帕细细擦拭,慢吞吞地说:“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不感恩叩谢就是你不懂事了。” 南汀然气红了眼,语气却忍不住放缓,生怕又刺激到秦沧做出点什么事来:“秦沧,别这样。”她启唇想说“看在她的面子上”,但转念一想她有个屁的面子。 她并非一无是处,而是一无所有。 如果她拥有周秉渊的权势,秦沧还会像此刻这样吗。 不,绝对不会。 她死死地咬着唇瓣,正要再说点什么时被人重新拖回去,未出口的话化作车内无力的呐喊。 宋又杉无神地望着逐渐驶远的车,听见秦沧满不在乎的“终于安静了”,没有情绪地说:“你还是这么废物。” “啪!” 又是一巴掌,她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又疼又痒。 “我说错了吗?”宋又杉晃晃头,甩开遮住眼睛的碎发,直视秦沧,“躲在保镖身后的废物。” “啪!” “打不过我的废物。” “啪!” “闭嘴!”秦沧憋红了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被扇巴掌了——扭头吩咐保镖,“把人带进去,把嘴给我封上!” 趁着还没进门,宋又杉无视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又一次挑衅:“废物。” “你他妈!”秦沧边骂边拉开保镖,想解开她腕上的扎带却发现自己对这么“精巧”的物件一窍不通,恼羞成怒地命令保镖。 待保镖解开后,他抬起下巴:“我打不过你?来啊!” 宋又杉不客气地出拳,直击秦沧好了坏、坏了好的鼻梁骨,然后是颧骨、脖颈、腹腔。 第58章 这场对决的结果毫无意外。 在宋又杉把秦沧击倒在地,抬拳要摁着打时,那颓败的丧家犬呜呜咽咽地求助了。 四个壮汉保镖团团围上来,抓住她的手,令她不能动弹半分。 她死死握紧拳头,发誓总有一天要把这些保镖也打趴下。 “废物。”被拉进别墅前,宋又杉难得咧开一个笑容,嘲讽道。 —— “喂,小沧。” 包着冰块的布头贴在秦沧的伤口上,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小沧,你怎么了?”电话那头的施旖关切地询问。 “没事。”秦沧口齿不太清楚,“你有事吗?” 尽管知道秦沧看不到他的表情,施旖还是笑眯眯的:“汀然回到周家了,宋又杉呢?” “我这儿啊,有问题?” 施旖笑意微收:“没问题,只是……你留着她干什么。” “老子想留就留,你有意见吗?”秦沧十分无赖。 施旖笑容消失:“没有意见,但我觉得宋又杉还是去我那儿比较好。”他的计划没那么容易结束,他还需要宋又杉。 秦沧嗤道:“可以啊,我会送给你的,不过不是现在。” 施旖换了一边二郎腿,等秦沧继续说。 “等我折磨得没意思了,我就把人送到你那儿。” 施旖转动戒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沉吟半晌道:“好啊,别弄坏脸就行。”对他而言,宋又杉最有价值的就是那张与南汀然七八分相像的脸。另外,仔细想想,若是秦沧能磨尽宋又杉的傲骨,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 祝菱回到家的瞬间就意识到气氛不对劲。 但她假装没有察觉,脱下红艳艳的斗篷,小跑到餐桌前坐下。 “对不起啦,我今天迟到了。”她娇俏地嘟起嘴,没有丝毫歉意,“可是那件衣服真的太适合哥哥了,就耽误了一会会。” 祝康竖起手掌止住祝菱的话,道:“小菱,你也二十好几了,别跟个小孩子似的。” 祝菱沉下脸,旋即笑起来,表情转换迅速到找不到一点痕迹,然后她撒娇道:“爸爸,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啊,你看我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行了。”祝康抬高音量,不愉道,“最近流光酒店食物中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们家也受到不少影响。” 祝菱接过佣人递来的碗筷,不甚在意地夹了口菜,嘟囔道:“有什么影响,不是有哥哥嘛。”说着,她浅笑盈盈地看向祝源。 可惜祝源并没有回应,反倒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 祝菱心头不免一个咯噔,表情僵硬,食之无味地咀嚼着肉丁。 “流光的食材供应商是食洲,你也知道,食洲背靠周家,不是我们能招惹的。”祝康说得颠三倒四。 祝菱收敛笑容,沉默地扒拉着饭粒。 “当时还以为能和周家合作,前途光明,现在……呵。”祝康语气讥诮,话锋一转,“这个亏,我们不得不吃。这个损失,我们也不得不承担。” 所以呢? 祝菱预感不妙,几乎握不住筷子。 “但是,公司资金实在是周转不开。”祝康停顿了一下,看向祝菱,“小菱,你看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啊?表示什么?”祝菱无辜地抬眸,“对不起啊爸爸,我很想帮忙,可是我也没钱。” 祝康轻微点头,祝夫人拍了拍祝菱的手背。 “怎么了妈妈?” 祝夫人温和地说:“你看你,不知不觉长这么大了,都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祝菱不蠢,结合方才种种,她马上就明白了祝夫人的意思。 原来,前面这么多铺垫都是为了“嫁人”! “你爸的意思是,你帮不上忙,但女婿也许可以。”祝夫人握住祝菱冰凉的手,眉眼弯弯,“反正将来都是要结婚的,不如现在提前,也算是能早点安定下来。” 祝菱面色惨白,咽了口唾沫都能感觉到刀割的疼。 “妈妈,我还小……”祝菱想起自己偷偷谈的男朋友,嘴快地说出他的存在,“更何况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很好啊。”祝夫人赞许地颔首,“是哪家的少爷?” 祝菱摇头,艰涩地说:“不是什么少爷,是我在国外的同学。” “哦。”祝夫人顿时没了兴趣。 “他,他虽然家境不太好,但对我很好!”祝菱期待地看向祝夫人,希望能得到鼓励,但她没有。 “真的,他人很好的……”于是越发不安起来。 祝夫人笑了笑:“小菱,我也年轻过,知道你们小女孩的心思,你们就是太单纯了,会因为一个男的‘对你好’而心动。他们不会是良配的。听妈妈的话,和秦少爷相处相处。” “什么秦少爷,我不要!”祝菱甩下筷子,刚想起身就被佣人摁回去,使不出一点逃离的力气。 “你这孩子。”祝夫人嗔道,“秦少爷就是秦家老二,秦沧的哥哥,秦景熠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看《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国》这本书,其中心思想和本章南汀然思想的转变不谋而合。 女性需要的是权力,权力,还是权力。 但因为我笔力不足,见识也不广,所以写出的内容没有什么现实借鉴意义,提供不了方法论。 所以如果大家想深入了解的话,可以去看看上述那本书。 第 48 章 周南秦施四家中,情况最复杂的当属秦家。 不同于其他家,秦老爷子还牢牢把握着秦家的经济命脉,目前并未显露出放权的意愿。 