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小仙君沦为废人后》 第1章 《宿敌小仙君沦为废人后》作者:听眠枕弦【完结】 文案 1. 问月仙君谢濯玉,天赋卓越,容貌昳丽。 长相艳丽的仙君偏偏性子极冷,沉默寡言。 他生来就是修无情道的人已是所有人的共识,就像所有人都知道他与魔尊晏沉是宿敌。 仙魔大战那日,谢濯玉执剑立于晏沉面前,剑尖指向他的眼睛,神情冷若冰霜,眼中杀意尽显。 面对晏沉不可置信的质问,他只是微微凝眉,冷冷吐出一句“尔等邪魔,人人得而诛之。” 世人拍手叫好,赞仙君为仙界镇石,有仙君除魔卫道是天下大幸。 却无人知道,站在他对面的魔头曾是他的爱人。 2. 晏沉再见谢濯玉时,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君已修为尽失、灵脉被废,彻底沦为一个废人,比凡人还脆弱。 甚至,他好像还失忆了。 他恨谢濯玉入骨,明明该果断地杀了他,却在目光落到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时突然松手了。 “谢濯玉,你欠我的还未还清,”他目光阴鸷,声音狠厉,“我才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3. 谢濯玉被宿敌囚于魔宫,已经做好了被百般折磨的准备。 晏沉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说把他丢去万魔窟或者送去试毒,对他的恨意从不掩藏。 可被安排来伺候他的侍女却每日准时为他送来新鲜美味的饭食,在他偶尔提出要求时马上点头答应,无人给他看半分脸色。 时日一长,谢濯玉觉出不对,心生困惑:魔君折磨人方式这么特别吗……? 阅读指南: 1.长情嘴硬心软宠妻魔尊攻x外冷内软冰皮糖糕小仙君受 2.宿敌老婆变变变,破镜重圆+失忆,好大一泼狗血。主基调甜甜,有一点虐,没有超级火葬场因为攻受其实都很爱对方。 (tip:攻前期恨受、不能接受自己喜欢受时期会对受很凶甚至伤害受,后面喜欢上会炭烤一下。过激受控or攻控不宜食用。看了部分章节觉得不能接受前期相处模式的不用逼自己可以左上角) 3.偶尔捉虫,敏感章节因为特殊原因有错字不会改。 4.封面是花钱买的有授权模板,若有相同人物纯属巧合。(本文案改于2023.2.9)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甜文 轻松 主角:晏沉,谢濯玉 ┃ 配角:过激攻/受控请勿食用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魔君嘴硬心软体正直/破镜重圆 立意:阳光总在风雨后 第1章 失忆 谢濯玉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在经历了永无止境的下坠和浑身粉碎般的疼痛后,像是压着重物的沉重眼皮终于可以抬起来了。 他睁开眼,慢慢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床边挂着红色纱质帘帐,看布置这房间的主人似是个女子。 他的右手和右脚腕处都拴着一根很粗的铁链,链子一路延伸到墙上,嵌死在墙内。 他忍住还未完全褪去的疼痛,皱着眉只想召出本命灵剑鸿雪,先将手脚上拴着的铁链斩断。 刚凝神运气,下一秒就被一阵身体内的剧痛袭得两眼一黑,甚至呕出一口血来。 缓过来后谢濯玉抬手想擦去嘴上的血,手背却将血抹了开来,但他已无暇顾及。 他现在已经傻掉了,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他的灵脉全数断裂,灵丹粉碎。 就连以往静静悬于他广阔识海中等待召唤的鸿雪剑也不知去向。 未等他从自己沦为废人这件事中缓过神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着有不少人过来。 这其中还夹杂着几个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真切的细碎低语像是蚊虫不停振翅鸣叫,有点令人难以忍受。 随着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危机感笼罩了谢濯玉。 眼下他修为尽失,手脚还被束缚,来人若是想杀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所以他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幸而,那阵脚步声皆停在了门口。 而他终于听清那几道声音。那是几个女子的声音,讨论的对象似乎就是他。 “所以里面关着的就是那个被小七捡回来的漂亮美人?” “就是他,估摸着是从哪个花楼跑出来的。听小七说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完全不像魔族。城主当时看了一眼就说要把他献给那位魔君。” “不过长得有几分姿色而已,那位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轻蔑又不屑,细听却有些许嫉妒与不甘的意味。 “哎,你酸溜个什么劲?那位可不像城主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城主之前送去的美人哪个不漂亮?还不是没两天就变成尸体丢回来?” “这倒是。上个月那个,送回来时整张脸都……”另一个人轻声应了一句,语气唏嘘。 “都别说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们,“赶紧进去看看,看两眼我们就走。” 谢濯玉垂着头,大脑快速转动。 他捕捉到刚刚有人提到魔君,马上推测自己眼下应该是在魔界。 就是不知道这是魔界哪一境,那位听上去残暴嗜血的魔君又是哪境的掌权者,自己又为何突然落到这里来…… 没来得及想太多,门就被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 谢濯玉抬头看去,就见几个衣着暴露的魔族女人鱼贯而入。 “啊,姐姐,他醒了!”走在最前的人看见谢濯玉坐着,先叫了出声。 谢濯玉移开目光,不想看见那几个女人衣料遮不住的大片肌肤,结果下一刻那几个人就全围了过来挤在床边。 这几个魔女皆是城主的宠姬。她们其实听说小七捡了个绝色美人的那日就要来看的,却被城主拦在门外哄住了,所以此前并未见过谢濯玉。 今天她们几个聚着玩闹了一通实在无聊,于是有人提议来看上一眼,没想到却运气很好撞上谢濯玉苏醒。 极乐城城主好色重欲,后院莺莺燕燕一堆,各种类型的美人都有。这几位魔女更是其中一顶一的几个美人。 但在看清谢濯玉容貌那一刹那,她们全都震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珠子都舍不得挪一下。 再好看的脸在那张脸面前都会沦为平庸。 肤色白皙胜雪近乎惨白,但薄唇沾上鲜血又被随意抹开,像是红梅瓣落在那唇间为其添色。 他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床头软枕上,眼睫微抖,然后才慢慢地抬起眼,只一眼就让人心神荡漾。 分明是秾艳的长相,但那张脸的主人轻皱着眉嘴唇微抿,平静游冷淡地看过来时,所有人都想到了九重天上的仙人。 刚刚轻蔑地喊着谢濯玉只是有几分姿色的魔女是最先回神的。她悄无声息地退到人群边缘,低下头去,不想让人看见她脸涨得通红。 这若只是有几分姿色,那她就成丑八怪了! 很快,其他人也都回过神来。一个个都露出娇媚的笑容,更有轻浮者娇笑着就要伸手来摸谢濯玉的脸。 谢濯玉拍掉那只伸过来的手,声音冷冽:“姑娘自重。” 那女子愣了一下,悻悻收回手,然后故作柔弱地倒进身边人的怀里,作出伤心情状:“奴竟然被仙人嫌弃了,呜呜,奴不要活了……”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肖想人家哈哈哈哈……” 软倒女子靠着的那人听声音便是刚刚打断她们谈话的人。她嗔怪地看了那做戏女子一眼,轻推了他一把,声音轻柔但语气严厉:“别闹了,去叫人来给他梳洗上妆吧。城主吩咐过,一醒就拾掇好,然后送去给君上,不许拖延半分。” “你们也是,看也看了,不许再闹了。” 一群魔女这才又看了谢濯玉几眼,又嘻嘻哈哈地说了许多暧昧的话语,然后才拉扯着离开了房间,换了一群侍女进来。 谢濯玉猜想过失去修为的自己会被百般折辱,想过会成为要挟宗门的人质。 他甚至想若真事情真糟糕到那步,他必须先行自我了结,绝不给这群魔族机会。 却没想到,他先是被一群衣着暴露的魔女围着调笑戏弄了一番,然后又被一群侍女摆弄。 若不是他再三厉声要求让她们离开,那几个侍女甚至要在他沐浴时站在旁边看! 谢濯玉想不出办法,只想尽可能拖延时间,最后却还是在某个侍女一边催促一边要过来查看情况时应了一声,无奈放弃拖延。 他扶着浴桶边缘站起来,慢慢地用干巾帕擦干净水珠,又抬着软绵无力的手将屏风上挂着的那件半透白色纱袍扯下,闭着眼咬牙穿在身上。 他一出来坐回床边,等候许久的侍女就开始忙活起来。 这个在他眼皮上涂抹鲛鳞磨成的闪粉,那个拿着鲜艳的口脂给他惨白的唇上涂抹,一群人全围着他,差点要让素不喜待这人多地方的谢濯玉昏过去。 第2章 可他连动都不能动,甫一动弹,就有人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警告意味十足。 谢濯玉在心中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硬着头皮主动开口搭话了,他现在必须确认自己的处境,了解得越多才越有可能找得一线生机。 那给他梳头的侍女在听到他开口时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大抵无人能拒绝如此美人的轻声询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些不太重要的告诉谢濯玉。 “这里是第三境朱雀境的极乐城城主府。公子几日前突然出现在城主府门口,是七总管将你捡回来的。” 谢濯玉皱着眉去想第三境掌权人是谁,却毫无收获。 他在宗门时一心扑在修行上,对其他界的了解十分匮乏。 在他看来,都是对提升境界没有帮助的事情,不必费心。现在,他终于尝到了这个恶果。 谢濯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题:“你们现在这样为我上妆,是要把我当礼物献给谁?” 那侍女听见他的问题,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东西,手上力气重了一下,扯得谢濯玉头一疼。 谢濯玉的这个问题好像关掉了所有侍女的语言开关。直到上妆结束,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上妆完毕,谢濯玉的眼睛被蒙上一根二指粗的红绸,手被绸纱捆了起来。 有颗圆圆的药丸被强塞进他的口中,他不肯咽只想吐掉,却被灌了一大口茶。药丸入肚,他的丹心处卷起一股热流,很快流到四肢百骸,身体内部无处不在的疼痛竟是减轻不少。 再然后,他就强行被塞进了黑箱子。 半人高的黑箱无比狭窄,谢濯玉只能努力蜷缩着身体,手臂环抱膝盖,绕是如此后背仍然贴上了箱壁。 箱顶和箱侧其实都开了几个小孔供人呼吸用。但是随着时间流逝,箱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从小孔补充来的那一点也只是杯水车薪,谢濯玉已经开始感到胸罩窒闷喘不上气来,很快就意识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彻底对时间失去概念、只觉得自己怕是要闷死在这个鬼箱子里的谢濯玉终于听见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箱子被人打开了。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一只手拽着手臂拉得坐了起来,下一秒绑在他眼上的红绸就被人用力地扯掉了。 谢濯玉把埋在自己膝间的脸抬起来,结果正对上了夜明珠的直直地刺过来的光。 许久未见光的眼睛骤然接触强光自是疼得要命,眼圈登时晕开一片红,水汽凝成眼泪簌簌而落。 谢濯玉眨了眨眼,伸手揉了揉眼睛,好半晌才止住泪,眼前模糊的景象变得清晰了几分。 然后他就撞入了一双深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像深不见底的幽潭,只对视一眼,就已产生了一种心神不稳的感觉。 面前的人有点熟悉,谢濯玉总觉得在哪见过,但是他常年待在青云宗从未离开过,怎么会认识魔人。 谢濯玉心头一跳,还没想明白,脑中却已警铃大作,一种危机感卷了上来。 他想逃,却忘记了自己还坐在箱子里,软绵绵的无力手脚也很不给面子,动弹了一下便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出箱子。 下一刻,疼痛自谢濯玉脖颈处袭来,窒息感也紧随其后。 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双宽大的手,掌心指节处生着厚厚的茧。而这双手现在就像一只铁钳一样死死地掐着谢濯玉纤细的脖子,随时都能拧断谢濯玉的脖子,就像掐死一只雏鸟那样轻松。 第2章 恨意 谢濯玉很快就觉得呼吸困难,苍白的面颊微微涨红,嘴唇轻启隐约露出点舌尖想要汲取空气,但只是徒劳。 他抬手按住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无法催动灵力,只能费劲地去掰那手指试图解救自己。 但那几根手指纹丝不动,倒显得谢濯玉的挣扎很可笑。 晏沉目光沉沉地看着在自己手中挣扎着的谢濯玉,盯着他漂亮的脸,眼神晦暗。 他原觉得这又是哪个马屁精下属找来的高级冒牌货,细想却觉得不对。 那些爱给他送美人的马屁精没见过谢濯玉,不可能弄得来个一模一样的。 浅棕如琉璃的眼瞳,风情万种的桃花眼,连右眼眼下那颗小巧的血色泪痣分毫不差。 晏沉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它曾无数出现在他梦里。他也不可能忘记这个人的脸。 思索间,晏沉突然想起前些时日收到的那封问月仙君闭关的线报,一切都有了答案。 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仙界的“镇石”问月仙君谢濯玉本尊,那个众人皆知与他不死不休的宿敌。 心头一动,一道微弱的灵力钻入谢濯玉体内,很快将他的情况全数反馈给晏沉。 谢濯玉灵脉损伤严重,修为尽失。 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昔日那个端坐九重天镇守一方、一柄鸿雪剑诛天下邪魔的问月仙君竟沦落成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随便一个小魔来都能轻松地杀了他。 他还偏偏落入了宿敌之手。 谁看了不说一句,造化弄人,老天到底是眷顾晏沉。 晏沉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只要再用上几分力,他就可以杀了谢濯玉。 就像杀死一只幼鸟一样简单,他不用受一点伤就可以彻底解决掉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人。 只要他死了,他就再也没有软肋,也不会再被恨意折磨。 可是当晏沉的目光落回谢濯玉脸上,看见那涂了口脂鲜红如血的嘴唇时,他突然就松手了。 谢濯玉骤然得到珍贵的空气,因为呼吸得太快,开始剧烈咳嗽。 很快他就咳出血来。星星点点的血随着咳嗽溢了出来滴在手上,又因为他用手背擦拭的动作晕染开来。 晏沉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把血都咳出来了,突然就觉得胸膛里的那颗从很久以前就只是机械运转的钢铁心脏又有了知觉。 它沉甸甸地下坠,很快就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谢濯玉皮肤嫩,那白皙脖颈上很快显出几个深深的红指印,看着触目惊心。 晏沉视线死死黏在上面,垂于身侧的手突然就开始颤抖,心头升起一点后怕。 察觉到自己异样情绪的晏沉目光一沉,那点后怕迅速转变为恼怒。他居然在为差点掐死谢濯玉后悔?开什么玩笑! 谢濯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成了他发难的借口:“别再咳了!” 谢濯玉抬眼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只觉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连咳嗽都不许,真是不讲理。 但他现下毫无反抗能力,只能顺着他来生怕激怒这魔头,所以只能垂下头,伸手捂住嘴唇,试图把咳喘压在喉间。 只是他越压抑,越是觉得喉咙痒得要命,像是有虫在爬、有火在烧。紧张情绪下呼吸很快就紊乱起来,就更想咳嗽,于是忍耐不到一会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刻意压抑的咳嗽变得闷闷的,听不真切。 晏沉沉默地俯视着他,半晌突然伸出手一把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拉着人往大殿主位摆着的那张软榻快步走去。 谢濯玉蜷缩着身体太久,腿早就麻得没有知觉了。 晏沉的步子太大,他要跟上实在吃力,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了两步就险些一头栽倒,所幸有晏沉的手掐着他胳膊才没有真的摔个脸朝地。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主位台阶上,晏沉也在软榻上落座。 上等的黄花梨木软榻上铺着软和的妖兽皮,晏沉跟没骨头似的斜斜倚着软枕没个坐相,然后像招呼小狗一样朝站在榻边的谢濯玉招手示意他坐过去。 谢濯玉静静地看着他,试图判断他的意图。 晏沉脸上表情淡淡,在他一直不动后才流露出些许不耐:“赶紧滚过来,磨蹭什么。” 谢濯玉只能顺从地过去,轻轻坐在晏沉身前的位置。 那榻很宽,估摸着能躺下两个人,但他只是虚虚挨着那榻没有坐实,生怕晏沉突然发难。 紧张情绪下,那种想咳嗽的感觉再次上涌。 但他竭力压抑将声音压在喉咙间,忍得眼睛都微微泛红蒙上一层水雾,看上去有点可怜。 晏沉的手先是落在他的后颈处,像是在摸一只猫一样摸了摸他披散在后背的柔顺长发,把他的头发拢了拢往旁边撩开后又落到他的后背,然后缓慢地上下滑动,给谢濯玉顺气。 谢濯玉不习惯跟人亲密接触,这种动作太亲近了,根本没人对他做过。 晏沉的手碰上他的时候他差点要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弹起来,却被一阵无形的威压压得动弹不得。 “别,别摸我了……”谢濯玉喘着气,几乎是从齿间挤出这几个字。 晏沉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便看了谢濯玉一眼,语气凉凉地说了声多事,却还是拿开了手。 他曲指点了点软榻前摆的书案,一直站在书案旁的侍女得了吩咐,适时地把一块干净的帕子和一杯温热的清茶递给谢濯玉。 第3章 谢濯玉接了,哑着嗓音道谢。侍女自然没有理他,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地方等候着尊上的吩咐。 晏沉眯着眼看着谢濯玉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茶,半晌才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知道我是谁么?” 谢濯玉身体僵住,大脑飞速转动。 从极乐城那几个魔女的对话来看,这魔君就是个嗜血暴虐的疯子。他刚刚也一见面就要掐死自己,若是知道了自己是个修仙的正道人士,岂不是又要发难? 可是眼下,这人却看着冷静,还让人给他递茶,有几分待客的意思…… 要不要赌一把,若是赌赢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以离开魔界。 权衡再三,谢濯玉还是决定赌一把,大不了就是把命输了,不会更坏了 “在下乃青云宗清虚峰首席弟子谢濯玉,迷失到魔界是一个意外。”谢濯玉将自身身份如实相告,“我知阁下是魔界第三境掌权者。在下想与阁下谈笔交易,不知可否……” 他话未说完,却见面前的人露出了嘲弄的笑容,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一样哈了两声。 “你笑什么?”谢濯玉皱了皱眉,表情冷了几分。 “你都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晏沉冷冷地看着谢濯玉,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不知怎的,谢濯玉好像听出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再对上晏沉冰冷的目光又觉得那是错觉。 谢濯玉眼中流露出几分困惑,迟疑地问:“我忘记了什么?” 他心中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晏沉那句话砸在他心底激起一片涟漪,以至于他的头也开始疼。 他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 那些事情应该都很重要,却全部藏在重重迷雾后面,看不真切。 晏沉抬手摸上了谢濯玉软嫩的脸颊,拇指轻轻蹭动。 分明是轻佻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没有暧昧的感觉,仿佛他只是在把玩一件珍奇少见的古董玩物一般。 他轻声开口,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温柔,却让谢濯玉如坠冰窖,脑袋一片空白。 “今年是天历三万八千六百四十七年。” 谢濯玉微微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念了好几次那个年份。 他失去了几百年的记忆! 继灵脉全废沦为废人后,第二个雷劈在了谢濯玉头上。 “忘了多好啊。”晏沉看着谢濯玉,勾唇笑了笑。 侍在一边等吩咐的侍女半夏瞥见这个笑心中一惊。 她是跟在尊上身边伺候最久的侍女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尊上这样的笑容。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冷笑和让人胆寒的皮笑肉不笑,这个笑容是有几分温度的。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魔界十境早已一统,本座不才,正是魔界之主血河魔君,晏沉。”晏沉笑容玩味地看着谢濯玉,出于捉弄的心理倒也愿意把一些事情告诉他。 “而你,六百多年前就已顺利渡劫飞升,成为问月仙君。问月仙君可是大名鼎鼎的仙界镇石啊。”晏沉在仙界镇石四字咬重了音,一脸揶揄,“只是现在……呵。” 说着他挑了挑眉,扫了眼谢濯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事实摆在二人面前。 ——谢濯玉已经沦为一个废人了。 “那,我们有仇么?”谢濯玉垂眼静静地听着,然后半晌才抬头对上晏沉深黑的眼瞳问。 晏沉往后一靠倒在软枕上,懒洋洋的样子一点不像个魔界尊主。 闻言,他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恶意满满:“岂止有仇。本座恨不得将你这双眼睛剜出来,再嚼碎你这身仙人皮肉,尝尝是什么滋味。” 第3章 牢笼 “只是,本座到底还没有这通天手段,能将仙君修为废尽,还悄无声息地掳到魔界来。” 谢濯玉垂眼看着软榻上铺着的兽皮毯子上的花纹,神情怔愣。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明白了晏沉的意思。 既如晏沉所言,他已飞升,实力强盛,怎么醒来时灵脉全废担心破碎,沦为一个废人,还落到魔界来? 既然连他的宿敌晏沉都没本事做到,能做这事的那人要么境界远在晏沉之上,要么便不止一人! 晏沉现已是魔界之主,五界能有几个境界在他之上的,更何况仙界为何并未因他的失踪惊动……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是自己逃来魔界的。 而最想他死的人,就在魔界之外的九重天上。 谢濯玉原想着跟晏沉做笔交易,让他放自己离开魔界回青云宗,现在却发现自己不可能回去了。 且不说他已飞升数百年,人间沧海桑田,宗门是否还存于世都未可知。即使仍在,他若真回去,也怕是要给宗门带来灾难。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但他确实无处可去。 晏沉看着谢濯玉怔怔的表情,那张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脸上流露出深重的难过。 他眼皮轻耷,纤长细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那颗眼角的鲜红泪痣许是沾了鲛鳞粉,在夜明珠的光下闪闪发亮。 晏沉呼吸快了半拍,突然就感觉心尖被戳了一下。 他坐起来,把谢濯玉扯倒,然后翻身将人压在榻上,眯了眯眼睛捏上了他的下巴,目光如炬。 谢濯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挣脱不开,干脆微微偏头闭上眼睛不与他对视。 晏沉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慢慢落到谢濯玉颈上血管处。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下流淌的血液。 “谢濯玉,你已是废人,无处可去,外头兴许还有人在追寻你的踪迹想杀你,其中兴许还有你的好友,兴许那些人还是你师尊派来的。”晏沉轻声说着诛心的话语。 “而你竟如此倒霉落到我手中。” 晏沉手指微微用力按了按,似乎想要捅破那层皮肤,让血液奔涌而出。 谢濯玉沉默不语,睁开眼想问那你想如何,却对上了他阴鸷森然的目光。 “可你欠我那么多都还未还清,我才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更何况,你可是献给本座的礼物。如此绝色美人,本座自当要好好享用。” 说着,他故意凑得很近,近到快要吻上谢濯玉的嘴唇,连彼此的呼吸都要融在一起。 谢濯玉张了张嘴,啊了一声,眼睁睁看着晏沉的脸在眼中放大。微微瞪圆了眼的表情看上去又呆又可爱,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清冷感。 下一刻,他突然伸手用力地推开晏沉,又羞又恼以至于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背过身去,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起来。 晏沉眯着眼并未发怒,只是久久地盯着谢濯玉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耳垂,半晌才嗤笑了一声。 脸皮薄如纸,心硬如铁。 晏沉拈起谢濯玉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绕着玩,看似随意提议,语气却透出不容拒绝的意味:“谢濯玉,既然当不成问月仙君了,那我就给你起个新名字。” 问月,多好听的尊号。谢濯玉飞升封君之后,有不少人便只喊他问月。 晏沉最开始很少喊,后来更是恨透了这个称号,恨到无人敢在他面前喊这两个字。 谢濯玉抬手把自己的那缕头发揪回来不让他玩,回应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与他无关:“不需要,我有名字。” 对记忆停在青云宗的谢濯玉来说,问月仙君这一称呼太陌生了,没有就没有了。 晏沉既与他有仇,想出再难听再恶毒的称呼他也不会觉得稀奇,他不会为晏沉故意喊他一些难听的称呼生气。 可他不愿意被晏沉赐名。 名字是不一样的,它是有意义的,被赋予名字的人会承担上取名人的期许与愿望。 谢濯玉不愿意迎合,他只想做自己。 若是要折断脊骨丢掉所有尊严,甚至要变成另一个人才能从晏沉手中活下去,那么他宁愿不要。 晏沉伸手摸了摸他散在背上那一头柔顺如锦缎的乌黑长发,然后猛地揪了一把他的头发往后扯,逼得谢濯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仰头。 但谢濯玉仍未开口妥协。 晏沉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半晌后才松开手,转而用力推了一把谢濯玉,差点把他推到地上。 “也是,你怎么配我给你起名字。” 人生所求,不过岁岁平安,日日无忧。 岁宁。当要想一个新名字时,他脑海中第一个闪出的便是这个。 只是谢濯玉不识抬举点醒了他。 这么好的名字,给谢濯玉这薄情寡义的东西不如给只狗。 谢濯玉先是被狠狠拽了头发,又差点被从榻下推下去。他也不是没有脾气,捂着头又惊又怒地转头忍无可忍地想骂他一句。 转过头看清时,他那句并没有什么威力的话止在了嘴边。 大殿中摆了许多夜明珠,软榻前的桌案上更是在桌边一左一右摆了两个比婴儿拳头还大的,足以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第4章 晏沉明明就在光下,谢濯玉不知怎的却觉得他陷在一片阴影里看不真切。眼前的脸分明清晰,却给人一种很遥远的虚幻感。 晏沉分明没有表情,他却不知怎的突然觉得他好像有点受伤。 “给他安排个住处,也不必再麻烦,把扶桑阁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晏沉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定了谢濯玉的住处,全然不知这决又会掀起多大波澜,“半夏你带他去。” 