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形成》 第1章 《反向形成》作者:张参差【完结】 本书简介: 招黑体质凝血障碍受x白切黑忘本赛道攻 人尽皆知,星航军统帅楚霜无不摧折、百战不殆; 少有人知,他有凝血障碍,病因不明。 几年前他凯旋时,给了战俘少年一条活路; 而今,他心脏中枪,遭其背叛、囚于病室。 鬼门关前走一遭,楚霜才知伴他多年的纯良少年是有辣手盛名的敌军奸细。最可笑的是,他曾因为对方一声“哥”、几句话,决定暗中操盘,带人远走高飞。 现在再看,点滴往昔全是“剧本”! 楚帅后悔:真心喂狗,我要杀了你。 少年也后悔:事已至此,我该拿你怎么办…… * 星联王子苏信昭忍辱负重打入敌军内部,不想渐对敌军统帅萌生爱恋。 终于,他完成使命,却阴差阳错致爱人命悬一线。 关键时刻。 苏信昭付出巨大代价换心上人活命。 他想:他面冷心软,得知真相会原谅我。 他像初见面一样,把刀往对方手上递:哥,求你跟我走吧,如果…… 话没说完,刀戳胸口、一捅到底——打脸又扎心。 四目相对。 苏信昭在对方眼中看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恨。 那人注定要做大英雄,帝国、星航军、甚至无名之辈都比他重要。 可是楚霜,他们对得起你吗? ……我也对不起你。 他挤出丝苦笑,扯住楚霜领口、和着溅在对方唇角的血强吻上去—— 如果无可挽回,我就陪你卷在阴谋里。 我甘愿你恨我,如我难以自控地爱你,至少这样,我们心上时刻雕琢着彼此。 然后,直到有一天,我赎尽抱歉,让你重新爱我…… 【说明】 ※1v1,he; ※作者没文化,全都是瞎写,军制中西合璧,科学理论胡说八道,部分情节由真实历史事件魔改,文笔不咋滴,还爱抠字眼; ※整体受视角占比多,但不代表没有攻视角,端水不控任何一方,非常介意这方面的宝自行斟酌; ※“反向形成”是指个体难以理解、接受某种情感,并将其转化为相反行为或态度的心理防御机制,文名借用一下; ※正文篇幅不会太短,元素包括且不仅限于相爱相杀、替身、顺行及心因失忆、克隆、c-ptsd等,也包含部分克苏鲁元素,文案里实在放不下,结局必须he,我赌咒发誓。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机甲 相爱相杀 正剧 美强惨 主角视角楚霜互动苏信昭 一句话简介: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我我要杀了你 立意:大爱无疆,每人心中都该有个英雄。 第1章 祸害 公历3888年,墨丘利星的第三层防御塞口被帝国军击破。 耗时五年的拉锯战暂停。 败军星球上一片安宁,如果望向浩渺天际,会看见璀璨的亮闪汇聚成海——瞬爆弹群泛着冷金色的光芒,它有个美丽的名字叫“仰望星空”。只要帝国高层一声令下,墨丘利的所有生灵将在毫秒之内消亡,轻松死球。 往后的半个多月,星住民们被迫仰望星空,十二星联盟毫无动作。 于是即便是人工智障也能看清局势:墨丘利被放弃了,原因不明。 住民们听天由命,但一天不被裁决,日子就要在变成监牢的家园里苟且。 这年头俘虏的精神状态很是超脱美丽。 “星群”缝隙里,帝国星航军通体皎白的战列舰悬停着。 内舱舰桥的感应门外,警卫参谋员立正。 他年纪不大,长了个肉嘟嘟的包子脸,眼睛、鼻子、嘴哪都是圆的,越不苟言笑越是让人想笑,只能说正儿八经的表情不适合他。这幅尊容,外加姓“包”,熟人私下喊他“包子”。 “老大,有定位传输的文件来了。”包子说。 被称“老大”的是个年轻男人,他视点凝聚在星域战略图上,听见“定位传输”四字,“啧”了一声:“进来。” 感应门应声开启。 “都打赢这么久了,还不让咱们返航,请示战俘的处置办法也不给准信,不会又为了三两肉把战利品还回去吧?您说这里会不会是什么要紧的秘务?”包子递上一枚银色“纽扣”。 男人没计较包子碎碎念,揣口袋往对方面前溜达,多年军旅让他腰背劲挺,仿佛有股看不见的刚直撑着脊梁。 他捻起银扣子,露出片点笑意。 这人刚刚面无表情,自带“莫挨老子”buff,脸颊线条利索得像刀雕出来的;现在他笑眯眯,又随和得好似换了副灵魂:“秘务可以直达私领系统,何必脱裤子放屁?” 银扣子被他随意抛向空中,“噗”一声轻响、爆开,确实腾空放了个屁,崩出一张蓝色抬头纸,代表这是正儿八经的官方文件。 文件上寥寥数字:拟令星航军上将楚霜收信日起屠戮墨丘利星,持续三日。指令编号:xh-x3888-004-chu 下无正文。 最后,落着识别码。 拟令……? 楚霜张手按在识别码上,耳蜗的内嵌听筒旋即响起电子音:编码原发单位为国都会总务办公室,星航军上将楚霜已阅,双向识别认证完毕。 “哔”一声响,悬投文件消失了。 楚霜眼角泛起寒意。 果然这种低劣的震慑手段只有总务办的老登想得出来。 包子看自家老大脸色又冷得跟名字有一拼,缩脖子、眼珠一转,想找词儿遁走。 “主舰原地待命,所有护卫舰随我离港。同时,集合星球住民。”楚霜令下,小警卫的如意算盘稀碎。 护卫舰群脱离战舰母体。 楚霜进领航舰舱,飞速打报告,直达帝国女王的私领系统,然后他把自己扔进椅子里、往后靠。工学椅即刻调整姿态给他躯干支撑。 他已经连续十多天每天只合十分钟眼了,即便有睡眠辅助设备,也只相当于深睡眠一小时。 我大概是全帝国最敬业的牛马。楚霜这么想着。 二十分钟后,最敬业的牛马带领护卫舰群落在墨丘利星。 飞行器变成观光车的无害模样,穿梭于纵横交错的助行廊道上,目的地是星球中央广场。 抵达时,天快黑了。 “仰望星空”更加明亮,把广场装点得像聚光灯下的大舞台。 广场东侧,驻军依令集合了第一批住民。 顶着少将肩章的中年军人快步到楚霜跟前行礼。 楚霜言简意赅:“把住民送到离心-α驻地,护卫舰中队负责押解,三天内完成离港,即刻执行。” 少将不知顶头上司正在自作主张,但觉出了不对劲:命令毫无预兆、着急忙慌。且为什么不走系统,特意跑来面达? 他是军中老油条,老婆死得早,只一个儿子还要仰仗他养,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法。反正录音录像设备都开着,楚霜字字句句、连说话时的表情都录得清楚,往后追责,有楚上将顶着。 “是!”少将转身归队执行。 楚霜下达命令时音量正常,离他近的住民能听个七七八八。 众人叽喳议论开了: “离心……什么的,是什么鬼地方?” “是帝国星域内很偏僻的星球,生活质量倒退一千年。” “行啦,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想被瞬爆弹崩去见你祖太奶?” “跟喝西北风相比,我宁可一炮弹嘎彻底。” 少将点手,示意武装特卫官维持秩序。 杂乱人群中,有个少年踮脚环视周围,像漫无目的地乱看,事实上,他目光数次顿挫在右后方的男人身上,见对方摸着鼻子对他眨两下眼,他才彻底收回目光。 他舔舔嘴唇,深吸气,突然扯着脖子向楚霜喊:“我不要去离心-α驻地!求你让我跟着你——那个帅出星系的大将军——”他嗓音还带着丁点男孩变声后期的嘶哑,尾音干吧撕裂。也正因这样,破锣嗓子穿透力还挺强。 马屁虽尬,但出挑,即刻引人附和,眼看场面更乱了。 楚霜眨一下眼睛,植入晶体调整焦距,他循声看去,立刻看清对方—— 挑事的刺头正蹦跶着跳高,踩电门似的跟他挥手,瘦得像根避雷针。 “避雷针”约么十六七,头发长长的,刘海半挡眼睛。他该是营养不良,有轻微的嘬腮,但五官精致、骨相非常立体;穿着一身旧得反白、不知洗过多少水的衣裳,斜挎包松瘪,手上干净得只剩空气。 楚霜再又阖眼,晶体焦距恢复正常,他点手让人把对方带过来。 随着“避雷针”走近,楚霜发现这小子颇有“傻大个”潜质。他自己不矮,放在军中算偏上,而人家小孩没到“窜一窜”的年纪,已经比他猛出一层头皮了。 “你认识我?”楚霜问得直接。 第2章 不知“避雷针”是兴奋还是紧张,刘海后面一双眼睛泛着星亮,声音有点发抖:“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都听你的!” 楚霜笑了下:“所以你就想跟着我?”强光下他头发泛出很好看的金棕色,柔和了军人的肃杀,不等对方回答,他自说自话,“该不会要说‘跟着你有肉吃’(※)吧?” 这是上个灭绝文明、堪称出土文物的电影台词,看修复老电影是楚霜的消遣之一,可这爱好太偏门儿,别说那避雷针,就连与他相熟的几位,也不明白他念叨什么梗。 楚霜倒是无所谓,自娱自乐一句之后,收敛笑意。 “将相本无种,英雄不问寒门处!我就是要跟着你!”少年一字一顿,语调铿锵。 俩人有来有往,还真像对台词。 楚霜一讷。 这话只对他别有深意。他心脏像被重砸了下,眼眸里意味不明的牵动闪过,最终被杀气替代:“是我毁了你的家园、故土,你不恨我吗?‘将相本无种’,但你太有种了,小小年纪挑乱子,往后不是成器、就是成祸害,”他向包子吩咐,“杀了吧,给他个痛快。” 包子麻利儿遵命,拔枪抵在半大小子胸口上。 “砰——” 作者有话说: ---------------------- -正文完- 开个玩笑~ v后日更,会不定期修细节、抠字眼,谢谢喜欢。 - ※出自电影《无极》。 第2章 挑衅 “砰——” 有人开枪。 楚霜凭经验闪身——手臂猛痛,暗惊:不好! 他身经百战,只听声音就能分辨枪械种类。 而刚刚的枪响在脑内刮一圈:居然没想起型号? “砰——” 第二枪来了! 几乎同时,他近前人影晃动,非常敏捷。 是方才的半大小子。 救命?还是要命? 楚霜在毫秒内拔枪,扣下扳机的前一瞬,小子已经闷哼一声,扑在他怀里。他旋即把枪口冲下,单手在对方后腰一扶,糊了满巴掌温湿——是血。 这孩子替他挡子弹?! “转移送医!” 楚霜想把少年推给包子。万没想到对方一把扯住他手臂,特没眼力价儿:“你不是要杀我么?我还不如死这!” 嘶…… 楚霜俊眉往下沉,扬手按住对方脑袋、把人扒拉个栽歪,掩在身后:“要死一边去,别跟这添乱!”然后,他转移视点,再次调整植入晶体焦距。 “突击队,枪手在我两点钟方向!目测距我140米,黑衣服、黑发、深灰棒球帽!留活口!”他通过战术耳机吩咐,“立刻启动防暴动预案!” 其实枪响时场面就乱了。 太多人惊叫着逃开。 驻军派出了机械犬。它们身上装有最敏感的金属感应器,可依旧——一无所获。 这很奇怪。 现在楚霜令下,数十颗镇静气弹被投入人群,广场上空的广播反复播放“原地蹲下!避免踩踏!” 枪手立刻“一枝独秀”,被三四条钢甲大狗锁死。 而他敢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行刺,除了有点子疯,还得不要命。果然,他迎犬而上,似乎笃信楚霜不会下绝杀令,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星联的叛徒!不得好死!”他冲向楚霜,咆哮着连开数枪,但他被机械犬咬住,准头早没了。子弹乱飞一气,是要选择有缘的倒霉蛋亲密接触。 要命的关口,楚霜扬手。 没人看清他把什么甩出去了。那玩意迎风“飒”一声爆开,张成一层带着极小弧度的薄膜。 子弹纷纷撞上看不见的“墙”,“噼里啪啦”碎响之后,薄膜融化似的消失,子弹被反弹开去。 “薄膜”是国研院新制的防御装备,半年前投入测试使用。它利用中子衰变的不稳定性瞬间形成能量盾,是一次性产品,但便携至极,简直像修仙故事里的结界一样。 一言以蔽之——牛逼!完美诠释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再看枪手,强弩失准、彻底没落,他受镇静弹影响头重脚轻,被机械犬扑倒。 突击队员合围上前,把他提搂起来,扭送到楚霜面前。 楚霜瞥一眼杀手的枪,哂笑:“我说这枪听口音不像现代人儿呢,3d打印,亏你们想得出来。” “星系蛀虫!你们就该被钉死在阻碍人类生存的耻辱柱上!无视能量守恒,你们会带着星系消亡!宇宙坍缩!” 这是帝国与十二星联的根本分歧,为此帝国脱出星联独立,两方打打和和,折腾几百年了。 枪手骂帝国不过瘾,开始对楚霜人身攻击:“你!踩着至亲的骨头爬到高位给女王舔/脚,有种杀了我,否则我睁眼看着你被主子踹开的那天……” 他龇牙咧嘴像要咬人,相比之下,机械犬都能叫小可爱了。 楚霜不理他,跟军警吩咐:“押回去,交给国查院。” 3d打印老掉牙,但打出来的东西材质坚硬,能避开金属和防爆探测,制造暗杀武器是朵奇葩。 因此它早被禁用了。 由此推断,枪手背后该有一汪子没肃清的浑水。 祸头被抓,混乱很快被控制住。 楚霜环视四周,想起刚才的半大小子,一回头—— 正对上对方的目光。 小子没听话“死一边去”,反而看着他的手臂满脸关切:“你……是不是伤到大血管了?” 血顺着楚霜小臂滴滴答答流到指尖,滴在地上。 他自己满不在乎:“你叫什么?” “苏信昭。” 楚霜单边眉毛一掀,在苏信昭肩头带过,把他薅得原地转半个圈,看到他后腰被3d子弹嵌进去,半幅腰身都染了红。 “顾自己吧小子,”他把人往包子怀里一推,“带走医伤。” 然后他扭脸向护卫舰群方向走,通过战术耳机凿吧:“住民脱离指令照旧,立即执行。” 现在这人一身轻松,依旧能看出身负重型装备才会一步三摇的走路姿势,想来他该是在特种部队待过不短的岁月。 包子架着伤员跟在楚霜身后,看自家老大甩着伤手、六亲不认,不着边际地编排领导:咱山大王的气质能不能收敛收敛。 他再看一眼被自己扶的这位:那这玩意是啥?总不能是压寨夫人吧…… 而苏信昭呢,自导自演一出惊变,顺利“上敌船”。 他心知肚明事情没完,眼下最好的伪装是与他年龄相符的脆弱,于是他顺应感觉,撑着力气捱到医务室门口,放任脑袋发晕,厥过去了。 然后…… 好像过了很久。 苏信昭恢复意识时是趴着的,鼻子下贴着氧气胶囊,后腰伤口又麻又僵。 他微撑起身子,看出自己在病房里,依照经验感受,他正处于仿重力环境中,所以现在并没真正脚踏实地,该是还在超大型战列舰里进行太空航行。 紧跟着,他脑海里炸起一阵电流声燥,有个没温度的声音叨叨:检测到宿主恢复意识,末那识请求连接意识点,请宿主在提示音后选择【允许】或【拒绝】。 苏信昭脑袋里有块超高科技芯片,材料特殊、形状特异,能躲过扫描设备。 他选择了【允许】:现在什么情况? 末那识回答:基本情况即刻通过意识连接点传输。 苏信昭心念一动:消息来源是什么? 末那识回答:多方整合。 这答案让苏信昭觉出丁点怪。 也就在这时候,他脚底方向响起一串电子音,有人开门进屋。 他立刻关闭末那识的自由对话模式,想回头看,无奈腰吃不住力,只得把脖子扭得像王八—— 姿势太吃亏,率先入眼的是一双军靴,锃光瓦亮、能当镜子,鞋跟敲在地面,声音很干脆。 军靴主人往前走,苏信昭的视线得以上移。 来人双腿又长又直,裤子烫得板正,半长大衣只是随意披着,下摆都浪出花边了。 “醒了?”楚霜止步于床边,在控制面板上摆弄几下。 病床说话了:“患者伤口中纳米支撑点稳固,允许调整休息姿势。” 然后,床伸出两条“手臂”,半裹住苏信昭,“抱”他站起来转半个圈,再重新“放”他躺下。 整个过程,他后腰的伤口没有不适感。 “检测到探视访客,是否帮您调整休息角度?”病床又问。 “啊……?哦,好的,麻烦了。”苏信昭答得人畜无害、局促且有礼貌。 他上半身被病床升起恰好的角度,终于不用脖子抽筋,也终于能正眼看楚霜—— 室内光冷白,楚霜发色很深、几近是黑的。“仰望星空”照出的金棕色不见了。 他随手脱了大衣扔一边,内里是深灰色的制服衬衣配纯黑军装裤,服帖的面料勾勒出他的身形线条,肩线和腰线非常打眼,像被雕塑家的手抚掠塑型的艺术品,利落、没有半点冗赘,又不是癯瘠的。他整身衣裳扎得板正,只衬衣袖子挽得高,小臂一目了然用止血胶黏着伤口。 第3章 苏信昭心思一动——这地方没有大血管,但印象里他当时流了很多血。 “你的伤……” “少装相,星联派来的小奸细。”楚霜截断话茬,欺到床前,微凉的指尖压住苏信昭颈侧动脉,不错眼珠地盯视对方。 他眼睛的轮廓像工笔画画出来的,睫毛挺浓、眼瞳又黑又亮,只是因为休息不足,眼白挂着少量的血丝。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双很美的眼睛。 可现在,美丽里藏着十足的压迫感。 苏信昭故意咽了咽,迅速解读末那识转达的信息:首先,枪手顺利自裁了;其次,他睡了五天,是楚霜刻意而为,其间楚上将命人对他做过很多事。 包括但不仅限于脑波扫描、躯体扫描、调取个人身份编码起底、通过星航军特勤及第三方情报组织暗查…… 这些都在苏信昭预料之中。 他是十二星联盟花大心思打造的暗棋,假身份干净得很。为了拉进与帝国的亲切感,他的“生父”被捏造成帝国的星际游商,到墨丘利胡乱生情,有了他。 某种程度而言,这挺贴合事实。 苏信昭认定楚霜诈他。通过脉搏、呼吸、及瞳孔变化判断心理状态的方法很主观,非常不科学。 所以,楚霜现在更像是闲来无聊、诈小孩的逗闷子。 苏信昭将计就计,依照反测谎技巧调动躯体呈现高应激变化,他不动声色地提肛,促进血液循环;间断性闭气,让心率保持高频。 这一切表现都符合十七岁的普通少年面对压力的反应。 “你一会儿让我死远点,一会儿又要救我,来回拉抽屉很有意思?”他偏又倔驴似的嘴硬、跟楚霜对视着,拿起桌上的水果刀递过去,“不相信我,就直接把我杀了呗。” 这动作让他的右手背晃在楚霜眼前。 一条从腕骨延到小指根的旧伤疤撞进楚霜眼睛里。 他心头一揪。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黑锅 伤是苏信昭几年前自己割的,为了留疤特意“加工”过。情报里,楚霜的弟弟手背上有道类似的伤痕,那孩子跟苏信昭年纪相仿,没了十来年了,按照行为模式分析,他个性直接、易冲动。苏信昭有意模仿,别有用心。 眼下他想制造机会划楚霜一刀——之前对方小臂血流不止,很蹊跷。 “不是要给我个痛快么?动手啊。”他又把刀子往前送了送,继续翻旧账。 之前环境混乱,楚霜乍听对方说话是挺标准的星系通用话腔调,现在也不知是空间私密,还是对方带了些别扭,能听出不浓重的墨丘利口音,每个词的收尾音都往上扬,有种兔子急了要咬人的“凶”。 “其实你心里已经在感激我了吧?”苏信昭问。 楚霜很浅地笑了,逝如惊鸿一瞥:“感激?挺遗憾的并没有。我厌蠢,你不冲出来挨枪子儿,我也不会有事,现在好了,多你一个累赘。刀子放下。” 他指尖离开苏信昭颈侧,优哉游哉拿桌上的橘子剥。 那其实是精加工的航空食品,保质期长,营养价值高,做成了橘子的模样,皮、瓤、核、味道俱全,美其名曰为了给航空员提供情绪价值。 楚霜觉得有道理,但不多。 他不接招。 苏信昭撂下凶器,冷哼:“你嘴硬不承认而已。一上来,你肯定觉得我跟枪手是一伙的,想顺藤摸瓜,结果查好几天发现冤枉好人,现在是来看救命恩人的。” 他眉毛一掀:睿智的我已经看透一切。 楚霜无视对方腆过来的脸:“你怎么知道我查了好几天?” 这是苏信昭故意卖的破绽。 他推断楚霜该是不想杀他了,但也不算彻底信他,这种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 而打消怀疑的最快方法并非自证,而是不断卖破绽,再不断让对方看清自己怀疑错了。 “我穷,吃一顿饭能顶两三天。现在饿了,所以我该至少睡了三天,你说得对,我就是为了有肉吃才想跟着你。” 楚霜表情玩味:“不妨碍帝国利益,留你也行。”他突发善心似的,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机会来了。 苏信昭单手接橘子,没拿稳,忙用另一只手抄,指甲边缘“寸劲儿”狠狠戳在楚霜手背上。 这下挺重,楚霜眉头一压。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苏信昭拉过对方的手检查——楚霜手背被他划出道白痕,没破、也没有皮下泛红。 他心思动:我猜错了么? “帕金森前兆?”楚霜抽手。 苏信昭尴尬笑了下,撕开橘子、细嚼慢咽。 病床非常智能,床头的操作臂钳起小垃圾篓,到苏信昭嘴边接果核。 可那该死的“帕金森前兆”怕是会传染,机械臂突然卡住了,止不住地哆嗦。 橘子核被天女散花、到处都是。 苏信昭含着核看机械臂弹弦子,很无奈。他不想咽人造的玩意,于是慢慢起来,打算把垃圾篓捡回来。 可他后腰实打实有个窟窿,动作不当,伤口扯痛,人一下定住了。 “啧,靠着吧。” 楚霜欠身抽纸巾、卷成小筒,就在苏信昭嘴边。 苏信昭愣了。 这回半点没演。 “吐出来啊。”楚霜催他。 苏信昭抻脖子瞪眼——咽了。 “吃核,肚子里长树。”楚霜轻飘飘地说,然后居然开始收拾撒了满地的垃圾。 苏信昭讷讷看他,怎么都觉得违和…… 他熟读楚霜的档案。 这人早先也在军中服役,作战果敢,但为人处事是个实打实的端水大师,谁都不得罪。直到十年前,帝国爆发了一次内乱,楚霜的大哥没了,楚霜正式接管星航军。之后他性情骤变,发起狠来六亲不认。 后来,星航军中流传着楚霜说过的话“星航军只可殁,不可败”。帝国在职上将军二十四位,元帅位从缺多年,大伙儿都觉得楚霜志在必得。 这些信息无疑让苏信昭对“楚霜”有所定性。 可短短十几分钟相处,小苏忽然顿悟他熟悉的楚霜不过是由文字、图形、视象堆起来的虚象,眼前这位哈腰整理“内务”的将军会带给他无穷变数。 楚霜收拾好,掸掸手,跟犯帕金森的机械臂对视片刻,一把薅断电源,让它彻底歇菜,溜溜达达进卫生间了。 他进门洗手,反锁屋门,点亮左腕的手环。 那是他的个人终端。 终端设备整合通讯、办公、娱乐、生活等功能、不限形态,或是手环,或是项链,也或许是眼镜。它可以是使用者习惯的任何东西。 楚霜摆弄几下,调出只字没有的界面,按下唯一的命令按钮。 霎时,他身体表面悬浮出一层晶体、迸散成无数细小的多边形棱块,消失了;而后,他自己的皮肤才暴露出来——因为常不见光,白得发惨。 他一脸嫌弃地看被苏信昭狠戳过的地方,已经淤红一片。 是皮下出血了。 楚霜重启纳米幻肤掩盖伤痕,同时发信息:博士,我又该换衣服了。 对方秒回:你没好好用药? 楚霜有血友病,更精准地说是凝血障碍、医学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类型。他需要定期用药,且药有副作用,比如短期的注意力、体能衰退,激发冲动行为等,所以楚霜总是自行减量。 他没回复。 片刻,对方又追来一条消息:五年了!从里到外都得换,赶快滚回来。 楚霜眼眸闪了闪,嘴角弯出丝笑意,出卫生间——回,马上就回去,这破仗总算暂时打完了。 但倒霉催的老天爷怕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不乐意看他得意。他前脚迈出门,后脚个人终端“嗡嗡”。 信息提示被圈着个红框,代表非常紧急:墨丘利星移民飞船与护送中队凭空消失;信号最后捕捉位置,冰粼空间站。 凭空……? 天灾?人为?技术故障? 楚霜传信回去——即刻安排搜救、搜寻黑匣子。 他对苏信昭扔下一句“好好养伤”,风一样卷出去了。 苏信昭眼神暗了暗,看楚霜半秒掉成死人脸,没多吱嘴。 他目送对方离开,晃眼在对方耳朵后面看到个图案,颜色似金似银,被短发半遮住,好像是星航军的四芒星标志。 纹身么? 入伍检查特别严苛,伤疤、印记超过固定大小就会被淘汰,彩透更是连息肉、痔疮都不放过。这人当年是蒙混过关的,还是后来身居高位明知故犯了? 纳闷在苏信昭脑袋里闪过,很快替换为牵挂:妈妈,你身体还好吗…… 母子连心。 思念穿越光年距离,飞到十二星联盟总部。 “秘书长,苏岚小姐十分钟前离世了。”说话人白衬衣,黑裤子,一条领带在脖子上卡得严丝合缝,往后一歪就能上吊。 第4章 他是星联秘书长的执行官,面对悬空投屏正襟危坐,跟上司汇报突发情况。 秘书长沃伦克唐是个金发里埋白发的老头子。 “嗯,她为了儿子撑到现在实在难得,走了是解脱,火葬吧。”沃伦克老脸上透出悲伤,可惜非常脸谱化。他双眼甚至没看屏幕,只黏在手边的大摞文件上。 “可是……”执行官试探着问,“火葬会留下证据,咱们不是给自己埋雷吗,以后如果小王子……” “末那识芯片一天不突破道德锁,于他、于咱们就是双刃剑,所以只要他还对睡眠训练的植入记忆坚信不疑,就让他继续沉坠在执着里,别做多余事,”沃伦克打断对方,“爱、恨像天秤两端的博弈,如果爱坠落了,咱们还可以利用恨。也或许,咱们可以再造一个……苏岚。” 执行官似懂非懂,但他跟着沃伦克四十多年了,对方一挑眉毛,他就看出自己糟了嫌弃,又不得不死皮赖脸继续:“还有另外一件事……楚霜收到屠戮星球的命令之后果然转移住民,但住民在冰粼空间站附近失踪了。不是小王子安排的人动手,依照逻辑分析,也不是帝国。” 老头终于掀眼皮了,金黄的眼仁盯视着虚无实物的屏幕,像秃鹫盯视猎物。 “什么结论?” 执行官气苦:“没……没结论,请您示下。” 老头子靠进椅背,捻起支老式雪茄,干净利落地剪开茄帽,点燃抽起来。 屋子里很静,轻烟触发感应打开过滤器,抽/出极轻的气流响。 “这也不要紧,墨丘利本来就是鱼饵,修议和函跟帝国有条件议和,条件里必有的一条是‘交还墨丘利星住民’。” 老头子浅淡地笑了,操控时局让他觉得痛快。 三天后,是个周五。 楚霜抵达帝国核心所在的玛尔斯星。 他下战列舰直奔国都会大厦开会。楼高千尺,他被迫看了两次日落——一楼一回,顶楼的会议厅是第二回。 会议厅里的人稀稀落落。 楚霜在有自己名牌的位置坐下,完成身份验证,屁股还没热,听见“哔——”一声:“人员到齐,会议开始。” 空缺座位上投出全息影像,多是外驻将领,列席旁听的。屋里一下满腾了。 “本次会议主议题是:星航军上将楚霜,耗时五年攻陷墨丘利星,理应嘉奖,但嘉奖会之前,国都办需要替女王陛下听上将解释一件事——上将收到屠戮指令拒不执行,擅自转移住民、导致严重后果,为什么?怎么办?!” 主持位上的中年人声色俱厉,他脑袋上没几根头发,油光水滑梳得还挺顺溜。 楚霜瞄他鸡子儿贴毛的脑袋、面无表情:“登主任,现在是后文明时代,震慑敌方的手段很多,多造杀孽没有意义。” “咣当——” 登主任猛拍桌子:“你曾经冒进让星航军殉了数万人,现在想起来给自己立慈悲人设就有意义吗?” “哦,”楚霜平和得死了一样,“这么说的话,什么都没意义,咱跟星联拉抽屉没意义;您把头发梳得潇洒利落没意义;如果不想活,连喘气都没意义。” 登主任眉毛倒竖,几撮头毛率先蹦起来抗议,表演怒发冲空气。 刚才他已经拍过桌子了,再拍为免单调,换路数指着楚霜的鼻子:“你……好!整个星球的俘虏失踪,怎么交代?!” “交代?”楚霜看不懂他似的,“本来没打算给人家留活路,现在不是一了百了么?还省咱军/火呢。再说了……”他拉个极懒散的尾音,“文件清楚写着‘拟令’,我以为您知道国都办管不着军方的事,此举是听见什么风吹草动来给我打预防针的。亏我给您老登家念了一路‘阿弥陀佛’,感谢他们生出您这好孙子,咳,合着不是。” 他说到这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憋笑了,被登主任扫一眼都立刻施展一秒变脸的办公室绝技。 楚霜顿了顿,继续说:“您说说,没有军令,哪儿来抗令一说?大周末的,您耽误大伙儿的时间,批斗我干什么?” 话音落,他脸色冷了,静静看着登主任。 登主任大名登泛,是国都总务办公室的主任,没去过一线,仗着手握内务大权,常拿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帝国二十四位上将,多是当面应付他,背地里懒得鸟他,只有常驻国都会的诸位才不得不忍他的作威作福。 眼下,明眼人都看得懂,他想把手伸到星航军里去。 楚霜一通胡搅蛮缠,把登主任气得哆嗦,正也偷偷想笑。 “叮——”一声电子音。 政务系统打断会议进程,实时通报: “三分钟前收到星联盟议和函,函件下发至各位的私领系统,请查阅。” 楚霜摆弄个人终端,看见“有条件议和、要求归还墨丘利星住民”时,眼角一收。 今年犯太岁还是最近水逆?要不找个庙拜拜?他默默地想。 然后,会散了。 因为无论是议和还是查探失踪原因,都不能朝夕间完成,吵破大天也吵不出个所以然。 众人该干嘛干嘛。 这之后,日子按部就班一晃数天。 帝国军区疗养中心里,楚霜一身居家服,靠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上网。 【楚霜?草根逆袭剧本拿稳了是吧,天天蹦跶出来秀凤凰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起飞了!”(╯°□°)╯︵┻━┻】 【亲兄弟祭天法力无边,热搜包年用户。狗头.jpg】 【他弟真是他亲手杀的么?人心怎么能狠成这样?】 【当年他坚持加重少年犯罪量刑就直接暴露刻薄了!】 【升华主题: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祝他以后亲儿子犯罪!我也好刻薄,哈哈哈……】 【这种人能有儿子?谁家姑娘乐意嫁他,365天有360天见不着人,剩下5天热搜相见。】 【看他哪天把他爸气死。】 【早断绝父子关系了吧!老爷子也怪可怜的,仨儿子死俩,剩一个最冷血的。】 【别骂了别骂了,说不定明天把你们都贴上政治不正确的标签,甩进熔炉,机甲能源+1+1+1+1。】 一年中楚霜确实总要上几次热搜,多半是被骂。 这回原因简单。 十二星联突然递交议和函,帝国不好拒绝,也不好立刻首肯,墨丘利的战俘失踪板上钉钉,事情上会叫开了,根本瞒不住。官方拖了几天,最后给出了迁移途中突发技术事故、导致失联的说辞。 但网上的大聪明们从来当官方说辞是放屁。 又臭又响。 于是某个结论在一夜之间传开——楚霜前早把人杀光了,没想到星联突然求和,交不出人,才编出失踪说。 “咔嚓”打火机轻响,烟体的红光推进一截。 楚霜把烟气吹远,随手扔开打火机,留着烟盒捂在手里。 银质烟盒是纯手工的古董货。盒子侧轴上拴了根红绳,坠着块已经磨没棱角的滚印,印身黑黢黢的、材质似石似铁,印面上的图案模糊,连浆都包出玉石质感了。看风格,这印像上个纪元、西亚文明的东西,如果是真货,拿去拍卖随便能卖出三辈子花不完的钱,只是看楚霜待它满不在乎的样,这玩意该是个仿品,且它被斜削去一节,已经残破了。 烟刚抽了两口,楚霜手环轻震,发信人的备注名是李惹不起:作!你可劲儿作!刚做完手术能不能老实几天? 全帝国知道楚霜病情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李惹不起谨仁博士是他的主治医师。 如果楚霜是个普通人,谨小慎微大可平安过一辈子,可他倒霉催的,不得不职业性作死。是以除去定期注射凝血剂、常年戴着纳米幻肤,他全身大关节都内置了支架。 墨丘利一役让他从内到外损耗严重,前两天他躺在手术台上更换支架、人事不省时,总务办勒令宣传口发通稿,对外公布了希望号的失踪消息。 楚霜身体没缓好,还恹恹的,盯着信息看了一会儿,才一瘪嘴,给对方回复说:您在我屋装监控啦?我躺着呢,没站起来。 李博士回复很快:懒得管你,全身疼的时候别找我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了? 楚霜嘴角勾起一抹笑,像是皮,也像不在乎。他没再回复,目光落在墙边好大一捧鲜花上。 花是帝国最尊贵的女士卡纳斯李女王陛下以私人名义送来的,朵朵鲜活,美艳支棱得很。老太太的亲笔卡片被夹在最显眼的位置:“得失一致,宠辱不惊”。 楚霜深吸气,表演一口半支烟,然后把它捻灭在烟缸里。 正这时,包子进来了,看见楚霜抽烟,包子皮上的褶子又深些。 “老大,网上那些黑子要么是刻意,要么是没脑子,咱们采取行动治治他们!而且,国都办怎么能一推六二五,事儿都让您担!咱找女王陛下说说!” 第5章 包子了解楚霜,这人抽烟没瘾,叼烟卷要么是累了,要么是心烦。 “当牛马要有觉悟,领导雇你来不是让你演幼儿园小朋友、给她告状找事儿的,”楚霜没形象地一伸长腿,把脚架在桌边,“至于其他的嘛……少跟傻子共振。你想想,一旦被牵着鼻子立人设,就得防着人设坍缩成黑洞,多累。” “可是……” 可是所谓谣言,说着说着就成真的了。您不为自己仕途着想么? 楚霜惆怅地打量包子:这孩子,三叉神经指定有一根接地了。 一切细节都说明,女王首肯了事态发展。楚上将人在太空飞,锅从四面八方来,比法海收妖的紫金钵扣得还准,没必要做无谓挣扎。 他摆摆手让对方少啰嗦:“搜救队出发十几天了,有消息传回来吗?” “有了。” 包子就是为这事来的,他投出一段视频: 深沉如墨盘的宇宙中,冰麟空间站像一条银鳞苍龙。搜救舰抵达目的地,发出登陆请求,空间站本该撑开如巨龙金爪的着陆台承载着舰艇,但它无动于衷。 搜救舰只能另想他法。 可下一刻,画面骤然全黑! 包子叹气:“老大,这是半小时前技术处收到的画面,残缺严重。信号不明原因地中断,搜救队也失联了。” 楚霜捏眉心,索性本着屎盆子扣谁脑袋上谁自觉善后原则,直接向上报文,要求亲自带队去空间站勘察事故原因。 不到一小时,女王亲批了“同意”。 作者有话说: ---------------------- ※出自《将军令-男儿行》段二,作者仇圣。 第4章 态度 苏信昭一番狗血操作,得以在星航军公寓大院占一席之地。 包子送他到住处时指着对面的独门小院说:“那是老大家,偷着乐吧小子!” 苏信昭认真想了想,没找到偷着乐得理由。 因为他越发看不懂楚霜了。 近来星移民失踪,他知道楚霜被网暴,依着那位的地位,动动手指就能平舆论。可他怎么就不呢? 挨骂有瘾,是什么品种的抖m…… 日子一晃一礼拜过去,抖m楚先生根本不着家。 苏信昭不知第几次从窗户望出去——对屋门口躺着的落叶姿势都没变过。 阳光透过窗,穿过苏信昭手里的玻璃杯,融在水里,晶莹斑斓。 他喝口水的功夫,冬眠了似的末那识诈尸,传来一条消息:即日起,帝国、星联正式推动议和。计划缓动。 玻璃杯突然被握紧了。 攥着它的手骨节泛白。 苏信昭在屋里来回溜达: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他被脱缰感撞头,有股暴躁直冲天灵盖,让他恨不能把屋里的东西全砸了,但尚存的理智告诫他冷静。 “嚓”一声脆响,玻璃杯碎了,割破掌心,血迅速沁出来。 苏信昭脑袋里有根神经跳痛,鼻腔泛起股熟悉的温湿,“滴答”殷红落在手背上。 又流鼻血了。 他无所谓地把血抹去,不知疼似的把扎进肉里的玻璃碎片拽出来,随手一扔,面露阴冷。 帝国脱出十二星联后,双方拉锯数百年。几年前星联发现帝国在远星域设立基地,做秘密研发,可当侦查舰抵达附近时,基地所在的整颗行星消失了…… 拿脚后跟想都知道这是帝国的“毁尸灭迹”。 他们在研究什么呢? 星联不知道,星联很焦虑。 所以,星联高层降大任于身份尴尬且特殊的小苏。依照推演,苏信昭接近、潜伏、窃取资料到脱离,总时长不会超过两年,秘书长沃伦克承诺,只要计划成功,就会把苏信昭的妈妈还给他。 可现在呢,议和风铺天盖地,上头不让他妄动。苏信昭焦郁无比,他惧怕无休止地耗在这破地方。于是,这几天他尝试用末那识入侵帝国的私领系统,妄图揪出帝国并非诚心“议和”的证据,但私领系统的安保级别比预想高出太多,冒然行事很容易暴露。他只得退而求次,在议和风越刮越大的档口上网散布消息——“星联少年替楚霜挡枪,被带回帝国”。 甭管苏信昭多烦躁,宿舍大院的送餐机器人每天定时上门。 它忽闪着一双像素风的大眼卖萌,通过可视门铃开始聒噪:“亲爱的a-2单元住户,今天的午餐是肉丝焖面、爆炸星球卷、随便小炒星航大棚时疏、豆绒绵绵粥。开门呐,饭凉了,亲爱的住户您开门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饿一顿!” 宿舍大院里多是单身汉,没啥人有闲心开火做饭。 苏信昭狠狠在脸上撸两把,收拾起狼狈,开门端餐盘。 他随手把吃的往桌上放,看来确实打算饿一顿——而盛饭盘子一哆嗦,露出了玄机。 玄机立刻导致小苏不会喘气了。即便早确定屋里没装监控,他依旧环视一周才把餐盘轻轻挪开,用没染血的手抽/出盘子底下一沓彩色照片。 照片上有个女人,五官跟苏信昭有相似,只是神色间总流露出哀色,像骨子里带着美人愁,别有韵味。 女人多没看镜头,独有一张,她的目色在侧面玻璃窗上映着,映出疲惫满含,好像她年轻美丽的皮囊里住着一副苍老的灵魂,枯等半辈子依旧没能等来期盼的人。 苏信昭看着母亲的照片发呆。他明白,这是星联给他的安抚和敲打——帝国里还有自己人;照片像是施舍。沃伦克甚至不在乎他怀疑照片的真伪,因为老头子笃信他不敢、更不愿意去怀疑。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暗了,雨滴斜打在玻璃窗上,汇聚成流淌着思念的眼泪。 苏信昭深呼吸,狠心拿起照片去洗手间。 他最后把照片紧贴在胸口:妈,等等我。我一定让他对得起你。 然后—— 火把牵挂烧成灰,像从来没出现过。 就在这时,苏信昭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晃过,对方身形高挑,步履自生风。万年不着家的楚上将回来了,穿得挺休闲,径直向苏信昭家来了! 变故突然。 屋里烧焦的怪味还在蔓延。 苏信昭眼珠一转,干脆把排风关了。 “叮咚——” 楚霜按门铃,心烦地阖了阖眼:倒霉催的。 他本来打算给这死小子安排个住处,顶多私人出钱供他穿衣吃饭、完成学业,算仁至义尽。 没想到这几天网上风疯传他带了“星联的救命恩人”回帝国,更有人开贴打赌—— 红方:楚霜忘恩负义; 蓝方:楚霜200%忘恩负义。 现在蓝方占上风。 他让人追溯消息来源,终止于一片僵尸网络。“黑子”的技术水平挺高。 今儿一大早,他被女王叫去面谈。 卡纳斯李女士是帝国的第27任女王,她喜欢热闹,却儿女缘浅,三个儿子在外星域;女儿在外阜。她找楚霜一般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有要务,要么是想找人说话。 楚霜掐指一算,老太太今天不是扯闲白儿。 果不其然,他出王殿老大的不乐意——女王没见着,反倒是跟女王秘书座谈半天,对方居然让他把苏信昭带在身边,对外声称是生活助理?! 理由啰嗦长如陆行机甲打结的废履带,翻译成人话是“你对他的态度,代表帝国对星联的态度。” 行吧。 楚霜不耐烦地在门口等,三秒钟已经是极限了。他不见苏信昭开门,直接呼叫院区中控。整片宿舍是军区管辖,只要理由恰当,他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 “咔哒”,门锁开了,屋里很静。 楚霜习惯性地观察环境。 卫生间亮着灯;窗边有破碎的玻璃杯、干涸的血迹;桌上放着没吃的午饭;细闻,空气里有股极淡的焦糊味…… 他心思猛翻,两步抢到卫生间门口,已经做好推不开就踹的准备,结果——门没给他用武之地,在他一推之下“呼啦”开了。 苏信昭明显被吓一哆嗦,猛然回头,双眼瞪得溜儿圆,从头到脚散发出纯良无辜。 “楚、楚上将……你……借厕所?” 他摘耳机,心里偷笑:不会真以为我要自杀吧? 耳机离开耳道立刻动次打次地叫唤开了。 楚霜皱眉:现在的小年轻,也不怕把自己震聋了。 粗略看一圈,屋里没炭盆。 “烧什么呢?”楚霜上前,单手搭苏信昭肩膀。动作看似随性,其实含了擒拿招式。 “漫画。”苏信昭把手里的东西大方递上去。 那是本四格,几乎没字,不可能是密码本。 但最后一页有手写赠语: 信昭,15岁生日快乐。 章廷于3885年7月24日。 “为什么要烧?”楚霜问。 苏信昭欲言又止,酝酿好半天才答:“我拿他当亲人,你们说移民失踪,但我知道他们死了,睹物思人怪难受的,烧了一了百了。” 第6章 楚霜往洗手池里看——大片没冲落的纸灰附在净白的瓷盆边缘。 他按开盆自洁,水流顺着池子边沿流下,把浮灰悉数冲净。 而后,他打开私领系统,输入“章廷”,发现墨丘利上叫这名字的一共十一人,通过社会动线排查,跟苏信昭有交集的是个警察,在移民登陆名单上。 楚霜做这些事的时候,苏信昭自顾自包扎伤口,他的手在楚霜面前晃来晃去,手背上的旧伤痕忒扎眼。 “没看见尸体就默哀?废死了。两天后跟我去冰麟空间站。”楚霜把半本漫画没收,扭脸往外走。 “我吗?”苏信昭抛出去的砖头子有了回响,心中暗喜、明知故问。 “我懒得带你去。要不你装个病,咱俩皆大欢喜。” 楚霜扔下这句,出门点烟,溜达回家。 他进屋两下甩掉鞋,懒散地仰在沙发上抽完烟,联系包子:“搜救队名单里,加上苏信昭。” 包子大喘一口气:“那不带个累赘吗?” “上头的意思。” 一句把包子堵没话了。 “还有,”楚霜继续吩咐,“帮我详查个人。” 他把章廷的信息发过去。 两天时间眨眼就过,救援巡宇舰清道夫号出发当日是个薄雾透朝阳的天。 从帝国到冰麟空间站需要进行一次跃迁,航行总时长约六天。 巡航过程中,没有任务的航空员都被安排进睡眠舱休息,苏信昭也不例外。 他躺下,暗示自己放松,呼叫末那识系统进行意识点链接,开启睡眠训练课程(※),不断累积学识的过程让苏信昭觉得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戛然。 苏信昭睁眼,墙上的电子屏幕提示:跃迁结束。 文字发着亮,光斑散落在睡眠舱的透明罩子上,让他想起和母亲分别那天。那时她坐在车里,霓虹灯的斑斓打在车窗上,流光溢彩。她们都很美也很冷,从他眼前溜走了。 苏信昭拍拍脸,掸开emo和矫情,开舱门,跳下“床”,往巡宇舰的办公区域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在舰桥大门前驻足,看到楚霜一身制服穿得板正,坐在外控台旁边。 楚霜按开舰桥大门,放他进来:“我没那么多事,你当个挂名助理足够了,咱俩各自走过场。自便,别乱碰操作钮。” 苏信昭点头,隐隐觉得楚霜有点不一样、好像恹恹的:“你身体不舒服吗?” 楚霜刚注射过凝血因子,暗中感叹这臭小子挺敏锐。 “唔,全帝国都知道,我有糖尿病,或许命不久矣,星联该高兴。” 苏信昭眼神黯了黯,不知信了没有。 就这时,廊道由远而近一阵脚步声,轻重能踩出高低音,来人该是个跛子。 “挡路了小孩儿,”苏信昭不及回头看,已经被扒拉到一边,那人粗着嗓子对楚霜叫唤,“快到空间站了,上将的人怎么还都在睡大觉?” 苏信昭偏头,揉揉要被叫聋的耳朵,皱眉头打量人。 这人脸大如饼,下巴颏有道印子,俗称“屁股脸”,五官虎气,倒算不上难看;他很魁梧,手臂上肌肉疙瘩连疙瘩,像要把衬衣袖子爆开,偏偏衣扣系得一丝不苟,衬衣外裹着西服坎肩,怎么看都捆得慌。更打眼的是他胸前别着只纯银的展翅的火龙,是国都会的标志。 “哟,”楚霜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这不局座么,怎么纡尊跑中控来了。是……看见奥特曼飞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小菜鸡致敬金大侠,赛博升级版寒玉床,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用处。 第5章 啄眼 “看茶看茶!给局座看茶!” 楚霜发号施令,智能管家立刻行动,拿个冷泡茶包扔进航空饮水瓶、递上去。 “局座”无语。 他大号罗立仁,是总务办信息控制中心的处长,类似办公室的宣发岗。 只不过呢,国都会行政级别高。如果从办公大楼顶往下扔砖头,拍中十个起码六个是处长,且“处长”多是局级,所以楚霜调侃得没毛病。这回,罗立仁的随队任务是收集内参资料,其实纯是登某人指派来恶心楚霜的。 “听登主任说楚上将雷厉风行,我慕名观摩,还盼着拿到一手资料回去发扬典型,没想到……”罗立仁官腔十足,哼个鼻音,“只看见上将靠大哥留下的‘遗产’养尊处优。” 按理说,这俩人首先差着系统,其次罗立仁的职级比楚霜低很多,楚霜现在拍桌子让人把他叉出去都不为过。 不过楚上将只是打个“哈哈”:“‘遗产’……嗯,太贴切了,我哥要是知道我祸害他的星航军,借尸还魂也得来揍我,到时候万一他看中罗处的皮囊,你一定别借给他。” 罗立仁:…… “啊……罗处来者是客,听说你好酒,”楚霜瞥一眼智能管家递来的冷泡茶,还嫌弃上了,“这太寒酸了,换酒吧。咱登主任说过‘249星币以下的红酒都是臭袜子味的’,所以我特意给你备了一瓶250的,快打开醒醒。” “……不用了!”罗立仁忍无可忍,冷哼一声扭脸要走。 “稍等稍等,”楚霜拦他,“罗处是总务办的大笔杆子,不像星航军,自我起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武夫,包和平——” “到!”包子给自家老大长脸,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昨天你们忙活了七八个钟头都没搞定的报告书拿给罗处掌掌眼。反正最后要在信息中心留档,”楚霜说着,向罗立仁一笑,露出八颗牙,和善极了,“您受累,提前给指点指点?” 罗立仁来找茬儿不成反被将军,眼珠一转,看见苏信昭了:“苏助理,知道自己跟了个什么人么?”他凑近压低声音,“当年他为了功勋连亲弟弟都舍了,你跟着他,早晚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信昭眨了眨眼,面色如常,看一眼楚霜:网上被骂吭都不吭,阴阳怪气挺来劲。 他不等楚霜说话,也挺客气冲罗立仁一咧嘴:“不择手段能上位,总好过不‘折’腿断依旧怀才不遇。”说着,眼睛似有似无地瞄罗立仁的瘸腿。 一句话戳得罗立仁脸红脖子粗。 包子恰逢其时,赶在罗立仁发作之前往他身前一挡:“罗处,请。” 星航军仨人一套组合拳,意外地默契,罗立仁人在矮檐下,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楚霜等人走远了,问苏信昭:“认识?” 苏信昭刚通过末那识查了罗立仁的档案,但他摇头:“不认识,有种人看就面目可憎,小人气质藏不住。” 楚霜想笑:“那你可彻底把小人得罪了。” “我又不想跟着他,不得罪你就行。”苏信昭满不在乎。 楚霜突然觉得这孩子不跟他矫情的时候嘴挺甜的,是种率直的甜:哼,糖衣炮弹。 他没再接茬。 而论及搜救工作,其实早开始了。 两小时前,清道夫号派出无人搜救舰。机械飞行甲游荡在浩渺宇宙中,如蜉蝣穿海。尾翼助推器喷薄出浅淡的白烟,很快在浓如黑幕的无垠中散开。 搜救收效甚微,通过巡宇打捞,搜救舰只捡了些悬浮破烂回来。 于是,又过了小半天,清道夫号的会议室里,众人面前堆着破铜烂铁。 “这是刚刚回收的飞船残片,经核实,它属于霍中尉率领的药剂师号搜救舰。”指令员简述情况。 太空航舰的合金外衣材质坚硬、耐热,能迅速释能,只最薄的一层外壳就能承重二十来吨。 现在,它残破卷曲地躺在桌上,无声地表示执行搜救任务的中队全军覆没。 “伤痕怎么造成的?”楚霜问。 指令员回答:“这很像腐蚀伤,但空间站的成像扫描从未捕捉到生物痕迹……”话说到这,他把目光投向另一人。 那人着急忙慌进门,防护服、护目镜还没来及摘脱,看不出长相,只看出他气质温文,是刚从实验舱赶来的研究员。 “刚才我在残片边缘提取到少量异物,确定它属于未登记物种的组织液。”他说完缓出一口气。 包子舔舔嘴唇:“意思是……有未知怪物‘吞噬’了咱们的救援舰?那星移民舰也是被它吞噬的么?所以它、或者说它们该有多庞大……” 这太可怕了。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时间悄然滴答。 “我觉得不一定……”苏信昭突然打破沉寂,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现在所有人都看他,他挠挠脑袋继续说,“破片边缘沾了生物组织液,也不一定代表搜救队是被它们团灭的吧?你们看,”他指着残片的边缘,“这些伤痕像腐蚀伤,但也像自内向外的爆炸冲击扭曲伤……” “确实有这个可能,船体碎片长时间暴露在外空,没办法一眼辨别伤痕成因,腐蚀性测试结果还没出来;可是如果是舰船爆炸,黑匣子会留下。”研究员就事论事。 第7章 “或许黑匣子被……其他什么人带走了呢?‘没探测到未知生物’是一种可能,已知生物别有用心也是一种可能。”苏信昭说。 研究员脸色“唰”地冷了:“你说我们内部有人搞鬼?” 苏信昭不看他,小声嘟囔:“人心怀鬼胎,有什么奇怪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研究员眉毛要起立。 “竞卓别吵架,”楚霜制止研究员,问苏信昭,“还有别的想法么?” 苏信昭笑着冲楚霜眨了眨眼,算是感谢他让自己把话说完:“我见过希望号,它很巨大,如果它贴近空间站,监控设备不可能什么都拍不到,”说到这他环视会议室众人,见大家神色各异,索性把意思掰开揉碎,“依照我的知识水平理解,信号捕捉点是个不小区域,位置并不精确。所以如果不是有人抹掉监控,那就是希望号当时所在的区域不在监控拍摄范围内,咱们假使药剂师号是被未知怪物‘吃’掉了,但它依旧有‘骨头’留下,希望号比它庞大数十倍,怎么反而连渣子都不剩?” 或许希望号和救援舰的消失的原因并不一样。 又是一片安寂。 研究员高竞卓脸色更沉了,不知是不是自愧身为专业人士反而忽略了寻常细节。好半天他对苏信昭点头:“有道理。” 然后,他打开终端,闷头调取空间站附近的全方位摄录记录。整个事件的影像严重缺失、黑匣子失踪,足以说明信号被拦截或干扰过。 “指令长!发现未知信号源,正在匹配信号波段……”指令员声音总是存着职业惯性的冷静,但他眼中抹不去激动,聚精会神盯着操作屏的数据适配条,“是……是药剂师号的曾用波段!信号是sos!位置在冰鳞星!” 空间站所以取名“冰鳞”除了它形态类似飞龙,还因为它所依附的星球叫冰鳞。 现在失踪救援队的黑匣子找到了,更确切地说是自己蹦出来了。与残片被发现的地方相距上千宇宙航里。 “通知全军进入备战状态待命。即刻准备打捞救援。”楚霜下令。 消息在毫秒之内传遍全舰。 罗立仁被楚霜圈在公务舱,看着“报文”俩眼发直,一听这个立刻来精神了。 这位罗处跟除霜不熟,看见上将就像只乌眼鸡,纯是因为不忿。 他也是帝国军校毕业的,毕业考试时,机械外骨骼失控,生生把他右腿髌骨压成粉碎性骨折,断送了他应季入伍的机会。 那次事故是校方的责任,校长动用关系,给他争取了去总务办公室实习的机会。要知道,国都会是许多转业军官梦寐以求的归处。 罗立仁的梦从来不在浩渺宇宙里,他只想快速往上爬,所以当天就同意了。 而自他进总务办,三天两头听人念叨“楚霜”,多数不是好话。可这楚霜再如何“没人性”、“刻薄”、“六亲不认”,在女王面前不是依旧风光无限,荣誉不减吗? 罗立仁想:没有星航军,他楚霜什么都不是! 他也时常自怜:老子生不逢时! 是以,这些年他工作努力,只用三年就做到处长。但这还不够,他要等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屁股装弹簧,蹭一下窜起来,往外冲。 陪他的书记员没收到限制罗立仁行动的命令,只得一边追,一边紧急呼叫中控。 很奇怪,通讯断断续续。 别看罗立仁腿瘸,跑得可一点不慢,同样是文职,书记员被他甩开了五六十步。 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帝国军执行巡宇外务时,停机舱内的机甲是开放驾驶权限的。罗立仁直奔一架小型全能作战机。 “罗处——你……哎,跑得还挺快,你等等!你不能……哎呀我滴妈!”书记员不得已冲上去拽他,被他反手掀个趔趄,倒退几步,后背磕在墙上。 罗立仁跨进舱门,跛脚一顿、又收回来,闲走两步到书记员身边,他皮笑肉不笑:“傻小子,运气是自己争取来的,多跟你家统帅学学,踩着亲人骨头也要往上爬。” 然后,他在对方的一脸震惊中跨上飞行器,充能、点火、脱出内舱瞬间完成。 楚霜得知这消息时,罗立仁已经飞出好百航里了。 他暗骂自己:没拿炸家雀儿当盘菜,倒让死鸟诈尸啄了眼。活该! “清道夫成分裂阵,中控领航,左翼护卫舰群向信号点极速推进八百航里,粒子炮射程笼罩信号点,不必着陆,掩护罗处。”军令言简意赅。 巨型的巡宇舰即刻分散、释放出数十架护卫舰,追随罗立仁而去。 楚霜不冒进。 他想好了,那货要是中埋伏,能救则救,救不了就给他申请功勋,让丫风风光光挂墙上。 “开实时画面。”他吩咐。 何必挡着别人作死的路。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催命 罗立仁在军校学的能耐没还回去,一千航里在他全速推进下很快就到。 他想成为第二个楚霜,以不同的路径。 飞行器冲破冰麟星稀薄的气层,在信号源附近落地,变为勘察救护姿态。 这个星球曾是帝国的诸多战略储备点之一,但已经弃用多年、无人问津了。总务办前几年提议将它改造为天然的空间站,计划尚未落地,地皮附近出事了。这地方昼夜温差一百多度,没有大型生物,遍地是颜色各异的类萤石。它们比寻常萤石稳定性高,随温度变化变换颜色,远远看去像一片片锋利、嶙峋的龙鳞铠甲。 此时,巴掌大的宇航胶囊正安静地躺在龙鳞丛中。 它作为飞行记录仪是不会发散求救信号的,恶性事件发生后,它只会在固定频段等人来找。可这次,它杳无音讯又突然出现…… 罗立仁想到了两种可能:第一,黑匣子修炼成精,会开玩笑了;第二,未知人为! 或许就在刚刚,有人把它放回来了? 罗立仁后脖颈子立刻炸起一层寒毛。 他环视周围。 星球美丽也诡秘。各类仪器扫描下一切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只有小机甲的释能声伴着他、和百步之外的宇航胶囊相顾无语。 半晌,罗立仁想不出因果,放弃思考。 他气苦。 没救到人就没功绩,他像个自告奋勇冲过来回收垃圾的傻子。 他发射钩爪拽住胶囊。 “咣当”一声,那玩意被扔进载物舱,摔得挺狠。 罗立仁愤愤地操控机甲变形、起飞返航。 他在清道夫号着陆,正对上楚霜一脸寒冰,心里打了个颤。跟着他又莫名地痛快——能气到楚霜也不算白跑。 “替诸位少爷兵跑趟腿儿,不用谢了。” 楚霜冷他一眼,没理,跟高竞卓打眼色。 高竞卓即刻会意,小心翼翼打开胶囊封口…… “妈呀,这是什么?”包子站在自家老大身边,低声嘟囔,“好恶心……” 胶囊的边缘粘着大量糊状物,都拔丝了。 芯片像是从重感冒病人的鼻子里掏出来的。粘液挤压抽拉,发出极轻的“叽咕”声,让人听就想yue。 高研究员职业信念坚韧,掏完“鼻涕”、不嫌恶心地把胶囊凑在鼻子边扇闻,又仔细观察芯片:“好像有坏道。” 而那小玩意在被清理之后,放进读取设备,还是投出了影像。 画面断断续续的,时能看见听见宇航员的日常,时又变成漆黑一片。 众人提心吊胆把录影快进。 药剂师号曾因无法与冰鳞站取得信号投连,在冰麟星迫降。 彻底的不对劲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舰船着陆不久。 霍森中尉突然对中控爆喝一声“那是什么”,呼应似的,监控画面、声音都乱了。机体开始剧烈摇摆,它像个被熊孩子握在手里的玩具。黑匣子应激程序启动,舰外近六十个摄录机位被同时打开,可依旧没有捕捉到任何影像。 药剂师号像是在某种特殊力量的牵引下剧烈摇晃。一种类似长指甲挠铁皮的声音隐隐约约。 然后画面在一瞬间黑了。 楚霜沉吟毫秒,下令:“竞卓尽快分析粘液成分;侦察中心派无人机探查冰麟星现状,确认安全后,全员以备战姿态降落,进行二次系统搜索,”说到这,他瞄一眼罗立仁,特意提高半个调,“谁要是再敢劳动罗处大驾碰机甲,军法处置。” 