秦老爷子虽已是七十古稀之年,仍觉得精神矍铄,与年轻时也能比一比,甚至调笑自己“还能夜御几女”,完全不顾秦老太太阴沉的脸。 早在刚嫁入秦家时,秦老太太就知道这死老头子的德行,因秦老爷子夜夜笙歌处处留种,她大吵大闹了好几次,最后被秦老爷子一句“嫡庶有序”的承诺劝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家产都会是自己亲儿子的。 秦老爷子也确实做到了“嫡庶有序”,在现在这个时代大搞封建主义,偏偏还没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秦老爷子有三女五儿。三个女儿早早嫁到外地,少有亲近往来;五个儿子里除秦沧的爸爸都分了些产业独立生活了。 秦沧的爸爸被秦老爷子宠着长大,不学无术,胡作非为,丝毫没学到秦老爷子的雷霆手段,搞混乱关系倒是学了个十成十——秦沧有两个异母同父的哥哥,在秦沧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他爸还养了许多小情人。 秦沧不喜欢他爸,他认为母亲的死跟他爸的不在意脱不了干系,所以秦沧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于是,秦老爷子再次发挥宠孩子的本事,把秦沧教育得跟他爸没什么两样。 —— “我不……”祝菱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开肩膀上越收越紧的手指。 在祝菱不停睁大的眼里,餐桌上的三人面目逐渐模糊起来,接着扭曲再扭曲,几乎看不清五官。可祝菱仍是能从那些丑恶的平面上发现他们的嘴,那越来越大、越发鲜红的嘴——他们不约而同地咧开嘴,淌下贪婪的涎水。 祝菱忽的想到曾和南汀然说过的话。 她的嘴硬都是有迹可循,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她不愿承认自己会陷入和南汀然一样的境遇,她不愿承认自己的婚姻乃至人生都由父母哥哥做主,她不愿承认自己是依附别人难以独立的娇小姐。 “可是,妈妈……”祝菱想唤回亲人的理智,“和秦景熠相处又能改变什么呢?秦家又不会帮我们……”她努力想说服他们秦景熠又不是深得秦老爷子喜爱的秦沧,哪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更何况,秦景熠徒有其表,败絮其中。他既不如秦家大少早早分家独自创业的秦景华有能力,又不像秦沧拥有得天独厚的嫡出身份。他就这般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讨不得秦老爷子欢心,也软弱得不敢出去拼搏奋斗。 祝夫人脸色稍霁,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道:“傻孩子,你不懂。等你和秦景熠结婚后,秦老爷子看在有血缘关系的份上,会给秦景熠大笔分家费,好让你们这个小家成得顺利些。你看秦景华不就是这么发家的嘛,现在秦景华在z省过得多滋润啊。” 祝菱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秦景熠生性木讷,为人老实,到时候还不是你来管家。”祝夫人眉飞色舞的,为祝菱描绘出婚后的幸福场景,“这不比你那不知深浅的男朋友好。” 祝菱微微泄气,显然是被祝夫人说动了。她想,妈妈总不会害她,肯定也是为了她好。唉,不被家人祝福的爱情是走不远的,她还是乖乖和男朋友断了,照妈妈的意思和秦景熠相处相处吧。 秦景熠长得比男朋友帅,而且老实,她肯定能把他拿捏得牢牢的。 第59章 “小菱,你能想开真是太好了。”祝夫人掩唇笑起来。 餐桌上的氛围被祝夫人这一声笑打破,重现其乐融融的场景——祝康和祝源也笑起来,他们仰头大笑,交杯换盏,家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于是祝菱也笑了起来。 —— 南汀然手腕上的扎带依旧没有被解开。 她局促地坐在周秉渊家中的沙发上,冷冷地看着沙发对面的男人。 “南小姐,您可别这么看我。”徐助举起平板挡住下半张脸,“周先生又不像您似的没工作,他晚上才能回来呢。”徐助也不乐意在这儿待着,他宁可去公司上班,不想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看管”工作。 南汀然把手递到徐助面前,干巴巴地命令道:“给我解开。” “抱歉啊南小姐,没有周先生的命令,我不能给您解开。”徐助弯起眼睛,似笑非笑。 “对了南小姐,”徐助点开日程表,“您知道食洲最近出现了一点问题吧。” 南汀然不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徐助不在意地继续说:“虽然有人背锅,但食洲的形象还是受到了点影响。所以,最近需要您露面一下。” “我拒绝。”南汀然把头偏向一边,完全不想和徐助交流。 徐助笑了笑:“这可不是您耍小性子的时候。食洲和南家是命运共同体,您也不想南家蒙受非议吧。”徐助用南家威胁南汀然。 可南汀然对南家实在没什么归属感,再次强调:“我拒绝。敢让我露面,我就敢跟媒体说周家软禁我。” 徐助耸肩:“好吧,您不愿意的话只能让周先生来亲自跟您说了。”言罢,徐助不再说话,翘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摆弄着平板,时不时瞥南汀然一眼。 南汀然弯下脖子,没扎好的头发顺着脸颊垂坠下来,掩盖住她阴郁的神色。她死死咬着嘴唇,好像要用痛意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在想,在疯狂地想,她想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才能摆脱受制于人的困境。 本来,她和宋又杉想的一样,要用拳头武装自己,要用铁拳制服他们。可是,事实告诉她,仅仅有武力是完全不够的。就算她在未来拼命练习系统给的技能书,就算她能打赢十个、一百个,那能打赢一千个、一万个吗,能用□□对抗热武器吗? 周秉渊之流有钱有势,气定神闲地站在世界之巅制定游戏规则,仅凭拳头又如何与他们对抗! 不够,绝不够。她应该像他们一样,追求金钱和权力,以财帛动人心,以枪械挟人身,生杀予夺都由她说了算。 想到这儿,南汀然笑了一下,重新抬起头。 先从谁下手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有了眉目。 周秉渊是在晚上六点半左右回家的。 进门时他只瞥了眼沙发上的南汀然就拐进厨房吃饭。住家阿姨照顾他的口味,每一盘菜都是他喜欢的。 等他吃完饭慢吞吞地进了房间,换下衣服冲了个澡,一直到八点半才像刚发现南汀然似的说:“汀然,你怎么一直坐那儿。” 南汀然没说话。 周秉渊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份财经杂志,随意翻开一页看了起来,随即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命令道:“你要出席明天的新闻发布会。” “不去。” “你没有拒绝的选择。” 