谢濯玉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跟在引路的半夏身后。晏沉没把他关阴暗地牢已是好事,住哪里他都只能接受。 走在去扶桑阁路上,半夏表面镇静,内心已经恍惚了。 扶桑阁是魔宫第二大的一座宫殿,内里布置得很好,却一直空放着。君上甚至不许人进去,即使是洒扫的侍从也得提前通报然后在规定的时间去。 但最重要的是,它就在君上所住不归殿的旁边,出门拐弯十几步就到。 她耳聪目明,刚刚就在殿内,自然将二人对话听了个清楚。 问月仙君可是五界无人不知的大人物,即使是她这样的小侍女也听过他的种种传奇事迹。 听闻他突破境界如喝水,渡劫飞升时才堪堪三百岁,飞升后不到百年就封了仙君。 而血河魔君与问月仙君是不死不休的宿敌这件事就更是无人不知了。 两百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二人交手打得天地变色,最后是仙君稍胜一筹重伤了魔君,赢得了两界和谈。 而现在,君上不仅没有杀了修为尽失的宿敌报仇雪恨,反倒将人安排在身边。 但半夏很快就冷静下来。 左不过她只是个下人,做好自己的就行。君上的心思她怎么可能猜得透,猜得越多出了错反是死路一条。 再说,万一君上是觉得把人囚在自己身侧更方便从肉/体到精神都折磨他呢。 一时间,半夏脑中闪过了不少话本桥段,脸突然红了几分。 想到这,她没忍住悄悄地看了看谢濯玉。 明明谢濯玉穿的是一身轻薄的微透白色纱衣,还像舞姬一样赤着脚。 但他不笑时细眉微蹙,嘴唇下意识轻抿,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便只能让人想到云端俯瞰渺小众生的仙人,对他明艳的长相生不出旖旎的心思了。 那一刻她突然就理解了。 没人能对如此美色无动于衷,也没人会不想将仙人扯落云端,看他由寒冰化为春水。 晏沉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闭目时好像仍听见仇恨在血液里碰撞的声音。 一想起方才那出现一瞬的悸动,还有心脏沉甸甸下坠的感觉,他甚至有点反胃。 怎么可以对谢濯玉那种反应,真是恶心,简直愚蠢透顶。 只是不想让他死得轻松痛快而已。 晏沉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闪过冷光。 —— 谢濯玉在扶桑阁住下,看着布置华丽的房间,只觉这是一个华丽的危险牢笼。 而他是那只被囚在其中的雀。 想来恨他入骨的晏沉不会让他往后的日子好过,定是要倾尽各种手段好好折磨这个已是废人的宿敌。 就是不知道,他能在晏沉的折磨下活过几日。 不明不白的修为尽失,又落到自己从未见过却又深仇大恨的宿敌手中,就这么死掉其实还是会不甘的。 谢濯玉盯着床头散发白光的夜明珠直到眼睛干涩才闭上眼,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也只能过一日是一日了。 只是那日之后,谢濯玉却一连数十日都再未见过晏沉。 为他引路的半夏在第二日带了两个小丫头和一个长相还挺出挑的少年,说这是分来服侍他的,有事可以吩咐他们。 谢濯玉心知肚明所谓的服侍不过是监视。 但他不欲为难人,更没有拒绝的权力,所以轻轻点头应下,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偏殿里选房间住下,今日不必伺候。 那三个人去了偏殿,一上午真的未再出现在谢濯玉面前,让他松了口气。 要知道,他真的不擅跟人打交道,平日连话都很少说。 谢濯玉早起时觉得嗓子发干,刚刚一开口说话时就觉得嗓子眼疼得要命,现在静下来更是无法忽视。 他忍了又忍,到底是难以忍受,只好伸手去碰桌上摆着的青花白瓷茶壶想倒点东西解渴,哪怕是冷茶也行。 第4章 饥饿 但那茶壶只是个好看摆设,别说冷茶,一滴水都倒不出来。 谢濯玉轻轻把它放回去,失望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回床边,坐回床上。 他盘起腿,开始打坐入定,心神下沉,内观身体。 即使已知结果,他却还是在察看了一番之后皱紧了眉。 丹府中那颗日夜静静运转着的灵丹已经碎裂成几块,暗淡得没有一丝光泽。 除此之外,他仔细观遍全身,居然愣是找不到一条幸存的灵脉,甚至有几条重要的大脉他瞧着断裂的截口都接不上,像是故意为之。 谢濯玉退出内观状态,睁开眼时眼中闪过几分沮丧,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一样的平静。 被破坏得这么彻底,寻常修复灵脉的法子根本没用……若无神迹发生,此生他就只能是个凡人。 他呼出一口气,抬手捂住有点闷疼的胸口,偏头剧烈地咳了几声,熟悉的疼痛从头出发席卷全身,让他眼前发黑。 甚至,他还不如凡人康健,连凡人都不如。 身体哪哪都疼,谢濯玉很快连坐都坐不住了,只好慢慢躺下来将自己缩进被子里。 他昨日来的路上看了几眼沿途的景色,推测现在的魔界已经入秋。不比青云宗气候温暖,魔界的秋天已经很冷了,谢濯玉还没能适应。 这被子不太厚,应该是夏天盖的薄被。 虽然不太暖和,但对现在浑身发冷的谢濯玉来说已是救命稻草,整个人都扯着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他闭上眼,默默地忍耐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暮色西沉,外面的天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甚至显出几分妖异之色。 若是往常,谢濯玉大概会看很久,但他现在已无暇欣赏了。 他是被饿醒的。 他现在是肉/体凡胎,无法辟谷,就需要像凡人一样每日进食。 在极乐城时城主怕他饿死所以每日让人给他喂点吃的,但自被塞入黑箱至今,他已数日没有进食。 身体已经在向他发出警告——再不吃东西,你就要饿死了。 谢濯玉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踩上冰冷的地板后打了个哆嗦。他强撑着身体,眼前的景象全都模糊不清,走两三步就停下来喘口气,好半天才挪到门口。 他无力地靠着门,在听见院子里有人小声交谈的声音时瞬间松了口气,他实在是没力气走到偏殿去了。 坐在院子石桌边上的两个侍女正小声说着话呢,突然听见有拍门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抬头循声望去,然后就见那位长得很好看的美人主子虚弱地靠在那,面色惨白如纸。 个子稍高、看着年纪大一点的侍女名唤十三,她率先反应过来,推了推身边的小姐妹让她回神,自己率先跑上去把谢濯玉扶到室内桌子边坐下。 谢濯玉趴在桌上枕着自己手臂,侧着脸看她,开口道谢的声音把十三吓了一跳——那声音像是被灌了碗毒药毒哑了一样。 早晨来时她低着头甚至没敢看谢濯玉的长相,现在凑得近了才发现这位公子好看的嘴唇都已经干得裂开了。 她现在算是知道早上听了他说话觉得他声音不太对劲是怎么回事了,那分明是因为嗓子太干的!她这个蠢货,居然没多想一下,让主子渴了一整日! 十七刚跟进来,就被十三焦急催促道:“十七,你快去烧点水来。” 她刚说完又觉得不妥,改口道:“不行,等不到热水烧好放到能喝了。我屋里好像还有点热水,你快去把茶壶提过来。”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眼谢濯玉惨白的脸色,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出去了。 年纪小一些的十七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在十三吩咐的时候就转身跑了出去,很快就拎着一个茶壶回来了。 她回来时十三还没回来,她只好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小心地端到谢濯玉嘴边。 谢濯玉唇抵上杯沿,小口小口地将还有几分温热的水一点点喝掉,一连喝了三四杯才觉得坏掉的嗓子好了很多。只是几杯温水入肚,那饥饿感越发不可忽视,张牙舞爪地宣示着存在感。 “谢谢。”他再次道谢,然后把自己眼下最关心的事情问了出来,“你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用饭吗?” 十七咬了咬嘴唇,露出纠结的表情,然后慢吞吞地开口:“十三姐,姐姐已经,去厨房了。很快,回。” 艰难地说完这俩句话,十七脸已经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看这位漂亮的主子。 第5章 明明以前经常有人叫她小结巴,她也早就习惯了。后来十三姐姐教她说慢一点,结巴了也没关系,她结巴的毛病就好很多了。可是刚刚被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注视时,她心里紧张得要命,即使放慢语速还是犯了老毛病。 谢濯玉不懂为什么这小丫头说了一句话就低下头好像很怕自己,情绪也一下子低落下去,他没说什么吧? 他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盯着茶杯上的花纹发呆。 室内一下变得寂静无声。 正尴尬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本声,接着拎着食盒的十三就出现在门边。 十七转身跑过去,替十三去拎她手里的食盒。 十三让她接了,快步走过来将桌上的茶壶杯盏全部挪走空出桌子,然后从食盒里拿出几碟卖相不怎么好的小菜挨个摆好,把米饭放到谢濯玉面前,又把筷子递给他。 一共就四个菜,唯一算得上荤菜的青瓜炒肉还没几块肉,几乎全是肉沫。 她摆完一看,甚至不好意思开口,却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君上不食五谷,厨房只做东西给我们这些下人吃,他们手艺不太……” 十三说不下去了,满脸写着尴尬。 她没完全撒谎,君上确实不食五谷,厨房平日只用供给魔宫上下不到三十个下人的日常饭食。 但厨房只有一个做菜的师傅,脾气暴躁不说,还是个自视甚高的势利眼,根本看不起她们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下人。别的身形高大健壮的魔侍他还有所收敛,但像十三她们俩又没本事地位也低下的,他就无所顾忌了。 平日她们吃的饭食也都是这种。荤腥少得可怜,要么缺盐少味,要么油腻得难以下口,也就年节那胖子心情好肯认真做得好点。但像君上殿里伺候的半夏姑娘,那厨子就不敢胡乱敷衍。 她刚刚去领餐时还特意说是给主子领的,让他给点好菜,结果就被他叉着腰骂了一通说她撒谎,明明是她贱骨头还嘴巴馋,只有这个没别的,不吃就滚。 谢濯玉捏着筷子慢慢地吃,等她说完时才轻轻颔首表示了解。 对差点饿死的他来说,眼下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都不是不能接受。 况且,他尝了一下,虽然确实做得味道不佳,但填饱肚子是绰绰有余了。 等他吃完,十七先进来收拾碗筷。 等她收拾得差不多时,十三进来,低声跟谢濯玉说沐浴的热水已经烧好了,要送过来吗。 谢濯玉嗯了一声:“可以。” 十七拎着食盒跟在十三身后离开,过了好一会两个人终于回来了。十七推着一个底下带木轮的长形浴桶,而十三则拎着一大桶水。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吃力,出了一脑门汗。 谢濯玉皱了皱眉,站起来走过去要接十三拎着的桶,结果十三直接后退了一步。 “怎么使得,您坐着等就好。”说着,她又补充了一下,“您别跟我争,小心水溅到您啦。” 谢濯玉盯着她脸上坚定拒绝的表情,只能妥协地让开路,看着她跟十七去了床边右侧屏风后。 “这浴桶是新的,只是在库房里放了太久落了尘,我们俩洗刷干净了的。”十三安排好后带着十七出来,站在谢濯玉面前,一边给他解释一边抬手用帕子擦了把脑门和脸侧的汗。 谢濯玉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皱得愈发紧,脸上露出几分冷然:“怎么就你一个提水,我记得除了你们俩,不是还有一个,他呢?” 十三目光躲闪不敢看他,半晌才支吾着说:“竹青他今日不是很舒服,早早就睡下了。” “你在撒谎。”谢濯玉直了截当地戳穿了她的谎言,使得十三的脸唰一下子红透了。 但谢濯玉戳穿后却没再追问十三让她为难,只是轻飘飘落下一句“寻一套里衣给我”就转身离开。 片刻后,整个人泡在浴桶只把脑袋露出水面的谢濯玉瞥见屏风上挂了一套白色的里衣,领口和垂下来的袖口都有一片竹叶的刺绣。 那日之后,十三每日都会准时去领餐回来,谢濯玉在屋子里用饭时她就和十七在院子里吃。 扶桑阁没有茶叶,十七就每日早起烧好热水装在茶壶里,等到谢濯玉醒来时就是刚好能喝的温度,然后中午晚上她再换一次水。 晚上,两个丫头也会一起提一桶热水供他沐浴。 除了每日的饭食都很难吃、气温一日比一日冷,夜晚愈发难捱和整日闲着无事可做外,日子倒也还行。 他和十三十七的关系也越发好了起来。 大多数时候他仍待在房中闭门不出,却也会在太阳灿烂时去院子里晒会太阳。 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十三十七见他从房里出来在石桌边落座还会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问他是要什么,在他摇头后就沉默地站在一边,局促不安。 有一两次后谢濯玉就不出去了,只是站在门边,看着她们坐在温暖的阳光里说着话时不时笑一下。 谢濯玉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上一会就移开视线,过一会再看一会。其实他对她们聊什么其实不感兴趣,只是想听点声响。 有点灼眼的日光,听不清的低声交谈,不时吹过的冷风。 他只能依靠这些来感受自己还活着。 第5章 逼迫 但晴天不是日日有的,在魔界,入秋以后的晴天很少,所以每一个晴天都很珍贵。 那是一个阴了数日后的第一个晴日,他没来得及移开目光,然后就猝不及防地和十三对上了视线。 他看见十三的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很快便垂下眼,转身回屋。 片刻后门却被轻轻叩响。十三站在门边,探出一个脑袋,轻声问他要不要晒晒太阳,说今日太阳很好时的笑还带上了几分羞涩。 于是从那日起的每一个珍贵晴日,他都会坐到院中享受阳光。 日子勉强能过,又久不见晏沉,谢濯玉有时候都要忘了自己是在魔界了。 他仍会时不时被疼痛突然袭击,那频率越来越高,时间持续越来越久。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缓慢地衰败下去,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没有丹心与灵脉,他时日无多,能不能活过冬天都是个未知数。 但谢濯玉除了顺其自然别无他法,他救不了自己。 若是生命最后这段日子能安然度过,晏沉不来找他麻烦不来折磨他,那他还挺满足的。 只是事违人愿,晏沉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在扶桑阁住下的第十八日中午,许久不见的晏沉悄无声息地来了。 谢濯玉刚吃完午饭,正枕着手臂趴在石桌上,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里。 日头很大甚至有点毒辣,但谢濯玉觉得很舒服。 即使那太阳其实并不能驱散那种从骨头缝往外散发的冷。 前几日十三不知从哪里弄来个鸡毛扎的毽子,然后又教十七怎么踢。 十七虽然因为结巴,平日里比沉默寡言的谢濯玉话还少,但到底年纪还小,对这玩意很是新奇,这几日天天在院子里练。才没几日,她就已经能不间断地踢上二三十个了,时不时还能整个花样。 谢濯玉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十三一声一声给她计数。 然而下一刻,十三的计数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掐断了一样。 谢濯玉本以为是十七没接到毽子,但等了半天四周依然寂静无声。 他困惑地抬起头想看怎么回事,却撞进了一双黑沉的眼睛——是晏沉。 晏沉看着他的眼神晦暗,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谢濯玉强装镇定地移开目光,却瞥见并排跪在晏沉旁边的十三十七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站了起来,转身往房间方向走,只想把晏沉引走好让十三十七可以离开,却在下一秒被晏沉抓住了肩膀。 深秋时节,即使是白天也没暖和到哪里去。怕他冻病,十三特意从衣箱翻出了一件大红色小袄,料子厚实,领口还缝了一圈白色毛领,衣摆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她攒了许久月例灵珠托半夏帮她定的,等了大半年才拿到,也就收到那天试了试就再没舍得穿,叠得整齐收进衣箱就盼着新年。其实她也有其他的厚外衣,但她都穿过了,哪能给主子穿自己的旧衣裳呢。 虽然小袄一看就是女子的款式,尺寸也小了一点,但实在怕冷的谢濯玉一点也不嫌弃,当天就穿上了,往后只要出来晒太阳就会穿着。 而现在,晏沉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他身上这件小袄,似要用目光在上面灼出个洞来。 他盯了半晌,冷冷地开口命令道:“难看死了,脱掉。” 难看也没穿他身上,凭什么他觉得难看就不许自己穿? 谢濯玉真的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发什么疯。 但他怕不顺着晏沉,他会更疯,还迁怒到借衣服给自己的十三,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去解小袄的扣子,把小袄脱了下来搭在臂弯间。 第6章 晏沉哼了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却瞥见了谢濯玉衣领口处的一抹嫩绿,像是什么叶子状的刺绣。 记性很好的他很快想起什么,才刚好一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了,伸手揪住谢濯玉的领口凑近去看。 那是一片竹叶。 不仅如此,因着外袍领子的特殊设计,里衣的领子也露了出来,晏沉甚至看清了那件白色里衣的领口上也有竹叶的刺绣。 看清刺绣的那刻,晏沉气得恨不得要掐死谢濯玉。 “滚出去。”他伸手抢过谢濯玉揽在臂弯间的红色小袄,转头丢到十三头上,对没有得到许可所以还跪在地上的二人呵了一声。 十三和十七怕得要命,得了许可一秒都不敢多待,却又担忧着谢濯玉,怕他有事。谢濯玉对她们俩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别担心赶快走。 十三十七只好赶紧离开。她们甚至不敢回自己房间,直接离开了扶桑阁。 谢濯玉看着两个丫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收回视线时却对上了晏沉阴鸷的目光。 他勾唇露出一个森然的冷笑:“你有空担心她们俩,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说完,他竟不顾现在还在院中,伸手去扯那件青色外袍。 谢濯玉拿他没法,只好自己脱了,然后直接塞他怀里。 本以为外袍脱了晏沉总该满意了,没想到他仍不罢休,居然接着来扯他的里衣。 晏沉用力撕扯着那件该死的衣服,力道之大让谢濯玉毫不怀疑他会把这件衣服撕成破布。 谢濯玉一向遇事冷静,眼下却前所未有的慌了。 他死死捂着领口往后躲,另一只用力去推晏沉:“别再动我了……你滚开,别碰我!” 晏沉充耳不闻,眼底却泛上一抹疯狂的猩红血色,咬牙切齿地骂道:“不知廉耻!” “你是不是有病!”谢濯玉忍无可忍地开口骂道。 他快被他这话气得要呕血了,晏沉这个要在院子里扒他衣服的人居然说他不知廉耻?!! “你马上给我脱下来!” 谢濯玉抵死不从,伸手抓住晏沉的手往外扯。 下一秒,一阵剧痛从手上传来。 谢濯玉登时疼得两眼一黑,眼睛都失去了焦距。 而他刚刚去抓晏沉的手已经像断线的风筝那样无力地垂了下去。 谢濯玉缓过神来,轻轻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慢慢动了动手腕,下一秒就疼得眼泪都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若不是眼见为实他的手还在,他都要觉得自己被晏沉从腕处齐根斩断了手。 晏沉那记狠厉的手刀劈下去后他也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懊悔和慌张,下一秒却又被愤怒尽数掩盖。 “别再让我动手,我让你脱掉衣服!” 谢濯玉抬眼看向他,那双浅棕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看上去楚楚可怜。 他沉默地看了晏沉很久,然后像是被人抽空力气一样慢慢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膝间,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可这里是院子啊……晏沉,算我求你,别在这。” 晏沉蹲下身去,伸手揪了一把他的头发逼着他把脸抬起来,在看见他眼里的星点水光时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 他伸手想抓谢濯玉的手腕把人拽起来,却碰到了谢濯玉受伤的那只手,惹得他呼吸都停了一下,痛呼声卡在喉咙。 但谢濯玉还是顺着他意愿站了起来。 晏沉烦躁地站了起来,低声骂了句难听的话。 下一刻,他伸臂揽住谢濯玉的腰,用力地将人扛在肩头,三步并作两步回了房间。 谢濯玉重重地被丢在床上,差点晕了过去。 晏沉这疯子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命令:“现在,脱。” 谢濯玉背过身去,一只手艰难地解着扣子,然后慢慢地把那件衣服脱掉。 光洁的白皙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因为寒冷冒起小小的疙瘩。 “现在,你满意了吗?”谢濯玉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微微偏过头只露出半边侧脸,苍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很脆弱。 “还有什么要求吗?” 晏沉目光黏在那片无暇白玉一样的后背,喉头上下滚动,眼神暗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床边伸手拿起那件被谢濯玉丢在一边的衣服,厌恶地丢到地上然后踩了上去。 “别再试图反抗我,我喜欢听话点的人,听话才不会受罪。”晏沉顿了顿,沉声警告道,“也别再穿别人的衣服。若是再有下一次,我就让魔宫所有人都来看着你把不属于你的衣服脱掉。” 谢濯玉默了片刻,轻声问:“所以,以后我只能待在床上,没有资格穿衣服,也没有资格见人是吗?君上的意思我应该没有理解错吧。” 晏沉皱眉,下意识要说我又没有让你不穿衣服,张口瞬间却顿住了。 谢濯玉被塞在箱子里送来时就穿了一件单薄的纱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终于意识到遗漏了什么。 ——他让半夏给谢濯玉安排住处,再送两三个人去他院里给他用,却忘了让半夏去请人来给谢濯玉做几身衣裳。 他刚要在心里数落半夏,却突然想起谢濯玉刚被送来的那天下午,她来敲了他门,好像有事要请他定夺。但他当时心烦意乱,听到她说了公子二字就让她马上闭嘴,他没说的东西都不必安排。 现在想来,半夏也许就是要问这个事情。 所以这些日子,谢濯玉连日常换洗的都没有,可不就只能借别人的来穿。 一场误会。晏沉啧了一声,觉得丢脸丢大发了。 他沉默了许久也没给自己想到一个合适的台阶,连那句到了嘴边的道歉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匆匆撂下一句“回头让半夏给你送些衣服来”就转身离开房间。 那背影有点仓惶,可惜谢濯玉自始至终只是低着头背对着他,没有看见。 第6章 上药 谢濯玉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抱着膝盖将整个人缩起来。 他闭着眼睛,过了很久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 他从未这么讨厌一个人,又这么恐惧一个人。 晏沉真是疯子。 与晏沉的交锋消耗了谢濯玉太多精力,即使手腕还疼得要命,他还是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十三与十七并排站在扶桑阁门口面面相觑,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担忧。 这些时日和谢濯玉相处下来,她们都喜欢上了这个长相漂亮又好伺候的主子。 虽然他很少说话,表情总是冷淡,给人一种无法接近的疏离感,但是十三和十七却在和他的相处中感受到了尊重。 魔界十境城池众多,有好几位城主时常会送来一些美人给君上试图讨好魔君。 但是那些人中,活着被送回去的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死得很惨。 她们不想那个像仙人一样漂亮的人也成为其中的一个。 晏沉离开扶桑阁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落到那两个侍女身上,又落到十三抱着的那件小袄。 十三两人一下子就浑身紧绷起来,心脏跳得很快。 但晏沉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们两眼,什么也没说直接离开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十三拉着十七的手跑回主殿院子却没见到人,吓得心都停跳了两拍,怔怔地松开了十七的手。 十七直接进了房间,看见被子鼓起一团又奔了过去。 听到被子下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转头冲跟过来的十三眯着眼笑了起来,然后指了指被子。 二人悄悄退出房间,等着谢濯玉醒来。 但他一直没醒,若不是呼吸还在,简直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十三在晚饭的点进过房间,蹲在床边,担忧地问他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等了许久却别说回应,连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只能忧心忡忡地离开。 十三她们俩实在担心谢濯玉,今夜打算守在门外等他醒来。 但十三看着坐了没一会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十七,心疼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强硬地赶回去睡觉,说自己一个人守就可以。 今夜寒凉,十三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虽然也困得哈欠连天,却依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 希望主子快点醒过来。 未成想,月上中天时,扶桑阁突然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十三打了个盹,一睁眼整个身体就僵住了。 皎洁月光下,一袭黑衣的君上一步一步从门口走来,月光描出他衣上的暗金龙纹。 他踩碎一地月华,一脸冷漠地走来。如月夜神明降世。 —— 晏沉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大半夜不睡觉带着药偷偷来看谢濯玉……明明只要随便喊个大夫就能解决的事。 可是他撑着头想起谢濯玉软绵绵垂下去的手,想起他轻轻碰到时谢濯玉压抑在喉间的痛呼和眼睛里欲落不落的那几滴眼泪,心就坠坠下沉。 第7章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了门,拐到了扶桑阁门口。 无视那个守夜的侍女,晏沉准备直接推门进去,下一刻一只手臂却拦在他面前,那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的侍女拦住了他。 “君上,主子他在睡觉。”那侍女分明怕他怕得说话声音都在抖,却还试图阻拦他。 晏沉瞥了她一眼,轻啧一声:“多事。” 但他只说了这一句,看着没有生气,只是散发一缕威压,让她连手臂都无力抬起,只能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 谢濯玉很怕冷,偏偏魔界深秋的夜晚冷得要命。 所以他睡觉时常常会把头都一起缩进被子里,整个人都卷成一个蚕蛹。 这样睡确实暖和一些,但却闷得厉害。 所以他经常将自己憋得喘不过气来时才探出头来,等喘过气来时便又缩进被子里,一夜循环数次。 晏沉一进屋走近几分,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清楚地看清谢濯玉恬静的睡颜。 那张漂亮的脸微微泛红,非但没让人觉得健康,反而增了几分病态。 晏沉皱了皱眉,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然后坐在了谢濯玉的床边。 寂静漫长的深夜,人的感情总是会异样的丰富,有时候会被感情驱使着做出不符合平时性格的事。 晏沉虽非人族,却也如此。 他也知道今夜他的行为反常,但是在夜里,各种情绪绕成解不开的一团麻线,他也懒得去梳理剖析自己的内心,想了就做了。 神识沉进储物戒指,晏沉开始在堆放着伤药的区域快速寻找合适的药。 但他以前收到各种珍惜名贵的药材灵药都直接让半夏放私库里去,随身储物戒里的药品少得可怜,以至于扒拉着瞅了半天他才翻出一小罐活血化瘀的软膏。 