罗立仁眼睛立刻瞪大了两圈:“我不隶属军辖,你要找人监视软禁我?!” 楚霜笑着“啧”一声,掸掸罗立仁笔挺西服坎肩上看不见的灰:“罗处说什么呢?星航军需要保证你的安全。”他说完即刻收起笑意,打手势:带走。 这之后,上百架智能勘探机被释放出舰舱,抵达冰麟星。玛尔斯帝国军在废弃多年的大本营安稳降落,一切都残漏、破败,但这里没有任何被侵入、损毁的迹象。 第8章 此时此刻,太过安静,才渗人。 一忙起来,时间飞快。确认冰麟初步安全后,舰群分散降落,开始二次勘查。 按宇宙统一的24小时制,这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楚霜一直在舰桥平衡调配。 他歪叼着烟,嘬得火光高亮,苏信昭进来了,看一眼见底的咖啡杯,行使生活助理的职能:“你多久没休息了?” 楚霜还他一眼,继续忙活,在苏信昭以为被无视时,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句“不碍事”。 他嗓音有点哑,谧匿的空间里荡一圈,还挺好听。 “现在各方面工作有条不紊,你……嗯,”苏信昭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人们担心的事情,九成都不会发生的。” 这话引得楚霜回头正眼看他—— 小苏现在穿着立领的舱内航天服,原本略长的头发剪短了,刘海向后拢住定型,露着额头,比初见时精神太多。如果放在小说里,这小子生了一双剑眉,眼型介于柳叶与狐狸眼之间,懵懂时挺清纯,动心思时又显得古灵精怪。 苏信昭年少朝气向阳,而他一直在墨丘利瞎胡混,也是见过世态炎凉的。于是他身上交叠出一种极淡的违和——明媚里藏着深沉,让人觉得的危险。 楚霜暗笑:好看的皮囊配独有的气质,真不知往后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他示意对方随便坐,反问:“你觉得我担心什么?” 苏信昭这时才看清楚霜鼻子下面附着氧气胶囊。 抽烟、咖啡、吸氧,提神三部曲? “黑匣子没被找到有两个原因,一是有人别有用心,这人可能藏在军中,且能操纵无人勘察设备,那么这人是谁?二是有未知力量操纵一切,比如粘液的归属者,如果黑匣子在这时被找到不是巧合,那就是……阴谋论。” “接着说。”楚霜有点意外,他发现这孩子异常有条理。 苏信昭指着监控左上角的航拍全局图:“咱们所在的领航舰看似在中军,但其实已经被你孤立了,一旦发生问题,护卫舰群可以及时救护、也可以进攻,你担心黑匣子突然出现有诈对吗?” 楚霜眯了眯眼睛,他现在对舰群的排布算不得复杂,但也绝不简单。 “你通阵法?” 苏信昭自豪:“我是超星级的星际荣耀玩家,这点路数还是看得明白的。” 星际荣耀是款战略游戏。 楚霜笑笑没说话,对方说得大差不差,只不过阴谋诡调的猜测无凭无据。 统领全局第六感固然重要,却不能只靠第六感。 “你……我看你对罗立仁挺不客气的,怎么对网上那些说你的人那么放任?”苏信昭又问。 楚霜脑子没在,语调像自言自语:“那些又不是敌人……” 苏信昭暗自一哂,再次盖戳这货是个傻白甜:往往不是敌人,刺你的刀才最利。 他心里涌起股情愫,分不出是嘲笑还是唏嘘。 楚霜随手端杯喝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小苏眼力价儿暴涨,赶快抢了智能管家的活儿,亲手给他“老板”倒温水。 楚霜品出其中丁点刻意讨好的意味,突然问:“你之前说‘将相本无种,英雄不问寒门处’,这是从哪听来的?” “是……章廷跟我说的,”苏信昭回答,“他出身也不好,照样能给别人光和暖。” 章廷是送给他漫画书的朋友。 楚霜“唔”了一句,仰回进工作椅。 他在意那句话,那字字句句都是烙铁烫在心头的伤疤。楚霜哥儿仨,如果弟弟楚螭还活着,该跟苏信昭年纪相仿。 那句话是小楚螭正儿八经跟楚霜说过的,再没多久,小孩儿就没了。 楚霜从苏信昭嘴里听到这话恍如隔世。他想过:这或是星联设下的圈套? 可后来客观判断,楚螭说这话时是私人小场合,星联需要多么处心积虑,才能在浩如星海的过往中挖出这话来针对他? 放在小说里可以,现实世界做到这地步,太难、且没必要。 更甚,楚霜更相信客观证据。 他不止一次对苏信昭做背调,结果表明,小苏和星联贵族半点关系没有。 越是相处,他越在苏信昭身上看到久违的愣头青模样,爱说大人话、想做大人事,希望得到认可。像当年的自己,也像楚螭。 于是他对少年的杀心经过个把月的沉淀,被事实磨得不剩什么。铁石心肠被少年人手背上的疤揉去棱角,化成一片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掺进他深埋心底的执念里,酿成一杯苦酒。 在疲惫的瞬间,楚霜感性占上风,他偷偷盼望在未来的某天,苦酒有回甘:能不能把来不及给弟弟的好匀出万分之一给眼前的少年;能不能对他稍微好一点…… 而强把疲惫掸尽,楚霜又迅速变成坚如陨铁的将军,冷水浇头地告诫自己,这想法很危险。 舰桥里很安静,一时没人说话了。 监控里,外勘依旧有条不紊。 可往往,安逸是个美丽的废物,一触就碎。 楚霜前一秒出神,后一秒骤然绷直身子——分屏监控的某一区域起了混乱。 画面没有声音,炮火哑然炸开连片怒而绽放的瑰丽花朵。 楚霜联通情报中心:“什么情况!” 对面显然也看见了:“指令长,中控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就在这时,已经热火朝天干架的冲锋一中队冲天发射一枚冷蓝色信号炮。 这表示通讯信号受阻! 楚霜迅速将航拍镜头拉近,发现全队正对着空气打得来劲,好像敌人无形无实,是个幽灵。 如果不是近来一系列事件都诡异,楚霜甚至怀疑一队集体偷吃菌子中毒了。 他收回目光,凛声吩咐:“启用人工传讯,通知冲锋一队更换应急联络波段,二、三中队即刻支援!” 星航军是作战部队,军令下达,通讯机甲一飞冲天,在烟黑的天幕里划道高亮的尾线。 消息很快传回来:一中队遭遇未知生物,所有通讯波段都不稳定。 楚霜目不转睛,看作战现场。 一队正在用小口径粒子炮攻击,炮火偶尔像打在塑料薄膜上,确实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于一队缠斗。 楚霜脑海里闪出个大胆的猜测,这玩意八成会通过光折射隐身:“把荧光剂混进霰弹里,说不定能让妖孽现原形!” 可祸不单行,愈乱越乱,分屏监控里又一片区域乱套。 是实验舱。 警报骤响:“滴滴滴滴——” 高频且急促,催命一样。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怪物 乱况发生前。 高竞卓一门心思研究黑匣子上附着的粘液。他向楚霜申请,请罗立仁过来详述回收细节。 见面之后,罗立仁前一秒还好好说话,后一秒猛往下蹲—— 他身后的研究员“哎呀”一声惊呼,紧跟着表情扭曲,对自己的脸又抓又挠,是要把什么从脸上扯开。 可他的所有挣扎都徒劳,他的嘴越开越大,像被看不见的手拼命扩张,直到开出匪夷所思的角度、嘴角冒血、下巴脱臼! 痛苦和恐惧混杂间,他扑散了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滚倒在地,“呵呵”地哀嚎。 研究员们自有职业警觉,未知因由,没人冒然。 高竞卓砸开警报,喝问罗立仁:“你刚躲什么?!” 罗立仁直愣愣地看着骇人惨状:“我……我觉得眼前光影晃了一下,下意识……好像、好像是你培养皿里有东西弹过来了!” 高竞卓蓦地回身看培养皿,粘液还在,但里面是否有活细胞,肉眼不易分辨。 惊变突现。 楚霜在监控里看个满眼,“蹭”一下窜起来——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对中控吩咐:“舱内异常,护卫队围控实验舱,做好弃舰准备。” 而后,他一把扯下氧气胶囊径直往外走,路过苏信昭、念头忽闪。 “跟紧我,不然死了不负责。”他凛声吩咐。 清道夫号的体量够不上战列舰,但于个人而言,依旧庞大。 楚霜出舰桥甩开步子疾冲,苏信昭追着他竟然有点吃力。 小苏有末那识当老师,制定的训练计划非常全面,爆发、耐力、技巧样样不逊色,当真动手七八个雇佣兵一起上也难近身,可现在……居然跟不上楚霜? 小苏不服气,脚步紧倒。 实验舱不远。 楚霜冲到门口,扬手按上识别器,大门被他一巴掌“呼”开。 被袭击的研究员仰躺在地上、不动了,该是死了。从事发到现在,不过两三分钟,他五官已经扭曲、被撑得出血变形。 血像被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没往下流。 “染剂呢!”楚霜断喝。 几人齐刷刷看他。 第9章 刚才他们脑袋里还有一根救人的弦绷着,结果没等实施计划,同事已经惨死眼前。胆小是天性,高压状态下,大多数人脑子会直接歇菜,俗称“吓傻了”。 “生物学染剂!”楚霜再次提醒。 “那——”高竞卓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指实验台,“龙胆紫!” 楚霜两步上前,抄瓶子、拔盖,凌空泼过去。 妖艳的紫色即刻描绘出怪异的轮廓,顺着特殊排布的“导管”迅速流淌。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受害人脸上包着一张巨大的“海蜇皮”。 它还在往被害人口鼻里钻,同时蔓延包裹着被害人全身。 毫秒内,楚霜拔枪大吼:“都到这边来!” 话音未落,枪响了。 高亮的粒子束像两道冰箭,贴着被害人的身体擦过、在怪物身上通开两个洞。 可那果冻似的玩意哆嗦两下,屁事没有。它的伤口迅速修复,嘲笑着粒子枪的攻击力。 罗立仁看清危险所在,一个闪身,跨过被害人、绕到楚霜身后,躲出实验舱。 两名研究员依样画葫芦,紧随其后。 怪物在快速堆塌,毫无规律地蔓延。内舱还剩下高竞卓和一小胖子。 小胖子看就不是运动神经发达的主儿,面对挡路的“鼻涕”他脸都绿了。 “不要命了?快跳过来!”楚霜大喝。 “我……我那个、我……嗷——”他话没说完,被高竞卓一脚踹在屁股上,直向楚霜飞过去。 楚霜单手拽住他衣服前襟,抡半圈泄掉冲力,在他肩头一拍,送到身后:“这不是过来了么!” “组织液……怎么变成这么一大滩……会分裂?”罗立仁的认知已经被颠覆了。 “去你/妈/的组织液会分裂!是你捞回来的黑匣子里藏着休眠细胞!”高竞卓脾气上来,张嘴就骂,温文尔雅全掸干净了。 “在研究室里龟缩好些年,脾气还这么暴?”楚霜切怼高竞卓,目不转睛地看着怪物。 紫色染剂在高速分裂下越来越淡,眼看难以覆盖怪物的形态。它又要隐形了。 高竞卓咽了咽,抢到实验台边,抄起微型液氮罐揣进怀里,捡起两只烧瓶扔炸药包似的甩过去。 一红一绿两瓶染剂,怪物即刻变花瓜。 它分裂的速度太吓人了,几乎要顶到舱顶,好像没什么目的性,只是无脑膨胀。 被害人的身体被涨碎了,七零八落裹成一坨,扭曲出死气。 一系列变故太快,护卫队全副武装赶来支援时,高竞卓也冲出了实验舱,舱门的完全防御锁落下。 高竞卓反手拍在毒气触发泵上,提示音鸣响后,内舱开始释放精神毒气。 可众人透过可视钢化窗往里看——毒气根本不管用,怪物挤满了整个空间。 楚霜凛声向中控下令:“领航舰全部人员即刻弃舰转移!” 他一招手,带人往快速撤离通道跑。 “小子你说对了!”高竞卓瞄苏信昭,嘴和脚各司其职,“药剂师号也是这么毁的,不过它大概率是被那玩意从外部裹住了。” 救援队心知肚明逃不出去,启动了自毁程序。爆炸好歹能死得痛快点。 小胖研究员跑得气喘吁吁,眼看要掉队,被随行警卫员一左一右架起来脚底生风。 他体力跟不上,脑子还在转:“但……执行自毁程序会即刻传信号回本部,咱们怎么什么都没收到?” “我猜那东西体内有种未知物质,裹住了就能屏蔽信号,”高竞卓说到这,阴恻恻地看罗立仁一眼,“罗处刚才九死一生,你去捞黑匣子时,周围或许全是那玩意。” 也就是说黑匣子一直被怪物裹着,信号才没被搜索到。 “竞卓自信点,去掉‘或许’,外面已经开战了!”楚霜适时添油加醋。 罗立仁惊出一身白毛汗,本来就不利索的腿一抽抽,更瘸了。 说话不妨碍逃命,众人拉练似的到脱离舱附近,分散至逃生舱。十来艘小飞行器先后脱出舱体,向既定的备用领航舰转移。 苏信昭谨记楚霜嘱咐,连逃生舱都跟他挤一块儿。 冲至户外的瞬间,他看见远处天边闪光交叠。显然还打得火热。 转移过程很顺利,逃生舱停稳的瞬间,楚霜开舱往下窜,直奔中控,用内线下令:“全员准备离港,打信号让作战中队即刻撤离,不要恋战!” 这之后,清道夫号所有航舰先后充能起飞。上百架飞行器腾空而起,悬停在冰麟星上空。 晶尘落定,地面恢复安宁,怪物又看不见了。 “荧光弹准备好没有!”楚霜急问。 下一刻,霰弹扫射。 大片荧光撒向地面,呈现出难以形容的壮观。连绵起伏的、泛着亮黄的透明胶体下覆盖着色彩各异的类萤石,如深海奇景被搬到陆地上。 天要亮了,冰鳞的日光比玛尔斯星温柔。太过梦幻的柔光让人分不清所见奇景是人间、还是仙鬼之境。 “量子炮蓄能10%,给一发。”楚霜冷淡下令。 如果量子炮蓄能100%,能削去三分之一的冰麟星。 “楚霜慢着,”高竞卓拦他,凑近两步低声说,“这东西说不定能突破海佛里克极限(※),你的病……” 其余人不知二人在咬什么耳朵,只见楚霜抬手,止住高竞卓话茬,凛喝一声:“动手。” 炮手即刻执行。 黑洞洞的炮口闪烁起银白的微光,随着充能声持续,“发射”命令被执行。 白光直冲地面,瞬间爆出让人不敢直视的高亮。 诡丽奇景即刻四分五裂,化为碎雪,反射着斑斓,祭奠丧生的宇航员和重机甲。 随着萤石碎缓落,所有人目不转睛。 “它们还活着!”包子低声咬牙切齿。 监控画面焦距推进,飞溅在地上的软体怪物被落散在哪,就在哪里继续分裂——只要单个细胞尚存活性,它就不会死! 不足五分钟,冰麟星上又鼓起一座座小山包。 “切。”楚霜低哂一声,盘算先返航,还是直接炸星球一了百了。 也就在此时,东一撮、西一坨的怪物突然有一瞬集体不动了,让人错觉是画面的卡顿,而紧跟着它们集体向背光的地方迅速移动。 见光死么? “这……怎么回事?”包子拧眉。 高竞卓的脸色已经沉得比死了亲妈还难看。 “它们在逃命,”苏信昭声音不大,“也许是让希望号失踪的东西来了,在有光的方向……” 楚霜眯着眼看苏信昭,没做评断。 “护卫舰集合!”他下令,“通讯改用有线频道。” 巡宇舰的勘测系统一直开着,截至目前没有探测到异常。楚霜下这命令是依据第六感。 令出法随。 接翼的震动持续不断,分裂散开的飞行器拼合成完整的巡宇航舰。 发动机的嗡鸣声最终合而为一,震慑人心。 “指令长,确实有东西!”中控指令员一声低呼,切换画面。 画面里出现了一方高亮,好像遥远的天边出现了另一道霞光,但太远了,设备拍不清楚。 “那是什么?它在动?小行星吗!”罗立仁经过一系列惊变,脑子已经梗住,思考能力随着怪物一起炸飞了。 “原来罗处家的小行星会发光。”包子淡他一句。 恰在这时,所有人一栽歪! “咱们动了吗?!”罗立仁惊呼。 监控数据显示,悬停的巡宇舰确实动了。 不是错觉! 楚霜立刻反应过来什么,语速极快地凛声下令:“战舰充能,前往跃迁点!立刻!” 这或许是他接手星航军以来遇到最匪夷所思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 ※细胞分裂极限。 - 往后,作者将开启胡说八道模式。 毕竟不同世界观下,科学理论并非绝对真理,好像曾经古人相信天圆地方,今天再看并不绝对。大伙儿看个乐,看出bug可以喷,别啐脸就行[狗头] 第8章 逃命 最近的跃迁点就在冰麟附近。 来时谨慎起见楚霜没把它设为终点,现在则不得不用。 特级战备指令之下,巡宇舰的高频充能音持续不断,舱内低沉的警报音持续鸣响,各区域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爆闪着红光…… 发动机开始反向助推,摆正航路。 可是。 百航里路程平时片刻即至,现在却慢得像蜗牛爬。 有股未知的吸力正在把清道夫号像后拽,拽向高亮出现的方向。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包子低声咆哮。 楚霜看他一眼:“运动中的高密度天体,或许是个黑洞!” 包子耳朵地震:啥玩意? 高竞卓扬眉,示意他把下巴合上:“有个黑洞在流浪……它还离得很远,距离要以光年记,但已经对咱们产生影响了,希望号或许因此发生磁场混乱而罹难。” 第10章 遭遇黑洞,即便距离遥远也没人能活着说清发生了什么。 这完美地解释了希望号为何“什么都没留下”。 小苏乌鸦嘴一语成谶——希望号和药剂师号同样是失踪、同样是通讯故障,原因两模两样。 但“黑洞在流浪”的结论委实天方夜谭,这是仅存在于理论的设想。 现在倒霉催的,清道夫上的各位要见证宇宙奇迹、然后集体见上帝了吗!? “全舰十门量子炮100%充能准备,目标冰麟星!”楚霜不再给专家废话的机会,“开r级护盾,全员就位!” 他的镇定抵消了航舰内的部分慌乱。 苏信昭暗握紧了拳。 楚霜要求的火力足够把冰麟星喷成渣子。而后,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经气层二次增压,加大反推力,或许可以帮舰船摆脱吸引。 理论上可行。 生死攸关,还真没人蹦出来高喊“此举尚未结合实际”。 就连时不时蹦出来刷存在感的罗处都萎了,他都缩在座椅里,一声不吭。经此一遭,他顿悟了——断腿是老天爷在救他。真正的巡宇作战和他在学校接触的、在总务办听说的一点不一样!说好的送死杂兵去,功绩将军领呢? 楚霜坐定,五点式安全带将他稳稳当当护在指挥员座椅里。 显示屏上,数十个岗位就绪指示灯几乎在瞬间点亮。 “左后一位瞄准冰麟星中线,准备——发射!” 一声令下,量子束划出光亮,小行星似的撞上目标。 崩天灭地的巨响伴着爆烟翻滚,冰鳞星即刻被崩塌一大块,气浪猛扑起来。 爆能和着无数巨大的碎石冲向清道夫,撞在r级盾上。 r级盾是最低级的防护盾,常用于飞船穿越小行星带。盾面的网纹交织结构不仅能滤开碎石,还可以吸纳撞击能,为飞船提供储备。 舰体果然猛向前冲出好大一截。如果不是航空座椅非常符合工学支撑,只怕所有人都要闪脖子。 但这远远不够。 航行几十航里之后,飞船慢下来,片刻,甚至开始缓缓向后滑。 而监控屏上的亮光越来越刺眼,正在逼近。 高竞卓一直在终端上摆弄数据,他眼前投着繁复的计算方程,突然开口说:“它很小!依照吸积盘的光带面积反推,它没有冰麟星的四分之一大。” 也正因如此,它的潮汐力非常强,可想而知,高亮中心有一方黝黑深邃,像贪婪的嘴,正在吞噬一切。 没有时间了! “全体炮位,准备!”试行一发,给了楚霜信心,他二次下令后,居然笑了一下。 苏信昭在毫秒之内读懂了他的惊鸿一瞥,那笑容里透出种冒险的瘾,越危险越兴奋。 “各位可坐好了!”楚霜咬牙切齿,每个字都透出决绝,“发射!” 十门量子炮同时向冰麟星轰过去。 绝美的类萤石终于和怪物们迎来共同的终结,诡丽奇景粉碎于将军的木心石腹之下。 一时间,冰麟星变成一团涨爆的混沌,碎石碎屑在混乱中脱颖而出,拖着尾巴、四散弹开,然后,变成宇宙尘埃,完美地诠释灰飞烟灭。 冰鳞像一盏灰暗的烟火,被楚霜放了。 众人来不及欣赏壮烈且黯淡的表演。 反推力来了! 巡宇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巴掌扇飞,打着旋甩出去,眨眼十万八千里。 “各岗就位!”楚霜凛声吩咐。 星航军的诸位训练有素,确保自身安全的同时各司其职。 驾驶员努力调整航度不偏;狙击手火力全开,将穿过护盾的小碎石击成渣子。 但这场面于研究员们而言太刺激了。 尤其是那个小胖子,“嗷”一声嚎出九曲十八弯、眼镜甩得歪在腮帮子上、哈喇子都要飞出华尔兹步了。他难以自控地慌乱,手边有什么抓什么,好巧不巧一把拽在苏信昭安全带的紧急解除抽绳上。 这玩意是智能控制失灵时用的。 绑得极牢的五点定位带“刷”一下子抽散了。 苏信昭低声惊呼,急抓一把——什么也没抓着! 他被猛甩出座位,滚元宵似的往舰壁上冲过去。眼看来不及嚎叫,就得一脸拍平,轻则骨折,重则丧命。 要命的当口,有人单手捞住了他的腰,扯得他尚未彻底痊愈的伤口抽痛。但比起丧命,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人的力量和稳定性超乎常人,眨眼泄掉冲力,把他往回带——他砸进对方怀里,肩胛狠磕中谁的胸膛,撞得对方一声闷哼。 声音很熟,是楚霜。 苏信昭在晕头转向中直腰抬眼,中控大屏格外近,他反应过来了——他现在正坐在楚霜腿上! 他的腰要被对方勒断了,但同时他又觉得安全。 不知何时起,楚霜五根手指的第二指节处都套着指环,指环连着纤细的合金骨架、贴服在他手骨上,延到袖口深处,是机械外骨骼。 不顾人死活的漂移、打转又持续了一分多钟。滚筒洗衣机试炼结束时,舱内一片混乱。 小苏在研究员们此起彼伏的干呕、“哎呦”声中,听到楚霜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比寻常重。 然后,他被放开了,对方在他腰侧一送,示意他就近坐下,赶快把安全带系上。 从头到尾,楚霜半句废话没有、半眼没分给苏信昭,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大屏,只是偶有几声极轻的咳嗽。 苏信昭忍不住看他,或许是光影错觉,晃得楚霜脸色不大好。 “尝试充能跃迁!”楚霜下令。 经这一通折腾,航舰成功抵达跃迁点。 但没人欢呼,因为危机还没彻底解除。 “驾驶舱呼叫指令长,能量消耗过多,跃迁充能不足!”反馈突兀地传回来。 楚霜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预判到最坏的情况。 “准备发射伴飞导弹,攻击目标锁定清道夫后尾翼,机尾开纳米盾防护!” 这道命令之后,驾驶舱没有立刻反应。 一秒、两秒,仿佛过了很久。 领航舰中所有人都看楚霜:您这是眼看覆水难收,索性连盆一起扔? 纳米盾当然可以抵消攻击,也可以将部分能量转化给航舰,但这事就像“自相矛盾”,到底是盾先碎裂,还是能量先充满,没人知道。实验基地的测算、实践数据再丰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指令长……”中控指令员忍不住插嘴。 楚霜不多解释:“执行!” 他说话时带出气音,听着更不容置疑了。 其实只要是个长脑子的,就能想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成不成一锤子买卖,一声令下,导弹逐一有序发射。 经过刚刚的炼狱级洗衣机试炼,导弹攻击引发的舰体震荡太温柔。众人面无表情地承受,死死盯视着跃迁充能的进度条。 “轰——” 充能58%; “轰——” 充能61%…… 震颤不断,充能条在持续延长,纳米盾尚未出现裂痕。 可清道夫号不是重型战舰,配备的伴飞导弹数量有限。 眼看黎明将近,导弹不够用了。充能数卡在94%不再增长,橙色的数字一闪一闪,刺得人眼睛疼。 罗立仁的认知被现实反复无情抽打,一直闷不吭声,现在他终于又忍不住了:“要不就这样试一试!充能有溢出值!或许……” “或许个锤子!”包子烦透他了,“上学老师没教?宇航跃迁和光电跃迁类似,能量必须大于等于差值!” “那现在怎么办!”罗立仁咆哮,“特殊情况不搏一次,难道一块儿等死?!” “好了别吵,”楚霜声音很小,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还有一个办法。” 话音落,他缓缓深呼吸,刚才就刺痛的胸腔疼痛放射性地加剧,险让他的不动声色破功。 刺激感往嗓子眼窜,他难忍地咳嗽几声,嗓子里翻出股铁锈味。 几乎同时,他的个人终端响起提示音,提醒他血氧含量正在急降。 苏信昭眉头轻压:呼吸困难?气息这么浅……难道是我刚刚撞伤他了!? 可……这货又不是纸糊的。 苏信昭张了张嘴,楚霜适时瞥他一眼,极小幅度地摇头,顶着冷汗没事人似的对中控吩咐:“指令长职务暂时移交航舰长。” “你不能去!”高竞卓解开安全带,两步冲过来拽住楚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能去!” 楚霜看着他眨了眨眼,那模样居然带出少有的俏皮,他嘴角挂起丝笑意:“干什么,好像我要一去不回似的?及时赶回来完全没问题。”他说着使了个巧劲,轻易挣脱高竞卓,在他肩头拍了拍,头也不回地往停机舱去。 “包子!小苏!”高竞卓低声喝,“快拦住你们家老大!” 二人对视一眼,即刻知道楚霜要干什么——他要驾驶机甲脱离航舰、攻击船体,补上跃迁仅差的6%能量。 第11章 作者有话说: ---------------------- 阿晋你敢不敢不卡新章 第9章 跃迁 过于冒险的事本来不用一军统帅去做,但眼下情况特殊。 不用充能就可以攻击的重型飞行甲在领航舰上,但如果开启无人驾驶模式,又没法确保它脱离舱体后不被磁场干扰。 这是一次急迫且容错率极低的特殊任务。 楚霜有凝血障碍是军事绝密,就连包子都不知道。不过小警卫员知道自家老大身体不太硬朗,听说是从前受重伤落下过毛病。 这么多年他陪在他身边,总觉得这人关键时刻有种豁出去的狠,他好像把每次任务都看成最后一次,随时准备迎接将军百战的归宿。 包子知道楚霜心里有执念——只要还做星航军统帅,就不会给大哥丢脸。 成功是胜利,成仁是赔命,都算不辜负。 “我去!”包子想到这些心里腾起股血气,强将手下无弱兵,他揉身把苏信昭挤到后面,一把拽住楚霜。 楚霜猝不及防,轻皱了下眉头。 高竞卓则借这机会,溜边鱼一样蹭到楚霜面前,挡住路:“受伤了吧?能确保万无一失吗?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我当年好歹也拿过星翼徽章!你回去该干嘛干嘛,遇事往前冲、死了一了百了,就对得起你哥了?” 话像道束身咒,把楚霜说愣了。 高竞卓所以敢这么无理,全因为俩人私交不浅,更确切地说,高竞卓是楚霜大哥的发小兼同学,他是看着楚霜从小长起来的。而所谓星翼徽章,则是帝国举办的机甲竞技赛奖章,含金量很高。楚霜拿过,高竞卓也拿过。 只不过高竞卓这人太偏科,科研、操作水平一流,到了用自己胳膊腿儿跟敌人对抗时,他的手脚就像刚装上的假肢。于是,早些年他在军校教书,后又调去国研院。 高竞卓看楚霜的表情,意识到话说重了。他已就已就地在楚霜上臂一拍,从怀里摸出微型液氮罐塞进对方手里,压低了声音:“你的病有希望,这是那怪物的灭活细胞,拿回去给李博士。” 跟着,他在楚霜肩头一推。 楚霜趔趄着往后退,苏信昭和包子同时上前去扶,他已经自行站定了。 他一言不发,定定看着高竞卓往停机舱跑去,拐弯不见了。 从始至终,苏信昭在旁观,他被挤在最后,看不真切楚霜的表情,却像看见了楚霜心里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大片的莫落,只因将军几两气度死命撑着筋骨,才屹然而立。 下一刻,楚霜扭头往舰桥走,趁身边没人紧跟,从战术包里摸出镇痛剂,看也不看在颈侧扎下去。空胶囊随手揣口袋。 他进门直奔内舱驾驶室:“准备最后充能,移交驾驶权,跃迁交给我!” “老大!”包子看出楚霜身体有恙,来不及多说,被驾驶舱的智能网挡住——他没有权限。 “全员就位!”楚霜淡声一句,坐在主驾位置上“噼里啪啦”,已经开始交接检查。 与此同时,高竞卓坐进飞行器驾驶舱,发动机启动,机尾喷出两道亮白的能量束。 “呼叫控制台。”他的声音被电音设备过滤,冷冰冰的。 “我在。”楚霜定声回答,打开全机位监控,高竞卓所在的机甲内、外舱画面即刻被投放出来。 “还记得你飞行考试那次吗?通讯设备故障,我用粒子枪给你打信号。这回咱反过来,一会儿如果在游离状态下断联,充能足够时你空打几枪,”高竞卓笑眯眯地看向摄像头,挑起大指,“一路平安。” 说完,他落下航空面罩。 停机舱的脱出通道打开,飞行器轻盈地冲出舱体,投入苍茫,像在旋风中的无助翻飞的落叶。 楚霜静观一切,下令狙击手打散航道上的悬浮碎石、为高竞卓开路。 突然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什么。 “高竞卓!”他重新呼叫对方,“高竞卓你说什么‘一路平安’?!” 但通讯器脱离机舱,果然只剩下噪音。混乱能量场彻底干扰了无线通讯。 好在片刻之后,高竞卓顺利悬停在清道夫号侧后位。 他打出两道长光束,向楚霜发出攻击准备信号。 巡宇飞船后侧位的纳米盾旋即撑开。 粒子炮和航空加农炮齐发,毫不停歇地向盾面喷射而出。 高竞卓按下自动攻击命令,调整飞行器的助推动力值,机身悬停不动渐渐开始吃力,吸积盘的潮汐力已经波及至此。 快一点! 他飞速换算,推测能量转化效率。 就在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清道夫号主舰探出炮口,对着虚无连放。 紧跟着,斜前方停机舱通道打开——楚霜让他回去。 可是……高竞卓枯坐着没有动。 事情已经变成了最糟糕的模样,他曾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他也曾揣着侥幸不想承认,但眼下,他被接二连三的事实狠狠拽醒。现在回去或许还能有短暂的光鲜,可往后呢?往后只剩无尽的麻烦、毁掉家人的安宁。 高竞卓阖了阖眼睛,自嘲地笑了下:我怎么配说楚霜没担当呢? 他关掉助推设备。 飞行器立刻被拽得往后退。 “他在做什么!”清道夫号上,驾驶员惊呼。 楚霜不吱声,连续按下控制台上一排钮。 驾驶员更惊了,眼珠子要瞪出来了——指令长居然把清道夫改成了全手动模式! 没了稳定系统,硕大的飞船左摇右摆,也在后退。 “指令长,这样会被吸出跃迁点的!”驾驶员大叫。 “放心。”楚霜冷淡回答,咳嗽两声。 然后,他没有闲工夫慢悠悠,手动操作巡宇飞船原地掉个儿180度。就连驾驶舱内经验老道的诸位都险些被惯性甩出唾沫星子。众人还没回过神,巡宇舰在太空中表演了个弹射起步,直向高竞卓追过去。 驾驶员彻底目瞪口呆:头回见拿飞船当特技赛车开的! 楚霜心无旁骛,确定距离合适,按下个钮,两道白虹般的甩锁直向舱外的飞行器弹过去。 清道夫号侧重搜救、捕捞功能,那是两道太空漫步绳,用于打捞悬浮目标。 现在,楚霜拿它捞高竞卓。 不等大伙儿的心提到嗓子眼,两条手臂似的长锁已经越过飞行器,“扑”一声弹开捕网,网兜抄蜻蜓似的兜住了目标。 楚霜低声笑:“你给我滚回来,把话说清楚!” 他点燃前助推器,把飞船倒着开,庞然大物的退行速度居然和正向行使没差别。 飞船归正于跃迁点中央。 来自遥远未知处的潮汐力越来越大,助推动力开到最大才能将将让巡宇舰保持平衡。 此时,发动机的释能音已如嘶吼。 “准备跃迁!” 楚霜按下命令钮,舱内播报开始。 “集成巡宇搜救航舰清道夫号准备跃迁,请全员做好安全准备,10秒后指令正式生成,倒计时开始。” “10——” “9——” “指令长!高研究员怎么回事!” 监控屏幕的一小块区域里映出被“捕捉”的飞行器。 它真的好像被缠在网兜里的虫,四下横冲。 “5——” “4——” “竞卓!”楚霜不确定无线通讯能不能偶尔能好使,他大喊,“高竞卓你干什么!你……” 高竞卓好像真的听见了。 他仰起脸,对着内舱摄像头露出最后的笑:我就不回去了,再见。 “3——” “2——” “1——” “轰——” 跃迁在一瞬间完成。 “跃迁成功”的安全播报之后,舱体外稳定、暗淡下来。 一切都安宁了,宇宙无辜得像什么都没上演过。 十几秒的跃迁眩晕消失,楚霜第一时间看向监控——两条太空漫步绳死长虫似的当啷着,套网处焦黑一片,钩着片点飞行器残骸。 不想回家的人留不住。 不是每次拼尽全力都能换来大团圆结局。 “咣当”,楚霜一拳凿在操作台上。 没人看见他的表情,没人敢说话。 片刻之后,他直起腰背,默默把航舰切回巡航模式:“驾驶权还给你,刚刚的录像暂设为绝密。”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打了个晃,往舱外走。 舱门打开,包子、苏信昭迎上前,几名研究员已经冲出内舱,迎接国研院的大英雄去了。 楚霜的心像被刀割了——你到底为什么不要命了,高竞卓! 刚才他一直处于高压作业状态,镇痛剂、肾上腺素组合发挥稳定。现在,事态渐平,cp拆伙,“高竞卓”三个字在他心底炸开,炸得他胸闷无比,每喘一口气肺都在抗议。 “把那些同事叫回来吧,竞卓……没回来。” 他勉强说完这句,剧烈地咳嗽起来,浓重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手心密密麻麻全是血点子。他呼叫医疗舱:“疑似肺出血,我现在过去处理,”然后,还忘不了跟包子交代,“你留下,有特殊情况立刻通知我。” 第12章 空荡的航空回廊里,楚霜走得不太快,他察觉背后有异,回头看——苏信昭默默跟着他。 不等他说话,对方紧追两步抢先说:“既然对外声称我是你的生活助理,我就该照顾你。” 楚霜现在气很浅,脑缺氧,耳朵里像蒙了层膜,让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他懒得跟苏信昭废话,但眼看对方要扶他,还是躲开了。 他骨子里排斥碰触,这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怕那破毛病被看出来,尤其是这种时候。 苏信昭两次想扶人都被掸开了,暗暗吐槽:嘴都紫了,扶一下怎么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他只得不碰不挨地护着人。 俩人一前一后到医疗舱门口,楚霜刷开大门回身一指苏信昭:“闲杂人等,谢绝入内。” 话音落,隔离门在二人之间闭合。 随队军医很麻利,短短几分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楚霜踉跄到病床前一头栽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作者有话说: ---------------------- v前我要压压字数哇,明天没有。 上榜随榜[化了] 凉死算了~ 第10章 隐瞒 楚霜被苏信昭撞那一下放寻常人身上,顶多是外皮下淤青。 可楚霜倒霉催的,他不寻常。 随队军医知道他的毛病,手上麻利,二话不说先拍片子——肺部确实有出血点。 然后军医要给楚霜拿呼吸式麻醉面罩。 “局麻。”楚霜虚着声音说话。 航舰刚刚脱离危险、还有一大堆杂事,指令长不肯睡大觉。他久病成医、熟不吝,自己摸了个氧气胶囊贴在鼻子下面,片刻,低血氧症状见缓,他开始自顾自脱衣服。衬衫解开之后,右边肋下淤紫显形,纳米幻肤也盖不住伤痕了。 军医轻轻叹口气,拿过介入式麻醉泵,把针头埋在楚霜伤处附近。 麻药很快生效,他用微创冷凝技术帮楚霜处理出血点。 非到万不得已,楚霜是不乐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丁点萎靡的,他不肯闭目养神,但大眼瞪天又委实无聊,只得透过无影灯的金属架反光看手术实况。 军医发现时,手术都进尾声了:“您怎么不说一声呀。” 楚霜问:“然后就给我放个动画片么?” 军医:…… “也可以,您爱看老片子的话,我这有那个穿着背带裤的发糕。” 楚霜一愣,会意笑了:海绵宝宝啊。 术后,军医把善后工作交给智能助手,亲自推楚霜转去休息区,一出门,正看见苏信昭转来转去。 “大夫……”苏信昭快步迎过来、瞄军医的胸牌,对方姓郝、全名“郝布瞭”,小苏话音一顿——叫这衰名当什么大夫? “没大碍,好好休息就可以,”郝布瞭无问自答,支使苏信昭,“苏助理去给大伙报个平安吧。” 苏信昭不走:“报平安可以通过系统,他是被我撞伤的,我得照顾他。”他端详楚霜,对方衬衣外面戴着副极简的装甲,暗灰色的甲骨只有筷子粗,贴合楚霜的身型、非常严丝合缝,看就是特制的。 那是机械外骨骼,多用于野战肉搏或外伤恢复的助力。 苏信昭暗惊:我给他撞骨折啦? 随即,他想起楚霜捞他时手上戴的应该也是这玩意,只不过现在指骨动力收起来了。 他在心里拍巴掌:跑得比我快、还那么大牛劲,原来是作弊了! 想通这个,他挺高兴。 肺出血会导致呼吸道敏感。楚霜不肯多用麻药,郝布瞭就给他用了肌松剂。外加乱七八糟消炎、凝血剂,足以让楚上将的脑袋裹成一坨巨大的搅搅糖。 他想安静一会儿,但那俩二百五他脑袋顶嗡嗡嗡个没完没了,他皱了下眉。 苏信昭倍儿有眼力价,立刻做个噤声的手势,不给郝大夫继续反驳的机会,指指楚霜、开始比划:让他休息,我保证不添乱。 郝布瞭似笑不笑看他片刻,不再多拦,推楚霜进睡眠舱,向房间角落的监控看一眼,确定舱内没有监控死角,退出去整理报告了。 舱内安静下来,监控仪有规律地轻声鸣响。 楚霜终于合了眼,但苏信昭知道他没睡着,心里揣着几分愧疚悄悄过去,拿起助眠贴片想帮他贴在额头上。 手没碰到人,楚霜眼皮装弹簧似的又弹开了。 苏信昭立刻露出个和善笑意:“你睡一会儿。” 楚霜冷脸:“出去。”他只说两个字,就开始止不住咳嗽。气息急促,体征指数一下子飙高。 “好、好,你别急,我出去,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苏信昭惹不起这货决定撤退,最后又温和着声音啰嗦一句,“说话不方便你就拿终端随便给我发个字。” 退下之后,苏助理一屁股坐在大门口,先给中控传消息,告诉大伙儿指令长平安,然后呼叫末那识。 刚刚趁着磁场混乱,他用末那识入侵了巡宇舰的监控,跃迁发生瞬间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高竞卓为什么死都不肯回来? 他复盘事情经过,猛然想起个细节:其实从始至终,没办法确定高密度天体是黑洞,高竞卓凭什么笃信? 那人该是知道一些秘密,而且不是小事。 查清这些,能不能成为交换母亲自由的新筹码? 苏信昭看见了希望,正悉心盘算往后,郝布瞭从医疗舱出来了,看他可怜巴巴守门,露出幸灾乐祸的笑:被轰出来了吧? “上将掉在手术室里的,一会儿你给他。”郝大夫递过个东西。 那是半个巴掌大小的扁银烟盒,上面有手工雕纹,盒子侧面坠着个不伦不类的铁疙瘩滚印。 苏信昭把盒子凑到鼻子边—— 楚霜身上从没有烟油味,证明他抽烟没瘾、尚没变成烟熏老腊肉。苏信昭回忆那人捞他的瞬间,有股极淡的香水和着生烟草气息绕过来,跟盒子上沾染的味道差不多。只不过烟盒的金属质地让味道更冷些。 苏信昭仰起头,靠在墙上,摩挲着烟盒任凭它在掌心里升温,安静下来也乏了。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苏信昭手一松,烟盒险些掉落,他一个激灵醒神了。看时间,过了一个多钟头,他赶快去休息舱门口扒头看——楚霜起来了,气色好不少,正在翻衣服口袋。 苏信昭进门:“找什么呢?” “唔……” 楚霜头发有点乱、心不在焉,显得比平时软和不少,“烟盒呢?” “这个么,”苏信昭递给他,“掉手术室了。” 楚霜把东西合在掌心捂了捂,揣进衬衣口袋。 “它对你很重要?”苏信昭问,“病号还是再躺躺吧。” 楚霜一不想回答,二没听话躺下,而是穿上制服外套,把扣子系得板板正正,异常纤细的机械外骨骼藏在衣服里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他看苏信昭眼神过于直勾勾,“啧”一声:“看什么看,岁数大了骨质疏松,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苏信昭:……嘴解封了?恭喜。 楚霜发型很利落,后面推得非常短,只刘海稍微长些,不是中分,就是偏分,似乎随心情。头发被楚霜好歹往后顺两下就恢复了精气神,眨眼的功夫头发的主人也惺忪尽退,大步往舰桥方向量过去。实在看不出一个多小时前刚做过手术。 苏信昭知道拦不住,只得追着人:“把你撞伤了,对不起。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尽管支使。” 楚霜诡异地看他一眼,继续健步如飞:“你帮我挡过子弹,扯平了。只不过……”说到这他明显一顿,步速慢下来,“章廷大概真的回不来了,节哀顺变。” 苏信昭突然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一路返航琐事不少,好在平安。 脚踏实地之后,楚霜养伤是顺便,忙着瞎耽误工夫是常态。因为救援报告在帝国高层掀起了狂风巨浪,议会院的老头子们分为两派—— 一派认为“流浪黑洞”一说在精准核实前要做到绝对保密;另一派则认为这是自上个文名纪元灭绝后,人类将面对的又一浩劫,单凭帝国之力搞不定,全星系的活人该暂时把恩怨放下,想办法渡劫。 但只要议会院争论开始,事情就难很快有定论。 楚霜作为导致飞船失踪的“始作俑者”被勒令场场会议出席。 他早磨炼出来了,自有一定之规,上会只讲事实、不站队,平心静气地看老头子们争来论去,手里摩挲着烟盒修身养性。 除此之外,他把异生物的事情上报备份,灭活细胞给了李博士。 小老头听完描述、看过监控影像,眼冒贼光。 楚霜的血友病是原有类型的二次病变,如果想根治,需要突破海佛里克极限,而这种未知生物的无脑分裂模式极有可能是突破口。 老头兴致勃勃,让楚霜回去等研究成果。 临别时,他嘱咐:“研究成果可以放在帝国机要档案室,但有关你病情的资料,你得找个妥善方法自己存。” 第13章 楚霜回家,关门寻思。 突然一拍脑门子,开始通过个人终端搜索小说网站。 小说这种东西的受众群已经很窄了,只有刷不了视频、听不了音乐、打不得游戏时,小说、漫画、语c才会成为消闲手段。 所谓真亦假来假亦真。 脑回路清奇的楚上将决定把“秘密”写进小说里,他本着反差大才没人想得到的初衷,选中了帝国最大的女性文学网。 他随便调出一份废弃的身份信息,按步完成认证,挠挠鼻子、在笔名一栏写下“铁锅骑大鹅”。 似乎是非常满意,他恶趣味地笑了下,挠挠脑袋,写下文名《重生之我在星舰当人类能源供应师》。 看样子这是重生当火夫文学。 再说苏信昭,他又做回了楚霜的对门邻居。 他抢在帝国向星联正式过函前,向沃伦克报告了“疑似流浪黑洞”和“未知生物”,唯独瞒着楚霜为救他受伤的事。 隐瞒是被潜意识驱动的行为。 这趟外域之旅,让苏信昭隐约窥见了楚霜冰凉外表下的温度。 那丁点温度像一粒闯进贝壳的沙,漂进苏信昭心里、困在方寸之间。 苏信昭实在不想再与谁建立切实联系了。难道顾念母亲一个,整日牵肠挂肚、被死死拿捏,还不够么。 他调整心态,甩开矫情,回归“间谍”角色。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前些日子“楚上将救命恩人”的舆论风波平息了,让“生活助理”彻底变虚名。楚霜公务不会带他,下班又宅得要命。 试问间谍摸不着目标,还怎么搞事情? 于是,小苏隔着小区马路阴暗窥视楚霜五六天,发现每天晚饭后,那人书房的灯都亮到一两点。 苏信昭想不通:忙活述职报告?这么大的官,还要亲自敲键盘?一定有问题! 他再次呼叫末那识:帮我放消息出去,就说“帝国收留的星联少年或许会被秘密抹杀”。 然后,一礼拜过去了。 这晚楚霜强逼自己早早休息,明天一早他要参加高竞卓的追悼会。 他正皱眉设想面对孤儿寡母的情形,个人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您有一封新的加密邮件。 楚霜看一眼发信人,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高竞卓”三个字,在虚无实物的屏幕光映衬下格外扎眼。 第11章 吊唁 阳光把清风煦得很温暖,不应告别会的景儿。 但高竞卓喜欢大晴天。 楚霜出门时,包子和苏信昭已经在门口等了。 军中的制服细看有区别,楚霜今天穿的是礼服,黑色的衬衣立领上滚了一趟似金似银的压边,像墨色天空里的星河;制服外衣的剪裁暗带着设计师的炫技心思,就连肩章上的四芒星都璀璨,常时穿太过骚包。 苏信昭从他衣领和袖口边缘看到机械外骨骼的的金属边,他依旧穿着那套硬邦邦的玩意。 伤还没好么?苏信昭暗想。 车辆启动。包子手动驾驶它开上快速移动通道,隧道的助推装置眨眼帮车辆提速至600km/h,追悼厅很快就到了。 高竞卓自爆的事情楚霜只密报给了女王,这部分真相被瞒下了。帝国民众的心目中,高研究员是舍生救下全舰人的英雄,而英雄连骨灰都没能回来。 大厅里,高竞卓的干净制服被整齐放在花丛中,胸前放着特等功勋章、盖着国旗。 哀乐奏响时,高太太几乎要哭晕过去了。她紧搂着女儿,强撑着接受慰问。 然后,卡纳斯女王来了。 尊贵的女士站上高台,脱稿颂完了好长一段悼词。当她优雅的声线缓缓说出“星河滚烫,你将永远被铭记”时,周围隐忍的、轻悄悄的抽噎声再也按捺不住。 高竞卓在国研院的同事、军校共过事的老师们都忍不下悲伤,那个小胖研究员的眼泪噼里啪啦,已经掉成断线珠子。 苏信昭偏头看楚霜,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他越发看不懂他,这人一副皮囊下好像住着两副灵魂,时而淡得像个人机,时而又在细枝末节处暖着人心。 女王走完需要她参与的流程,安慰过家属,离开了。 片刻之后,她的仪仗官恭敬到楚霜身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说:“上将、苏助理,陛下请二位叙话。” 贵宾室里,卡纳斯女士正站在窗边往外看,她在看高耸入云的功勋碑。碑是玛尔斯脱离十二星联盟时建起来的,五百余年间不断加高,似乎只要帝国不灭,它早晚有一天会戳到天上去。 石碑的四壁刻满了名字,日夜不熄的灯光把每个名字点亮,让光明之神永远垂怜帝国的英雄,也让英灵们永远照拂着帝国,灿烂辉煌。 “玛尔斯需要英雄,高研究员的名字很快会被刻上去,我也很感谢他,保全了你。”女王回过头,对楚霜露出很悲伤的笑。无论高竞卓为何自爆,他符合民众心中英雄的形象,这就够了。 楚霜右手握拳贴在心脏处,左腿后撤半步,躬身屈单膝、又起身:“永远为您效劳,尊贵的卡纳斯女士。” 他做这动作时跟平时风格不一样,端出绅士范儿、挺优雅。这是帝国的宫廷礼仪。 小场合里,卡纳斯女士不喜欢别人称她“女王陛下”。 她笑着微微颔首,算是还礼:“楚上将想没想过,可能不久的未来咱们不再打仗,功勋碑不再加高、星系将迎来长久和平?” 眼下正在议和。楚霜明白,女王这次的单独召见并不随意,她是出于统治艺术考量,才必须要问一问楚霜,毕竟楚霜自加入星航军,在对抗星联,哥哥弟弟都没了,战友牺牲无数,背了满身误解骂名。 而卡纳斯女士又叫了苏信昭一起,立场其实已经很明确了。 楚霜持礼垂着眼睛:“星航军永远效命女王陛下,如果能够长久和平相处,自然没人愿意继续征战,但如果需要付出丧辱帝国尊严的代价,楚霜宁愿把名字刻在功勋碑上、用灵魂守护玛尔斯帝国永远自由。” “你总是能让我觉得安全,”卡纳斯和善地对楚霜说,然后她打量苏信昭,“议会院进行了七次投票,流浪黑洞的事不值得继续隐瞒,昨天傍晚沃伦克先生已经知道了大致经过。今早他发来的回函满附诚意,他认同此次是帝国与星联需要共同抵御、渡过的难关……” 她一招手,仪仗官打开终端,调出一纸函件。 楚霜看得飞快。 沃伦克提议在彼此的星球上建立使馆,迈出共御外难的第一步。 卡纳斯女王从来不是个软柿子,但她也不喜欢打打杀杀,连年征战,帝国的国库开始吃不消。如今危机突如其来,倒给双方讲和搭了梯子——如果星系内存在一个会移动的巨大旋涡,那么这里没有寸土是安全的。流浪黑洞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越涨越大,最后毁灭一切。 女王陛下看楚霜不表态,放任地笑了,对仪仗官扬手示意,对方旋即登陆社交平台,调出几个话题。 年轻漂亮的仪仗官再次对楚霜展示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开始念: 【楚霜利用救命恩人当政治互利工具】 【名为助理、实为人质】 【那小孩离楚霜远点其实挺好,做他的助理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们看,他们现在连那孩子的照片都不敢公布,明摆着有猫腻,说不定人已经死了。】 …… 前两天楚霜就发现了,网上又有人带热度,说苏信昭或将被秘密处决。他让包子去查,发现对方依旧是控制僵尸网络散布消息,但和上次的网络局域不一致。 楚霜听得直闭眼:真的是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被黑。 “你从来不辩解自证,这很聪明。但今时不同往日,是帝国需要你的清者自清,”女王叫停仪仗官字正腔圆的“朗诵”,“我知道你一个人习惯了,也知道你给信昭安排了住处,但这不够。往后,我希望他生活助理的名头不只是装装样子。咱们依旧不需要刻意向民众证明,但至少我要沃伦克先生感受到诚意。我要他看到信昭不仅是活着,还在好好生活。”话音落,她像个慈祥的长辈看着苏信昭。 楚霜为人看似总是冷的,但他其实相信第六感。他总觉得苏信昭像块带毒的蜜糖,会让他想起弟弟,不经意间就能瓦解他的意志和决断力。 这于一个将军而言,是非常危险的。 可女王陛下话说到这份上,楚霜再怎么不乐意,也不能拒绝了。他瞥一眼苏信昭,看他站在自己身后笑眯眯的,乖巧得像个摆设,勉为其难把“莫挨老子”的表情收起些,躬身对女王说:“我会好好安排的。”然后,他想遁走。 “等一等,”女王声音更柔和了,“你是不是怪我?墨丘利的事情,我一直没帮你说话。” “女士慰问卡上的八字珠玑,已经是最好的引导和安慰了,您确实不该为某个臣下发声。”楚霜说。 第14章 这答案很疏离,卡纳斯女士无奈地轻叹一声:“我已经告诉李谨仁博士了,未知生物研究无论需要多少经费,帝国都会支持的,”她向楚霜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去吧,琐事多交给同事做,你该修养段时间。” 因为有苏信昭在,女王说话一直很含蓄,但她字字句句里带着珍视,楚霜听得出来。即便“被珍视”是因为还有用,他依旧会动容。 他行礼,退出房间。 考虑到家属情绪,告别会时间不长。 楚霜回到吊唁厅时,宾客已经开始退场了。 他在角落等人走得差不多,才到衣冠前立正站好,端正行了个军礼。 高竞卓的制服上压满了鲜花,楚霜摘下自己胸前的四芒星军徽,轻轻放在高竞卓的制服旁边,射灯落在徽章的金属切面上,延长了星芒,让光锐利得像尖刀。 楚霜默站片刻,转向高太太,对方却别过脸、不愿看他半眼。 她在怪他,这是人之常情。猝然的离别,她总要找个人怪罪。 “嫂子,往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随时找我……” 楚霜话没说完,高竞卓的女儿高梓巧直冲他过来:“你别说了!” 五年前,楚霜出征的践行小宴上,高竞卓带了闺女。当时这小丫头才到他胸口,大概是因为他模样养眼、又跟高竞卓相熟,她缠着他问东问西,聊了好久。 而今,她刚考上大学,个子高了,爱她的人却少了一个…… 楚霜垂下眼睛看她,他见多了生死离别,抚恤工作没少做,但这次多少有些不一样。 高梓巧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愤怒。她暗自发誓,从今往后要保护妈妈,妈妈心里有很多说不出的憋屈,她要替她说。 她死撑着强硬、不想在楚霜面前展露脆弱,但眼泪在眼眶里攒不住,还是掉下来,又被她狠狠抹去。 “你不是和我爸亦师亦友吗!你们几个不是好兄弟吗!大将军不是该身先士卒吗!他不是文职吗!为什么他死、你却回来了?怎么死的人不是你呢,你……你就是这么踩着大哥、兄弟的尸骨拿军功的吗!你会下地狱的!”她把想说的都吼出来,怒到极致难以自控,挥拳向楚霜胸口打过去。 千钧之际,苏信昭记挂着楚霜还有伤,晃身要拦,被楚霜一把扯住小臂掩在身后。 “咚——”一声闷响。 姑娘结结实实打在楚霜胸口上。 “地狱随处可见,”楚霜舒一口气,“我刚说过的话永远作数,好好照顾你妈妈。”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再没半句废话。 出大门,楚霜才稍微活动胸肌和肩膀——别说,那丫头一拳有点东西。 要不是他这几天按时注射且反应飞快地绷紧肌肉,真容易被打出大片皮下出血。 “你的伤……”苏信昭一脸担心,顺便吐槽对方言辞装逼。 楚霜偏头看他——这小子格外心细,难不成真是当助理的好材料? 他浅淡笑着,把编排心思抛到九霄云外去。 “小霜儿——” 招呼声突如其来,楚霜和苏信昭同时一愣。 楚霜诧异,是因为声音的主人该在出外差; 苏信昭诧异,则是因为“小霜儿”这称呼放在楚霜身上……太违和,简直像给一台全能型战斗机甲取了个名字叫小甜甜。 二人同时回头。 声音的主人是个非常高的男人,他一双微吊的眼睛藏在光感镜片后面,隐藏了眼神,直挺的鼻梁和微薄的嘴唇、配上张太过瘦削的脸,给人种不好惹的感觉。 而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人右手是条机械手臂,神经触连点的合金铁片就贴在他右边脖子上、半藏在衣领下。 他溜达到楚霜面前,叹息说:“竞卓居然就这么没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楚霜苦笑着问。 “昨天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手上事了就赶快回来了,你怎么样,一如既往忙得四脚朝天?”机械臂寒暄。 “还那样,‘忙着活,忙着死(※)’的。”楚霜撇嘴。 机械臂轻叹,向吊唁厅里看一眼,压低声音问:“我看了当时的记录,你救到人了,明明是竞卓自己……家属有知情权,何苦在她们面前背黑锅?” 楚霜示意对方别说了:“这跟告诉那娘儿俩被丈夫、父亲抛弃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让她们心里存一份永远的美好,”他满不在乎地笑了下,“再说了,我背的黑锅还少么?比起这个,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得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 ※原句大意是“要么忙于生活,要么赶着去死。”出自《肖申克的救赎》。译本不一样。 第12章 占有 楚霜冲机械臂一偏头,示意他借一步说话。然后,他从终端调出昨儿晚上收到的邮件,发过去。 苏信昭被俩人“甩了”,不好腆脸凑过去偷听,但看机械臂跟楚霜熟得快烂了,他不用呼叫末那识也知道这家伙叫刘微宇。 这人、高竞卓和楚霜的大哥楚麟是发小,楚霜当年是一群大哥哥的跟屁虫。后来小屁孩长大了,跟着大哥从军,高竞卓辗转做科研,而刘微宇去了国查院,现任监察总长。 刘微宇打开文件,看见稀疏的几行字。 楚霜: 这是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如果你收到了,就证明我没能拦截它。 