南汀然直视他:“你的助理没跟你说吗,我可不能保证我明天会说什么话。” “汀然,你变了不少。”周秉渊说了与秦沧一样的话,并毫不吝啬地补充道,“不过,这种改变在我看来是非常可笑的,对我造成不了实际上的威胁。” “我知道你不愿意当周太太,但我觉得大可不必。”周秉渊顿了下,“这是生意,是工作,是表演。你把大小姐的角色饰演得那么出色,怎么一到周太太就不行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南汀然暗自翻了个白眼。 周秉渊假模假样地翻了页杂志,道:“明天的发布会祝源也会来,希望你的出现能让食洲更干净点。” 祝源?祝家? 南汀然略微蹙了蹙眉,想到视频中未曾注意的细节。 食洲是想把食物中毒的问题都推到防腐剂身上?行吧,这一公关方向完全是周秉渊能做出来的事。 南汀然又想得深了一些。为了安抚消费者,食洲在明面上应该与祝家划清界限。祝家可能会得到一些暗地里的补偿,但也难免会因为失去“周家合作伙伴”的身份而受到一些同行的打击。 如果有同行趁火打劫继续泼脏水的话,祝家一时之间可能难以反抗。 再如果,祝家对和食洲合作抱了极大的信心,把重心都往食洲上倾斜,也许会出现资金链跟不上的情况。 祝家的防腐剂产业,她要不要也插上一手呢。 于是,南汀然决定出席明天的新闻发布会,探探祝家的底,以求祝家的产业能成为她的养料。 —— 第二天刚六点宋又杉便醒了,随意揉了揉脸,就在秦沧为她准备的房间里锻炼了。 这房间显然是由储物间改成的,狭小拥挤,放上一张折叠钢板床就占去了大半的位置,而且没有窗户,不透光不透气,格外压抑。 宋又杉索性把折叠床收起来,甩了甩手臂权当热身,然后念头一动就打开了技能书,开始今天的学习。这几天坚持下来,她明显感受到手臂、腰腹和大腿上越发结实的肌肉,这给她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冲出保镖的重围,把秦沧摁在地上打而不受一点干扰。 一小时后,储物间的门被敲响,迫使宋又杉停下运动的脚步。 门外一个女佣将托盘递给她,托盘里是一片面包和一杯牛奶。 “能给我拿几个水煮蛋吗?”宋又杉喘着气说。 女佣木然地摇头:“不能。还有,你的动静太大了。” “哦。那多来几杯牛奶可以吗?”宋又杉一口气喝完牛奶,把空玻璃杯塞到女佣怀里。 女佣的脸扭曲一瞬,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宋又杉狼吞虎咽地把面包咽进食管里时,女佣举着一大杯牛奶来了。 “谢谢。”宋又杉连忙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把面包压下去后才笑着道谢,然后她把托盘还给女佣,抱着牛奶关上了门。 蛋白质,蛋白质~ 宋又杉满足地打了个嗝。 然而她的开心没持续太久。 下午的时候,秦沧想起她来了,在保镖的簇拥下来到储物间。 他一声令下,保镖就挤进储物间,把她团团围住,抓住她的胳膊,掐住她的脖子,踹向她的膝窝。 她被迫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仰视秦沧,仿佛只有露出屈辱的神色才能得到秦沧的一点怜爱。 作为一个废物,秦沧完全尝到了“狗仗人势”的美妙滋味,只不过他单方面认为自己是“人仗狗势”。 “是不是很不爽?”秦沧笑得很猖狂,“来打我啊!怎么不打啊!你不是很狂吗!”他抡起手臂,扇了宋又杉一巴掌。 宋又杉脑袋发蒙,咬了咬嘴里的软肉维持清醒。 秦沧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直视他。 看到宋又杉这副坚韧不屈的神情,秦沧气不打一处来,下手更狠。 他扇巴掌,拿脚踹,用鞭抽,纾解掉心头阴郁的情绪后发现宋又杉已经鼻青脸肿、上气不接下气了。储物间也混乱的不成样子,折叠床半弯不屈地卡在空中,床铺枕头各分东西,装牛奶的玻璃容器碎了一地。 这下总不能反击了吧。 他挥了挥手,让保镖出去,顺便关上房门。 “现在我们可以一对一了。”秦沧恶意满满地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犬牙。 宋又杉抬起眼眸,没有感情地看了眼秦沧,用大喘气平复自己的心跳,手指触碰到玻璃碎片后脸色不变,悄悄背在身后。 “等,等我站起来。”宋又杉用一只手不太自然地撑起身体,踉跄了一下,站得歪歪斜斜。 秦沧嗤笑一声,双手抱胸看宋又杉摇摇晃晃地朝自己靠近。他已经做好一拳再把她击倒的准备,为此他可以等她再近一点,好让宋又杉知道什么叫不自量力。 一步,两步,三步。 真慢,真是没用。 “啊——” 谁知宋又杉突然提速,手臂一伸便圈住了秦沧的脖颈,然后锋利的玻璃碎片压在左颈动脉上,往右下角一剌。 杀猪的声音响彻云霄。 秦沧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伤口,可还是有大捧大捧的血液簇拥着从他的指缝里淌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宋又杉并不准备和他一对一,而是打算要他的命! 第 49 章 宋又杉没想过自己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只知道她要这么做。 凭着这股狠劲,她才能从宋平那儿逃出来。要不然,她就会和系统展示的那个宋又杉一样了。 第60章 秦沧很快被送去医院,而她再次被关进储物间,还另外落上一道锁。 宋又杉面无表情地敲着门,嚷道:“我要洗澡!我要上厕所!这里没有卫生间!” 没人理她,但隔着门,她能听见仆人在窃窃私语。 “这女人是个疯子吧!幸好我不用给她送饭。” “你们没看见刚刚秦少爷的惨样吧,那血流得真多,真不知道她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是啊,太残忍了,简直就是个杀人魔!” 宋又杉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刚才秦沧打她打得这么狠,这些仆人没说他半点不是,怎么到她这儿就变成“疯子”了呢。 兴奋褪去,迟来的疼痛席卷了她。 她捂住肚子微微弓起身子,忍着不适打开折叠床,蜷缩着躺上去。 她小心地揉了揉红肿的伤口,身体放松,呼了口气。 百无聊赖中,她忽的想起了系统。 【系统,你能联系姐姐吗?】 【我可以。宿主,你伤势不轻。】 宋又杉眼睛一亮,但也做不出其他动作,只虚弱地应出声来,又在心里说:【秦沧应该暂时不会来打我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饭吃。姐姐那边怎么样?】 【那边正在开新闻发布会。】 【哦?发布了什么?】 系统一一说了。 【给食洲提供防腐剂的公司真惨啊。】宋又杉感慨道。 【宿主,你是否需要治疗?】 宋又杉撑开眼皮:【你还能治疗?】 【不能,但是可以用改变值兑换力量。】 哦对,她想起来了,1点力量需1000改变值。 【有这么多改变值吗……】 系统沉默半晌,告诉宋又杉:【没有。目前改变值为752。】 宋又杉阖了阖眼:【算了,死不了。等姐姐空下来,能不能让她跟我说说话?】 【可以,通话每小时改变值100,还要扣除手续费。】 宋又杉重新支棱起来了:【如果姐姐也同意就立刻帮我接通,我先睡一会。】 