他将那罐软膏握在手心,空着的手探进被子,想把谢濯玉那只受伤的手挪出来,却在碰触到谢濯玉手背时愣了一下,动作顿住。 被窝勉强算暖和,谢濯玉缩在里面睡了这么久,却连手都没捂热。 他的手冰凉得吓人,摸着像是一块坚冰。 他记得以前谢濯玉也手凉,但好像没到这种程度吧……眼下这个都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了。 晏沉微微皱紧眉,呼出一口气强行掐断自己的想法,转而去揪谢濯玉压在身下的被子,把被子掀开些许。 将谢濯玉的手搁在膝上,在拧开软膏后才发现自己带没有涂抹药物的银签子后,晏沉再度肯定今晚这一趟真是大错特错昏了头。 他烦躁地皱紧眉,有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手挑了点药膏,然后涂在谢濯玉肿起来的腕间,再微微用力地用指腹将药揉开。 谢濯玉在他手指刚碰上手腕时就闷闷哼了一声,等他开始揉开药膏后更是想把手缩回被子。 晏沉烦躁地斥了一句别动,就见谢濯玉真的不动了。 他都要以为谢濯玉醒了,抬眼看去时却见他仍睡得很沉。 晏沉垂眼不再看他,只是专心地把药膏抹开涂匀,很快结束了这场上药。 他将那只手轻轻推回去,伸手扯了被子打算把被角塞回谢濯玉身下,把一切复原得像他根本没有来过的样子,却在掖好被角抬眼的那瞬怔住了。 ——晶莹的眼泪从谢濯玉紧闭的双眼中滚滚地淌了出来。 他见过谢濯玉流泪,却从未见过他哭得这么委屈。 若是白天见到这幅稀奇画面,晏沉说不定还会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然后再尖锐地嘲讽他几句。 可是现在夜色深重,他看着那眼泪淌过白皙的脸颊,只觉心又软又疼,心底还升起几分愧疚。 他看见谢濯玉嘴唇在轻轻颤抖,似乎在呢喃些什么,但声音太小,连他这么好的耳力也没听清半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俯身凑近去听。 “疼……好冷。” “不喜欢这,我想回家……” 陷入梦境的谢濯玉在疼痛刺激下暴露出柔软脆弱的内核,像是个孩子一样对空气吐露自己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飞升过后的那些事,记忆仍停留在青云宗日复一日略有枯燥的苦修中。 青云宗首席谢濯玉沉稳冷静,可靠坚强。但要以修仙者漫长的生命来算,他只是个刚长大不久的少年。 白日再坚强自若,也终会在某个深夜委屈流泪。 晏沉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破碎梦话,眼神晦暗,半晌才讽刺地笑了一下。 养育你长大的青云宗只是想宗门再出一个飞升的仙人,那荣光可让宗门再延续数百年。 因为你最有天赋,所以他们对你寄予厚望、不惜倾斜所有资源,可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没有谢濯玉也会有张三李四王五。 仙界那两派仙人都虚伪至极,忌惮你又想拉拢你,怎么会是你的家人。 谢濯玉,哪个是你以为可以回去的家?你哪有能回去的家呢,没有的。 晏沉狠狠闭目,转身离开房间,背影比白日更加仓惶。 他怕自己再不走,会做出更多蠢得不可救药的事情。 十三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已经麻木时,房间的门又轻轻开了。 她已经顾不上其他,大胆地抬眼去看君上的表情,生怕他已经杀了谢濯玉。 但晏沉表情淡淡,看不出一点情绪。 十三硬着头皮要开口问,却见他丢来一个物体。 她下意识抬手接住,却见是一个小巧的罐子。 “一日三次,涂在他右手手腕。还有,今夜你什么都没看到,也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等她回神时,晏沉早已经消失在扶桑阁。 若不是手里还捧着那个罐子,她简直要怀疑今夜君上的到来是一个梦。 所以,原来君上是来给公子偷偷上药的吗? 十三怔住,好像突然接触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 半夏虽是有修为的魔修,但仍然需要睡眠。魔宫的夜晚极其漫长又无聊,睡觉是很好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收到传音时半夏还未起来,突然收到传音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 她慌慌张张地下床换好衣服,急匆匆地赶去不归殿,以为有什么大事。 到了门口才想起,有大事君上才不会喊她,丢给她的都是小事情。 果然,这次把她喊过来是让她给扶桑阁住的那位仙君送几套衣服去。 上次她还想问这事,结果君上话都懒得听她说完就让她别多管,现在又要送了,哎。 想虽这么想,半夏还是应声道:“那我今日去请裁缝来,让他尽快赶制一批出来。” “今天就要,你等会就送过去。” 半夏嘴角垮下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之前君上说没吩咐的都不安排,眼下要衣服的话,实在没有现成又合适仙君穿的新衣。” 晏沉本以为是一句话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个。他皱眉想着,敲了敲座椅扶手,沉默许久后才突然出声:“没有新衣,那件拿我的衣服给他。” 他顿了顿,对上半夏惊诧的眼神,烦躁地补充:“看我做什么!当然是把我不喜欢的那几件给他!他只配穿我不要的。” 君上你那衣柜里所有衣服都是找人定做的,料子款式连衣服上的暗纹都按君上的喜好来,哪会有不喜欢的。什么挑不喜欢不要的,是穿的次数最少最新的吧。半夏内心在疯狂吐槽,面上却沉静,点了点头就要起身离开。 下一刻却又被晏沉叫住:“送衣服的时候,顺便把他前些时日穿的那些衣服全部拿回来,都拿去烧掉。” 第7章 威胁 谢濯玉第二日醒来时已是巳时,比往常晚了一整个时辰。 他一睁眼就瞥见枕边放了什么,转头一看,那是一套整齐叠好的衣服,里衣外袍一应俱全。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将白色的里衣拿过来,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折腾了半天终于换上了。 这衣服料子一摸就知道是不差,看上去也很新,就是尺寸大了点。 谢濯玉一只手慢慢地把过长的袖口裤脚挽起来,至于左手袖口他就干脆没管了。 外袍的系带看上去也很繁复,看着不太可能一只手完成。他皱着眉研究了一会还是整不明白,只好先将就地披着。 穿好衣服的谢濯玉坐了起来,皱着眉看着房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房间分明与往日没有不同,却又似是有人来过。 门外的十三听到动静,等了一会才进来,见谢濯玉醒了后脸上露出欣喜的笑。 她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刚凉好的水,然后小心地端给他。 谢濯玉伸手接了,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过房间么?” 十三歪了歪头,开始掰着指头算:“我昨日晚饭时来问过您要不要用饭,还有今早十七进来把装好热水的茶壶放桌上了。嗯……对了,还有半夏姑娘送了公子的衣服过来,我拿了一套放您枕边啦。” 第8章 “对了,说到这个,我之前问竹青借的那几件衣服全都被半夏姑娘收走了。不过现在您有好几套新衣服,足够换洗了。”十三絮絮叨叨地向他汇报,说到衣服被收走时还悄悄肉疼了一下。 她跟主子说衣服是问竹青借的,其实竹青压根不肯。长相出挑的少年一脸轻蔑地嘲讽她上赶着贴人冷屁股,趾高气扬地说要衣服也可以但他不能白给。然后张口就要了她和十七两个人半年的月例灵石,然后才拉着脸从衣箱里找出两套里衣和一件外袍丢给她,还都是半旧不新的。 谢濯玉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除了你们俩,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十三很快地摇了摇头:“昨晚我守夜,并未见过任何人。” “哦。”谢濯玉垂眼应了一声,神情怔然地摸了摸自己昨日被晏沉手刀劈伤的手腕。 可为什么他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来过他的床边,为他的手上了药。 原来只是因为手太疼,所以才做了个梦吗? 没等他多想,十七就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进来了。 谢濯玉踩上木屐走到桌边,认认真真地洗漱,然后接了十三递过来的巾帕擦干净脸和手上的水珠。 他的右手虽然还是疼,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碰一下都疼得要命了。 只是,他总觉得昨天那一下可能伤得比想象中严重,毕竟晏沉的力气大得恐怖,而他眼下的身体也早不如前。 若是没有好药养着,这只手以后就很难握稳剑了。 谢濯玉想到这眼神一暗,随即又苦笑出来。 已经是废人一个,能活多少日子都是不定的数,哪还有持剑的以后呢。 洗漱完后十七把铜盆端走,十七则把装着早饭的食盒拎了进来。 早饭每日都是相同的,几个没滋没味的馒头,一碗稀得要命的粥,偶尔粥里会出现几片菜叶子。今日也是。 一看就敷衍的要命。 昨日没用晚饭,谢濯玉起得又晚,本应该觉得很饿,但他用左手端起粥碗喝了几口稀粥后就放下粥碗,不再吃了。 十三看着他欲言又止想劝他再吃点,只是瞥见那桌潦草的早饭后就劝不出口了,这种东西吃再多也对身体没好处,只是果腹而已。 她叹了口气,喊十七来把桌子收拾干净。 十三已经知道他受了伤,却为了等会能顺理成章上药,还是一脸担忧地轻声开口问道:“公子的右手受伤了吗?” “嗯。”谢濯玉只应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反正说了也不会不疼,平白惹人担心,还麻烦人去讨药。 “那我晚点给您上点药吧。”十三咽了口唾沫,把早就想好的借口说了出来,“我以前受过伤,半夏姑娘给过我一瓶药膏,挺有用的,涂了药就好得快一些。” “公子,我替您把外袍的带子系好吧。”十三站到谢濯玉身边,轻声提议。 谢濯玉抿了抿唇站了起来,垂眼看着比她矮一点的十三认真的动作,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很不好意思。 他在话都还不太会说的时候就已经会自己穿衣服了,哪经历过这个。 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想起在青云宗时,那些已经有自己洞府的弟子都有不少杂役帮忙打理庶务,一个个都十指不沾阳春水。他甚至无意间听见两个小弟子聊天说紫月峰那个首席每日衣服都要两个漂亮的侍女帮忙穿,当时还皱眉觉得厌烦。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这天。 出神间,十三已经手脚麻利地替谢濯玉整理好了衣衫。 她退远几分打量了一下,开心地笑了出来:“公子穿这身真俊俏,好看得很。哎,不过公子本来就长得好看,好看的人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谢濯玉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外面已经快升至正空的太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错过,抬腿就往外走。 十七送完食盒回来,一进院门就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坐在石桌边,还以为是君上又来了,当场吓得打了个哆嗦,定睛看去才发现不是,那是主子。 她这才敢走过去,然后微微睁大眼看着谢濯玉,眼睛里满是惊艳。 那身黑衣锦袍愈发衬得谢濯玉面色如玉,唇不朱而红,让那张本就昳丽的脸越发夺人眼球。但谢濯玉脸上神色淡漠,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垂在桌边,自然而然散发的清冷气硬生生压住了这种艳。 半晌,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笨拙地夸道:“好,好看。” 谢濯玉只是撑着头听,没有应声。 从前在青云宗,他听过太多人夸他相貌好,各种溢美之词让人头晕胀,有真心的也有假的。其实他知道,很多人都觉得他长相美艳,他还知道有人说他生错了性别,这么美若是个女子绝对是红颜祸水。 可人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没有自保能力,美貌反而会引来无尽麻烦,甚至害了自己的命。 好看也不能让晏沉不发疯,不折磨他,谢濯玉心想。 他想到晏沉就忍不住皱眉,前段时间因为晏沉一直不出现放下来的心又紧紧绷了出来,对昨日晏沉突然出现还发疯心有余悸。 希望今天他别来。谢濯玉悄悄祈祷,却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下一刻,他心头突然一跳如有所感,抬头看向院门,晏沉正一步步走过来。 谢濯玉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想,真倒霉,怎么天天来,魔界之主怎么这么闲。 ——全然忘了之前十来日晏沉都不见踪影。 晏沉施施然在谢濯玉对面的石凳坐下,看着他那疏离冷淡的表情,啧了一声:“怎么,你这是不欢迎我?” 谢濯玉心说谁会欢迎你啊,面上表情却没有变化,声音淡淡:“魔宫是你的地盘,你想去哪便去哪。我不是主人,何来欢迎一说。” 晏沉眯了眯眼,冷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所以你不想见到我也没用。” 他的目光落到谢濯玉身上的黑袍,眸光微动,心头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几分愉悦,还掺着几分满足。 谢濯玉察觉到他的视线所在,又想起昨天的事情,脸色有点难看地低下头去。 晏沉心情不错,曲指敲了敲桌,随口问道:“待外面做什么?” “晒太阳,打瞌睡。”谢濯玉冷冰冰地吐了两个词。 “你也不嫌无聊。”晏沉笑了一下。 “我一囚犯自是不比君上日子潇洒快活。”谢濯玉不客气地呛道。 晏沉脸上的笑容凝固,整张脸冷得结霜:“你呛我?” “不敢。” 晏沉眯着眼看着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你既然无事可做闲得无聊,不妨我给你找点乐子?我看万魔窟就挺好的,你觉得如何?要不送你去万魔窟玩一天吧。”晏沉说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谢濯玉在听到万魔窟时目光闪烁了几分,但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虽不知道万魔窟是什么地方,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其实服软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就是不肯低头,怕开了无止境后退的头。 是以,他垂下眼,轻声说道:“随你安排。” 晏沉凝视着他,半晌才用力甩开手,撇了撇嘴:“无趣。” “来这么久,茶也没一杯,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谢濯玉沉默地看了看他,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从万魔窟跳到了茶水和待客之道,流露出几分困惑的神色。 “快点上茶。”晏沉不客气地催促,“看我做什么,还是你真想去万魔窟?” 谢濯玉只好站起身回了房中,拎出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分别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晏沉面前,一杯则是自己喝。 第8章 茶叶 晏沉盯着面前这杯怎么看都是水不是茶的东西,沉默一会伸手去开茶壶盖,里面也只有水,连根茶叶梗都没有。 他气得想笑:“谢濯玉,你当我是瞎子么,这是茶么?你师长没教过你泡茶要放茶叶?” 谢濯玉喝完水放下杯子,眨了眨眼,表情看着茫然又无辜:“可是扶桑阁没有茶叶啊。而且,我喝的也是水啊。” 晏沉被他噎住,看着他的表情又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他噌一下站了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谢濯玉,甩袖离开,背影看上去气冲冲的。 因为没有茶所以这就走了?真好,谢濯玉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庆幸扶桑阁没有茶叶。 晏沉走了后谢濯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眯着眼,慵懒得像只猫。 晏沉前脚刚走,十三和十七后脚就回来了。 谢濯玉一抬头就对上十三担忧的目光,然后听见她焦急地问:“公子,你没受伤吧?我们回来的时候看见君上从这边走了。” “脸,脸色难看。”十七把拎着的两个食盒放在石桌上,一边打开食盒往外摆饭一边小声补充道。 第9章 谢濯玉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午饭也吃得很少,十七还在吃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 前几日他无意间发现,他吃的饭一直都是十三的那一份,十三只能和十七两个人一起分一份。 谢濯玉当时站在门边阴影里,看着围着石桌吃饭的两个小丫头,想起自己平日里总也吃不完那些味道难吃的饭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那日起,他们三个就开始同桌吃饭了,而本来吃得就不多的谢濯玉现在吃得更少了。 吃完午饭,十七去还餐盒,十三则坐在桌边,从怀里拿出那瓶昨夜晏沉丢给她的药膏,拧开盖开始给谢濯玉上药。 谢濯玉撑着头,半阖着眼看着她认真将药膏抹开的动作,突然开口问道:“万魔窟是什么地方?” 十三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看向谢濯玉,一脸惊恐:“您怎么会知道万魔窟?等等,不会是君上说要把您丢进去吧!?” “他是这么说。”谢濯玉点了点头,看着十三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赶紧补充,“不过我感觉他应该不会,可能只是吓唬人的。” 毕竟晏沉自己说的还没还清之前不会让自己死得痛快,虽然他也不知道他欠了他什么。但总归,晏沉暂时不会要他的命。所以刚刚晏沉表情那么吓人地恐吓他,他都没有服软。 十三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措辞了一下,轻声道:“这可得给您说一下魔族啦。魔族下面是有许多种族的,除此之外,许多有灵脉的异族人因为各种原因堕魔也会被驱逐来到魔界。” “魔宫的侍从要么是像半夏姑娘那样的异族魔修,要么就是有灵智的魔种修成人形,不过一般魔种修人总是会有一些本族特征的,很好认的。要是能完全和人族无异,那就是很厉害的大魔了。” 谢濯玉点了点头,唔了一声,又问:“那你呢?”他觉得十三和十七都不像魔修,感受不到有修为,但她们也没有魔种的特征,看着像凡人。 十三笑了笑:“我们是第三种,就是魔种和异族的混血。混血生下来要么是异族要么就是没有灵智的魔种,大多数也没有修炼的能力。” “两族混血……”谢濯玉低声念着,慢慢皱起眉。 十三给他抹好药,拧好药膏盖子,伸手将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而后,笑得有点温柔:“我和十七是魔种与人族的混血,运气也好,生下来就是人形也有灵智。” 谢濯玉目光沉沉:“真的是幸运吗?” 十三轻轻嗯了一声:“有些魔种一辈子都开不了灵智,那种就是魔兽,开了灵智后修出人形也是很难的,但是只有人形才能更好地提高境界,不至于事倍功半。我们都不用苦修,跟人族也没有太大差别,当然是幸运的呀。” 但其实,也是最不幸的事情。 在神界消亡、神族尽数陨落后,人族就是天道最厚爱的种族,看上去渺小脆弱的人族其实会在许多方面都会得到天道的优待。 人族的天才数不胜数,如天上繁星。他们生来就可以更轻松地获得天地间的灵气化为己用,可以更快地到达其他种族抵达不到的高度,所以人界是五界最大、气候也最宜居的。 神族生来掌控规则,人族可以直接踏入仙途,妖要化形,魔种要开灵智再化形。谁能说天道一定公平呢? 异族混血的存在本就有违规则,人魔混血更是被天道诅咒的存在。 生来化人的幸运要付出的是寿命短暂的代价。人魔混血少有能活到成年的,即使幸运地成年了,也会在成年后的几年迅速衰亡,亦或失去灵智沦为人形魔兽。 但这些,十三都不会告诉主子的。 她隐隐有预感,面前的人不属于这里,他只是暂时留下来。有一天他会离开,回到他的地方去。 那可能是繁华的人间,可能是云端之上的九重天,总归不是魔界。 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恼。 谢濯玉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却在说,你在撒谎。 十三心头一颤,偏过头不敢看他,略有几分生硬地转移话题:“万魔窟是君上圈出来的一个地方,我只知道里面关了许多凶残的魔兽,但应该不只有魔兽。” “之前君上把一个魔修丢进去,就一晚上。据说他出来时身上看不出来一点伤,但已经不成人样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十三抬眼瞥见十七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便止住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语速很快地说:“反正不是好地方!您,您若是被……” 她说不下去,眼里都带上了星点泪花。 谢濯玉偏了偏头,轻声说:“不会的,别怕。” 十三张了张口想说您别惹君上生气,可却又觉得这话不对。 君上本就是喜怒无常的性子,他可能上一秒还眯眯笑,下一秒就让人血溅一地。 再说了,主子这连话都不怎么说的性格怎么会惹人生气嘛,那只能是君上的问题了。 十三想着想着,忧愁地叹了口气。 谢濯玉坐了一会发了会呆就回房睡午觉了,直到天色暮沉,隐约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他随意披上外袍踩上木屐走到院中一看,除了十三十七两个,院中竟还有四个人。 为首的半夏他见过的,她身后站着的三个魔人都虎背熊腰,每个人手中都抬着一个木箱。 谢濯玉扫了一眼那几个魔人血红色的皮肤和头上顶着的一对泛着光的黑角,转眼去看半夏:“这是?” 半夏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语气却算温和:“不知您喜欢什么茶,所以我把寻常种类都备上了。这两个箱子里皆是茶叶,您有喜欢的可以记下来,回头喝完了可以让十三她们找我,我会让人再送来。” 她话音刚落,两个魔人把箱子放到地上,沉重的箱子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谢濯玉刚睡醒还有点懵,但很快想起上午那个事。 他微微皱了皱眉,有点不理解:“晏沉让你送来的? ” “君上说,让您下次别拿清水待客。”半夏说着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濯玉看了眼另外那个没放在地上、个头也稍小一点的木箱,轻声开口问道:“那这个是?” “扶桑阁一直没有茶叶到底是我的失职,这是我备的一些薄礼。”半夏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希望您不要嫌弃。” 谢濯玉嗯了一声,转身对十三说:“那就找个空房间放起来吧。” 半夏指挥魔人跟在十三身后去放好东西,等人回来后就跟谢濯玉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人匆匆离开。 谢濯玉吃完了晚饭坐在院中吹凉风,没一会就见说去看看那箱子里有什么的十三兴冲冲地回来了,眼睛都在发光。 “怎么了?” 十三跑得很急,刹住脚步后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气,说话都在抖:“您亲自去看看!” 谢濯玉不好扫她兴,只好站起来跟着她去了放东西的房间,然后在十三的眼神催促下去开那个礼物箱子。 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后,谢濯玉也愣了一下。 那箱子最底下整齐地码着几本书,看隐约露出来的书名,似是游记和话本。 书上从左到右是纸笔墨,一副棋盘,棋盘上压着两罐棋子看着上是一套的,最角落的地方还塞下了一个木匣子。 谢濯玉伸手拿出那个木匣打开,里面放了一沓长条形小纸片,画着不同花色的,看着有点像符咒。 他拿了几张仔细看了一下,没看出什么门道,随口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十三点了点头:“这是叶子牌,我见厨房那师傅跟人玩过。” “哦,那给你了,你拿去跟十七玩吧。”谢濯玉对这种玩具不感兴趣,把拿出来的那几张放回去后关上匣子,随手把它塞进十三怀里。 第9章 脏血 十三摇了摇头:“这个要四个人一起玩的。”但她还是仔细地捧在怀里,打算带回房间去放好。 谢濯玉皱了皱眉,嗯了一声,然后反手从箱底随便抽了一本书出来拿在手中,然后转身离开。 他知道半夏送这些东西时候说为疏忽茶叶而道歉只是借口。 十三她们不知道他是谁,但半夏那日就在,她知道自己是晏沉的仇人。 她没有讨好自己的必要,也不会不清楚远离他才是聪明做法。 所以答案很简单,这箱小玩意大概也跟茶叶一样是晏沉的授意。 只是,他不明白晏沉为什么要送来这些东西。 但他不想再想晏沉了,他的心思太难猜了,就算猜出来了也没用。 反正不是坏事。至少有了这些东西打发时间,他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不至于再整日无所事事。 —— 第二日,晏沉也来了。 谢濯玉刚吃完早饭没多久,晏沉就出现扶桑阁门口。 谢濯玉抬眼望过去,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但谁能认不出晏沉来,他跟谢濯玉一样,都是混在人群里也能让人一眼找到的那种人。 第10章 晏沉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施施然在谢濯玉对面落座。 他今天看着心情还不错,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谢濯玉,上茶。” 十三和十七原本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一起看着一本带图的话本,两个人挨得很近地小声说话,但在他来了之后就噤声不语,连翻页都怕发出声音,极力降低存在感。 眼下听到他要让谢濯玉倒茶,她俩对视一眼,有点无措。 十三用眼神示意十七别乱动,自己则咬牙站了起来走到石桌边,低着头伸手就要去拿茶杯。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茶杯,晏沉已经凉凉地开口了:“别乱动,没喊你。” 十三慌张地收回手背到身后,身体因为害怕开始微微发抖。 谢濯玉放下手中的书,抬手拿起一个茶杯放到晏沉面前,然后拎起茶壶慢慢地倒了一杯茶给他。 “别为难她。” 晏沉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眯着眼笑了一下:“我为难个小丫头做什么?倒是你,居然还会为人说话,心肠这么软了?” 谢濯玉皱了皱眉,声音淡淡:“这怎么叫软心肠?” 只是你爱发疯,谢濯玉心想。 晏沉嗤笑一声,捧起茶杯轻啜一口,然后故意曲解:“哦,不是你心肠软,那就是小丫头们跟你关系不错,你才为她们说话。” 谢濯玉垂眼,默了半晌才呛了一句:“你说是就是。” 晏沉暂时不会杀他,却可能会因为十三和他这个宿敌关系好而杀了她。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纠缠,怕十三真的因为他被牵连,故而呛了他一句,想把晏沉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晏沉洞悉了他的意图,却偏不遂他愿。 他搁了茶杯,手撑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又笑:“那便也是朋友了,怎么不跟我介绍一下?” 谢濯玉拿过桌上的书,只觉他这话没头没脑,莫名其妙。 晏沉总是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这又什么好介绍的,再说了为什么要给晏沉介绍,哪有给仇敌介绍自己朋友的,等着人一锅端了么。 他捏紧了手里的书,一言不发。 晏沉转头看了看还坐在不远处的十七,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十七站起来,慢慢地走过来站在十三身边,忐忑地低下了头。 “你们的主子不肯跟我介绍你们,”晏沉说着顿住,端起茶杯轻轻喝了口茶才接着说,“那你们自己介绍自己吧。” “晏沉!”谢濯玉开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神色凝重。 “怎么,说起来这还是魔宫的下人,我问个名字不很正常?”晏沉抬眼瞥了他一眼,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对两个小丫头叫什么根本没兴趣,也没有想杀她们的想法,但是看谢濯玉紧张兮兮的样子就想逗他。 