我做了天大的错事,无数次想跟你和老刘聊聊,可一想到老婆孩子,我又没勇气了,我不想让她们陪我失去一切。所以,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不要去问她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当年林氏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和吴老爷子,你如果去看他,就把事情推在我什么上吧。 你的身体一定能治好,我和你哥会祝福你的。 信到这结束了,署名是竞卓,生成日期是清道夫号前往冰麟路上的某天。 刘微宇看楚霜,俩人对脸懵噔。 谁也不知道高竞卓犯了什么需要赔命的错事,他不写清楚,显然是不想落下证据。 “我手下得力的特勤员都在外域,我想你帮忙查查。”楚霜说。 “行,我回去捋捋。”刘微宇手落在楚霜后腰上一乖,制服硬挺的料子随之凹下去,衬出楚霜弓渊似的腰背轮廓。就这时,刘总长觉得后脑勺有点发凉,回头看见个小年轻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他,眼神不是太友善:“这小孩是谁?之前没见过。” 没等楚霜回答,苏信昭已经挂上满眼的笑,给刘微宇微鞠个躬:“您好,我是楚上将的生活助理,我叫苏信昭。” 刘微宇寻思片刻,一拍巴掌:“哦!就是你啊!星联的小孩儿!”刘总长给人的第一印象挺不好惹,现在倒自来熟地一把搭了苏信昭肩膀,“那你可得好好照顾他,这人看着人五人六的挺讲究,其实生活不能自理,能凑合就凑合……” “去去去!你怎么跟谁都动手动脚的?”楚霜把苏信昭从刘微宇手里抢回来,拽得猛了,小苏一下撞进他怀里,有点反应不过来地抬眼看他。 楚霜没在意,继续埋怨刘微宇,“别在他面前诋毁我,以后我这老板怎么当?” 刘微宇笑得挺坏:“天地良心,我没说瞎话,当年咱们哥儿几个……”话到这一顿,“咳,算了不说。”他和楚霜都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他问:“其实邮件的事,你没想过问问胡睿么,他跟竞卓走得近些。” 楚霜脸上飘过极短的不自在,皱眉苦笑说:“胡中将还在墨丘利善后,从长计议吧。” 然后,他搂着苏信昭走了。 刘微宇看这人“逃”得不动声色,唏嘘物是人非。楚霜大哥在的时候,那位胡睿中将也和他们关系很好,但楚麟没了,几个人的关系就像折断稳定仪的飞行甲,在飓风中飘摇不定、渐而分崩。胡睿是“崩”得最远的一位。当初他也有意统领星航军,军务考核成绩和楚霜不相上下、军功也不菲,最后因为女王支持楚霜,他才和统帅之职失之交臂。那之后,他跟楚霜越来越疏远了。 楚霜步速不快,比平时少了些匆忙。 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或许是单纯觉得把手搭在苏信昭肩膀舒服,搂着人根本没打算放手。 苏信昭也没挣扎,安生当个人形支架,任对方腕骨架在他肩上,硬邦邦地硌着。 楚霜领子边有几不可闻的香水味,感觉很冷。可苏信昭偏喜欢这种冷淡的凛冽,干净纯粹,顺便帮他浇灭了心里的不爽。他是个对情绪很敏感的人,从刘微宇的手掌挨到楚霜后腰那刻开始,他心里就窜起股拧巴的燥意。非要形容的话,很像小时候看见心爱的玩具被旁人触碰、生怕对方碰坏,忍不住想大喊“你轻点”;可偏偏喊了又太小气。 如果转为书面化表述,这是不是该叫做——占有欲? 仨字把苏信昭吓一跳,他随着楚霜的步速走,心里止不住翻腾:占有?我占有他什么?我怎么会对他生出这种感觉? 第15章 他脑袋瓜子开足马力自洽,复盘近来发生的事情,才好不容易成功了:一定是因为他为了救我受伤,我怕那个长得像神探噶杰特的玩意把他拍坏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胡思乱想,随楚霜走到座驾近前。 楚霜的代步工具是一辆全黑的可变型机甲,寻常状态是辆非常低调的城市越野,取了个名字叫人间游客。 游客知道主人到来,开门迎接。 楚霜在苏信昭肩膀拍拍,示意他上车:“卡纳斯女士说了,让我对你好点。” 苏信昭嘴上不饶人:“所以咱俩需要演给人看?” 楚霜一噎,是演吗? 他没拾茬,上车设置好目的地,往椅背上一靠:“刚才静悄悄的,想什么呢?” 礼尚往来,苏信昭也慌了一瞬,凭借“间谍”的职业素养,没露相,岔话说:“有个事我没想通,那种未知生物是在高密度天体影响下衍生出来的吗?” 楚霜答得漫不经心:“还不知道,样本交给国研院的博士了,他会做分析,”然后,他按开终端,“包子,我先回了,你安排两个情报处的弟兄看着高家,有任何异动立刻告诉我。机密任务,不用在大系统报备。” 苏信昭不知道遗书的事,暗想:高竞卓好歹是国研院的人,什么不长眼的货敢风口浪尖找麻烦?他太紧张了吧。 念头一闪而过,他没多嘴。 而事实证明,楚霜没想多。 高竞卓成家好多年了,住在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小区里。 他牺牲的消息传来,高梓巧看妈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就不敢展露过多的悲伤了。追悼会之后,她照顾母亲休息,回了自己房间。 天黑着,屋里没开灯,有星光自窗口洒进、照拂着写字台上的玻璃流沙摆件。摆件里封着一片竹林,象征光源的小石头被固定在右上方,如果把玻璃樽拿起来晃晃,竹叶会飘,光会浮动,恍如清晨林间的丁达尔现象被封印在方寸,神秘而美丽。这东西是很多年前高竞卓亲手做的。 高梓巧看着玻璃樽:爸爸当时在想什么呢?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光照下来吗? 想到这她想哭,可这些天流了太多眼泪,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叮铃——”她的终端轻轻响,来了一条文字信息:开窗。 发信人是她男朋友。 窗根外,帅气的大男孩见姑娘推开窗,低声说:“跳下来,我接着你。”然后他伸开双臂。 高梓巧犹豫。 “知道你难过,带你散散心,一会儿送你回来。”对方又说。 姑娘想想,自二楼窗户跳下去,被大男孩接在怀里。 “你之前一直想去酒吧看看。” 高梓巧睁大了眼睛:“但我进不去,洛可……” 洛可笑了,他右边眉毛打了颗钉,让他看上去是个坏小子。坏小子的笑容里夹着忧伤,表示他没有忘记姑娘的伤心事:“朋友开的,咱们从后门进,不查年龄,坐一会儿我就送你回来。” 之后,他如愿地看见了姑娘大眼睛里闪着感动,一把揉在她头上:“放平时我才不带你去呢。” 洛可说的地方不太远。 高梓巧家离中心商圈很近,出小区院子很快能看见灯火喧天、霓虹绚烂。 二人步行不过十几分钟。 “就是这。”男孩指着酒吧。 店面装修简约低调,全黑的立面外围上有莹白微黄的灯柱拼出个硕大的“萤”,是店名。 洛可握着高梓巧的手,讨巧地笑了下,带她往小巷里钻。 小路的坑洼、泥泞把光彩悠扬的繁华撇在身后,仿佛自二人拐进街口就进入了另一番世界。 酒吧后门推开,扑出浓重的烟味。 “哥,我女朋友。”洛可跟门边抽烟的西装大背头打招呼。 “听阿喜哥说了,”大背头露出个社会化的笑,“包间给你留着呢,姑娘吃什么、喝什么都算我的。” 高梓巧动容于流氓敞亮的温柔,轻巧说了声“谢谢”。 三楼空气清新,包房里没有烟味。 洛可请高梓巧坐下,开始熟练地划拉酒单。 “你常来?”高梓巧从对方身上寻出一丝弥补,是种对成熟男人的依赖。 “你没到喝酒的年纪,但今天……”洛可笑着小声说,“允许你悄悄尝一口。” 酒很快被智能酒保送上楼。酒保的金属外壳依照健美男人的身形打造,它顶着一张合金脸优雅又熟练地倒酒,显出种别样的魅力。 成年人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高梓巧向楼下看,大厅里有歌手驻唱,有形单影只的酒客,也有成双入对的情侣。 “尝尝,一小口,”洛可把玻璃杯推到姑娘面前,“前文明的威士忌酿方。” 高梓巧端起玻璃杯,小心翼翼尝一口,呛窜直冲鼻子,她想咳嗽。而片刻之后,酒浆润下喉咙反起带着苦香的灼烧,配合当下心境,让她觉出种别样的痛快。她一仰头,干杯了。 “诶!”洛可惊了,“哪儿有这么喝的?”他把杯子挪远,用行动表示——你一口都不许再喝了。 然后,他给姑娘点了杯无酒精特调,划拉着歌单,选中一首英文歌。 包间的音响效果很好,乐声像海浪一样包裹着小情侣。 高梓巧没听过这歌,可她听出歌里有恰到好处的悲伤和温情,填补着她心里的恸。 一杯底的纯威士忌对于没沾过酒的人来讲,太烈了。高梓巧有点晕,可她不想回家。她不想回到封闭的空间内面对悲伤的母亲和自己。 她倚在洛可怀里,男孩抚摸她的发鬓,喝一口纯威士忌,仰头呼气。咫尺间,很淡的酒味弥漫在空气里,熏蒸着暧昧。气氛恰到好处,她以为他会吻她,可他并没有。这让洛可更加符合母亲讲述的“真心爱你的人”的标准。 “我到现在都不相信我爸没了,我甚至觉得他只是去哪个星球旅行了……”她缓缓地说。 “或许你整理他的遗物,会看到他对你更深沉的爱。” 高梓巧摇头:“我跟我妈都不敢去碰那些东西……” 话没说完,包房大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二人同时一惊。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刚刚在后门抽烟的大背头也在,但不是c位。 洛可回神了,站起来向c位男人说:“阿喜哥,你答应过我……” “我不插手,但我觉得你这样不行。”阿喜皮肤黝黑,也穿着西服,衬衣领扣快开到肚脐眼了,他冷笑着走进包间,歪头示意跟班把门关上。 这房间虽然有180度落地窗,能看到街景和一楼大厅,但玻璃是单面可视的。房门一关,没人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阿喜上前两步,还算客气地对高梓巧说:“丫头识相点,你爸有什么东西或者话留下?” 高梓巧已经意识到自己被洛可卖了,她撑着镇定站起来:“你们是谁,想……” “啪——” 大背头揉身上前,反手一耳光扇在高梓巧脸上:“丫头,酒好喝吗,我大哥问什么你说什么,往后这里你随便来。否则今天就别想走了。” “啧,”阿喜假嗔,“对小姑娘客气点。” 高梓巧被扇得脑袋嗡嗡的,不知道是疼痛让她醒了酒还是上了头。 她捂着脸,心里做盘算:“行,但我有个要求。” 然后,她恨恨地指着洛可。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片刻无言。 阿喜“哈哈”大笑起来:“爱恨分明!这性子我喜欢,好说!”说着,他一把薅住洛可后领提搂起来,把人反剪了双手,推在高梓巧面前,“侠女!来,出气!” “梓巧……你听我解释,”洛可知道女朋友的性子,“高梓巧,我可没想动你!你不能……啊嗷——” 一声惨嚎,他眉骨钉被姑娘生薅下来,叫得比杀猪还惨,血顿时流了满脸。 阿喜都看得直嘬牙花子。 但高梓巧还不解气,抄起桌上的威士忌瓶,抡圆了往男朋友脑袋上砸。 眼看酒瓶开瓢,头破血流,她临到关键方向突然转向,厚重的玻璃瓶直冲屋顶照明灯去了。 “啪嚓”一声脆响,柔光灯忽闪几下彻底蔫儿了。 高梓巧猛把洛可推进阿喜怀里,夺路往大门方向扑过去。 幸运极了,她一把按住门把手——依着安全规范规定,娱乐场所的门是不允许装锁的。 可不幸运的是,这倒霉地方特立独行。 大门抢在被她推开前“咔哒”一声响,落了锁。 紧跟着,屋里的应急灯打亮一片冷白,晃着阿喜阴恻恻的脸,像鬼一样。 作者有话说: ---------------------- 重感冒,水泥封鼻孔,脑仁填炸药,这几章措辞和细节可能有点粗糙。 不过我本来也是个抠字眼狂魔,三天两头改,老朋友知道,新来的小可爱习惯就好。 第16章 祝我早日诈尸[点赞] 第13章 救美 高梓巧目光落在玻璃窗上。 她猛撞过去,拼得撞破窗户摔下楼,也不愿意被制住。 眼看要一扑而出,她头皮猛地发紧——是阿喜薅住了她的马尾辫。 高梓巧“哎呀”一声低呼被反向甩开,生生磕在墙上,后背的疼旋即像蛛网一样放射散开。 巨大的撞击力导致她脑袋发懵,她看见洛可冲她来了,对方眉骨钉上的豁口淌着血。血流过眼皮,又被胡乱抹掉,抹得满脸浆红。 来者不善。 可高梓巧疼得反应慢半拍,就是起不来。 她把心一横,索性不起了,看准时机牟力,扫腿往对方脚踝勾过去—— 那死小子猝不及防被她一脚绊倒,脑袋正磕在合金桌子板上。随着“嗡”一声余音回荡,在恍如和尚敲颂钵的音儿里,他晕过去了。 “丫头,有点意思。” 阿喜笑着、两步上前把高梓巧拎起来,姑娘依旧试图反抗,但阿喜跟她的二百五男友无可类比,她被彻底制住。课外班学的防身术全部不好使。 “好了,气你出了,闹也闹了,”阿喜指使手下人把高梓巧绑椅子上,在姑娘脸上轻拍两下,“告诉我,你爸有什么遗言、遗物?” 高梓巧仰脸瞪着对方,她终归是年纪小、没经过这些,又气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遗物……我们家就是他的遗物……他说他会回来,回来就给我过生日!庆祝升学!他还说暑假带我去海边!这是遗言!他说话不算数……” 她越说越激动,这些天心底积压的悲伤成怒,化为嘶吼。 喜哥皱眉头看她、判断她的情绪,然后他叹气:“我倒是信你,但我不能就这么放了你。” 说到这,他向身边人使眼色,那人从怀里摸出个针剂胶囊。 看就知道里面不是好东西。 “该走的流程咱们还是得走一遍,敲手指、拔牙之类的太残忍……” “叮铃——” 话被门铃声打断,阿喜不耐烦地看向门口:“什么事?” 可视门铃照到门外有两个人。 前面一位穿着风格休闲的灰黑格纹西装,衬衣领扣开着两颗,双手揣兜,叼着根烟;他身旁跟着个少年,年纪和高梓巧差不多,模样比男人乖顺太多,不像混酒吧的街溜子。 男人嘬一口烟:“你想要的东西我有线索,开门聊聊。”说话间,烟气从他唇缝、鼻腔飘散开。 阿喜很谨慎,在终端调出楼道的无死角监控,发现对方确实只有两个人,跟大背头吩咐:“开门,再叫几个弟兄上来。” 两名不速客在一群衬衫革履、身型健硕的“酒保”簇拥下进门。 高梓巧立刻认出来人是楚霜,她安全感油然,心里乱糟糟的。 楚霜向她摇头,示意她什么都不用说,露出个笑容——极少见的春风和缓,意外温柔。 “你是谁,想说什么?”阿喜走到高梓巧背后,把手搭在椅背上,宣誓主场。 楚霜暗中庆幸。 他“黑名远播”、有点风吹草动就被骂,所幸军方是极注重隐蔽高官个人形象的。凡对外公布影像资料,都经过特殊处理,所以在场诸位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位是大名鼎鼎的星航军统帅。 楚霜眉头扬起来,又抽一口烟,掐着烟屁股在屋里扫视:“啧,没烟缸啊?丧葬风的外沿,里面倒是挺……emm,有点活人气。这地方禁烟么,那可真是对不住了。” 他八竿子打不着地扯闲话,突然指尖一弹,带着火光的烟屁股直冲阿喜鼻梁子飞过去。 “草!”阿喜大惊,偏头躲开。 也就这么一分心,楚霜已经抬脚勾住绑着高梓巧的椅子,那椅子连座带靠背铁板一块,顿失重心向后猛拍,阿喜抽手不及,被椅背和自己的身子掩了大拇指。 他“嘶”声吃痛撒手,眼前残影晃过,高梓巧连人带椅子被对方一脚钩离他身边。 紧跟着,楚霜手里寒光狭闪,众人回神时,绳索已断、高梓巧被他掩在身后。 局面骤变,阿喜暗骂自己轻敌。 “你以为能顺利离开?”他头一偏,大门落锁。 楚霜满脸不在乎,刚想玩“我要打十个”的梗(※),苏信昭突然侧跨一步,没给他机会。 小苏所以跟着来,因为他回过味来了——楚霜不是个一惊一乍的人,让人盯着高家,八成是知道什么内幕。 于是苏信昭暗中窥视一个多钟头,还真发现楚霜要出门,仗着对方没时间耽误,他腆脸跟来见世面了。现在,他拦在楚霜面前,低声说:“做私人助理,总要有点用处。” 说完,也不管楚霜许不许,他踮球似的踮起地上的威士忌瓶,反手敲中冲过来的家伙的脑袋。 “bang”一声。 倒霉蛋翻着白眼往后摔。 酒瓶子敲头打响了攻守战的“第一枪”。 楚霜放任没管,往后退两步、抱怀歪头看着。他发现苏信昭打架虽然非常的不要脸,所用招数…… 嗯,甚至称不上招数。 这孩子惯爱抠眼睛、挖鼻孔、踢□□的下三滥,但不难看出,他运动天赋很不错,手段是从底层社会中滚出来的,直接有效、不讲武德。 而且,这小孩深谙一对多的战略要领。 包房里有一面不长的、类似“影壁”的设计墙,后面是卫生间。这样的设计让房间内出现了一道狭窄的胡同。苏信昭护着二人退到胡同里,对酒保逐个击破,很是稳妥。 不到十分钟,没用货被打倒一大片,要么捂眼,要么护裆,哀嚎混杂着脏话,狼狈又搞笑。 阿喜没想到顺毛驴似的小子手这么黑,怒骂一声亲自下场。 他比酒保们高明很多,趁苏信昭一拳打向他,在对方手肘一推,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把人带出胡同。他瞥一眼楚霜、暂时没理,提拳紧追苏信昭去了。 包房里还能直立行走的酒保稀稀落落,有的给自家大哥站脚助威,也有的看准机会偷袭苏信昭,独没一个敢招惹楚霜。 楚霜优哉游哉,招呼高梓巧出胡同看热闹,自己往墙上一倚,要是有人再给他递把瓜子儿,估计更惬意。 混乱中,洛可醒了。 他睁眼吓一跳——怎么小爷睡一觉的功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残兵败将?债主子喜哥正跟个小伙子招来斗去…… 他贼眉鼠眼一洒么,看见高梓巧就在不远处。那丫头前一秒小鸟依人,后一秒翻脸无情,不仅毁他的帅脸,还拿他脑袋当木鱼敲。 想到这,他怒气冲头,一骨碌翻身起来,从裤子口袋摸出匕首,熟练一甩,刀面反出寒光。 高梓巧刚才一套连招很能撑门面,但那是临危爆发出的求生欲,说白了就是豁出去了。现在她身边有楚霜,又从没见过当街打架,看苏信昭以一敌多次次化险为夷,眼睛不够使、脑子也不够用——这么大费周章,他们想要什么?我爸到底偷偷做过什么? 她全没注意身边动静,直到洛可身影晃进眼角余光,她才惊觉不好。 眼看来不及。 她只能凭本能侧身,拼得挂彩也要躲开要害。 电光石火间,楚霜一把把她拽到身后,自己让过刀锋,起手去钳洛可手腕。那动作轻飘飘的,像非常随意去拿捏。而洛可的手腕却立刻像被套了个钢箍。 “小孩别玩刀。”楚霜眯了眯眼睛,手指一措,混小子手腕顿时脱臼,惨叫着丢掉凶器,捂伤处缩在地上。 楚霜把刀踢远,看苏信昭和喜哥没完没了,不耐烦了。他通过个人终端发号施令:“包子到了没,带人从后门上来。” 不到两分钟,包厢门锁被消音弹爆毁,闹剧在十几方黑洞洞的枪口下暂停。 时至此时,酒吧依旧正常营业,没人知道楼上尊贵的vip包房里闹得鸡飞狗跳。 包子恭敬楚霜一声“老大”,还没来及给老大学么座位,就见苏信昭已经从地上扶起椅子,端到楚霜身后,摸出张纸巾装模作样把椅子擦一遍,才端正站好,用手势表示:请坐。 楚霜掀眼皮,见他没挂彩,索性将装逼进行到底,往凳子上一坐、架二郎腿,吩咐:“开灯。” 常年不用的照明灯点亮,屋里立刻明晃晃的。 苏信昭又挪了两步,双手交握身前、站在楚霜身后一尺,像个保镖。他垂眼正好看到楚霜耳际,那颗星星纹身在冷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把楚霜的皮肤衬得更干净了。 苏信昭突然很想伸手触碰,他想:如果用掌心去贴,会是冷的吗?大约是细腻温热的吧。 而下一刻,他蓦地收回目光:我怎么会这么想?! 楚霜浑然不觉,坐得恣意,上下打量喜哥:“无冤无仇的,我就问几个问题,然后咱哥儿俩各自发财,谁也碍不着谁。” 不得不说,阿喜是个识趣儿的人。 对方一众人,虽然全穿便装,但装备身手都不俗。他心里生出两个猜测,这些人要么是哪位大佬找来的雇佣兵,要么……是有七险三金的家伙。 第17章 而无论是啥,以他现有实力,都不能力敌。 所以他和盘托出,上线是位神秘大佬,据说黑白通吃,人称“j”先生。j的原话是“闹最小的动静,查问高竞卓有什么遗物、遗言留下”,好巧不巧,阿喜手上有个叫洛可的借贷人,是高梓巧交往不久的男朋友。 于是他让洛可做局,把姑娘骗出来问话。 j非常谨慎,阿喜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每次他都通过暗网或终端主动联系阿喜。而当阿喜反追信号过去,什么都查不到。至于付款方式,是虚拟货币。 “那这次呢,如果你问出结果怎么告诉他?”楚霜问。 “最近几天他会跟我联系吧。”阿喜回答。 这个说辞楚霜相信80%,他让包子留人善后,又联系刘微宇,让对方关注阿喜的个人终端以便查j先生的底。 交代完这些,他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看见高梓巧正站在墙边重新把辫子扎好,试探着温声问:“他们想要什么,你有头绪吗?” 姑娘沉默地摇头。不到18岁的年纪,接二连三经历断崖式的变故,于她而言太残酷。楚霜的不计前嫌和温和,一下炸起她心里的大片委屈,肉眼可见她鼻尖要泛红。 楚霜肉眼不可见地麻爪儿一瞬,暗骂自己多此一嘴。他想安慰高梓巧,但思来想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当年大哥的离世,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永远没办法对另外的个体感同身受,无论表现得多么共情。 他决定闭嘴,连那句“送你回家”都没说出口。 这些年他都雷厉风行惯了,挨几下冤枉拳给姑娘出气没什么,但如果要他给半大丫头解心宽……实在不擅长。 于是楚上将毫不犹豫地迎难而退,把艰巨任务交给一位女同事了。 这夜无话,第二天下午,事情走向开始清奇。 刘微宇联系楚霜,说阿喜的终端设备接到了陌生来电。对方一张嘴就说知道是国查院的领导在听。那人承认自己是“j”,自白找高竞卓纯是因为私人事情。无奈不仅酿出了误会,还劳动了楚上将,倍感抱歉。他本人因公在帝国星域之外,回到帝都一定第一时间面见上将,知无不言。 然后,通讯中断。 这说辞乍听客气有礼,而其实呢,是断了楚霜手上的线索,顺便秀一秀他的神通广大。 事至此时,楚霜是在顾着高竞卓的身后名私查,他只得安排人继续保护那娘儿俩,以不变应万变。 这之后的几天,楚霜没有很忙,接连五年无休的人终于得以缓一口气。 倒是苏信昭守着私人生活助理的本分,三天两头跟他讨活儿干。 一开始,楚霜没理,后来对方直接来敲门。 楚霜不给开,通过可视门铃跟苏信昭说:“先自己玩两天,大后天中午十二点,你来。” 作者有话说: ---------------------- ※出自《叶问》。 第14章 生日 约定的日子是个周末,苏信昭收拾齐整,站在楚霜家门口。手环的显示时间准到12:00时,他按响门铃。 “请稍后,即刻为您开门。” 电子音之后,门锁“咔哒”打开。 楚霜的声音从不知哪里传来:“进来把门带上,自便别客气。” 这是苏信昭第一次进楚霜家里,他小心翼翼换上门口摆好的拖鞋、往屋里去,学么一圈没见人,开始打量屋内装潢。 屋内布局很简单,跟售楼处样板间似的,连必要的生活物品都新得像刚摆上。 他手脚不自在地站在客厅,好半天不见楚霜出来,目光偏斜,被通往二楼的回廊吸引了—— 那地方没有明窗,白墙上挂满了功勋奖章。随着他走过去,金卤灯和led射灯点亮,把墙面和奖章照出交织的明暗层次,能闪瞎苏信昭的狗眼。 他看着各项荣誉怔怔发呆。 “需要我骄傲地为您介绍它们的来历吗?” 背后突兀的声音把苏信昭吓得猛一回头,目光低垂,他看见个机器人。 这家伙很矮,恐怕将将一米,模样像个长着机械手、踩着风火轮的窝头,有腿、但不长。 它是楚霜的智能管家。现在的科技水平完全有能力把智能管家造得像人,但像人而不是人会引发人类内心深层的恐惧,是以无论管家多智能,它都是一副机器模样。 苏信昭对它和善地笑,刚想说“好”,楚霜的声音飘过来了:“老刘,要我跟你说多少次,不要显摆这些东西。” 苏信昭腹诽:那你摆这么招眼干什么? 他顺着声音看,见楚霜穿着居家服溜达出来,不知这人刚才在哪儿耗子打洞,衣服上蹭了些灰。 而“老刘”这称呼,让苏信昭咂么出楚霜的恶趣味。 “老刘”的电子脸上摆出巨大的困惑:“又要说‘帝国为了让您记住自己是个杀人犯’吗,我到现在依旧不能理解这句话,还要继续学习。” “那就别说了,帮我整理仓库去,顺便把包裹拆了。天黑之前拆完。”楚霜轰它。 老刘一脸惊骇地抱怨:“仓库里那堆?兄弟,你用五年时间堆满,要我半天拆完……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好了,我发誓,最近不买了,再买我就是狗。”楚霜打发老刘。 “汪汪——”老刘直接学狗叫,“上次你这么说的时候,我也发誓‘再信我就是狗’,但出于对你的尊重,我还是信了。” 楚霜不理它了。 老刘不依不饶:“兄弟,或者你发个毒誓,我就信你。” “再不走我拿你起誓,你选个喜欢的报废方式。” 苏信昭“噗嗤”笑出声来。 “无情,太无情了啊……”老刘滑过苏信昭身边,告状说,“小帅哥,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嘴……他不仅戒不了剁手,让我敞开了帮他收拾仓库,还总能捡回些舍不得丢的没用宝贝。” 苏信昭笑眯眯的——败家和财迷挺能中和的。 最近,他一直在修正对楚霜的标签化判断:越发觉得这人活得挺分裂,有点走极端。好比眼下,他屋子表面跟被打劫过一样、干干净净,但似乎在某个犄角旮旯,有个藏满了沉积包裹和舍不得丢弃的“宝贝”的仓库…… 这让苏信昭在脑海里构建出两个模型,硬冷锐利或邋遢幼稚,如人映在水中的像。而他身为观察者,恰是置身于水平线,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儿。 楚霜打发走了聒噪,溜达到客厅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居家服袖子被他卷在臂弯处、露着劲瘦的小臂,肌肉和血管的线条异常明显。他招手示意苏信昭过来,从终端调出一份文件、传送给对方:“私人生活助理也要有劳务合同,今天之前我可不敢跟你签,小孩儿。” 苏信昭一愣,会意地笑了——今天他十八岁了。 他飞快地看文件,上面是些固定话术。帝国上将的私人生活助理必须在国都会人事部备案,今天之后,他拿到了让人羡慕的编制,工资不低、看楚霜的模样也不像是个折磨人的老板。 苏信昭指头一挥,签了名字。 楚霜扫一眼文件,没太在意,这本来就是应付差事。 “今天你生日,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先告诉你个消息吧,”楚霜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什么推到苏信昭面前,“登录名单里有你朋友的名字,但他没上飞船。” 他推过来的是那本苏信昭没烧完的四格漫画。 “信昭15岁生日快乐。章廷于3885年7月24日。” 白纸黑字,赫然在眼前。 苏信昭心思翻涌:所以章廷没死? 那他去了哪里…… “经过二次核查,有一批住民没真正登陆,考虑到章廷的职业,他的确有能力隐藏踪迹、继续隐藏在墨丘利,但现在星球上环境混乱,想找特定的人比较困难,留守的胡睿中尉已经在留意了。” 苏信昭彻底不知该说什么。 他情急之下指东打西的遮掩居然被对方记在心上了。 他舔舔发干的嘴唇,问楚霜:“你……好像不喜欢打仗,为什么要入伍?” 楚霜把手枕在脑后随意靠进沙发里,意识到是老刘的话引这孩子联想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以为一步步往上走就能主宰杀伐,可后来才知道,无论登多高都有不同位置的身不由己。” “那你就没想过……”苏信昭支支吾吾。 “辞职?”楚霜很直接,“星航军是我哥的心血,舍不得放手……”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下,“也可能是私欲,自我价值没彻底实现,给自己找个非我不可的理由。” 苏信昭:……被黑习惯了,自黑都这么顺理成章。 楚霜不想说自己了:“说你吧,现在暂时安稳,往后想做什么?” “眼下的局面又由不得我,”苏信昭一副小孩儿老成的模样,“双方和谈有结果之前,我恐怕都要跟你绑一起。” 楚霜挑着眉毛赞赏:还挺通透的。 第18章 “我用不着你朝九晚五跟着,你大可做想做的事。” 正午的阳光从客厅斜顶投下来,楚霜的头发又被染成深深的金棕色,像苏信昭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苏信昭想:他是为我着想,还是希望我滚远点? 目光过于直勾勾。 楚霜不自在了,笑着站起来:“干嘛这么看我,想不出来慢慢想,当务之急是今天你成年了,走个流程。” 苏信昭继续大眼懵噔:什么流程? 楚霜在他肩膀一拍:“吃饭、喝一杯。” 他说完自顾自往餐厅去,揣着口袋慢慢溜达,有意等对方跟上来。他是个打定主意就不再纠结的人,事到如今必要带着这个小尾巴,还不如痛快些——如果他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哪怕往后帝国和星联要炸宇宙,也总有能力给个他撑开片点云淡风轻,对他是好事,对自己是救赎。 苏信昭跟在他身后,看他好像心情不错,一身衣服穿得吊儿郎当,很有随性艺术家的做派,指不定下一刻就要闭门搞创作。 要是没有星航军在手,他会去做什么呢? 苏信昭忍不住想。 大房子的餐厅不大。 杯盘碗碟晶亮,分不清是太干净还是压根没用过。 操作台前,做饭阿姨听见脚步声,回头露出和善笑容:“按您吩咐准备的,只差寿面没下。” 桌上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三个小炒、一个炖菜。 楚霜凑过去闻,夸了句“真香”,见只备着两副碗筷,亲自到柜橱里加一套:“妍姐辛苦了,一起吃了再回吧。” “可太不巧了,今天儿子放假,我想早点回家,”妍姐笑着跟楚霜道歉,火速撤离,又跟苏信昭扔下句,“多吃点,小苏!回头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小苏眨巴着大眼,还来不及道谢,她影儿都没了。 楚霜习以为常,拎起醒好的红酒,给自己和苏信昭分别倒上:“妍姐手艺可好了,不过长寿面只能我来煮,万一煮烂了,你就……嗯……将就喝面汤吧。” 他端起杯子在苏信昭酒杯上一磕,叮——”,清澈悦耳。 “生日快乐,小孩。”他说。 苏信昭讨厌酒,这与他幼年一段经历有关。 他看着几尺外悠闲端杯看他的男人,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从没拥有过一个像样的生日,甚至与生日相关的画面都是从漫画、动画、电影里看来的。 所以三年前,章廷的一份生日礼物,让他记了很久。 有什么可稀罕的,这不过是他的领导艺术。他这么想着,手却端起了酒杯,那句“我不想喝”呛到嘴边,终归没说出口。 这些天他一直暗费心思,想让楚霜把对已故弟弟的情感投射在自己身上;此时此刻,他明知顺其自然地摆出感动是上策,却偏不想那么做。 因为太过真情实感,让他内心厌恶。 他鼻子隐约酸溜溜的,他骂自己没出息,他无所适从干脆一口把红酒干了。 今天之前,他打过架、冒过险,但没喝过酒,被呛到想咳嗽,眼圈鼻尖都红了。 他本末倒置地想:是酒太呛了。 楚霜看着,眼睛里面散出不多的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示意苏信昭吃饭,“自己动筷,吃不饱不赖我。” “……帮我查到章廷没死就是最好的礼物了。”苏信昭憋出这么一句,情真意切,不浓重的墨丘利口音显露,挺可爱的。 楚霜拿着酒杯从容摇晃,杯里盛着一捧流动的红宝石,衬得他肩膀上蹭来的灰都像衣裳原有的恣意花纹。 “那没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又喝一口酒,还是给苏信昭夹了一只鸡腿。 “那……”苏信昭想了想,“我要去上学,听说高梓巧刚考上登荣军校,我想帮你。学校里万一有事,我至少能给你通风报信。” 当然,苏信昭的目标不仅限于做个纯良乖巧的小眼线。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邪念 楚霜对这个提议没置可否。 他看苏信昭吃菜喝酒就那么回事,要去煮面。 “我来吧。”小苏刚签完劳务合同,倍儿自觉。 “寿星坐着去。”楚霜轰他,到灶台前把面下进温汤里,搅和散了、抱怀等开锅,之后关火盖盖子焖两分钟,挑起根面条尝尝——他是真不会做饭。 “嗯,熟了熟了,”他把面端给寿星,“妍姐专门吊的汤。人做的食物有温度,机器做饭跟造炸药一样,什么都精准、全一个味。” 苏信昭被这比喻逗笑了。智能厨师安排食材、调料需要精准到“克”,可不管你口重口轻,做出来全是轻油少盐嘴里淡出鸟的健康味。 吃多了能保证身体没毛病,但影响心理健康。 眼前的这碗面就不一样了,汤鲜、油少、咸鲜回甘。别看楚霜的焖熟大法是歪门邪道,弄出来的面条挺有劲,嗦进嘴还要不服输地在牙齿上敲几下。苏信昭“唏哩呼噜”不到十分钟,结束战斗。 他看楚霜摩挲着烟盒喝酒,旧事重提:“上学……如果学费如果特别贵,我会申请助学贷款的。” 楚霜回神。 “学费不是事,但有我推荐,你也得参加入学补考。你功课怎么样啊,小孩?”他看看时间、站起来,往楼上走,又扔回来一句,“别考虑高梓巧,先想想自己喜欢学什么。我要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 苏信昭的各类知识是通过末那识学的,国研院都能考上,但他不露底,兴奋地说:“我一定努力!” 他看得出来,楚霜还是想把他和政务分开,思虑片刻,他通过末那识联系沃伦克——得把楚霜支走,才好接近高梓巧、查高竞卓的秘密。 意识交流很快。 他刚跟沃伦克结束通讯,楚霜就下楼了,整整齐齐一身制服。 半小时后,楚上将完成身份认证,进入国都会的机要会议中心。 刘微宇身为国查院的监察总长,跟楚霜私交再好也要公事公办:“今天是内部问询,楚上将请坐。” 问询现场被布置成“对簿公堂”的模样,问答双方对面坐着,有种社交压迫。 楚霜一眼扫过在座诸位,没多给刘微宇几分温度。 “好了,休息日耽误楚上将时间,咱们言归正传。” 话茬被刘微宇身边一人接过去。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眼角下垂却带着笑模样—— 何天川是议会院的一把手。议会院作为帝国的立法机构,与国查院一个画道,一个执行。近来乱子大爆发,楚霜光报告书就交了数万字,其中细节千头万绪,何议长只得亲自下场。 楚霜脸色冷,但他很客气:“何议长请问。” “细节嘛……都是后话。现在我们需要弄清上将毫无预兆地下达住民转移指令的原因,是收到了风声、军令,还是……其他什么?” 楚霜立刻看向坐在最边上的登泛。他转移住民是因为收到了总务办的定位传输文件,不想依文屠戮星球,又恐情况有变。更甚,楚霜“抗令”之后,登主任在人家登陆玛尔斯的当天就开会声讨了。 如今事态变化,老登一翻一瞪眼,把因果隐瞒个干净。 “屠戮星球”这么大的事情,必然是女王默许的。 楚霜冷笑:以为舆论淡化,事过去就算了,闹一圈还是要我把黑锅背结实。 不等他说话,登主任伪善地一笑:“我们都明白,将军的决定是出于当时境况的考量,无论是否得当,国都会都会帮你的。今儿,咱们先把因果捋清,然后再从官方途径给舆论和民众解释、给高研究员一份歉意,也就罢了。哪怕最后还需要开记者招待会、向逝去的星住民们致歉,总务办也会替将军张罗的。” 楚霜本来已经决定平息事态就算了,眼看登泛一脸小人得志,气笑了。他没理他,问何天川:“何议长,我转移星住民的原因,登主任没向您递交文件证据吗?” 何天川眉心一收,和刘微宇对视一眼。 看来确实没有。那些会暴露自己、捎带脚把卡纳斯女士拉下水的文件、影像,早被登主任销毁了。同时,老登笃信前些天“批斗”会的与会人员都是人精,不会轻易往这种大事里搅合。有人证又如何? 人证不作为,跟没有一样。 登泛横眉立目:“将军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让你转移星住民吗?”他转向何天川和刘微宇,“二位,总务部给星航军过文的全部内容女王陛下都知道。楚上将言辞不当,会影响女王和议和。” 楚霜捏了捏眉心:我为什么要跟这块料掰扯。 他多数时间将在外,烦极了屁大点事、一耗大半天的办公室作风,冷哼一声:“不乐意议和,就接着打呗,这种事跟找对象一样,你情我愿才有好结果,强求来的早晚有一天打成热窑。” 说着,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单手摸进制服内袋。 第19章 登主任头皮立刻发炸,如临大敌,坐直身子:你、你、你干什么? 却见楚霜摸出来的是证件夹,重重按在何天川面前:“何议长,楚霜申请停职接受调查,如果登主任实在想不起漏了什么……也没关系。星航军的外务战列舰举头三尺有监控,我会申请录像解禁,届时我收到过什么定位传输文件大伙儿一目了然,”他看着何天川的眼睛,似笑非笑,“其实我不介意认下这件事,但锅不能是这么个背法。” 楚霜说完扭脸就走,晾下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堂堂星航军统帅,当众甩手撂挑子,连刘微宇都没想到。 但他知道楚霜的脾气,张张嘴没说话。 何天川沉默片刻,站起来狠剜登泛一眼,对刘微宇说:“刘总长,咱们走。” 监察、司法的两位老大当然知道这里有事,顾念时局,想息事宁人。没想到登泛这不长眼的,这时候了,还想拿办公室内斗那套恶心楚霜。 一不高明,二实在没用。 楚霜走得痛快。 五年外务无休,他快累死了,逮着机会顺坡下,安生几天是几天。 结果呢,他算盘子打得顺溜儿,脚还没迈出国都会大门,私领系统收到一封外交中心的函件:星联秘书长沃伦克唐先生指名邀请楚霜上将护送并迎接双方议和大使。 卡纳斯女士已经亲批了同意。 楚霜已读,回复说自己正在挂职接受调查。 这天之后,楚上将专修家里蹲大学、屋里系,不过他一想到很快要出外差,还真希望苏信昭能跟高梓巧做同学。于是,他化身陪读,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这没事,你看书去吧”。 然后,连书房都贡献了。 楚霜书房里有顶天立地满柜子的书。 苏信昭难以置信。 这地方书卷香墨浓,看不出半点杀伐气,且这年头哪还有人看实体书?他乍以为楚霜装逼,细看发现书大多有翻阅痕迹、夹着备注签。 “书跟媳妇不外借,感兴趣也只能在这看。”楚霜说。 苏信昭腹诽:书就书吧,非带上“媳妇”,说得好像你有一样。 “那个是媳妇。” 顺着楚霜手指的方向,苏信昭看见书柜侧后方有只晶莹剔透的大鱼缸,养着条棕黄花斑的大鱼,和一群小鱼。 楚霜指着大鱼对苏信昭说:“回头跟你嫂子熟悉熟悉,我不在的时候,帮我喂喂,老刘总是吓着她。” 苏信昭:…… 之后好多天,俩人互不干扰地泡书房。 楚霜可以很安静,多数时候他戴着全息镜,镜面宽大,他的脸被遮去半张,剩下半张没表情,让他生人勿近的禁忌气质更浓烈了。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时而把机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又时而呆坐,一耗好几个小时,余下的时间则是爱看着“媳妇”发呆。 苏信昭看似温书,其实是唤醒末那识链接意识点。他很想探究楚霜在整理什么机要文件。 无奈楚霜太谨慎,一旦离开,文档就收得妥帖。这让小苏不敢冒进,只得先行“苟”字诀,老老实实。 但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早晚会灌篓儿。 有一天,楚霜个人终端突然震响,他看一眼就皱了眉,按下接听键,出门说话。 走得太仓促,全息镜放在桌上,没落安全锁。 苏信昭赶快对末那识下了道“游客”指令——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侵入,只看看,暂不做其它动作。 而当信号转投回苏信昭的意识点时,他懵了。 楚霜根本没整理机要文件,他在看小说,作者叫“铁锅骑大鹅”。 而且……是女频? 小说的标签有“狗血”、“冒险”、“惊悚”、“欢喜冤家”…… 苏信昭:不对劲,再看一眼。 可左看右看,实在没发现机巧。 故事讲的是女主的灵魂被怪物占据了一半,她和怪物共生,导致激素紊乱,时不时以为自己是个男的,时常女扮男装,闹出无数社死瞬间,结识了个“好兄弟”,二人一边打闹,一边对抗怪兽,渐而从兄弟情升华到更高层次的“革命情谊”。 苏信昭看那作者写“他看她的领口微敞,目色闪了闪……” 他腹诽: 这都什么跟什么? 想不到啊,楚霜你居然是这么个楚霜。 谁家好人看“好兄弟”的脖子目光闪烁?分明就是有邪念。 但这念头飘过,他意识到更不对了。 这事儿……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楚霜鬼一样在他背后出声:“怎么发呆了?” 他进门、走路完全没声音。 苏信昭被吓得猛一转身。 而楚霜是想看苏信昭的功课,身子前倾,随手撑在桌边,把苏信昭半环住了——他居家服领扣大敞,随着身子贴过来,衣领飘逸空荡,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直撞进苏信昭眼睛;他午后洗过澡,沐浴露清新冷冽、又沾了体温的香劈头盖脸…… 苏信昭视觉、嗅觉、连带心口统统被烫了。 “哪儿不会你可以问我。”楚霜浑然不知自己对苏助理的身体和心灵同时造成巨大震撼。 小苏前一秒唾弃小说内容,后一秒也没出息地“目光闪烁”,他察觉自己不对劲,拼命把身子往后掰,想离姓楚的祸害远一点,可随着视线拉远,楚霜的脖颈线条也闯进他眼中。 他嗓子莫名紧巴,咳嗽两声清去尴尬:“……我、我就是困了。” 楚霜看不懂他的怪,皱眉端详他,最后在他脑袋上一摢撸:“困了睡觉去,磨刀不误砍柴工,不过晚上你得加个班,跟我出门一趟。” 苏信昭来当生活助理之后,干得最多的活儿就是跟智能管家一起收拾仓库。楚霜爱买东西,且是为买而买。单是杯盘碗碟就三天两头换,很多买完不用,又放在二手物品交易市场卖掉。前几天,小苏虚心请教老刘:“我老板为啥这样?” 老刘摇晃着窝头脑袋教育他:“苏助理,您这样在背后说人闲话是要被称作‘七大姑八大姨’的,”它兀自惆怅一会儿,补充说,“经过我的多方论证推演,我兄弟是在证明自己活着,‘买’于他而言不仅是行为,更是价值论证。” 今儿好不容易,苏助理有了拆快递之外的正经差事,忙问:“要去哪,需要我准备什么?” 楚霜还没答,终端又有呼叫提示,他看一眼直接接通:“怎么了老刘?” 刘微宇跟他太熟了,免去寒暄、有事说事:“何议长说约了你晚上八点?” “八点?”楚霜一愣,刚刚他出去接的电话就是何天川打来的,但对方跟他说七点。 “怎么了?”刘微宇问。 “没什么,晚上见。”楚霜结束通讯,跟苏信昭一摊手,继续说,“不用准备什么,但看来是个鸿门宴。”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小狗(修) 夕辉还剩丁点光芒时,人间游客载着楚霜和苏信昭停在小别墅门口。二人进门,即刻有个小伙子迎上来:“请问是楚先生吗?” 确定身份后,他把二人往后领。 目的地是一方户外小木亭,风格跟科技感爆棚的当代社会不搭调。这地方没有任何智能化助手,全部都需要人工辅助,该有一群宽袍大袖的佳人才子,抚琴作画、吟诗钓鱼才应景儿。 可惜呀,佳人才子是没有的。 一脸褶的老头子倒有一个。 “何议长。”楚霜跨进凉亭打招呼。 何天川乐呵着请人落座,寒暄两句眼神飘向苏信昭:“这位就是星联来的小伙子?一表人才。” 他很温和,但苏信昭没来由地脊背生寒,腼腆地低下头。 何天川眼角笑意又浓几分,亲手沏茶:“很多事情要亲自上手做才有诚意,”他闲聊似的对楚霜说,“今天下午我去看你父亲了,议会院想请他出山帮忙,但他不乐意,将军能不能说和说和?” 楚霜预料之外,他略噎了下,并不拾茬儿:“何议长特意约我提早,是为了这事?” “这是顺带的,”何天川看出他不想掰扯父子关系,言归正传,“主要是给将军道歉,前些天的问询会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请你别再跟登泛计较,否则扯出卡纳斯女士曾默许屠戮墨丘利,对当下时局百害无利。” 楚霜微笑着不说话,他当天就表态了,锅可以背,但不能背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何天川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用终端拨号。 “登主任,到哪了?”他带着笑音儿,“老地方、没外人,给将军说声对不起事情就过去了。你也是,比人家年长三十多……什么?!你……”他好半天没说话,最后脸色微妙地变了,“那你好好休息吧。” 何议长沉着脸结束通话,向楚霜讪笑:“他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第20章 楚霜早知道老登不会跟他低头,怕是见面又要阴阳怪气,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打算来。办公室三绝技甩锅、吃瓜、泡病号,炉火纯青。 “哎哟,这可不得了,要不要咱们去看看他?”他坏笑着问。 何天川讨饶:“还是我替他给将军赔不是吧!看在老哥哥面子上,别跟他计较。” 何天川铁面无私、公事公办的名声在外,可人在江湖飘,特殊时期和稀泥才是上策。 也不知他从哪变出个小坛子,坛口还封着蜡:“这是我托人在克瑞斯酿的酒,专门拿来给二位讲和用的,现在……咳,”他启封,“只能咱俩喝了,你可别偷偷跟女王陛下告状。” 克瑞斯归属星联,水美粮食香,老何在那地方找人酿酒,宽容地说是嘴馋,上纲上线是政治不正确。显然,他专门卖个把柄给楚霜。 “放我一马。”他给楚霜倒酒。 说到底,楚霜看不惯登泛是组织内部矛盾,更何况甭管今儿晚上这出是老登和老何揣手演戏,还是登泛单方面病号遁,堂堂议会院议长把事做到这份上,楚霜就不能给脸不要脸。 他旋即一笑,痛快把酒喝了。 何天川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还不忘了招呼苏信昭:“小苏也尝尝?” 苏信昭赶快托对方手腕:“议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现在我在加班,不能喝酒。” 何天川一愣,“哈哈”笑出声来:“你这小助理古灵精怪的。”说完,他又跟楚霜碰杯。 楚霜烟酒都沾,再好的酒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香味不同。可今天酒浆顺着喉咙滚下去,在他记忆深处溅起一片涟漪,似曾相识。 他看着空杯子发呆。 “怎么了?”何天川问。 话说到这,刘微宇来了,进门见俩人酒都喝上了,笑着说:“是我迟到了么?” 楚霜冲他一笑,心思还在酒上,问何天川:“议长的酒是什么酿的,味道很特别。” “说是古方,将军喜欢就多喝几杯。”何天川让人安排点心小菜,又非常贴心地给苏信昭要软饮,开始和仨人闲聊。 楚霜面上应和,越发心不在焉。 那酒度数不低,不上头,但给他的感觉很像注射凝血因子后,短暂的注意力分散。 他笃信他在某一刻尝过这酒,而且应该还有些什么…… 还有什么呢? 楚霜的肺伤还没好彻底,今天因故贪杯,酒气刺激他有点咳嗽,但无奈,一坛子酒喝完,几人散伙,他依旧没想出所以然。 “下午你怎么不说他约你七点?”刘微宇目送何议长的座驾喷着蓝火跑远、问楚霜。 “说了能怎么样,显摆咱俩一个鼻孔出气?”楚霜点烟,抽一口、偏头把烟气吹远,“他这么安排挺有道理,万一我跟老登打起来,你正好来劝架。” 刘微宇懒得说他,皱眉“啧”一声,换话题:“对了,关于‘j’,我有几个怀疑对象,其中一个是你的老相识。” 楚霜看他。 没想到刘微宇一摊手,摇头晃脑:“可终归无凭无据的,我不能乱说……你等着山水有相逢吧。” “你大爷!”楚霜口吐芬芳,“官僚病毒感染脑干了?” “看你一晚上心不在焉,”刘微宇逗他两句,端详他,“怎么了,不舒服?我送你吧?” 苏信昭跟在俩人后面、老实当跟班。他说不上原因地不太喜欢刘微宇,一听那货要跟回家,瞬间窜到二人之间,墙板似的把俩人隔开:“刘总长忙一天怪辛苦的,快回去休息吧,我照顾我老板。” 然后,他麻利儿扶楚霜上车,跟刘微宇摆手:拜拜~ 如果不刻意警觉,楚霜在人情世故上懒得多费心,是比较迟钝的,他没多想,已就已就地打开自动驾驶模式、设好目的地,带着苏信昭扬长而去。 而很快,他的终端上被刘微宇追来一条信息:我话没说完呢,你跑得比兔子还快。竞卓这些年有星域外行踪,几个登陆点在你这次出行路线上,坐标一半天发给你。 楚霜捏了捏眉心,这或许是个不小的发现。 “醉了?”苏信昭看得出他疲惫。 楚霜玩着烟盒、答非所问:“我出外差板上钉钉,真得仰仗你照应高梓巧了。”他看向苏信昭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一挑眉毛,冲对方张手。 结果俩人毫无默契。 苏信昭一愣:什么意思? 虽然没明白,他还是很顺溜地把自己的手搭在楚霜手上。 楚霜也愣了。 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一把扔开他:“你是小狗吗?狗爪子拿开,手环给我!” 苏信昭:…… 太丢人了。 笑模样在楚霜脸上挂了好半天。他大发慈悲没继续埋汰人,给对方的终端授权:“这是巡宇系统,即便我不在玛尔斯,你也能随时联系到我。” 这夜之后,星航军统帅复职、议和事宜重新步入正轨;一周之后,楚霜护送使团离开玛尔斯。 航舰助推腾空当天,苏信昭成功入学。 新生军训开始了。 他穿着制服,站在大太阳底下听校长废话,时不时看向斜前方——高梓巧扎着马尾,站得笔挺。 而后,他敏感地察觉有另外一人也在看高梓巧,平均十几秒一眼。 苏信昭很小就在墨丘利地头儿上混,看多了小流氓。一眼就能分辨扑街仔观大姑娘的眼神里,藏有几分贼心思。 他呼叫末那识,允许芯片链接视神经:帮我查视点内男生的个人资料。 军校的军训和普通院校不同,于新丁而言,堪比炼狱。猴崽子们经过站军姿、负重跋涉、蹲姿端枪等一系列高强度折腾,休闲时间多会选择上炕躺平。 而在这种情况下,路子野、会偷藏零食的学生很容易混成宿舍老大。总盯着高梓巧的那位就是如此——林楷深谙拉拢人心、搞小团体的技巧。 这天晚饭后,他躺在床上无聊,听同寝的几人瞎掰、正昏昏欲睡,个人终端“嗡嗡”轻震两下。 有个陌生人发来一条短视频,是偷拍的。 视频的主人公是高梓巧,正在学校训练场跑步。 林楷眼睛亮了,回消息问:你是谁?什么意思? 对方没回复。 对此,林楷不稀奇。 几周下来,不少人知道他在意高梓巧,这说不定是哪个有意追随的小弟发来的见面礼,告诉他姑娘现在落单呢,可以去搭讪。 他稍有思量,跳下床,直奔训练场。 时间不早了,高梓巧跑完十好几圈,正在跑道上缓走。最近她只有仰仗高负荷的体能输出,才能不梦见父亲,她是在以近乎自虐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些。 “嘿——” 有人叫她。 对方是个高个子男生,小跑到她跟前,递来一瓶水:“你体力真让人佩服。” 高梓巧还以微笑,但没接水。几天前她就注意到对方了——他有几分眼熟,总是看她。 但现阶段,她不想说话、不想认识新朋友,于是转头往宿舍方向走。 “你不记得我了?”男生追着她,“我叫林楷。” 高梓巧步子一顿:“你是……林氏的……” 她说话声音很小,像喃喃自语。 “想起来了?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多之前,你跟高叔叔一起,我一直记得……” 话没说完,林楷看出高梓巧脸色变了,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找补,“现在咱们做同学,你有难处我会帮你的。” “不用了。”高梓巧加快步子。 “我有恩必报,当年你爸给我那么大个人情,我……” “那是我爸跟林伯伯的交情,”高梓巧打断对方,“你别再找我了。” 林楷不想放弃,见对方决绝伸手去拽姑娘手腕:“这都是缘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高梓巧没想到他如此唐突,心底腾起股怒意,猛一甩手:“我不想跟你交朋友!” 话刺激了林楷的自尊,从小到大,他想要的都能得到。他眼眸有阴晦浮现,很快又消散了。 他不甘心…… “你又在跑步?” 训练场外围又溜达过来个同学。 高梓巧一眼认出对方,他是前些天跟楚霜在酒吧帮她解围的年轻人,打架挺厉害。 信任的天秤即刻偏斜,虽然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苏信昭对她笑了下,左边嘴角洼出个小酒窝,带着几分痞气,又甜丝丝的。 “我叫苏皓,”苏信昭对林楷自我介绍,他入学没用真名字,身份当然也不会在学校大范围叫开,“她说不想跟你交朋友,你怎么还缠着不放?” 林楷阴恻恻地瞪着苏信昭,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跟我玩英雄救美这一套?小子,你知道我是谁么?” 他直直往前走,狭路相逢撞肩膀这种叫嚣方式虽然幼稚,但颇受愣头小子的青睐。 就在二人肩膀将触未触时,苏信昭身子一偏躲开了,低声冷笑:“无聊。” 第21章 嘲讽灌进林楷耳朵,他回头瞪着苏信昭:“你说什么?” 苏信昭似笑非笑,目光眺向远处的夜巡教官。 林楷点指对方,要把字嚼碎了:“给我等着。” 他又看高梓巧一眼,走了。 “走吧,”苏信昭目送“恶霸”离开,温声对高梓巧说,“我送你回去。” 姑娘没拒绝,她庆幸苏信昭恰好出现。 她可不知道所谓的恰好,是苏信昭别有用心的安排。 “谢谢,但你不该惹他。” “为什么?”苏信昭明知故问。 高梓巧苦笑了下:“他是林氏集团的太子爷,不好惹。” 苏信昭眨着眼睛,揣口袋漫不经心地说,“他虽然……有点冒失,但我看他好像想追你。” “我可不想被他追。”她偏头端详苏信昭,突然笑了。 苏信昭疑惑地垂眼看她。 “你跟楚叔叔闲时还挺神似,你俩很熟吗?” 苏信昭回忆楚霜,暗想:哪里像了? 那人穿制服时,身上总像有块看不见的钢板,硬得像个人形机甲;在家闲溜达,又像个溜子。 我多玉树临风…… 念头一闪而过,他把话题往回扯:“说他做什么,不是在说林楷么?” 高梓巧咬着嘴唇想了想:“给你两个忠告吧,第一,别让他知道你跟楚霜的关系;第二,你可以问问楚霜,如果他乐意说,你就知道林楷是个什么人了。” 苏信昭知道林楷是什么人,但他仓促间通过末那识查到的消息多浮于表面,他看得出一些事情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那些事甚至跟楚霜有关。