系统没再说话,仿佛是不愿打扰她休息。 —— “周先生,食洲的加工厂是不是真的像视频里的那样?” 周秉渊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凑近话筒:“当然不是。那个视频纯粹是子虚乌有,是被人捏造出来的。大家请看,这才是食洲加工厂的真面目。”话音落下,他背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在轻快的背景音乐中,镜头从工厂大门开始推进。环境明亮,器械整洁,偶有入镜的工作人员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海鲜分门别类、一一规整地装入统一的塑料桶中,再经由传送带送到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法加工贮藏。 “这所加工厂位于z省z市xx镇xx街道103号,大家想深入了解的话可以自行前去参观,食洲非常愿意接受大众的监督。”周秉渊姿态坦荡荡,“作为良心品牌,食洲坚持贯彻‘食品安全’这一基本准则,着力提高食品质量,希望能为顾客带来更好的服务和体验。” 下方的记者纷纷鼓起了掌,一派和谐景象。 掌声渐歇,记者再次举起话筒,询问南汀然:“周太太,您作为食洲的常客,觉得食洲的口味品质如何?” 南汀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这声哼笑被话筒放大,从发布会各处的音箱中飘扬出来,萦绕不息。 待声音散去,她才慢悠悠地回答:“我的父亲很喜欢食洲提供的海鲜,相信食洲未来会越来越好。”南汀然避而不谈自己,浅笑着把锅扔回到南良义身上——反正本来就是他的事儿。 一些体面的问答后,终于有记者问到了关键:“周先生,您觉得白博主食物中毒的原因是什么?” “食洲非常关心白博主的身体健康,在他住院的第一时间便前去慰问。”周秉渊装腔作势,“同时食洲成立了专项调查组,一定会给白博主以及大众一个合理的解释。” 接着,周秉渊拿起纸,清了清嗓子:“现在公布我们的调查结果。通过白博主公布的视频,我们确定了出现问题的食材是波纹龙虾、大黄鱼、双头鲍以及大闸蟹。因此,我们着重调查了这些食材处理加工的全过程,确定造成白博主食物中毒的元凶就是为大黄鱼保鲜的保鲜剂。” 言罢,大屏幕上显示出在这些食材上使用的保鲜剂和防腐剂的检测结果。 表单最后一栏标注了检测出的物质含量与规定含量的对比,其中大黄鱼的铅含量竟然超标! “超标的铅含量会导致人体食物中毒,与结果相符。” 底下的记者立刻喧闹起来,交头接耳。 “保鲜剂是谁提供的?” 好问题。 周秉渊按捺下笑意,严肃道:“是天祝企业提供的保险剂。为了给白博主交代,也为了有效制止损失,食洲已与天祝企业解除合作关系,同时食洲也向全社会的保鲜剂行业发出邀请,诚邀各位能与食洲合作。” 稀稀落落的掌声里,南汀然看见一脸颓丧的祝源走上台子,对着无数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发布会最后以祝源情真意切、声泪俱下的道歉结束。 结束后,南汀然拦住祝源,在对方的诧异目光下问:“有段时间没见到祝菱了,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祝源愣了下,恍惚想起来自己妹妹好像确实和南汀然有过交流,斟酌着答道:“挺好的,最近在忙毕业论文的事。” “是吗,她什么时候出国?” 祝源抿了下嘴唇,透露出些许为难:“她不出国,在家写论文。” 南汀然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表情未变,笑着说:“那太好了,过几天我找她玩,让她放松放松。” 祝源矜持地点头,和她道别。 徐助注意到她的举动,走上半步看着她。 “徐助,你来得正好。”南汀然笑意不达眼底,“我想要一部手机。” 徐助从兜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她:“物归原主。” 手心上的手机正是她让宋又杉丢在厂房外的那部。 南汀然笑了下,打开手机发现电量充足,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改变。 她给祝菱发了一条邀请后者出来玩的消息,对面秒回:【好。】 “徐助,我明天要和祝菱出去。” 徐助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打转,最后说:“当然可以,您不必向我报备。”南汀然知道这只是场面话罢了,若她不说,她绝对出不了周家的门。 坐车回到周家,刚一回房,南汀然就收到了系统的消息。 她不假思索地接通脑内通话,听见对面迷迷糊糊的声音。 南汀然觉得宋又杉的状态大概没问题,拿起卸妆油往卸妆棉上倒。 【嗯……姐姐?嘶——】 南汀然手一抖,液体滴落在梳妆台上。 【杉杉你怎么了?】 【没事,被秦沧打了。不过我打回来了。】 然后宋又杉跟南汀然说,她是如何装弱迷惑秦沧、藏起玻璃碎片后快速进攻、直取项上人头,最后秦沧嗷嗷乱叫,溃不成军。 南汀然回应时还是柔柔的,表情却如同凝结的霜,怎么也化不开。 秦沧。 她手上用力,重重地擦去闪烁的眼影和上扬的眼线,左右脸泾渭分明,一半端庄优雅,一半朴素洁净。 她忽的想起她从房间里出来时,徐助震惊的表情。 徐助说:“南小姐,您怎么不化妆!您难道要素颜去新闻发布会吗!”他没有给南汀然辩驳的时间,匆忙拉着她去造型室,一路上还说个不停:“我以为您在房间里待这么久是准备自己化妆呢,如果不是的话怎么不早点出来。您看,现在都几点了,但愿能赶得上吧。” 【姐姐,你现在还好吗?】 南汀然回过神:【挺好的。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秦沧的。】她坚定地承诺道。 宋又杉拉长语调地应着,立刻语气一变,匆匆留下一句“等等,有人来了”就消失了。 南汀然猛地站起身,不顾自己刚卸到一半的妆,冲出房门,对上客厅内徐助茫然的脸,大声道:“送我去秦沧那儿!” 闻言,徐助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淡淡地说:“南小姐,您不能出去。” “不!我要出去。”南汀然随手将长发扎起,在玄关处换上鞋就要走。 徐助终于舍得从沙发上起来,冲上前扣住南汀然的肩膀。 “您不能出去!” 南汀然哪管得了这么多,她的脑子里只剩下“宋又杉有危险”这六个大字,下意识反手擒住徐助,另一只手握拳击向徐助的脸。 正中! 徐助吃痛地捂住脸,又不甘心南汀然就这么跑出去,于是他像太监那般发出急促尖利的声音:“抓住她!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门外待命的保镖应声而动,将南汀然牢牢地堵在门口。 南汀然面目扭曲,配上色彩分明的两边脸,如同鬼魅一般令人心悚。 第61章 “滚开。”南汀然咬牙切齿地命令。 保镖不为所动,按徐助所说的行动。 愤怒、焦急、暴虐,各类负面情绪顿时全都涌进她的大脑,她瞪着眼睛——她意识到自己总要瞪着眼睛,可却威胁不了任何人! 她难得在心中骂了句脏话:骟他爹的! 【宿主,这边没事。】 系统突如其来的无机质声音略微抚平了她跳动的心。 