十三硬着头皮先开口了:“我叫十三,呃……”她卡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应该说点什么,只好闭上嘴低下头。 十七没有抬头,结巴道:“我,我叫,十,十七。”她太紧张太害怕了,四个字变得支离破碎。 晏沉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她俩,终于想起什么。 他低头吹了吹茶,像是发现了新奇有趣的事情一样:“俩混血居然还能长这么大,啧,命真好。” 晏沉从储物戒里随手摸出几颗灵晶抛给十三:“拿去分,下去吧。” 十三捧着那几颗一看就是上品的灵晶,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回过神来,一手抓牢灵晶另一只手牵上十七的手,两个人像只被狼追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出了扶桑阁。 谢濯玉看着她俩跑出院子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把目光放回手里的书。 晏沉看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心底却还有点不是滋味,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我瞧着你好像不讨厌她俩。” “有什么讨厌的?”谢濯玉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她俩干活还挺认真利索的,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她们是魔族,体内流着魔种的血。”晏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冷,话越说越难听,“魔种的血多肮脏啊,不是么?” 谢濯玉翻页的动作顿住,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如霜:“你在说什么?” “魔族不就是生来低贱的种族么,这个种族就不应该存在。只要是魔族就该被诛杀,不管是堕魔还是生来就是。”晏沉看着他冰冷的目光,嘴角上扬,笑容张狂,“所有修仙者,还有那些仙人,不都是这么想的么。” 谢濯玉不客气地反问他:“那你这个魔界之主也是么?” 晏沉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放声笑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冷下脸来,眼中闪过一抹猩红血色,看上去有几分癫狂:“怎么不是,我并非先天魔族,是后来堕魔的。但当我堕入魔道后,我亲族的所有人都以我为耻。” “他们有些人甚至都没见过我,就毫无理由地恨我,偏偏又惧怕我。若是见了面,都还得恭敬地唤我一句魔君。” “魔界外觉得我该死的人数不胜数,只是他们都没本事杀掉我罢了。”晏沉说着勾了勾唇。 谢濯玉静静地望着他,等他说完才慢慢地摇了摇头,平静地开口道:“不是的。没有种族生来低人一等,也不是只要是魔族都该死,没有这个道理。” “至少,我不会那么觉得。” 晏沉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出这些话,只觉得有一阵又一阵雷鸣在耳边炸响。 眼前的脸缓缓跟另一张脸重合,但脸上的表情和眼神都截然不同。 他呼出一口气,满是嘲讽意味地嗤笑了一声,然后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谢濯玉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接着刚才的地方看了起来。 他已经习惯了晏沉时不时就发疯了,只是晏沉刚刚挑起的话题有点过于沉重了,说的话也有点疯过头了。 但说疯话就说疯话吧,只要别动手动脚、别打人就行。 院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只有时不时一阵冷风吹过的呼呼声。 谢濯玉沉浸地看了很久的书,过了许久才微微仰起头活动酸痛的脖子,顺便倒杯茶润润嗓子。 结果一抬眼,就见晏沉一只手撑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谢濯玉端茶杯的手顿了顿,轻声开口:“你怎么还不走?” 晏沉睁眼看了他一眼,轻啧一声:“你急着赶我走干什么,我坐这又不吵你。” “再说,临近饭点了,你不留我用顿饭?” “你又不是一定要吃饭的。” “是,但若是秀色可餐的美人相邀,我也是可以接受的。”晏沉说着这话时眼睛在谢濯玉脸上打转,意思不言而喻。 谢濯玉看着杯中的茶,突然意识到他说要留下来用饭这话可能不是个玩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内心却已经在想两个人份的饭菜四个人该怎么分。但很快他又放下心来,就他们每天吃的那个菜色,晏沉估计吃一口就会直接走人。 十三和十七拎着食盒回来时看见晏沉居然还在,脸上都露出几分惊讶,但还是跟往日一样一个将桌子收拾干净,另一个打开食盒将菜一碟碟往外摆。 今日的午饭是一碟黑糊糊的酱菜,一碟豆腐,一碟青菜和一碟炒肉。、 十三和十七将饭摆好后不知所措地站在了桌边,对视一眼后决定赶紧走。 跟君上同桌吃饭也太恐怖了,本来就难吃的饭菜更加吃不下了。 晏沉则是看着眼前这八个小盘子陷入了沉默,在看见谢濯玉捏着筷子去夹菜时直接抄起另一双筷子压住他的筷子不让他动。 谢濯玉抬眼看他,脸上流露出些许困惑:“嗯?” “你要吃这些东西?你看看这个肉,全是肥肉!” “还有这个,这什么东西,黑糊糊的一坨!” 晏沉说着火气都上来了。 谢濯玉轻轻叹了口气:“晏沉,我现在是凡人,不能辟谷。我当然要吃饭,不吃饭就会饿死。” “这些虽然看着很难吃……” 晏沉提高音量直接打断了他:“你不会还要跟我说实际很好吃吧?!” 第10章 怒火 “不,实际上也是真的很难吃。”谢濯玉抽回筷子,拨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但没毒,吃不死人。我和十三她们天天都吃这种,现在不也还活着。” 晏沉听着皱起眉来,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关键:“天天?” “嗯。”谢濯玉夹了块豆腐,拌着米饭扒拉了一口,然后机械地咀嚼、咽下。 晏沉站起来走到他身侧,眯着眼打量他。 他这几日见谢濯玉总感觉他比刚来魔界时瘦了许多,但谢濯玉本就偏瘦,再加上穿着宽大的衣服更显人小,况且也就一月不到的时间,所以他只以为是错觉。 哪是错觉,就是饿瘦的! 晏沉看着他几乎光吃米饭,时不时才夹一筷子那一看就难以下咽的菜,只感觉心脏坠坠地疼,心里有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 第11章 对于谢濯玉这种以前只喝仙露琼浆、只吃灵食珍馐的人来说,日日吃这种猪食一样的东西应该是一种莫大的折磨,他为了活着还不能不吃。 他明明应该为此仇人落到这步可怜的境界感到无比快意,却没有,反而在此刻觉得无法忍受。 但很快晏沉就找到了原因。 谢濯玉再落魄,也只有他能欺负,就算要折磨也得是他来,别人有什么资格! 想明白的晏沉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别吃了,停筷。” 谢濯玉看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米饭,轻轻搁下筷子。 他不想又跟晏沉大打出手,打起来绝对是自己吃亏,他的右手现在都还没好利索呢。 再说,把这一桌碗碟打碎弄得一地都是,回头还要麻烦十三她们收拾。 反正他也没有多少食欲,眼下也吃了个四五分饱,足够撑到晚饭了。 晏沉分了一缕神识进入储物戒的空间,找了许久才在某个角落找到了一瓶无食丹。 这种丹药一般是给刚踏入仙途还无法辟谷的小修士吃的,凡间五谷并不纯粹,多食无益。 这无食丹能为身体补充需要的营养并提供活动所需的精力,吃一颗能顶一天。 晏沉很早之前就辟谷了,按理说这玩意根本不该出现在储物戒里。 但他仗着自己的储物戒链接的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芥子空间,所以总是什么东西都随手往里面塞,也几乎不整理。 是以他扒拉半天,居然还真就扒拉出一瓶无食丹了。 晏沉将神识退出芥子空间,拔开瓶口的玉塞,眯着眼瞧了瞧里面的丹药,又凑近去闻了一下,丹药确定仍有灵力气息没有失去效用后才把瓶子塞好。 他伸长手手里把瓶子放谢濯玉面前,那玉质的丹药瓶轻轻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食丹,给你先应付着。” 谢濯玉看着那玉瓶,歪了歪头,有点困惑地看着晏沉。 他知道无食丹是什么,却不明白他给自己这个是什么意思。 晏沉想解释说不是我故意授意做这些的,我折磨你也不会用这么没品又掉价的方法。 只是话都到了嘴边,看着谢濯玉有点困惑的表情他咽了回去。 没必要跟谢濯玉解释,搞得他好像很担心他误会一样。 “别再吃这些该死的东西了,晚饭你也不许吃。”晏沉撂下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子。 只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谢濯玉。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瓶丹药他至少可以有几天都不用被折磨舌头了。 即使是感官再迟钝的人,天天吃这些东西也要受不了了。更何况谢濯玉的味觉还挺灵敏,根本无法忽视那种口感。 晏沉走了没多久,躲在院子旁边小房间里听动静的十三和十七这才出来,坐到桌边,打算开始吃饭。 结果两个人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听见谢濯玉开口喊她们名字。 “十三,十七,伸手。” 十三和十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把手伸到谢濯玉面前 谢濯玉拔出玉塞,分别倒了一颗无食丹在她们手里,言简意赅地解释:“吃了它,就可以不用吃饭也不饿。” 十三和十七面面相觑了一下,眼睛都亮了起来,赶紧把丹药塞进口中。 那丹药一入口中就开始化,咽下去后很快就化为一个小泉眼,源源不断地向身体各部位传送热量,同时一股饱腹感也升了起来。 谢濯玉握紧塞好玉塞的玉瓶,手被宽大的袖子遮挡,看着两个小丫头眼冒金光的样子抿了抿唇也有点开心,只是面上却仍表情淡淡:“收拾一下桌子就好,晚饭也不必去拿了。” 说完,他拿起搁在腿上的书站了起来,转身回房。 他们这边为了一瓶无食丹三个人都高高兴兴,那头晏沉冲回自己的不归殿传音把也正在吃午饭的半夏叫过来发了好大一通火。 半夏一进门,一个茶杯就摔在她脚边碎成几瓣。 她冷汗直下,快步走到晏沉面前单膝点地跪下,声音微颤:“君上息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是怎么做到整日吃一些猪都不一定吃的东西的?”晏沉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真厉害,实在是太厉害了。我看一眼都觉得反胃的东西,你们居然天天吃。” 半夏啊了一声,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色,被他这几句话搞得一头雾水。 “什,什么?吃的饭菜吗,没有很难吃吧……”半夏小声说。 晏沉眯了眯眼,看半夏的样子不像撒谎,竟是真这么觉得,他也知道半夏没胆子对他撒谎,登时察觉到不对。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下令:“你刚是在吃午饭?带我去看你吃的。” 半夏只好带着他去了自己居处,然后站在桌边给他指了指自己吃到一半的午饭。 桌上的菜和晏沉刚刚在谢濯玉那见到的截然不同。 四个菜,两荤两素,卖相是相当漂亮,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个头不小且捏得圆滚的肉丸,肥瘦适中的红烧肉……反正随便拎一道菜都足以吊打谢濯玉那边的“猪食”。 晏沉脸黑得像是要滴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半夏说:“马上去带人把厨房做菜的那个人捆过来。你再让个人,去扶桑阁把那桌菜装回来。” 半夏擦了擦汗,想起他刚从扶桑阁回来,隐约猜出他这一通火是为什么了,虽然内心惊涛骇浪,面上却沉静:“是。” 厨房做菜的人叫沙洪,本族是一种犬类魔种,人形胖得一个人比两个人宽,走路时浑身肉都在抖。 这日他跟往常一样待在自己房中,躺在床上看着本春/宫/图/册,正看得□□上来,禁闭的房门却突然被用力踢开了。 “哪个泼皮敢踢你爷……”沙洪吓了一跳,张口就是脏话,随手把图册丢开,怒目圆睁地抬眼去看门口。 却见半夏带着几个高大壮实的魔人站在门边,逆着身后的光让人看不见神色。 沙洪连忙下床扑到半夏脚边,扑通一声跪下,仰起脸看她。 他脸上的怒气已经被谄媚的笑容取代:“半夏姑娘,您怎么来了,是今日饭菜不合口味吗?害,您有事差人说一声就行,何必亲自来!” 半夏看着他谄媚笑时脸上挤在一起的肥肉,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只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臂,然后往下压了压手掌:“捆起来,带走。” “半夏姑娘!怎的了这是!”沙洪面如土色,急切地提高了音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嘴也堵起来。” “唔,唔嗯……”沙洪的嘴被堵住,下一秒就被打晕了。 晏沉坐在不归殿的大殿主座上,算着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见半夏匆匆进来。 随后,一个肥硕的身影被抬着他的两个魔人丢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弄醒。”晏沉扫了一眼,神情厌烦。 半夏用力踢了踢那地上的人,但只是把他身上的肉踢得抖了抖,人哼哼唧唧着却没有醒。 她真是看了这肥猪一样的人就恶心得快把今天中午吃的那半顿饭给吐出来了。 要知道因为君上有一点颜控,魔宫里虽不说人人都倾城绝色,但至少是五官端正、能看得过眼的。 这家伙好像刚来魔宫还是很正常的,怎么现在胖得不成人形了! 若不是一刀下去他流一地血弄脏地板会让君上更加生气,她都想直接抽出魔卫的刀给他一下。 大脑想过许多,半夏动作却很果断,在发现踢沙洪没用后抬脚踩在他的脚踝处,狠狠用力踩了下去。 这一脚半夏还用了九分灵力,几乎要把沙洪的踝骨踩碎,也成功让他凄厉地大叫着醒了过来。 沙洪醒来,就见自己在一所华丽的宫殿。照明用的是上好的夜明珠,室内还有许多金银玉器随便摆着。 在看到主座那位是谁后,沙洪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到现在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就惹怒了君上。 要知道他就是一做菜的,压根就没有机会见到君上。君上也不吃东西,他来了魔宫这么多年都没给君上做过一顿菜。 沙洪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只好等着晏沉发话。 “魔宫是买不起食材了吗?”晏沉轻声开口问道,语气听着有几分困惑。 沙洪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后厨每半月采购一次,食材是充足的。” “哦?那是没给你发月例,还是月例太少了?”晏沉眯了眯眼,又偏头看半夏,“他一月领多少灵石?” “魔宫所有侍从侍卫的月例都会在每月第一天准时发放,他的话是一月二十颗上品灵石。” 为什么前头把他绑过来,半夏姑娘也气势汹汹,现在君上却又像没事一样地问这些有的没的? 沙洪睁大了点眼睛,一头雾水。 第12章 第11章 解决 晏沉敲了敲座椅扶手,随后被吩咐去取菜的魔侍拎着食盒走了上来,把食盒盖子打开放在沙洪面前。 “一月二十颗上品灵石的厨子,就这手艺。”晏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这……”沙洪看着那饭菜,汗如雨下,张口却说不出辩解,最后只能疯狂磕头大声求饶,“君上饶命,君上饶命——” 晏沉脸上带着点笑意地看着他痛哭流涕地求饶把脑门磕得血糊糊的一片,然后才轻轻抬了根手指点了点一边站着的魔侍:“聒噪。把那盒东西全部给他灌下去,堵住他的嘴。” 魔侍得了他的命令,两人上前架着沙洪,另一个人则站到沙洪面前,伸手就把他的下巴卸了,然后从地上的食盒中端起一个碟子,一股脑地将里面的菜倒进沙洪嘴里,然后不等他咽完又倒下一盘。 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菜和汤汁瞬着沙洪的嘴角滑下,让他越发像只猪。 “其实你有小心思,亦或者是阳奉阴违,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有胆子,就都可以做。”晏沉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却是满满杀意,“你聪明点做,别被我发现,当然万事太平。” “可你真的是个蠢货啊。”晏沉看了一眼他被噎得白眼直翻的狼狈模样就垂下了眼睛,再看一眼都觉脏了眼睛。 他像是失去了耐心,轻描淡写地下了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命令:“拖下去。把他身上的肉全片下来烤焦然后喂给他吃,之后不管死活都丢去喂魔兽。” “哦,他吃的时候不许他闭眼,也不许他直接吞,让他嚼烂。”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半夏转身,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赶紧把他拖下去别在这里碍眼。 等沙洪被拖下去后,半夏瞥见地上的那点血迹和菜汤,心脏都停跳了半拍,赶紧摸出一块帕子蹲下身去轻轻擦干净。 晏沉阖上眼,久到半夏都要以为他睡着了准备退下时才突然开口道:“尽快去请几个新厨子,手艺要好,各种菜和点心都得会做,不拘哪族。若是魔界没有,就去他界寻。” 说着,他把一块东西抛给半夏。 半夏下意识伸手接了,然后低头一看,惊得瞳孔收缩。 那是一块深红的血色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则是精致繁复好像咒语的花纹。 那是万影阁的血玉令! 万影阁是一个杀手组织,里面的杀手来自各族。虽然招牌是杀人,但别的活也能干。 名气很大却也难请,常年不接单,但只要出手就不会有意外,绝对给你把事办好。 只是鲜有人知万影阁那神秘的幕后主人其实就是晏沉。 万影阁有白青红三色玉令,其中血玉令是最高等级的。 所谓血玉令下,万影出巢,即使倾尽全阁也必须完成任务。但无人见过血玉令,久而久之便只以为是传闻了。 君上把这血玉令给自己只是为了请几个厨子吗,把厨子九族全绑来都够了吧。 半夏心里九转千回,没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晏沉,却对上他黑沉的眼睛。 晏沉似是能洞察人心,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凉凉开口道:“不是让你去绑人,是请。近来魔界和外面都不太平,仙界的狗在界外兜转个不停。你出去带几个万影阁的人,别给人当了开刀的。” 半夏用力点了点头,飞快地离开了室内。 她一边跑一边心说我懂啊,我不重要,但是厨子要赶紧请回来。说到底还不是要为了那位仙君换新厨子嘛,毕竟您又不吃饭。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晏沉依然在差不多的时间来扶桑阁。 有时候没有太阳,谢濯玉不想出去吹冷风,干脆留在房中,结果晏沉照样自顾自地推门而入在他对面坐下。 明明茶壶和茶杯就在桌上,晏沉却从来都不动手,刚坐下就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桌子,要谢濯玉给他倒茶。 谢濯玉看书时很认真,听到敲桌声就知道他来了,把书搁腿上,倒好茶后推到他面前才接着看。 十三和十七都怕晏沉,谢濯玉也怕晏沉哪天突然发疯要找人出气,她俩会因为伺候自己的缘故撞枪口上,所以干脆在早上她们端水来洗漱顺便泡茶的时候就把无食丹给她们,然后让她们自己去玩,不必伺候了。 但幸好,晏沉最近精神状态看着挺稳定的,不怎么发疯。 他坐在谢濯玉对面时也不怎么说话,多数时候都是撑着头闭目养神,只偶尔开口跟他闲聊几句。 晏沉有时候说话不怎么好听,谢濯玉不想搭理他,他还一定要逼着谢濯玉开口回应,有点烦人。 谢濯玉有时候被烦得很了或者听不下去他的话也会开口呛他一句。只是他到底说不出什么很难听的话,微微皱眉面无表情地说话的样子倒像是个老师在教导犯错的学生。 但晏沉面对谢濯玉时真的脾气很烂,即使谢濯玉说的话连阴阳怪气都算不上,只是回了句嘴他也要生气,然后脸一沉表情森然地开口威胁。 才短短三四日时间,谢濯玉已经听过他说要把他丢进万魔窟、把他送去做试药试毒的药人等多种多样让人叹为观止的刑罚,像把舌头割了这种都不值一提。 听一两次谢濯玉还会抬头看他一眼,后面就是头都不抬,冷冰冰地回一句“全凭君上喜欢”。 他赌晏沉不会那样做,至今未输过。 就这样过了大半月,半夏终于带着几个新厨子回来了。 魔界地域广阔,但资源并不丰富,某几境更是穷山恶水资源匮乏只有一些生存能力极强的种族能待。环境恶劣加上资源有限使得魔族人人信奉的观念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在晏沉尚未一统十境的更久之前,各族天天争斗不断,谁也不服谁。遍地都是杀戮,鲜血将土地染得失去本色。 在这种地方,若要找出几个能打还不怕死的那可太简单了。 但若是想找几个做饭手艺很好的厨子那难度就相当高了。 而且魔人大都口味重,喜欢重油重辣的各种肉类,半夏一想到那仙君清冷如月的样子,就觉得他不会喜好那种饮食。 是以,半夏干脆带着人跑了一趟人界,去了凡境和上五洲,半威逼半利诱之下成功请到了几位名气响当当做菜手艺也顶呱呱的大厨子。 为了把关,她还把每个人做的拿手菜都尝了一遍,吃得脸都要埋菜盘里,几大盘子菜愣是一点没剩。 上完菜就忐忑站一边的几个师傅全都看傻眼了,要不是这魔女出手大方先预付了一大笔灵石,他们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穷得没吃过好饭了。 朱雀境是魔界第三境,在魔界的中心。 魔宫所在的无崖山又在朱雀境最深处,路途遥遥,即使半夏办事效率很高,近乎是日夜兼程地赶路,这一趟还是花去了大半个月。 巧的是,她回来的那日,晏沉给谢濯玉的第二瓶无食丹也见底了。 ——毕竟虽然丹药小的跟糖豆一样,但瓶子就那么大,撑死了一瓶装个十来颗,再加上谢濯玉还要分给十三和十七,消耗量成倍增长。 半夏带着人刚过无崖山结界还没到魔宫,晏沉就察觉到了,心头一动神识朝那个方向去,没一会就把她带的人有多少甚至是哪些种族都探的一清二楚。 他睁开眼,看向专注看着书的谢濯玉,目光在他轻抿着的唇上停了停,然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丹磕完没?” 谢濯玉抬眼看了他一眼,皱着眉想了一下:“好像是要没了。” 晏沉敲了敲桌子,想说找了几个新厨子,话未说出口又觉得不对,赶紧又咽了回去。 说得好像他是特意为了谢濯玉去请人一样,谢濯玉也配! 措辞再三,晏沉终于想到了一个听上去比较跟他无关的说法:“之前那个手艺不好的厨子,前些时日出了点意外,半夏请了新厨子回来,明天开始你让人去领饭吧。” “意外?”谢濯玉反问道。 “对,我那天想找他,结果他病得起不来了。这些日子也一直病着,前两天夜里突然死了。”晏沉面不改色地撒谎,表情看着很是认真,好像当时下令处理沙洪的不是他一样。 谢濯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面露怀疑。 晏沉一发现那厨子做饭难吃,他马上就病了,最后还病死了?总觉得不对,真有这么巧是事情么。 但晏沉的表情无懈可击,甚至还略带几分惋惜地说了句让他死太痛快。 谢濯玉收回视线,半信半疑,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那还真巧。” “他死了,你不觉得高兴么?”晏沉托着脸问他。 “为什么要高兴?”谢濯玉觉得有点奇怪。 “你知道么,他给半夏做的饭菜都很不错,甚至是其他魔侍的饭菜也还行,只有你们吃的是那种边角料一样的东西。”晏沉将十三瞒着他的事情直接说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的反应,“他就是故意的。” 第13章 但谢濯玉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漠:“这样欺软怕硬的人哪里都有。” “他害你不得不吃了那么久难吃的东西,现在他死了,你不觉得大快人心?” 第12章 酒醉 谢濯玉轻轻皱起眉想了一下,然后才摇了摇头:“倒没有恨他到那种地步,说实在应该也不算恨,但是挺讨厌的。” “不过他死了的话,那就不用为了不饿死逼自己吃难吃的东西了,这么想也确实应该高兴一下。”谢濯玉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新厨子手艺还行,而且不像他那样区别对待的话。” 晏沉听着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声音很轻地说:“不会。” 但谢濯玉的注意力已经放回到书上,没听清他这句话。 晏沉听着谢濯玉轻声说着那些话,心尖又像被钢针扎穿了一样疼得要命。 他总会在跟谢濯玉说话时,被他的某一句话打动,觉得他是温柔的……温柔得要让人沦陷。 那颗心好像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要干净,不盛着任何污浊的欲望和恨意。 谢濯玉是水,干净、温柔、柔软,怎么都很好。 但水也会结成冰,而坚冰可为利剑。 晏沉深深地看了谢濯玉一眼,低头露出了个嘲弄的笑,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有些蠢代价太惨痛,只能犯一次。 —— 第二日直到中午饭点,晏沉都没有来。 十三和十七听谢濯玉的去领饭,回来时两个人拎着三个食盒回来,高兴得整张脸都好像在发光。 三个食盒一共十个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差点就要摆不下了。 十三和十七是侍女,她们那份是一样的两素一荤,分量也稍少一些。谢濯玉是大一点的那个食盒装的,两荤两素,分量稍多点。 但除此之外,三份饭菜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显然做菜的人没有因为身份区别对待。 因着味道不错,谢濯玉这一日难得多吃了一些,十三和十七更是吃得头都抬不起来——要知道,往年即使是年节里,她们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 这些日子都是阴天,阴冷的大风一刮就是一整天,甚至吹得窗子都在微微震动。 谢濯玉搬了张椅子端了杯热茶坐到窗边,轻轻推开一点缝隙往外看。 他看着风将慢慢走远的两个小丫头的裙摆吹得打了个旋,又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看阴沉沉了好些日子似要下雨的天空,心口突然一疼。 他的伤始终未好,身体某个部位仍然会突然毫无前兆地疼起来,疼得最多的还是头,但他逐渐习惯,即使疼得要命面上也看不出来。 只是这几日温度再次降到一个新境界,那些他本已经习惯的疼痛也开始变得难以忍受。 有时候他看着是撑着头在专注地看书,其实已经头痛欲裂,连视线都模糊了,根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夜里也总是睡不好。就在前几日的一个晚上,他疼了一整夜,闭着眼从天黑熬到天亮也没能睡着,十三早上端着水进来准备等他洗漱时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当场吓了一跳。 十三知道他怕冷,很久之前就说要把她的被子给他,自己去跟十七挤一块睡,谢濯玉皱着眉拒绝了,只让她别担心。 她只好找出了一件旧的斗篷给谢濯玉让他在被子底下再盖一层,确实好了一些,只是现在也越来越不顶事了。 昨夜,他直接给冷醒了,冷得整个人都牙齿轻轻打战。被窝冷,他身体深处也散发着一种冷意,仿佛不在室内在冰天雪地。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头又开始疼。 饶是谢濯玉也有点受不了了,他甚至想着今天跟晏沉说一下,讨一床被子吧。他怕哪天真的在夜里冻死,那也太丢人了。 只是今天晏沉一直没有来。 谢濯玉放下书,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茶,心里有点空空的。 新换的厨子手艺很好,日日做的菜都不一样,荤素搭配合理,卖相漂亮,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味道更是轻轻松松甩以前的几十条街。 让十三和十七高兴的是,新来的几个师傅脾气都很好,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很和气。 而且,君上已经一连数日都没有来扶桑阁了! 虽然现在天太冷了,谢濯玉因为白日看书时也缩在床上被子里不要她们伺候,也不能再出去外面玩,但她们还是为这个事情很高兴。 ——她们真的很担心喜怒无常的君上哪天不高兴,真把主子杀了或者丢万魔窟什么的地方去。 她们希望君上再也想不起魔宫还有一个扶桑阁里面住了三个人,最好永远不要来。 但谢濯玉不知怎的,有时候会想到他,下意识抬头看对面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窝在床上盖着被子。 面前没有人在看自己,也没有人在说有的没的,还硬逼着自己搭话。 