于是他想一石二鸟,既能查清过往,又能跟高梓巧套套近乎。 结果呢…… 他一嘬牙花子:扔出去的镖兜一圈又回来了? 把高梓巧送回宿舍,苏信昭往男生宿舍溜达,心里盘算——直接问该是不行的,但得探探口风。 他打开巡宇系统,画面很陌生,自从楚霜给他授权,他还一次都没用过。 他给楚霜发消息:休息了吗? 按星系时间算,星联那边的夜已经很深了。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 训练场上空的照明设备像人造月亮,苏信昭沐在柔和温润的光里,身在异乡的孤独突然像海浪一样卷过来。 他自嘲似的笑——还学会伤春悲秋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环轻轻震响,楚霜打了视频电话来。 很神奇,屏幕上“楚霜”两个字把惆怅驱散了。 可视屏幕在手环上弹开一小片全息影像。 苏信昭的设备廉价,投出的画面虚幻模糊,夜色下,倒显得画中人别样的好看。 楚霜还披着制服外套,显然没有休息,脸色带着微醺的红。 “你……又喝酒?”苏信昭问。 上次跟何议长喝酒之后,楚霜一直时不时咳嗽,该是没好全的肺伤被刺激到了。 楚霜笑着低头点烟,说话尾音松散:“应酬而已。怎么了,军训太苦,想打退堂鼓?” “不是……” 起初,苏信昭面对楚霜时,会刻意装出少年人面对高位者的局促,演着演着习惯成自然,他挠挠脑袋,“你什么时候回来?” 楚霜眼神一飘。 十年来他外差无数,可着帝国搜罗,最关心他什么时候返程的是军务办公室。 “快则一周,慢的话……十来天吧,大半夜突然找我,想我啦?” 苏信昭笑出嘴角左边的酒窝,言归正传:“林氏集团的太子爷想追高梓巧。” 楚霜眉心几不可见地一收:“你少跟他接触,一切等我回去在说。” “为什么?” 而还不等楚霜回答,投影画面剧烈晃了下,有个陌生的星联军官闯入画面。 “将军怎么躲到外面抽烟来了,”他非常自来熟,向屏幕里巴望一眼,“哎哟,是躲在这跟小情人说悄悄话呀!” 楚霜手腕一翻,摄像头撞进他怀里,瞬间变成迷之亲密的拍摄角度。 苏信昭看见对方板正的制服边缘、藏在外套下的机械外骨骼支架、开成深v的衬衣领口,以及将军胸口朦朦胧胧的肌肉轮廓…… 太近了,一呼一吸如触手可及。 “家里上学的小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呢。”楚霜的声音传出来。 “什么小朋友!”苏信昭的抱怨通过内置耳机传进楚霜耳朵,惹他笑了下。 “行了,既然不是红颜,就快进去。”不知道是谁的家伙拉着楚霜往热闹处去。 楚霜无奈地扬起手腕——他下半张脸和分明的唇线迅速窜进画面:“遇到什么事了,发信息告诉我。” 然后,通讯中断了。 也就这一晃的功夫,镜头捕捉到楚霜身后的人像。 苏信昭一眼认出对方,怒意上头,连休眠的末那识都被惊醒了。 第17章 阳错 苏信昭回到宿舍时,楼道里的智能灯已经熄灭一半,他悄悄进门,听见室友轻鼾都打上了,遂火速洗漱、上床,靠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智能终端。 方才和楚霜的通讯画面重新在他脑海里点亮—— 对方漫不经心的笑、贴在镜头前特写般的唇线,还有衬衫下朦胧的胸膛…… 更甚,近来楚霜待他有种不经意的温柔包容,里面藏着他十几年间极少体会的关心。 苏信昭狠狠闭眼,好像不合时宜的念想能被眼皮子夹断气似的。 从刚才起,被他的癔症行为惊醒的末那识一直没休眠,雌雄难辨的电子音又在他脑内响起:宿主,您的心率、呼吸提升过速,肾上腺素与皮质醇激增,是否需要执行辅助镇静命令? 不用,你断开意识点链接。 苏信昭拒绝对方,自嘲地想:我他妈在想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他心底萌动着对楚霜的冲动,越发危险,他忍不住想他,想亲近、想关心、甚至占有。 苏信昭咬了咬牙,在手臂上掐一把,逼迫自己冷静。他点开终端,给楚霜发消息:我这边快断网了,没大事,只是觉得林氏的太子爷对我有敌意。 他当然不会提因果。楚霜罕有的紧张叮嘱已经足够他印证推断——林氏和楚霜的纠葛不简单。 片刻,楚霜回复消息:你先别理他,有特殊情况去找刘微宇,我让他关照你。 苏信昭盯着消息,反复酝酿,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合适。最终只回了句:好,你注意身体。 楚霜则没再回复了。 他大概在忙,忙着……应付星联的酒色招待么? 这个念头冷不丁窜出来。 苏信昭翻身趴下,把脸锤进枕头,试图用轻度的窒息感镇压烦躁。 但想也知道没用,他难以自控: 他还在喝酒吗? 会有人碰他吗? 他会给对方温情的或是炽热的回应吗…… 又或是,他会主动逢场作戏? “操!”年轻人在心里低嚎,一拳砸向床垫,“咣当”一声,把室友惊得哼哼着翻了个身。 他赶快安静下来。 末那识终于又被他要脑梗兼心塞的状态扰得诈尸,再次冷冰冰地关怀他:今夜您过度激动,分析您可能正处于某种愤怒、焦虑状态下,请问您是否需要……谈谈心?无论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对我说。我会保密的,我保证。 苏信昭当然不会说。他没拾茬,强迫自己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楚霜结束通讯的瞬间,镜头拍到了一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苏信昭捏捏眉心,对末那识下令:允许进行意识点连接,调取视像记忆,分析视像目标口型。 末那识运算速度飞快,毫秒完成一系列指令,把结论告诉苏信昭:分析目标为星联盟国贝尔蒂丝王妃,唇语读取内容是“明天咱们先启程去玛尔斯”。 苏信昭眼角轻抽,弯出笑意,细看笑容里带着狠戾和恨——因为这个女人作梗,他的母亲一直没能得到该有的身份,而他到现在还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早就想报复,现在机会来得毫无预兆。 星联与帝国正在议和,使团行程没必要设为绝密,苏信昭很轻易通过末那识看到日程表。 星联的议和使长是他素未谋面的哥哥,那个人将拖家带口地搬到玛尔斯常住。贝尔蒂丝女士作为使长的母亲,自然在随行贵宾之列。 她要带领先行团,比大使团提早出发。 苏信昭预料之中。妈妈曾经跟他闲话时提过,这个女人一有机会就要去一颗编号为x797的小行星。那里或许藏着她的秘密。 他翻身,舒服地仰躺在床上,把手臂枕在脑后,对末那识下令:咱们很久没跟拉东星的海盗联系了…… 然后,巡宇信号经过多点传输,飞向遥远、偏僻星球。 拉东本来是星联的附属小国,后来国内发生政变,皇亲团灭,内务无人操持。 第22章 于是这地方就变成了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谁都想来捞一把。势力几经更迭、油水越来越少,星球最终被大批星际流浪者割据,无家可归的人在哪里落脚,哪里也就成了家。 嘈杂脏乱的赌场里,海盗头子喝白水似的灌下好几口伏特加,哈出酒气,把酒瓶往桌边一墩:“个仙人板板,”他眉角有道刀疤,随着骂人眼角抽动,刀疤也跟着打了个哆嗦,他一把把荷官扯下座位,“给老子笑一个,看你哭丧着脸,就方我的手气!” 荷官不敢得罪他,战战兢兢挤出丝笑。 “东、东哥……‘白洞’发消息来了,”海盗头子的小弟战战兢兢打岔、递上终端,老大赌钱输了会杀人的,但要是耽误了大买卖他依旧会杀人。 东哥不耐烦地一哂,骂骂咧咧:“上回他让老子劫飞船,老子在预定地方等了十天,连泡尿都没等来……” 骂归骂,他还是抄过设备,看对方写了啥:贝尔蒂丝王妃九成九会更改航道,等来了算你的,等不来也没损失,一锤子买卖,是对你白等希望号的补偿。 东哥盯着坐标,突然咧嘴笑了。 “个仙人板板,这票干了!” 楚霜没有超意识感应,光年之外的算计他当然不觉,他靠装醉摆脱了声色犬马,回客房躲清静。 “老大,您刚刚戏是不是有点过?”包子用反监视设备扫描套房,确认安全。 楚霜眯缝着眼睛半躺在沙发上,是副喝得拾不起个儿的模样:“过不过的无所谓,反正像剥洋葱,让他们看不到瓤就够了。” 又交代两句,他打发包子去隔壁休息。 然后,他关闭房间里所有智能化设备,进卫生间冲澡。纳米幻肤的解除指令下达后,温水抚摸着皮肤,他身上又有几块磕碰痕迹,他视若无睹,拿过针剂胶囊,熟练地给自己静脉注射。 不一会儿,熟悉的涣散感充斥全身,他擦干身子、好歹披了件睡袍,一扑上床酝酿睡意。 正似睡不睡,极轻的电子门锁打开声让他惊觉。 他暂时合着眼睛没动作。 来人走路很轻,刻意悄悄的,但步子虚,不像接受过军事训练。 “将军睡着了吗?” 声音柔和,是个女人。 而后,一只温软的手掌自楚霜睡衣领口往里探。 楚霜眉头轻压,蓦地睁眼,扯住对方手腕顺势往怀里带—— 随着“哎呀”一声惊呼,二人身位迅速对调,女人被他压在床上。 惊恐自女人眼中划过,变成了笑:“吓着将军了?我来陪陪你。” 她很年轻漂亮,晶亮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世俗气。 楚霜目光扫过姑娘的手臂。 现实世界是不存在弱不禁风、却能一招要人性命的粉红杀手的。经过特训的人,再如何纤瘦、小巧,也能从肌肉线条看出差别。 楚霜把对方拉起来:“伤到了吗?” 刚才在宴会厅,星联的几位就想安排下半场,他借醉遁了,人家八成以为他道貌岸然,不好意思。 姑娘笑着摇头:“打断将军的清梦,我补偿你吧。” 话很露骨。 “现在让你回去很没面子吧?你就睡在这得了,”楚霜揣口袋往另外的房间溜达,“只不过呢,我刚才喝多了,估计不怎么行,万一在你面前露怯,我就没面子了。” 他关门前,冲对方礼貌性地笑了下。 姑娘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他,突然几步冲过来,用纤细的指头挡在门边:“我也是玛尔斯人,将军跟我说说家乡的变化好不好?” 楚霜歪头看她,不理会她是否别有用心:“如果你乐意,我可以带你回去亲眼看看。明早你告诉我答案。” 然后他趁对方一怔的当口关了门。 姑娘好半天才回神,站在门前低下头,苦涩又温和地笑了。 楚霜没有随口忽悠的意思。他跟星联要个无足轻重的人很容易,但他笃信对方不会因为陌生人的轻易承诺,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他上床,很快把这事翻篇。 药力的副作用发挥到峰值,他一时睡不着就很难迅速入睡,只得躺在床上捱着,胡思乱想起苏信昭的视频通话。 整个晚上都闹闹哄哄的,他分心好几用,现在细想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苏信昭提到的林氏是玛尔斯排得上号的商业集团,现在的掌舵人叫林砺,这人曾因为儿子林楷跟他结下过天大的过节。来时匆忙,居然忽略了林楷和苏信昭是同期同学。 楚霜看着窗外的人造星河出神,连片的璀璨闪烁美得不真实,光与影总有难以割席的交汇点,好像事情的表层下总还藏着暗流。 他越想越不放心,给星航军总部发信,让情报中心的同事暗中看顾苏信昭,又临时改主意,通知随行少将:点两个中队,明天随我护送贝尔蒂丝王妃先行。 诚如楚霜所想,因为议和,帝国和星联或许迎来了多年不遇的宁静,也或许它是黎明来临前的至暗时刻。 驻玛尔斯大使团的名单已经发送给卡纳斯女王过目了。 女王在夜色最浓时倒了一杯酒,看向远方的功勋碑,它在暗夜里发着光,像直刺天空的战矛。 “女士,李谨仁博士在会客区,请求见面。”智能管家的声音让女王回神。 卡纳斯看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半:“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李博士急急可可进门行礼:“女士,我太唐突了,但事情紧急……” 卡纳斯拿起晶莹的玻璃酒樽:“喝一杯吗博士,你看上去很疲惫。慢慢说,是未知生物研究出了什么问题吗?”她给对方倒半杯威士忌。 李谨仁接过杯子端着,一脸凝重:“女士,那位的脑波有苏醒迹象,您看是否要让他继续沉睡?” 卡纳斯女士向来优雅,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深吸一口气。 李谨仁博士所言的“那位”是艾登亲王,他曾去星联潜伏,也曾摄政、辅佐卡纳斯女士的兄长为王,二十多年前,他和先王在战争中一死一重伤。此后,帝国用最先进的修复技术帮他续命,可不知哪里不对,他不死不活躺了二十几年。 “女士,现在议和关键时期,艾登亲王是变数,要不还是……” 卡纳斯抬手,示意对方不要说话。她小口喝酒,半杯威士忌喝完,笑容才又盈满了脸:“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国研院的极密医疗室。 卡纳斯女士凝视着睡眠舱内的艾登亲王。 他在恶战里捡回一条命,半边脸毁了,另外半边依旧英俊。 “楚上将身上的绝密实验,不能让他知道,虽然当初阴差阳错都是因为他……”卡纳斯声音淡得像冰,“凝血障碍的原因找到了没有,除了缓解到底能不能根治?” 李谨仁一时想说“他其实多少知道”,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 “未知生物是意外之喜,它们好像是地核变化的产物,但样本太少,”他回答,“我已经把生物的生存特性告诉楚上将了,他为了自己也会尽力去找的。” 女王点头,打开睡眠舱,她的指尖触及亲王完美无瑕的半边脸庞,另一只手按下一旁的神经元刺激命令。 亲王眉心瞬间收紧,他想睁开眼睛,但还少了些力气。 “早安,我亲爱的王叔。”卡纳斯的红唇触碰在摄政王的额头。 第18章 埋伏 十二星联合国的现任君主是个老古董,他已经快二百岁了,通过代谢调节把生理情况稳定在男人40一枝花的巅峰状态,头发银白却茂密,眼睛里时常闪烁着被岁月打磨出的睿智光芒。 而按血统论,他其实跟卡纳斯女士沾亲,但帝国脱出星联数百年,这层血亲基因也早已经淡如云烟。 王上终其一生在追求基因优化,他一共娶了四位王妃,贝尔蒂丝是最受宠的。联姻前,王妃们都接受过基因检测,据说贝尔蒂丝的dna中写满了和善、忠贞,符合千万年来人们在“优秀”女性身上贴附的标签,她的基因极高度地弥补了王族基因序列中的缺弊。果然如预判一般,她和王上唯一的孩子英俊、睿智、又满怀慈爱之心。 晨光冲破星球的防御屏障,君王亲自将贝尔蒂丝送到星舰启航台。他在万众瞩目中和她吻别,再三嘱咐亲卫队长保护她安全。 楚霜极有耐心地等在一旁,目不斜视地看自己人完成起航前检查,自行屏蔽那对老夫老妻三分面七分水、和出一团黏糊的腻歪。 送别耽误了小半天。 巡宇舰终于在反重力助推器的帮助下搅碎云霞,荡出一片薄雾般的白色莲漪。 与王妃同行的,除了近侍还有个屁大点的小孩。 小王孙很可爱,白胖胖、五六岁,双肩包倒背在怀里,里面装着各样的机甲玩具。他该是从来没坐过巡宇飞船,进舰舱看哪都新鲜,一转眼跑没影了。 楚霜安置好一切,循例坐镇中控,他闲来无事,又戴上全息镜,开始敲键盘。 第23章 “大作家”铁锅骑大鹅老师的狗血小说还在连载,他把李博士对未知生物的研究成果藏进小说情节里,读者们的打赏把他转行的心思勾起来了,认真思考三秒可能性,锅老师得出结论——怕是要饿死在黎明前。 一章码完,他用虚拟ip上传完成,“饿死”和“黎明”都没来,贝尔蒂丝反而来了。 王妃只身一人:“将军,非常冒昧,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然后,航舰在第一次跃迁之后偏离了预定航道,拐出个小弯,前往某颗星际导航都懒得标记的“芝麻行星”,它的代号为x797。 它在浩渺星系中如同一粒尘埃,如果用飞行设备进行“环球旅行”,只需几小时就能绕飞一周。 巡宇飞船安稳降落。 左侧翼护卫舰脱离飞船,变形成为小型陆行机甲越过枯砂荒坡—— 不知名的花朵横行遍野,红彤彤的一大片、像火焰正在燃烧。花朵们不柔润,每片花瓣的经络里都流淌着熔岩似的红浆,炙热、也美丽。 王妃叫停了陆行机甲,她请求步行过去,不想将花朵毁了。 楚霜沉吟片刻,评测舱外环境:温度57c,风力0,湿度16%,气压强度13帕、近乎没有…… 但这样的环境外舱宇航服尚可应对。 “小殿下年幼,留在舱内吧。”楚霜这样建议。 贝尔蒂丝不同意。 “将军知道这是什么花么?”她领路前行,问楚霜。 楚霜摇头。 “这是岩浆烧出来的花朵。”王妃的回答莫名其妙。 但星系内的生物、植物各样各异,前些天李谨仁博士告诉过楚霜,冰麟星上未知生物或许是近几年星球地心运动导致的变异种。 楚霜听到这回答心思动了动。 “所以它们的脉络里流淌的是地心浆?” 王妃隔着宇航面罩看楚霜一眼,笑着摇头:“是血,那些是它们的血管,将军不知道吗,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乱,埋葬了无数姑娘的情人,她们的情人变成了花,有血有肉。” 回答太抽象,楚霜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他通过私领系统查询这颗小行星的资料,没有战争记录。 说话间,王妃带领众人穿过花海,驻足在一片断崖前。她或许没有胡说,山崖还存有炮火烧灼的痕迹,山石像被熔岩浇灌过,嶙峋成各样形态,狰狞、纠缠、有的甚至看出人形,那里面似乎埋过活人,他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哀嚎着想要让人来救救他们。 小行星笼罩在一片阴不阴、阳不阳的光影中,加重了贝尔蒂丝眼角的悲伤。 她捧着随手折下的岩浆花朵,隔着宇航面罩虔诚地吻上去,然后把它扔进断崖下。 “亲爱的,过来行礼。”她对小王孙说。 小孩一直懵懵懂懂地跟着,对异样的环境充满好奇,不解地问:“我为什么要对着山谷行礼?” 贝尔蒂丝蹲下:“这里葬着一位绅士,咱们是来拜祭他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小孩更不明白了。 贝尔蒂丝微皱起眉,眼角划过不悦,她静站片刻,突然严厉起来:“你该听话,必要的时候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很少严厉,小孩被她吓到了,后退好几步。 楚霜自刚才起就站得远远的,借助耳中的内置设备偷听,听出丁点微妙。但这是星联王室的家事,他本不好插嘴,无奈眼看小王孙退得离崖边不过三四米,终于忍不住上前打圆场。 就在这时,深堑的另一端爆闪开数十道光柱。 楚霜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一声令下,二十人的精英中队即刻排开阵势,把王妃众人和对面的高亮隔开。 光源处响起持续不断的充能声。 “跑——!” 楚霜大喝。 对面是粒子炮! 炮口接连低震,五六束粒子光像闪电一样劈过来。 “中子盾——!”楚霜的声音通过战术耳机传达给每一名护卫队员。 数十颗中子胶囊被抛上天空、撑开保护伞,粒子束遇阻反折、垂直上天,炸开一片星火落雨般的奇景,仿佛有无数道无形的火焰刀将天空割裂出流血的伤口。 楚霜眼见贝尔蒂丝王妃被近卫护着离开,自己两步冲到小王孙身边,提搂小猫似的把小孩夹起来,同时反手抽枪。 粒子枪被调至最大动能,打向深渊。 高能毁灭光眨眼功夫越过天堑,击中熔岩断层。 楚霜打完一枪扭头就跑。 还未正式交锋,他已能看出对方不是正规军——阵型排布漏洞太多。 但对方操纵的机甲可圈可点。 他们驾驶的是一水儿小型陆空两用型甲,是五十年前帝国部分军队的主役甲,轻便、灵巧、攻击力不弱。 最让楚霜意想不到的是,这数十架机甲带有幻形网,那是军方才掌握的仿生物隐形盾,一旦打开,机甲能完美融合在环境里,像变色龙一样。所以,他们刚才毫无知觉断崖对面有人埋伏。 按理说,机甲退役,幻形网会被废除…… 楚霜点射的一枪很巧。 一开始,好似不痛不痒,只有丁点熔岩碎石扑簌簌下落;渐而有大片的支撑岩结构性崩塌。 带着尖角的悬石如落刀一样往下砸,机甲群自顾不暇,纷纷撑开护盾。 不想境况更糟。 护盾的扩张力给本就不坚实的熔岩台造成二次冲击——山崖塌了! “别——!别毁了这里!” 王妃被两名近侍架扶着跑出二里地,听见乱声,回头一看都要哭出来了。 但命都要没了,没人照顾她的情绪。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不会是恰好撞上的星际海盗! 当然不是恰好。 东哥得到“白洞”的密报,一天前就埋伏在这了。 可是…… 海盗头子在漫天砸大石头的绝境里火冒三丈:个仙人板板!不是说她不会带武装护卫吗! 白洞说王妃有个神秘爱人葬身在这,她刻意做先行团是为了前来拜祭,只会带几个亲信——可谁们家的亲信能一枪瞄在停机位的支点上?更能在眨眼间算到他们一系列应对?这种临场反应绝对不是寻常护卫! 海盗头们出师不利,东哥吃瘪之后狂灌一口伏特加、冷静分毫,确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冲过去!”他爆喝,“不许留活口!” 只要有人逃出去,整个星系他怕是待不下去了,好则卷铺盖快滚,惨则死无全尸! “白洞!你妈了个巴子的王八蛋!” 霎时间,四五架几小机甲被落石砸毁,劫后余生的诸位则冲出尘埃,蝗虫一样贴地掠向火红花海。 楚霜得机械外骨骼助力,夹着小嘎巴豆子在枪林弹雨里跑酷。 “咻——”一声巨响,飞行器贴着他头皮飞过去了。 楚霜猛向前扑倒,把小王孙护在怀里,滚向一座巨大的熔岩结晶岩,让过第一轮催命的“雹子”。 小王孙吓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淌在面罩里。更要命的是,他的氧气发生器箱体被流弹擦破了,宇航服的内循环系统崩盘,气压、氧气系数分分钟逼近安全临界值。 持续不断地示警声在小孩耳边循环,“氧气剩余”的播报声和“滴滴滴”合作出催命曲。 小孩更慌了,他情绪越不稳定,耗氧量就越大,一张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几乎是在倒气。 “别慌。”楚霜在他肩头拍两下,抽开自己的氧气输送泵连接对方宇航服,“这下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接连两三口深呼吸,小孩“活过来了”。 他忽闪着大毛毛眼看楚霜,不知是不解他的从容,还是压根没懂他说什么。 楚霜背靠熔岩石晶抬眼望天,海盗们的机甲集结悬停在前方不远处,跟着悉数调头折返——第二轮攻击又要来了。 妈的! 楚霜心里骂街,嘴角又挂出应对危险时才会出现的笑,他给领航舰发信:“舰头十一点钟方向有突袭,敌方机型花间流浪者,来人支援,秒了他们!” 可很奇怪,领航舰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强磁 楚霜点开终端,查看电子对抗监控(※),发现信号的干扰源并非来源于敌方。 “老大!”包子的声音从战术耳机里传来,带着些许气喘,“我跟几个兄弟去遛遛狗,你快趁机过来!” 他是随着贝尔蒂丝那一撮人先走的,知道自家老大为了救个小嘎巴豆子落单了。 很快,三架小型飞行甲腾空而起,鹞子翻身似的躲开敌人包抄,调头晃得敌方两架飞行器对撞。 火力登时被吸走大半。 越来越多的己方飞行器腾空而起、兵分两路——护卫中队拉开对空围捕阵型;贝尔蒂丝王妃的护卫队则火速后撤,退出交火范围。 第24章 可陆空两用的小机甲火力太弱,配备的最强武力装备是涡轮增压枪。 楚霜持续呼叫领航舰。终于,通讯有反馈了;但可恨,根本听不清回应细节,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活像诈尸的老鬼抠棺材板,牙碜又刺耳。 似曾相识! 楚霜霎时心有猜测,恶寒自脊梁往脑顶窜。 有机械外骨骼助力,他行进速度超乎常人。 他控制着精准的氧气消耗量、夹着小孩在岩浆火海般的花朵间狂奔,眼看够到飞行器舱门,他拔下与小王孙之间的氧气共享链接,扔小包袱似的把小孩送进副驾驶,按下安全缚带。 “起飞前安全检查已完成,请驾驶员确定操作模式。”电子指令在舱内响起。 主翼和机尾的助推器喷出淡白的烟雾。 小王孙看楚霜随意且熟练地上下调动操作台键钮,眼睛跟不上对方的手速。他透过宇航头盔悄悄端详楚霜——这人跟他见过的大官不一样,对方没有高层将领的将军肚,没有前呼后拥的护卫队。反而,他刚刚救了他,现在还没忘了给他扣好安全带。 “坐过军用飞行器吗,心脏没毛病吧,小伙子?”楚霜随口问。 小王孙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回答:“都没有,长官!”他说不清被什么鼓舞了,从骨子里觉得现在打蔫非常丢脸。 楚霜被他逗得弯起嘴角:“坐稳了!”话音未落,飞行器拔地而起。 这颗小行星的地心引力非常低,导致该星球的逃逸速度很小。 小王孙登时错觉自己飘起来了,低重力环境中,他很快进入空间迷失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能分辨自己站着还是坐着,灵魂好像正在与躯体分离。 这种失控感引发了他强烈的不安。 “全员不恋战,迅速回撤!” 楚霜沉着稳定的命令声把小孩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不出三秒,断后的数架飞行甲统统发回命令确认。 “老大我掩护你!”包子驾驶飞行器兜圈,他只依靠精湛的飞行技巧就把敌人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你也撤!”楚霜冷喝,“这地方邪门,护卫舰群即刻恢复融和状态,三十秒后离港,现在开始计时!” 再看海盗头子东哥。 他起手偷袭遇上了茬子——人家凭一支枪、四五架几乎没重火力的小机甲把他的人涮得团团转,他正打算亲自下场示威,对方却在势头正盛时扭头跑了! 这种挨一巴掌来不及还手的瘪非常不好吃。 东哥仗着人多势众豁出去了:“不能让他们活!” 他紧追着前方一架落单的飞行器,按下目标锁,又火速与对方拉开距离,等着看好戏。 同时,楚霜的机舱内响起没温度的提示:“飞行器已被尾随机甲锁定,请主驾谨慎应对。” 小王孙大惊失色,他在电影里看过,知道寻迹导弹一旦锁定目标,不炸不休。 将军轻哂一声:失算! 现在他们整队人连颗伴飞导弹都不趁,没办法以弹破弹。 “别怕,”他歪头看看小孩,“嗯……算了,害怕也正常,叔叔十来岁才第一次坐飞行器,吓得差点尿裤子。” “你结婚了?”小孩没头没脑。 “没有。要给我介绍对象?”楚霜跟他闲扯,手上操作不停。 小孩儿正儿八经:“芳丝阿姨说过,没结婚的一律叫哥哥!” 楚霜:……行吧。 他的飞行器骤然提速。 视线范围内两架敌机飘忽而过,楚霜选中一架,紧咬住、追上去。 敌方驾驶员很快发现尾放敌情,他是个狠人,空中原地后滚翻,机头调转、直冲楚霜冲来了。 星际海盗多是亡命徒,生活中满斥着“先认怂是孙子”的座右铭,他被激战激发血性,要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吓退楚霜。 万没想到,对面那位或许也是个愣子,半寸不让。 双方距离疯狂缩短: 八百米—— 五百米—— 开始对轰,毫不降速。 敌机张开护盾,楚霜没有。 他在天上画龙,左右飘摇,像一片随波逐流的飘萍。 他正在诱导。妄图让对方的流弹击中导弹。 但导弹太灵敏,总能瞬间跟着变换航道。 此时此刻,双方近得能看到对方的舱内驾驶员了。 从楚霜上演空中特技开始,小王孙就害怕了。他不敢看又想看,闭着俩眼、死死拽着安全把手,适应好半天风雨飘摇,终于在心里大喝一声“勇敢的少年,你睁眼看看吧”! 他把眼睛眯出一条缝。 但倒霉催的,时机不对——睁眼就见一架敌机迎头撞来。 画面冲击力震撼,吓得小孩“嗷——”一嗓子拉出长鼻儿,钻得楚霜耳朵疼。 “小祖宗,声波攻击先伤盟友!叔叔耳膜要穿孔了!”楚霜打偏驾驶杆,飞行器即刻在空中上演横向死亡翻滚。 把小祖宗的哀嚎“嘎”没音了。 片刻,小孩缓上一口气,嘟囔:“没结婚的是哥哥……” 不过楚霜没听见。 他聚精会神。 星火之间,敌军驾驶员看他翻开,心里窃喜暗骂:怂货! 可紧跟着,他看见了!对面那杀千刀的飞行甲后面坠着导弹! 他头皮起炸,冒出满身白毛汗,急拉驾驶杆,同时关闭护盾。 楚霜“切”一声,暗骂海盗反应不慢——他本还指望着对方情急之下把护盾忘记,这样导弹就会撞上去…… 结果导弹贴着海盗飞行器的肚皮擦过去,有惊无险。 而那海盗一口气没松完,余光就瞥见行使线路上有团黑影撞过来了。 是自己人! 其实从他也翻出去的那一刻就命定了结局。他忽略了周围环境。因为飞行速度太快,高密度的对空群体作战容错率几乎为零。 “轰——” 大水冲了龙王庙。两架机甲相撞,主翼动力受损,双双坠落。 “锁定未解除。”舱内警报提示——导弹还健在。 楚霜俊眉轻蹙,骤然偏舵。机头霎时下沉九十度,打出折角,坠机似的栽下去。 刚才要撞机,现在要戳地。 小王孙在近乎自由落体的螺旋俯冲里、惨嚎出一声“妈妈——”,带着哭腔。 他脑子一片空白。 眼看机甲落地开花,gameover,楚霜再拉操纵杆。 小机甲贴地转向,擦着地皮向前冲,大片的熔岩花朵被气流激出浪。 又是一声爆响。 导弹终于被楚霜绕得“头晕”,冲在地面炸出个满堂彩。 爆风烈焰狂扑,无情摧花。 炙热和美丽纠缠在一起,灰飞烟灭。偶有如蝴蝶残破翅膀的花瓣飞出火海,被上旋热浪推向上空,独自飘零。 滚尘碎屑中,楚霜驾驶的飞行器再次冲天而起。 护卫舰群已经完成了融和组装,合而为一。航空舰的助推装置点燃,舰体正在升空,停舰坪的通道还敞开着,等楚霜追上。 包子为楚霜捏一把汗:“老大——快一——滋啦滋啦……” 楚霜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全力推进,飞行器却莫名提不上速度。 小机甲通讯彻底受阻,磁感应、导航、战术数据链系统通通失灵,各样的拟态指针、仪表参数乱作一团,这种状态下,机甲强制开启程序保护,降低飞行速度阈值。 保护可以解除,但来不及了! 楚霜身后坠着好几架敌军飞行器,正对他进行新一轮的狂轰乱炸,可紧跟着,他们停下了。自动追踪模式下,机甲定位集体混乱,突然左右乱撞,眨眼功夫又毁了好几架。 又是强磁信号干扰。 或许…… 神出鬼没的黑洞正在迫近! “小家伙,”楚霜定声跟小王孙说话,“吓坏了吧?” 小孩魂儿都要吓散了。 但接二连三的化险为夷,让他认定清事实——带他“作死”的大帅哥格外靠谱。 他打算单方面封他当偶像。 “没坏,我不怕!”他不肯在偶像面前露怯。 楚霜笑了笑:死鸭子嘴硬,有点像小苏。小孩的叛逆期是几岁来着……对,小苏那家伙也是个小屁孩子。 于是,他对小屁孩口下留德,没戳穿他的怂:“咱们玩个游戏怎么样,我数三下你闭眼,再睁开,你就能看见祖母了,信不信?” “我更想见芳丝阿姨!”小孩说。 楚霜没工夫跟他掰扯芳丝是谁,迅速设定新坐标:“那我可数了,一——二——” “三!” 小孩听话地闭眼睛。 楚霜看准时机猛拍在逃生键上。 驾驶舱即刻强化密闭,化为逃生舱,依照新坐标位置弹射出去。主翼和机甲龙骨空壳坠下高空,落地炸开,与驾驶员做最后的道别。 兵行险着,楚霜心里也是没底的。 第25章 雷达系统乱了,他计算好舱体弹射的速度与角度,但万一呢…… 一切太快,不给任何人多做思虑的机会。 逃生舱像足气的皮球一样崩向停舰坪,擦着舱口飞进舱内,接连蹦了好多下,速度减不下来,“砰”地撞在缓冲带上。 全方位安全气囊瞬间爆弹起来。 以包子为首的十几人合围上来,七手八脚将一大一小从逃生舱里挖出来。 巨大的冲力让楚霜有短暂的眩晕,而左肩胛钻心的疼又让他快速回神。 他心说“坏了”,气囊的撞力太强,即便有宇航服和机械外骨骼的多重保护,他那破身子板依旧吃不住冲击。 舱门打开,他摘下宇航面罩的瞬间,嗓子眼冒出股极淡的铁锈味。 他没功夫理会,从战术包里摸出两颗胶囊针剂,对准静脉直扎下去,人则弹簧似的窜起来:“把那小伙子还给他奶奶!” 他直冲舰桥控制室。 海盗、埋伏都是后话了。如果一切如他所料,眼下的首要任务是——快跑。 作者有话说: ---------------------- ※电子对抗记录是双方作战时,干扰、及反干扰执行设备的监控(交战)记录。 第20章 扮猪 海盗们行事莽撞,但并不是三叉神经接地的傻子。经过刚才一系列变故,他们迅速认清事实——这地方诡异,风紧扯呼! 几架幸存的花间流浪者挣扎着、瞬间飞远,不知躲哪儿安宁去了。 楚霜到舰桥时,驾驶员已经把航舰的助推引擎推到极致。飞船扛过了几次电磁干扰的短暂混乱,迅速远离小行星、与领航舰汇合,前往最近的跃迁点。 忙乱之余,楚霜修改了一架护卫舰设置,把它作为勘察舰留在这片星域。这种混乱且强烈的磁干扰或许又源于流浪黑洞,但未见事实,猜测总归不能作数。 熬过催命的忙乱,全舰成员没有严重伤亡。 小王孙擦破点皮、磕出了鼻血,经过简单救治,他被安置妥当,而贝尔蒂丝王妃在登舰之后就把自己关回了房间。 包子通过终端偷偷问楚霜:老大你要不要去看看? 楚霜笑着想:看什么看,人没事就得了,难不成还要去当心理咨询师? 更何况,他不敢彻底松心,强磁干扰或许会对航舰造成损伤,工程师们正在做行驶中检查。 楚霜回应:派人确保她的安全,让她的近侍进去站桩,别放她单独待着。 安排完这些,他想摸根烟点上。打开烟盒但瞬间他咳嗽起来,淡淡的血腥味散在嘴里。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注射过凝血因子和强效止疼剂。 刚才一直忙着还真没觉得什么,现在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状况上,凝血因子带来的注意力涣散开始惊蛰。 楚霜烦躁地骂自己一句“矫情”,缓缓深呼吸——左后肩胛的刺痛变成如蛛网一样扩散的麻和胀。 即便他的关节里加装过纳米支架,凝血障碍在极端状态下依旧会引发关节出血,疼痛级别会超出寻常的10级规范标准。 为此李谨仁博士专门配出一种强效镇痛药,虽然对身体没好处,总比疼死好。 楚霜敲开体征监控,确定自己能直立撑回玛尔斯,决定不做任何紧急处理。航舰上人员构成太混乱,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出身体异常。 银质的老烟盒还开着盖子,细看盒盖子内侧有字,字体幼稚,刻的是“星河为盾,航途长明”,署名是“小霜”。 这是大哥楚麟做星航军统帅那年,他送给哥哥寄语,被哥哥拓刻进烟盒,贴身带了很多年…… 楚霜看着字发呆,指尖掠过刻字的沟壑,难以自控地想:可我已经不是真正的楚霜了。 他有一段模糊的记忆。似乎是七八岁、也或许十来岁时,他生过一场大病,病了好几年,期间一直躺在特质医疗舱里浑浑噩噩。 他隐约记得弥留时,听到有人说“他要不行了,但真的要这样做吗”; 另一个人回答“试,或许能救他和艾登亲王;不试,必然是双死”。 然后十二岁那年,楚霜的病好了,耳朵后面多出一颗银色的四芒星。楚麟告诉他,那是帝国赋予他新生的标志,为此他该永远效忠帝国。 也正是自那时起,他开始凝血困难,多番查治,难以痊愈,甚至连病因都捋不清。 好在优秀的人终归是优秀的,楚霜考进军校,加入星航军,一步步立下军功,做大哥的好帮衬。 可人生总会像心电图,平如水平线大概率是死了。十多年前,一切都变了…… 那是个寻常的夜。 构建玛尔斯防御网的环宇卫星群连番爆炸,碎片冲破气层,像熔岩炮弹似的砸下来——帝国最古老的骑士团“星烽裁决者”集体叛乱。 那个夜晚,成为太多人的劫数。 楚麟首当其冲。他身为星航军统帅,必要在忠、义之间做选择:星航军誓死效忠帝国;而叛乱者的首领是他的老师。 时至今日,楚霜依旧会梦见被漫天坠火笼罩的玛尔斯。梦境会带他闪回到当时,他心痛、愤怒、又不顾一切,闯进大哥的办公室,极少有地大吼:“你不忍心?我替你去!” ——背叛者的理由无论多么动人,都不该伤及无辜;更何况我早晚会死,替你扫平为难,死得其所。 一部老电影的台词说“家人是比梦想更重要的”(※),楚霜深以为意。 楚麟面色温和地站起来,甚至不合时宜地笑了下,把烟盒塞进楚霜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线。这里是你的故事。看过之后,你可以替我守着家、守着星航军,也可以去做想做的事,大哥都支持你。” 然后,楚麟拍拍楚霜的肩膀,决然离开,他要走完他的故事线,再也没回来。 他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保全了星航军对帝国的忠诚,赔付了师恩难忘的义气。 至于楚霜,他打开烟盒——藏在里面的加密芯片详细记述着他“重病到痊愈”的始末。他陷在一场拯救艾登亲王的实验里。艾登是帝国的英雄,为了帝国重伤难医,而通过基因检测,楚霜是最适合接受实验的受体。他当年还小,没人征求他的同意。但很遗憾,第一次实验失败、他死过一次,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了。 得知真相后,楚霜不知道该不该恨、该不该怨。 他想:我该为帝国的英雄做这些事; 可他又想:所以我就该被擅作决定吗?年纪小,就不配被询问意见了吗? 但事已至此,能怎么办呢…… 这场实验到今天依旧没有完结。 甚至,楚霜认为女王决意把星航军交到他手上,是对楚麟的交代,也是对他的牵束。 他终归还是选择了守着家、守着星航军;可再后来,弟弟也死了,家不算守住…… 好像守着星航军成变成他生命仅有的意义。 楚霜看着旧烟盒笑了下:大哥在天有灵,会觉得荒唐吗?我这么着急忙慌地往回赶,到底是担心苏信昭那个臭小孩,还是只因为他跟弟弟有几分相似,让我找到些新的慰藉呢? 这场说走就走的护航倒是福祸相依…… 想到这,他坐不住了,即刻传令回星航军总部,让情报中心追踪海盗的踪迹。 再说臭小孩苏信昭,他跟林楷第一次“交锋”至今,已经过去四五天了。那之后,他迅速被同学孤立,他知道林楷当天夜里就在查他的底,于是他将计就计,利用末那识卖了些黑料给对方。 紧跟着,林楷迅速建起数个小群,同班、同系、甚至跨专业…… 他在群里疯狂发红包,约定好军训结束请大伙一起热闹。 反响不错。 小团体笼络得差不多,群里潜伏的狗腿子依计执行下一步计划:化身“眼尖”同学,发现重要事实——群里没有苏皓。 【林少,怎么不让苏皓进群呢,看他那模样不像是社恐。】 【小道消息,这位苏同学是星联战俘,帝国只是出于政治考虑,才“养”着他。】 【既然这样,咱们还是故作不知正常相处吧?】 讨论比较热烈。 最后,林楷语重心长地收场:都是同学,我当然希望他好,但听说他去过冰麟星,那里有种未知生物,身上有病毒,说不定他已经感染了……咱们还是小心些。 而后,苏信昭被孤立了。 即便在进行时的军训总结大会上,小苏身边也像有个无形的玻璃罩子,让前后左右都避瘟疫似的拼命远离他。 苏信昭正中下怀,匿名给林楷发消息:散布不实信息,散会之后一楼阶梯教室见。 顺便附上好几张群里的聊天截图。 林楷收信后很快回头看向苏信昭,而苏信昭没有回避,面色平和地冲他眨了眨眼。 总结大会结束,学生们火速放羊。 林楷到阶梯教室时,“苏皓”已经在了,正站在讲台前、在触控板上玩数独。他听见门声响,把笔轻轻放回笔槽,回头对林楷露出个老友见的笑容:“为什么针对我?” 第26章 林楷很不屑,冰凉地说:“你妨碍我泡妞了。” “嗯……”苏信昭揣着口袋走下讲台,漫不经心。不知不觉,他喜欢上了楚霜的游刃感,“你喜欢她?但她好像不喜欢你。你现在煽动同学疏远我,这行为叫什么?要我去教务处把事情说一说吗?” 林楷看精神病似的看他,“哈哈”大笑:“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遇到问题只会告老师?不过随便你,我知道你认识楚霜,但当年他拿我没辙,现在依旧没辙。” 苏信昭听他提到“当年”心思动了动,暂时没顺他话茬。 “即便你家坐拥帝国半壁经济命脉,喜欢这种事,又怎么能勉强呢?” 林楷的表情管理更失败了,眼耳口鼻无处不写满嘲讽:“你在成年人的世界搞纯爱?你以为高梓巧是什么好人么?当年她爸有个私人研究项目,经费全是我家支持的,现在她爸吹灯拔蜡,我家花钱没回本,我找她收点利息怎么了?我是绅士,不乐意她在床上跟我别扭,才没一上来就跟她挑明谈判,”林楷按下清洁钮,苏信昭没解完的数独被悉数清除,“我说兄弟,你也喜欢她?但你得这么想,如果你把事闹大了,她爸身为公职人员私开研究项目就会暴露,她爸的名字会不会被抠下功勋碑?高梓巧又会不会恨你?咱俩折个中,我跟她好完了,把她还给你。你及时安慰,保证她身心都可以给你。” 苏信昭恨不能立刻给他个大耳帖子。但小苏没说话,皱着眉头故作沉吟,等他继续加码。 林楷果然先“礼”后兵、阴森森地继续:“我劝你见好就收,否则我弄死你这个没爹没妈的野小子易如反掌。哦,对了,当年我的案子……楚霜和高竞卓是目击证人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被支开,一个拿人手短不敢出庭?人都是一样的,没见钱眼开,是因为钱不够。” 教室里有短暂的安静,光从窗外打进来,分明地隔在二人之间。 “好吧、好吧,我惹不起林少,”苏信昭决定战术投降,他顶着满脸挫败一摊手,打开个人终端,把一个特别没有存在感的小号退了群,“我不视奸你了,也求你高抬贵手,别搞我。” 林楷拿鼻子哼出个音:“看你表现。”说完他扭脸走出综合楼,背向着夕辉,脸色埋在阴影里。 走出不远,他又回头看,确定背后没人跟,拨通一个号码:“喂,喜叔,是我,嗯……都挺好的,就是学校里有个小子找我麻烦,我想借您的地方解决一下,嗯,对,周末放学。” 简短的通话结束,林楷步伐轻快起来,又跟室友联系:“哥儿几个哪儿呢,军训好不容易结束了,咱们出去乐呵乐呵!” 这天晚上,大部分学生都出去玩了。 苏信昭安生在宿舍床上生根发芽,依照下午得到的新线索利用末那识定向检索。 他最在意高竞卓的“秘密”,很快查到高竞卓是林氏集团两个研究项目的挂名顾问,但项目是空壳,干净得很; 这不正常。 可惜,尖端科研内幕在网上很难再见细节,倒是关于楚霜,浮现出一些没有前因后果的碎片—— “楚霜反对少年重犯重入社会”; “林氏因太子爷涉案与帝国军拉锯”; “星航军接受紧急军令离港,730事件疑似帝国和稀泥”…… 730事件? 最后,苏信昭在一家闭站论坛的老旧服务器上查到,有人提起六年前的7月30号,林楷因涉嫌杀人被捕入狱,证人名单上赫然写着“楚霜”和“高竞卓”。楚霜称亲眼所见林楷虐待被害人,导致其横纹肌溶解(※※)丧命,他强烈主张对此类少年重犯严判、不能让其轻易回归社会。 舆论一度哗然。 但终审未下,楚霜突然接到调令,前往墨丘利;开庭当天,高竞卓因急性胃出血住院,没能出庭,案件所有影像证据离奇丢失,法庭紧急连线楚霜,又因通讯信号受阻联系不上。 一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林氏太子爷杀人事件以证据不足收场。互联网的记忆很快被抹除,得以留存的只剩林氏对楚霜的恶意。 原来是这样…… 林楷说得对,足够多的金钱可以买断大部分良知。 苏信昭心里腾起股愤怒,除了因为事件本身,他还想帮楚霜出口恶气。 作者有话说: ---------------------- ※出自《寻梦环游记》。 - ※※横纹肌溶解症:有外伤、肌肉过劳、药物毒物感染等原因导致的横纹肌细胞坏死,严重可致命(详细解释比较复杂,感兴趣可以自行查查看)。 第21章 吃虎 周五。 最后一节课是工程数学,于苏信昭而言太简单。他戴着意象授课终端依旧能神游四海,末那识会帮他模拟脑波信号,老师不会发现他在开小差布局算计人。 快下课时,他收到一条信息:晚上我请客,把同学间关于你的谣言解释清楚,算是讲和。 发信人是林楷,给出的地址是上回他和楚霜“闹砸儿”过的酒吧。 果然来了。 苏信昭秒回“好的”,调出跑腿程序,下了个预约单。 两小时后,他依约出现在外沿装修丧葬风的酒吧门前。衣着得体的侍应早就在等,摆着笑脸迎出来:“苏先生您好,林公子已经到了,在二楼单间。” 苏信昭僵硬地笑了下、随对方往里走,不着痕迹地四下洒么,前些天打过架的“冤家”一个都没见着,所以应该没人认出他。 包间里,只林楷一个人。 林楷见人进门,招手示意苏信昭随便坐,介绍已经被自己吃去大半的食物:“鱼生、乳酪、火腿,”他提开威士忌瓶的晶莹玻璃塞,浅倒了杯底的酒,优雅又娴熟地摇晃杯子,让酒浆挂壁、释放香气,最后推到苏信昭面前,“我好纯饮,你喝得惯吗?” 他和善得像变了个人。 苏信昭端杯:“其他同学呢?”他摆出不会喝酒的模样,把杯子沾在唇边,没等入口就像被呛了鼻子、直皱眉。 两三秒后,末那识提示:宿主,根据您的鼻腔细胞、黏膜、嗅觉神经综合反应,您接触的物品中含有微量的肌肉松弛剂—— 林楷在杯子上下药。 苏信昭下令:微放电刺激我的神经活性,否则咱俩全玩儿完。 末那识表示不解:解决一个问题的方法至少有三种或以上,建议您不要一条路走到黑,需要我根据实际情况帮您制定可行方案吗? 苏信昭:执行就是了。 末那识:…… 它片刻没反应,而后没温度、也分不出男女的人声突然在苏信昭脑袋里“嘤嘤嘤”叫唤了三声:宿主好凶…… 苏信昭手一哆嗦,差点把杯子扔了。 他懒得纠结这块芯片抽哪门子风,默默抖掉一身鸡皮疙瘩,正儿八经:检查室内监控及网络状态。 末那识通过情绪数据认清对方是真的不想理它,暂时放弃耍花活,回答:屋角的摄像机是摆设,没扫描到隐藏机位,网络通讯目前正常。 苏信昭嘴角弯出点笑意。 林楷看他独自笑得阴森,不明所以。 “今儿有个大二学长过生日,几个哥们儿晚点到,”林楷随意吃喝,看苏信昭还滴酒未沾,劝他,“没喝过酒?尝尝,没有闻着那么烈。” 苏信昭故作迟疑,喝一口、即刻咳嗽不止。他鼻尖、眼睛迅速充血,眼泪都要出来了。 林楷眼角闪过笑意:“吃点东西。” “林哥,”苏信昭别开目光,透过包间的落地窗看一楼表演台,“听说你杀过人,真的么?” 问题直白得有种冒犯感。 林楷脸色冷了:“所以,你怕我么?” 苏信昭不拾岔,只拍马屁:“可你现在生活一切如常,真是厉害。” “这些都是楚霜告诉你的?”林楷在苏信昭杯上一磕,示意他走一个,“那他没嘱咐你离我远点?” 苏信昭装模作样抿一口酒,又被冲得咧嘴,酸溜溜地说:“人家是上将军,怎么会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楷一挑眉毛,表示惋惜:“我以为你俩挺熟,”第三次跟苏信昭碰杯,别有深意地笑着说,“真是可惜。” 然后他按下服务铃。 末那识系统适时提醒:宿主,药物摄入剂量已经到达电刺激临界值。 苏信昭在个人终端上敲出预设的节奏,预定好的跑腿服务单开始执行。 几乎同时,包房门被侍应推开,一只金丝笼子被送进来,里面是只小狗,虎头虎脑、圆滚滚的,看模样也就两个月大小。 “你既然叫我‘林哥’,”林楷笑眯眯的,“就是想跟着我了,我想看看你的诚意。” 苏信昭想笑,“讲和”就等同于“做小弟”了么? 再看林楷,从桌子下面摸出只锤子,推到苏信昭面前,指着狗:“杀了它。” 他把巴掌大小的小狗从笼子里拎出来,抱在怀里揉了揉,温声安慰小狗:“小杂种,痛苦都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解脱了。” 第27章 苏信昭呆愣愣地看林楷,犹豫片刻识相地拾起锤子。他的手在抖,肉眼可见的慌乱取悦了林楷。 苏信昭无助极了,环顾周围——两名侍应凶神恶煞地瞪他。他无计可施,咽了咽,拎起小狗,把它按在桌上,深呼吸、举起锤子。 “砸!狠狠一下!” 林楷眼中杂糅着兴奋,眼看锤子夹风带电地落下…… 可没有哀嚎、也没有重物击碎颅骨的闷响,锤子在触及毛茸茸小圆脑袋的前一刻骤停。 “砸坏桌子怎么办?”苏信昭一脸无辜,问得非常认真。 林楷一哂:“算我的!” 苏信昭第二次牟劲抡锤,锤子下落——又停了。 “又怎么了……”林楷不耐烦。 苏信昭撇嘴:“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跟你同流合污了吧。”说完,他抄起杂毛小可怜、揣怀里往外走。 两名侍应即刻围过来堵他。 小苏面露迷茫,但身手不含糊,眼看身子一偏就能躲开牵束,关键时刻,他大脑好像控制不好四肢,重心不稳,向后栽歪。 只这一下,他先机尽失,被侍应一左一右制住了。 林楷“哈哈”笑两声:“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他抢到苏信昭面前扬手给对方一耳光。 “威胁我?”他恨恨的; “抢我的妞儿?”再一巴掌; “耍我?给脸不要脸!”还是一巴掌…… 他捻起苏信昭下巴:“嫌命长是不是?” 几下耳光打得不轻,都在同一边。 小苏脸颊已然红一大片,被浇了辣椒水似的火烧火燎,耳朵“嗡嗡”直响。 林楷还不解气,从他怀里提搂起小狗崽:“你慈悲?我偏要你看看,是你害死它了,”他向侍应吩咐,“压好了!” 侍应揪住苏信昭头发,迫使他视线正对着小狗。 林楷把狗崽子死死押在桌面上,不顾小家伙“呜咽”抡玻璃烟缸就砸。 千钧一发,酒吧单间的可视门铃响起连串电子音,是门锁反复地锁上——打开——锁上—— 语音播报絮叨不停:“房间已落锁——锁已开——房间已落锁……” 林楷当然不知道是苏信昭用末那识搞鬼,他骂了句很难听的街,指使侍应去看…… 也就在这时,另一名侍应手上一轻——回过神来,苏信昭已经挣脱了控制。 他和同伴不及反应,均失去知觉倒地。 林楷愣了。 他眼前只有残影,什么都没看清。手腕就传来一阵难忍的剧痛——他死掐着狗崽的手腕骨脱臼了,“小杂种”被苏信昭一把抢走,揣回怀里。 林楷又疼又气,龇牙咧嘴、捂着手腕子吼得歇斯底里:“他怎么还能动!药怎么不管用?!” 当然,不可能有人回答他。 他在苏信昭冰冷的盯视中意识到危险,大喘一口气,“来人”却没能喊出来。他被苏信昭单手卡住喉咙推住急退、抵在墙上。 林楷一时不敢动了,惊变之下,他脑子只是反复在想:发生了什么?我被这小子掐脖子?这怎么可能? 而事实就在眼前。 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苏信昭真的能掐死他。 他自问有两下子,可连对方的动作都看不清;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铁钳一样的手劲。 苏信昭按开终端的录音功能:“哥,你说你杀过人,你……怎么杀的?” 小苏语调无辜且怯懦,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都想象不出声音的主人正在掐脖子逼供。 林楷戒备地看他,尝试“游说”:“这样的取证不合法……” 苏信昭鄙夷地笑:你跟我谈合法? “楚霜让你来的?”林楷不甘心。 苏信昭沉默,眼神微妙地变了,突然自己一头撞墙,“哎呀”一声惨呼,他额头破了,血顺着额角淌下来,掠过右眼,可他的眼睛却像古老星系中的启明星。“林哥!哥我就是想问问,你别生气,不用这样!别……你……哎呀……”他大声告饶,甚至带着哭腔,语调委屈又畏惧,只有嘴角挂着笑意。 然后,他直勾勾地盯着林楷,关掉录音。 “你……你在干什么!”林楷看傻了,彻底搞不清对方的逻辑。 小狗在苏信昭怀里探头,狗仗人势地冲他“汪”一声,把他吓一哆嗦。 苏信昭抹去迷眼的血渍,压低声音问:“你父亲和高竞卓到底怎么回事?” 他安抚情绪似的在林楷脸上拍拍,沾了对方一脸红。 林楷确实虐杀过同学,惯会欺软,今天却遇上个真疯子…… 苏信昭混不在乎的模样太可怕了,林楷的背紧靠在墙上才觉得踏实:“我……我只知道高叔叔被我爸资助了科研项目,项目不止一个,基地都在远星域……后来,项目出问题,俩人闹了矛盾,再后来……高叔叔就没了。” “什么项目?”苏信昭又问。 林楷难得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苏信昭没来及继续问,察觉到什么,戒备地看向包厢门。 跟着,门口传来一阵规律的解码声,房门大开。 苏信昭瞬间松开林楷,第二次打开录音设备—— 酒吧老板阿喜带着七八个端枪打手进门,黑洞洞的枪口描着苏信昭:“林少,怎么回事?” 而阿喜看清屋内情形,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一眼认出了苏信昭,实在没想到林楷要教训的是他。 “杀了他!快……他是个疯子!”林楷见救星似的向阿喜扑过去。 “他是楚霜的人,不能杀。”阿喜想不通苏信昭那副惨样怎么就是“疯子”了。 “他知道得太多,我案子的追诉期没过,如果让他活着离开,连你都有麻烦……”林楷不多废话,直切要害。 这是真触动了阿喜。 他眼中闪过冷寒,无声地向几名枪手示意——先押了带走再说。 事态二次反复。 苏信昭毫秒内做出反应,一个伏地前滚翻抄起掉在地上的锤子,向落地窗猛甩过去。 锤子“呼呼”挂风。 依着苏信昭的算计,玻璃窗会应声而碎,然后他将在酒客们的惊呼声中,自窗口一跃而下。 万没想到,“铛”一声响、带着“嗡嗡”的回声共振,锤子好像敲了个钟。 玻璃纹丝不动,送给小苏一个完美的嘲笑。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冒犯 “抓住他!”阿喜爆喝。 侍应们一拥而上。 这些人表面是酒吧打工仔,穿得人模狗样,其实多是跟着大哥混的小弟,提到打架热血沸腾。 场面立马乱了。 包间面积不大,又有俩挺尸的占据大片位置,直立乱窜的十来人就显得很闹腾…… 苏信昭锤子敲窗毫无效果,扭头连过三四人,往门口冲。可对方人多、即刻有人断他退路。小苏目露杀气,声音依旧带着哭腔:“林楷!你叫我来跟同学们解释误会,现在为什么要我的命!” 林楷刚刚吓得不轻,现在有人撑腰,恐惧转为愤怒,他嘶吼:“就是要弄你!你连死都别想死痛快!” 也就在这时,一楼正门突然大开,冲进数名帽子叔叔。他们第一时间亮明身份、勒令开灯。 “哥,喜哥!有警察!警察怎么来了!”望风小弟仓惶。 阿喜的江湖经验比林楷丰富多了,眉头一皱,立刻想明白苏信昭言行疯癫的真相——这小子八成用某种方法把实况传给警察了!不可能是录像,多半是录音! 他脸上腾起杀意:事到如今让苏信昭死无对证、再找人顶罪,才是上策。 “砰——” 他开枪。 末那识的电刺激让苏信昭的感官、肌肉反应提升数倍。他猛然蹲下,现场演绎七步之内人比子弹快! 火星子擦着他头皮飞过去,嵌进墙里。 他毫不停歇,压低重心撞向离他最近的一人,那人即刻变肉盾。 枪声接二连三。 肉盾活不过三秒,又被苏信昭猛推出去撞上阿喜。 他自己则黄花鱼溜边跑。 警察一来,侍应们就慌了。特别是几个有心眼的,想放任场面继续混乱下去。毕竟听从老大吩咐打架,和亲自上手闹出人命的结果不一样。 “全部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数道激光瞄准线投射进屋,包间内的正常照明设备被打开。 警方的重武力压制之下,阿喜也不敢再造次,场面分分钟被控制住。 