没事,没事就好。 —— 宋又杉这边。 她听见钥匙插入锁孔拨动的声音,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谁?”她有气无力地问。 外头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转开另一个锁,打开了门。 “秦老爷子让我放您离开。”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语气尚且带了点尊重。 宋又杉第一反应觉得其中有诈,便闭着嘴不说话。 “宋小姐,小沧还小,做了诸多错事还请您不要计较。” 宋又杉没忍住笑出声来,刚开始只是几句轻哼,紧接着她越笑越觉得滑稽,笑得越大声,几乎扯痛她的伤口,于是笑声间夹杂着几口吸冷气的声音。 “你说谁还小?秦沧?我记得他比我大两岁吧!” 中年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僵着笑说:“小沧从小被宠着长大,不懂人情世故。” “哦。”宋又杉很是冷漠,“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妈。”说着,她缓慢地从折叠床上蹭下来,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 她勉强直起腰板,目光灼灼却没有给那中年男人一个眼神。 朝着打开的储物间门,与中年男人擦肩而过之时,宋又杉张口道:“所以我会一一报复回来的。” 中年男人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具,怒不可遏:“你!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以为你惹得起秦家吗!” 宋又杉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这话做出其他反应,只是高扬着脖颈,往光明之处走去。 第 50 章 得知宋又杉顺利离开秦沧家的消息后,南汀然顿时卸了所有的力,平静地回房。 徐助还捂着脸哀嚎,看起来像是在碰瓷。 好笑。 南汀然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隔绝一切探究的目光。 系统将宋又杉那边发生的事都与南汀然说了,她眨了下眼,重新链接通话。 【秦沧被你弄进医院这事动静不小。尽管秦老爷子爱孙心切,但还是格外注重秦家的脸面,所以才会叫人放你出去,免得被有心人做文章。】 南汀然停顿了下,继续道:【你身上有伤,但是没钱……我再想想办法。】 站在偌大的别墅区内,宋又杉环顾四周,看不到出去的路:【我连别墅区都还没走出去呢。】 【你就在别墅那儿别动,我叫人去接你。】 南汀然的视线在通讯录上一一滑过。beatrice在国外……施旖绝不靠谱……郁琴,郁琴! 和郁琴联系上后,郁琴活力满满地说:“你最近在干什么,好像很忙啊!” 在这句寒暄中,南汀然感觉自己突然从阴郁黯淡的世界中脱离出来,回到了正常人应有的轨迹。 恍如隔世啊。 她嗫嚅着嘴唇,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郁琴自己经历了被迫逃婚、被软禁、抢劫财物、逃离首都等一系列离奇事件。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岔开话题:“就那样吧。” 下一句话紧接而上:“琴琴你现在有空吗,能帮我去别墅区接个人吗?” “行啊。告诉我地址。”郁琴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小学妹?”郁琴一边收拾一边问,她越想越觉得是,没等南汀然回答就说,“好呀南汀然,原来你最近都在和小学妹玩!你忍心冷落我吗!”她佯装哭泣。 南汀然被逗笑,身心随之放松下来,开始和郁琴聊一些平常的小事——大部分都是郁琴在说,她在听。 直到郁琴启动车辆,她们才挂断这通令人安适的电话。 南汀然怅然地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耀眼的黄色灯光。 那本应该是她自在快活的日常,现在却变得有些奢侈了。她又一次被拖入到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孤身一人面对张牙舞爪的恶意。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去见祝菱。 郁琴办事妥帖,宋又杉会没事的。 —— “你来得真早。” 祝菱的声音钻进南汀然耳畔,于是她回头望去。 祝菱没有穿以往的鲜艳服饰,反而一身素净的白领毛衣,外披米色风衣,丝毫不惹眼,清新脱俗。她的妆容淡雅温和,竟有几分南汀然从前的模样。她的气质也内敛了许多,双手交叠抓着细长的斜挎包。 见到这样的祝菱,南汀然惊讶地微张嘴,但祝菱比她还要惊讶:“南汀然,你没有化妆?” 祝菱踩着高跟鞋走近南汀然,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准备上手摸时被她躲开了。 “你真没化妆?你是看不起我吗?”祝菱不悦地拉长嘴角。 南汀然摇头,反问道:“化不化妆能证明看不看得起吗?” “当然可以。”祝菱挑起眉,“化妆是你为了见我而投入的时间成本,这难道不足以证明重视程度?像我见我男,前男友的时候,我都要花两小时护肤化妆。” 这话里的漏洞太多,南汀然懒得一一辩驳,只问:“你前男友化妆了吗?” “他…他…”祝菱憋红了脸,一跺脚说,“他打扮了!他特地穿了好看的衣服来见我!” 南汀然站起身,拉了拉帽檐:“我也穿了好看的衣服。” 黑色长款羽绒服!这么臃肿,哪里好看了! 祝菱哼了一声。 南汀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的她认为化妆打扮是一种可以抛弃的束缚,以至于她有更多的时间去认识真实的自己。 她也逐渐明白,她渴求的东西并非是靠脸堆砌出来的——她不需要美貌去讨好别人,她需要的是钱和权力。 和祝菱并肩走着,南汀然突然想到什么,问:“前男友是那个国外的同学吗?分手了?” 祝菱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她可能太想找人倾诉了,咬着牙都说了:“我妈想让我跟秦景熠在一起。但我还没跟他说分手…我不想伤害他……” 南汀然竖起三根手指:“三条路。一,听你妈的,跟秦景熠在一起。二,出国跟你男友双宿双飞。” “第三条呢?”祝菱咬着嘴唇问,期待着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她既不愿意舍弃对她好的男友,也不愿意离开优渥的生她养她的家庭。 “都不要。”跟她一起。 对于要跟谁合作的问题,南汀然也考虑了很久,最后她意识到祝菱是整件事情中最不必要的牺牲。 祝源本可以想一个更好的方法来规避风险损失,但他却不愿动脑,三两下就决定了祝菱的下半生,似乎祝菱本人的意见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也许他还会假惺惺地说服自己:公司资金短缺,只要牺牲祝菱一个就能挽救百人的生活。