其实本来是该高兴的,但有时候总会觉得缺少了什么。 谢濯玉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明明又怕又提防晏沉,平时都不想搭理他。 但他现在不来了,却又觉得不习惯。 他想,也许他太孤单了……他一直都很孤单,从前在青云宗的时候就形单影只的没有朋友。 不是没有弟子主动亲近他,但他们看向他的眼睛里有着敬畏、崇拜、嫉妒等太多情绪。 他们主动接近他,吹捧他,说着想和师兄成为朋友,却又觉得他说话太直、觉得他太冷淡不近人情,最后渐渐疏远他。 而晏沉看向他的明明带着恨意,但他却觉得有时候他们相处时像是朋友。 谢濯玉轻叹了口气,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将这有点荒谬的想法否定。 即使没有仇恨,晏沉也不会愿意与他这种无趣的人做朋友,他们反而是因为仇恨才有交集。 说来说去,只是因为习惯吧……习惯真是可怕啊。 谢濯玉开始计数,算晏沉有多少日没有来。 冬天快来了,他需要一床厚被子……仅此而已,他想。 立冬那天,阴沉了许多日的天空中终于飘下了雪。 雪刚下的时候,谢濯玉几人刚吃完晚饭,天还没黑。 十三和十七收拾完桌子准备把食盒还回去,突然就被谢濯玉喊住。 他看着十三拎着的食盒,皱眉想了一下道:“先别去还,你们两个赶紧回自己房间去。今日的晚饭也不必去拿了。” “只是下雪而已,没事的公子。”十三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会,笑了一下,“我们下雪很早的,今年算晚了。现在下一会,等晚上才会下得很大。” “去年,才深秋,就下雪了。”十七也点了点头,语速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谢濯玉轻轻摇了摇头:“听我的。” 他看着外面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的雪粒,心中隐隐有种风雪欲来的感觉。 若是等会她们俩走到半路雪下得太大,那就麻烦了,没必要冒风险。 十三和十七对视一眼,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把食盒放回桌上,听话地回了房间。 谢濯玉的感觉是对的,十三和十七回去后不到半个时辰,天空已经完全黑沉。 雪很快就下得很大,所见之处全是翻卷的雪花。 他轻轻推开窗户,从一点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桌已经消失在风雪里,完全看不清。 谢濯玉关好窗,转身上了床,慢慢钻进被窝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并不是很暖和,但是他突然就泛起困意,只想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濯玉终于快要成功战胜刺骨寒冷和绵绵不绝的疼痛进入梦想时,房门突然被人重重地撞开了,一阵裹挟着霜雪的冷风闯进了房间,直接把谢濯玉冻醒了。 他睁开眼缓缓坐起来,眉头皱紧,脸上少见地流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关门。”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晏沉,冷声道。 晏沉盯着他没吭声,但很快转身把门砰地一下用力关上。 谢濯玉倚着床头,默默地看着他从门边的阴影走到房间中央的桌边坐下,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放在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烛台,跳跃的烛光不够照亮整个房间,却足够让谢濯玉看清他。 晏沉喜欢穿黑衣,谢濯玉见了他那么多次他永远一身黑,只有衣服上的暗纹稍有区别,偶尔有几身用金线绣出张牙舞爪的龙。 但他今夜穿的是一身张扬如火的宽袖红衣,披着一件带着茸茸毛领的厚重黑色狐裘。 那一身红耀眼夺目得似要将人灼伤,谢濯玉看得怔住了。 谢濯玉为了暖和一点,睡前连外袍都没脱,他踩着木屐站到地上,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走到桌边在晏沉对面坐下。 一靠近,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从晏沉身上传来,和风雪的冷冽气息掺杂在一起,莫名让人晕乎。 眼下凑得近了,他能清楚地晏沉脸上泛起的红一路蔓延道脖颈,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第14章 谢濯玉抬眼对上他黑沉得似要将人吞噬进去的眼睛,犹豫了半晌还是问了出口:“你怎么了?” 晏沉怎么看都不是会放任自己醉酒到这种地步的人,今日还穿了一身红衣,怎么想都反常。 晏沉眯了眯眼,伸出手靠近谢濯玉,吓得他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地身子后仰。 他的手顿在空中,然后落了下去,搭在桌边攥成一个拳头。 “谢濯玉。”他轻身唤道,声音干涩。 第13章 质问 “谢濯玉……”晏沉像是着魔了一般,死死盯着谢濯玉,一声接一声唤他的名字,却不说其他。 谢濯玉皱着眉等了一会却没等到他说什么有用的,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下一秒,晏沉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在谢濯玉面前站住。 谢濯玉在他动的时候心中就已升起危机感,仰起头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晏沉眼眸微垂,一只手用力按住谢濯玉的肩膀不许他躲,另一只手抬起,却没有如谢濯玉担心的那样掐他脖子,而是轻轻碰上了他的脸。 他的食指点上谢濯玉右眼眼下那颗血色泪痣,轻轻抚摸的动作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谢濯玉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有几分惊愕与无措。 他这是在干嘛? “你……”谢濯玉张了张口,还没能说出口,那根食指就竖到他唇边,轻轻点了点他的嘴唇,落下一个无声的警告。 他只好闭嘴不语。 晏沉摸了一会他的泪痣停了下来,眯了眯眼看他,露出思索的表情。 谢濯玉还没来得及为他停下了那怪异的动作松口气,下一秒脸就贴上了他的掌心。 晏沉的手很干燥,掌心热得甚至有点烫。奇怪的是,他的手明明没有长茧也并不粗糙,谢濯玉却觉得他轻轻摸过的地方都麻麻的。 他摸了两下就不再动了,却也没有撤开手,只是掌心贴着他软嫩的脸颊。 若是忽略他还按着谢濯玉的肩膀不让人动弹,两人眼下靠得这么近还做这种举动,倒像是恋人在温存。 “你的脸怎么这么凉?”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就跟你的血一样冷。” “要不把你的心剖出来,让我看看它是不是也是冷的。”晏沉说着勾了勾唇,看着似有几分跃跃欲试。 谢濯玉皱眉,反问他:“你要杀我?” 晏沉的笑凝住,嘴角缓缓下垂最后抿成一条直线。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心。” 谢濯玉语塞,但看着晏沉认真的神色突然心尖被戳了一下。 “我的心也没什么特别,与你的是一样的。”他轻声说。 “是吗?”晏沉反问他,不等他说话又飞快地说,“谢濯玉你又说谎,明明就不是一样的。” “嗯?什么叫又?”谢濯玉突然被指控说谎,也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再问却见晏沉的脸一下子在他眼中放大了。 ——晏沉俯下身把脸凑了过来,近得仿佛要贴上谢濯玉的脸与他额头相抵。 带着一点酒香的温热呼吸扑在谢濯玉脸上,两个人的呼吸很快纠缠在一起。 “如果是一样的,为什么只有你薄情寡义?为什么只有你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晏沉咬着牙逼问,脸上因酒醉浮起的红晕一路蔓延,连眼睛都泛上了红色。 他抬手捏住谢濯玉的下巴,力气大得好像要将他的下巴捏碎一样,脸上的表情狠厉,说出口的话也愈发尖锐刻薄:“他们夸你是天上寒月,可你这满口谎话、蛇蝎心肠的虚伪小人也配!” “你真该死啊。”晏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脸上戾气横生。深邃的黑色眼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纯粹的灿金色,像是燃烧的金焰。 很快,他的眼底浮起一点猩红血色,让那双眼睛看着越发妖异。 谢濯玉好不容易即将进入睡眠却被他打断本就不悦,只是看他醉得不轻怕他发酒疯才耐着心想安抚一下他把他劝走,谁知他又是对自己动手动脚,说得话全都让人听不懂就算了,还突然骂得这么难听。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何况原来天赋卓绝的谢濯玉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他冷下脸来,眼神流露出几分嫌恶,抬手狠狠打开晏沉的手,然后犹嫌不解气地抬腿踹在他大腿上,声音冰冷:“整日疯疯癫癫,连人话都说不明白。” “晏沉,我看你才应该剖开自己的头,仔细看看里面是不是比常人缺少了什么。” 晏沉看着他眼中的嫌恶,那个眼神和记忆中的某个眼神完全重叠在一起。 他避开谢濯玉的眼睛不与他对视,方才冲天的戾气一下子消失得干净。 他转身坐回谢濯玉对面,一言不发地拍开酒坛的封泥,然后将坛口凑到嘴边,仰起头猛灌了几口,有晶莹的酒液从嘴角流下,没入领口,晕开一片深红。 晏沉大口灌了几口酒,然后将酒坛搁回桌上,整张脸红得更加厉害。 谢濯玉只是一脸冷若冰霜地看着他也不劝阻,还想看看他醉得更厉害后狗嘴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但晏沉红着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露出一个惨然地笑。 他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听着莫名有几分委屈:“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明明就没有对不起你,你怎么能那样对我啊?” “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啊谢濯玉?”他像是存了几百年的困惑一样,偏执地要谢濯玉给一个答案,“你不是仙君吗,怎么仙人也骗人呢?” 他死死地盯着谢濯玉,璀璨金瞳眼底的红色更盛几分,表情也凶狠,但就是给谢濯玉一种可怜委屈的感觉。 谢濯玉闭了闭眼,突然就觉得好累。他的头痛得很厉害仿佛要裂开了一样,身上冷得没有知觉。 晏沉太复杂了,搞懂晏沉的想法对他来说比参悟大道还要困难上千倍,他也许永远搞不明白。 “晏沉,我真的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没有任何有关飞升后的记忆,我只记得我在青云宗上修行,境界将至大乘,结果醒来就发现在魔界,然后我稀里糊涂地被塞进箱子里送给你。”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疲惫,“在箱子被打开之前,我甚至没有见过你。” “没、见、过?”晏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然后低下头去,慢慢趴在桌子上,看着谢濯玉的眼睛慢慢浮出几分水光。 那目光眼巴巴的,看上去像只摇尾讨食的小狗。 谢濯玉对上他的视线,心突然软下来了。 他跟个醉得神志不清的人生什么气呢,算了。 赶紧把他哄走吧。 他起身站到晏沉身边,一边拍了拍他肩膀一边轻声开口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你是魔君啊,一界之主,在五界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强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啊,谁也不能拦你,对不对?” “我如今修为尽废也无处可逃,你要杀我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何必烦恼呢。” 晏沉垂下眼皮,沉默许久才没头没脑地说:“我不想的,但是我没办法。” “嗯,人生总是有很多迫不得已的事情啊。好了,别想啦,快回去睡觉吧晏沉。” “你不回仙界不行吗?仙君有什么好当的,你不要当仙君了……”晏沉却还在絮絮叨叨,语速很快像是再不说就来不及。 只是他的说话声很快就小了下去,听上去含糊不清,最后的尾音在寒凉的空气中戛然而止,谢濯玉没有听清。 他等了又等,却见他已经睡着了。 谢濯玉静静地看着他,仰起头呼出一口气,那气呼出来就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又飞速消失。 容貌俊朗英气的青年闭上眼睡着时全无往日的阴郁狠厉,睡颜安静,看着还有几分脆弱。 只是看着他这样,他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描摹晏沉的五官,突然低头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夜空中的烟花一样,绚烂又短暂,很快就消逝,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 谢濯玉站起来走到晏沉身侧,伸手去碰了碰他的头,手掌按在上面轻轻揉了揉。 然后他将斗篷上的兜帽拉起来罩住他的脑袋。 做完这个,他又坐回桌边,伸手捧起桌上那个酒坛,拇指轻轻揩过边缘,学着晏沉刚刚那样仰起头大口地灌酒。 冰凉的酒液滑入肚中,却很快在身体中燃起了一把火,连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冷都退去些许。 酒确实不错,再多的烦恼都会在数杯酒下肚后被忘却。 谢濯玉这是第一次喝酒,对自己的酒量一点数都没有,很快就醉得眼神迷离,满面酡红。 那张本就明艳昳丽的脸在烛光下看着惊心动魄。 只当今夜是一场梦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梦醒了后谁也不会记得寒冷的雪夜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对话。 第15章 谁的偏执不甘,谁的心跳如雷,全部无人知晓。 —— 晏沉睁眼醒来时愣了一下,看着也算熟悉的环境反应不过来。 这是谢濯玉的房间。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每年的第一场初雪落下时,他都会放纵地喝一顿酒,任自己酩酊大醉不必清醒,昨日也一样。 他还记得昨天自己坐在房中,看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喝了很多酒,空掉的酒坛在地上滚了一地。 后面的事情却全部都想不起来,记忆断在那一刻。 应该,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奇怪的事情吧?晏沉不确定地想,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床边,却见谢濯玉整个都缩在被子里,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在外面。 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拨谢濯玉的被子看清他的脸,却在手刚碰到被子时顿住,眉头慢慢皱紧。 什么鬼被子薄成这样,这个天气顶个什么事,盖了等于没盖。 谢濯玉直至天边泛起一抹微光时才睡着,睡得也浅,感受到动静后翻了个身,然后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点头来,因为怕冷所以便只露着一双眼睛。 纤长细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如蝴蝶振翅。 好一会,泛着薄薄血色的眼皮才轻轻掀起,露出浅棕色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水光淋淋,仍带着未清醒的困倦。 晏沉的目光落到他微微上挑的眼尾,看着眼尾的那一抹红晕,喉头上下滚动,嗓子突然就渴得要命。 “你冷不冷?”他本是想问谢濯玉昨夜发生了什么,开口时却说了一句废话。 谢濯玉整个人困得不清醒,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拒人千里。 他半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晏沉,开口说话的声音听着也软绵绵的,还带着一点可爱的尾音:“冷。” “这被子一点都不暖和。”他小声嘟囔着抱怨道。 晏沉在他开口说话时呼吸陡然沉重下来,然后一言不发地抬手解开斗篷的系带,将那件狐裘脱下来盖在谢濯玉身上。 谢濯玉像是盖蒙了,缩在狐裘下面半天都没有动静,以至于晏沉都怀疑他是又睡过去了。 “谢濯玉,先别睡,我有话问你。”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露出脸来,只是眼中的水光已经尽数消失,又变回了往日清冷的模样。 他像是知道晏沉要问什么,未等他问就已经开口道:“昨夜你突然满身酒气地闯了进来,坐在桌边灌了一坛酒,然后倒头就睡。” 第14章 小花 “只是这样?”晏沉眯了眯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皱着眉去想却又实在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吗?” “有啊。”谢濯玉沉吟片刻,然后开始一桩桩地数晏沉的罪行。 “昨天你突然撞门进来把我吵醒,还用力摔门。你说要把我的心剖出来,还骂了我很多难听的话,比如……” 晏沉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停,你别说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谢濯玉,整个人都散发出烦躁的气息。 听着怎么都不是个正常人。 ——全然不知他在谢濯玉心里的疯子形象早就根深蒂固。 谢濯玉垂眼看了一下身上盖着的狐裘,踌躇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道:“晏沉,我要一床厚一点的被子。”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太过生硬,倒像是命令,连忙补充道:“可以吗,谢谢。” 晏沉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晦暗如墨,半晌才吐了句“知道了”,然后转身离开。 谢濯玉看着还盖在自己身上的狐裘,又看着已经没了第二个人的房间,脸上流露出几分困惑。 这油光水滑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狐裘总不能是留给自己的吧,可是这么大一件狐裘也能忘了带走吗? 还有,知道了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他茫然地低头把脸埋进狐裘的毛领中,贪恋温暖地轻轻蹭了蹭毛毛。 温暖又柔软,蹭在脸侧有点痒痒的。除此之外,狐裘上还有一种淡淡的形容不出来的好闻味道,总感觉有点熟悉——他很喜欢。 谢濯玉蹭着蹭着眯起眼睛,嘴角悄悄地翘了起来,难得产生了一点不太正直的想法。 要是晏沉真的忘了,他能不能就当这是送他了,不还回去了? 如果不用还回去的话,好像没有厚被子也可以接受。 晏沉走后没多久,领了早饭的十三和十七就来敲了房门,在得了许后推门进来。 一开门,桌上那个酒坛就闯入视线,十三惊诧地看向谢濯玉,却见他身上盖了一件黑色的狐裘,看着油光水滑,而且越看越眼熟。 黑狐无比稀有,所以狐裘鲜有黑色,但她记得君上就有一件黑狐裘啊! 去年她被安排去打扫不归殿偏殿,离开时无意间与君上擦肩而过,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就见黑色的披风在夕阳照射下泛着点金光,她那时还在心里惊叹出声过君上居然能寻见黑狐还把它做成狐裘哇。 那时他披的黑色斗篷……好像就是主子现在盖着的这件! 十三把食盒搁到桌上,快步走到床边,说话的声音都在轻微颤抖:“公子,这哪来的啊?”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这话问得真是蠢透了。 凭空出现的酒坛,君上的狐裘,还能怎么来的?总不能是昨夜弱不禁风的主子大半夜不睡觉冒着大雪跑去偷来的! 谢濯玉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晏沉来过,忘记带走了。” 十三瞪圆了眼,真的说不出话来了,一直到伺候谢濯玉洗漱完又一起吃了个早饭还有点恍惚。 本以为今日应该不会再见到晏沉了,没想到刚吃完饭,十三二人还在收拾桌子,门外却突然传来动静。 捧着茶杯喝着热茶的谢濯玉一抬头,就见他带着半夏推门进来。 他又换回了一身黑色锦袍,头发束成一个高马尾,戴了一个金色的发冠。 半夏跟在他身后,面上没有表情,却冲谢濯玉眨了眨眼。 十三和十七垂着头收拾完桌子,赶紧离开了房间。 晏沉神色平淡,好像昨夜和今早都压根没有来过一样,又如往日一样坐到谢濯玉面前,敲着桌子让他上茶。 谢濯玉余光瞥见半夏朝床铺走去,给晏沉斟完茶后忍不住转头去看,然后又猛地转头看向了坐在他对面气定神闲喝茶的男人。 ——他的床上多了一床月白色的被子,看着就厚实暖和。而半夏正弯着腰将被子铺展开来。 “谢谢。”谢濯玉轻声开口道谢。 晏沉看了眼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嗯了一声,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后又皱了皱眉:“狐裘呢?” 谢濯玉在心里失望地叹了口气,心说果然只是忘了。 “我叠起来放床上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晏沉就打断了他:“你有毛病?怕冷又不多穿,它放床上能暖坐这的你不成?” “啊?”谢濯玉微微睁大了点眼睛,眼神有几分茫然,“你不是把它忘在这了,原来是给我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抱起搁在枕边叠得整齐的黑狐裘展开,然后披到身上,垂眼认真地系好带子,然后走回晏沉面前。 “谢谢你,晏沉。” 他想,晏沉也许不是不记得的。 因为昨夜骂了他,所以今天才突然送自己披风当赔礼……哎,那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再说晏沉昨日喝醉了嘛。 晏沉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嘴上说的话很恶劣,却又在知道自己没有茶叶后让人送来茶叶,半夏送给他的那些书和打发时间的东西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他给过他两瓶无食丹,新被子,甚至是现在送的狐裘。 极乐城侍女说他残暴嗜血,杀人不眨眼,可他却没见过晏沉杀人,那些折磨人的方式也只是停留在嘴巴上,他现在其实活得还挺不错。 嘴硬心软。谢濯玉在想到这个词时突然又想起昨夜晏沉看向他像小狗一样的那个眼神,心头一跳。 能跟晏沉做朋友吗?他有点想。 这样想着,他弯着眼朝晏沉露出了个笑。 这是他来到魔界后第一次笑得这样灿烂,对象居然还是晏沉。 眼睛弯弯像桃花瓣,唇角上扬时脸上浮出若隐若现的梨涡,漂亮又可爱。往日的冰冷尽数褪去,似冰原繁花盛开。 晏沉看着他这幅样子,心尖被狠狠地戳了一下,那种该死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太像了……这样笑起来的谢濯玉跟以前那个站在桃树下弯眼笑得比春光还要灿烂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晏沉深深地看了一眼谢濯玉,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冷声道:“笑什么,难看死了。” 谢濯玉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然后嘴角一点点耷拉下来,抿成一条直线。 晏沉啧了一声站了起来,恶声恶气地对谢濯玉说:“只是怕你哪天突然冻死了,脏了屋子。你该不会以为是礼物吧?呵,你也配。” 第16章 撂下话,他起身离开。 刚铺完床的半夏在路过谢濯玉时偷偷看了他一眼,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敢多待,走得太快甚至没有关好门。 凛冽的寒风在下一刻冲开没关紧的门吹进屋子里,携来无尽寒意。 谢濯玉低着头坐在那里,被厚重的披风衬得越发小……和可怜。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漂亮的脸上表情冷淡,刚刚展颜笑得灿烂如春花的人好像不是他。 果然,交朋友是很难的,没有人会想做他的朋友。 而晏沉也绝对不会和他交朋友……他们俩只能是仇敌。 —— 晏沉回了不归殿,从昨天没喝完的酒里拎了两坛,转身去了不悔崖。 不悔崖在无崖山最高的一座峰上,峰顶除了一个小亭子就没有建其他殿宇了。 前几日他没去找谢濯玉时,就坐在这个小亭子里,静静地看着日升日落,从天光熹微坐到暮色西沉。 不悔崖,不悔崖。可是坐在这里的人总是在后悔。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去看谢濯玉,明明是为了不让他日子过得太安逸,是为了讽刺嘲笑他如今的境地,磋磨他。 他想的是让谢濯玉一步一步后退,为了活着向自己屈服。他要折断他的脊梁,将他碾进尘埃里打碎他。 可是他却忘了,心性坚定的谢濯玉不会如他所愿。 他根本不怕晏沉的威胁,别说服软,他甚至还敢呛他。 而他所谓的“嘲笑”更是像小孩子斗气一样,可笑至极。 晏沉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对谢濯玉的刻骨仇恨发生了变质,而他甚至不知道变质从何时发生,更不知道缘由。 好像与谢濯玉有关的事情永远都不需要理由。 有种不该有的东西在他心里潜滋暗长,不知不觉就在他的心尖扎稳了根,还长出了嫩嫩的绿芽,在每次他见到谢濯玉时都会雀跃地摇啊摇。 他知道那是什么,正是因为知道才发自内心地感到抗拒与恐惧。 早在数百年前,他的心上也落下过一颗种子,开了朵世间最漂亮的花。 但世间漂亮事物总是短暂,最漂亮的花也只能开上一个春天。 他喜欢花,人怎么会不喜欢漂亮的花呢,像他这种深渊里的魔物反而更向往天边的月亮。 但是,被恨欲污染的心壤永远都不会再开出花来了。 晏沉拎着酒坛拍开封泥,过了许久才将酒坛举高至头顶,将醇香的酒从头顶浇下。 他没有伸手抹脸上的酒液,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危险悬崖。 只需要一点时间,他会掐灭所有不应该生长出来的东西。大不了,连同血肉一起剜掉。 晏沉将空着的酒坛砸出去,听着那清脆的破碎声,露出森然的笑容。 —— 谢濯玉握着书低着头看了一整个下午,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终日待在这里,处境被动,全由晏沉的心情。 应该想办法离开魔界,他想。 谢濯玉甚少会主动和十三说话,更多时候都是十三笑着跟他说话,他点头答应表示有在听。 是以当他主动喊了十三名字说跟她想说说话时,十三眼睛都亮了。 “十三,你有去过魔界之外的其他几界吗?”谢濯玉一脸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没有诶。”十三摇了摇头,笑了笑,“我出生就在魔界,后来运气很好来了魔宫当了个婢女,就一直在无崖山了。” “公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看书,这本讲的是人界凡境的风景。” 十三用力点了点头:“人界很漂亮的,我见过的啊。” “你见过?”谢濯玉看向她,原是想起个头,看看她知不知道如何下山,却未想到还可以有意外收获。 “我以前有个朋友,她不是侍女,是个很厉害的人,经常在外面跑。”十三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些怀念与笑意,“但她每次回来的时候会给我看一个小石头,可以将里面记录的画面映在地上。” “她还给我讲过很多人界的事情,说人界有很多好吃的,可惜路途太远带不回来。所以,凡境和上五洲的风景我可是看过的!” “当然其他界的风景她也给我看过,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人界。”十三声音听上去欢快又雀跃。 第15章 计划 “听上去你对人界倒是了解颇多,连上五洲都知道。”谢濯玉轻声感叹,顺势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那你可知道东洲的青云宗?” 十三露出回忆的表情,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青云宗是东洲的第一大宗,即使是在整个上五洲也是排名前几的大宗门!” “而且,听说青云宗数百年前出了一位天才,那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飞升的人!”十三说着,眼中流露出些许钦佩与羡慕。 “据说他飞升那日,雷劫浩荡,足足有二百零八道,比寻常飞升多一百道!