警方负责人上前几步:“苏皓同学是谁?受伤了没有?跟我们走……” “等一下!”沉静的声线打断警官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循声看去。 走廊里的射灯描出个一众挺拔的身形轮廓。 最前面那位穿着整身帝国军上将制服,肩章、领扣熠熠如星。他单手揣口袋,另一只手拿着只旧烟盒,飞快地环视屋内状况,看见阿喜,蔑笑了下:“又见面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吧?(※)” 第28章 然后,他不等对方说话就把视点转到苏信昭身上。 小苏蹲地抱头、怀里揣着只狗,人和狗子双双满眼纯良也看向他…… 一时间,楚霜居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了——他早让情报中心偷偷看顾人,知道臭小子作祸,是下定决心要让他吃亏长教训!可现在他眼看这一人一狗,又有点好笑。 他俊眉微掀,扯开眼角的笑纹,转向警方负责人:“警官,我是星航军上将军楚霜,”楚上将亮证件、很客气,“事涉军务机密,所有涉事人需要移交军务处,手续稍后补齐,给你添麻烦,辛苦了。” 说完,他咳嗽两声,一指苏信昭:过来。 苏信昭飞快地看一眼林楷——那家伙也在看他,眼里带着恨。 好戏才刚刚开始。 如果林少聪明,就该安生等着亲爹来捞。 小苏收回目光,鸡贼地与末那识脱开意识点链接。 他衣裳又脏又皱,半边脸红肿,额角挂血,揣着小狗崽子站起来。 没了微电流刺激,松肌剂的效力片刻飚高,他几步路走得像踩棉花套子。 从始至终,楚霜看着他。 或许是对方的目光太专注了。 苏信昭没来由地不自在,他别过头,妄图藏起狼狈和脆弱,小声嘟囔:“你别看我……” 楚霜眼睛里有一闪即过的担心,他生气地想:作货,活该! “自己能走吗?” “可……” “以”字没说出来,楚霜用大衣遮了他的狼狈。 一股熟悉的、和着烟草味的淡香扑向苏信昭,撞得他心猿意马。 他的脚替脑子拌蒜,险些一头扎进楚霜怀里。 “啧。”楚霜下意识接他,经过军训,小孩原本没几两肉的身子板摸上去结实不少。 包子全程跟着。他知道自家老大不耐烦了,正打算自觉把苏信昭接过来。 没想到楚霜在苏信昭腰侧一提,让他一条胳膊挎在自己肩上,搂着人就往外走。 “包和平,善后!” 包子:……? 他立正:“是!” 楚霜架人下楼,脸色很不好看,兼备字面与引申意义。 苏信昭怀里的小狗探出脑袋,想闻闻楚霜,又被苏信昭塞回怀里。他知道他不高兴了,想说几句什么,但药劲反扑,他很难受。 回家的路上,楚霜一言不发,只是把烟盒开开合合。金属扣的“咔哒”声响了一路。 苏信昭忍不住寻思:他怎么提早这么多?难道是跟贝尔蒂丝一起回来的?那海盗呢……错过了,还是被他灭了? 人间游客自行驶进星航军宿舍大院,平稳停好。 楚霜下车、快进大门了才回头看苏信昭一眼,见他虽然勉强,却已经缓和不少,遂在门边等他,没再去扶。 智能管家“老刘”跟楚霜小别不见,腆着像素风的面孔,笑脸相迎,没等开口,被楚霜一句“你先休眠”截住话茬。 直接下班,睡觉去了。 楚霜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扯松领带、仰头捏捏眉心,点了一支烟。 他看苏信昭不远不近站得忒乖,脸色像菜瓜,明显是在等训。 “杵着干嘛,看你一眼我还得仰头。过来坐。一会儿李博士来验伤取证。”他偏头把烟气吹远。 苏信昭乖乖听话,坐沙发一角。 “屋里那俩‘横尸’是你的杰作?觉得自己挺能打?不怕丢命?”楚霜冷着脸阴阳怪气,“也对,你丢不了命。你把地址和部分现场录音散得到处都是,警局、国都会、学校、林氏的商业对家……我不赶回来你也暂时死不了。” 苏信昭低头听数落,在最后一句话里抠出点细节:他赶回来……是因为我吗? 他有点喜欢这个答案。 跟着他想起楚霜说过“我厌蠢”,遂调动聪明智慧把对方的话再回味一遍:“你说‘暂时’……是什么意思?” 楚霜翻白他:“你说呢?大聪明。” “你是说……即便我被警方‘救’走,也可能会被灭口?”大聪明很快反应过来了——单说当年案件资料丢失,就足以证明林氏的手长。 楚霜鼻子哼个音,算是对臭小子“不算太笨”的赞赏。 他不是个碎嘴子,见苏信昭“知错”也就不再啰嗦。他不理他了,打算提交加急的外务报告—— 被他留在事发星域的护卫舰又被“吞噬”了,最后传回的视象记录与希望号无异。 现在最迫切的事情是想办法定位黑洞的流浪轨迹。 “那个……我有线索给你,跟高研究员有关。”苏信昭权衡利弊,开始买好。 事情闹到这地步,林氏和高竞卓的秘密早晚会被楚霜知道,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说,还不如先告诉他。 “说。”楚霜分心二用,继续摆弄文件。 苏信昭舔舔嘴唇:“高研究员接受过林氏的资助,手上有私研项目,但后来跟林氏产生意见分歧,好像是闹掰了。” 依照这个逻辑推想近来的一系列事情,因果顺畅。短短十几天,苏信昭依靠歪门邪道把事情的脉络摸清楚了。 “我算是帮上忙了吧?你……别生气了?”苏信昭试探着问。 楚霜确实生气。而安静下来,他察觉自己的情绪在被苏信昭的惨相左右。这让他始料未及,有种失控感。 他余光瞥见苏信昭脚边有个小肉团蹭来蹭去,是跟小苏共患难的小奶狗。 他想:果然难兄难弟容易建立更深层阶级情谊。 苏信昭看他还是不说话,眼皮都不掀,挫败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老气横秋的。”楚霜问。 “我……”苏信昭左脸彻底肿起来了,说话含混,“我有点看不懂你,你总冷冰冰的,可我觉得你骨子里不喜欢这样……” 楚霜没明白他想说什么,胡云:“笑多了长皱纹。” 苏信昭一噎,但不罢休:“你的名声是被林氏拖累吗?你明明……明明……” 明明很温柔、明明这么好。 可惜这两句话烫嘴,他说不出口。 楚霜更莫名其妙了:“到底想说什么?我名声好坏关你屁事。” 他身上也带着伤,很不舒服。 从登陆玛尔斯开始他就急急火火,到家一会儿的功夫,终端又弹出十好几份常务文件,琐碎至极,语气自然好不得哪里去。 苏信昭倒好,听话听音的能耐暂时失灵,还在愤愤:“你早知道是林氏带头黑你对不对?但你不澄清、不追究,任凭脏水往身上泼,这不是助长对方气焰吗?所以他们才有恃无恐。我、我看你就是个傻白甜!” 楚霜彻底懵了:……傻白甜?是说我呢? 他终于掀眼皮看苏信昭。 “你知道么,你这属于不经意间的自毁倾向,你……为什么作践自己,是在为什么事赎罪么?” 这太冒犯了。 楚霜掉脸。 苏信昭话出口也后悔了。他暗骂自己:药片配酒,让你脑子控制不了嘴了? 俩人一时无话。 时间分分秒秒,气氛越发尴尬。 “赎罪”两字直中楚霜要害,他缓和片刻,咬牙苦笑:人家也没说错,你跟个小孩较什么真? 他脑袋发沉,想去拿瓶冰水,可站起来的瞬间眼前猛然发黑,人一下定住了。 “诶!”苏信昭大惊,以为自己把人气跑了,“我是气不过……我……” 他仗药行凶,抢过去拉人。 不光说话没分寸,手也没分寸。 楚霜没防备,被拽得重心顿失、往后倒。 坏了!他暗惊。 而下一刻。 苏信昭把他拦腰带住、往怀里裹。 有小苏这个人形护具,楚霜摔得不狠。但他头晕,看房顶子都似在转、勉力调整植入晶体稳定视点却不管用,只得合眼忍着。 苏信昭搂着他,手贴着他的腰,隔着衬衣,依旧很快觉出不对劲。 “你……你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楚霜想叫他别诈唬,刚张嘴就咳嗽起来。 他从苏信昭怀里翻起来,艰难地平稳气息,再看掌心,星星点点全是血…… 作者有话说: ---------------------- ※出自《天下无贼》。 - 存稿发早了[裂开]这当不当正不正的时间 第23章 肺炎 高烧39.6度,病来如山倒。 楚霜躺在沙发上不乐意动,感觉凉气从骨头缝往外冒,漱过口依旧满嘴铁锈味。 苏信昭则被他吓得很彻底:这怎么……一言不合就给我样看看?不高兴了你骂人啊,咱别咳血行不行…… 他顶着脑袋上的大口子、站在沙发前酝酿,松肌剂的药劲过去了大半,他想把楚霜抱到卧室去。 楚霜恹恹地掀眼皮、“料敌先机”:“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再把我摔了,消停一会儿。” 苏信昭很无语。 第29章 楚霜的抗拒激起他心底一股拧巴。 而不等他正视拧巴,李谨仁来了。 楚霜烧得高,但没糊涂。 坚持让博士先给苏信昭验伤、包扎、留证据,再由专人把视象资料送去军务处和国查院。 “你怎么把自己整成这副模样了?” 李博士一头花白卷毛,戴着无框眼镜,收拾完苏信昭,开始检查楚霜:“喘气胸口疼吗?” “有……那么点儿,左边肩胛也疼。” 楚帅阴阳怪气、怼天怼地怼空气,独在小老头面前,有不易察觉的怂。 “哼,上次去冰麟星就伤了肺,没好利索又出外差,我刚才遇见小包子了,听说您了救星联的小嘎巴豆子玩空中飞人来着?你怎么这么能耐呢……我看你……” 李谨仁的口吻像数落孩子,意识到屋里还有苏信昭,才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咔嚓——” 他拿出手持透视机,对着楚霜按下快门。 不到半分钟,片子显像。 “肺伤出血反复,导致肺炎。肩骨没事,你体质敏感,是牵涉痛。正好往后几天是连续大假,老实在家待着吧你,”说到这,他招呼苏信昭,“小子过来,跟我把他扶楼上去,我看他现在头晕眼花,脑子控制不了四肢。” 苏信昭应声。 但他不等博士收拾好医疗设备,也没等楚霜站起来,直接在对方膝窝和后背一抄、把人抱起来,算是对楚霜那句“你再给我摔了”的无声反驳。 楚霜吓一跳。 他头晕,海拔骤然提升,让他心悸。他下意识想搂苏信昭,又在眨眼的功夫回神,绷着大将军临危不乱的气势只拿指尖沾了对方后腰一下,比蜻蜓点水还轻悄。 该死的。他在心里骂。 苏信昭几不可见地笑了:“真的摔不着你,别怕。” 他还完嘴,心情大好几秒钟,跟着,五味杂陈翻腾起来。依李博士简述的因果看,楚霜上次、这次的伤病全是因为他。 虽然阴差阳错,但他依旧不是滋味。 他垂眼睛看人。 楚霜彻底烧起来了,皮肤比平时更加惨白,只脸颊透出层病态的潮红。博士帮他听诊时解了他两颗衬衣扣子,现在他衣领散乱地歪在苏信昭怀里,锁骨的阴影若隐若现,延伸向下是如雕似琢的肌肉轮廓…… 苏信昭咽了咽,赶快挪开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狠狠扇自己一大嘴巴:你几次了?居然垂涎帝国将军! 他甚至觉得楚霜身子贴在他胸前烫得慌,不着痕迹地把人端远一丝。快步进卧室,把人稳稳放在床上。 二人同时松一口气—— 苏信昭心乱如麻,心脏狂跳如擂鼓,生怕对方听见动静; 楚霜则确实是怕他把自己摔了,又担心对方看出他怂这种事。 大眼瞪小眼,片刻没话。 苏信昭看楚霜还穿着制服,机械外骨骼都没摘…… 他扭脸进衣帽间、拿干净睡衣,回到床边在楚霜面前蹲跪下来,伸手就脱了对方一只鞋。 楚霜瞳孔惊大了两圈,赶快缩脚:“不用客气!还没到不能自理的地步。” 但他其实是逞强,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房角倏忽远离,跟着又贴近,这是高烧引发的空间幻视。他深吸一口气,见苏信昭不动地儿,支使说:“帮我弄杯柠檬盐水去。” 苏信昭仰头看他,眉心皱着、也扬着,僵持片刻终于无奈地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李谨仁在一边看热闹,倒腾着输液器逗楚霜:“我看这小助理对你挺好的,你干嘛轰人家,还板个臭脸?” 同一天、第二次被人说脸素,楚霜反省:我总板脸吗?我平时多随和! “自己一个人惯了,”他苦笑着回答、往门口瞟一眼,确定苏信昭走远了。 而李博士太了解他,秒懂、说正事:“未知生物的检测前两天彻底完成了,它确实能突破海佛里克极限,晚些时候我把分析报告给你,只是可惜进一步研究需要更多样本。” “这次返程我们又遭遇黑洞了,但是……”楚霜合着眼睛,说话气音居多,“中途登陆的小行星上没有这类生物,未知生物或许与流浪黑洞存在联系的推测缺失充分必要条件。” “咔哒”一声,李博士把药液泵打开。 “这也正常,人类对宇宙的探究本来就存有大片空白。但福祸相依,于你个人而言起码是希望。国研院已经开始制定捕捉黑洞运行轨迹的方案了,你先消停消停,养好了自己再说,”他把一套设备安置在楚霜床头,“呼吸性消炎药和气滤装置,只要睡觉就给我老实戴着,好得快一点。” 楚霜老老实实听医嘱,主要也是无力反驳。 话说到这,门开了。 小苏和柠檬味一起飘进屋。 博士对年轻人和颜悦色:“他房子那么大,就他一个活物住着怪阴森的,你留下陪他住两天,甭跟他客气,”小老头瞪一眼楚霜,又凿吧,“惯爱强撑,他要是不好好歇着,你就告诉我,我一针让他睡一天!” 苏信昭眨巴着眼睛听着,在心里一拍巴掌:恶人自有恶人磨! 最后,“老恶人”一指楚霜,无声地警告病号:安生待着。 楚霜赶快让苏信昭把惹不起的老头子送走,自己象征性地喝几口水,躺下。 输液泵里有助眠药物,没过太久他困意上头。 苏信昭送人回来,先把楚霜换下的制服轻轻敛起来、拿去洗上,然后回来继续守着人。他坐得远远的,等楚霜彻底睡熟,才轻手轻脚到床边。 已经十点多了,温黄的地灯让卧室安谧。 楚霜平躺着,平时劲风吹不倒、松柏一样支棱的人其实很单薄。呼吸循环装置的罩子晶莹透亮,扣在口鼻处,上面的水雾聚了又散…… 这让苏信昭错觉眼前人是冰做的,晶莹、坚硬、美丽,但一碰就会碎了。 所以,他用极轻的力度帮对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然后收回手,小心翼翼退到沙发处,生怕弄出声响吵人安眠。 苏信昭发呆,他还是看着楚霜,翻来覆去地琢磨:我喜欢男的……? 他是个有猜测就会去验证的人。 于是,他勒令末那识彻底休眠,从终端找十八禁,准备独自面对一切。 演员们的身材好极了,情绪饱满到位,可小苏看着同性双人运动,没觉得美好,心里更没悸动和抓挠。 甚至连身体都平静如水。 所以……我不是喜欢男的? 他心思拐弯,不经意看向床上昏睡的那位—— 如果是楚霜这样…… 他头皮倏忽发麻! 他不受控制地设想:小电影里下面那位太矫揉造作,不好。他不会是这样的,他或许连吭都不吭一声;说实在的,他的风格根本不像会在下面…… 如果他是上面那位,他会和谁一起? ……我吗? 只能是我。 但是吧…… …… emmmmm…… 翻译成中文是“噩梦密密麻麻”!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个风格也不对! 苏信昭脑袋彻底爆炸,心里疯狂喊“no”。 其实不止脑袋炸,别的地方也炸了:苏信昭啊,你怎么……啊?!还以为你喜欢男的,没想到你是单单喜欢他? 他脑子完全被“床上那位”刺激了,压根不受控制,偏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联想。他疯狂想知道楚霜在星联是不是被色情招待过。闹到最后脑容量不够用、燥气上头想挠墙。他恨恨地按停了小电影,把头发揉成乱鸡窝。 非常气急败坏。 他最后看一眼楚霜,确定对方安稳之后,飞速冲去卫生间,打开淋浴。 冷水像暴雨浇头,砸熄了年轻人的□□,同时也让他脑子降温,他任凭“雨滴子”恣意,回溯近来与楚霜发生的事、说过的话,觉察出自己的深层心理需求:其实从对方出差之前,他就已经希望人家撂挑子了。 如果他没有帝国军官的职务加身,二人就不会走到彻底决裂的地步吧? 第二天天快亮时,毁人道心而不自知的楚先生醒了。墙上的投影钟显示时间:05:35。 他状态好多了,摘掉呼吸器、坐起来,脑袋空空,屋里也空空。 洒么一圈,看见沙发上有条叠整齐的毯子,苏信昭该是在那躺过。 半夜的时候,输液泵自动停了。 楚霜把针头留在手臂上,空泵容器则投篮似的扔向垃圾桶。桶跟主人很有默契,感应到有东西飞来,张开盖子。 “咣当——” “球”进了。 然后,楚霜捡起放在床头柜的智能终端看,果然看到一堆未读消息。 信息多是包子发来的,附带着需要他签署的文件。 别看包和平平时报文行文不咋地,却很会添油加醋地找痛点。他揪住林楷妄图伤害星联幸存者狠狠揪扯,直接把矛盾上升到外交高度,警务署当然不会把能烧穿底的黑锅抱在怀里。 第30章 移交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林楷、阿喜等人昨天就被关进军务处单间,风声被压得严实。 楚霜签完文件回传,随手拿起烟盒、想点烟,又忍住了。他思虑片刻,调出个号码、拨过去。 对方接语音很快:“小霜儿?你回来了么?” 刘微宇声音很清醒,不知是起床了,还是压根没睡。 “嗯,有个急事,”楚霜跳过寒暄直切主题,“竞卓之前接受过林氏的资助做外场课题,你查查他到底在研究什么……” 通讯结束,楚霜合上眼睛捋思绪。 刘微宇做事靠谱,如果顺利,很快会有结果;林氏的老大林砺知道儿子被关必然会有动作,需要知己知彼;再过几天星联的使团也会来了;更有那个在星系里瞎溜达的黑洞…… 楚霜总觉得这些事件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又理不清。 他没能安静太久,房门轻响,苏信昭进来了。 小苏见他醒了,先一愣,跟着快步到床前,抬手要摸对方额头。 楚霜不习惯突如其来的触碰,偏头就躲开了。 “我看你还烧不烧。”苏信昭解释。 楚霜想说“发烧了终端会报警”,而后意识到那玩意他根本没戴。 这么一分心,苏信昭的手已经贴在他额头上了。 “对不起……”苏信昭声音轻轻的,“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给你煮了点粥,一会儿就熟了。” 第24章 晚宴 楚霜愣了下,额头就贴着苏信昭、掀眼皮看人—— 对方脑袋上裹着包扎带,左脸的红肿消退大半,满脸歉意和小心,看着可怜巴巴的。他这才反应过来小苏是在为昨儿晚上冒犯的话道歉。 但本质上那些话没有恶意,只是表述太直白,直白得出人预料。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楚霜摆手。 楚先生时常在嘴欠、高冷和阴阳怪气下自由切换,虽然他现在抬眼看人的表情异常温顺、更没躲避触碰,依旧闹得苏信昭摸不清他是平心静气地甩脸子,还是确实没往心里去,毕竟…… 昨天他先“气得要跑”,后又“气得吐血”。 经过这番惊吓,小苏不敢冒进了,收回手、把对方额头的温度握在手心里:“还是有点热,那个……我赶快去看看粥好了没,然后你好吃药。”离开之前,他不忘给楚霜倒半杯温水放床头。 楚霜高烧之后浑身酸痛,每一块内置的纳米支架都不对劲。他咂两口水,僵尸复活似的从床上扭下地,溜达到窗边。 下雨了,这是一场自然降雨。 初秋的院子里落了满地黄树叶,湿漉漉的、温润好看。 玛尔斯星的自然降雨非常少,多数时候是气象部门安排的科技狠活。 人工降雨无论怎么逼真,楚霜都觉得像淋浴。 他骨子里自有细腻,喜欢自然降雨。 可自从接手星航军,他就把细腻收起来,刻意化身钢板很多年。 病一场还开始伤春悲秋了? 楚霜冷哼出声,让两只耳朵都听见嘲讽,离开窗边。 只站了不足五分钟,他关节的疼痛就在以进制量级加剧。他很无奈,回床边坐下,看见博士嘱咐他早晚要吃的药,倒出一粒,送到嘴边…… “诶诶诶——!一眼没看见!” 苏信昭正在这时进门,一个箭步窜到床边,“垫口东西再吃药,哪怕随餐呢!” 小苏身后跟着智能管家老刘,它两条短腿拔高了不少,之前像窝头踩轮滑,现在像窝头踩高跷。 “上楼累死个老刘了,兄弟你好些了吗?”老刘放下托盘,从小砂锅里把粥盛进空碗,又不知从哪变出个小风扇,边搅边吹,“苏助理太周到啦,这样下去我要失业了。” 它看向楚霜,像素脸变成“哭唧唧”。 “你是长工,没人高价替你赎身不会失业的。”楚霜随口一句,闻见了粥香。粥里有蔬菜碎和蛋花,红绿黄三色淡在油糥的白米粒里,惹人垂涎。 但楚霜只是拿着勺跟碗对视,看那模样像在天人交战。片刻,他把切得细碎的胡萝卜丁一粒一粒挑出来……跟择毒药似的。 “看来苏助理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兄弟,这么挑食身体怎么会好呢?”老刘扶额。 楚霜看它。 老刘立刻眨巴眼睛,变出个笑眯眯:你最厉害,我闭嘴。 一碗粥里的萝卜碎被择得一点不剩,楚霜才让粥入口,米粒恰到好处地弹牙、咸淡适中,非常不错。 “航空食品里也有胡萝卜,我不知道你不吃这个……”苏信昭见他好歹吃了,不算马屁拍在驴蹄子上,“而且我只会煮这种大杂烩。” 楚霜一口接一口,食欲还不错:“我这是臭毛病,但不打算改了。你吃饭了吗?老刘能照顾些简单早餐,营养搭配合适,味道就……嗯,都是一个味的,”他顿了顿,“你的粥比他的有人味儿。” “啊……哦,我吃过了。”苏信昭回答。 “兄弟,你这行为叫做‘拉踩’,”老刘在一旁嘟囔,“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做饭一个味,有点挫败。考虑到我没有味觉,提高此项技能的方案可以是:先多次收集食谱,强加制作训练,然后请兄弟品尝,但介于兄弟的臭脾气,‘请兄弟品尝’环节可以替换为‘请苏助理品尝’,”它转向苏信昭,礼貌地问,“苏助理,这个方案你同意吗?” 楚霜不等苏信昭回答,就摇摇手:“别理它,戏越来越多了。” 在楚霜的熏陶下,老刘听话听音儿的技能已经炉火纯青,知道再啰嗦下去又要被勒令“睡觉”,遂自觉转入下一环节—— 只要楚霜在家吃早餐,它就会选择性地念新闻。 现在帝国最大的事是议和,无论时政、民生,都围绕此道,可惜能在新闻里讲的多是老生常谈,没意思。 楚霜听老刘絮叨,脑子要开小差儿…… “昨日夜晚,闹市区某酒吧发生械斗,有军、警双方介入……” 老刘念到这,停顿片刻,“兄弟,你要不要看网友跟帖,可精彩呢。” 这条新闻本身没什么,但有条跟帖评论被转发了上万次,评论里附着照片,拍摄内容是楚霜半抱着苏信昭上车。 【喔!!!!!这超a的帅哥是谁,一天之内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还全部信息?肩章看不清,但他显然是军方的人,露脸了,很快会被删掉。】 【不管!本霸道总裁夫人正在寻夫,就是他!他是我失散多年、素未谋面的老公~~】 【夫人您冷静,没看见尊夫怀里已经抱着小白脸了吗?】 【颜值即正义!只要顶着这张脸,他是楚霜我都不介意~~】 …… 楚霜面无表情:写进小说的狗血桥段居然发生在我身上? 他默默把事当个素材记下,给信息处发消息,让他们即刻清除。发完信息,他看苏信昭盯着照片发呆,安慰说:“已经安排全网清删了,不会影响你。” 苏信昭一下回神:“我……我去趟卫生间。”他讪笑着,左边嘴角露出个酒窝。 楚霜被晃了眼:上个厕所你笑这么甜干嘛? 然后,他见苏信昭闹肚子似的跑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小子把自己锁进卫生间,迅速搜到原图,赶在它被毁尸灭迹前,抢存了下来。 之后的几天,楚霜一直在低烧。他遵医嘱在家“老实”待着。其实不过是换个地方办公。一整天下来,他有无数的请示要批、军务文件要签。 而苏信昭恪守职责,事无巨细。 小苏助理很快就确定了,楚霜确实是怵头李博士,但凡楚上将该休息、且不听话时,苏助理就搬出三步战略方针: 第一步:适时提醒; 第二步:苦口婆心,软磨硬泡; 要是还不管用,他必得把李博士搬出来、狐假虎威。 只要这样,必能成功哄楚霜老实躺下休息,不在书房生根发芽。 楚霜一个人住惯了,苏信昭每隔两小时就在他眼前晃、化身蝉精叨叨叨,他也是烦的,但同时,偌大的房子有了人气,感觉微妙且矛盾。 终归,他没舍得把小苏轰回自己家去住。 他甚至大发慈悲,收留了小苏的患难狗崽子。这人嘴上说着“回头带着你的狗子一起搬回自己家”,却吩咐老刘在一楼偏厅给小鼻嘎也收拾出一片天地。 第三天傍晚时,楚霜终于不发烧了。李博士来给他复查、调药,前脚刚走,他的个人终端就收到重要函件—— 星联的大使团明早抵达帝国,女王将设接风晚宴,特别注释,让楚霜带上苏信昭一起。 星际级别的招待宴需要客人提前半小时到场。楚霜带着苏信昭一套进场流程走下来,发现场内已经很热闹了。 场内侍应都是真人。 科技越是发达,人工才越显可贵;依靠被设定命令的金属零件伺候局儿可太low了。 第31章 “楚上将!” 楚霜刚脱下大衣,就听见一声清亮的童音。几乎同时,他余光瞥见一小团黑影地出溜似的直奔他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几乎是要挂在他身上。 这地出溜是星联的小王孙。 楚霜前些天带着小孩儿空中飞人,死里逃生之后俩人还没见过。 他在小孩毛脑袋上揉一把,顺势将对方挪开些,蹲下端详:“那天伤到了吗?” 小王孙杂耍似的“噼里啪啦”在自己身上一通拍,挑起大拇哥:身体倍儿棒! “你本事好大呀,我也想像你一样!” 星联和帝国再多的纠葛,楚霜也不会迁怒小孩,更何况现在讲和呢。他抬眼,见跟着小孩的只有一名年轻的女陪侍,五官很漂亮。 对方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向他恭敬行礼:“感谢楚上将救王孙性命。” 楚霜点头算是回礼,又笑着问小孩:“你还没自我介绍呢?” “我叫卢修斯,今年六岁,看来我需要在玛尔斯上学了,你来当我的老师吧!”小贵族大概认为能给他做老师是无上荣誉。 “你还是先学普通知识吧,小不点。”苏信昭抢话。 其实按血统算,小苏是卢修斯的叔叔,但眼下没人知道。 他居高临下看着小孩,有种不易于言表的轻视和压迫。 小不点仰着头,眉头皱起来似乎也在审视他,突然问:“你是他的学生吗,怕我抢你老师?” 苏信昭:……? 楚霜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觉得这小孩脑回路清奇,说不定是个可塑之才; 苏信昭则脚趾头不动声色地在鞋里抓几下蛤(fpb)蟆,开始反思:我很明显么?应该没有吧。 可他眼看楚霜对个小屁孩子都和颜悦色,这一会儿摆出的笑容比过去几个月都多,心里确实酸溜溜,更何况,这孩子还是他极其厌恶的那位的血亲。 想到这,他环视场内。 宾客还在陆续入场,而人能在混乱中一眼瞄中的,要么是爱人、要么是仇人。 正如此刻,苏信昭一眼看见穿着雍容的贵妇人。贵妇同样在找人,看见卢修斯,径直走过来。 贝尔蒂丝是接风宴的主角团成员,万众瞩目。 几步路的功夫,她身后已经坠了好几条想搭话的尾巴,国都会总务办的登泛主任是最大的那条。 登主任西装笔挺,领结上镶着三颗大钻石,喧宾夺主抢了他卤蛋式发型的风头。他从侍应手上端两杯香槟:“尊贵的女士,请容许我……”他把其中一杯递向贝尔蒂丝。 可人家从他面前匆匆路过,半眼没分给他,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看见。 登主任没面子。 他赶快环视周围,见众人纷纷忍笑别开目光,没好气地把香槟往罗立仁手里一塞,锲而不舍追过去。 罗立仁是好下属。他一看领导皱眉就知道对方要放响屁还是蔫儿屁,也赶快追过去—— 贝尔蒂丝王妃正非常客气地跟楚霜行礼:“楚上将的救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必然会报答。” 罗立仁抢话:“尊贵的王妃,您高贵美丽,请容许我耽误您少许时间,为您引荐总务办的登泛主任,往后您的生活琐事,都由登主任悉心打理。” 罗立仁是豁出让别人说他不懂规矩,也要给领导争取机会。按理说,事情做到这份上,王妃碍着交际礼仪会给他三分颜面。可她只是面带微笑,看罗立仁一眼,就不再理了。 笑容太敷衍,罗立仁心里翻个:这不完了么?领导第一次丢脸是自找的,第二次丢脸是我找的,这……万万使不得! 他赶快又说:“您往后就知道了,登主任为人只用四个字就能概括,”他现场措辞,“他……为人‘简单’……” 说到这,他冲楚霜挤眉弄眼,那意思是同一阵营你好歹帮衬一句。 楚霜只是看着罗立仁。 罗立仁心急,五官要在脸上跳伦巴:给说一句啊! 楚霜微笑:“嗯,简单……粗暴?” 他懒得虚情假意,更不想摆弄雅量风度。他跟登泛不合的事情瞒不住,只要王妃在帝国住上十天半月,肯定耳朵灌西北风似的听到闲话。 罗立仁没想到啊,领导的第三次摘面儿来得这么快。 登泛脸色发绿,脑袋上硕果仅存的几根头毛要起立,又碍着身份,强在王妃面前保持好涵养,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笑:“上将谬赞。” 贝尔蒂丝莞尔:“二位真幽默,帝国一团和气,才能开这样的玩笑,”她优雅极了,终于接过罗立仁递来的酒杯,跟登泛碰杯之后抿一口:“往后还请登主任费心,不过现在请稍等。” 她说着把酒杯交给身后侍应,两步越过卢修斯,对着小王孙的陪侍狠狠一耳光。 “啪——”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愣了。 她无预兆地掉脸、不分场合地动手太失体统。 这一巴掌把陪侍扇得险些歪倒,捂着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强忍着眼泪不敢掉。 “祖母!别打芳丝阿姨!”卢修斯冲过来、横在二人之间,护住叫“芳丝”的陪侍。 贝尔蒂丝扯住孙儿胳膊,把他拽到身前,柔声说:“她让你在会场里乱跑,是她不顾王族颜面、更没照顾好你,你如果不想她挨罚,就不该自己乱跑。” 她向左右两名侍卫打眼色,那二人即刻会意,一左一右把芳丝带下去。 卢修斯真的急了,声调拔高许多:“祖母,是我忘记你的嘱咐,你该罚我,不要罚她!”他眼泪要下来了,转向楚霜,“楚将军,你帮我跟祖母说说呀!” 楚霜这时隐约记起,危机时小孩说过“不要祖母,更想见芳丝阿姨”。 贝尔蒂丝笑得温和,即时跟楚霜轻轻摇头,又转向卢修斯:“可是现在你又忘了‘礼仪’,你公然吵闹、还把楚将军扯到咱们的家事里为难,成什么样子?再多说一句,我就加抽她十鞭子。” 卢修斯不敢再说话了,眼泪啪嗒嗒往下掉,不敢再出大声,可怜极了。 “带他下去,把情绪和仪容整理好。”贝尔蒂丝吩咐。 她重新拿起两杯香槟:“又让上将看笑话了,不好意思。” 正常社交距离下,王妃的皮肤状态非常好、小姑娘似的,她优雅地把杯子递在楚霜身前。 晶莹的酒液像液体宝石,楚霜肺炎不该沾。但也不知他是顾念外交,还是根本不在乎,摘下手套、扬手要接。 “你不能喝!”苏信昭抢先接过杯子。 楚霜和贝尔蒂丝同时看他。 苏信昭向贝尔蒂丝行礼,礼节非常繁复、足有七八个动作:“王妃别怪罪,我是楚上将的生活助理,他前几天救护王孙邸下肺伤发炎,刚刚才不发烧的,不能喝酒。” 贝尔蒂丝脸上一闪而过诧异与玩味。 她有所耳闻,知道楚霜身边养着个墨丘利捡回来的流浪小子,以示帝国对星联的诚意。她上下打量苏信昭,见他眉清目秀、面带微笑,看似对自己礼貌,可骨子里是没有几分恭敬的。她更从“你不能喝”几个字中,品出年轻人和楚霜之间别样的亲昵,不明显、却不可忽视。她心里生起股厌恶,突然想起墨丘利那个可恶的女人,她虽然不得名分,但却得王上把她藏得很好,她几次想查她的模样、下落,都不得手。 听说是死了,但她却觉得一定是王上给她换了身份、把她金屋藏娇。 这一刻,她觉得苏信昭正妄图攀上帝国高枝,草鸡变凤凰。和妄图攀附她家王上的贱男贱女一样讨厌! 贝尔蒂丝笑了,先向楚霜道歉:“不知道将军因我们受伤,实在是疏忽……”然后她转向苏信昭,盯着他的眼睛,“但这酒已经起了,终归是要有人喝。你想喝吗?如果是你喝,要依照星联平民敬酒的规矩来哦。” 星联的平民向贵族表达敬意,必要稽首于对方脚尖之前,才不算失礼。 第25章 屈伸 上个文明灭绝后,人类星际漂流,四散避难,在长达二百余年的时间中归于原始。 直到密涅瓦星的领袖解密了前文明的遗存芯片,科技才得以完全复兴,也因此,受益星球结成十二星联盟,尊密涅瓦星的领袖为联盟王。 稽首的规矩是当时定下的。 而后斗转星移,明显分化阶级的礼仪渐渐被人不耻,没被废除,但越发无人提及了。 今儿个,贝尔蒂丝明摆着是要给苏信昭难堪,敲打他别忘了不过是个“贱民”。 楚霜眯眼睛:王妃乍看端庄典雅,其实专横且睚眦必报。 “信昭,一丁点香槟不碍事,”他拦住小苏,转向贝尔蒂丝,“是我的助理对王妃无礼了,但看在他替我着想,请王妃别往心里去,我替他赔不是。”他要把酒从苏信昭手里拿回来。 一声“信昭”格外亲切,小苏心头荡莲漪,没喝酒就要醉了,好在他“醉拳”打得好,手往后让——楚霜抄了个空。 第32章 “我答应了李博士好好照顾你,就得做到。” 苏信昭说着,后撤一步、居然真的跪下了。 他用额头在王妃足尖沾了沾,才又直腰:“这杯酒我替楚上将喝,庆祝王妃平安抵达玛尔斯。” 然后,他把酒一口喝干。 “平安”二字被咬得很重,像块石头狠砸下来,正中王妃针鼻儿大小的心眼,提醒着她:你来者是客,回来路上已经作过祸,别再咄咄逼人。 贝尔蒂丝扯出干笑,拿香槟顺下窝火:“那你起来吧。” 会场内一直流淌着乐符。 此时乐声渐大,意在让诸位落座、安静。 主宴要开始了。 追光灯下,卡纳斯女王入场。她兴致高昂地抢了司仪的差事,登上讲话台,即兴慰问星联客人航程辛苦、表彰星航军护航有功。女士是性情中人,开会不拉晚、带头杜绝加班加点,大家都以为她要赶快把过场走完就开席,没想到,她话锋一转、郑重说:“帝国有另一件开心事要分享给在座贵宾!” 她的目光甩向宴会大厅侧门—— 两扇华丽的雕花合金板被侍者拉开,另一束追光影出门口男人的身影。 那是个戴着极薄合金面罩的男人,穿着帝国军的制服,肩章是上将军衔。冷酷的金属面罩配制服,结合出别样、诡异的华丽,让他像个被精雕细琢过的机甲人。他制服的左胸口处,一条嵌满细碎宝石的银色流苏带恣意垂坠着,仿佛是被心跳牵动的散碎星河。 这是帝国元帅才能佩戴的星誓绶链。 眼下帝国二十四位上将军,但帅位从缺。 卡纳斯女士的暗示明确。 “在座的贵宾、尤其是玛尔斯的年轻血液们,你们没见过他,但一定听说过他。没有他,帝国不会有今天固若金汤的防御要塞,他为帝国的荣誉和安宁沉睡了二十几年,现在他终于醒来了!他是我的英雄、是玛尔斯的英雄,他是我亲爱的艾登王叔!” 话音落,台下一时安寂;片刻,几声零落的掌声引发雷鸣般的附和。 在帝国,艾登亲王已经存在如神话,传说当年,他死守枯砂要塞,弹尽粮绝后,利用仅存的百架小机甲与敌人鏖战,最终依靠精湛的军事部署与敌人同归于尽。 但于战略层面评判,这无疑是逆风翻盘的大胜。 救援到达时,他被从荒墟里挖出来、困在逃生舱里,半边脸像烤肉粘热锅一样连在破损的舱壁上。 他一睡不醒,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之后的二十余年,帝国不遗余力地救他,而今他终于醒过来了。 英雄走到台前,向场下众人微微躬身,没有军礼、也没有话。 之后,他只是默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安坐。 台上,女王还在讲述亲王的功绩; 而台下,楚霜觉出贝尔蒂丝有些许异样。 自从艾登亲王进入宴会厅,王妃的呼吸频率就变了,她注视着亲王,目不转睛,并没意识到自己越礼了。 星联的特命全权大使同样察觉了母亲的异样,轻轻拽贝尔蒂丝衣袖:“您怎么了?” 王妃激灵回神,不着痕迹地环视同桌的众人。 诸位即刻选择性失明,面带笑意地专注于卡纳斯女士的讲话。 之后,开餐了。 星际级别的招待宴上,上菜时间精准到秒。宾客们多把注意力集中于菜肴,以示尊重。 饭吃得很安宁。 只有楚霜盯着眼前的餐盘发呆,他在主菜里尝到一股熟悉的、不喜欢的甜味。 又是胡萝卜。 即便那玩意被毁尸灭迹、制成酱汁,还是难掩顽固的土喀拉味,单论“又甜又土”这类味道,楚霜私以为红菜头土得更坦荡。 他端茶漱口,不打算吃了。 个人终端在这时凑热闹似的、又短又急地连续震三下,停顿片刻,周而复始。 楚霜心思一翻——这是紧急军务报告的提示频率。 卡纳斯女士所在的宴会主桌上,有好几位上将,一时间一半人低头摆弄终端。 贝尔蒂丝眼睛闪了闪,轻声问:“陛下,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卡纳斯还以笑容:“家丑……倒也可以说来博王妃一笑。” 众人收到的是条十万火急的军务急报。 简单来讲,枯砂要塞出事了。 那地方是帝国星域边沿要命的防御塞口。 该地的驻防将军什么都好,独有一样——年轻时好色、婚后是个妻管严。 昨天他太太过生日,在小宴上多喝几杯,酒壮怂人胆:“看我对你多好,换别人做到我这地位,早要把你这种母老虎换掉喽!” 将军夫人愤然离场。没当众掀桌已经算非常文雅了。 她也喝多了,回家关门回忆二人初在一起时、对方偷过的腥,越想越钻牛角尖。 她是认定了“这么说等于这么想过,约等于要这么做了”,居然趁夜一枪把老公给崩了。 可怜这位将军兢兢业业守关十年,最后死在老婆手里。 而枯砂要塞现在没了主心骨,要塞之外,是流荒之地…… 当务之急,是派新的将领前去□□。 卡纳斯女士环视在座数位上将,刚要说话,艾登亲王站起来了。 他摘下星誓绶链,放在卡纳斯面前:“女士,过往的功绩已经磨没了,这件事让我去吧。” 卡纳斯皱眉看他,不表态。 “那地方是我夺回来的,现在我恰好醒过来、它恰好需要我,都是因果……”艾登亲王拿酒杯,所有人以为他要敬女王、表决心,没想到他看向楚霜,“我不去,难道要楚上将去么?他已经被连累够了,”他对楚霜敬了敬,“你还有伤,不要喝酒。” 楚霜猝不及防,只能行万变不离其宗大法,不说话,端茶杯向亲王殿下回敬,干了杯65度往上的。 “王叔什么时候启程?”卡纳斯无奈。 亲王殿下一口喝干了酒:“现在。” 他站起来往外走,路过苏信昭身边像在自言自语,“希望你不要跟我一样。” 声音闷在面罩里,仿佛来自于另一时空。 苏信昭蓦地抬头看人,对方却毫无停留之意,已经行至大门处,拐个弯就不见了。 他不死不活躺了二十多年,帝国的先进辅助设备让他的筋骨依旧刚直,身型挺拔如初。 边塞出事、亲王出行,宴会草草散了。 楚霜不爱与人寒暄,恭送女王、王妃退场之后,他也麻利撤退。 人间游客载着他和苏信昭驶离王宫,在快速廊道上飞驰。 楚霜上车没话,一直低头摆弄终端——就在刚刚,刘微宇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来:幸不辱命,查到点内容,改天请我喝酒。 附件中一拉列的报告书,“高竞卓”与“林氏”两个关键词频繁出现。 苏信昭也暂时没多话。参加了一次宴会,他看出女王和面罩亲王之间的微妙。他对艾登充满好奇,唤醒末那识深究那人背景。信息没有完全解读,楚霜突然坐直了伸个懒腰,机械外骨骼的腰扣硌得他后腰疼。 他开腔说:“时间还早,咱们溜达溜达吧。” 苏信昭的意识点被末那识占据大半,多线程处理信息让他反应略微迟钝,像是在走神。 楚霜“啧”一声:“嘿!跟你说话呢,左右脑互搏术练得走火入魔了?” 苏信昭无语。 仔细想想,其实挺贴切。 人间游客驶离快速通行廊道,缓和降速,在一条蜿蜒的林荫小路上停稳。 道旁种满了桦树,已经参天了。 夜很清透。 围绕着玛尔斯星的两颗自然近卫星折射着恒星的光芒。 上个文名纪元中,滋养人类的发光恒星被称为太阳,他们栖身星球的自然近卫星叫做月亮。为了纪念先祖,玛尔斯住民把星系内类似太阳的恒星命名为新日,两颗近卫星称重月。 月光被繁茂的白桦树叶遮挡,散在地上形成星光似的斑驳。 人间游客被设定好跟随模式,慢悠悠地跟在二人身后。车灯抚去“星光”,也把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你跟贝尔蒂丝王妃是老相识?”楚霜揣着口袋溜达。 苏信昭能屈能伸让他高看一眼,一晚上他不着痕迹地关注对方,发现这小子并没把屈辱当回事,多数时候很乖巧,要么四下观望、要么是在看他。只有两次,他见苏信昭目光扫过贝尔蒂丝,眼睛里像能窜出两把刀子…… 那不像是因为敬酒风波产生的恨。 他太敏锐了。 “不认识,”苏信昭半真半假地糊弄,“昨天包参谋员来看你的时候说,是她要半途绕路,你们才遇险,我觉得生气。” 楚霜眨了眨眼:因为我? 他仰着头,斜眼笑着瞥苏信昭,明摆着是不信。 “那你更不该说跪就跪……” 苏信昭愣了下,“哈哈”笑出声来。 第33章 他从来没敞亮大笑过,大男孩变声期的尴尬音色淡去,笑声挺清朗的。 “你不会是要感叹‘男儿膝下有黄金’吧?非要这么说的话,你的身体比‘黄金’重要。” 楚霜:…… 这小嘴抹蜜了? “而且我讨厌劝酒的人,”苏信昭继续加码,“我很小的时候,有人灌我妈喝酒,她在我面前吐,我以为她要死了……所以我讨厌劝酒的人。” 楚霜还是看他:估计当时年纪不大。 “嗯,童年阴影。你过生日那天,我倒是……不小心踩了你的雷。” “那不一样,”苏信昭接话很快,声音很小,他微低下头,月影斑驳帮他藏起眼中流淌而过的柔情,“那是我乐意的。” 楚霜没再说话,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不想接茬了。 他比苏信昭痴长多年,虽然没能在感情方面积累丰富经验,但不代表他是块实心木头。 苏信昭近两个月的微妙变化他察觉得到,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对方的小心翼翼转变为难以言说的细腻,甚至带着保护欲。 不着痕迹。 这么多年了,从来是楚霜护着别人,没人在他身上施展过“保护欲”。 他觉得微妙、自嘲地想:他总要生活下去,该是生活所迫的讨好。他……总不能是喜欢我吧? 空气中蔓延起一丝淡淡的、带着尴尬的浪漫。 自从小苏确定自己喜欢楚霜,就一直在自我剖析。他希望对方只活在他身边,穿衣吃饭由他打理、受伤生病由他照顾、他希望对方心里揣着的全是他,心无旁骛、不再忙碌…… 他当然知道这种感情里藏着病态、与他多年的成长经历相关。 他在心理素材库中看到过,喜欢是自私的,爱才无私。 可他心里偏偏只装得下这种极端的自私。 苏信昭默默地想: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讨厌我?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继续陷下去…… 路走了大半。 小路尽头的星航军宿舍大院散出点点灯光,为清澈的夜点缀一丝暖色。 终归是苏信昭先受不了寂静蔓延,又问:“艾登亲王好像对你格外客气?” 楚霜笑了下,难得讲故事似的把亲王的英雄事迹告诉苏信昭,最后说:“当初为了救他,我帮过点小忙,可能是有人告诉他了吧。” “你帮忙?二十多年前么……你才多大?” 楚霜反问:“帮忙跟年龄有绝对联系么?” 苏信昭一噎,舔了舔嘴唇。 也就在这时,楚霜脚步突然顿在,在苏信昭身前一拦,冷笑:“来了。” 话音落,前方路口倏然晃出数条红外瞄准线,钉在二人身上。 有埋伏?! 刹那间,大聪明苏信昭想通很多事: 比如楚霜这些天养病还在家忙叨些什么; 也比如对方哪儿来的闲情逸致跟他月下漫步…… 原来人家一直在兢兢业业搞事业,只有他才是个被驴踢头的恋爱脑! 混账东西,你个没娶媳妇就忘了娘的逆子! 苏信昭来不及多骂自己,被楚霜一把按头、压低身子。 “咻咻——”数声轻响,粒子光束弹擦着他后背飞过去,打在人间游客上。 车体腾起几道白烟,没有破损。 楚霜猛推苏信昭。 “上车!”他大喝。 二人左右分开。 苏信昭一轱辘翻起来,往车门处抢。 可敌人动作更快,冷白色的光束点亮,充能音不断拔高。 “轰——” 是小型涡轮炮! 能量束直冲苏信昭来了! 电光石火间,楚霜进驾驶舱,甩上了车门。 第26章 收网 人间游客不是人形机甲,功能侧重于防御和行驶速度,变形后像台重型装甲车,但实际上,速度快到会瞬移。 它蓦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挡住了苏信昭。 伞型护盾迎着能量束弹开。 涡轮炮致人暴盲的高亮没能发挥威力已然被挡住、迸溅四散,变成一朵炸开烟花。 绚烂而短暂。 “收网!”楚霜沉声下令。 半空中无数盏射灯依令点亮,幽静的小路上半点暗影都藏不住了。 扬声器中,包子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缴械不杀。” 自宴会结束,星航军的突击中队就开启军用隐蔽网,一直跟着楚霜。 现在,网络关闭、飞行机甲完全显形,翱旋在头顶,助推器的燃料消耗音平稳且不间断,红外瞄准线无声地织出一道防护网,把楚霜二人与危险隔开。 突击队员们速降落地,端枪持盾、正面对敌,局面霎时压倒性逆转。 在星航军的训练有素面前,负隅顽抗没有意义。 楚霜解除人间游客的完全防御姿态,让机甲变回普通汽车模样。他下车,先看一眼苏信昭,又扭头看车、“咦”了一声,调出游客的状态单据:“该做保养了啊……” 他挠挠脑袋,像对这事比较怵头。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 楚霜恣意溜达到一众不速客面前,目光横扫—— 这些人着装不统一、高矮胖瘦也不匀称,甚至有人手臂、颈侧带着纹身。他们乍看像是混混堆里拔出来的“死士”,而细看站姿和手指状态,就能确定这些人是雇佣兵。 只不过军种和军籍太乱。 这几天楚霜一直在想,林砺会怎么给儿子收拾烂摊子,思来想去,灭口苏信昭是最直白简单的方法。 小苏是整个事件唯一的人证,只要他死、故事能编出太多版本。 事已至此林砺已经魔怔了,他面对楚霜这位“老冤家”摆出姿态——你知道我坏不要紧,只要法律拿我没辙就行。 而无疑,接风宴回程途中是这几天唯一的下手好机会。 果不其然,楚将军一念成真。 “上线给多少钱让你们杀他?”楚霜问。 雇佣兵首领掀眼皮甩他一眼,不说话。 楚霜料到对方负隅。 “带走。”他吩咐。 以现在的讯问手段,回到总部有得是方法让他们说实话。 突击队员即刻领命,分出押解小队、二押一,带人离开。 也就在这时,雇佣兵首领回头看苏信昭。 只这一眼,楚霜心底生寒,源于军人对杀气的敏感。 他还来不及做什么,对方左右上臂的战术带已经泛光,是粒子束特有的白蓝冷色——他臂带里藏了粒子发射轮盘! 比普通锯盘锋利千百倍。 毫秒不到,首领两条手臂齐齐被断! 押着他的两名战士来不及反应,被溅了满脸热血,各自脱力向后趔趄、手中还抓着断臂。 首领依靠这样的方式脱开束缚,怪叫一声、直愣愣扑向苏信昭。 自杀式攻击成了他完成任务的最终途径——他要自爆! “卧倒!”楚霜断喝。 他脑海里飘过很多念头—— 如果小苏死、或者受伤,事情必被推升至外交高度; 林氏注定不能善了; 星航军必受牵连; 还有……这孩子身上总隐约带着弟弟的影子…… 危机当前,身体的反应先于理智判断。 楚霜转身向苏信昭扑过去,单手护人,另一只手拔枪,对准敌人心口两下点射。 雇佣兵的脚步骤停,剧痛和脱力能阻止他的脚步,却阻止不了炸弹引爆。 他胸前的伤口合着血、淬出橙红色的光线束——是小型微波弹。 电磁场将粒子加速到近于光速。 然后,它悄无声息地爆了,撕碎雇佣兵的身体、瞬间完成吞噬,连一滴血都留不下,好像这人压根没存在过。 光浪劈头盖脸。 楚霜叼枪腾手、甩出中子盾。可惜盾面的强度不足以完全抵抗爆炸的破坏力。 能量对冲产生飓能风,像无数双手直掀过来。 二人倒地的瞬间,苏信昭牟力。他从楚霜怀里翻起来、反裹住对方,用身体隔绝开让人窒息的能量潮。 他死死抱着人。 亮白光束仿佛也要将二人擦除。 楚霜有毫秒恍惚——当年他没能救下弟弟长大成人了。 念头忽闪而过,他甩出第二颗中子盾胶囊。 让人喘不过气的炽热风压终于被彻底断绝。 楚霜缓出气息、轻轻咳嗽两声,拍苏信昭肩膀,示意他起来。 但苏信昭还是抱他很紧,像块焊在他身上的盾牌。 楚霜任由地让他挂了一会儿,还枪入套,腾出手来在他背上捋几下:“好啦,牛劲没处使了?” 苏信昭:…… 他一下回神,脑海中的空白被周围的嘈杂迅速填满。 他诧异于自己的下意识——他甚至没想过自己的安危,更没想过母亲的未来。 他咬着下嘴唇,觉得自己讨厌,心里有个声音阴恻恻地说:“美好都是留不住的,像流星一样,璀璨却短暂,别迷恋。” 第34章 声音不属于末那识,来自于他成长的深渊。他是站在狭路陡崖边的求生者,左手抱着孝顺、右手举着情义,非要放开一边才能攀住岩壁、稳固自身和另一个。 他站起来,放开楚霜,沉着脸。 楚霜在他肩头一捏,没多说话,转向包子吩咐:“都带回去审,只要问出丁点跟林氏相关的线索,就申请特急函跟林楷的案子并案,过给刘微宇。” 但首领自爆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线索。 包子领命,也看向苏信昭。 从前他觉得这小子骨子里邪性,不太讨喜;而今看到刚才那一幕,对他改观些许。但细品,邪性好像变成了拧巴,包子依旧看不懂。 于是,他只得完成眼前的活儿,押着人走了。 楚霜带苏信昭回家。 一路上俩人再没多话。 楚霜以为他吓坏了,放任他自行缓解,进家门才说:“一会儿我让老刘给你热杯牛奶……哎呀?” 话茬又顿住了。 户外光影混乱,楚霜看苏信昭行动如常,没多看顾,现在室内安静亮堂了,他见苏信昭左手背上好大一条口子搅合着原本的疤痕、血肉模糊。 “啧,”楚霜咧嘴,“手伤了怎么不吱声?” 小苏垂眼看,不当回事:“你休息吧,我可以自理,实在不行还有老刘。” “老刘晕血,帮不了你。” 苏信昭:……? 从来没听过哪个智能机器人晕血的。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是楚霜时不常的无厘头。 “是需要我学习‘晕血’这项技能吗,兄弟?”老刘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 楚霜嫌弃地看它一眼,没理,拽着苏信昭进卫生间。 “自从苏助理进家门,老刘的家庭地位大不如前……”踩着轮滑的窝头知道不能自讨没趣,滑溜到一旁忙活其它琐碎去了。 楚霜轻车熟路,帮苏信昭把伤口洗净、拿消毒剂擦过——伤口的深度尴尬,缝不缝两可。他略有迟疑。 苏信昭从刚才开始就化身闷葫芦。 现在楚霜离他咫尺,是抬手就能触碰的距离,但他突然不敢设想触碰他了。之前的心猿意马被自己临危反应一棍抡出十万八千里。 他无地自容:猎人对猎物动了心,而今还要向猎物呼救吗? “小口子没事的。” 他把手往回抽。 楚霜手一紧:“老实待着,过两天你要回学校,豁着伤口不方便,”他给缝合针上线,“疼两下。” 话说完,两下已经过去了。 他随意端详苏信昭,见这孩子被针扎毫无反应、俩眼发直、眉头不皱、只言片语都没有。 他忙活着上药包扎,心想:该不会是知道我拿他当饵…… “生气啦?”将军还亏上心了。 问完又觉得自己有病——我管他生不生气呢? 苏信昭一讷,随即明白了楚霜的逻辑。 “没有,是该向林氏讨公道,”他把搅成一锅粥的情义孝暂时抛开,问楚霜,“当年林楷案子后期,有水军在网上带节奏,说你……没人性,这只是林楷的报复吗?” 楚霜收拾好杂物,回客厅。他知道苏信昭聪明,已经想到了关键——如果舆论只是财团少爷带节奏的报复,帝国的外宣公关团队早就出手把水花按下去了。 “不好说。”楚霜靠在沙发里,觉得乏累,点烟抽一口,仰头把烟气吹得很高。他刚想放松,烟突然被苏信昭抽走了。 对方站在他头顶,别有深意的愠色倒影在他晶亮的眼眸里。 “你肺炎,还抽!” 苏信昭把烟熄灭在烟缸里,倒水拿药,递过去,没好气:“喝药。” 他默默叹气:没出息的东西,怎么就忍不住想管着他。 “我看到他们说,你跟林氏较劲是因为案子的被害人是你大哥旧部家的孩子?” 楚霜被抢了烟没发火,一撇嘴、接过药来一口吞了,示意苏信昭坐下:“不管是谁家的孩子,林楷当年只有十三岁,我亲眼所见他把同龄少年虐待致死,让一个幸福家庭的天塌了……” 话说到这,他眉心捏起道极浅的皱褶。 苏信昭很少从楚霜眼睛里看到伤心。 这人像套着层壳,永远喜怒不形于色。 他想继续听楚霜讲,好奇对方在事件中扮演何样的角色,楚霜却不说了,垂下眼睛,又把情绪藏起来了。 也就在这时,楚霜的终端设备弹出一条消息。 【楚上将,冒昧给您发信,想约您明日赏光见面。林砺。】 “明天有事吗?”楚霜问苏信昭。 还在假期里,苏信昭摇头。 “带你看热闹去,”楚霜笑得有点坏,“让你那颗八卦的心再膨胀一夜吧。” 苏信昭眨眨眼睛:“林氏的老大约你了?” 楚霜不屑:“没能弄死你,要来讲和了。” “那……”苏信昭少有迟疑,“见他之前能先让我去看一眼林楷么?” 楚霜站起来了,慢悠悠地溜达上楼、往书房走:“那就先好好睡觉去。” 苏信昭看看时间、叹了口气,暂时没听话。他知道,今天乱子不少,书房又要化为司令部。 而两个小时之后,他总算依照三步战略方针,把楚霜“威胁”回卧室休息,才算完成了这一天的工作。 这是太精彩的一天,有人累得倒头就睡,也有人彻夜不眠。 比如林氏的诸位、比如雇佣兵们、还比如整装出行的艾登亲王。 亲王殿下婉拒了卡纳斯女王的践行,只带着几名旧部和军事任命状准备离航。 速行机甲小队离开帝都核心区,眼看要上助行廊道、直奔巡宇舰发射中心,辅路突然疾驰而来一架不速客,拦在路中央。 驾驶员第一时间戒备扫描对方的机甲信息。 他出乎预料——资料显示,小机甲的现阶段使用者是贝尔蒂丝王妃。 “艾登殿下……”他向亲王请示。 艾登的眼睛藏在面罩后面,像两颗深邃的远星,他往窗外看去——贝尔蒂丝缓步跨出座舱,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深沉的颜色把她的皮肤衬得雪一样晶莹,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亲王阖了阖眼睛,狠下心肠、想吩咐“照常行驶”,却看见王妃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窗户是单面可视的,她的目光依旧直看过来,视点正落在亲王所在的位置。 她深知对方的就座习惯,笃信他没改变。 艾登的狠心终归是散了,示意全员稍等。 他只身走到曾经利用过、也爱过的女人面前,与她对视。 二人之间隔了一层合金面罩。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我早知道你不会死的……”贝尔蒂丝努力保持语调平和,“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着急离开,是为了躲我吗?” “你可以恨我。” 贝尔蒂丝抬手,想抚摸面罩,但她意识到很多人在看,手顿在胸前:“那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现在我想告诉你,你该为儿子想想将来。” 她说完,对艾登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着地面“哒哒”地响,干脆利落。 第27章 条件 林砺和楚霜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介于苏信昭临时提要求,楚霜带他提早出门。 军方总归是没有执法权的,当初楚霜以事涉军事秘务和外交为借口,把林楷等人扣下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案件的问讯要交还国查院。 