祝家养了祝菱这么久,祝菱总该奉献点什么吧。而且,我给妹妹找了个好人家,妹妹会过得很幸福的,到时候妹妹还得感谢我呢。 南汀然想帮帮祝菱。 “祝菱,其实你别无选择。”南汀然收起两个手指,剩下食指直挺挺的,“试想,如果你现在是祝源,全家都倚仗你过活,他们还会让你和秦景熠在一起吗?只要你想,叫你男友入赘都不会有人多嘴一句。” 祝菱瞪大眼睛,像是为这离经叛道的话语感到震惊:“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祝源!”祝源那么厉害,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祝源从小便成绩优异,入读重点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接手公司。而她呢,常年吊车尾,花钱进重点高中后吃力地追赶同学的进度。后来还是祝源实在看不下去了,劝说父母把她送出国读个普通本科,毕业后也勉强算个海归了。 南汀然没说什么“你也很棒,要相信自己”或是“有我在,我会帮你的”诸如此类居高临下的话,只是压了压祝菱的肩膀,单刀直入:“昨天新闻发布会上,祝源亲口承认天祝保鲜剂产品不合规,你说消费者还会对天祝付出多少信任?” 祝菱木着脸摇头。 南汀然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道:“与此同时,食洲将天祝排除在外,公开招揽,寻求更有诚意的合作者。然而你哥和你爸会心甘情愿放弃这些与食洲合作就能带来的名气利益吗?” 祝菱:“不会。”她知道天祝和食洲达成合作之时,祝源和祝康每天脸上都笑开了花,就连自己也经常听到“祝菱你真幸运啊,祝家未来不可限量”。 “对。”南汀然点头,“这正是你出场的大好机会。” “我不明白。” 南汀然正色道:“你来负责和食洲合作。” 第62章 祝菱张口就想反驳,被南汀然截住了话头:“保鲜剂检测不合格是决策层的失误,因此换一个决策层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舆论发酵。” “你哥是真正管事的,所以你要先说服你哥。”南汀然直视祝菱,“劝他暂时把决策层给你腾个位置。” “你在开什么玩笑!”祝菱偏过头,不想看南汀然的眼睛。南汀然真是疯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祝菱目光涣散,想起了祝源刚接手公司时焦头烂额的样子。连祝源这样优秀的人刚接触事务时都觉得棘手,她真的可以吗? 南汀然强硬地掰正祝菱的头,说:“你是个有渴望的正常人,你难道不想在天祝占有一席之地吗?你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你哥厉害吗?你觉得自己不能顶替他吗?” 祝菱不自觉地眨动眼皮,不由得幻想,如果她是天祝的话事人,自己会不会也能得到所有人的爱和关注。 察觉到祝菱有所意动,南汀然却没有继续讲,以退为进:“你回去考虑一下,下次见面给我答案。”言罢,她转身就走。 祝菱伸出手拉住她,神色认真地问:“你确定能成功吗?” “我不确定。”南汀然抽回手,“但我会尽力。”她拍了拍祝菱的肩膀。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回答,祝菱反而松了口气,目送南汀然上了车。 车?哪来的车?! 这时,祝菱才猛地发现,她们从见面到分别,不远处都有一辆车。那辆车如影随形,与她们一定的距离,留了说话的空间也保证她们不会消失在视线内。 那串同数字的昂贵车牌告诉祝菱,这辆车应该属于周家。 所以南汀然,一直在被周家监视管辖着吗? 另一边车内的南汀然对司机说:“麻烦送我去大学城路。” 昨晚近十一点郁琴发来消息说,接到了宋又杉,又带她去医院处理了一下伤口,随后送她去了南汀然家。 距离学校开学还有段时间,南汀然家是宋又杉目前最好的去处。 尽管南汀然能通过系统确定宋又杉的安危,但她还是想亲眼看看。 —— 车在大学城路附近的住宅区停下。 “半小时后我就下来。”南汀然对司机说。 司机面带微笑地颔首,当着南汀然的面拿出手机给徐助发消息,几秒后收到回信,并将徐助的回复告知南汀然:“南小姐,晚上还有家宴,您要提前做准备。十五分钟后您就得去造型室了。” 南汀然不耐地扯了扯嘴角,重重地关上车门,迈着大步子进楼。 出电梯、开门一气呵成,南汀然顺手把羽绒服脱下,扔在沙发靠背上,抬眸就对上了宋又杉的视线。 宋又杉秀气的脸上贴着正方形纱布,细长的手指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看着好不狼狈。然而很快,她那双呆滞的眼瞳倒映出南汀然的脸,刷地便亮了起来,再不复方才的颓然。 “姐姐!”宋又杉哑声唤道。 南汀然也笑起来,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骤然放松,带来一阵阵酸软。 “这段时间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南汀然皱着眉,怜惜地摸了摸纱布,语气轻柔,“开学后就去好好上课。” 宋又杉低垂着眼尾,那双圆润的眼睛也不由得哀伤起来:“那姐姐你呢?” “我当然也要去读书啦。”南汀然眨了眨眼,“h大的交流还没结束,a大的论文还没交呢。”因为周秉渊的监控,南汀然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去m国。 但她不想让宋又杉过多担心,也希望宋又杉能重新走上人生正轨。也许,等她,等她再稍微强大一点,就可以更坦然地和宋又杉相处了。 “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能一起去上课了?”明明宋又杉比南汀然高,可她却半耷拉着眼皮仰视南汀然,可爱得像一只正在撒娇的幼犬。 南汀然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不行哦,我得去m国。所以,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闻言,宋又杉拉了拉南汀然的手腕,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用的力稍微大了些——她将南汀然拢在怀里,给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南汀然大脑忽的断了线,呼吸接着停滞一两秒。不过她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搂住了宋又杉的腰。 再任性一次吧。 第 51 章 从周家老宅回来后,南汀然揉了揉笑酸了的脸,冷不丁地说:“我要去m国。” 身旁的周秉渊轻飘飘地扫她一眼:“不行,食洲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我需要联系那边的老师。” 这次周秉渊连眼睛都不抬一下:“这种小事交给徐助去做就可以了。”言罢,他拉长嘴角,拒绝再与南汀然交流。 