而且那雷劫居然是金色的,与记载中的飞升雷劫完全不一样。”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中的声音模仿道:“所有人都说,因为那人是天道宠儿。天命之人的雷劫自然也不同寻常。” 谢濯玉眼神一怔,因为晏沉说过他是几百年前飞升的,所以他对她说的人是谁心知肚明。 天道宠儿、天命之人?谢濯玉垂眼不语,但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信。 如果真的是,那为何他如今会记忆全无、沦为废人还落入宿敌之手? 但他未将这些说出口,只是淡淡地接下去:“即使出过仙人,也是数百年前的事了。却不知,青云宗现在可还存于世间?” 十三看着他,眼中浮上深重的悲伤。她慢慢地低下头去,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张口还说了句什么。 但谢濯玉在看见她摇头时耳边就炸开了一道惊雷,以至于未把她后面小声说的话听进去。 他的整颗心都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几乎疼得要喘不过气来,以至于握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险些将茶溅到手上。 他聪明早慧,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领悟到万物繁荣与衰亡都自有定数。 人间沧海桑田,数百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 即使青云宗在修真界是超然大宗,也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终会有没落甚至是消亡的一天。 只是,道理知道归知道,猝然面对这一现实仍让谢濯玉不能接受。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啊,他所有的记忆都在青云宗。 对别人来说,青云宗只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修仙大宗、一个响亮的名号,仅此而已。 可对他来说,那却是实实在在的山花草木,是他或和蔼或严厉的师长,是他日日苦修的岁月……是他的家。 在青云宗修行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他将所有都记得清楚,叫他如何能接受宗门现已不存于世间。 谢濯玉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眼眶都有几分酸涩,心里百转千回,却在下一刻听见十三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 “嗯?”谢濯玉很快反应过来她刚刚的摇头并非自己意会的那样,心中却并未松快下来。 未等他问出口,却听十三低声说:“我已经五年没见过司钰了。所以魔界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谢濯玉看着她无比悲伤却又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很快就有了猜测,突然就有点后悔问她这些,平白惹起她的伤心事。 十三扯了扯嘴角笑了出来,但是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想,也许她是调任后常驻他界,所以才不回来了吧。” 谢濯玉嗯了一声,一眼洞察她在撒谎,却抿着唇没再开口说话。 房中寂静无声,十三盯着盛着热茶的青花纹白瓷茶壶陷入回忆。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像突然觉得很冷一样抱住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哆嗦。 过了一会,她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气喝了半杯后才轻轻摸了锁骨处。 在那处衣物下,有块刻了字的玉牌紧紧贴着她的的皮肤,被她捂得温热。 ——那是司钰的身份玉牌。 她还记得那个早晨,一个带着面具看不清面容的黑衣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等她开门后就把玉牌丢给她,然后转身就要走。 她下意识接住那飞过来的东西,低头看清后就愣在原地,久久才红了眼圈。 等她抬起头面前却已没了人影,所以那句为什么都不知道向谁问。 但她知道玉牌被他人送回来意味着什么——司钰永远不会回来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谢濯玉不想再为难十三。 现在细想一下,他这一向不爱说话的人居然主会动开口还提起人界就很不妥。 若是晏沉那种心眼多的,只怕听个开头就能明白他的心思。 幸好十三并不是晏沉派来监视他的并不会报告上去,所以晏沉不会知道。 第17章 他思虑许久,慢慢在心里做了个计划——先每日从扶桑阁出去,想办法探清魔宫布局,再寻离开的途径。 至于两个丫头,他权衡再三还是不打算让她们俩知道。 倒不是怕她们俩阻碍自己,相反,她们俩知道了定会尽全力帮助自己。 可是他虽不怕晏沉,但魔人对晏沉的恐惧与敬畏许是刻在骨子里的,十三两人更是惧怕晏沉到见了面都恨不得把头埋地里的地步。 于理,若她们知道,以后对上晏沉就可能瞒不住。于情,她们俩不知情,自己将来不管是成功逃离还是失败被捉,都可以减小她们被牵连的可能。 分明是囚禁,但晏沉并没有在扶桑阁外安排人看守,更没设下特殊结界阻拦谢濯玉。是故他可以很轻松地离开扶桑阁。 定下计划的第二日,谢濯玉离开了扶桑阁,远远地跟在去领饭的十三十七身后,一边观察一边将周边环境全数记入脑中。 起初的几日,谢濯玉只趁着两个丫头出去领饭的时候跟着出去,也只在扶桑阁周边转悠并不走远。 他那面无表情但气定神闲的样子,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闷坏了出来透透气。 后来,他就有了更大胆的想法,想尝试再进一步。 天冷真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谢濯玉就以此让她们除了饭点都不必过来伺候,将食盒送回厨房后就可以回房去自己玩。 十三和十七知道他喜欢清静,加上他之前阴天待在房中时也会让她们不必来,所以她们并未多想。 三人每日见面时间因此骤减。 但她们不知道,谢濯玉根本就没有待在房间。 每日两个丫头刚回去没多久,他就离开了扶桑阁。 他按照计划,小心翼翼地行走于魔宫,一日走得比一日离扶桑阁远,对魔宫所在的这座峰的情况也愈发心中有数。 仿佛是上天在助他,这段时间晏沉也未曾来过扶桑阁,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 明明是好事,但谢濯玉每每想起晏沉却总会觉得不对劲,心中总会涌起不安的情绪,似乎现在的平静下酝酿着一场风暴。 但他猜不透行事不按套路出牌的晏沉,况且晏沉原本就要么天天来,要么消失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谢濯玉只能压下这种情绪,一边按计划探查一边想逃离的办法。 很快就是半月过去,谢濯玉已经将魔宫探查了个大概。 这座魔宫占据了这座峰的山顶,占地面积很大,除了不归扶桑二殿外还有许多宫殿与小院,但几乎都是空着的,无人居住。 但这样偌大的魔宫竟没有几个侍卫,至少谢濯玉这段时间都没遇到过,他只在离宫殿较远的区域才发现了人影听见人声。 ——侍从似乎都住那块,连半夏也住那块区域。 谢濯玉把那块列为高危区,在第一次意识到那边有人后就一直避着远离那里。 既然整个魔宫连个侍卫都没有,那他想下山离开应该也很简单。 谢濯玉站在那条一眼看不见尽头的下山小路前,看着落满了雪的台阶,目光微闪。 只是离开了这,他要如何离开魔界也是个问题,还得从长计议。 唉。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已经渐渐昏暗的天色,转身准备回扶桑阁。 然而当他转过身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有一棵树,而晏沉正站在那,仰头看着被厚雪压弯的树枝。 第16章 观刑 谢濯玉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但他却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到来。 晏沉虽然仰着头好像很认真地在看枝头的雪,注意力却一直都在谢濯玉身上。 在察觉到他转过身来后,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捕捉到谢濯玉眼中转瞬即逝的惊讶后,晏沉勾唇露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但那笑容无比森然,跟他眼中的戾气一样让人胆寒。 谢濯玉已经很熟悉他这个表情了——晏沉每次露出这种笑容,下一刻就会疯得要命,完全不讲道理。 他想跑,却马上发现他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一股无形的威压将他钉死在原地。 他只能微微睁大眼,眼睁睁地看着晏沉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步伐从容,但每一下都好像是重重地踩在他心上。 晏沉走到谢濯玉面前站定,然后伸手将他脸侧一缕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收手时手指蹭过他的耳垂。 这样亲近得仿佛是情人间的动作,他却对自己的宿敌做得面不改色,以至于谢濯玉都感到几分茫然。 难道他不生气吗?他想。 然而下一刻,晏沉却冷下脸来,声音比风雪还要冻人:“谢濯玉,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真是好样的。” 谢濯玉抿着唇不语,只是垂眼避开他的视线。 被当场抓住,他无话可说。 晏沉最讨厌他这幅懒得理自己的模样,就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仿佛看他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 他心中的那股火烧得愈发猛烈,几乎要将所有理智都烧成灰。 在这个瞬间,他的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想直接杀了谢濯玉的冲动。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他不会再被那些绕成一团丝线一样的复杂感情困扰。 而谢濯玉也会永远留下来,哪里也不会去了。 晏沉抬起手掐住他的脖子,缓缓收紧,手指陷进白皙的皮/肉,却又在谢濯玉眼睫轻颤,脸上露出些许痛苦神色时突然松手。 “我怎么忘了,就这样死也太便宜你了。”晏沉轻轻摸了摸他的脖子,手指感受着薄薄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 “我要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说完,晏沉已经有了想法。 “既然你觉得日子无聊想走,那我就带你去看一场有意思的精彩表演。”他咬重了表演二字,笑得越发阴狠。 谢濯玉本能地觉得不对,但他没有办法拒绝,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突然被晏沉不客气地出手打晕了。 晏沉看着他身体一软要倒下去,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就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回过神来时才有些许懊悔。 却也没有放开。 反正谢濯玉不知道。他盯着怀中人闭着眼的漂亮面孔,心烦意乱地想。 谢濯玉是被一个凄厉尖锐的声音吵醒的。 他慢慢地睁开眼,抬手捂住晏沉打过的还在隐隐作痛的颈侧,深深吸着气,无声地缓过一阵疼痛。 每日一睡醒时就会两眼发黑什么也看不清已经是老毛病了,现在也是如此。 隐在黑暗阴影里的几个万影阁刑卫其实一直在不露痕迹地观察他,见他醒了仍然面不改色心中都有几分惊讶。 这漂亮的人瞧着弱不禁风,看到眼前阴森恐怖的地牢居然还能一脸平静,看来是硬骨头啊。 无人能猜到,其实他只是看不见。 谢濯玉睁着眼直视前方,等着眼前的黑雾散去。 在看清自身所处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一样冷得发抖。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牢房,四周墙壁皆是黑石。 左右两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琳琅满目的刑具细看还有一些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迹,只看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 而墙上的蓝色烛火好似幽冥鬼火,更是给这座恐怖地牢添了几分阴森感。 谢濯玉差点要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已此处便是活人见不到的冥界,下一秒刚刚那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再度扎入他的耳中。 他循声望去,却见阴影处的地上似乎有个人影,但地牢里太暗所以看不真切。 难道鬼魂也会喊饶命吗?他眼中闪过一抹困惑。 他慢慢转过头,在看到身边的晏沉时才反应过来,这里该是魔宫的地牢。 坐在他旁边的晏沉对上他的眼睛,啧了一声。 他伸手揽住他的肩,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然后轻轻抬了抬手臂。 一个戴着黑甲面具的黑衣人在他抬手后迅速从墙边阴影处显出身形,快步走到那个人影前,弯下腰去将他往谢濯玉方向拖了拖。 而晏沉身侧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他将手中的空烛台放在谢濯玉面前的桌子上,接着又摸出一块夜明珠放在烛架上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又无声无息地退入黑暗中。 谢濯玉轻轻扭头,目光扫遍地牢内四处墙的大片阴影,却仍然不知道黑暗中到底还有多少人。 那些人就好像完全融入黑暗,像鬼魅一样。 晏沉大概是不满意他的重点偏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许他再转头。 “见见你的熟人。”晏沉说话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轻柔,还特意咬重了熟人二字,瞬间就让谢濯玉冷汗直下。 熟人?谁,十三还是十七? 距离拉近再加上夜明珠的光,谢濯玉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影。 第18章 然而看清的那一刻,他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住了。 地上的那个人其实已经不成人样了,浑身血肉模糊,身上的衣服被凝固后变黑的血染得辨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那张脸上遍布刀痕和烧伤,嘴唇已经成了血糊糊辨不出形状,看着就可怖骇人。 是男的,幸好不是十三十七。 谢濯玉记性极好,总觉得他的脸轮廓有几分眼熟。他盯着那双眼看了一会,突然就认出了他是谁。 ——是那个被分来伺候他的少年。 他只记得他叫竹青,长相不错甚至算得上出挑。 只是除了那天下午半夏领着他来时见过一次,他便一直没来见过他。 后来没过多久,有天早晨十三跟他说竹青自请离开扶桑阁了,他也没放在心上,半句都没多问。 那种长相,再加上和十三十七这种敷衍的数字名字完全不一样的名字,一猜就知道那少年并非普通仆役。 但他怎么会落入晏沉手中,被折磨成这幅样子。 谢濯玉转过脸不忍再看,皱着眉,面色冷冽:“你想做什么便冲我来,何必牵连无辜。” 晏沉嗤笑了一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脖子:“谢濯玉,你不会真以为我只会嘴上说说吧?” “不说别的,刑司的七十二道刑随便拎一道出来用你身上,你都没命在。” “可他是无……”谢濯玉还要说,却被晏沉冷着脸开口打断。 “无不无辜又如何?” 晏沉看着他,只觉无比恼火。 这人怎么就这么烂好心。跟那两个小侍女能打成一片,对那个该死的厨子也能轻轻放过,现在又怜悯一个并不相熟的人,唯独对他就狠心绝情。 “你既然做错了事,却又承不住刑,自是得有人替你受过,让我出气。”晏沉说得理所当然,“杀鸡儆猴一词,我想你该听过。” “你该好好看着。这次是他,再有下次,你猜会是谁?”说着,晏沉低声笑了出来,但那笑满是恶意,脸上表情也阴沉无比。 谢濯玉听懂了他的威胁,却只能沉默,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自己的命都在晏沉手里,如何救别人。 今日代他受过的人不是十三和十七,他就应该觉得庆幸。 说到底,都是他太天真,把事情想得太轻松,连累了无辜之人。 谢濯玉低下头不想再看,晏沉却不许他躲,抬手掐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 “睁着眼好好看,若是他受刑让你不感兴趣,那我换个能让你感兴趣的人如何?” “你敢!”谢濯玉气急地瞪他,却又在与晏沉锋利如箭的目光对视片刻后败下来,“求你别动她们。” “那得看你乖不乖。”晏沉像是被他那个求字取悦,目光柔和些许,声音也轻了几分。 他轻轻抬手点了一下,无声地下了指令。 数个黑衣人从阴影处显出身形,挨个取了不一样的刑具,然后站到竹青身侧。 竹青在他们靠近时再度扯着嗓子发出尖锐的求饶声:“君上饶命,君上饶命,贱奴知错了,求君上饶命。” 晏沉皱着眉把脸埋在谢濯玉颈侧,抬手随便指了一个人,语气厌烦:“实在聒噪,让他闭嘴。” 被晏沉指到的那人马上在竹青面前蹲下,从腰侧摸出一把小巧的飞刀。 他的身形挡住了竹青,但听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却又被掐断在喉咙里。 等他让开时,竹青面前的地上多了一块粉色的肉块。 那是……竹青的舌头! 晏沉抬眼扫了一下,又懒洋洋地闭上眼,不甚在意:“好了,没人会吵闹了,你可以好好欣赏这场表演。” 谢濯玉手握成拳头,心知这只是开始。 但他不仅救不了竹青,甚至连移开目光不看都不敢。 第17章 天真 竹青的舌头被割,发不出求饶的声音,却仍然因为受刑的巨大痛苦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偌大的地牢内,只有他不时发出的呜呜声和谢濯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这样寂静的环境让血滴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谢濯玉不敢违抗晏沉的命令,只是睁着眼直直地看着眼前的惨剧,看着竹青在各类刑具伺候下愈发不成人形。 晏沉一直闭着眼靠在谢濯玉肩上,像是睡熟了。 只看他人畜无害的睡颜,谁能想到这一场让人毛骨悚然的刑讯是他的命令。 这一场刑讯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到晏沉悠悠睡醒才停下。 他像是许久都没睡过觉一样,睁眼后轻轻蹭了一下谢濯玉的肩侧,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竹青,晏沉嫌恶地挪开视线,抬手捏住谢濯玉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眯着眼瞧他。 在看见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后,他唇角微勾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说话的声音许是因为刚醒还带着点沙哑:“这就受不了了?仙君未免也太没见过世面了。” 谢濯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眼睛像是一潭死水一般没有一点光亮。半晌,他轻轻耷下眼皮,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 分明谢濯玉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眼睛和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在厉声质问晏沉,这场闹剧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晏沉看着他这样就不悦,他怎么敢跟给他甩脸子闹脾气?分明想逃跑的人是他! 晏沉那日冷脸离开时在那件黑狐裘上留了一抹神识,本是鬼使神差的举动,却凑巧将他那日主动开口后与十三的对话全部听了个清楚。 谢濯玉自以为晏沉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实则这些时日他所有的小动作都被晏沉冷眼旁观,甚至他的探查能进行得这么顺利也有晏沉的一份功劳。 ——魔宫侍从侍卫确实数量不多,却也不是养着吃白饭的,怎么可能每日都见不到一个人呢。 谢濯玉低着头沉默地听着晏沉慢条斯理地将他这些时日的所有动作都说了出来,精确到哪日他去了哪里,只觉得心里发凉。 原来,是他自作聪明。所谓的好运,自始至终都只是晏沉在看好戏。 谢濯玉不想回应,只想逃避,然而却在下一刻被晏沉逼着抬起头与他对视。 “谢濯玉,我发现你真是蠢得可怜啊,啧。”晏沉一脸嘲讽地笑着说,语气戏谑,“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人替你受一部分,可我现在却觉得不够。” “疼不到你身上,你怎么得到教训学乖呢? ” 谢濯玉冷冷地看着他,忍耐在这一刻达到极限。 他轻声开口,说话带刺:“我只是不想一直做个愿受人摆布的阶下囚,日日瞧人眼色,何错之有?” “我的计划拙劣,被你发现是我蠢。”他深吸了口气,学着晏沉一样露出一个讽刺的笑,“看着我行走于魔宫甚至配合我,看来君上的日子过得也是好生无聊啊。” “阶下囚?受人摆布?瞧人眼色?”晏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一下子就想起那日谢濯玉冲他笑得灿烂,但他被情绪困扰说了很难听的话,然后冷脸离开。 所以,谢濯玉是因为那日生气才想闹脾气离开? 他有什么资格跟自己闹脾气! 怒从心起的他反手将谢濯玉从榻上推到地上,抬腿狠狠踩在他肩上:“你矜贵,看不得别人冷脸,受不了任人摆布,可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哪,我是谁。” “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要走。”谢濯玉冷冷呛他,“我不想再忍受你时不时的发疯,还有那些难听的话了。” “我给你吃给你穿,你在我这才没被仙界那群狗抓去啃了,听我说两句难听的话就受不了了是吧。” 晏沉说着气不打一处来,提高音量,似是想用别的情绪将心底深处的那一丝别样情绪掩埋。 “你逃得出无崖山,逃得出魔界吗?第三境的魔族成千上万,出了这地界,随便一个人都能将你撕碎!”他越说越来火。 谢濯玉飞升前待在青云宗从未下过山,飞升后也是因为心劫才入世历练,可以说是空长了年纪,在人情世故方面就是白纸一张。 晏沉那时就觉得他简直天真得不像话,几百岁的人了,单纯得像个稚子,什么也不懂,甚至连一些人的别有用心都察觉不到。 从前他连那种无知的天真都喜欢得要命,只觉得好可爱。他愿意教给小仙君所有,也想呵护那颗琉璃一样澄澈干净的心。 只是现在,谢濯玉的那点天真在他眼里变成了愚蠢透顶。 而且,晏沉刻意地讨厌他的天真,那让他想起过往。 心思转过许多,晏沉面上不显,冷着脸不收力气地将谢濯玉踢到在地,黑靴用力踩上他的脚踝。 “就是出了魔界,仙界外那群阴魂不散的狗也会把你吃了。你还真当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尊你敬你么!都成一个废人了,不会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仙君吧?” 第19章 谢濯玉狠狠摔在地上,后背撞到坚硬的黑石地板上磕得生疼。 肩膀被踩是羞辱,现在踩上他脚踝的力道却重得他承担不起,仿佛那块骨头都要被踩碎了。 他脸色苍白,却挣扎不得,那只踩在他踝骨上的脚纹丝不动。 谢濯玉别过脸,发丝散落下来挡住大半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无端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 晏沉眼神晦暗地盯着他许久,终于挪开腿,环抱手臂看着他。 半晌,他轻轻抬手点了两个人:“把他架起来。” 谢濯玉在刑卫靠近时冷声吐了个滚字。 要伸手的刑卫顿住,分明狼狈弱势的人是谢濯玉,但他们却被震住,难得地犹豫了。 晏沉偏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倒也没让刑卫继续强行制住他:“他要逞强,那就让他作。” 谢濯玉用手肘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深吸几口气才艰难又缓慢地站起来。 他疼得快要站不住了,面上却依然冷淡,腰背挺得很直好似一棵青松,看着晏沉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恐惧与退缩。 晏沉看了他半晌,嗤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 再傲的骨头他也能打碎,只要他想。 只是现在就毁掉谢濯玉,把人变成没有灵魂的木偶,那岂不是没意思,也让这家伙太痛快,所以他暂时允许谢濯玉傲。 谢濯玉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在黑暗得什么也看不清的狭窄通道里走了许久,终于离开了地牢。 他被晏沉抓到时是将近傍晚,天尚未黑透,眼下出来已是深夜。 夜空黑沉如幕,却不见一颗星子,更别说月亮。天空中还悠悠地飘着小雪,刺骨寒风一阵阵刮得人脸生疼,让他下意识把脸往狐裘的毛领里埋了埋。 晏沉站在台阶上,手指一点让两个刑卫押住谢濯玉:“将他关回扶桑阁去,然后从阁里抽几个人,轮流看着他,不许他出房间。” “阶下囚的日子,仙君还未真的过过,本座自是该让你好好尝尝。” 十三和十七从傍晚领完饭回来却发现谢濯玉不在房中后就心急如焚,她们俩都很快反应过来主子突然失踪肯定是被君上带走了。 但她们再急也无济于事,就是借她们十个胆她们也不敢去找君上,只能并肩站在扶桑阁门口一直等。 她俩一直等到夜半三更,腿都站麻了,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似是谢濯玉。 第18章 逼他求饶 十三拉着十七往那个身影跑了几步,却在看清谢濯玉时紧急刹住了脚步。 两个人瞪圆了眼睛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谢濯玉身边跟着的两个高大男人。 穿着一身紧身黑衣的两个人身形劲瘦,脸上戴着一个银色面具让人看不清面容。 然而只看他们的面具,十三两人瞬间就知晓了他们的身份——那是万影阁的人。 万影阁神秘莫测,但是因为司钰的缘故,十三勉强了解了一些,正是因为了解才更加恐惧。 如鬼魅一样的杀手,现身时必将见血。即使他们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作,似乎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经久不散的血腥气息,其实那并不是具体的气味,却让人寒毛直竖。 谢濯玉慢慢地走近,皱着眉紧紧咬着嘴唇,好像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以至于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地牢到扶桑阁的距离不短,几乎横跨大半个魔宫。谢濯玉回程途中有好几次差点就栽倒在地,却在一阵踉跄后艰难地撑住身形,到底没有倒下去。 自始至终,他都抗拒着刑卫的靠近,甚至不想让他们碰到自己。 细心的十三看出了他已经撑到极限,咬了咬牙克制住对那两个人的恐惧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扶他。 谢濯玉没再拒绝她的搀扶,任她撑住自己,甚至不得不把大半重量分到她身上。 十三扶着他,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低声唤了声公子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眼看向十七的眼睛里带着水光。 两个人一起把谢濯玉扶回卧室让他躺下,十三刚要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谢濯玉整个人都已经缩进被子里背对着床外,一幅拒绝交流的模样。 “公子,你好歹告……”十三犹豫再三,还是担忧地开口。主子一看就是受了伤,走路都不利索了,不上药怎么成呢。 然而未等她说完,对于向来耐心礼貌地听人说话的谢濯玉却打断了她:“我无事,你们回去吧。” 房间门口,那两个万影阁的人还在盯着他们,如隐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毒蛇。 