至少,监察员需要到场,来个“双堂会审”。 国查院问讯室中控,刘微宇的副手孟卿在。 他看楚霜来了,赶快起身:“楚上将。” 楚霜示意对方别客气,通过单向可视玻璃看,林楷正独自坐在问讯椅上,百无聊赖。 “怎么样?”他问。 孟卿苦笑着“咳”了一声:“那批袭击将军的雇佣兵只知道收钱办事,钱是虚拟币,查不到来路,接头人是自爆死了的那个,这条线断了。至于林楷……考虑到身份、暂时没上手段。他开始一句话不说,昨儿半夜他爸给请的律师来了,我以为好歹能教给几句人话,结果一张嘴,我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调出录像—— 林楷半句不提事实,只是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意图。 “我从来没有想过剥夺他人生命,但我确实性格冲动,偶尔会说重话、做出格的事情,录音中我亲口承认杀人,不过是吓唬苏皓,我看他不顺眼,我想教训他。我是该被审判,但更该被审判的其实是人性全无的人吧。这两天我一想到自己因为冲动就打了苏皓,焦虑得睡不着觉,我愿意给他补偿、因为我还有慈悲心……” 这番话明显有人教过。 他一句都没提“伤是苏皓自己撞的”,就很高明。这无形中淡化了路人对他的厌恶。 事到如今,背下欺负同学的小锅、甩掉曾经虐人丧命的大锅是上策,往后即便真闹到开庭,陪审团的观感会相对舒适。 第35章 事情已经被苏信昭闹得满城风雨,学校、国都会、就连林氏的商业对家都还压着事发音频没散布,无非都是想从中获利。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合适的时机,只看林氏觉得谁的“橄榄枝”合适。 而从林砺给楚霜发信来看,他是识时务的,商业大亨终归是抗衡不过帝国。 苏信昭厌恶地看林楷片刻,拽楚霜一把:“咱们走吧。” 楚霜觉得他有点意思,点点头没多问,跟孟卿告别。 林氏集团总部离帝国的政治核心区不远,掌权人八成是算过风水,旗下无论是办公楼,还是不起眼的小酒吧,通通是简约的黑白丧葬风。 办公楼层数不高,像别墅群落于大片山水园林中。单说园林,从修剪到造景都非常用心,精致得让人心怀期待——仿佛绕过树屏山障,能看见婀娜有韵的上一文明纪元。 但实际场景,一翻一瞪眼,穿越失败,眼前只有一排整装待发的“破机甲”…… 林砺的秘书不到十点就等在集团大门接待处了。 他很干练,看不出年纪。科技发展到现在,年纪、容貌已经不是衡量人类成熟、智慧、能力的标准了,它只是一张可以被肆意篡改的面具,把有心人的自我解析诠释给看客。当然,纯天然的妈生美人也还是吃香的。 秘书引领楚霜二人进入半开放的办公空间。 集团老大林砺的气质很打眼,他穿着皱巴巴的棉麻料子中式套装、恣意坐着在整块金丝楠木的台桌后面。上一文名纪元灭绝,很多植物、动物灭绝了。眼前这整块的金丝楠木,只怕价值超越帝国批给星航军整年的机甲维护费。 这非常映衬着那句“有钱人一身褶子,牛马才西装革履”。 “楚上将来了,请坐,别客气。” 林砺没站起来,微微欠身跟楚霜示好,让人分不清他是亲切还是傲慢。他看见楚霜身后还跟着年轻人,分给对方几眼,“啊……你就是小苏么?也随便坐。” “林总为了林楷的事情奔波,居然不确定我‘就是小苏’么?” 苏信昭面带微笑地讽刺对方假惺惺。 林砺眼角一抽,烧水烫杯:“上将喜欢喝茶吗,如果喝不惯,我让人换咖啡。” “客随主便,”楚霜端着坐下,又补充,“林总贵人事忙,我也不闲,开门见山吧。” 林砺熟练、优雅地沏茶:“上将当年盯着林楷不放,因为案件的被害人是你兄长专用机甲师的孙子吗?你心里有执念、是楚麟上将。今天请将军过来,是想把误会说清楚。” 楚霜眼中淌过一缕厌烦。 “时隔五年多才解释‘误会’,林总的愿望投射太明显了。”苏信昭看他那副虚假的游刃面孔就厌烦。 林砺面色温和,给苏信昭倒茶:“林楷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是叔叔教子无方、溺爱无度,我替他给你道歉,你比小楷有出息,毕业之后来林氏帮我砍砍集团里歪掉的枝干?” 苏信昭挺懂茶礼,叩指谢他:“我上军校,是想跟着楚将军。林氏早就是参天大树了,我的微薄之力修剪枝叶多余,扶正已经倾斜的主干又自不量力,还是算了。” “你真有意思。”林砺单边眉毛一掀。 他话刚说到这,楚霜轻咳一声、站起来:“十点半我还有会,不多陪了。” 他转身就走,苏信昭赶快窜起来跟着。 “等等!将军等等!我告诉你高竞卓的秘密,换林楷。” 林砺沉着声音。 一句话之后,偌大的办公空间陷于沉寂,直到楚霜回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他才又露出笑意:这回够直接了吧。 楚霜坐回林砺对面,抬手示意:请说。 林砺不再扯闲篇,从因果讲起。 林氏是世家财团,依靠量子科技起家之后,发觉单纯的物理研究投入与产出难成正比,渐渐把精力和重心放在科技多元化研究上。而后,这条路真的走通了、这让林氏越做越大,涉猎渐广。 而林砺与高竞卓是多年前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 当时高竞卓和他闲聊,说上个文明纪元的科学家已经设想通过粒子对撞制造小型黑洞,但假说受技术水平限制,没能实现;现在如果能顺着这条思路尝试,至少是可以研发新型武器的。 高竞卓甚至断言,如果不是因为浩劫中大量数据丢失,人造暗物质洞或许在五百年前就问世了。 曾经,他口头向帝国高层提出过这个设想,只有让科技水平领先、帝国才能更好地与星联抗衡。 但高层被他估算的巨额研究费吓退了,暂时没批。 林砺看准这是个巨大的商机,最终以聘请名誉顾问的方式,私下为高竞卓提供了便利。 林砺说到这,在自己的终端上戳两下,一份协议书被投映在他与楚霜之间,上述称研究项目为“破碎星轨”,双方义务权利分别是:林氏为高竞卓提供硬件便利,而高竞卓在研究成功之后,将技术核心以专利权51/49的比重转让给林氏,林氏占大比。 “破碎星轨”项目虽然没有被标明是人造暗物质洞研究,但结合林砺刚刚的叙述,已经足够明确了。 “这是我的诚意,”林砺把楚霜面的冷茶倒掉,换上新的,“此外,我保证让林楷退学、不出去惹事,还可以再次赔偿当年受害者的损失,当然了,小苏也会得到赔偿。” 苏信昭冷眼旁观,从始至终楚霜清秀的脸上没表情,甚至整个人跟座冰雕似的,实在摸不清他怎么想。 而林砺当然知道,现在只有楚霜吐口,事情才能好好解决。 “或者将军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他说。 “冰雕”终于笑了下,也摆弄终端,调出刘微宇昨晚发来的加密邮件,投映给林砺。 邮件上所记事实与林砺所述一般无二,更甚这些年的研究经费明细都有记录。 “林总确实没有说谎,但终归是晚了,不珍贵了,”楚霜似笑非笑地一顿,“我要高研究员的研究数据。” 苏信昭忍不住看楚霜——早觉得他胸有成竹,原来是底牌在手。 林砺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深深一声叹息:“我就一个儿子,别说是研究数据,将军即便要林氏所有的商业机密,我都答应,但研究基地设立在喀迈尔星,那地方发生过重大事故,整个星球都没了,依着现在局面看,你我都能想到原因……我现在跟将军坦白,是想证明我的心在帝国。” 楚霜非常玩味地抬眼看林砺:“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林总的诚意我知道了,”他依旧没有喝茶,“我需要回去想想,再给你答复。啊,对了,j先生是谁,林总方便告知吗?” 林砺面色平静:“是我。” 楚霜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信,在苏信昭肩膀一搭:“咱们走。” 苏信昭呆愣愣地看楚霜,下意识木讷地站起来跟着对方走。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碰触到了帝国与星联的矛盾核心。 相当炸裂。 最初,他被安排潜伏在楚霜身边,就是想查明帝国偷偷摸摸在喀迈尔星的勾当。眼下,居然踏破铁鞋无觅处…… 楚霜不知苏信昭的底细,当然不会想到苏信昭会把两件事情的因果联系起来,推出结论——高竞卓的实验成功了,但不知发生了何种事故,黑洞失控,喀迈尔星坍缩,并且开始流浪…… 天体异象居然是帝国私人研究事故导致的! 如果一切是真的,抓稳这个把柄,能不能换母亲自由? 苏信昭做奸细实在算是有天赋,走出林氏集团大门,就已经平衡了震惊,问楚霜:“你想考虑什么?” 楚霜变了个人似的,笑眯眯地伸个懒腰,阳光比集团办公楼里的灯光有温度,他身上的冰凉、冷硬、毫不退让都融化掉了。 “你才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即便现在有‘庭外和解’的迹象,我也该先问问你想要什么。” 苏信昭今早一觉醒来,好不容易努力把对楚霜的私心收拾进心底,挖坑埋了。 对方一句话,私心诈尸,合金棺材板子也镇不住,冲顶而出没命地疯长。 十几年来,小苏活在计划、筹谋里,他看似自主、没人管,但事实上他不过是星联精心捏造的提线木偶,从来没有人在意木偶开不开心,想要什么…… “你不乘胜追击,反而缓兵问我想要什么,你没毛……没事吧?” 临时改词话茬子也算挺硬,楚霜一愣:倒霉孩子吃枪药了? 明明昨天还不这样的。 他没着急往回怼,揣着口袋、信步沿路溜达,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哈哈”笑两声:“小孩儿,是不是从小没人对你这么好,你不自在了?” 苏信昭:…… 打死也不会承认“是”的。 他嘴硬说:“你总在细枝末节上……矫情。到底为了什么?” 没人说过楚霜“矫情”。 但楚霜扪心自问,骨子里确实有矫情。 第36章 “矫情……嗯,你说得对,”他大方认了,“我只在在乎的事上矫情。” 苏信昭的找茬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被棉花反裹回来暖了手。 这让他心更慌了。 “你特意去看林楷,不是心里自有打算么?你想看他恶劣到什么地步,然后呢?”楚霜问。 苏信昭完全被看透了,且被包容着,他挫败地一耸肩:“死于他而言太便宜了,我想看他作茧自缚,他不配痛痛快快地死。” “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楚霜轻轻应声,露出笑来,那笑像是答应给小朋友买期盼已久的玩具一样,带这种任由的宠。 苏信昭简直一眼都看不得他了。 他太明媚。每句话、每个表情都牵动他的心。 他握紧了拳,指尖在掌心掐得略痛,几乎同时,脑袋里有根神经猛拽,像血管的拥堵被冲破的抽痛,有一瞬间,他要倒吸凉气。 紧跟着,鼻腔里有股熟悉的温热。 苏信昭立刻颇有经验地欠身。 “滴答——” 鼻血没弄脏衣裳,滴在地上。 “哎呦!”楚霜略惊,“怎么又流鼻血了?” 他摸口袋,掏出手帕押托在苏信昭鼻尖下面。 帝国高层非常讲究绅士风度,即便现在少有人用手帕,出于对习惯传承的尊重,智能管家也常在楚霜的制服口袋里放一块。 手帕上极淡的生烟草味混着熟悉的香,撞进苏信昭的鼻腔,玩儿命勾引他的心猿意马。 他本能想把帕子拿开,不忍心它被自己的血染脏。 但晚了,血沾在蓝白方格的男士手帕上,绽开一朵红艳艳的花。 “你怎么总流鼻血?”楚霜端详他,看看时间,“我还有事要做,这离博士的研究所不远,正好把你寄存半天,让他帮你检查检查。” 苏信昭忙摇手:“不用检查,我小时候打架伤过鼻子,气候不合适偶尔流两滴血,不碍事。” “少废话,”楚霜不由分说在他肩膀一搭,推着他走,“你怼林砺句句带劲,现在怎么婆婆妈妈的?” 第28章 遭贼 李谨仁博士所在的研究所是国研院的下设机构,有独立小院,整天见不到几个活人、但有超完善、精尖的安保系统。从机械犬到智能警卫,配合各样门禁,堪称铜墙铁壁。 楚霜“押”苏信昭去做检查的路上,已经跟博士打过招呼,是以得了小老头远接高迎的殊荣。 “晚点来接你,”楚霜无视小苏老么大个儿的不乐意,不知从哪儿变出个酒坛子,把人和坛子一起塞给博士,笑眯眯地跟博士说,“一手托付、一手‘贿赂’。” 老头儿抱着酒坛子比媳妇儿还亲,就差“mua”一口了,虽然事实是他压根没媳妇:“走吧走吧,小孩交给我。” 楚霜爆土攘烟地跑了。 他从昨天起就想面见女王——枯砂要塞的变故让帝国境况危机暗生,塞口之外是大片的小行星带,其中盘踞海盗、暗藏黑市,势力交错复杂至极。海盗们现在不敢越界滋扰,全仗着那位花心上将的职业素养。眼下他被媳妇一枪崩了,楚霜担心星联明修栈道,暗与海盗渡陈仓。 “猜到你会来找我。”卡纳斯女士喜欢烘焙,桌上永远放着自己烤的点心,她让楚霜随便坐。 秘书很快端了红茶来。 “女士……亲王殿下刚醒过来,身体经得住塞口的恶劣环境吗?如果要塞反复更换指挥官……”楚霜跟卡纳斯说话是相对直白的。从昨晚到现在,不止一个人跟楚霜蛐蛐,觉得卡纳斯对星联王妃直言军务细节,不太妥当。很多时候,大家是不怕塌天大祸的,大不了一起死、挤在同一块棺材板下面还不怕闹鬼呢;怕就怕局部塌陷,把人砸得活不好、死不了,想自裁都无能为力。 女王把点心推到楚霜面前:“尝尝。” 楚霜看不懂她的深意,摘手套、拿起饼干放进嘴里。棋子饼干棕黄双色,一口下去,酥脆、恰到好处的软。黄油和巧克力很快混合出令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星联和咱们像这块饼干,”卡纳斯生就一副笑面孔,笑容总是让人舒服,“泾渭分明是阶段性的,如果有个机遇让二者融合,或许也不错。” 从前,楚霜只觉得女王知性、果决,是个很好的守业者;今时今日,他骤然品到了对方的野心。 说不出是从没看清过她,还是她变了。 “王叔身体状况尚可,要去就让他去吧,他要面子,是不肯被养起来当吉祥物的。机遇多是惊变的伴生品,”卡纳斯看着楚霜的眼睛,“你……想做帝国的元帅吗?” 楚霜略有迟疑。他想,又或者说他想过。但他不确定欲望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给大哥争气。 眼下,他从卡纳斯眼中看到了对方期待的答案。 “想。”他说。 “那就少为王叔担心,流浪黑洞才是最大的危机,”卡纳斯示意秘书打包些棋子饼干给将军,“竞卓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让议会院的老家伙们抓不到把柄,帝国需要像你这样懂进退的将军,一味冒进,刚极必折的人走不了长路。” 她依旧是亲和的,楚霜却背后生寒。 女王在算计艾登亲王,也在敲打他,内里藏着他不知晓的因果。 “对了,你那个小助理怎么样?昨天见他跟你相处挺好的。”卡纳斯女士换话题。 楚霜淡淡地笑了。 小助理正在国研院研究流鼻血的原因呢…… 李博士打量苏信昭,对方乍看文静、像是个很乖的小孩,但细看神色变化又带着有正邪不分的痞气,想想他的生长环境,这副模样倒也不违和。 “总流鼻血啊?还有哪儿不舒服,比如头晕眼花?” 苏信昭流鼻血是因为末那识。强意识冲击会使脑内微放电刺激芯片,而芯片又会反作用于颅内血管至使颅内压升高,为了不炸脑瓜子,遭殃的只能是鼻子。 “我小时候鼻子受过伤,是他小题大做。”苏信昭把糊弄楚霜的说辞重新念叨一遍。 “哦,”博士别有深意地笑,“我可没见他对旁的谁‘小题大做’过。”他在苏信昭背上一乖:查还是要查的。 末那识是星联的尖端技术产物,形态、材质极其贴附额叶梭状回,在宿主晕厥、或下令后会进入休眠状态,检测仪器查不到。是以,苏信昭不担心被发现秘密,反而他被博士的“小题大做”论,荡起心里无数浪里个浪。 “嗯……脑袋确实没问题,看来你流鼻血是因为楚霜长得太好看了。”博士正儿八经拿小年轻找乐。 苏信昭:…… 虽然但是,无了个大语。 李谨仁端详扫描片,眼睛越来越亮:“你测过智商没有?” 他不等对方回答,已经觉得挖到宝了,做个“你等等”的手势,着急忙慌跑了。 苏信昭不知他发什么癫,被晾在检查室,只得四下乱看。多数仪器他不认识,这些玩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几千年前没这些破烂儿、大伙儿还不是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他溜达到窗户边,抓住观察研究所防御布局的好机会——一个国家的核心防御底层逻辑,是能从国研院这种重要机构里看出端倪的。 也正因为这一看,他发现了不对劲。与刚才相比,机械犬和警卫的巡逻频率减慢了,虽然很细微,却已现了监控漏洞…… 他心思一沉。 功能先进的个人终端是自带外拍旋飞镜头的,无奈小苏装备不行,只得打开终端的录像功能,把它架在窗台边,正对着院子拍。 然后,他小跑着去找李博士。 楼道里很静。 半个活人都没有。 “博士……”他试探着喊。 声音荡来荡去,很空洞。 没人应。 苏信昭正不知该去哪,三楼传来“咣当”一声。 那地方是样本、资料储存库,楼道入口处加装着合金门,需要虹膜、指纹双重识别,但现在大敞四开。 楼道深处“叮叮咚咚”的杂乱响声源源不绝。 苏信昭直冲声音源头去—— 生物样本库的门开着,材料柜子倒了,文件撒一地,李博士正跟人对峙。 显然俩人的“round1”已经结束了。 老李头年纪不小,虽胖但身手敏捷,不速贼见小苏打狼似的冲出来、被吓一跳,扭身想逃。博士飞鹰擒兔,蹦起来满把一抓,薅住了对方的后脖领子。 “你是谁!”老爷子质问,“样本还回来!” 那贼口罩、护目镜齐全,完全看不着长相。 他在被拽得失去重心的瞬间往怀里一掏,居然摸出把枪。眼看要反手盲狙。 老李头儿可没有小苏七步之内人比子弹快的本事,以为“老命休矣”,心里哇凉。 而苏信昭眼疾手快,抄起手边标本瓶就甩过去。 “哗啦——啪嚓——” 大瓶子正中目标,玻璃瓶盖顿时飞了,里面的福尔马林连带不知品种的变异生物全都泼在那贼身上。 第37章 瓶子里死透了的生物像条长腿的蛇,脱出容器就“诈尸”,挂在贼人手腕上滑腻、哆嗦、q弹非常。而泡尸体的水液体清汤挂粘液,糊了他满脸,顺着脖子往领子里淌,感觉八成很刺激。 贼吓得“嗷”一声、把枪扔出好远,踩电门似的原地一窜好几尺,抖楞着手甩开长腿的蛇。 但他能到国研院来偷东西,总归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囊膪,惊变之后迅速冷静,回手虚假一甩,借苏信昭和博士的毫秒戒备,冲到窗口一跃而出。 苏信昭须臾意识到被虚晃一枪,跟李谨仁先后抢到窗边,正好看见贼稳当落地缓冲,又以超越人类奔跑极限的速度冲出大门。 “他穿了机械外骨骼。”李博士脸色阴沉、确定抓人无望,低头摆弄个人终端。 片刻,研究院中鸣响警报音,成功开启一级戒备模式:“他有备而来,带着信号屏蔽器,我的前两次警戒启动程序都被拦截了。” “偷了什么?”苏信昭问。 “你们带回来的未知生物灭活细胞。我要不是正好来拿智力测试芯片,真就撞不见他!” 苏信昭暗惊,他没有收到通知,这不是星联动的手。而从调整机械犬巡查频率,到轻易进入资料库房看……这人不像是外人。 惊变一遭,李博士彻底相中小苏了。 研究院的一级戒备启动之后,国查院很快就会派人来。等人的当口,他问:“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苏信昭一愣:今天这么多人关心我的职业规划么。 “就……大概是给楚上将做警卫参谋吧。” “他身边有包和平了,”李博士一搂他肩膀,“来跟我做研究吧?” 苏信昭看他:挖墙脚这么明目张胆? 二人对视片刻,老头笑了:“啧,舍不得?也对,他可没对谁这么上心,流个鼻血都要亲自送过来检查……” 他把“亲自”俩字咬得重,笑也没好笑。 苏信昭赶快摆手:“您知道我的身份,现在和谈的,他谨慎为上。” “哦,是么……” 不管别人信不信,老李头不大相信。 他太了解楚霜了,自从楚霜的兄弟接连出事,他性情一百八十度大拐弯、一刀砍断七情六欲,只关心怎么让星航军更加无可替代。 可自从他在墨丘利捡了这小孩回来,曾经的楚霜好像“活”过来几分。不知不觉中,冰层下长出一片生机盎然,哪怕绿意只有星星点点,依旧无可忽视。 “对了,博士,”苏信昭眼珠一转换话题,“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李博士示意他说。 “他……身体怎么回事?我看见他用胶囊针剂给自己注射。” 李博士答得顺溜儿:“哦,他心脏不好。” 这是他跟楚霜统一好的口径。 “不是糖尿病么?” 李博士一愣,骂楚霜不着调:“他骗你玩的,他心脏里有合金织网、身上几处关节装着内置骨骼支架,都是之前受重伤落下的毛病,需要定期注射药物避免形成栓块、也避免炎症和止疼。” 小老头说完,在心里给自己鼓掌:天才,我是圆谎的天才,光冲这一条,楚霜那臭小子也得再给我两瓶好酒。 楚霜这人不禁想。 这之后不足十分钟,他就风驰电掣地开车进院,一个漂亮甩尾,稳当停在楼门口,看风格就是手动飙来的。 他下车,往楼里跑。 苏信昭则跟李博士往外迎。 仨人在二楼相遇,楚霜面带焦急地打量一老一少,显然已经知道这里触发了一级警备。没人有损伤,他明显松口气,跟着不等苏信昭说话,就劈头盖脸:“我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为什么不接!” 楚霜冷淡,但很少“凶”。 苏信昭被他吼得一愣,敏感地品出担心,他先是开心动容,随即又想: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他才担心的,少自作多情。 “对不起……”苏信昭惯会在楚霜面前装无辜,“你先别生气,我刚刚察觉防御有疏漏,把终端放在二楼录像了,说不定有线索。” 他这么说着,回到检查室拿回终端设备,打开视频储存区。 刘微宇也已经亲自带人来了,正安排人分散取证——院内的监控果然被人调整过,什么都没拍到。他一听说苏信昭干了此等大好事,赶快招呼技术人员过来。 但小苏的终端设备太老了,拍摄大段视频,设备烧热、时不时卡顿。 他翻来翻去,翻出来的都是些云彩、街景、甚至学校里的照片。 楚霜的耐心简直要耗尽了,刚要说“你把设备给技术”,那不争气的玩意又卡了——卡在一张灯火阑珊的夜景照片上。华灯初上的纷乱人群中有个高挑男人特别显眼,他穿着军中制服,半抱半架着个年轻人、一脸焦急。 苏信昭脑瓜子“嗡”的一声,耳根瞬间发烧。 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照片正是酒吧乱子那回、网友的“街拍”。是他赶在照片被楚霜毁尸灭迹之前从网上抢救下来的。 楚霜皱了眉头,看精神病似的看向苏信昭。 第29章 失窃(倒v结束) 眨眼的功夫,苏信昭脑袋里闪过无数答案,比如: 嘿嘿,你看,把咱俩拍得挺好看的; 终端设备有自己的想法;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我怎么不知道? …… 当然也包括实话实说——就是想存下,舍不得删。 最终,他的策略是不解释,给楚霜一个眉眼弯弯的笑,甜得楚霜一激灵。 这无疑是上上策,他不扭捏倒让楚霜不好揪着鸡毛蒜皮不放。而楚霜不追问,同事们再想吃瓜,也没人敢僭越。 然后,苏信昭顺利翻出拍摄视频,交给刘微宇。 “监察长,”技术员调取所内信息记录有结果了,“闯入者没用虹膜和指纹识别,他用的是一级指令卡。” 一级指令卡的权限在寻常生物钥匙之上,多是虹膜、指纹识别失效时才会启用。 “卡片的归属者是谁?”刘微宇问。 这种权限不可能全所员工都有。 技术员回答:“卡片编码属于一名叫赵秉承的一级研究员,但从记录看,卡的识别度不灵敏,要刷三四次才能成功,应该是张复刻卡。” 刘微宇沉吟:“但闯入者会微调巡查间隔和摄像头,他依旧大概率是内部人,”他问李谨仁,“赵研究员人呢,最近有异常么?” “现在是假期,不好说他在哪。至于异常……没有发觉。”李博士回答。 “那个……”苏信昭有话想说,楚霜示意他直说,“闯入者是在我做检查时调整监控的,如果不是提前定时,这期间他应该是在中控的。” 这是个重要线索,技术员眼睛一亮,即刻把监控往前倒,但他很快又泄气了:“那个人很谨慎,删除了今早到事发前时间段的监控。” “备份呢?院里的本地监控会即时上传两个云端。”李博士追问。 “也删了。” 这更能说明潜入者对所内的日常运作熟悉,他甚至知道云设备的管理员密码。 “博士,人工智障不可靠吧?”楚霜似笑不笑。 未知生物样本于楚霜个人而言至关重要,李谨仁看他满不在乎,翻白他。老爷子有时候觉得楚霜皮囊里住了个老古董,他年纪轻轻看待智能设备的态度保守、陈旧极了。记得他刚做星航军统帅时,国研院的精新武器研究中心专门为他设计过一把枪,可到现在,那枪还被他贡品似的存着,压根没用过。 “程序出错是因为有设计漏洞,完善一下至少不会背叛。”李谨仁哼哼。 楚霜笑了:“人的背叛也是漏洞,有什么不一样吗?” 博士摆手,懒得跟他诡辩了:“他冲着未知生物来的,是不是有人针对你?这事你跟谁说过?” “没说过。”楚霜摊手。 博士越想越来气,眼看化身液态气高压机,背着手在屋里来回溜达,脑瓜顶通个管子就能“呜呜”冒烟:“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有点成果……” “别气别气,下次看见活的我抓一筐带回来,”楚霜怕老头气性上头、口无遮拦赶快安慰,他又看刘微宇:“至于抓贼,是要仰仗刘监察长的。” 刘微宇一脑门子官司,没工夫扯皮,在安排工作之余抽嘴说楚霜:“没事快润吧,祖宗。别跟这破坏案发现场。” 楚霜没再接茬,等苏信昭做好笔录,带人离开了。 他其实不是多话的人,上车之后半个字都不再说了。 倒是苏信昭默默盘算: 听博士的言外之意,未知生物研究跟楚霜有关? 那这会不会是林氏的双线操作,一方面约楚霜讲和,一方面窃取他需要的东西获取新筹码? ……不对。 今天这出是需要较长时间谋划的,林砺来不及。 “你觉得幕后是谁?”苏信昭忍不住问。 第38章 楚霜眯着眼睛看他:“人嘛,确实需要独立思考的能力,否则意识形态会像块橡皮泥被捏成别人喜欢的模样,”说到这,他顿了顿,眼角晕开几不可见的笑,“但是呢,凡事有个度,想多了容易钻牛角尖。这事儿怎么都轮不到你操心、更不会影响你,放心吧小孩。” 苏信昭:…… 他以为对方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满心期待。结果一翻一瞪眼,人家拿他当小屁孩。 大半天一晃过去了。 天暗下来,星光穿透私人会馆的窗、落在地面上。 “嗖”一声响,高尔夫球杆挂风,敲出真实、清脆的撞击音。 全息模拟器让球飞得很远,击碎了远空的星光。 “先生,人带来了。”侍应不得不打扰男人的雅兴。 片刻,蒙住眼睛的人被带到男人面前。 “你们是谁,抓我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声音里透出紧张、虚张声势地嚎。 男人笑了下:“国研院一级研究员,赵秉承。好好的铁饭碗不端着,为什么监守自盗?” 赵秉承慌了。他明明做好了一切准备和善后:他的卡片“丢”了,被子虚乌有的嫌疑人复刻,然后“那个人”去研究所偷了生物样本,他“一无所知”。 帝国的法律太过人性化,对于“铁证”的规范严苛到变态。这让他能钻空子,他多半只会落个管理不善的罪名。 于是,他嘴硬:“你是谁?我下午已经把事实经过告诉国查院的人了,有人偷了我的指令卡……” “你计划完美,但你还不知道吧,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的行踪被人用个人终端录下来了,现在骨骼动线比对还没出结果而已。所以你该识相点,赶在国研院拿出铁证之前跟我说实话,”男人拍拍赵秉承的脸,“什么人指使你偷样本?” 赵秉承听对方声音很熟,下意识问:“你……你是谁,你的声音……” 然后,他马上闭嘴了,暗骂自己蠢。对方蒙着他的眼,意味着想给他留条活路,可他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男人皱了眉,冷“哼”一声,向身边两人示意。 二人一左一右把赵秉承放躺在高尔夫模拟场地上,看他不开窍地挣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赵秉承闷哼一声,蜷成只虾米。 片刻,“虾米”又被拉直了,嘴里被塞上高尔夫球的全息成像器。 “叼住了,赵研究员。”一人嘱咐他。 “我看过一千多年前的□□老电影,那里都是这么玩的,早就想试试了,”男人的声音在赵秉承头顶传来,“你别动哦。” “嗖——”一阵戾风从赵秉承脸前掠过,削得他脸疼、心脏砰砰跳。 “先生,一杆入洞,太厉害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咳,”男人抱怨,“模拟手感再真实也没意思,从那边拿个台球来,让赵研究员好好用嘴托住。” 赵秉承要吓尿了,视觉被剥夺加剧了恐慌——谁知道对方下一棍子要抡中哪里? “你、你别这样……求你……” “你要是起来,可就开瓢了。”男人笑着提醒。 “嗖——”他空挥一杆,没了球托,球杆离赵秉承更近了。 “哎呀!”赵秉承一嗓子鬼叫,音儿都破了,“你到底想问什么呀……” 这里跟他设想的不一样,没有尖端设备、药物,原始的拷完方法太没人性了。 “我刚才问过的话不想重复,”男人声音平和,“别动,第三杆要来喽。” “别!别别别!我说!是……何、何天川!何议员。样本已经给他了!” “他要样本做什么?”男人又问。 “我真不知道,只听他提过一嘴,要把东西送出枯砂要塞。” 男人嗤笑:前些天何天川还做和事佬平衡楚霜和登泛的关系,今天狐狸尾巴就露了。 他把杆一扔,往外走:“处理了。” 后半夜,赵秉承变成冰冷的尸体,随可释能垃圾被运往碳化再生空间站,化成机甲动能的源动力辅料。 第二天,刘微宇找他复核口供细节,发现赵秉承人间蒸发了。 同是这天,帝国正式向林砺提出:林氏如果将51%的股权无条件赠与帝国,那么帝国将不再追究林氏的私研失误,还可以暂时放过林楷。 林砺磕巴都没打就答应了,同时以个人名义赠与苏信昭一笔非常可观的赔偿费。 苏信昭得知消息并不高兴,他第一时间通过末那识呼叫沃伦克。 星联秘书长像一棵在办公室里生根发芽的草,什么时候都在看文件。 “你必定有重要的事吧,”政局变幻,沃伦克对苏信昭少了重视,“希望咱们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流浪黑洞或许是帝国人为事故造成的,如果我拿到切实证据,你就放我妈自由。” 老头金白色的眉毛往上挑,来了点兴致,掀眼皮看苏信昭:“可以。” “先让我见见她。”苏信昭又说。 沃伦克看时间:“现在还早,你那里的凌晨,我帮你安排。” 然后他切断了通话,呼叫执行官:“让技术处紧急为末那识编写一段与苏岚相关的虚拟记忆,融入苏信昭今晚的睡眠训练里。” 末那识的研发者已经过世了,它被研发者加装过道德锁,恒定不变的铁律是不能侵害、欺骗宿主。 研发者还活着的时候,沃伦克曾试图游说、收买让他解除命令,但对方不同意。人没了以后,接手团队试图解锁,至今没成功。 只不过,沃伦克是个拧老头,惯爱一条道走到黑。他发现大门走不通,就会设计歪门邪道,比如跳窗、钻烟囱、挖地道。 终于,他手下的研发团队找到个bug——当信息融入睡眠训练时,末那识就会放宽“道德锁”阈值,仅仅保证宿主生命不受威胁。因为存在虚拟“凶险”的训练课程,更能让宿主进步。 执行官略有犹豫,还是提醒说:“先生,睡眠训练的部分意象是根据苏信昭的臆想而动,咱们总是这样给他植入虚拟记忆,容易引他怀疑,也容易引他臆想叛变……” 沃伦克扬手打断对方的话,他当然知道这些,但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苏信昭的新提议太诱人了。 云涌暗浮的夜。 马尔斯天上的重月被遮去一个。 天将亮未亮的时,楚霜被灯光闹铃“照”醒了。 他先循例摸过床头的终端看,总务办在夜里给他发来近十封催促函。 登泛总是在非工作时间发急函催鸡毛蒜皮的事,用以彰显他不是帝国最大的那只聋子耳朵。 楚霜看过、不打算理,刚把设备带在手腕上,那玩意就接连震响: 楚上将,信息中心的外宣通稿彻夜等着您的报告书呢,什么时候提交? 让同事加班加点地等,你却在家睡大觉,这对吗? 睡醒了是不是? 上将为什么已读不回? 楚霜忍无可忍,回复说:同是牛马,放养时间还要互通有无么? 然后他直接把登泛设为非工作时间消息不提示,抱怨一句“为什么许的”,打开文本输入界面,准备码他的小说。 他挠挠脑袋:上回书说到……说到哪儿来着? 往前面翻翻。 哦,上回书说到“男主为了掩藏身份,躲到情敌家床底下……” 楚霜捏眉心:这种烂俗狗血情节该怎么继续编下去? 就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喊。 很嘶哑,透出撕心裂肺的绝望。 大将军也是普通人,给吓得一激灵。 那不是幻听,智能管家老刘即便智障了,也不会天没亮就“嗷嗷嗷”叫唤,家里的活物只有他跟苏信昭。 哦,不对,现在还有小苏救回来的小狗,楚霜给取了个名叫苏旺财。 那小家伙在一楼守门,刚刚的声音也不会是它。 楚霜直奔苏信昭房间。 “小孩,刚才是你吗?”楚霜敲门。 屋里没反应,楚霜打算用终端开门。 他刚点亮界面,门“呼啦”一下开了。 苏信昭水鬼似的,从头到脚滴答水,睡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隐约透着身形轮廓和肉色。他整个人失魂落魄,脸色发惨,鼻子又流血了,被他抹得满手都是。 楚霜让他这鬼样子惊得抽凉气,但他没着急问,只是扶人进屋坐下,到卫生间拿来干毛巾和浴袍,先用毛巾揉揉对方的湿头发,跟着就要解他衣裳。 “我……”苏信昭被这动作招回半幅魂儿、往后缩,“我自己可以。” 他转过身迅速换衣服。 不过他动作再快,楚霜也看见了——年轻人身上有很多旧伤疤,交错盘布、深浅不一。 一段被扔进角落的记忆冒出头:二人在墨丘利初见时,给年轻人体检的医生提过,小苏身上有很多旧伤痕,多处骨骼有骨折后痊愈的增生痕,如果不是他三天两头打架,就是曾被虐待过。 第39章 楚霜当时听过没上心。 今天却是触目惊心了。 他想问、奈何时机不对,于是打算先叫老刘温一杯牛奶上来。 “别叫它、我没事……”苏信昭看出对方的意图,抬手按住楚霜手腕。 冰溜子一样的温度让楚霜皱眉,他看苏信昭,看到对方眼中的六神无主。 于楚霜而言,这类眼神不陌生,多见于军属得知亲人骤然离世、挣扎于信与不信之间。而最终,此类脑内博弈的结果总会是从拧巴自己到崩溃大哭的。 楚上将自以为知道苏信昭的个人经历,这孩子的爹是个星际游商,管生不管养的渣男一个,而他的母亲在他不到十岁时就病逝了。 “……做噩梦了?梦都是假的,”楚霜在苏信昭身边坐下,看到对方手背上的伤也有迸裂迹象、指骨关节隐约肿胀,“伤口我帮你重新处理一下。” 他说完,要去拿医药箱。 苏信昭恍恍惚惚看一眼手、毫不在意,他又蓦地抬眼看楚霜,眼神直勾勾的,藏着可怜。 “你……能抱我一下吗?” 这回不是耍心眼,他只是顺应本心这么问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周五开v之后开始日更,有事作话请假[比心] 第30章 岁月 楚霜下意识想问“你说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早就发现苏信昭情真意切时,说话会带出不浓重的墨丘利口音,语调比星系标准话柔软,支支吾吾的话就像撒娇了。 他站起来,不太顺溜地把苏信昭搂进怀里。 苏信昭身子一僵,又放松下来,想搂他的腰,胳膊抬到一半记起手上沾着血、怕把他睡衣染脏,要抱不抱的。 楚霜叹了口气,捉住对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你说要抱,怎么还扭捏上了?” 说话声透过胸腔传导,低沉混合着心跳钻进苏信昭耳朵,让他从恍惚里回神。 “怎么了?”楚霜问。 苏信昭紧了怀抱,与对方贴得严丝合缝,轻轻摇头,不肯说刚才“见到”母亲了。 沃伦克依约安排他通过末那识和苏岚精神桥联,画面会转换为脑刺激信号。 母亲依旧温柔美丽,告诉他自己一切安好。她说她挂念他,也暗示他不要再管她,脱离星联,去过自己的生活。 苏信昭当然不肯听,但他得知母亲安好,心情放松,很快就睡熟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天没大亮,窗边透出微白。 场景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就在这时,他心底有个声音说“人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否则意识形态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橡皮泥”。 这是楚霜说过的话,不经意在他心底扎根生芽,勾起他心里的阴谋论:末那识能帮我进行睡眠训练,能在梦中模拟乱真的场景,难道就不能混乱记忆么…… 从前,他从没这样想过,而今——苏信昭害怕了。 是程序就会有漏洞,末那识的道德锁为什么不会有呢? 几个念头飘过去,苏信昭知道自己要钻牛角尖了,他应该立刻停止穷思竭虑,去理性验证。 可他有血有肉、有牵念,不是计算机,按下暂停就可以休息…… 他想依靠嘶吼让自己停下: 停下来!别想了! 停下、停下、停下!苏信昭——!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蓦地睁眼。 窗帘被风吹得飘忽,白纱帘像两道招魂幡…… 梦中梦? 从哪里开始才是虚幻的? 苏信昭诈尸一样坐起来,一窜下地,冲进卫生间。 每每需要冷静时,他都乐于置身大雨般的冷水中。他孤独、无助、只有冰冷浇头才让他觉得真实。其实他只要躲进屋檐下就可以不淋雨,可他偏被亲情和责任负重,坠得一步也走不动。 他心里像有头野兽觉醒失控了,让他整个人被暴戾填满。哀呼难以压抑,变成一声咆哮,他扬手给自己一耳光、跟着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脸火辣辣的疼;血从鼻腔里淌下,也从手背的旧伤口上洇出,落在湿漉的地面上,溅开盏盏殷红。 苏信昭木讷地看着血花绽放、从有形到无形,最终消散,他听水声、听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 直到他被敲门声拽回现实,然后,要来了一个拥抱。 楚霜的怀抱让他逐渐平和。 他双臂交叠在对方背后,掌心几乎能贴着将军的侧腰,他能轻易描摹到对方肌肉的轮廓,修长、坚韧……并没有预想中宽厚。 烟草、沐浴露、洗衣液的混合香气让他安心,但这不够,他想要更多安慰。 他知道不可以,于是勉励克制着,紧抓了对方腰侧的松散衣裳,藏起掌心被火烧燎、直要往心里窜的求索。 楚霜不知怀里这位的心猿意马。此情此景,越发让他难把现实与追忆割席,他被迫想起第一次上星际战场之后的夜。 强攻下星陨迸散的震撼和跟同类厮杀不一样。 浩渺宇宙间,人类太渺小了。 楚霜曾因此整夜整夜地失眠,最后崩溃大哭,是楚麟像这样抱着他,让他把深藏的恐惧、悲恸都掏干净。那年他十八岁,和怀里的小苏一般年纪。人心里的桎梏像埋在饭里的白沙子,乍看看不出、囫囵吞下也没大碍,只有细嚼慢咽的人才硌牙。 这个瞬间,他不自知地温柔,搂着苏信昭,保护了彼此缘由不同的孤单。 接二连三地折腾,楚霜觉出苏信昭心底有种别样的脆弱。这孩子像是用一簇簇尖刺隐藏最深的柔软,哪怕微风过,都会让尖刺爆炸、变得疯狂。 楚霜无厘头地想:怎么跟个海胆似的。 “差不多得啦,我都喘不过气了,”楚霜乖他两巴掌,又问,“到底怎么了?” 果然,问题让海胆压力倍增、一闪而过地紧绷之后,海胆放开了猎物:“说出来让人笑话的旧事,听了都嫌无聊。” 楚霜作罢,谁没点儿过去呢。 天色大亮,长假结束。 学生回学校,牛马上嚼子。 开工第一要务——国都会宣布对高密度流浪天体的处理办法。 这恐怖玩意的存在已经成了高层对老百姓缄口不提的秘密。国研院提案,在星系内设立大范围基站,对行星进行无差别监控拍摄,通过捕捉消失星球测绘出黑洞的流浪轨迹。 只要能确定几个定点,就可以利用波函数方程式把轨迹看作波动线计算,之后再与观测的真实数据印证…… 如果方案成功,将拼凑出一副巨大的星图,璀璨如宝石散洒的天幕终会被黑洞划出幽深的割痕。 这个笨拙、无奈、又疯狂的观测计划被通过了,最终定名——星轨坏道。 面对全人类的毁灭危机,帝国与星联格外和谐,开始在各自的星域中按部就班。 而论及搭建远星域空间站与信号发射塔,不是寻常工程队可以承接的任务,是以楚霜开始频繁出外差。他走一趟少则几星期,长则几个月。临行前,李谨仁博士嘱咐过,未知生物或许是被黑洞射线影响产生的异变种,尤其要注意在预判轨迹附近的星球。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并非朝夕能成,那种能突破分裂极限的怪物再也没出现过。 事实上,相较于未知生物,楚霜更在意枯砂要塞的境况,好在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 艾登亲王在军中威望不减当年,到达塞口快速交接、整肃,善后前任将领被杀事宜,顺便收拾了几拨借机裹乱的塞外流盗。由于亲王一还魂就开蹽,帝国大小官员来不及送出的贺礼、慰问书,只得依靠定位传输或星际快递追过来。枯砂要塞的司令中心大厅一度无处落脚,不知道的还以为亲王殿下去哪儿上货了。 货物被殿下勒令在大厅里公然拆开,价值超过一千星币的,全都亲笔感谢信一封、随礼退回。闹得枯砂要塞的星际专送业务格外忙碌。 “殿下,”好不容易第一波送礼潮渐平,亲王的亲卫官进司令部,“今天只有一封信,略有特殊,我直接帮您拿来了。” 艾登看到信函署名,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来信人是何天川,二十多年前,他曾经拥护艾登亲王做过特种军改进计划。 信封拆开,“礼物”是一块拇指大小的芯片,被钢印压着颗四芒星,和楚霜耳朵后面的银色星星一般无二。信封里还随了张纸、堪称寒酸,上面只几个字“原料问题已解决,只差您高抬贵手。” 亲卫官跟了艾登很多年,一看就明白因果,忍不住愤怒:“他怎么会知道您跟楚上将的事?他……这是在威胁您?他到底想干什么?” 艾登把芯片扔在控制台上。阴沉着脸:“他想从塞口‘走私原料’。” 星域内暗潮涌动,眼看就要搅浑一片晴空,帝国脚踏实地的地界也不见得多消停。 第40章 林楷退学之后,苏信昭的生活趋于表面平淡。 但实际上,他非常不认同帝国对林氏公转私的处理结果,他理解这是事件的最优解,但他难以宽恕林楷。 人渣不配好死,他该走向难以复还的绝望。 于是,苏信昭尝试给林楷发信息约见面。 在往大海里扔过三次大石头之后,终于溅起了浪花——林楷同意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曾经拽得二五八万的狂徒像一夜间从良,林楷在苏信昭对面坐下:“找我干什么?” 苏信昭非常和善直接:“咱俩没有世仇,我不想跟你把路走绝了。” 林楷皱眉看他。 “林总给了我一笔赔偿金,那是我的本钱,我来找你合作。或许数年之后,我能帮林少重新打造一个不属于帝国的林氏,还给林总。”苏信昭说。 林砺“割地赔款”救儿子,儿子心里有口闷气。苏信昭的话无疑正中这团憋闷,但林楷戒备:“为什么帮我?” 苏信昭不屑又诚恳:“谁帮你了?我想挣钱,你知道我的底,万一以后有个什么,我总要有资本保护自己。” 林楷毕竟在商圈耳濡目染,咂么咂么滋味,问苏信昭:“你想炒什么?” 他知道老爹给了苏信昭多少钱,对于一个学生而言那是笔巨款,但对于商业投资而言,那些钱不足以支撑完整的产销闭环,所以想要发家,当个骑驴的无疑是上上选。 “石玺矿。”苏信昭说。 林楷拿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他:“那东西虽然不太多,但没有用,你炒这个还不如炒些纯粹的美丽废物。” 苏信昭笑眯眯的:“是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的。” 他是在赌,他赌得有依据。 这些天,他查到林氏为高竞卓设立的私研基地有大量的石玺矿。研究基地是高竞卓指定的,他八成别有用意。 就这么着,小苏学业、商业两头忙。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 星航军又一次完成远星域基站搭建。 返航时,包子屁颠颠跑过来:“老大,军校发来一封安校的亲笔函。” 包子一开口,楚霜就知道什么事。 登荣军校是四年制,前两年侧重基础技能和理论学习,后两年则分派学生至各军。大二暑假作为一个重要节点,学生们会被安排第一次远航外务实践,导师由帝国的二十四位上将轮流承担。 每每临近暑假,校长总会发亲笔函给各位将军,做动员邀请。 “给安校长回信吧,我有时间,嗯……袭击贝尔蒂丝王妃的海盗查实下落还没来及处理,正好带孩儿们出去打猎。” 海盗的下落早就查实了,就盘踞在枯砂要塞之外的小行星带中。听说他们知道要塞换指令长,还前去滋扰过,然后就领教了艾登亲王的雷霆手段,再不敢造次。只因为亲王是守军,没有外域调令、不便私动,这才暂时饶恕他们狗命。 而看楚霜这架势,显然是要把海盗连锅端。 包子倍感震撼。带孩子的闲事,老大不向来变着法儿回绝么? 楚帅全副心思铺在为帝国保驾护航上,论及工作他是星航军第一工作狂,可此人回归普通生活时一言以蔽之——懒。 他对教导接班人完全没兴趣,别说带学生实践,就连军校偶尔请他去讲话,他都三推四拖,曾拿出最离谱的拒绝理由居然是看见熊孩子又不能揍、怕高血压、爆血管…… 可以说搪塞得相当没诚意。 “登陆之后各自休整,我去一趟军校,不用跟着我了。”楚霜一句交代,许诺包子落地就能下班。 哎呦? 包子刹那间想起苏信昭大二了,他顿悟——老大居然是为了他? 他甚至觉得楚霜早没对海盗下手,就是为了留给苏信昭玩的。 巡宇舰登陆玛尔斯的时间跟预计差不多,是周五下午。 苏信昭这个时间没课,但不想回家。 他去了篮球场,场上已经有一波同级同学在。学生们见是他来,默默让出半边场地,却没人乐意跟他一起。 苏信昭习以为常。 他活动胳膊腿,绕场跑几圈,从球篓里拿球,轻松投出个三分;跟着唤醒末那识,制造出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对手,打得精彩激烈。 可他太投入了,转身带球过人无意狠撞在另外一人身上。 那人“哎呀”一声,一个屁股墩砸在地板上。 苏信昭赶快关闭末那识。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他道歉,看清被撞的是同班同学。 军校生活两年,该学生一直在努力减肥和轻易增肥两个截点间鬼打墙。 “有没有摔伤,我陪你去医务室检查吧?” 苏信昭想把对方拉起来。 可小胖子一蹦而起,躲出两米开外:“不用你扶,我没事。” 见鬼了似的。 “还是让他陪你检查一下吧。”另一名同学看出胖子脚有点跛。 “不用,”胖子声音压得很低,“楷子说过,冰麟星上的病毒潜伏期长,别看他现在好好的,谁知道他干不干净。” 说话声音很低,苏信昭依旧听见了,无奈地笑。 几乎同时,“呼”的一声,有只篮球直冲他胸口砸来。 他下意识接球,看向发球方向。 楚霜站在球篓旁,单手揣着兜、看着他。 这bking的出场pose。苏信昭忍不住吐槽。 “你怎么来了?”他高兴、不想过度展露。 “小脸儿这么素?”楚霜嘴角挂着笑,“来打半场么?” 阳光斜洒,又给他的黑发染上了暖金色。 苏信昭难以自已地随着对方笑了,但“我可不会让你的”的狂言还没说出口,楚霜的终端就弹出消息来。 “得,球打不成了,带你吃饭去吧。”楚霜看过信息,把手搭在球篓边缘轻轻一敲,像是技痒,随手抓球,看都不看地反向抛高。 球进篮筐。 第31章 喜欢 请客的是刘微宇。 他几天前就嚷嚷着让楚霜返航立刻通知他。楚霜嘴上应了,打算修整两天再约他胡混,没想到这哥们居然在他身边安插“卧底”。 多半是包子。 刘监察长早被楚霜定了性,贪财好色,一身正气。 这样的人安排接风私宴自然不会寒酸,地方是家私房菜馆,每天接待一席客人,只避忌口,不许点菜。所谓“做啥吃啥,不吃拉倒”。 结果越是这样,越激发客人的抖m属性,太多人上赶着被“安排”,听说排号已经到半年开外了。 “小霜儿——!” 刘微宇隔老远就冲楚霜挥手:“快来,这儿可好了!” 确实可好了。 菜馆建在帝都近郊的山边缓坡上。棕顶小屋起炊烟,围绕着大片属于自然的留白,看着比市内要把天捅出窟窿的大厦舒服多了。用餐的房间有个延展到户外的大观景台,三面悬空架在山腰。从平台往市区看回去,近处半坡绿意、远方高楼林立,诗情画意和重科技感没有断层,像一眼穿越数千年。 楚霜从来不瞎客气,一屁股坐在露台懒人椅上,沐着和缓的风、端茶就喝:“这么着急,黄鼠狼给鸡拜年?” 刘微宇撇嘴:“太无情了,好好叫你来吃顿饭……” 楚霜掀眼皮看他,似笑不笑的,把他后半句话看没了:“不说实话我走了。” “别别,”刘微宇知道他下一秒说走就走,“确实有点事。自从你救了星联的小王孙,他就当你是偶像了,想让你给他当老师,最开始几次卡纳斯女士替你回绝了……” 但是吧,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女王总会碍着双方的长远交情有所松动。星联的使节团不知怎么预判到楚霜要带暑期实习,向帝国提请求,让小王孙跟去学习学习。 楚霜听得直咧嘴:“他才几岁?这不胡闹么……” 话没说完,门“哗啦”一声开了。 私房菜馆什么都返璞归真,门也是手动的。 “我没胡闹!上回你都带我玩儿过命了!” 小男孩在门口童言无忌,跑到楚霜面前对他行节,“楚将军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很敬重你,听说你要去打海盗,我也要去!” 楚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还礼,心里把泄露“军机”的漏勺嘴们骂了个遍。 他被卡得不上不下,没好气地瞪刘微宇。 对方赶快反弹给他一个身不由己的苦笑:压下来的活儿,我也没办法。 卢修斯察言观色,小小年纪居然揣摩到楚霜生气是因为被动:“楚将军,是我天天磨祖母,她才帮我求女王奶奶,你不要生刘叔叔的气。” 闹成这样,楚霜只能识时务。 “那说好了,你要听话,添了乱谁讲情都没用。” 卢修斯欢呼“呦呼——”,蹦起来拍着手大叫“太好了”。 他的近侍芳丝赶快提醒他别太忘形。 第41章 小孩非常知道进退,愿望得偿、有礼貌地不再打扰私宴,留下特意带来的茶点,也留下个甜丝丝的微笑,笑出嘴角一对小酒窝,离开了。 苏信昭目光一滞,敛下眼睛,把让人看不透的心思也藏起来了。 楚霜则靠回椅子背里,捻起块梅子干扔进嘴里含着,对刘微宇笑得鄙夷:“说吧,酒色财,你收了人家什么贿赂?”他眼睛扫过对方左腕,长串佛珠静静挂着。 这俩人认识小二十年了,从第一面见,刘微宇就带着串黑黢黢的多圈佛珠,可从没听说他有宗教信仰。 “左青龙、右白虎,佛祖心中留,你一俗人不会懂的。”刘微宇摸摸佛珠,把楚霜杯里的凉茶泼了,给他倒热的。 “你跟嫂子……到底怎么样了?” 而显然,当事人不想提这事:“嫂子可好几个呢,你问什么材质的?俗话说得好,锄禾日当午,单身太辛苦,智能的都要两千六百五……你寂寞吗,要不要哥送你一顶配的?” 苏信昭也在,楚霜没好意思在小孩面前口无遮拦,翻白刘微宇:带坏小朋友。 刘微宇打个哈哈:“行了,别提我那些桃花债,贿赂确实半星币都没收,但我承认,有事儿请你帮忙,”他不再挤牙膏,凑近了压低声音,“卢修斯这孩子应了那句,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 说到这,他“嘿嘿”笑着端杯在楚霜茶杯上磕下,言尽于此:你懂我。 楚霜确实懂的。 刘总长身在国查院,想进议会院,他需要政绩,但单靠案子拿政绩如同赌博。 所以,刘总长想寻更稳妥的法儿。 这几年的和谈并没新闻里讲得顺利。“星轨坏道”计划所需的花费是笔天文数字,星系内的公共星域勘测花销一直在扯皮,如果刘微宇能摸索出星联皇室的把柄,从中斡旋,政绩就稳攥大半了。而这把柄的突破口或许是王子妃——从始至终,没人见过卢修斯的母亲,也没人提过王子妃过世。 甚至这人是谁,都没人知道。 “怎么样?”刘微宇看他不说话,也不知他跟自己有没有默契。 楚霜一笑:“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我尽力,”然后他翻旧账,“我就说定这种地方是鸿门宴吧。” “这你可真冤枉我了,最近这片地方风水不好,很多预定取消了,不然我也定不上。” 楚霜好奇看他。 “附近发生了两起抛尸案,被害人死于横纹肌肉溶解症,凶手还没找到,很多人不敢来了。”刘微宇解释。 楚霜刚回来,没听说这事。但横纹肌溶解症让他想起林楷早先的案子——不会是那倒霉孩子越长越歪,变成杀人魔了吧? “林楷不具备作案条件,”刘微宇知道楚霜想什么,说完想了想,又点楚霜,“横纹肌溶解症的成因除了虐待,还有滥用药物、运动过力。”他别有深意地看一眼自己的机械臂。 楚霜眉心一收。 很多年前,帝国和星联打得热火朝天,艾登亲王曾经牵头过军务改革,倡导建立机甲人军团。起初,受试者多是战争中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而随着机甲军团的威力彰显,项目渐渐变了味。 越来越多的改造者是被迫的;更因为难以适应半机甲躯体带来的高身心负荷而滥药、疯狂训练,最终死于横纹肌溶解。 最后,计划因为艾登的昏迷而搁置。被誉为帝国英雄的亲王曾罔顾士兵意愿、性命的极端行为也因此被当做耻辱抹去了。 现在艾登醒了,刘微宇怀疑他重启计划。 其实不用刘微宇提,楚霜自告奋勇去扫荡海盗,也有顺便查探枯砂要塞的意图,和卡纳斯一席对谈之后,他总觉得不放心。 “死者有被改造迹象吗?”楚霜问。 刘微宇摇头:“尸体被损毁严重,看不出来。” 话说到这,要开餐了。 天黑下来,三人从户外挪进屋里。刘微宇吃饭不再论公务:“这两年你总往外跑,我时常去看‘咱爸’,他身体还不错,只不过……” 只不过自从楚麟没了,楚老爷子看见楚霜就像仇人似的。 楚霜拿胳膊肘一怼刘微宇:“谢了。” 饭吃得随意。 厨师的手艺对得起排队时间。 楚霜一出差就是远星域,好不容易吃一顿热乎饭,简直太开心,敞开了一通狂炫。 相比之下,苏信昭就太懂节制了。他大约吃得六七成饱就慢下进度,讲着“不虚口”的礼,时不时夹一两棵青菜陪着楚霜。 然后…… “我天!小苏你这么惯着他?”刘微宇拿机械手小心翼翼地端眼镜,今儿算小刀扎屁股——开了眼了。 新上的热菜是狮子头,里面有胡萝卜。苏信昭知道楚霜挑嘴,居然帮他把肉丸碾碎、萝卜丁一粒粒仔细择出来。 “原来的皇上都没这待遇吧!” “朕要是皇上,就该把你这逆臣拖出去打板子,刘卿不知朕不爱吃这玩意么?”楚霜非常满意狮子头拌米饭,看刘微宇彻底撂筷,埋怨他,“你看你甩手的模样,一会儿跟谁有二场,盼着我早吃饱了滚蛋呢?”他自顾自盛汤,吸溜一口,把笑容给了苏信昭,“还是小孩贴心,知道陪我吃两口。” 刘微宇让他乱扣帽子气笑了:“陛下挑食小心不长个儿。吃你的,吃到半夜我也奉陪,撑死你,”他自斟一杯酒,在楚霜汤碗上一碰,“干。” 楚霜笑笑不理他了,转头关心苏信昭:“你……怎么吃这么少?”他目光落在苏信昭脸上,突然觉得这孩子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笑起来左颊有个小酒窝,又甜又坏的模样外加高挑身型应该挺受女同学欢迎,逗他说,“不会是有喜欢的姑娘,开始身材管理了吧?” 苏信昭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他笑着回答。他最近在严格控制体脂,不过是觉得痛快完嘴必须去虐腿,太浪费时间。 但他身边两位毫无纯良可言,一个是摆在明面儿上的浪荡、一个是心里都懂嘴上不说的流氓,看他眼角迟疑一闪而过,对视一眼:有情况? 刘微宇跟楚霜每次吃饭到后半程,必须互相调侃对方是光棍儿,现在两条光棍合成一双筷子,一致“夹”苏信昭这块小鲜肉。 “小霜儿,你家孩儿状态不对,身为老板不得关心关心?” “赖我,光往外跑了,”楚霜一拍巴掌,伸胳膊搂苏信昭肩膀,“你偷偷告诉告诉我,我指定不告诉别人。”他说着,做出伸耳朵听悄悄话的架势。 苏信昭的心一下“突突”起来,脸皮发烧——他只要一歪头,鼻尖就能蹭到楚霜鬓角。 对方修剪得利落的短发把脸颊衬得干净,让他有亲上去的冲动。 要是能轻轻咬一口就更好了。 他想让楚霜“别闹了”。 但想也知道,他越正经,俩老不正经就闹得越凶。 “你……真的答应我不告诉别人?”他换套路,话音小得连坐对桌的刘微宇都听不见。 楚霜预料之外。 还真有喜欢人了? “嗯,保证。”他笑得开了,回答也轻,甚至垂下眼睛,睫毛在他眼睑扫下一片阴影,藏住所有的锋芒。 苏信昭随之柔和了眉目,凑近楚霜的耳廓,像是不经意的贴近,也像不经意间若即若离的吻。 “你。”他回答。 ----------------------- 作者有话说:※出自《让子弹飞》。 第32章 遇刺 楚霜险些把刚咽下的汤呛出来,干咳两声,蓦地歪头看人。 视线远离的瞬间,他看见苏信昭在笑。 笑挺温和,让他一时难做判断,分不清这小孩是深谙“打不过就加入”战术、拿他开涮,还是在……说真话。 他百忙之中抽空瞄一眼刘微宇,又把视点还给苏信昭,笑着点指他:“你……行,有你的。” 刘微宇看看苏信昭,又看看楚霜,明显后者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惊吓:“怎么啦?小苏志存高远,看上谁了?” 苏信昭摆着一副死笑脸看楚霜,脸上每个毛孔都在无声表述:乐意告诉他你就说,我无所谓。 楚霜:……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说话呀?”刘微宇等得不耐烦,“看中哪个皇亲国戚?或者是已婚少妇?”他咳一声,贱笑着跟苏信昭说,“人妻自有妙处,但是呢,咱做人得有原则,小伙子。不过你可以适当降低底线,哈哈哈哈……” 楚霜皮笑肉不笑地眼角抽筋,简直听不下去。 他心想: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唬住? “我答应他了,不说,”他优哉游哉夹了口菜,语重心长,“感情这种事啊急不得,走一步看一步。” 然后他冲苏信昭别有深意地一笑——魔法反弹。 笑容像子弹,“咻——啪——”弹进苏信昭心里爆开。 默许了?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第42章 苏信昭也嘀咕上了。 刘微宇作为沾花惹草的惯犯,瞬间察觉出微妙。可至于是哪种妙,仅凭楚霜一个笑容摸不准。 于是这顿饭就在莫名其妙里结束了。 几个人出大门,刘微宇挥手跟楚霜拜拜,嘴里唱衰:“路上小心点儿,遇到杀人魔快给我打电话求救!” 楚霜一摆手:滚。 他坐进驾驶位,设置好目的地,开启自动巡航模式,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仰出舒服的角度。 苏信昭在副驾驶看他——没有紧急要务的时候,这货多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要不是楚霜行为目的过于统一,苏信昭简直怀疑他双重人格。 因为末那识的训练,小苏的心理学常识高于常人,起初他看不懂楚霜,后来他确定楚霜是在接手星航军后给自己刷了一层保护色。这种行为或许是被培养的下意识、也或许是创伤后应激。 快十点钟了。 车在郊外行驶,车灯打出的光柱里照见了雨滴,牛毛一样斜飘,影影绰绰的。 楚霜半合着眼、把玩烟盒。他的手很灵活,皮肉之下骨节分明,隐约看到青筋,力量暗藏又不显得蛮武。如果不是一眼就看到枪茧,苏信昭觉得这手该是属于一个文人。他声音极轻地问楚霜:“你冷吗,我开窗透透气好不好?” 楚霜直接吩咐:“老刘起床,把窗户开个缝儿。” “老刘已经起床了,‘窗户开缝’指令已完成,兄弟。”智能助手回答,连声音都像刘微宇。 苏信昭再次被楚霜此等恶趣味逗得笑出声,被楚霜看一眼之后,解释说:“你和刘总长关系真好。” 夜风带着温润的潮气渗进车里,透过鼻腔,润了肺。 “我小时候,大哥、老刘和竞卓,还有胡睿中将关系很好,我是追着他们的跟屁虫,现在……只剩我和老刘了。” 楚霜太少说自己的事,苏信昭一下来精神,他听出点不对劲。“胡睿”这名字挺熟,经过一番搜肠刮肚,苏信昭想起来:“胡睿中将是现在还在墨丘利驻守的那位吗?” 那人是星航军中将,活得好好的。 怎么叫“只剩我和老刘了”? 楚霜果然不回答,漫无目的地往窗外看,突然他像看见了什么,坐直身子、关闭自动驾驶模式,把车速降下来。 “怎么了?”苏信昭问。 楚霜不大确定:“树丛里好像有人。” 会不会和刘微宇提过的案子有关? 不待楚霜调整眼中晶体焦距,不远处明显人影一晃。 影子踉跄着冲到大路中间,跌跌撞撞迎着车灯跑过来。 前大灯瞬间把人照得清晰。那是个大男孩,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牛仔裤、运动鞋,衬衣却是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几乎被血染满了…… 他左下腹有个伤口,血汩汩地从指缝往外冒。 “救命……”少年虚弱无力,惊惶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追来。他失血过多、重心不稳,一跤摔倒、坐在楚霜车前方。 随着疾利的刹车声响,人间游客表演120迈立定。 车上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下车,抢到少年身边。 雨大了。 楚霜扯开少年的衬衣,借车灯光看到对方肚子上是个军刺豁出来的口子。因为凝血困难的毛病,他从来随身携带紧急止血泵,正好摸出来按在少年伤口上。泵口立刻爆开、抓住伤口边缘,形成一层止血膜。楚霜脱下外衣裹住对方,戒备地环视四周,同时敲开终端设备紧急呼叫:“我是楚霜,现在在市西郊公路,”他回忆刚刚路过的路牌,“道标s326-7到6之间,有人遇袭,怀疑与近期案件有关,叫相关人员来排查搜寻。伤者我先送医院。” 指令直达星航军执勤中心,比打报警电话快得多。 楚霜吩咐完,对少年温声说:“伤不致命,车上有止疼药和智能医生,马上送你去医院。” 少年的头倚在楚霜胸前,像要晕在楚霜怀里了,他抬手紧扯住对方。 他的手很冷,刺骨的温度透过楚霜的衬衣,冻着将军的手臂。 “追我的是鬼……它们来了!就在草丛里,它们要抓我……”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太害怕,少年说话声音忽高忽低。他强打起精神,心有余悸地再次回望灌木丛——丁点光亮都没有,确实像有怪物潜藏其中,随时会扑出来吃人。 苏信昭瞥少年,一脸不爽。他没好意思小心眼计较对方“沾楚霜便宜”,打开终端照明设备,举手往里面照。光柱打得很远,雨滴穿透其中、淅淅沙沙洗着树叶,洗出一片幽深。 “小孩,走了,”楚霜招呼苏信昭,又安慰少年说,“别怕,你安全了。” 他垂眼看少年,打算把他抱起来。 也就这么一瞥,他动作定住了。 他看清了那张白得发青的脸。从轮廓到眉目神色非常熟悉,居然有几分像楚麟年少时,尤其嘴角一颗痣,位置都是一样的。 一愣神的功夫,苏信昭过来了、哈腰接人:“我来吧。” 但他手没沾到少年,对方真像见鬼似的,抓着楚霜的手又紧几分,往楚霜怀里缩。 楚霜眼角一收,打趣苏信昭:“‘鬼’不会是你吧……” 说话间他抱起少年,往车门走去。 人间游客的感应门打开,楚霜含胸低头把人往车里送。 少年沾血的手随着重心改变扬起来,像是怕摔,要去搂楚霜脖子。 “当心——!”苏信昭一嗓子嚎出声。 他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光影错落下,他惊觉少年的手型有微妙的不对劲——没有寻常搂抱的虚握放松,而是抠拢着手指。 这明显是个掌心藏凶器的动作! 杀手在目标怀里。距离太近了! 换作别人,十死无生。 但楚霜骨子里对危险敏锐。 从刚才开始,他就察觉无数细节透露着诡异——抛开这孩子那张让他情牵的脸,单说被人“追杀”一点,就禁不住仔细推敲。 他是逃命到公路边的。第一次露头看似是被“扯回去”,第二次才彻底挣脱束缚冲出来求救,可这期间楚霜除了“救命”,再没听到任何挣扎产生的杂音、惨叫。 被伤成这样还一声不吭,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做到。 说时迟,那时快,楚霜腰猛往后折,让过凶器,一把将人掀开却没松手,捋着对方手臂反剪、按在车门上。 凶器划空、掉落,是个胶囊注射器。 “小孩上车!”楚霜冲苏信昭吆喝。 看这架势,对方是针对他,所以杀手应该不止一个。 他一边骂刘微宇乌鸦嘴,一边准备一手刀把杀手敲晕。 而这次,楚上将失算了—— 杀手好像真的只有一个,但身手了得。 按理说,少年被楚霜死死锁住手臂、万难转身,他肩膀却突然一卸,“嘎啦”一声好像掉了环,紧跟着,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把身子转回一百八十度,再一提肩,关节又合上了。 同时,他纤细的手腕处暴起一圈钢刃。 楚霜暗惊不好,赶快撒手,刃锋贴着他的掌心掠过去。 惊变的瞬间,楚霜看清凶器是从少年皮肉里面爆出来的,破口处没有一丝血迹。 这半大孩子居然是个机甲人! 他刚刚抱过他,半点没觉出不妥。 楚霜摸后腰。 即便是休闲,他也总会带微型粒子枪。 他毫不犹豫地开枪。 极近的距离,粒子束正中少年手肘。 “噼啪”,少年关节被贯穿,右小臂顿时废了。 没有血、爆了两下电火花。 少年顶着惨白的脸冷笑,他站直了身子,刚刚那副孱弱模样一扫而空,左手紧握住被打废的右臂狠狠往下拽,半条手臂被他扯下来了。 断臂瞬间变形,成了双头剑。 楚霜眼眸一收。 他着陆之后家都没回,就去找苏信昭,军装换成西服,机械外骨骼却没脱。 幸亏没脱! 他蹬地后跳,在机械助力下蹦出三丈远,连开两枪,分别瞄准了对方的左右腿。 可万没想到,少年就连双腿也是机械内核。两下点射没能破坏机械结构。 而三丈的距离于机甲人而言,瞬间即至。 少年紧追不舍,笑着咧开嘴——他嘴里含着黑洞洞的枪管。 枪口冒出橙色的光,是激光弹!能曲线飞行。 楚霜摸臂包——摸了个空。 小包被他和制服一起脱了,量子盾胶囊一个没带。 情急之下,他单手侧翻。 整个人倒悬间,他又开两枪。 这回毫不留情—— 第一枪,粒子束在激光弹的飞行轨道上与之精准对撞,星火飞溅于二人之间; 第二枪,正瞄准少年的心口。 少年脸上终于闪过惊惧和差异,他或许知道劫数已至,干脆豁出去了,不闪不避,直接把双头剑甩脱出手。 第43章 他预判到楚霜侧翻落地的位置,堪称精准! 楚霜人在半空无处着力,微型粒子枪充能一次只够连射五枪,他暂时没“子弹”了。但他临危不乱,冷哼一声刁枪空出手,在侧腰一晃,冷钢战术刀被他飞刀一样甩出去。 可是冷兵器和物理热弹不同,不会因为对撞而消散。 苏信昭在刹那间预判,飞刀能截住双头剑,但崩散线依旧在楚霜的动线轨迹上。区别只在于要命还是受伤。 于是,他合身飞扑过去。 第33章 通敌 尘埃落定于电光石火间。 楚霜被苏信昭一扑歪了重心,避开原有线路。 双头剑被打偏反崩,刃口擦着苏信昭的手臂飞过,“啪嗒”一声,小伙子廉价终端的腕带被一擦而断。 这一声响,昭示着乱事的终结。 楚霜枪法可圈可点。 粒子束穿透了少年的胸膛,他身子软下来,嘴角的笑意却绽得更开、有了温度。 “谢谢。” 几不可闻一声呢喃,被风送到楚霜耳畔。 楚霜眉心一收,落地的瞬间收枪、在苏信昭腰上一带,二人舞蹈似的转了半圈,彻底稳住重心。 “受伤了吗?”他问。 苏信昭抬手看,手腕擦破点皮,不严重。 楚霜在他肩头一捏:“明天给你买个新的。”然后他直奔少年去了。 苏信昭四下张望,见没有危机了,看到楚霜的战术刀孤零零躺在地上,过去捡起来。那只是一柄寻常刀具,已经崩了刃。年轻人把它仔细擦擦,戳进腰带的战术安全扣里。 此时,楚霜已经在少年身边戒备蹲下,摸他颈侧动脉,没波澜,是死得透透的了。他把少年上衣扣子解开,露出胸膛…… “在找什么?”苏信昭问。 “机甲人编码。”楚霜声音很淡。 刘微宇暗示过他,或许有人私下制造机甲人,但他依旧不死心—— 帝国军也曾有机甲人,艾登亲王丧心病狂的计划被叫停之后,军方的机甲人军团又回归当初:只接纳受伤且不愿意退伍的士兵,并且不进行脑神经改造。 换言之,在活人脑袋里装芯片,用程序控制感官触觉,甚至行动思维是不被官方允许的。 伤员只能被装填机械义肢、编入新的部队,同时在胸口印上编码。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讲,刘微宇也算半个机甲人。 楚霜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少年源于军方,这场混乱或许只是他的个人问题。 可少年癯孱的胸口上除了粒子束穿出的孔洞和大量鲜血,没有任何字迹。 ……刘微宇的猜测成真了! 被改造者或许是未成年的孩子。 正这时候,公路远方一阵闹腾。星航军和警方都来了。 案件负责人跳下车、一眼看见楚霜,到他跟前敬礼、摸证件:“楚上将,我是案件负责人,您现在方便向我讲述经过吗?” 楚霜当然要讲事发经过,而后他放不下惦念,再次去看机甲少年。 技术人员已经做完初步验尸扫描—— 骨龄显示,他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只有左臂是妈生的,脑内有一块指令芯片,芯片一旦被写入命令,他只能执行,精确到每个表情。 这种手段,就连军方都只是执行特殊任务时才会用。 楚霜火气上头。 “楚上将!”技术员不得已给楚霜火上浇油,“咱们需要尽快戒严此路段,”他把投影递到楚霜面前,“少年颅顶的空腔里被植入了未知设备,需要请国研院的老师来鉴别。” “野生”机甲人刺杀星航军上将堪称离谱,国研院很快来人了。 专业人士只看一眼扫描成像就沉下声音:“它是枚光荣弹,想来刚刚上将一枪很利落,死者不是来不及、就是对您手下留情了,幸亏没有引爆,否则西郊公路要炸平了……”院士压低声音,“它是反物质弹,或许能为近期研究提供重要信息数据。” 人多口杂,院士说话很谨慎,但楚霜立刻听出弦外音——制作机甲人的幕后黑手掌握着“人造黑洞”的反物质技术,他说不定拿捏着高竞卓的核心数据! 这么一来,楚霜难断对方的动机。刺杀是为了阻止他查追查数据,还是给他送数据? 动机摸不清。 楚霜阖了阖眼,又看向少年的尸体:谢谢。 而从始至终,幕后主使利用机甲少年的人造瞳孔静观事态。 直到他断气合眼。 操控者的plana当然是要楚霜的命,但机甲少年的指令芯片不完善,那孩子死前放弃了引爆反物质弹。计划失败,操控者压不住烦躁,一把扔了手里的茶杯。 可怜的白骨瓷杯子飞到门口、摔个稀碎,茶汤四溅,脏了不速客锃亮的皮鞋。 “你来干什么?”操控者没好气,“这么快就闻到味了?” 来人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走近,突然一拳抡在老头脸颊上。虽然是左手,但拳很重,直接把人打倒在地、鼻血长流。 操控者好半天没缓过神。 “何议长,我早提醒过你,无论你拉拢谁、联合谁都不要动楚霜!” 何天川摔得太重,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缓神片刻仰头跟对方据理力争:“上面那个是蠢货,楚霜维护她也是蠢货!星航军早该属于亲王殿下,我要帮他夺回来。你忘了殿下的恩情了吗?如今宇宙浩劫当前,她居然把帝国的颜面放在首位,难道要咱们陪么!” 他又气又急,说话没个逻辑。 “可你尊敬的亲王殿下识你的‘好心拥护’么?”男人居高临下、一句话戳何天川肺管子。 “他一时没转过弯来而已,我……” 男人低头瞥见鞋尖沾了两片茶叶,抬脚在何议长裤子边蹭去,打断他的话:“你不惜暴露自己人去李谨仁那偷生物样本、要不是我替你善后,你早就被揪出来了。这次刺杀楚霜、打草惊蛇,愚蠢自己埋单,不要连累别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下意识把手揣进口袋里,握紧小半块陨铁滚印,和楚霜拴在烟盒上的很像。 何议长看他远去的背影,鼻子哼出个音儿,把鼻血擤干净,冷笑:“让你看看什么叫忠诚、什么叫姜是老的辣。” 楚霜身上有个秘密,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分化他对女王忠心最好的武器。 而且—— 他敲开个人终端,联系自己的秘书:“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亲王殿下和贝尔蒂丝王妃到底有什么过往?” 能让两个人在国宴上眉来眼去…… 时间未到午夜,刺杀事件被一杆子捅到女王座下,直接挑了房盖子。卡纳斯女士当即下令,成立特别调查队,限期彻查,承诺楚霜带学生实习返程时,给他一个交代。 有了这种超给面子的“安抚”,楚霜只得带苏信昭回家,不继续“窥探”案件细节。 回家路上,苏信昭坐在楚霜身边扮演闷葫芦。 楚霜莫名其妙,寻常时候小孩比他话多:“吓着了?” 苏信昭讷了下,摇头:“有点困了。” 他心里有事,本想一脑袋扎回自己家,眼看到门口又不放心,还是跟着楚霜蹭住。 楚霜看他一眼:今天好几次都奇奇怪怪的。 安静下来,他突然想起对方在他耳边说的“你”,皱眉想:我拿你当弟弟,你想跟我处对象这种桥段不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吧? 他眼睛一亮,有种扎进房间写他狗血小说的冲动。 但他刚回来、眼看又要带学生外域实践,手头积压了太多日常事务。只得把上头的创作情怀放下,老老实实进私领系统处理文件。 苏信昭见他一心一意去做牛马,扭头进屋、反锁房门,唤醒末那识:立刻帮我呼叫沃伦克。 语言立刻被转化为脑波识别信号。沃伦克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在帝国两年多,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苏信昭不拾老头子埋怨,直接问:“你派人刺杀楚霜了吗?” “楚霜遇刺了?”沃伦克诧异,后又想通了似的笑,“早晚的事。他死了没有?” “没有,”苏信昭回答,“近期有类似计划吗?” “暂时没有,你紧张他?” “暂时”和“紧张他”让苏信昭脑袋“嗡”一声,他心里有个声音冷淡地提醒:你是个连亲妈都守不住的废物,不配想别的! 他握紧了拳,忍下暴躁、话茬跟得很紧:“我想找见我妈,找个白天,不用睡眠训练系统。” 沃伦克沉默片刻,阴沉着声音:“你在怀疑什么?如果怀疑我的承诺,大可不必继续你的提议。” 苏信昭没说话。 “拿到你说的证据之前不要联系我了,不要让我觉得你毫无价值。” 沃伦克直接切断了信号。 苏信昭坐在屋里发呆,沃伦克的态度让他难做判断。但事情越发脱离计划了,因为流浪黑洞突然出现,他计划的每一步都有岔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怕哪天终于会一脚踏空,跌入他最不想见的万劫不复。 第44章 他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教唆他不要痴迷楚霜的“真心”;又穷思竭虑盼他兼顾楚霜和母亲…… 简直要疯了。 苏信昭安静地坐着,推演计划,不知不觉一小时过去。 他拍拍两颊、振作精神,唤醒末那识:帮我以“白洞”的名义发邮件给拉东星的东子,告诉他大祸临头,问他想束手就擒还是险中求活。 他要借海盗之手“绑架”楚霜,只有金蝉脱壳,才能看清乱局。 “通敌”很顺利,而后苏信昭恪尽生活助理之能事,进楚霜书房。 “等下就睡,还几个文件就看完了。”楚霜不抬头就知道什么事。 “等多久啊?”苏信昭把薰衣草茶放在他手边。 “十来分钟。”楚霜随口回答。 然后,十分钟过去了。 将军依旧伏案…… “十分钟到了、您该睡觉了;十分钟到了、您该睡觉了……” 苏信昭蹦起来在楚霜办公桌前念叨,像个上了发条的絮叨精。 楚霜笑着骂:“不早困了吗,滚去睡觉,小心不长个!” 絮叨精当然不会滚,装模作样叹口气:“大将军怎么说话不算话呢,每次都要我搬救兵多没意思,”他看楚霜掀眼皮看他,又软了话茬,“现在都快半夜两点了。”他眨巴眼睛。 楚霜一惊,看时间——可不是么。 他早领教过小助理的“恒心”,败了气势,给自己找台阶妥协:何必连累他一起熬着? 他撇嘴,一口气喝了薰衣草茶,翻白苏信昭:真是怕了你了。 可细品,这种粘人的关心有人味儿,不适应,又有点受用。 只是可惜日头没人味儿,每天准点光辉万丈。 楚霜从不赖床。无论他头天几点睡,五点半必然睁眼,高强度晨练四十分钟,冲澡之后吊儿郎当地溜达下楼。 这时的他模样最居家,头毛都总是胡乱炸开花的。 他一屁股坐在餐椅上,热气氤氲的小馄饨已经摆在眼前。馄饨像一颗颗小元宝,周正的大肚儿白里透粉,蛋花、紫菜漂在汤里,点着几颗提色的葱花。 楚霜抽大烟似的闻一口,眼睛亮了:“香!什么牌子的馄饨,卖相这么好?” 妍姐还不知道他回来,而诚如他的吐槽,老刘是个把鱼煎上天花板还要继续掂锅的蠢蛋。 “尝尝,”苏信昭笑眯眯,“我包的。” 楚霜满脸大写的吃惊,盛起一只稍微晾凉,咬下去——肉馅上劲恰到好处,入口微咸,后又被极淡的甜勾起鲜味。 “你这手艺都能开店了!不是说只会熬大杂烩吗?”楚霜一口接一口。 “能开店”是对厨子最好的褒奖。 苏大厨脸上笑开花,没提自己四点半就起床了:“学校学的。” 楚霜嘴里有东西,含混问:“怎么现在军校改技校、还教做饭?以后要请专人去太空颠勺吗?” “当然不是了,好几次看你回来早饭吃不顺口,我私下请食堂师傅教的。”苏信昭随意回答,自己也开吃。 楚霜顿时从嘴里的半口馄饨里咂么出别的味道—— 他“特意”学做饭,只因为看我早点吃得不顺口? 这事粗想没什么,细想又实在不像没什么。 “怎么了?”苏信昭看他炫饭降速,“味道不对了?” 楚霜摇头:“好吃!一会儿有事吗,昨天说好给你买个新终端。” 他目光落在苏信昭空落落的手腕上。 第34章 耳光 因为有定位传输技术,寻常网络购物半天内就能收到货品。但星航军公寓性质特殊,收货需要安全扫描、备案,非常麻烦。 所以楚霜干脆拉苏信昭去逛街。 将军给人买东西像打仗一样干脆,他问苏信昭喜欢的牌子和款式,结果小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不讲究。于是楚霜自作主张,给他买了自己正用的同款,然后带人找咖啡厅坐下。 苏信昭有工资、有林氏的赔偿,暗中和林楷合作倒腾石玺矿,其实是不缺钱的,但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谢谢”太干巴。 楚霜喝一口咖啡,掀眼皮看他:“感动呀?” 他帮小苏把基础设定折腾好、放任新旧设备自行传数据。 苏信昭也看他,见他脸色依旧是淡,只眼角藏着三分笑意,虽然含蓄但很温情,遂坦诚点头:“没人对我这么好。” 他又想:该回个礼才对。 “这就好了?不过是我能力范围内的照顾,”楚霜把小点心推到苏信昭面前,示意他尝尝,漫不经心继续说,“卡纳斯女士的话我得好好听。”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苏信昭早知道他的脾性,这人主意正极了,如果是不乐意的事,即便上有政策,他也能下有一箩筐对策。 “只是因为女王陛下的交代么?”苏信昭问得直接,把点心扔进嘴里,很香甜。 “倒……也不全是,”楚霜舔嘴唇,眼神少有地闪烁了,“外面关于我的传言你应该听过不少,我有个弟弟,叫楚螭,如果还活着跟你年纪一样。他手上,”楚霜目光落在苏信昭手背上,“甚至有一道跟你类似的伤痕。” 苏信昭看着自己手背上别有用心弄出来的疤:……眼下求仁得仁,真不知该不该高兴了。 从接触楚霜开始,他就刻意勾搭人家把对弟弟的牵念往自己身上投射。这话如果放在两年前听到,他必要得意地想:陷进去了吧?哈哈哈! 可现在,他有点“哈”不出来。经昨儿晚上那一档,他甚至怀疑楚霜在点他——我对你是非常纯洁的兄弟情,你少给我整花活。 他咬一口下唇内侧,暂离忘本赛道,试探着问:“他……为什么没了?” “我害的。”楚霜说着,想摸烟抽。咖啡厅不禁烟,但他看到邻桌坐了个吃蛋糕的小孩,就只把烟盒拿在手里玩。 楚霜弟弟的死因在星联的任何机要文件里都查不到,苏信昭正想继续问,末那识突然请求意识到链接:新设备安全扫描已完成,存在军用级监控程序,请宿主小心。是否需要清除或屏蔽? 苏信昭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有点失落,但目光落在楚霜清俊的脸上又觉得没什么可怪人家的。 可以通过程序反监控对方吗?苏信昭问末那识。 芯片“盘算”片刻,回答:风险较大,测算暴露风险在70%以上。 帝国高层官员的智能终端安保系统比较完善,苏信昭意料之中:那你休眠吧,不用管它了。 反正重要联络也不会通过寻常终端设备传递,楚霜、甚至全帝国都不知道末那识的存在,才让小苏如此肆无忌惮。 这么一分心,刚刚的话题岔过去了。 楚霜的终端在这时候弹出一条通话申请。 他按下接听按钮、示意苏信昭稍等,听着对方说话,他脸色阴沉下来。 通话只持续了十几秒,楚霜站起来就往外走:“拿着设备路上传吧,跟我去趟旧城区。” 玛尔斯帝都的旧城区是块很特别的地方。 这是人类做星际迁移后的第一块落脚点,被当作鲜活的建筑文物聚集地保留着原有模样——破旧、落后、鱼龙混杂,有大批住老旧厂房的贫困百姓,也有闹中取静的极富商贾。 反正只要星币花到位,哪里都能设立“铜墙铁壁”;防刁民绰绰有余。 苏信昭早听说过这,一直没机会来。 反观楚霜,轻车熟路。 他嫌人间游客的自动驾驶太循规蹈矩,把车调整到自驾模式,在双向1.5车道、拥着大量行人和摊位的窄路上风驰电掣。 都快十一点了,路旁还有炸油条、拌凉面的摊位没撤,随处可见穿着趿拉板、没刷牙、不洗脸,买了早午饭就着喧嚣气、边走边吃的邋遢鬼。 车速快得要起飞,但很稳。 完全不会给人“下一秒就要撞了、后又化险为夷”的惊惧感。 游客在独门小院前堵门停稳。 楚霜下车,径直进院。 听见门响、迎出来的竟然是妍姐。 “先生来了,”她拧着眉头,吝啬出丁点笑意算打过招呼,“刚才我来给老先生做饭,进门就看见他扑在正屋地上,吓得我赶快联系您和医生……” 几句话的功夫,三人进屋了。 房子采光不太好,加之杂务堆积,让空间整体暗沉老旧,像时光流转穿越回数千年前。 楚霜该是不喜欢这种堆积感,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他怎么样?”他问家庭医生,目光落在床上静躺的老人身上。 老人合着眼,皮囊已经支撑不起脸庞的轮廓,两颊软塌塌地凹下去、像个放走大半气的皮球。如果不是他胸口还有呼吸起伏,蜡黄的肤色让人难辨他的生死。 “老先生是高血压引起的脑供血不足,幸亏发现得及时,不然是有些危险的,”医生说到这压低声音,“这毛病其实不叫事,定期服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好像停药很久了,先生方便的话,问问老爷子原因,得关注他的情绪。” 第45章 楚霜还没接话,床上老人醒了。眼睛眯开缝隙,扫过床边的几位,最后落在楚霜身上。 “你来干什么?我还没死呢,不用孝子打幡,走吧。” 楚霜对医生苦笑了下,笑容没散去,老爷子继续冷言冷语:“你是聋子吗?听不清去配助听器,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他话音儿越发高了,尾音在发抖。 医生赶快劝:“老先生别激动,我们出去,您好好休息。” 房门不是自动的、隔音也不好,苏信昭等在外间,听个七七八八,他心想:里面那倔老头是他父亲?原来骂人的本事是祖传的。 跟着,他看见楚霜出来了,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焦躁担心淡去很多。 楚霜径直走到房间角落,那里站了个正在休眠的智能管家,他按下唤醒键。 楚老爷子家有破烂市儿既视感,唯独智能管家精良得突兀。它是个仿生款,穿着真人衣服、和楚霜差不多高,模样也有几分相似,非常仔细才能看出脸部轮廓难免机械建模的棱角。或许是因为眼睛难有真人神韵,管家戴着一副风镜似的宽阔墨镜,更多了科技感。 苏信昭刚才见它时,乍以为是按照楚霜做的,后面越看越不像了,尤其智能管家的嘴角有颗痣,楚霜脸上却是干干净净的。 所以,它该是按照楚麟的模样做的。 这并不难猜。 “阿麟,我要看老先生今早的安全录像。”楚霜说。 智能管家阿麟的墨镜下隐约闪烁出光亮,像眨了眨眼睛:“好久不见楚上将,你还好吗?昨天晚上九点以后父亲关闭了我的录像系统,很抱歉没有内容可看。” “那就把关闭之前的内容快放一遍。”楚霜不死心。 事情越发不对劲了。 父亲独居,智能管家能保障他的基本安全。刚刚楚霜进门见阿麟在休眠,以为事情赶寸了、它没电或故障,结果居然是人为。 阿麟依照指令,把录像投影在对面的墙上。 时间显示是昨晚九点多,楚老爷子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温声对阿麟说:“你在家休息。”然后,楚霜在最后一个镜头里看到父亲摘下了个人终端…… 他出门连终端设备都不带么? “阿麟,调取核心内置摄像内容。”楚霜压低声音。 这是高端智能管家的隐藏功能,即便是休眠,依旧能持续以固定机位摄录。 阿麟帅气的墨镜后又有幽光闪动,同样低着声音:“接收到核心内置摄像调取指令,请输入识别码。” 它把左手伸给楚霜,手掌上显出缩微键盘。 “住手!” 楚老爷子一声震天吼,踢里踏拉地趔趄出来。 没人想到他耳朵支棱得比兔子还长,把所有人吓一跳。 他刚醒来,着急忙慌非常危险,四个人外加智能管家全要去扶他。他一挥手掸开众人,扑在智能管家身上:“阿麟,消除核心内置摄像内容!” 阿麟看看楚老爷子,又看看楚霜,竟然表现出“为难”。 楚霜眉心一收。 楚老爷子颤声叫:“我才是你的第一指令人,消除!” “是的,父亲。”阿麟手上的虚拟键盘即刻消失不见了。 老头儿的一系列行为太诡异。 楚霜不想放任父亲“毁尸灭迹”,刚要去按管家的强制休眠按钮,老爷子毫无预兆、抡圆胳膊呼过去。 楚霜下意识撤步抬手,又瞬间想起对面是亲爹,身子一绷。 “啪——”一声响。 老楚半点没留手,着着实实一耳光呼在儿子脸上。筋断骨折面不改色的楚上将被亲爹扇得头往边上歪,耳朵“嗡”一声,内嵌式耳机“滋啦”响过电流音。几乎同时,他嘴里散开股血腥味。 他皱了眉,冷着神色用舌头舔过嘴角。 耽误片刻功夫,阿麟已经完成指令,想拦也拦不住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瞒着我安置核心摄像,”老楚气得直哆嗦,“监视我?还是怀疑我?” “爸……”亲情攻击堪比千军万马,楚霜眼睛里少有地染着伤心,“我只是关心您,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可以跟我说……” “我想要……要你把你两个兄弟还给我!”楚老爷子打断楚霜,盯着他的眼睛。 父子对视,房间气氛阴晦如要下暴雨。旁人不好劝,连大气都不敢出。 “滚,我死也不需要你关心。”老爷子扔出这句话,像泄掉堵在胸膛里的气、进屋了。 楚霜看着父亲已显佝偻的背影,阖了阖眼,对医生说:“麻烦大夫,多费心照顾吧。”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信昭看个满眼,心里有股燥气,别看对方是楚霜的老子,他依旧想去质问对方“凭什么打人”,但他强忍下冲动,因为这么做全是在添乱。 他赶快跟着楚霜,看对方走出暗室、沐在阳光下,周身依旧像罩着温暖难以穿透的阴霾。他心口被扯得很疼。他想安慰他,紧赶两步与人并肩,发现人家根本没给他贴心的机会、已经用终端派开活儿了。 “包子,去信息处调监控,帮我查昨天晚上九点以后我爸出门去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筒另一边包子应声,不放心地多问:“老爷子怎么了,没事吧……?” “老小孩,逆反呢。” 楚霜苦笑,抬手沾掉嘴角总是不干的血痕。 第35章 撑腰 包子干活通常很快,但这次他将近傍晚才给楚霜交差——楚老爷子昨晚确实出去过,不带个人终端、有意躲避监控,拐进一条小巷子没影了;再次现身在巷口的摄像头中,已经是两个多钟头之后了。 巷子是个两头通,内里都是废弃厂房,另一头出口的摄像头是坏的。 老城区的很多监控都是坏的。 包子耗费掉整个下午,妄图通过人脸识别确定老头“消失”期间的行动轨迹,可惜无果。 也就是说老爷子或者是在鬼都不来的旧厂房区某处待了俩钟点儿;也或者他从另一边离开、又非要走原路回来。依照逻辑推测,前者可能性大。 于是包子继续看监控,果然又有收获——午夜两点多,有个女人只身走出巷口。 大晚上的,她戴着遮阳帽,拍不到脸,踪迹追到闹市区,断了。 楚霜看着录像出神,看出女人有身手且似曾相识,可搜肠刮肚,他怎么也想不起啥时候跟这样一个人有交集。 军校外域实习出发在即,楚霜再想深究“家事”也没时间了,只得安排军中警卫假公济私,蹲点似的在老爹家门口“徘徊”,再三嘱咐妍姐和家庭医生多费心。 他还是不放心,跑去国查院跟刘微宇搬救兵。 “我照顾咱爸,你放心吧,”刘微宇听过因果、拍胸脯,他转转眼珠、压着声音,“会不会是你想多了,老爷子只是……那个、有点寂寞?” “谁家好人约相好的在破厂房区花前月下,机油味助兴吗?”楚霜嫌弃他。 “别有情趣呢,你懂个屁。”刘微宇给人解心宽的方式向来很独特。 楚霜懒得喷他,耸肩说:“真是寂寞就好了,我怕他被人骗。” 刘微宇跟着瘪着嘴:“他对你……还是三句不到就往外轰?” “现在是三句不到直接动手,”楚霜赶时间,在刘微宇的机械臂上敲得“邦”响,“老子要去打劫海盗了,得着金银珠宝带回来给你。” “走吧走吧,少写信、多寄钱,家里我看着,”刘微宇配合他,又嘱咐,“托付你的事,记得啊!” 楚霜扭头走,扬手示意:记得,放心吧。 刘微宇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发酸:从前老楚就不太待见他,偏偏最后只剩他一个,被迁怒十年了,还不够么…… 登上巡宇飞船,楚霜变回目色冷冽的指令长。航路清净,让楚霜生出种出差比在帝都自在的“错觉”,所谓“将在外、甜头无处不在”至理名言。 他关起舰桥中控大门把小说写得土味十足,美中不足是星联的小王孙时不时来缠他。 他谨记刘微宇“小孩儿没娘”的托付,将计就计“哄孩子”套话,可努力了几天,发现这小屁孩子总在聊到父母时下意识岔话题,让他全无收效。 时间一晃几天过去,飞船行驶到指定空间站降落、修整。 前往外域需要经过几次跃迁,考虑到乘客里有星联皇室的宝贝疙瘩,跃迁被安排在夜间。 现在还是下午,楚霜难得没被小嘎巴豆子缠,闲来无事,要了学生的课表看。 航行路上,学生们依旧有课要上。 苏信昭那班的十几名学生正在停机舱内,听老师讲解突击型机甲特性。 理论讲完,还剩些时间。 “现在同学们两人一组,到真正的机甲舱内体验,大家眼前是帝国最先进的装备,过几天会有现役驾驶员带你们实战体验,”老师环视学生一圈,“好了,都去看看吧。” 第46章 学生们兴奋、雀跃,冲向机甲排列的半环阵。 两人一组开始登舱。 叽叽喳喳渐渐消停,老师要下达关闭舱门指示,突然发现不对劲——有架机甲舱内挤了三个人,另一架里却甩出个单蹦的,是苏信昭。 “两人一组,”老师重申,“魏伟过来,和苏皓一组。” 叫魏伟的学生是个小胖子,前些天在篮球场被苏信昭撞个屁股墩那位。 他皱着眉,圆脑袋一不楞:“我不去。” 按理说,军校和军队一样,命令下达,哪怕让跳河也要立刻执行。 可事实上,理论与实际不符。 荣登军校中大部分学生是凭自己考上的,极少一部分是“加分”进来的。加分项当然不外乎“钱”、“权”和“荣誉”,比如林楷那样的富二代,也比如军、官二代。 这虽然是极小的一部分群体,却成了军校里的“星星之火”,烧得学校各种不消停。 校方、乃至帝国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默许容忍,纯是肥水不想流外人田。 但有人便宜就有人吃亏,替学校吃亏的非在职小老师们莫属。 比如眼下,仨人扎一堆的学生各个家里有现役高级将官,代课老师们也属军职,为绩效着想,不好得罪他们。 “周老师,你调别的学生跟他一组,我们三个都不去,”魏伟不在乎老师脸色不好看,“我爸说了,人想混得好,最重要的是尊重社会规则,比如在大学里,学生、老师要互相给面子。我来听你上课是给你面子,你不让我为难是给我面子。” 周老师刚毕业不久,被此等逻辑惊得说不出话,他飞速盘算是放任不管、还是跟这倒霉孩子刚到底。 其他学生看他卡壳,一阵低声议论。 “教你这套理论的爹是谁呀?”乱声中有人发问,立刻吸引了师生的注意。 停机舱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高瘦军官,身边有警卫员跟着。 学生们不认识楚霜,却是认识制服肩章的。 “上将军衔?” “哎呀,他就是楚霜吗?” “胖子,你惹祸了!” “快给老师道歉……” 周围学生紧张起来。 可魏伟只是张了张嘴。他在父亲口中听说过楚霜的鼎鼎黑名,想象着楚上将必是谄媚生相、贼眉鼠眼的样貌,全没想到他忒的清俊。 甚至称得上种别样的“美”。 楚霜向前走,示意周老师不用多礼。军靴敲在地上发出“咔哒”脆响。 他调整眼中晶体焦距,看清炸刺儿学生的名牌信息:“哦,魏伟同学,是自己人,”说话间,他止步于对方面前,问包子,“魏嘉少将还在墨丘利驻守吗?” 包子立正:“是的指令长。” “倒是有日子没见了,”楚霜自言自语似的说,“自家兄弟的儿子,我就不为难你了,既然不想观摩,”他一指墙边,“出列!” 魏伟被低喝惊得一声回魂,心脏哆嗦。 他与楚霜对面站着,更能看清对方眉眼出奇好看,可压迫感也莫名扑面。他不敢与之对视,下意识听话、侧跨,靠墙立正站好。 楚霜不再理他,转向老师:“周老师上课吧。” 老师对楚霜颔首道谢,课程继续。 只是,苏信昭依旧没有队友。 他进舱开启课件,正打算象征性地应付了事,舱门边人影一晃,楚霜居然进来了:“做我的领航员吧,同学。” “你……” 苏信昭满眼惊喜,摆到明面上的撑腰,让他心花怒放。 楚霜按下指令键。 舱门缓缓闭合,把其他学生的诧异、羡慕隔绝在外。他熟练地在操作台上做起飞前检查,驾驶机甲游刃绕出半环阵,接通中控:“我是楚霜,打开传送通道,我出去飞一圈。” 苏信昭偷眼看他。 片刻,楚霜就被对方要冒火星子的眼神烫了脸,目视前方笑着问:“紧张?不用怕。” 他余光瞥见苏信昭的手在抖。 别看小苏二十了,楚霜总下意识觉得他小、需要照顾保护。 可将军不知道,小孩哪是紧张?分明是兴奋! 心里爽。 实在太爽了。 从小到大,没人帮苏信昭撑过腰。要不是顾忌着丁点脸面,他简直想窜起来大喊,然后给楚霜一个熊抱。 “谁……谁紧张了?我没怕。”他拿怂和嘴硬掩饰兴奋。 “好,你没怕。军校大二有驾驶课吧,”楚霜眼角挂笑、很任由,顿了顿,“也对,在学校飞跟在这飞不一样。给你说个秘密,我第一次飞的时候差点把机甲撞在巡宇飞船上。” 苏信昭诧异:“你不是拿过星翼徽章么?” “那是后来,差点撞机时,我十三岁。” 苏信昭被他的凡尔赛糊了一脸。 机甲通过廊道,脱出舱大门打开,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苍茫。 远射灯在黑暗中铺开一条光明的前路,热探测、流线探测、波探测仪悉数开始工作,环绕显示屏上投放出导飞画面。 楚霜按下充能键,充能声充满力量,悦耳痛快。 “走着,哥带你自由飞翔。”随着他极好看的笑,飞行器脱出庞大的内舱,飘逸、轻盈驶入太空。 他在空间站周围绕飞。 庞然大物身边,突击甲太渺小,像鲸与沙丁鱼的伴游。 这不是苏信昭第一次乘飞行器脱出航舱,他的机甲操纵水平甚至高于寻常驾驶员,但他依旧满眼兴奋地看着窗外奇景。这毕竟是不一样的。 空间站的灯带投映在年轻人眼中,点亮了星星。 “我能真的叫你‘哥’吗?”只容纳两个人的小空间中,苏信昭突然问。 楚霜一愣,困惑地看向他。 “我、我就是问问,是我唐突了。”苏信昭讪笑,眼睛里的星光淡下去。 其实楚霜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更甚,刚刚分明是他先以“哥”自居、给人家诱导的:“可以。” 苏信昭顿时高兴了:“哥!” 楚霜瞥他一眼。 他自有恶劣,想透过苏信昭的脸看到楚螭20岁时的模样,可他看到的只有眼前人的笑,明媚得晃眼。 他想:我这是在做什么?这种心思被信昭和小螭知道,他们都会难过吧。 “哥……” 苏信昭第二声叫得郑重。 “嗯?” 苏信昭舔舔嘴唇:“前些天听你跟刘总长聊天,我仔细想过你最近遇到的事,其实……你想没想过借这次行程,‘失踪’一段时间,或许就能看清很多事情。” 如果楚霜同意这个提议,他就不用铤而走险搞“绑架”了。 从前的经历让苏信昭谁也不敢信任,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人才是真正对他好。他对楚霜的殷勤,大半源于别有用心,而同时,他又觉得这样的别有用心颇合心意。 所以,他第一次大着胆子,尝试撇开保护色、半敞心扉,暴露自己算计。 楚霜诧异地看对方。 他一直觉得小苏是个有点小聪明、有点冲动、执拗的愣头小孩,如果没有这种印象,他甚至不会把他和楚螭联系到一起。可现在愣头小子的提议,一点也不单纯。 风口浪尖、急流暂退,看清走势才是上策——刺杀未遂的幕后人如果得知他“死了”,八成会抓紧时间动作。 局面会比现在明朗很多。 可他心里总归是有牵挂,冥冥之中,他怀疑父亲已经被牵涉其中了。 “刚才分组操作的时候,为什么没人愿意跟你一组?” 楚霜不拾茬,问了另一个问题。 第36章 蜗牛 苏信昭眼神黯淡下去,随着楚霜换话题:“因为林楷造谣。” 当初他别有用心地把自己和楚霜的关系、经历透露给林楷,林楷则顺杆造谣,说“苏皓”被未知生物感染病毒、潜伏期很长,导致他被孤立。最后即便恶语被披露为谣言,宁可信其有的自保情结也早在某些人心里扎了根。 “潜伏期、传染病,”楚霜哂笑,“亏他想得出来。” 他带苏信昭绕空间站飞好几圈了,突然问:“你要试试吗?”他想给小苏分心,于是也不等对方回答,就下达了更换驾驶员指令。 机甲开始巡航飞行,主、副驾驶座椅下的滑轨运行,对调二人的座位。 苏信昭对机甲操作门儿清,只是表现得无所适从:“我……从来没在外空……”他眨巴着眼睛看楚霜。 “喝口压惊水儿,”楚霜抬手从小冰箱里拿水,拧开盖子递给他,“我在呢,你怕什么?” 他总能在细枝末节处招惹苏信昭。 小苏接过冰水一口气灌一半,看似压惊,实则浇灭心头的悸动,开始进行驾驶员交接的安全检查。 楚霜在一边看——年轻人看着紧张,但操作不乱。动作偶有毫秒的迟疑,最终却是没错的。 他不禁暗自寻思: 第47章 难道真是可塑之才、我捡到宝了?这孩子的父亲是星际游商,倒跟政局不沾边…… 往后他毕业跟着我,大可成才。 苏信昭飞两圈,看时间,已经快下课了,遂遵循《驾驶员安全条例》请示返航着陆,把机甲稳稳当当停回初始位置。 “哥,你想什么呢?” “想……你的身世成分再简单些就好了。做得不错!” 说话间,楚霜“滥用”指令长权限,删除了舱内摄录中关于“失踪计划”的对话,打开舱门,跳下去了。 苏信昭惊叹于“傻白甜”的缜密,跟着心里一哆嗦:他刚刚的话什么意思,我露馅了?不对……你少疑心生暗鬼,苏信昭。所以……他是肯定我了么? 他高兴了,也一蹦落地,晃眼看见楚霜拿给他的水,顺手拎走。 已经下课了。 周老师在等俩人回来,几个好学生借机缠着他问问题。 楚霜迎过去:“一时技痒,耽误周老师下班,对不住。” “我该谢谢指令长解围才对,”周老师眼神一飘,看向还在罚站的魏伟,“下课时我告诉他可以走了,但他不动,大概是担心魏嘉少将……”他言止于此,赔上微笑。 楚霜垂下眼睛也笑了,笑得挺无奈。 他向周老师示意“我先走了”,转身搭一下苏信昭肩膀:“晚上没事吧,走,帮我个忙。” 二人在师生的目送下肩并肩、路过魏伟。 楚霜脚步一顿:“下课了就吃饭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魏伟张张嘴,有话想说,不知怎么开口。 “星航军不搞裙带牵连,你爸和你是两个个体,我不会因为你给魏少将穿小鞋,也不会因为他,对你纵容。好好上学,别净给我整幺蛾子,”楚霜训完人,瞥见苏信昭拎着半瓶水,一伸手,“嗓子干,我喝一口。” 苏信昭发愣:“啊……我给你拿瓶新的。” 他要跑开、被楚霜一把拎回来,跟着手上一轻,瓶子被“抢”走了。 “哪儿那么多事?我看是军校条件太好才养出你们一箩筐的少爷羔子,听说你们开瓶水隔夜不喝、吃饭挑三拣四?真的是惯的!遇到资源紧张的战时,整个班喝一桶水、大伙儿哈喇子轮流沾个遍,不也照样么?” 他对嘴豪饮,几口干了剩下半瓶水,空瓶子往苏信昭手里一递:“帮我扔了。” 然后,扭脸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信昭虽然被骂“少爷羔子”,却深知楚霜的用意,空瓶子送垃圾桶的瞬间又被他收回来、捅进航空服的腿包。 楚霜出停机舱回头见他笑眯眯跟来了:“不用谢,我这么做换不来他们真心对你,但至少你能好过一点。” 这人自己被黑无所谓,对小助理的名声倒很上心。 苏信昭难不动容,默默地想:我也不需要他们的真心。 “不去吃饭跟着我干嘛,难不成真想蹭小灶?”楚霜看他跟屁虫似的。 “不是说要我帮忙吗?” 楚霜先是讷了下,跟着一拍巴掌。 刚刚他是顺嘴,纯粹为了拉着苏信昭一道走、澄清谣言,现在眼看大肥兔子送上门,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坏笑:“对对对,是有事,帮我看孩子。” 苏信昭莫名一瞬、想起来了,他那对面相见不相识的小侄子也在飞船上,刘微宇托付楚霜探口风来着。 “套完话就懒得搭理人家了?” 楚霜长叹:“真这样就好了。我实在没有哄孩子的天赋。” 苏信昭歪头认真想了想:“行,但如果我帮到你了,能许个愿望么?” “仗还没打呢,就邀功?”楚霜嫌弃他、要笑不笑的,“想要什么?” “没想好,欠着吧。” 苏信昭说完就跑了,匆匆去扒两口饭,一脑袋扎进舰桥中控,要来纸笔剪刀,忙活上了。 宇宙时间晚上八点。 小王孙卢修斯准点儿上门。他每天睡觉前都要跑来找楚将军玩个把小时。 楚霜尽心陪他,尽心套话,好感度狂刷,收效全无。 “今天我有工作没完,让苏哥哥陪你吧,”楚霜不掀眼皮地假装忙碌,“你们见过的,还记得他么?” 卢修斯歪头端详苏信昭,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哦!是吃醋哥哥嘛!” 苏信昭嘴角一抽,笑得不太好看。 他在小孩面前蹲下:“指令长在那边处理工作、需要安静,咱们到另外一边,我陪你玩游戏。”他指另一边的桌子。 卢修斯有点失落迟疑,记得楚霜“不听话、谁讲情都没用”的告诫,没敢造次,勉为其难答应了。 楚霜眼前的环绕触控屏上是繁乱的星宇图,摆样子糊弄小孩的。等苏信昭带卢修斯坐定,他的注意力立刻跟着挪过去,调整监控角度,利用眼中的植入晶体进行高科技偷窥,见苏信昭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堆小纸人,看架势像是要跟小孩“过家家”。 喜欢打打杀杀的小屁孩能乐意玩这个? 楚霜暗叹小苏八成也不顶用,而片刻之后,他看懂了玄机。 苏信昭在引导卢修斯编讲小英雄的故事、故事主人公也是个八岁小孩。 这设定是个巨大的陷阱。 经过数次修正、推演,卢修斯完整地导演了一出“纸人剧”: 衣着华丽的老太太是被病毒侵染大脑的患者,她从善良变得邪恶,对儿子的关爱也变成了控制。有一天,儿媳妇无意发现了老太太的毛病,赶快去告诉丈夫,可因为婆媳关系向来不合,她被丈夫指责别有用心、被恶婆婆锁进遥远的地窟。母亲骤然失踪,小主人公非常焦急,所幸他不惧艰险,波折寻到了母亲,又悉心造出厉害的机甲,找到杀死病毒的药物,治好祖母,一家人终于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于卢修斯而言,故事很费脑。 他和苏信昭忙活到将近十点,才迎来孩童眼中的“大团圆”结局。 “好了,”楚霜适时拆台,“小朋友去睡觉,不然不长个。” 卢修斯困得哈欠连天,依旧不想走,他觉得吃醋哥哥比楚将军好玩,最后得了苏信昭“往后多陪你玩”的许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舰桥感应门关闭,苏信昭笑得一脸骄傲:“你听到了?” 楚霜点头,扔给苏信昭一瓶果汁:“真行,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苏信昭喝果汁,舔舔嘴唇:“你心思不在哄小孩上。”他知道楚霜明白了。 卢修斯只有八岁,讲故事做不到“无中生有”,其实大部分成年人也一样,虚构的故事中都投射着故事编造者遇过的人、走过的路、经过的事…… 贝尔蒂丝一家绝不简单,现在方向指明,只需要深挖“改编”和“杜撰”就可以了。 “病毒是什么,”苏信昭嘟囔,“地窟又是哪里……?” 楚霜摇头:“让刘微宇自己查去,记你一功,”他一乖苏信昭,“一会儿会执行跃迁命令,你回去休息吧,顺便想想要什么。” 他把人往外送,同时给刘微宇发消息:受你之托,事儿摸出点头绪,录像发你自己看,记得请我吃饭。 很快,刘微宇回了一条:ok,靠谱,地方你定。 楚霜抬头,看信息都打一个来回了,苏信昭依旧没动,站在门边见他忙活完了,压低声音问:“晚饭前我的提议,你真的不考虑吗?” 他说主动“失踪”那茬儿。 楚霜有点惆怅: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惜情商堪忧,非要我亲口拒绝吗? 他皱眉看苏信昭,妄图用一军统帅的气场让对方“开窍”。 结果,苏信昭跟个渡苦救难的菩萨似的,只是目色平和地看他。 楚霜泄气了:“那星航军交给谁呢?人这一辈子,有太多对不起,也总该有不辜负,”他不想多掰扯了,扳着苏信昭肩膀转半圈,“行了,老实睡觉去,好好上学甭操心大人事。” 这一刻,苏信昭心里的柔软如蜗牛出壳碰壁、缩回去了——果然,为达目的只靠自己才是上策。 他不再多说什么,老实回宿舍休息。 然后,他进宿舍门就被同学围了: “楚上将亲自带你飞,感觉怎么样?” “他人好不好,看上去没有传闻里那么糟糕。”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 苏信昭笑着应承,别有心事。 唤醒末那识,以“白洞”(※)的名义发信给海盗东子:计划照旧。 也正在这时,他的终端弹出一条消息:你回宿舍了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关于我爸的。 发信人是高梓巧。 这之后,巡宇舰经过多次跃迁,成功脱出枯砂要塞,抵达帝国星域之外。 黎明将来时,楚霜派出的探查舰返航,传回预料之外的消息:拉东星上的海盗不知踪迹。 楚霜眉心一收—— 恰巧?还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第48章 ----------------------- 作者有话说:※关于“白洞”一直没解释,还是说两句。是根据广义相对论提出的假想天体,也有强引力源,未经证实,有人认为其与黑洞的关系是:黑洞—虫洞—白洞。感兴趣的天使自行搜搜看。 第37章 对弈 实践课程的内容比较隐秘,只有□□国和星联的部分高层、还有苏信昭知道。 难道是帝国某位高层和海盗有勾结? 上次海盗袭击贝尔蒂丝也是他授意的? 这很说得通,帝国内部并非万众一心地支持议和。 但现在不是深究因果的时候,楚霜通过战斗经验获得的第六感告诉他,海盗大概率不是简单溜了。 他下令全舰备战。 “指令长,”中控指令员适时插话,“一星时行里外的小行星带检测到信号源,怀疑是目标!” “星时行里”是个宇航计量词,翻译成人话是指飞行设备在外空全速行驶一小时的距离。因为设备动量源不同,所以它是个变量。 海盗们躲进了小行星带? 那里有许多碎石、暗物质,飞船深入,稍有不慎就会发生事故。往阴谋论处想,这很像是诱敌深入。 楚上将艺高胆大、装备精良,冷笑了下:“通知星芒突击大队执行作战任务,单数班驾驶员每人带一名学生上护卫舰保护主舰、作实习观摩;双数班启用突击甲正常执行探查、围捕任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掷地有声。 这艘巡宇舰的护卫舰和突击甲都是双人体量,区别在于后者更侧重于强攻。 军令下,即刻执行。 学生们个个兴奋不已,打起200%的精气神站得笔直,生怕一个懈怠,错失千载难逢的机会。 暗沉的宇宙中,巡宇舰周身爆闪出无数道流星火雨,那是近百架飞行器尾翼甩出的能量焰:承载学生的护卫舰脱离巡宇舰母体、排列阵型、悬停在安全区域内;突击机甲群则灵巧无比地向行星带深处飞去。 苏信昭当然在观摩学生之列,和他一组的驾驶员比他年长不多,上飞行器后绷着前辈的架子不苟言笑。 他并不知道,与自家统帅暗中对弈的棋手正坐在身旁。 这是一场依照楚霜的作战习惯拟定的算计。 苏信昭料到星航军在得知海盗失踪后,会即刻搜查外域通讯网络,是以早和海盗敲定,在某个固定频段释放信号、好尽早“被”星航军发现;现在鱼儿成功咬钩,他唤醒末那识,切到另一个隐秘小波段与东子联系:放第二块饵。 