南汀然沉默半晌,问:“食洲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周秉渊不说话,闭眼假寐。 倒是副驾驶座的徐助开口了:“南小姐,快了,您等着看吧。” 食洲最大的问题是白博主食物中毒,这事不是都由祝源背锅了吗,为何还没完全解决? 难道是指食洲还未找到合适的合作对象? “保鲜剂的供货商有着落了吗?”南汀然问。 徐助正要张嘴回答,被周秉渊打断:“你倒是越来越直接了。” 南汀然无所谓地耸肩:“做保鲜剂最好的企业就是天祝,我觉得你不会轻易放弃和天祝的合作的。” “嗯。”周秉渊漫不经心地从鼻腔里吐出一个音节,仍是没有睁开眼,“所以呢。” 所以—— “真正背锅的不是天祝!”南汀然讶异地道。 她早该想到这点的! 她就是知道食洲还有和天祝保持合作的意愿,才会去说服祝菱争夺权力——只要她负责期间拿到合作机会,天祝便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件事本就是有心人搅乱舆论,试图把食洲拉下台,周秉渊怎么可能会放过幕后黑手。 “没错。”周秉渊轻笑,“天祝和食洲一样,也是受害者。食洲又有何理由不帮天祝一把呢。” 事情也正如周秉渊所说的发展。祝源开了个网络直播,对着镜头义愤填膺地说天祝被人恶意陷害,并表示他会一直追查下去,给大众一个交代。 祝菱反应很快,在直播的同时就给南汀然打了电话,问她该怎么办。 南汀然目光沉沉地看着屏幕上飘过的弹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沿,沉默半晌才回答:“不急,你还有机会。” “我还有什么机会啊,你没看到网上都在心疼天祝犯小人嘛!祝源一个人就把这事处理得好好的,哪还需要我出面!”不知道这几天祝菱经历了什么,她的情绪很激动,焦急地质问南汀然。 “你知道水军吗?”南汀然说,“这些弹幕,还有这些评论,都可能是祝源买的。天祝惨的形象一旦深入人心,就不好再扭转了。” 祝菱愣了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去买点水军,抹黑天祝。”南汀然歪了下头,脸上毫无表情,语气里却带上一点狡黠,“天祝和食洲联合起来演了一场戏,先碰瓷白博主和流光酒店抬高自己的知名度,又假惺惺地把黑锅都推给不明人士,营造出受害者的可怜形象。” 南汀然顿了一下,在演绎里加了点激愤的情绪,假装自己就是祝菱买的水军,正在网络上带节奏:“大家想一想,谁会没事在保鲜剂里加铅就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人吃的大黄鱼?如果想栽赃天祝企业,在他们自己售卖的产品里搞破坏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经过食洲和流光酒店啊。” 说完,南汀然静静等待着祝菱的回应。 但对面好像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感叹词后什么也没说。 没等到回复,南汀然又补充了几句:“如果在祝源直播后没多久食洲就放出要与天祝重新合作的消息,那么以上的猜测便会更有说服力。” “啊……好……好。”祝菱有点儿语无伦次,“那我,我现在去,去联系水军?” “嗯,找点高质量的水军,使用不同的话术,不容易被发现。” 祝菱应了一声后又不说话了,似乎在犹豫什么。 南汀然笑了笑:“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祝菱猛地拔高音量,“我刚刚态度不太好,是我迁怒你了!都怪我妈让我去跟秦景熠相处!你不知道秦景熠这个人有多无趣,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巴掌打不出一句话来。” “我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他说他对什么都没兴趣。我让他陪我逛街,他说他无法理解逛街的意义,没事的话他就先走了。什么嘛,怎么一点不都绅士!”祝菱不住地抱怨着,转而又说起了男友的好,“还是家俊体贴,从来不会说这些倒胃口的话!昨天他还说希望能早点开学见到我……”说着,祝菱莫名扭捏起来。 南汀然不咸不淡地“哦”了句,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急促地问:“秦景熠是谁介绍的?” 第63章 “我妈啊,怎么了?” 不对,不对。祝家的话事人是祝源,提出让祝菱结婚来得到流动资金的也是祝源。那么祝源如何从众多富家子弟中确定为秦景熠的呢?为什么会是秦景熠呢? “你妈有说过,秦景熠不成的话就和别人相处吗?” 祝菱思考一会,犹豫地回答:“好像,好像没有。” “除了找水军,你再去确认两件事。”南汀然眯起眼睛,“一,一定要是秦景熠吗,其他人可以吗。二,如果不可以,是谁指定的对象。” 得到祝菱的回应后,南汀然继续道:“同时,我也要去确认一点事。” 言罢,她挂断电话,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通讯录。 —— 宋又杉这几天的生活很简单。 早上起床练习技能书,吃早餐,学习,吃午饭,学习,吃晚饭,洗漱,学习,和南汀然聊十几分钟的天,睡觉。 但今天,她平静的生活被施旖的电话打破了。 她不知道施旖哪来的自信联系她,不过她还是给施旖留了点面子,接通了电话。 “喂,杉杉?你有空吗,我们去a大附近的咖啡厅坐坐吧。”施旖的语气熟稔得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宋又杉冷漠:“没空,有什么事直接说。” 施旖一点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态度自然随和:“怎么了?没事就不能出来坐坐吗?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好啊,那就说说吧。”宋又杉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没有把姐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反而交给了秦沧?” “姐姐?”施旖意味不明地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微微提高音量,“杉杉,你是在责备我吗?” 对啊,不然呢! “杉杉,”施旖瞬间换了种语气。好似有说不出的心酸和委屈,“唉,算了,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宋又杉蹙了蹙眉,敏感地察觉到施旖话中有话。 “杉杉……你可不可以和我见一面,聊一聊……”施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在哀求了。 宋又杉捏紧了手机,内心摇摆不定。施旖好像有苦衷,难道他是被胁迫了?不,姐姐说施旖不是好人,可不能再被他欺骗了! “就只是见一面…”施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你知道汀然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怎么?”