十三和十七对视一眼,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转身离去,打算等明日天亮了再来。 然而她们都没想到,这个“明日”是好多日后了。 翌日。 晏沉下了一道命令,封锁扶桑阁主殿的门,任何人包括十三两个人都不许与谢濯玉说话,甚至不许有接触。 君上前不久新收的那位美人惹怒了君上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魔宫,所有魔侍魔卫私底下都在讨论这事。 “怎么可能啊?前些时日君上不是还很喜欢他么,扶桑阁都住进去了,还日日去他宫里。” “是啊是啊,而且新来的那几个厨子好像也是君上某天发现那位吃不好特意为他从其他界请来的诶。”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应道,似是不信。 “哪呢!那可是君上亲令,怎么可能是假的!你不信你问小五,她今日可是被安排去打扫那块区域的!” 被点到名的小五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脑袋上顶的鼠耳轻轻抖了抖,本就细的嗓音因为压低音量听着有点含糊不清:“我远远路过扶桑阁时看见外面都站着两个人,他们脸上戴着……” 小五话头顿住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在脸上比划了个面具的样子。 围在她身侧的几个小侍女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虽然不是都见过,但魔宫谁人不知,刑司的人都戴面具! 而这样的讨论在每一个小团体中发生,有几个胆子大的魔卫甚至开始偷偷打赌那位美人还能活过几日,这次又会是怎样的死法。 有人猜三日有人猜五日,但所有人都一致认为那位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半夏无意间听到一耳朵,想起君上那反复无常的态度,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她能成为君上的亲信,掌管整个魔宫的杂务,心思自然细腻,对某些事情的敏锐程度更是无人能比的。 身为旁观者清的局外人,她可能比晏沉本人都更早地看清那些恨意情绪下悄然生长出来的另类感情。 那些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有的,就好像草原上被野火烧过的枯草,看似死去多时,却又会在来年春雨滋润下焕发新生。 所以看透后的半夏脑中总会飘过一个大胆的猜想,说不定君上以前就喜欢仙君呢。 君上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行事向来果决,当断则断从不拖泥带水。但半夏想到谢濯玉那张漂亮的脸,就是笃定这一次君上断不掉。 虽然不敢跟君上谈天说地掏心掏肺讲那些,但赌博赚个小钱她还是敢的。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钱她不能不赚。 是以,半夏很快完成了易容,掐了个障眼法的诀化成长相平平无奇的魔卫,然后悄悄地找到了其中一个人,一口气掏了这些年攒下的小金库里三分之一的灵石下注。 她赌,谢濯玉可以活,还会一直活着。 在场的几个魔卫看着桌上堆高的灵石傻眼了,在听完她的下注选项后又全都露出了看傻子的目光,都觉得这个有点面生的兄弟怕是脑子坏了。 半夏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看着人在本子上记好后转身离开。 而这些平静下的暗潮汹涌、所有人心思各异的揣测,晏沉全都不关心。 他知道自己的命令意味着什么,可仍然下了令不许那俩个小丫头接近谢濯玉,哪怕谢濯玉要因此断粮。 让谢濯玉尝尝真正的阶下囚的滋味,折磨他,这就是他留着谢濯玉性命至今的理由。 本就该这样,之前都错了,他只是借这次抓到他逃跑把事情掰回正轨。 晏沉撑着头,听着自己心里那个永远叫嚣着恨的声音又开始喋喋不休,说得倒是有道理。 只是当他抬眼看向窗外,却不自觉地望向了扶桑阁的方向,心脏的某处重重地疼了一下。 其实他还想谢濯玉服软,低眉顺眼,看向他的目光不冰冷如霜,仍静如清池。他想听他轻声保证会乖,哪里也不会去。 如果他求饶,那暂时饶他一回也不是不行,晏沉心想。 然而谢濯玉注定是要让他失望了。 傍晚时分,谢濯玉终于从疼痛中挣扎着睁开眼。 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下一刻就听见门外传来十三带着急切的声音。 他刚醒来,眼睛睁大但是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第20章 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感觉耳边有一种尖锐的声音,好像针扎在他的耳膜上,以至于他听不清十三在说什么,只模糊听见几个词。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缓过来,然后就听见十三一下子提高了声音。 “他一直不吃饭会死的!” 万影阁的人像是冷冰冰的机器,只会严格执行着主人的命令。 不管十三如何好言相求、车轱辘一样试图讲理还是像现在一样提高音量露出怒色,他们的眼神都没有一点变化,说话的声音依旧平直:“君上有令,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包括你们两个。” 十三咬牙拎紧手中食盒,对谢濯玉身体状况的担心让她前所未有的大胆。先是高声讲话,现在甚至冒出了想强闯的念头。 左边的人一眼洞察了她的想法,反应迅速地从腰侧摸出一把匕首。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厉声警告道:“劝你马上打消你的念头,快滚。” 十三垂眼看着抵在脖子上冒着寒光的匕首,死亡的恐惧在一刹那席卷全身,冷汗出了一身甚至微微浸湿了衣衫。 但这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个拼一把的念头,但那个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她拼也拼不出个好的结局,只是白白牺牲。 而且,在死亡贴近她时,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贴着锁骨的玉牌似乎都开始微微发烫。 她跟司钰约定过的,要好好活久一点。她想遵守约定,哪怕已经有人先违约。 所以拼死的勇气尽数散去,十三轻轻眨了眨眼,败下阵来,说话的声音微抖:“放开我,我走。” 制住她的人松开她,匕首在指尖打了个转后收了起来。 十三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只能离开。 右边环抱手臂冷眼旁观一切的人在十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睨着同僚,冷冷道:“司铭,你有私心。” 他们做事从不多话,那侍女刚刚若是敢闯,便会当场被斩杀。 司铭又是警告又是掏刀子威胁反而为那女人留了条命。 “她死这里,尸体你处理,血你擦?”司铭别过头,低声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人,而且司钰以前……” 他说着突然不语,半晌才说:“算了吧。” 那人嘲讽地冷笑了一声,吐了句多事,却没再说什么。 谢濯玉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动静,判断十三和他们起了冲突后安全离开才松了口气。 晏沉下令不许人跟自己接触,这是他刚刚捕获到的重要信息。 那看来,他要饿肚子了……就是不知道,晏沉会不会饿死他。 只是仔细一想,谢濯玉就知道晏沉想做什么。 阶下囚不配有尊严,所以晏沉要他双手捧上尊严求他打碎。他要谢濯玉求饶。 但他才不会如他所愿。 又一日转瞬而过。 这两日,十三和十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计可施。幸而扶桑阁外虽有人看守,但她们的行动却没受限,可以自由进出。 十七那日去找半夏却未能成功见到人,第二日两人又去,等了大半日终于见到了她。 半夏一回住处就见自己院门口站了两个人,刚走近就见她们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眼婆娑地求她帮忙。 想当初魔宫需要补充侍从时还是她挑了这俩当时瘦得跟猴一样的混血小孩,当时只是突然同情心作祟,没想到这俩个小丫头竟也长这么大了。 她皱了皱眉,垂眼看着跪下还想磕头的两个人,脚尖轻轻点了点地,命令道:“起来。” 沉默地听完了她们俩的话,半夏皱了皱眉,心里直嘀咕。 这谁敢去求情啊,她的面子连半颗灵珠都不值好吧。 第19章 探望 只是想想自己押注的那一大笔灵石,半夏也觉得自己得想办法在不惹怒君上的情况下点说上两句。 毕竟,那位仙君现在已是肉/体凡胎一个,日日水米不进,不出七天就得一命呜呼。 谢濯玉若是死了,那她押的那些灵石不全部泡汤了。 所以思索了半晌,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事我知晓了。” 她说得保守,没有明确给出一个答复,但十三和十七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紧绷了两日却又不知所措的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谢时眼圈都红了。 晏沉平日里就不喜欢别人伺候。他也不是天天都有事传半夏的,无事时连半夏都见不着他一面,这几日他更是闭门不见人。 所以应虽应了,但怎么才能找个合适的由头去一趟再自然地提一提仙君的事也是一件难度不小的事。 而且,这件事的风险并不小。平日里她动点小心思即使是被发现也没什么,可近来君上心情糟糕透顶,被发现了说不定就没命了。 可是未等这边的她先想出个好理由,那边被关着的的谢濯玉却已经出事了。 谢濯玉在第二日的夜里发起了高热。 他本就有旧伤在身,伤一直没有痊愈。 一开始,那伤似乎还被什么灵药强行镇着,只是随着时日推移,药效减退,它变得不可忽略,日日夜夜的疼痛如跗骨之蛆。 谢濯玉的身体状况早就一日比一日差,只是他一直隐忍着装出无事的模样。 那日看完一场血/腥的刑罚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拖着被踩伤的脚从地牢回扶桑阁的路上又吹了一路冷风。 回来后,又是整整两日水米未进。 普通凡人尚且受不了这种磋磨,何况身体孱弱的他呢。 数条相加,这一场病来势汹汹。 谢濯玉当晚发起高热,没到半个时辰就因为高热陷入了昏迷。 晏沉等了两日没等来谢濯玉的服软,少有地感到心烦意乱。 他一向是个有耐心的猎手,自知沉不住气是大忌。时候未到,即使猎物在他脸上乱跳,他也能视若无睹。 只是,在与谢濯玉的事情上,他好像永远都做不到沉心静气。 晏沉自己也心知肚明,谢濯玉是拖不起的,他不能一直不进食。 他明明提前找过轮值看守谢濯玉的那几个人,说过虽然不许有人看他,但是若他有话要对他说或者想见他就马上来报。 但扶桑阁一直没有消息来。 本该气定神闲地等谢濯玉服软的晏沉等到第二日夜晚降临,终于失去了耐心。 那家伙好像真的不在意被活活饿死! 可偏偏晏沉还不想他死。 在恼火地摔了两个茶盏后,他终于还是决定亲自去见谢濯玉。 他决定出门时半夏刚巧想好了借口过来找他,结果刚到门口就见他出来。 半夏刹住脚步,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喊出君上,就见他风一样地从身边擦了过去,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 她站在原地,看着晏沉离去的背影,总觉得那背影有点气冲冲的。 等等,那方向是扶桑阁吧! 半夏瞪圆了眼,很快又松下口气。看来,自己应该是不用帮忙了。 今日轮值守门的是前两日警告十三的司铭和他的同僚。 见到晏沉,他们迅速单膝跪下,等着吩咐,却见晏沉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行退下。 司铭心中有点纳闷,但身体已经本能地执行。 离开时,他瞥见了主上的表情。 眉头紧皱,额上似还有青筋在跳,让人感觉他此刻怒火中烧。只是,司铭莫名又在那恼怒里读出了些许不甘。 他未敢多想,低头退远,寻了阴影隐入其中。 再看过去时却见紧闭的门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又合上,门口已没有了晏沉的身影。 天黑以后,没有点烛火的房间一片黑暗,唯有窗边透进些许微弱的光。 谢濯玉蜷缩在被子里,只有头露了出来。 他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察觉到房间里有人进来。 晏沉眉头皱得越发紧,快步走到床前,伸出去要扯谢濯玉被子的手最后却只是轻轻碰了碰他。 但谢濯玉依然毫无反应。 晏沉在床沿坐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人转过来,刚要冷声质问他怎的还敢不理人,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那张漂亮精致的脸红得要命,好像煮熟的虾一样。但他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干裂得起皮,甚至微微渗血。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秀气的眉毛皱在一起,睫毛轻轻颤抖,好像在忍着巨大的痛苦。 只看一眼就知道,他病得厉害。 晏沉怔愣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就被有点灼手的温度烫得手指蜷缩。 那哪是人的皮肤啊,是火炉还差不多。 很难想象谢濯玉发热到这种程度居然还活着。 晏沉目光一沉,凝神用灵力传音给隐在院子里的司铭二人:“速去阁里寻个会医术的人来。” 万影阁的人有特殊方法可以联络主阁,只是损耗极大,轻易不会动用。 第21章 司铭得了命令当机立断地使用秘法联系主阁,将晏沉的命令转达。 一刻后,一个跟他同样装束的人站在了房间门口,因为赶得太快太急呼吸难得很急,胸口微微起伏。 司钧刚要抬手轻叩房门,下一秒就听见晏沉低沉的声音从房中传了出来。 “进。” 早在他在门口刚站定时,晏沉就已经察觉到他来了。 司钧推门而入又轻轻掩上门,然后在晏沉冰冷不耐的目光里快步走到床前。 夜视能力极佳的他其实在这样昏暗的房间内也能轻松将东西看得清晰。 但医人马虎不得,更何况是君上在乎的人。 所以他没多犹豫,直接从储物灵器中摸出一颗夜明珠,轻轻搁在谢濯玉枕边。 夜明珠的光照亮了这一片地方。 看清谢濯玉长相的第一眼,司钧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漂亮精致的脸带着病色,却是另一种风情。 但很快他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开始按部就班地探查谢濯玉的身体情况。 晏沉倚着床柱环抱手臂看着谢濯玉,目光阴沉,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烦躁的气息。 怎么就脆得跟纸人一样,他都没干什么,这人就病得这么严重。就这破烂身子,还想逃跑,不知天高地厚。 他在心里说着一句又一句难听的话,好像谢濯玉发热昏迷是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而那些难听的话下面,掩藏着他不愿承认的后悔和惊慌。 司钧认真诊断一番后收手,低着头轻声汇报自己所查结果:“他是因为心悸忧思过度,受了冷风,加上数日水米不进,旧伤未愈,是以才高热不止。” “他会死吗?”晏沉不想听这些,就算不通医术他也知道不过就是这些原因。 他现在只关心谢濯玉能不能好。 只是有点冲的话配上他那臭着的脸,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对劲,倒像是他盼着床上重病昏迷的人快死一样。 司钧看着他难看的脸色迟疑了一下,一时有点搞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老实答道:“还不算晚,现在给他吃药然后再喂点东西,高热退了就没事。但放着不管,呃,不出三日应该……” 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不用猜也能知道。 ——放着不管,不出三日就可以为这人收尸了。 晏沉嗯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拳头:“嗯,去写药方,然后马上把药送过来。” 司钧点头应是,刚要起身却又听见晏沉开口道。 “他脚上踝骨处有伤,你给他看看。” 司钧看着在他松手后又把手收回去重新缩成一团的谢濯玉,少有地感觉无从下手。 他原也在心里把谢濯玉当成主上的脔//宠,以为这人跟以前那些被送来最后惨死的美人差不多。 只是在见到谢濯玉的脸后,他就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在诊脉时,他察觉到主上一直在看,不怕死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刚好捕捉到那张脸上闪过的一抹心疼。 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看错了。 但他就是因为这一眼确定,其实主上是很在乎这人的。 是以,即使他手上带着一双薄胶手套,却也不敢直接上手去扯被子拽谢濯玉的腿,那太不合适了。 但没等他纠结太久,晏沉已经伸手探进被子,轻轻拍了一下谢濯玉的腿,生硬地命令道:“谢濯玉,不许缩成一团,把腿伸直。” 但谢濯玉只是轻轻发出了一声唔嗯,头偏了偏,没有动作。 晏沉额头青筋直跳,却拿已经陷入昏迷的人没办法。 他重重叹了口气,往旁边坐了坐,然后伸手扯开被子一角露出谢濯玉的腿,避开踝骨握住的脚腕上一点的地方逼着他把腿露出来。 修长的腿纤细却又不骨感,小腿的线条流畅又美好。 但司钧已经无心去关心这个。在看见谢濯玉受伤的脚踝后,他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踝骨被晏沉用力踩伤后谢濯玉还强撑着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也没有得到任何治疗。 所以拖到现在,可怜的脚踝已经高高地肿起来,从一开始的肿红变成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晏沉在看到后也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慌乱,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微不可闻的颤抖:“别磨蹭了,快点看看!” 司钧赶紧凑近,手指刚碰上那处,却听见陷入昏迷一直都安安静静的谢濯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啊……”那声惨叫只吐了半个音节,就像是被掐断在喉咙里。 那张干裂得渗血的嘴唇轻轻开合,发出的声音小得听不见,却又全部被晏沉捕获。 “疼,别……别碰……” 晏沉眉头一皱,垂眼看去,就见一滴滴的眼泪从谢濯玉紧闭的眼睛里渗了出来,滚过泛着病热的红的脸颊。 第20章 题无解 司钧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 天地良心,他别说用力了,手指才刚挨上呢。 晏沉看着他簌簌而落的眼泪,呼吸一窒,心底那点懊悔好像火星遇到枯草燃起大火一样开始愈演愈烈。 他想让谢濯玉痛不欲生,本来应该很满意眼前此情此景的。 骨头再硬、再不服软又如何,还不是会在失去意识时被身体的疼痛击垮么。 可是看见谢濯玉疼得流泪,他必须承认他后悔了。 晏沉压下心头情绪,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司钧时面色冷峻:“接着给他看,动作快点。” 司钧得了令,伸手轻轻按在谢濯玉的脚踝处,眯着眼迅速检查他的踝骨状态。 谢濯玉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条上岸久了脱水的鱼。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眼,蓄满泪水的桃花眼睁得很大,却没有聚焦——只是太疼而已,他仍在半昏迷状态。 “不,别碰……求求你,呜啊……”意识并不清醒的谢濯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轻易将晏沉想要的求饶吐了出口,一边哽咽一边拼命想把腿抽走缩回被子里。 司钧落在踝骨上的手指其实动作已经竭尽全力放轻,滑溜的薄胶手套也并不粗糙,可他还是觉得疼得无法忍受,脑子里某根神经都要绷断了。 在发现哭求没有作用,腿也被晏沉压住不让动后,谢濯玉咬住下唇,试图转移疼痛。 晏沉怕他不小心咬到舌头,脑子一快将手臂塞到他唇边,开口说话的声音有点喑哑:“别咬自己,谢濯玉。” 谢濯玉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凭着本能张口就狠狠咬了下去,力气大得像是要撕扯下一块肉来。 晏沉面色一点变化都没有,仿佛被咬疼的不是他。 他垂眼看着谢濯玉重新闭上眼,眼泪却还没有停止,一颗一颗滚了出来,将纤长细密的睫毛沾成几缕几缕。 冷冰冰的美人无声落泪时给人一种琉璃易碎的脆弱感,明艳的脸泛着病弱的红。 漂亮至极,却又可怜得让人揪心。 半晌,晏沉抬手,手指轻轻揩去他的眼泪,语气是少有的轻柔:“别哭了,到时候眼睛肿起来更不舒服。” 谢濯玉眼睫轻颤,吸了吸鼻子,看上去有点委屈,却又真的慢慢止住了眼泪,以至于让晏沉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清醒的。 司钧仔细检查完之后终于收手,晏沉也松在谢濯玉小腿上的手。 他们一松开,谢濯玉就飞快地将腿缩起钻进被窝里,头一缩整个人都要躲进去。 晏沉觉得他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还是那种幼崽。 因为没有能力反抗,所以即使害怕得要命也只能躲起来,好像躲起来了就不会被伤害。 好笑但又可爱。 他看了两眼,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向司钧,淡淡道:“怎么样?” “受伤后还用过力,有点伤到骨头了,又拖了几日,情况不太好。”司钧一板一眼地说。 晏沉闻言,慢慢皱起眉,脸色有点凝重:“不能治好?”问话的语气平静,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司钧后背冷汗直出,面上表情却没有办法,只是语速略微加快:“虽然严重,但按时上药,一段时间内不能磕碰、不能过度用力,注意着好好养上些也能好。” “不会影响他走路吧?”晏沉想到那日谢濯玉回去时路都走不利索的背影,眉头未松。 “养好了不会的,但是到底伤得严重,可能会落下阴雨天疼的病根。”司钧老实说道,抬头看见他黑沉的脸色又赶紧找补,“不过也说不准,养得好可能也不会。” 晏沉啧了一声,说到底就是要好好养着。 他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晓,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去配药吧,好了尽快送过来。” 司钧领命离开往主阁赶后,晏沉沉默地倚着床柱,看着缩在被子里的谢濯玉,半晌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前些日子在心里做的那些建设好像又在今晚功亏一篑。 第22章 放不下恨,斩不断情。 他对谢濯玉的感情就像一张复杂的网,爱恨交织得密不可分,要分得清清楚楚谈何容易。 晏沉一直在不断尝试理清那些感情,却又一直失败,甚至越理越乱。次数多了,也会觉得心力交瘁。 要如何才能全心全意地去恨谢濯玉,他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无法向他人寻求帮助。 他只能日夜听着心底那两个不同的声音争吵不休,陷入一轮又一轮的内耗。 漫无边际地想了许多,晏沉强行收回思绪不许自己再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谢濯玉,传音给门外的司铭。 “去偏殿把那两个小丫鬟喊过来。” 十三和十七被司铭通知到君上传唤时惊讶得瞪眼,对视时眼里满是忐忑。 但不等司铭开口催促,她们已经迅速从床上下来,抄过床头的外袄一边穿一边往主殿赶。 下过雪的地很滑,为了防止跑太快摔倒,两个人牵起了手。不知道是谁手心出汗,黏糊糊的,但没人能顾及。 赶到门口站定时,她们对视一眼,紧张得心脏都好像要蹦出来了,手脚也跟着微微颤抖。 十三深吸一口气,抬手要去敲门,却在下一秒听见晏沉的声音。 “进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十七,鼓起勇气推开门进去。 室内昏暗,她们站在房中桌子边上,只能看见君上坐在床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面容模糊得看不真切。 但一种无形的威压在她们进入房间时就兜头笼了下来,以至于让她们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 晏沉抬眼盯向十三,半晌才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都这么怕,却还真的来了。谢濯玉到底给你们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们俩对他死心塌地的?” 十三心头一惊,感觉被他的目光看穿了一切。 君上绝对知道几日前她试图强闯入殿! 也是,万影阁不可能不把这事汇报给他。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啧,磕什么磕。”晏沉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几分不耐,“问你话好好答就是,怎么跟你主子一样不听话呢。” 十三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公子人很好相处,很好说话的。” “好相处?好说话?”晏沉重复了几遍那几个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呵呵冷笑出来。 谢濯玉那冷心冷肺的人居然也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真稀奇。 “他不爱说话,也不喜与人接触,性格孤僻得要死,你居然觉得他好相处好说话么?蠢东西。”晏沉看着她,说这话时眼神晦暗。 “不是的!”十三有点急了,很怕他会对床上躺着的主子下手,急着说好话,“公子他很尊重我们,没有一点看不起我们的意思。” 十七也跟着点头,说话语速很慢又磕绊:“他,他会听我们说话,还跟我们,同桌吃饭。” 晏沉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几分温度,但很快就消失了,无人看清。 他点了点头,垂眼掩去眼中的不甘与嫉妒。 他怎么不知道呢,没人比他更了解谢濯玉冷冰冰的坚硬外壳下有着怎样一颗柔软的心。所谓的沉默寡言、性格孤僻,其实都是假象。 他曾经看得无比清楚,也正是被这样的谢濯玉打动,然后喜欢得不可自拔。 他一直想,只有他看见过。而在谢濯玉勘破无情道出关后,再也不会有人能看透假象了。 可是现在,除了他还有其他人能看清谢濯玉。他连那个唯一都不是! 那等以后,谢濯玉是不是也会对这两个小丫鬟弯眼笑得温柔,也会缱绻地喊她们的名字?一想到那个画面,晏沉都要疯掉了。 他再也得不到的,怎么能让其他人得到! 在这个瞬间,晏沉心中突然就涌起一股杀意,想杀了面前这两个人。 无法压抑的嫉妒、占有欲让他的眼睛都慢慢染上血色,本来已经收敛的威压全数释放,压得十七站不住地跪下。 十三和十七不懂为什么他突然就杀意毕露,却只能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司钧的声音响了起来:“主上,我把药送来了。” 晏沉闭上眼,再睁眼时眼睛已经变回墨池一样的黑色,室内的恐怖威压也尽数散去。 “那个叫十七是吧?你出去听他说药如何用,然后尽快弄好端过来。”晏沉食指点了点十七,下令道。 十七一刻也不敢耽搁,飞快地爬起来连裙摆都来不及整理就奔出了房间。 晏沉倚靠着床柱,眯着眼打量着还跪在地上的十三:“起来。” 十三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摆泄露了她紧张的内心。 “抬起头。”不容拒绝的命令。 十三在他话音落下时就乖乖地抬起头,却垂着眼看着地板不敢与晏沉对视。 “长得倒也不难看。”晏沉盯着她看了一会,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 十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冷汗直下,却得了一句夸奖,有点受宠若惊。 只说她在魔宫的这些年,被各城城主送来的美人就不计其数,她偶然看见过的一两个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阅尽各种美人的君上居然说她长得不难看,可不就是夸奖么。 她默了默,还是心惊胆战地应了一声:“谢,谢君上夸奖。” “你是不是喜欢谢濯玉?”晏沉啧了一声,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脸上流露出几分感兴趣。 第21章 怕苦 十三猛地抬起头看他,瞪圆了眼睛,满脸惊讶和恐慌:“没有!奴婢绝无任何异心!” 