片刻之后,战斗实时监控中,游过几架陌生机甲。 “这是花间流浪者!”魏伟在课用公共频道发话,“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看过!它是帝国军在役时间最长的综合型战斗甲,放现在看性能也是很好的,他们装备可以啊!” “海盗怎么会有帝国的退役机甲?”有人问。 “或许是在黑市买的,也或许……咳咳咳……” 魏伟突然意识到不得了的事实:如果没有帝国内部人员帮衬,军用机甲不可能流入黑市。 他吓得麻利儿闭嘴,不敢卖弄了。 而紧跟着,学生们的终端设备弹出消息,周老师发来一道实时选择题。 请依据当前情况分析,选择你觉得最适合的应对方式: a、包抄; b、派侦察机侦查; c、切断敌方阵型; d、以上都不对,并写出你认为的适当答案_________。 如果没有题干的“依据当前情况分析”,苏信昭会认为这是道选什么都可以的套路题。因为临阵指挥从来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但也因为变数多、容错率极低,而百将易得,一帅难求。 他乍想随便瞎选,最后还是在倒计时结束前选了d,在空格中敲下“护卫舰和突击甲配合,前围后堵、关门打狗”。 他隐约有种感觉,无论事成事败,楚霜会怀疑他,他要留一条胡搅蛮缠的路,打消对方疑心。 片刻后,学生们的答案被公布。 多数人选择b和c,只有苏信昭一人个别。 随着楚霜的令声响起,“正确答案”被公布了:“突击甲绕飞包抄、驱赶目标进入护卫舰射程;主舰和护卫舰群向前推进,粒子炮扫射目标,可以让同学们射击。” 霎时间,学生们嘘声一片—— 除了“苏皓”他们都在置身事外看热闹,已经忘了护卫舰也是战舰、可以攻击。 指令即刻执行。 突击甲群向行星带深处拉网,“前围后堵”,护卫舰群变换阵型,扯开包围圈,将敌人的花间流浪者轰出来、围困其中。 楚霜此令当然是“依据当前状况分析”制定的,他要让学生们过过暴打落水狗的瘾。如果第一次外域实习太艰难,会磨灭“军心”。 果然不出十分钟,海盗的机甲在大将军牛刀杀鸡的武力压制下,被纷纷击中,或故障爆炸、或在包围圈中抛锚。 苏信昭面色平和,这都在他预料之内。 他继续通过末那识呼叫东子:突击甲群位置完美,开信号干扰器。 珍珑棋局,死而后活。 苏信昭的目的只有楚霜。 旋即,所有飞行器上的显示屏幕花了一下。 苏信昭身边的驾驶员“咦”一声,呼叫中控:“护卫舰α-37呼叫控制台,疑似存在信号干扰,请中控确认。” 主舰收信,立刻开启通讯测试——行星带深处的突击甲群信号果然断断续续。 “是压制式信号干扰设备,可以反制,但需要确定干扰源精确位置,大约需要……十分钟。”指令员说。 楚霜眉心一收:这里怎么会有信号干扰器?难道是海盗们早有预谋安置在固定小行星上的? 但从包抄到让学生们“下场”是他的临场应变…… 这都被对方预判到了吗?! 是谁……在下一场暗棋? 楚霜单边眉毛微挑,下令:“护卫舰即刻返航,控制台打灯语让突击甲回撤!” 苏信昭继续和东哥联系:星云实时反射坐标(-12.36,+37.13,+52.3725)用涡轮粒子炮攻击,楚霜必然亲自来救! 星云反射坐标是在实际作战状态下,以作战区域内最大质量天体为中心、根据波反射确定的临时坐标,能够精确到宇宙尘埃。 苏信昭报出的坐标位置是他所在的的α-37号机甲。他悉心算计,只等突击甲断联的这一刻。 他要钓楚霜亲自下场,他是那颗最好用的饵。 他知道现在的所作所为违背了楚霜的意愿,他承认这是自私、是对楚霜别有用心造就的疯狂,但他依旧忍不住想控制事态变化,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如果有一天,让他在妈妈和楚霜之间做抉择,将是多么撕心裂肺; 而如果有一天,有人把楚霜变为和妈妈一样的筹码,又是多么掣肘。 海盗东子收到了指令。 行星带隐秘的深处,暴起高亮光束——是涡轮粒子炮的高压冲能光。 光束直对着α-37。 智能领航员没波澜地提示:“检测到机身在涡轮粒子炮攻击范围内,请驾驶员即刻进行应对操作。” 驾驶员大为惊骇,扔了前辈包袱,破口大骂:“妈的,老子小时候玩点牛眼从来没赢过,原来运气都攒在今天了!同学你平时运气也不咋样吧?” 苏信昭:……你的意思是咱俩衰一块儿了呗? 驾驶员还算沉着,涡轮炮的攻击范围是类似光带的一长条,所以只要横向躲开就行了! 他即刻调转机位,张开护盾、向侧飞。 苏信昭当然不能让“好运”降临在自己头上,对东子更正:锁定攻击范围内正在移动的护卫舰! 立刻马上。 任凭驾驶员如何神龙摆尾,左摇右晃,涡轮炮的光束始终为它投射出一条“星光大道”,让它永远身处“舞台的追光”之中。 驾驶员要疯:“什么仇、什么怨?!我刨了你祖坟吗!” 且不论他用碎碎念释放压力。 楚霜看见惊变一幕,脸色发沉——对方一定专门研究过他的作战风格! “α-37原地不动,其余护卫舰撤到巡宇舰后方安全范围,”他进主舰驾驶舱,对驾驶员说,“暂时移交驾驶权。” 他不能完全依照惯有模式操作了。 苏信昭心里翻个儿,这跟他预判的不一样! 他霎时想起冰麟星跃迁点,楚霜开着巨型战列舰漂移的场景。 小苏对楚霜的作战风格烂熟于心,对方是稳中求变的类型,“稳”字当前,情况又不似上次紧急,楚霜该首要考虑多数学生的安全登陆问题。命令α-37开护盾抵挡,然后开小型突击甲出舱“捞”人才正常。 这样他就可以“绑架”落单的统帅了。 可楚霜不知抽了什么风。 眼下计划赶不上变化,一翻一瞪眼。 苏信昭心想:他第一时间来救我?这样做是为了外交,还是……只为了我? 第49章 小苏不合时宜地高兴一瞬,三秒、不能更长了。 因为他透过电子屏看见护卫舰四散飞开,巡宇舰风驰电掣地直冲他们来了。 楚霜要做什么? “α-37驾驶员,侧逆位倒飞!”楚霜的声音又响起。 侧逆位倒飞是对技巧要求极高的操作,全手动、无辅助。 驾驶员咽了咽:我造了什么孽…… 如果放在没有干扰的内空领域,他能够完成,可现在前有正在充能的涡轮炮,后有要与他错身飞行的巡宇舰,他实在是紧张。 但他依令行令。 “抓稳了,同学!”他提醒苏信昭。 飞行器漂亮地烙饼翻面180度,二人脑袋朝下地向后窜出去。 也就在这一刻,涡轮炮充能完毕,石破天惊。 光束如同天火降世、直冲α-37来了。 硕大的巡宇舰掠过护卫舰上方。 这一瞬间该是很短的,但仿佛又很长。 逆飞状态下,平衡系统只做辅助。 飞行器像被巨浪掀翻的小船,驾驶员把机甲动力开到最大,竭尽全力保持着平衡,依旧被波流带动,癫痫了一样。 与此同时,挡在前方的巡宇舰张开护盾。 炮火无声地撞上来了,黑沉的宇宙中霎时绽放五彩斑斓的花火,迸溅四射。 刹那芳华,转瞬即逝。 安全区域内的学生们瞠目结舌。 只有α-37还没脱险,它被爆炸风反推,像被一巴掌扇翻,打着旋、越发难以稳定。 驾驶员呼吸急促。 他的手在发抖,他依旧一次次地化险为夷——不能失误,一次就会迎来万劫不复。 也就在这时…… “小心!”苏信昭突然低喝。 领航员左侧有激飞的暗物质屑猛撞过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大惊心说:不好! 爆风已经让他应接不暇,他再难兼顾躲避,只得打开护盾。 但碎石在宇宙中渺如烟尘,于小型机甲而言却炮弹一样。 挡得住吗? “轰”的一声,碎石撞破护盾,直冲飞行器来了。 挡不住! 说时迟,那时快。 驾驶员的心提到嗓子眼,一张嘴就要蹦出来了。他有点麻爪了,眼看死亡进入倒计时,他脑子一片空白。 但必须要做些什么! ……什么呢? 还不等他脑袋转过弯,他扶在操作杆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绕出一个诡异的线路。 护卫舰即刻如一叶漂萍,芊翩翻飞。 巨石擦着机顶盖滚过。 而后,它第二次顺着气浪舞蹈,躲开一脑袋撞在巡宇舰上的危机,凌空翻个,正过机身。 驾驶员大头朝上、死里逃生,大惊看苏信昭握着自己手:同学……这手是你掉的吗? 这样精准的控制,是一个大二学生能展现的?! 第38章 疑心 护卫舰终于脱离危险,在巡宇舰后方悬停。 苏信昭知道自己露底了,只得已就已就,顶着满脸的诧异胡云:“手、那个手……有它自己的想法。” 驾驶员别有深意看小苏一眼。 他是上过星际战场的,知道人在极端状态下能激发潜能,他相信军校学生可以有超高的飞行技巧,但他不相信一个“白丁”在生死一瞬“敢为”。 刚刚苏信昭的手又稳又果决,这种决断力是能激发出来的么? “欠你一条命,我叫傅磊。他们都叫我磊子,”驾驶员没再多问,一拍苏信昭肩膀,“我会向上级报告,给你嘉奖。” “啊……哦,我叫苏皓。”苏信昭想挠脑袋,挠在了头盔上。 他嘴上应承傅磊,心里则寻思着东子要完蛋,遂当断则断、命令末那识断开意识链接点,与之终止通话。 与此同时,巡宇舰驾驶室里。 “统帅,已确定对方的通信频段。”包子语速很快,他习惯在战时称楚霜“统帅”,即便现在是“战”海盗,称呼也变了。 “调频过去!”楚霜下令。 为了方便星际迁移,人类在宇宙中设立了海量的信号基站,有星球官方的、也有私人的,宏站、电磁波站、原始模拟数字站搅成一锅粥。 楚霜刚入伍时,曾带队扫荡帝国周边的海盗,那时他就发现与非正规军作战只能劈头就打,想隔空喊话都不知该调什么频,于是他专门申请研发过一套军用设备,用来搜寻、侵入实时未知波段。 现在时隔十几年,又用上了。 “咳咳!”楚霜故意对着话筒清嗓子。 海盗东子还藏在暗处,眼看楚霜不上钩,正在联系白洞问planb,却被某人拿腔捏调的咳嗽声吓一跳。 “个仙人板板!哪个混账东西吹话筒?!”计划不顺利、白洞突然蒸发了,他脾气当然好不到哪儿去。 他以为混账东西是自家弟兄,马上会给他拍马屁,没想到对方只是轻声笑了。 嗓音还挺好听。 “实在对不住,阁下两次袭击帝国军,我特意来找你聊聊。”混账东西说。 东哥心思一翻:“你谁?” “啊,没自我介绍呢,”混账东西语调平缓,“玛尔斯帝国星航军统帅,楚霜。” 话音刚落,东子看到自己两点钟方向闪过一道高亮,像流星坠落,紧跟着一颗小行星炸了。 它像蒲公英释放出无数冠毛,四散飞开,最后飘散在广袤的空间里,静止成为一颗颗平凡的尘埃。 再然后……花间流浪者的气流、能量探测仪开始疯狂暴鸣。 东子愣住:白洞不是说楚霜的名声是帝国立的人设,他骨子里是个傻白甜嘛! 谁家傻白甜动不动就炸星球?! 傻白甜不负所望地贴心片刻,给东子脑袋短路留出缓冲时间。 “见面礼。量子炮放的烟火,喜欢吗?”然后,他说话了,尾音里带着笑,“我看看噢……你用的是电磁波信号,该信号源的接收终端一共有……1——2——哦,35个。现在给你俩选择:第一,三分钟内带着你的35架破铜烂铁和你弟兄们来降;第二,我把你也当烟花放了,”话到这,傻白甜声音冷下来,“量子炮二次充能!” “是!”包子刻意凑近话筒喊。 正好贴在楚霜耳朵边。 楚霜揉着耳朵瞪他一眼:倒霉孩子,好悬给我喊聋了。 巡宇舰内氛围轻松,海盗东子脑袋生烟。 他相信楚霜说得出做得到,几发量子炮轰过来,小行星带都能炸平一半。 眼下他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三分钟后,巡宇舰的激光牢笼打开,三十五架花间流浪者皆飞入指定区域,被锁死。 这是常用的宇航牢笼,飞行器进入指定区域就像被套上无形的枷锁,所有攻击设备将第一时间被监控,只要有异动,激光刀就会无情地将目标一劈两开。 而此时此刻,苏信昭还在护卫舰上,他用终端给楚霜发消息:高梓巧找我说了个事,有点重要,我还没来及跟你说。 片刻后,α-37收到返航指令。 一小时以后,楚霜下令全员航线不变,目的地依旧是拉东星球。 事发地离拉东星约有三天航程,东子作为海盗头子在航行期间享有特殊待遇。他被“请”进巡宇舰,押在问讯室里、戴上了强电击手环。手环自带体征仪,对他进行持续监测评估,一旦指数异常,会立刻评判威胁级别、进行电刺激压制。 东子没办法,他不敢过于紧张、气愤,只得即来则安,拎个酒瓶子喝个没完。 楚霜是故意淡着他,给他足够的时间反思,用楚上将的话说“酒糟的脑仁比较疏松,想问题更飘逸、好开窍”。 事实上,东子醉醺醺的,还真琢磨到一个细节—— 白洞那兔崽子为什么笃信α-37遇险,楚霜必会拼力去救? 听说楚霜是带着一群孩子来实习的…… 难不成是哪个领导的崽子在那架护卫舰上? 细节不明确,但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了,东子不着急,因为总会有人来问他的,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不迟。 果然,星航军登陆拉东的第二天,东子被卸下电击手环,锁在问讯椅上。 他独自干坐了一个多钟头,大门才又打开。 打头进屋的人一身军中制服,大衣没伸袖,稀里糊涂地披在肩上。东子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楚霜。与白洞发来的照片相比,这位“傻白甜”将军真人更好看些。利落的短发、轮廓分明的脸、秀气又略有癯悴的面容,只是双眼目光过于凌厉,不符合“傻白甜”的人设。 楚霜在东子对面坐下,二郎腿一架,坐姿很随性,但腰身过于劲直,让人觉得压迫端肃:“说说呗,为什么针对贝尔蒂丝王妃,这回又想干嘛?” “来根烟。”东子提要求,他不急着回答,问讯也是场博弈,需要讲究气场和节奏。 因此,他以为楚霜会指使身边小年轻帮他点烟。毕竟大官身后还跟着仨喽啰。 第50章 可预料之外。 楚霜站起来了,从怀里摸出个古董似的烟盒,抽出根烟、就在嘴边点着,掐着滤嘴前端,送进他嘴里。 东子猛吸一口,火光推进好大一截,半支没了。 他打量楚霜身后的几位。 其中两个穿着星航军制服,看模样是警卫参谋,至于另一个…… 高高瘦瘦的,但不至于是随风倒的纸片,穿的是校服,所以是学生? 能得一军统帅带在身边的学生……难不成真是某个大官家的崽子? 可细看,东子又觉得不像。因为他看出这小子身手应该不错,不是学院派的武艺高强,而是街头巷尾混出来的随机应变。 他眼眸闪了闪,仰头冲天吹出烟气,似笑不笑地问:“小子,你刚刚是不是在α-37上?” 苏信昭不说话。 “为什么这么问?”楚霜问。 东子又猛抽一口:“个仙人板板,好烟啊,大将军的口粮就是不一样,”他把烟屁股啐在一边,“谢谢。” 楚霜摩挲着烟盒歪头看他。 “我拿钱办事,上回有人要买王妃的命,这回是你,”东子答得贼痛快,问讯在依照他希望的节奏进行,他需要适当抛些甜头,更没必要为了买卖遭折腾,“那家伙叫‘白洞’,是老主顾了,我帮他办过很多事,事成事败他都给钱,所以一直合作愉快。要说最大的一笔嘛……应该是两年前,他要我在海德方跃迁点劫掠一艘移民飞船,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行动之前,飞船失踪了。你知道我说的是哪艘。” 楚霜面无表情地震撼:希望号?! 原来即便不遇到黑洞,迁移失误的脏水也会泼在他身上。 如果深究,这里面的阴谋勾扯就太有意思了。 “白洞是谁?”楚霜问。 东子苦笑着摇摇头:“他很神秘,一直单向联系我,我曾经找高手反追踪,但他的通讯信号经过好几层虚拟加密,根本追不到。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希望你死,”东子买好似的挑了下眉,“每次买卖,他的要求都明确。比如要星联王妃的命,对星际移民不能无为乱杀,而对你他再三嘱咐过,嗯……我想想,原话是‘只绑架,不许伤他’。” 东哥玩味地笑、似有似无瞟一眼苏信昭。 “我说将军,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我知道我好不了了,但我的兄弟们只是无家可归、混口饭,”东子顿了顿,“请你给他们条活路。” “请”字被他咬得很重。 楚霜没置可否,从终端上调出张照片,投在东子眼前:“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 照片上是张纸质单据,隐约看到边角处落有“拉东”字样,但单子上的文字不是帝国或星联的常用字。 这是高梓巧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的,她前两天突然联系苏信昭正是为了这个。 经过林楷的事情,她很信任苏信昭和楚霜。但她私心里依旧很难不怪楚霜,即便她知道那或许是辜罪。 她在短时间内不想看见楚霜,她看见那张清俊的脸,就会想起父亲还在世时的种种。 所以,她只能迂回着托付苏信昭转交。 “哦,这是我们那一家寄物处的收据,老板是个星际游商,几十年前在拉东落脚,开了店,寄存、也典当。” 楚霜眼睛一亮——高竞卓居然在这里存了东西? 他把单据交给包子:“马上带人去取!” 东子现在一心想帮兄弟们博活路,可楚霜接二连三不拾茬,他只得转移目标继续加码,“我想跟这位小兄弟单独说几句话。”他看向苏信昭,确定α-37上有这小子。 楚霜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企图。 东子笑了:“别紧张,我有个失散多年的小兄弟,长得跟他有点像,想聊几句。” 楚霜看苏信昭,后者点头。 二人都以为将军这是同意了,万没想到楚霜溜达到东子眼前,居高临下垂眼看他,突然冷笑着问:“阶下囚没有自知之明?看来你有线索不想跟我说……也行。我从现在开始计时,明天这个时候你不说,我就拉十个倒霉蛋到你面前来崩了,后天继续。嗯……你们一共七十多人,这么算你有八天考虑时间。” 东子一下火了,想窜起来,却只带得椅子和电子镣铐磕得碎响。 他破口大骂:“娘日的!楚霜你混账王八羔子,老子以为你是磊落人,没想到这么阴险!” 楚霜无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他扭头就走。 “楚霜!”东子吼叫,“我说!我还有话说!” 苏信昭明白,对方不至于怀疑他是白洞,但绝对能给楚霜心里埋下猜忌的种子。 楚霜站在原地想了想,示意警卫员出去,然后他目光落在苏信昭脸上,似笑不笑的:“你也出去。” 第39章 愿望 问讯室里只剩楚霜和东子。 楚霜关掉问讯录像,刚刚他已经把披得吊儿郎当的大衣脱下、随手扔在一边了,机械外骨骼极细的合金支架禁锢着衬衣、描着他的身形轮廓。 “你可以说了。”他揣着口袋站在东子面前。 “白洞就在你的星航军中,又或者说,你的人里有内鬼。”东子答得干脆。 “理由呢?” 东子掀眼皮看人,他左眼有道伤疤,导致眼皮不明显地耷拉,单只的三角让他显得阴晦:“你答应放过我的弟兄们,否则我们即便都死,我也不会再说半句了,”他定定地注视楚霜的眼睛,“求你!给他们一条活路。” “可以,”楚霜贼痛快,“你说吧。” 东子松心地笑了:“绑架你的时候,白洞在实时跟我联系,因为我们的预先计划计划只有一半,是引突击战甲群进指定区域,然后干扰信号,再配合星河磁场的作用,彻底拆分你们的战队,而另一半是他现场联系我发布的,他让我攻击指定护卫舰,”他顿了顿,“白洞说,那上面的人如果出事,你一定会亲自来救……” α-37是苏信昭乘坐的护卫舰,驾驶员有固定机甲,但学生们没有,这是件随机分配事件。足以证明事发时,白洞监控着一切。 “我和白洞的所有往来通信、通话我都有备份,给你个地址,你可以派人去拿,”刚刚东子妄图试探苏信昭的身份,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可楚霜不给他机会,他只得拼命“戴罪立功”换楚霜对他兄弟们好一些,现在对方答应了,他也索性竹筒倒豆子。 话正说到这,楚霜的个人终端弹出一条消息,是包子发来的:老大,寄存的东西到手了,是芯片和一个上锁的密码箱,芯片解读内容现在就能发给你;密码箱我稍后带回去。 这段话之后,包子附上芯片里的内容。 那是个命名为《菜单》的文件,而且好像真的是菜单,上面写着一拉列菜名,诸如“星球狮子头”、“剁椒辣鸭翅”、“火爆羔羊腿”等一共十来个,每道菜后面标有“厨”字,跟着的人名不一样。 而在这份菜单的最后,有签字确认栏,签名……居然是“何天川”。 楚霜眉心收了下,给包子回信:分析芯片内容的写入时间和写入时坐标归属地。 这是基础操作,包子分分钟搞定了,回复说:时间是四年前,归属地是拉东星的圣光福利院。 何议长在四年前跑到拉东星的福利院来研究菜单做慈善? 怎么可能? “圣光福利院有什么特别?”楚霜问眼前的明白人。 “个仙人板板,那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东子拿眼睛瞄楚霜的烟盒,示意再来一根,“你知道的,拉东星上非常混乱,□□掠很常见,唯独西区这家福利院,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片国泰民安的模样。我跟他们管事的认识,也偶尔介绍几个客人过去。至于他们做什么,我只知道一部分,将军要是有兴趣不如我介绍你过去,亲自去看。” 楚霜点头,又点一支烟给东子,然后他转身出屋:“我会遵守承诺。” “院长让你试菜的时候记得点名叫‘汉莫’的那道,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东子补充。 问讯室门口苏信昭在等,看见他、迎上前。 楚霜有复盘战局的习惯,即便对面是武力值不咋样的海盗,战斗实录他也重新看过了,而且他还收到了傅磊请求嘉奖苏信昭的报文。 小苏的临场反应让他惊讶无比。 楚霜有一瞬间想:他毕竟来自星联,白洞会不会是他?又或者是他的上线? 但这仅仅是个凭第六感的猜测。更何况,苏信昭当时在α-37上,他让海盗攻击自己……这是玩命吗? “你怎么了?”苏信昭见他愣神,关切问。 “把你的终端设备给我。”楚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他在苏信昭的终端里偷偷装过监控程序,但他依旧需要让专业技术员彻查。 苏信昭眼底闪过一瞬的复杂,略有迟疑、默默摘下设备,递在楚霜手上。 楚霜看出他眼睛里有错愕和委屈——是问心无愧,还是早有预判? 第51章 “回宿舍区吧,暂时别乱走。”他说。 苏信昭只得听话。 他推演过整件事件的走向,他不担心会暴露,但这不意味着他心情好。 从前,他在楚霜面前刷信任值的套路是,先让对方怀疑,再让对方意识到怀疑错了; 而现在……楚霜要他手环时冷漠的一眼,割得他心肝疼。 他在宿舍坐立难安,跑到健身区“自虐”了一下午,然后冲了个大雨浇头的冷水澡,脑子才算稍微消停。 可这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小苏确实是奔着自虐去的,不过他对自己的定义是:傻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壮——不会虐出什么后果。 万没想到傍晚时,他开始轻微发冷。 然后,苏信昭同学也不知怎么病邪侵体地“灵光一现”,突然觉得这头疼脑热该利用一下。 他唤醒末那识下指令:帮我把体温调到39度。 作为超高精尖的人工智能,末那识从海量回复话术里搜罗出一句:宿主,你脑袋被驴踢了吗? 苏信昭没心情跟它逗闷子:照做,然后断开意识点、休眠吧。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末那识:祝您生病愉快。 苏信昭得偿所愿,他晚饭没吃,窝在床上骂自己:为什么许的?苏信昭你果然有病,这么缺爱吗?满脑子都是他…… 那么再说让小苏“咣咣撞大墙”的楚将军。 他下令技术队彻查全舰成员的终端设备;同时派人取来东子和白洞的通讯备份,亲自督促信息中心干活。 很快,白洞的军事侧写形象被构建出模型、并上报——一言以蔽之,这人很谨慎。 首先,他与东子通话用的是ai电子音,不能通过声纹对比目标; 其次,他与东子对话时,非常注意避忌暴露自身特性,但依照他对战场逻辑的把控判断,他该有不少于十年的一线临场经验,他非常严谨,尤其是当年针对希望号、和东子敲定过三套执行方案,如果希望号没遭遇黑洞、与海盗遭遇,那么这场争斗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最后,论及贝尔蒂丝王妃与这次,白洞都失误于算漏了楚霜这个变数——上一次,他没算到楚霜拍脑门子跟王妃一起返航,这次,他没算到楚霜临场反套路。 所以苏信昭不会是白洞,那孩子打小在街头巷尾讨生活,怎么可能十年前就在排兵布阵? 结论让楚霜开心了一瞬。 可白洞到底是谁呢……? 这人为什么和贝尔蒂丝结仇;又为什么刻意嘱咐海盗对他“手下留情”? 一定有哪里不对,还有信息缺损。 楚霜捏捏眉心,不再想了,终端轻震,提醒他需要立刻注射凝血药物,不能再拖。 他轻车熟路,攮自己一针,点上烟,仰靠在指挥椅里,准备捱过药劲。 “统帅。全员终端检测完毕。” 技术员在舰桥门口按铃。 统帅片刻不得消停,把烟熄掉,示意他进来。 “检查报告已经上传系统,结论是没有发现异常;此外,基站反溯到一个未知信号源,作战期间和东子有联系,但它至少周折过三道非官方基站传播,追不到源头。” “那现在还可以做什么吗?”楚霜问。 技术员想了想,回答说:“假设内鬼在咱们身边,且他这几天有新信息发出,咱们可以通过检索基站抓住他,但事实上……他应该不会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白洞彻底遁了。 “辛苦了,你去忙吧,”楚霜示意技术员离开,跟着又想起什么,“对了,还得麻烦你跑一趟,把苏皓的个人终端拿来给我。” 这之后,大将军熬着凝血因子的后劲、不遗余力做牛马。 手头闲七杂八消停下来时、他难受劲也过去了,看看时间,又看看孤单单扔在控制台上的手环,有点犹豫:十点多了……那小孩是不是已经睡了? 而片刻之后。 楚霜独自往宿舍区溜达,他想: 一会儿我怎么跟他说呢? 要不要道歉…… …… 道个屁的歉,这么做一点毛病都没有。 值守警卫员老远看见楚霜晃过来了,立正敬礼。 中气十足的“指令长”没喊出来,楚霜一扬手:“学生都休息了,不用拘礼,苏皓在哪屋?” 警卫员赶快指方向——离哨位不远。 楚霜点头道谢,过去轻敲两下门:“睡了没有,是我。” 俩警卫员站得笔直,从头到脚纹丝不动,唯独眼珠子歪斜要抽筋。 其中一个想不明白:统帅怎么对学生这么客气? 另一个则竭尽全力用五官嘲讽他不开窍:什么客气?他说“是我”,这叫亲近。 房门开了。 走廊的微光冲进黑漆漆的室内——苏信昭没什么精神,看模样是被敲起来的。 楚霜摸出终端设备:“我来还你这个,打扰你休息了,睡觉吧。” 他把东西递过去。 苏信昭没接,晃晃荡荡转身进屋。 “我的嫌疑洗清了?”他声音轻轻的,嗓子有点哑,却是给楚霜留着门,“对敌过程中的选择题只有我选了d,补充答案和你的指令高度吻合。那可以作为我通敌的证据。指令长是来提审我的么?” 楚霜心里“啧”一声:惯的你,果然跟我闹小脾气。 他进屋关门,苏信昭打开了床头灯。 学生宿舍面积非常小——进门就上床。 温黄的光立刻充盈至每个角落。 “真生气啦?”楚霜缓和些语气,“好了,气一会儿行了,气太久对身体不好。” 苏信昭依旧不说话,只颇懂待客之道拿水递给对方。 楚霜每到新环境,都会下意识观察。 学生宿舍没有智能设备,苏信昭把小空间收拾得比军校要求的更简洁。明面上少有人物品,只窗台上摆着只航空饮用水瓶、里面插着一簇小白花。 花不知名,在拉东星上随处可见,而饮水瓶……有点眼熟、上面还打着突击甲专供的标呢。 楚霜心有猜测,揉了揉鼻子:“你这什么玩意,还挺有情调?”他故意岔话题。 苏信昭不拾茬。 “我没生气,知道你是例行公事。”他低着头说话,把话题往回扯,台灯给他的身型描出一圈轮廓,映得他头发乱糟糟、毛茸茸的。 楚霜突然想揉揉他头毛,而他的“避而不答”让楚霜确定了心中猜测——我用过的瓶子他舍不得扔?是专门摆在明面招眼让我看么?有什么意图、什么套路、什么后续? ……丧心病狂了吧。 大将军写得出烂俗小说,脑袋里自然常装着满盆的泼天狗血,今天的狗血有点糊脑瓜子。 苏信昭看他不说话:“你还欠我一个愿望,我现在想到了。” 楚霜心里一拍巴掌:咳!小孩就是小孩,扯我进来别别扭扭是跟我起承转合呢。 “嗯,什么愿望,你说吧。” 他扯开凳子坐下。 苏信昭看他片刻,居然在他跟前蹲下了:“我想……”他声音发抖,一把握住楚霜手腕,“我想你不要怀疑我,你可以查我的关系网、终端设备、调取任何监控影像……但你不要怀疑我……我不会做对你有坏心的事,哥……” 话说到这他抬起眼睛,好大一滴眼泪从眼眶跳下来,正砸在楚霜手背上。 楚霜话到嘴边的“查过了”,被生生砸回去。 苏信昭是真的心里难受。 “不会做对你有坏心的事”真情实感。可即便如此,当楚霜知道全部真相时,能不能坚信他没有恶意? 更何况,他已经阴差阳错让他涉险数次了。 苏信昭想:我怎么配要求他不怀疑呢? 此时此刻,小苏自己作的病和心结统一战线,让他钻了牛角尖,楚霜对他的温柔,瞬间燃爆了他积攒日久的别扭。 一滴眼泪,把他自己吓一跳。 也把楚霜吓一跳。 俩人同时想:……至于哭吗? 第40章 应激 不等楚霜说话,苏信昭先窜起来了:“我……” 他烧得稀里糊涂,动作太猛、人一栽歪,扶墙的同时被楚霜拦腰抄住。 他今天特异的怪。 灯光温柔得像滤镜,一直掩盖着苏信昭的真实模样。 现在离得极近,楚霜终于看出对方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隔着速干t恤,他依旧像抄着块火炭,火炭的呼吸烙在手心,让他皱了眉。 他抬另一只手摸苏信昭额头—— “这么烫!脑花要蒸成蜂窝蛋了吧?”楚霜不容分说把人掫上床,叫军医。 郝布瞭大夫很麻利,进屋二话不说给病号一通检查,排除了病毒感染或炎症导致发热的可能性,最后退烧针伺候。 “没原因的发热?”楚霜问。 郝布瞭认识苏信昭,也知道他和楚霜的关系,磕巴两声一伸手,示意楚霜借一步说话。 第52章 楚霜心思一番:病入膏肓没救啦? “他最近是不是有情绪问题?”郝布瞭压着声音。 楚霜素着张脸看他,表示不太明白。 “肌体发热无非几种原因,病毒感染、自身炎症、药物作用或自主神经紊乱。小苏嘛……该是属于情绪应激引起的神经紊乱,理论上不碍事。”说到这,郝布瞭瞄苏信昭,见他正眼巴巴地看过来,一双眼睛要粘在楚霜身上。 郝大夫身为医人医心的高手,隐约咂么出点别样滋味。 “什么叫‘理论上’?”楚霜追问。 这问题算是问着了,郝布瞭乐呵呵地解释:“这人吧,有问题都会专走一经爆发出来,比如有人不高兴头疼,有人生气胃疼;小苏呢,或许是对某些事有应激反应、走神经系统,这一次两次不碍事,但是症结不解,总有一天攒个大的。他要是……那个……听您的话,您找机会问问,有些心里的疙瘩多说说也就解开了。” 楚霜跟他一对招子对看片刻,反应过来了:“明白了!有事我再找您。” 郝布瞭摆出副医者仁心的表情,收拾东西往外走,心说:这小孩儿行啊,上回贴着将军还让人家往外轰呢,现在关怀都上门了。 房间里恢复安静。 楚霜把台灯调暗,叉腰酝酿:还得cos知心哥哥么?不太擅长…… 他瞥苏信昭一眼,看对方烧得懵懵懂懂,特别顺溜地就坡下——现在疏导,说出来的都是胡话。 “睡觉吧,等你烧退了我再走。”他看一圈,单人床在小屋里顶天顶地,唯一的凳子挪不过来,坐地上伸不开腿。他只得在床角坐下,调出事件报告书,投在眼睛内置晶体上。 “那我宁可多烧一会儿。”苏信昭小声嘟囔。 楚霜:……什么? 这倒霉孩子病了格外矫情。 楚霜不喜欢叽叽歪歪,现在却一边叹着气,一边忍不住多容对方一点。 因为心里揣着本“替身文学”么? 他无奈苦笑,看文件、装没听见。 苏信昭也没再说话。 但他身子底下可能长刺了,隔几分钟就扎得难受、得鼓秋一遍。 楚霜起初放任没理,结果他翻来覆去、烙饼翻面二十多分钟,居然坐起来了。 “啧,”将军忍不了了,“演蛆就算了,现在进化出翅膀子要扑棱了?” “不是……”苏信昭吧嗒眼睛,灯光在他黑亮的眼仁里辟开一方清澈。 很是纯良。 楚霜终归是奈不住这眼神,对视片刻就败下阵来:“你到底怎么回事?所有人的终端设备都检查、我也不例外,为什么这么不痛快?” “因为你对他们是例行公事、对我是怀疑……” 楚霜“嗯”了一声,没否认。 “为什么怀疑我呀?” 楚霜摇头:“军务机密,不方便对你说。” “因为周老师临场出题的答案吗?”小苏当然知道为什么,他故意让自己显出符合身份的混乱——又聪明又傻。 “你现在洗清嫌疑了,为什么还这么伤心?”楚霜没答,斜身往床脚墙上倚,“我问根本原因。” 大将军是在关心人,可话茬怎么都像“给你个机会坦白从宽”。 那当然是不能坦白的。 苏信昭看楚霜脸上带着疲色,拎了自己的枕头、爬过去给对方垫在背后。 “我小时候……”他盘腿、乖巧地坐在楚霜身边,讲故事似的语调幽然,“和我妈在墨丘利生活,她身体不好、买药需要很多钱,我从几岁起就去打零工,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其实是很开心的。直到后来她病得很重,手术费很贵。我东拼西凑准备好了手术费,钱却在交给诊所时不翼而飞。我求诊所先让她做手术,大夫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说我看上去就是个会赖账的东西,像我这种表面孝顺、其实想扔下累赘的人太常见了……这些话,我妈当然也听见了,她坚持要出院。虽然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但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伤心,我知道她也怀疑我了……” 这事不是苏信昭编的,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滴答”,殷红落在手背上。 他又流鼻血。 楚霜眼眸微收:亲人的怀疑……他因为这事应激么? 他到卫生间拽纸巾来递给对方,想让小苏先别说了。 苏信昭却把纸巾垫在鼻子下面,不当回事地轻轻摇头:“不要紧,你让我说完。后来我报警了,但墨丘利的平民区很乱,警察不乐意管闲事,只立过案,就没了后文。我找打工店的老板们借钱,没有任何一个肯借,但我妈妈病得越来越严重,她等不了了、我也等不了了……最后我只能偷老板家的珠宝去卖。这次警察效率非常高,我妈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们就找到了我……大夫听说手术费是赃款,直接把她晾在手术台上……最后是负责案件的警官帮我垫付费用,手术才得以进行。可我妈还是没了,究其根本是我害死了她。” 苏信昭话说到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他只有最后一句说谎了——苏岚被下病危通知时,沃伦克派人找到他、接手了事情,但从此母子分离。 他依旧是“害了她”,只不过没有“害死她”。 郝大夫说得没错,苏信昭确实是应激,他的应激反应不是发烧,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把在乎的人拉回来。比如当年的母亲、又比如现在的楚霜。 楚霜面对年轻人的过往,刀子嘴一时措辞无能。他派人查过苏信昭,所知与对方的自述大差不差。 或许是小苏讲故事时太富感染力,让楚霜生出种错觉——他被对方拽进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再不能旁观、再不能绝对冷静了。 他抬手搭在苏信昭肩膀上,略重地捏了下。 苏信昭还给他一个很淡的笑容:“那个好心的警官是章庭,后来他一直很照顾我,我把他当亲人,现在他也下落不明……”他把楚霜的手从自己肩上摘下来,合拢在掌心里,“我没有机会问我妈当初有没有怀疑我了;我可能也没有机会再见到章庭、回报恩情;我不想看自己在意的人都不得好下场,所以我跟你说避一避锋芒。如果这是让你怀疑我的原因之一……我……” 他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他敢于对楚霜剖白的心绪不足积压的十分之一。 楚霜从话里听出了他意,他的手被对方握得很紧。 这么多年他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生活里满是杀伐果决,已经太久没经历过这种细腻、纠结、满含情绪的对待。 但他身为帝国军上将,不能轻易许诺“永远不怀疑你”。他只是任苏信昭握着,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苏信昭对情绪变化非常敏感,“我让你为难了,忘了我的愿望吧,”他松开楚霜,“你累了、回去休息,我保证明天好人一个!” 小苏越是懂事,楚霜心里越有种难以释怀的对不住,于事情本身他的做法没毛病,但感情上偏偏生出一道过不去的坎,横在心窝子上,让他难受。 他想了想,摸出烟盒,从上面把残破的滚印解下来。 那东西上面有根挂绳、被系成了挺好看花结,楚霜非常有耐心地就着光把扣结一个个解开,最后把小印挂在苏信昭脖子上:“你喊我一声哥,这是改口礼。” 苏信昭满眼错愕。 他知道银烟盒是楚麟的物件儿、是楚霜随身的念想。 所以他猜,这颗铁疙瘩或许是楚螭的。 他把它捻在手心里:“这是……你弟弟的东西吗?” 楚霜眨着眼睛看他,反应过来他的逻辑,轻声笑了:“那礼貌吗?这是我的东西。” 苏信昭顿时来精神了,他借灯光看印上的图案,隐约看出上面雕着一串编码:“k-a-1023-110……”后面断了。 他摸索着刀痕:“1023是你的生日吗,后面是什么?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记得官方资料上,楚霜的生日是10月23号。 “是一段和我有关的往事,交换你刚刚给我讲的故事,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楚霜摸苏信昭额头,烧热退了,他把对方的个人终端放在桌上,歪头看他,“讲和了吗?” 苏信昭不好追问了,他敛下眼睛:“我也……从来没有怪你。只是自己心里别扭。” 楚霜笑得很温和,得偿所愿在苏信昭乱哄哄的头毛上rua一把:“睡觉吧,有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不许自己扛着。” 然后他离开了。 房门关上。 苏信昭安稳躺下,他看着印上的文字,刻刀走笔的习惯和楚霜写字很像,他把残印收在手里,总觉得这里面写的故事非常深刻重要。 他一想到这是楚霜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心里就生出种磅礴的温暖,他把它贴在嘴边轻轻吻了下,抱着护身符似的合上眼睛,没用太久就睡着了。 至于楚霜,他只要有外务,就是一副不知疲倦的模样。刚才在苏信昭那萎靡片刻听故事,已经算休息过了。 第53章 他通过助行廊道回工作区。空间顿时开阔、冷肃的科技扑面,分分钟把小宿舍里的细腻揪扯砸没了。他自嘲地笑:我居然为了让他安心做这种事? 他回中控变回指令长,呼叫包子准备骂人:高竞卓寄存的密码箱还没拿回来,死小子带着证物周游太空去了么? 语音接通,包子不等被骂、抢先开口:“马上到马上到,老大,小的立刻马上出现!” 说“马上”毫不夸张,话音刚落,舰桥大门就开了。 包子端着个微型密码箱往楚霜面前一放:“扫描过了,里面没有危险物品,但我想着咱正规军不能打(fpb)砸(fpb)抢啊,所以开箱子废了点时间。” 楚霜打量盒子,那是很寻常的合金密码箱。 他一摆手:打开。 “得嘞!”没外人时,包子跟楚霜比较随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个胶囊大小的玩意,往密码箱的背轴上一按,东西立刻黏住了。 然后他吆喝一声“嘛咪嘛咪哄”—— “嘙”一声轻响,密码盒的背轴断了。 楚霜看他:这叫不打(fpb)砸(fpb)抢? 包子很无奈:“努力一下午了,技术员满头包。锁是高研究员特制的,能解开,但推演算式大概需要半个月……” 楚霜不理他耍宝了,错开盒盖,发现里面是笔记,高竞卓手写的。 他随手翻,盼着记录里有流浪黑洞的研究数据。 可他越看脸色越冷。 “发起航令,留勘察大队扫尾、押解海盗,点两支突击队,跟我去圣光福利院,其余人天亮返航!现在准备问讯室,我要再跟东子聊聊。” 第41章 试菜 突击机甲变成陆行器,结成小队前往圣光福利院。 楚霜瞥一眼跟来的苏信昭,无奈地没说话。 依着他的安排,这小子应该随大部队回玛尔斯。结果今天早上他一开中控大门,就见蹲守已久的小苏飞扑过来,是全没把监控和警卫员放在眼里。 当时苏信昭同学顶着人畜无害的表情,义正严词:“我问过老师了,返程之后没有课程安排,所以介于我是你的私人助理、拿着不菲的工资,你得带着我。” 楚霜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听听像话吗,合着就是来通知我一声。” 苏信昭往前凑,逾越了社交距离,几乎贴着楚霜的耳朵说:“哥,你就带我去呗。” 气音儿多,实音少,一个“哥”字拐出三个弯,隐约又带出墨丘利柔软的口音。 “咳——”楚霜捏眉心。 他抬手贴苏信昭额头,见他没再烧,也就任由了。 陆行队在东子指明的地标附近停稳,大队人马安营扎寨。 “老大,”包子不放心,“咱们武装压过去,抄了他们、直接彻查不是更简单么?” 他忍一路终于忍不住了——您何必只身犯险? 楚霜倒背着手在临时营地里溜达。 他在高竞卓的手记里窥见了一条“毒藤”,蒂结在帝国的权利核心中,但刨土抽藤尚不能确定根系归属于谁,所以他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那是下策,听我安排吧。”楚霜说完,跟苏信昭一招手——走着。 一刻钟后,人间游客稳稳停在福利院的大院里,院门口没有道闸,院里冷冷清清。 楚霜开门、下车,扶着车门甩水蛇腰似的抻筋,半点说一不二的大将军模样都没了。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棕、蓝、白、黑四色拼接成格,样式很复古。 在星际环游的现代,衣着以轻便、自控温为主。这种需要靠增减衣量调节适温的衣裳,只有两种人会穿,一种是太穷,一种是装逼有钱人。 楚霜当然像后者。 而且,他脸上架了副金丝框眼镜,配合貌似有涵养的笑容,让人品出种介于人与“禽兽”之间的变态感。 他眼高于顶,甩开长腿往里走,见门就进,随手拿着的银烟盒“咔哒咔哒”开合不停。 苏信昭则一丝不苟地当跟班,待到楚霜驻足于福利院大厅正中,他恭敬弯下腰,帮对方把衣角仔细拽平,居然还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把楚霜鞋子上的浮灰抹了去,这更把楚霜衬得像个饭来张口的废物。 “废物”把烟盒揣回口袋,双手插兜,仰头环视一圈。大堂拱顶上的彩色琉璃顶滤出阳光,给清净、偌大的空间染上神秘。 恰到好处。 或许光再暗一分,顶子再低一毫,就是恐怖了。 楚霜清清嗓子,不耐烦在脸上一闪而过。 “没人吗?”他中气十足。 前台空无一人的接待桌后面响起一阵“吱扭哐当”,像是年久不镐油的老古董动了,听得人牙花子磕碜。 “您好,客人,请问您有预约吗,要送人入住,还是探亲?” 智能助手的款式老旧,说话音调平平,踩着两条履带、滑到楚霜面前。 楚霜从西装内袋摸出张实体卡,插花似的插在它的机械手上:“见面礼,无追踪虚拟货币卡,我要见你老板。” 智能助手有点接触不良,努力表现出和善:“通、通、过面部扫、扫、&%\」$扫描,确认您的资料不在会员库里,请、请稍等。” 然后,它草率地转半个圈,举着虚拟卡拐进个小门,不见了。 院长是个铁公鸡。 楚霜这么想着,百无聊赖在大堂里溜达两圈,到等待区的沙发上一坐,架起二郎腿,悠然拿烟点上。苏信昭站在一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规矩极了。他见楚霜两口下去,烟灰渐长,非常有眼力价儿地把烟缸挪到对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老大。”包子的声音通过楚霜耳道的内嵌听筒传来。 楚霜声音很小地回应:“说。” “你视线范围内的几台监控都在正常运行,是民用改造级,你五点钟方向的摄像头在对你进行追踪拍摄。我通过信号处理模块扫不到处理器的核心信息,或许福利院的中控不在这里,也或许做过安全网屏障。你得再想想辙。” “外围防御呢?”楚霜又问。 “都是一般防御级,目前看是您寻常体能训练的强度。监控存在不分盲区,我会发给您。但检索基站数据发现,每月有一次军用级别信号传送,设备的具体型号被抹掉了。” 扫描结果不一定全面。 楚霜没再说话,动作非常儒雅地把烟捻灭在烟缸里。 这期间有两三名衣着考究的男人经过大堂,自行刷门禁,进入一扇合金大门内。 将军大约被晾了二十分钟,留着金色络腮胡的男人才出现在他面前,与他对视毫秒,露出个商务化的微笑:“尊敬的先生,您的见面礼太重了,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楚霜掀眼皮看他,不但没站起来,还摆出主人家做派,示意对方随便坐:“我是个星际游商,机缘巧合认识了东子,听说这有好玩的,今天专门来……体验体验。” 络腮胡男人不大礼貌地上下打量楚霜,他有一只义眼,机械眼珠不是科技尖端产品,轴转角跟真眼球有偏差,让他总像是在斜眼看人,有种中了异能病毒的“美”。 从刚才开始他就通过摄像头暗中观察楚霜了——眼前这好看的男人看似有很好的教养,但骨子里该是藏着粗鲁和贪婪的。很多星际游商都这样,为了生意伪装和善,外皮下裹着自卑的心,刻薄又恶毒。 很快,男人发现对方反感他的目光,陪笑说:“十几年前被打瞎了一只眼,额……”他语调顿挫,笑眯眯地问,“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苏。”楚霜笑,更像奸商了。 苏信昭暗惊,心里有朵小花绽放开。 “哦,苏先生。”络腮胡子欠身,“我是圣光福利院的院长,威尔逊金。很高兴为您效劳。既然是东哥介绍来的,那么……” 他在自己的终端上调出列表,大大方方投在楚霜面前。 那是张会员等级制度表,明码标价捐赠金额和福利院提供的项目。 项目相当不符合正常人类的道德标准。 “先生不用有思想负担,这里是拉东星,生态环境造就了福利院的一切。咱们的所为只是帮助生物进化、消亡的必要因素。”威尔逊说。 拉东星是三不管地界儿,只信服地下法庭的裁决,但在金钱利益面前,法庭没有绝对的公允,更没有所谓的公理道义。钱可以让“礼法”之神的折腰。 会员权益引苏信昭厌恶、话也让他反感。 他在墨丘利上熬生活、有末那识做睡眠训练,他见过、也经历过多样的磨难,他听过一种心理学理论“没有绝对善和恶,人们善恶行为的底层逻辑是内心需求”,从前苏信昭深信不疑。 可今天他突然想起楚霜曾说过“地狱随处可见”,当时他吐槽人家装逼,现在想想…… 虽然但是,还是有点装。 他忍不住看楚霜。 那家伙面不改色,看着会员权益甚至露出一丝兴奋的笑,更像变态了。 第54章 楚霜给威尔逊的见面礼金足够中级会员的全年会费。院长当然不想放任肥羊离开。他看楚霜只看不说话,于是非常大度:“不如,我给您安排一次试菜。” 楚霜立刻眼冒贼光,礼数到位地微笑回应:“也好。实在不知道还怎么选。” 威尔逊赶快跟着笑了,换出个饭店菜单似的界面,但看菜品展示图上全都是人物图。性别、年纪、种族、身高、体重等详细信息则像配料表一样写在详情里。 每人照片下面都标有红心,从两颗到五颗不等。 “那是餐品的‘嚼劲’,”威尔逊适时解释,“您出手阔绰,我也不能小气,所以三星以下的餐品您可以买断,往上的话,每提高半颗星,保证金提高三万虚拟币,您至少要保证给餐品留一口气。” 楚霜飞快地过滤“餐品”信息,发现老人居多,也有孩子。 “怎么老的老、小的小,没点正常的?”楚霜问。 威尔逊面露诧异:“东哥没跟您说过这些菜要怎么吃么?” “他只告诉我可以为所欲为。”楚霜回答。 威尔逊无奈地笑了:“那您选择合眼缘的就好。” 他不多做解释。 楚霜还在看菜单,目光定在个女人的照片上。 那女人很美,也很年轻,是他去星联接贝尔蒂丝时,对方安排给他做情色招待未遂的姑娘。 威尔逊顺着他的视点看,抱歉地笑了下,赶快把那张照片撤走:“资料还没及时更新,她不在这了。” “死了?”楚霜问。 威尔逊摇头:“离开了,至少离开时活得好好的。” 楚霜听出弦外音,很懂规矩没多问,最终选择了一个学历、智商相对高的男性,实际年龄有140多了——是东子建议他选的那位。 威尔逊又为难了:“他……是我们老板的私藏……” “那为什么要摆出来?第一个缺货、第二个私藏,什么意思?”楚霜明显不高兴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啪”一下甩在桌上,“缺维护费可以直说,老子有的是。” 威尔逊略有迟疑,最终还是怕把人傻钱多的这位气跑了,在菜单上点了“下单”、揣起卡片,示意楚霜跟着他。 他带二人穿廊过院。 这地方乍看和寻常疗养院没区别,有休息室、阅读室、音乐、棋牌等各种兴趣房间;也有教室。 威尔逊边引路边当导游:“这里是活动区……” 话没说完,行进方向有间屋开了门,护工用轮椅推出个人。 几人经过房间时,门还没带严,屋里有个干瘦的男人半裸着上身,也正满怀戒备地看向门口。 “老子每年交那么多会费,房门都不会自动关么!”他暴躁。 威尔逊赔笑着,顺手带严了房门。 护工意识到是自己工作疏忽,驻足回头、冲威尔逊鞠躬行礼。 几乎同时,轮椅上的人垂下一条裸露手臂——苍白、满是皱纹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淤青。 护工回身,漫不经心地拎起垂落的手臂、扔回轮椅里,又把盖住这人面容的毛巾往上拽了拽,推人走了。 “嘀嘀嗒——” 威尔逊用自己的卡刷开房间门。 “这位年轻的先生和您一起,还是单独安排?”他客气地问。 楚霜别有深意地看苏信昭一眼:“一起。” 眼神居然色眯眯的。 威尔逊露出会意的笑,示意房间里内有乾坤,说声“尽兴”,把门带上离开了。 楚霜瞬间变回正常模样,偏头看苏信昭:“你可以在外间等我。” 苏信昭饶有兴致地看他变脸自如,摇摇头:“别总拿我当小孩。” 所见即地狱,我也要跟你一起看看。 内间房门被推开。 室内设置华丽却变态,各种反人类文明的工具被垂挂在墙上,问讯椅、刑讯床、十字架、各种禁锢装备中间放置着一张正常的大床。 床上铐着个躺成“大”字的男人,正是楚霜点的“菜”。 他虽然140岁,模样其实挺年轻的,脸上少量的皱纹堆叠,让他看上去风雅。 他见楚霜进屋,眼睛里散出抗拒和怕。 但他的嘴被口枷堵着,只能认命似的阖了阖眼。 ----------------------- 作者有话说:本章及下章部分内容由现实事件魔改,如果引起不适,鞠躬.gif。 第42章 作祸 楚霜走到床边,想帮男人把口枷摘下来,对方却怕得一缩。 男人一定听过很多次“不用怕”,语言不足以瞬间获取他的信任。所以楚霜什么都没再做,只是定住了手,等待对方平静,才给他松绑,然后退后到沙发坐下,非常绅士地示意对方可以随意。 苏信昭的助理角色是本色出演,进浴室拿出件浴袍递给男人,让他把过分“香艳”的半镂空情趣衬衣遮一遮。 “我是个小说作者,想跟你聊聊天,”楚霜点了支烟,“如果你能提供丰富精彩的素材,我可以买断你的时间。这样往后你就不用再接待其他客人了。” 条件很具有吸引力,点燃了男人眼中的希望。 他咽了咽,清嗓子:“先生想知道什么,我的事?福利院的事?还是这个星球的事?您可以叫我汉莫。” 冷静之后,他逻辑非常清晰。 “我也不确定,有意思的就可以,所以咱们随便聊。”楚霜笑得和善。 有了“随便聊”的大前提,男人更放松下来,他的讲述比较碎片化,而楚霜对福利院所做勾当有所预判,是以对方提供的关键词,已经足以帮他拼凑出事情脉络轮廓。 福利院其实是家妓院,并且不仅以“嫖”为主营,它为客人提供很多违背道德伦常的服务。拉东星混乱了太长时间,一切能够被买卖、有价值的事物都被看作资源,包括人。 在这里有句话广为流传的话——被神抛弃的人才会经历苦难、病痛、贫穷和不自主,所以他们不值得被同情。 无论富有的、还是贫穷的,拉东星的居民对此话坚信不疑。为了不被神明抛弃,他们宁可向魔鬼贩售血亲。 “这里有三类人,一是被壮年亲属卖来的老人、孩子;二是其他星球的落魄人;还有一类是被骗来当‘高品’的白痴。我是个生物学者,他们骗我说某个遥远的小行星上有神奇的生物,但那地方是空域,很危险,不属于任何势力,只有海盗拿钱办事才肯去……后来,直到我回不去了、被困在这里,才明白自己被骗了,我无知且愚蠢,该付出代价。” 楚霜适时展露同情,却不顺着对方的话茬继续:“看得出来,汉莫先生的状态非常……嗯,诱人。因此您才能成为‘私有藏品’吗?” “你一定给了威尔逊院长很多见面礼,”汉莫说话间揭开衣袖,突然在自己手臂上咬下去,牙印深深嵌出轮廓,但只眨两下眼睛的功夫,印子消失不见了,“他们给我注射了药物,然后我好像就不会死了,我受过很多非人的对待,可只要不是立刻死,就会迅速痊愈。那种药不是对谁都有用,应该是控制细胞分裂的,大部分人对它有阻抗排异,所以我才珍贵,”说到这汉莫苦笑起来,“可是人体的细胞分裂次数是有极限的,说不定在不远的某天,我会瞬间衰老、死亡。倒也是种解脱。” 所以威尔逊说至少要给他留一口气。 楚霜又问:“听说这里还会有人被卖到其他地方?” 汉莫点头:“这里除了色情,还有暴力和单纯的买卖。初来乍到的倒霉蛋被称为毛料,毛料被安排接受基因检测和智力检测,划分为三六九等,像我这样还有价值的,会接受医美手术,通过调整基因序列维持机体最佳状态,而那些智商低下的、年龄太大的,会成为发泄快消品,像快餐一样,他们通常接待几次客人就会没命了,然后他们的躯体会被选取相对完整的部分,制为器官、神经、或骨骼标本,卖给医院、学校。” 楚霜面无表情,快消品,刚刚过来的路上他应该已经见过了。 苏信昭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耳朵。 “那些孩子们呢?等待收养吗?”他忍不住问,“如果有特殊癖好,其实有很多替代品吧,何必……” 汉莫的目光落在苏信昭脸上,片刻他又看看楚霜,笑得很温和:“替代品没意思,人类有踩断同类脊梁来证明自己的瘾。小伙子,你家先生的小说你看过吗?小说需要有逻辑,但现实不需要,它为所欲为就够了。” 苏信昭一愣。 “我看得出来他很疼你,你自由、随意,”汉莫面露羡慕,“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是天大的福气,”他偏头看窗外,正好能透过福利院的合金栅栏门看到远处的空旷场,“那里每个月都会有飞船来,第二天一些年轻、漂亮、身体素质好的孩子会消失。有一次我接待两名客人,他们以为我晕过去了,就随便聊天。我听到他们说有人花高价买走了那些孩子,如果他们能在实验中活下来、立下军功,就可以出人头地,以后他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将不必担心重蹈他们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