宋又杉坐直身子,斟酌着回答,“在周秉渊那儿。” 不能挑拨离间了,南汀然还真是什么都说啊。 施旖露出诡计失败的失望表情,瘪了瘪嘴,问:“你觉得汀然在那儿会开心吗?”他还是用那忧郁的语气说话,又是哀伤又是低落。 宋又杉的回复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她刚一说出口就感觉不妙,果然施旖顺势抓住这一点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汀然应该也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有些事都没告诉你。” 话音落下,宋又杉的心仿佛被串上无形的丝线,任由施旖提拉拽引。 “什么事?” 施旖沉吟半晌,舒展开身子,面上气定神闲,与艰涩的话语形成显著的对比:“h大都开学快一个月了,汀然好像也没和那边的老师联系,不知道她能不能顺利完成交流项目。” “我知道这件事,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去m国了。”宋又杉抿唇坚定地说。 施旖弯了弯眼睛,趁热打铁:“过不了多久是多久?只要周秉渊不松口,汀然就不能离开周家。” “为什么?这不就是限制人身自由?”宋又杉攥紧拳头,“我要报警。” “傻杉杉,你别忘了周秉渊是什么人。”施旖称呼亲昵,但却带了些嘲弄,“你连秦沧都报复不了,还想着靠警察拯救汀然,实在是天真。” 宋又杉张口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依我看,想帮汀然还是那一个方法。”施旖顿了下,“顶替她。” 宋又杉沉默不语。 “所以杉杉……”施旖的手机里传来连续的嘟嘟声,提醒他有其他来电,他瞥了眼屏幕,道,“杉杉,我还有点事,待会再来找你。” 言罢,他挂掉电话,接起新的来电:“喂,汀然,好久不见。” 南汀然冷冰冰地说:“也没有多久。” “虽然没有见到你,但感觉你变了不少。” 南汀然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从她被抓回来之后,每个人都要评价一遍她的变化,并加以“不少”的程度副词,仿佛她和以前的她是不同的两个个体,而他们更偏爱以前的她。 “别说这些了。你是不是和祝源有联系?” 施旖眯着眼睛嗯了一句:“阿源是我朋友,和他有联系很正常啊。” 朋友?南汀然轻声嗤笑。施旖左右逢源,说是朋友也没什么不对,只是这朋友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 南汀然煞有其事地说:“所以朋友出事了,你帮他一把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施旖并未否认。 “提出牺牲祝菱来周转资金的也是你吗?” 明知对面的人看不见,施旖还是摇了摇头,道:“这怎么会叫牺牲?我给小菱介绍了不错的对象,她应该也会满意的。” 果然,秦景熠是他介绍给祝源的。 “为什么是秦景熠?” “为什么——”施旖刻意拉长语调,似乎在思考什么,“因为我觉得景熠和小菱很搭,一静一动,一冷一热,相处一下也许会撞出火花呢。”他语意轻佻,把两个活生生的人比作玩偶,如同扮家家酒一般,以至高的意愿支配玩偶们的行动。 因此,南汀然并不相信他的说辞,施旖肯定还想做些其他事。 有什么细节是她遗漏了的? 白博主食物中毒一事的主谋是谁?施旖为什么要帮祝源?天祝究竟会不会公布调查结果?祝菱为何要和秦家的人接触? “还有事吗?” 施旖的问句打断南汀然混乱的思绪,于是她重新定了定心神,问:“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你在针对食洲?” 她微微屏住呼吸,依稀听见听筒中传来细碎的声响,大概是施旖身下的转椅发出的摩擦声。紧接着,声音刷的一下放大,是滚轮划过地板,也是施旖突然起身。 “呵,”随着施旖动作的还有一句轻嘲,“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 南汀然没有太过惊讶,了然地点了点头:“有兴趣合作吗?” “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谈合作?”施旖言辞越发轻蔑,“周夫人还是南大小姐?” 南汀然压下心头被冒犯的不爽,平稳语调道:“都不是,是以南汀然个人。” 闻言,施旖忽的笑了,他笑得温柔又宠溺,将方才的蔑视冲得一干二净,说起话来都带着浓浓的无奈:“如果现在是鎏然和我这么说,我可能会考虑。但是汀然你嘛,我只能说抱歉了。” “你没有这个合作资格。” “嘟——” “嘟——” “嘟——” 第 52 章 南汀然面色如霜,扔掉手机,耳畔边回荡着的仍是施旖的嘲弄。 她并不准备压抑自己的情绪,握紧双拳狠狠地锤在梳妆台上,骨骼与瓷质台面相撞,发出巨响,紧接着而来的是疼痛。 门外的人听到房内的动静,连忙敲响房门:“南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是徐助找来的女助理,负责监控她的一举一动。 南汀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并未理会女助理的问询。 她不由得想,为何愤怒带来的是疼痛。 对秦沧来说,抒发愤怒是件畅快的事,能够把负面情绪通过暴力发泄给别人,再加上他也不需要承担什么后果,于是他越能感受到愉悦,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南汀然有点嫉妒秦沧。 “南小姐?南小姐!”见没得到回应,敲门声渐歇,助理摸索着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南汀然立刻出声阻止:“我没事。” 她捏了捏眼角,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祝家的事上。 施旖肯定的回答帮助南汀然打通了各个问题的关窍。白博主食物中毒由施旖计划实施——白博主要钱,施旖毁食洲的名,二人一拍即合。天祝为食洲背锅,导致资金短缺,施旖出面帮助祝源,给祝源指了条“明路”,把秦家也牵扯进来。 可是,既然施旖要针对食洲,为什么要联合祝家和秦景熠。 明明秦景熠是个成不了大气候的草包。 南汀然神色凝重,还是准备按兵不动,先看看祝菱那边的情况。 —— 借着南汀然的名头,施旖把宋又杉约了出来,就在a大附近的咖啡厅。 施旖到的时候,看见宋又杉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一杯白开水小口小口地呡着。 天气转暖,她穿着一身略微起球的白色高领毛衣,扎着马尾辫,没有化妆,眼尾的疤痕淡了些。她那纤细的手腕从袖口伸出来,带动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鬓角的碎发,黑白交织多了点说不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