晏沉表情未变,说起这些时倒像个在与家里妹妹说笑的兄长,但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冷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谢濯玉长得确实好看,你也觉得他人好,那喜欢上他也实属正常,怎么是异心呢。” 十三连连摇头,恨不得把头摇成拨浪鼓:“奴婢不会对主子有僭越之心,绝无半点男女之心!” “哦?”晏沉眯着眼看她,“我不喜欢有人对我撒谎。” 话语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我没有撒谎!”十三自然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威胁,急得都忘记了自称。 她心里又急又慌,后背冷汗直出,说话音量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奴婢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喊出这话时,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脸,那人张扬的笑好像就在眼前。 “哦,是么?”晏沉好像仍是不信。 十三抬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表情看上去有几分难以启齿,纠结了一会还是老实坦白:“奴婢喜欢的人……是个女子。” 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女子”二字含糊得让人难以听清,却没有逃过晏沉的耳朵。 晏沉眼中露出些许讶异,却又很快消失,只是脸色柔和些许。 他起身走到桌边找了张椅子坐下,伸手拿了杯子,慢悠悠地倒茶。 倒完一看,晏沉要拿茶杯的动作顿住了。 那茶水没有半点热气,颜色浑浊,别说隔夜茶,都不知道是几日前的了。 他伸出的手落下,随意地搭在桌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面,明明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却让人紧张起来。 十三看着那茶水心头一跳,当下就要拎起茶壶出去接热水泡壶新茶,想了想又觉茶具也该清洗一番。 她端着茶具刚走了两步还未到门边,却听见晏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别瞧着谢濯玉好像好说话,他可是个没心肝的人,捂不热的。所以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心,别犯蠢。”他顿了顿,是警告的口吻,但语气又有几分嘲弄,“有些蠢事做了,可是要丢命的。” 十三身体一僵,缓慢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十七端着盛了药的托盘回来时就见室内点了一盏烛火,十三站在桌边认真地烹茶,而君上撑着头闭目养神。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轻了几分,像鹌鹑似的低着头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下。 托盘上摆了不少东西,冒着热气的药碗、小瓷勺子、涂抹膏药用的银签……各种东西将托盘摆得满满当当,却也摆得整齐。 晏沉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重新阖眼,兴致缺缺道:“给你主子灌下去吧。” 十三闻声抬头看了十七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过来倒茶,自己则轻轻地捧起药碗拿了瓷勺,走到谢濯玉床边跪坐下去。 看着鼓起一团的被子,十三无声地心里叹了声气,硬着头皮开口唤道:“公子,醒一醒,药来了。” 谢濯玉虽没有清醒,但被司钧的诊断过程折腾了一会,到底比一开始多了几分意识。 第23章 十三等了半晌,才见被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谢濯玉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在看清谢濯玉烧得通红的脸时,十三恍惚了一下,捏着瓷勺柄慢慢舀药的手都顿了一下。 都说病容憔悴,可怎么会有人连生病也好看得不像话呢……果然也是老天偏爱么。 她垂下眼睛不敢多看,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谢濯玉唇边。 谢濯玉嘴唇抵上瓷勺,将那一小勺药喝了下去,闭着眼的样子看着就乖。 ——然而只是看着乖而已。 在咽下那口汤药后,他就别过头去,背对着十三,一幅拒绝配合的样子。 “公子,这还有一碗呢。”十三看着碗里那根本看不出有减少的汤药,表情有点无措。 然而谢濯玉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十三捧着药碗,正要发愁,刚刚还闭着眼打盹的晏沉已经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她身边,重新在床沿坐下。 他眉头微皱,向十三伸出手:“碗给我。” 十三小心地把碗放到他的手上,脸上写满担忧。 她可还记得刚刚君上说的那个“灌”字,生怕他掐着主子下巴就将药硬灌下去。 晏沉握住勺柄,刚要动作却又想起什么,斜眼看了一下跪坐在一边的十三,不客气地下令:“你们两个都出去,在门外等着。” 十三只好站起来,拉着十七快步离开房间。 回首关门时,十三因为担心,大着胆子偷偷望了一眼,却见床上君上舀了一勺药,低着头凑近,看着是在轻轻吹气。 在暖黄的烛火照耀下,晏沉锋利的脸部线条都柔软了几分。 即使眉头微皱,也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十三不敢再看,慌乱地合上门。 她动作太急导致有点没收住力,门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在静谧的夜里传入耳中让人心头一跳。 一定是错觉,她看错了而已,君上怎么都不可能跟温柔二字挂上钩。 而且,君上一直都讨厌主子。 她和十七很久之前就悄悄讨论过,都一致认为他们俩一定是有仇,君上给人的感觉就是恨主子。 但有时候,这个想法也会因为君上一些奇怪的举动而动摇。话又说回来,这些时日这种动摇出现的次数好像有点太多了。 晏沉伸手按住谢濯玉的肩膀将人转过来,犹豫了一下又伸手将被抛弃在一边的枕头拖了过来垫高他的脑袋。 他舀了一勺药,慢条斯理地吹凉后送到谢濯玉嘴边。 谢濯玉被无形的压力桎梏着,无法躲回被子里。 他抿着唇没有张口,好像抵在他唇边的瓷勺根本不存在。 ——像个小孩子。 晏沉啧了一声,不仅没有发火,反而有点想笑:“谢濯玉,别装死。” 不清醒也不是毫无意识,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他。 谢濯玉睫毛颤动,恹恹地掀起一点眼皮,半睁着眼看向晏沉。 微微上挑的眼尾晕开一抹粉红,浅棕眼睛里还有未散去的水雾,像沾了露水的桃花瓣。 只平静地看人一眼,就要叫人醉倒在那抹水光里。 明明艳得不可方物,偏偏谢濯玉的眼神干净又无辜,还有几分委屈,似乎在不满地控诉。 晏沉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几分,手上的瓷勺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瓣:“快喝。” 谢濯玉垂眼看了看瓷勺盛着的深黑色药汤,鼻翼轻轻动了动,脸上流露出几分抗拒的神色。 意识不清醒的他刚刚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苦药味,现在凑近了闻更是冲得要命。 病得大脑停工不转的谢濯玉说话行事全凭本能,而刚被晏沉镇压着看腿伤的他本能地有点害怕面前这个人。 所以在死死盯着他的晏沉流露出些许不耐时,他才慢慢张口含住勺子,将勺上的药汤卷入口中咽了下去。 还是苦,跟刚刚的人喂给自己的味道一样。 谢濯玉闭上眼,在晏沉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时慢慢地摇头,小声地说:“我不要。” 晏沉放下勺子,一手端着碗,用空出来的手去捏住谢濯玉的下巴,但这回力道却很轻。 “你再说一遍?”他说这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威胁。 然而谢濯玉还真就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要喝。” ——毕竟,烧得晕乎乎的他哪里听得出来话语里的语气。 晏沉让他说,他就真的说。 晏沉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嘴唇,没好气地说:“发热这么严重不喝药,你想烧坏脑子变成傻子么?” 谢濯玉睁开眼看他,表情有点不高兴:“我不想。” “那就乖乖喝药,”晏沉说着将药碗往他面前亮了亮,“喝了才能快点退热,然后才能好起来。” 谢濯玉垂眼看了看那药碗,脸上仍然写满抗拒,抿着唇好一会才小声地开口道:“太苦了。” 太苦了,不喜欢,所以就不喝。 病中的他简直就是个小孩子,脆弱又任性,怕疼又怕苦。 晏沉看着他,心尖的某块软肉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 今夜已经足够失控,他也不想再陷入无意义的挣扎,反倒少有地放松下来,心里想什么就是什么懒得否上一句。 他想,这样的谢濯玉真的可爱得要命……他完全讨厌不起来。 他沉沉地看着他,目光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再开口说话时的语气也软和了许多,当真像是在哄小朋友:“钝刀子割肉最疼,你既然怕苦那就喝快一点。乖一点,喝完我给你奖励。” 谢濯玉眨了眨眼看他,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药碗双手捧住,皱着眉凑到唇边,慢慢地喝那苦药。 然而,一鼓作气几口闷是现在的谢濯玉不可能做到的。 他喝一会就要停一下,唇瓣贴紧碗沿无意识地轻蹭却又不肯再喝,好几次看着都想把碗塞回给晏沉,却又对上了晏沉似笑非笑的目光时顿住,然后捧着碗好一会才肯接着喝。 第22章 上药 这么磨蹭了许久,他终于把那碗药喝完了。 谢濯玉眉眼耷拉,把药碗往晏沉面前递,让他看清连碗底都没有残存:“喝完了。” 晏沉接了碗,随手往身后桌子甩去。 那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稳稳地落到桌上,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但碗却安然无恙。 谢濯玉看着他这番动作微微瞪圆了眼睛,像个看到了新鲜事物的小孩。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放在另一件事,浅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晏沉。 晏沉神识探入储物戒指,下一刻手中就出现了一瓶无食丹——这还是他之前特意让半夏送来然后放储物戒指的,就为了在谢濯玉第一瓶磕完后还有的给。 结果第二次给的时候又想等谢濯玉习惯了丹药后为了讨药主动求他,便只给了一瓶。 都忘了新厨子来了他还是会吃饭的,最后倒是又剩下了两三瓶,白占位置。想想都觉得自己蠢死了。 本是鬼使神差做的蠢事,却没想到居然还能再派上用场。 晏沉拔出玉塞,倒了一颗出来捏住:“张嘴。” 谢濯玉垂下眼睫,乖乖张嘴任他喂无食丹,然后直接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很快就带来一股饱腹感,与此同时一股暖乎乎的感觉在腹中升起,很快就流到四肢百骸。 饱腹感对饿了两三日、胃已经疼到麻木的谢濯玉来说无疑是很幸福的体验。 但是,一点也不甜,甚至都没吃出味道来。 他的嘴巴里还是一股药的苦味,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谢濯玉认定这就是晏沉刚刚说的奖励,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 其实也说不上被骗,吃饱的感觉确实让人满足,但是……嘴里发苦,他就是不高兴。 晏沉一眼洞悉他所想,被他逗乐,唇角都微微上扬,眼里带上星点笑意。 瞥见谢濯玉唇上还沾着点滴药汁,他心头一动,下一刻就随心所想地开始动作。 手掌撑住床凑近了几分,然后抬手用拇指轻轻揩去。 揩净药汁,他却没有收手,反而将食指按在因为汤药红润起来的唇瓣上,轻轻地磨蹭按压 ,好像在把玩什么新奇的小玩意。 谢濯玉在他凑近时身体就僵住了,在晏沉揩去药汁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被他用手指玩/弄嘴唇。 若是平日的他,一定会在晏沉蹭第一下时就会冷下脸来,不客气地拍开晏沉的手,不高兴地后退拉开距离,脸上流露出抗拒的表情。 但现在,他病得晕乎乎的,反应也迟钝得要命,所以只是微微睁大眼,呆呆地任晏沉为所欲为。 即使他不知道这种举动有多过分的暧昧意味在其中,亲密至极,完全不该出现在他和晏沉之间,却也在晏沉目光幽暗不知克制的抚摸中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24章 红晕从修长的脖颈爬上,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漂亮精致的白皙脸颊上浮起大片红云。 他感觉,自己的脸随着晏沉的动作开始发烫,却又跟高热昏迷时的那种热不一样。 谢濯玉伸手按住晏沉的手腕不让他动,开口说话时声音都有点抖:“你干嘛啊。” “怎么,我好心给你擦个嘴唇都不许?”晏沉笑容不变,一张口就是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你什么时候这么不爱干净了?” 谢濯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责备砸晕,张了张嘴啊了一声却说不出口话来。 他的眼圈慢慢红了起来,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看着委屈得要命。 他想说你分明就是在乱摸,想辩解我没有不爱干净,却又在对上晏沉带着笑的眼睛时全部卡在喉咙,最后只吐了四个字出来:“不许乱摸。” 他想的是冷声制止,然而声音听着软绵绵的,一点也不凶,再配上他那委屈的表情,完全就是可怜兮兮地撒娇。 晏沉松开手,起身去拿桌上托盘里的伤药,在转身时却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不是嘲讽的冷笑,没有半点阴阳怪气,他的笑容真心实意,温柔得让人看了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 锐利的五官因为笑容变得柔和,往日的凶厉阴郁尽数消散,看着没有半点像魔君,倒像是个逗弄心上人后藏不住开心的少年。 病迷糊的谢濯玉什么心事都写脸上,单纯得像个笨蛋,但又真的可爱得要命,让他无法拒绝。 要是他能一直是这样迷糊又笨得可爱的模样就好了。 晏沉一边拿起桌上的白玉小罐和银签一边想,甚至冒出了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很快又在心里否了。 一直病这么严重还得了,他又不是真喜欢傻子。不过,喝醉是不是也会迷糊,要不改天给谢濯玉灌点酒让他醉一下看看。 醉酒。醉酒的谢濯玉是什么样呢……他其实见过的。 他似是突然回忆起什么,转身走回床边看着谢濯玉的眼神都变得幽深几分。 谢濯玉已经重新躺下,连大半张脸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闭着眼,微蹙的眉泄露出他此刻并不好受。 ——司钧倒也想给他用最上等的灵药,然而药也得看着情况来用,身子差的人可受不住重药。他斟酌了许久,到底只是按着寻常退风寒高热和安神的药来开。 所以喝了药之后身体也不会马上好起来,退热需要时间,这个过程又是一场煎熬。 晏沉坐在床尾,打开药罐的盖子,又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谢濯玉:“把伤的那只腿伸出来,给你上药。” 已经要再次昏睡过去的谢濯玉捕捉到腿字,瞬间感觉刻意忽略的脚踝又开始痛了起来。 他的脚一直都很痛,起初还能忍耐,等他因为高热意识逐渐模糊后就开始疼得难以忍受了,甚至只是挨着被子都痛得喘不上气。 他甚至在昨日深夜痛得偷偷掉了眼泪,直到后面烧晕了过去才算短暂解脱。 谢濯玉仍对半个多时辰前司钧探查伤势时带来的疼痛心有余悸,只想装没听见晏沉说话。 然而晏沉哪能如他所愿。 “你若是一直不用药,脚就会一直痛。再拖下去,到时候走路都成问题。”晏沉慢条斯理地开口,顿了顿又接,“不过既然你怕疼到愿意以后当个小瘸子的地步,那就算了吧。” 说着,他就当真将盖子放回去,然后要起身离去。 他的声音听在谢濯玉耳中忽远忽近,听得不是很清晰。 高热状态下的大脑也让他很难理解晏沉的话,但却在捕捉到“瘸子”那个词后飞快地反应过来。 他才不要当瘸子! 谢濯玉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拽住了晏沉的袖子。 本就白皙的手被黑色布料衬得越发苍白,手背上鼓出淡淡的青筋。 他没什么力气,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捏着袖子一角,只要晏沉用点力就能将袖子从他手中拽出来。 然而晏沉只是微微偏头,垂眼看着谢濯玉惨白的脸色,对上那双写了些许害怕的眼睛,没有把袖子强硬地从他手中抽出。 “你拽我袖子干什么?”他明知故问。 谢濯玉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我要上药。” 晏沉听了他的话坐回去,却又不那么急了,还起了逗弄的心思。 “刚刚我喊你还装听不见,现在怕了又主动喊我,你把我当狗遛呢?”他故意冷下脸来,说这话语气很冲,像是吃了火药。 谢濯玉攥着他袖子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好一会才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我没有。”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晏沉说着停了下来,偏头短暂地笑了一下,“但这上好的疗伤药可是我的,你还要我伺候祖宗一样给你上药,求人不是这个态度吧?仙君大人怎么一点也不礼貌啊。” 说到最后,他刻意咬重了仙君大人四个字,听着阴阳怪气,让人觉着他现在很生气。 只是,他说这话时脸上笑容又扩大了几分。谢濯玉若是抬头看一眼,即使是迷糊状态也能发现他是故意的。 可惜他没有抬头,当真傻乎乎地将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被他指责了一顿,本来病得连晏沉名字都要想半天的谢濯玉突然想起了谁是弄伤自己脚的罪魁祸首。 这人好不讲理,怎么会有这么欺负人的,真的太坏了。 谢濯玉晕乎乎地在心里像个小孩一样骂晏沉,却越骂越委屈,连眼睛都开始酸涩起来。 他真的不想理这人了,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可又得为了自己的脚能好起来去求这个坏人。 他内心挣扎着,晏沉却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话啊,仙君连求人也不会么?那我教你,说‘求求你帮我,晏沉’。” 谢濯玉抿了抿唇,捏着晏沉袖子的手指轻轻松开,手垂了下去。 晏沉心说病糊涂了脸皮还这么薄、性子这么倔,却也不打算再逼,伸手就要开药罐的盖子,却在下一刻听见了谢濯玉很轻的声音。 “求求你帮我上药吧,晏沉。”谢濯玉重复他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话的同时伸手去拉开一点被子,将伤腿伸到晏沉面前。 晏沉愣了一下,倒没想到他最后真的说了出来。 果然是病糊涂了么。 轻嗯了一声,他没再说话,脸上表情也正色几分,缓缓打开药罐。 用银签挑了乳白色的药膏涂在高肿的踝骨上,抹开时晏沉嫌银签不好用,干脆直接上手。 谢濯玉在冰凉的银签碰上脚踝时就咬住了下唇,打定主意忍住疼痛,泪意却袭了上来,慌得他赶紧闭眼想止住流泪的冲动。 第23章 顺心而为 但晏沉温热的手指碰上来,轻轻地将药膏涂抹开来时,他突然就忍不住眼泪了。 晶莹的泪珠一颗颗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沾湿了睫毛,无声地滚过面颊。 踏入修仙一途这么多年,当然也尝过疼痛。 谢濯玉是天生灵脉全开的天才,比普通人少了入门的洗筋伐髓,然而每次突破境界的雷劫依然是逃不过的一道坎。 即使有法器和阵法护体,道道玄雷直直劈在身上的疼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更不提境界越高,玄雷越多、威力更大。 但他从来都是神色平静,任漫天玄雷劈在身上也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寻常入定。 现在这种痛大概连雷劫的千分之一都够不上,但他却觉得难以忍受,甚至痛得泪流不止。 只要想到这伤又是拜晏沉所赐,他就委屈得要命。 可他也不明白这种委屈从何而来,即使意识模糊到想不起晏沉的身份,他也没有忘记晏沉恨他这件事。 谢濯玉抬手捂住嘴唇,怕泄露出声音被发现。 被发现了,又会被一顿讽刺。他不想听。 晏沉深知钝刀子割肉最痛这个道理,动作虽轻却也迅速,很快就将药尽数抹匀。 他还想着按摩一番可以能让药吸收得好一点,然而掌心刚贴上踝骨还没来得及动作,谢濯玉就反应很大地哆嗦,挣扎着想抽出腿。 他垂眼看了看那肿得青紫的脚踝还是拿开了手,到底不忍心再让人痛一遭了。 吸收得差一点也就是好得慢一些,但是时间很多,慢就慢吧,刚好也可以让谢濯玉不能乱跑。 晏沉把手拿开,盖好罐子盖子后起身,走了两步又顿住,然后转过身来。 他掐了个清洁诀把手弄得干干净净,然后伸手拍了拍被子:“别闷着头睡。”真纳闷,怎么总爱整个人缩里面,不嫌闷么。 被子里的谢濯玉轻轻翻了个身把头探出来,只留个后脑勺给他。 晏沉眯了眯眼,弯腰给他掖了掖被角,却又突然觉出点不对劲。 一只腿压在床沿,他凑近几分,手掌贴上谢濯玉的脸想让他转过身来,却在贴上那刻顿住。 第25章 发热中的人脸颊热乎乎的,却又带着一点冰凉滑腻,摸上的瞬间他就意识到那是眼泪。 “转身。”简短的命令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濯玉微微转过来,即使被发现了也仍然自欺欺人地闭着眼。 他抿着唇,脸上是装出若无其事的困意,只是泛着薄红的鼻尖和眼尾将他暴露彻底。 晏沉盯着那张脸上的斑斑泪痕,只感觉某根在今夜出现裂痕的弦随时都要彻底绷断了。 他看了许久,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轻柔:“怎么又哭?从来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哭。” 谢濯玉就不是能跟爱哭挨上边的人。 谢濯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久到晏沉都要以为他睡着时又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水光淋淋的眼睛看着晏沉,里面是掩藏不住的委屈。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说你能不能别再说话刻薄,能不能别再伤我,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晏沉本就恨他,他之所以没要了他的命就是为了想折磨他啊,凭什么对落难的宿敌好言相对呢。 就是真病成傻子他也不会不记得这些。 道理不是不懂,只是伤害他的人是晏沉,他还是会又难过又委屈,却又全然不知缘由。 他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真的很在乎晏沉对他做的事说的话。 清醒时他尚能忽视不管,意识不清时就无法忍受,以至于连眼泪都憋不住。 但哪怕谢濯玉在病中怕疼又怕苦还会流眼泪,软乎得像只小兔子,他也做不到低声下气尊严全无地求晏沉。 所以沉默到最后,他只是小声说:“我没哭,只是太痛了。” 晏沉轻轻颔首,静静地注看着他,目光好像能看穿了他的内心的所有想法。 “对不起,谢濯玉。”他伸手盖住谢濯玉的眼睛上遮住那双水光潋滟的漂亮眼瞳,说话的声音低沉,但语气很认真。 谢濯玉没想到他会道歉,猝不及防听到直接愣住了,张了张口啊了一声,睁大了眼想去看晏沉的表情却又被捂住眼睛。 晏沉偏头望了望窗外,方才天空还阴沉不见星子,现在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被床棱切割破碎,照亮了窗边的一小块地。 他怔愣地看了一会,再转过头看谢濯玉时突然觉得这张脸也有一种朦胧的漂亮。 月色总是会勾起人的回忆,而他突然就想起死去许多年的阿姐以前喜欢的那句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 谢濯玉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晏沉在看他。那种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掺杂一点情绪。 他眨了眨眼,轻声开口唤:“晏沉?”尾音上扬,带着些许困惑。 细密的睫毛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搔过晏沉的手心,一点也不痒。 但晏沉心里的那根弦却在这一刻终于完全绷断。 人活一生,总是有许多不得已,少有人能随心所欲事事顺心。 但是晏沉可以做到,只要他想。 说起来,他从前也是顺心而为的性子。只是那时还要顾忌亲族,要顾忌实力,所以还会审时度势,有所收敛。 但现在,他连这点顾忌都没有了。他已是魔界之主大权在握,实力深不可测,身后了无牵挂——再没有人可以比他更有资格和能力随心所欲了。 他不想再去纠结那些理不清的情感了。 爱恨都毫无意义,他想做什么,那就做什么。 晏沉勾唇露出一个笑,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轻声对谢濯玉说:“谢濯玉,我给你一个机会。” 明明是让人一头雾水的话,由他说出来却像是一个承诺,只是谢濯玉不明白。 未等谢濯玉开口问,覆在他眼睛上的手已经移开,然后一个小巧圆滚的东西抵上了他的唇瓣。 对上晏沉带着几分笑意与催促的眼睛,谢濯玉下意识张嘴含住那个东西,舌头将其卷入口中时还无意蹭过了晏沉的指尖。 一股甜但是不腻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将残存的苦药味尽数驱散。 是糖,尝起来还有蜂蜜的味道。 谢濯玉含着糖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瞪圆了眼看着晏沉,然后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糖很小,他含了一会就咬碎咽下,刚要开口,晏沉的一根食指就点上了他的眉心。 “睡吧,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你的脚不那么痛了,所以今晚睡得很好,还做了个梦。”晏沉带着诱导意味的声音很低沉,听得人耳朵都有点酥酥麻麻的。 他话音落下时,一股倦意卷上了谢濯玉,以至于他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境。 十七和十三并排坐在门口台阶上,两个人紧紧牵着手靠得很近,像是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 虽然内心担心并未散去,但是一直精神紧绷消耗很大,加上夜色已深,年纪小点的十七撑了许久,最后还是头一歪靠在十三肩上睡着了。而撑着头的十三也是半梦半醒,困得眼皮子打架。 下一刻,身后的门微不可闻地响了一下。 因着十七睡着,十三不好乱动,只能慢慢仰起头看着停在自己身侧的晏沉。 逆着月光,她看不太清君上的脸,却莫名感觉君上似乎心情很好。 晏沉捻了捻指尖,似乎在留恋什么,半晌淡淡地开口道:“明日起,你去厨房领饭,然后从窗户处给他送进去。” “这是涂抹的伤药,你也塞给他。”说着,晏沉将手里拿着的那个小瓷罐丢到十三怀里。 从窗户送?有好好的门干嘛不走? 困顿的十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手却稳稳接住瓷罐。 握着冰凉又残存着人体体温的瓷罐,她突然就想起上一次君上也在深夜突然来看主子,那一次也塞了药让她给主子用。 “他病糊涂了,不会记得今晚我来过,你也不许让他知道。送饭送药的事,你自己圆,别让他知道是我下的令。” 以后愿意对谢濯玉好一些是以后的事,但是今晚的事晏沉仍不想让谢濯玉知道。 毕竟一开始令是他下的,没几天就先绷不住眼巴巴来看,然后马上解禁,那算什么事。 脸面没有那么重要,但他不能一点不要。 十三怔愣地看着他,听着他说的这些与上次差不多的话,一时语塞得没有回应。 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啊,她在心里小声地嘀咕。 未等她多想,就见得不到回应的晏沉微微皱起眉,表情有几分不满。 她心一揪,赶紧拼命点头,轻声应道:“奴婢知晓。” 晏沉啧了一声,随手摸出几颗灵晶丢给她。 十三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颗灵晶,恍惚了一瞬,再抬头时面前已经没有了晏沉的身影。 一如那天,仿佛只是一场梦。 但她想起被烛光模糊得有点温柔的君上,突然就觉得,以后的日子可能会有新变化了。 第24章 十三人呢 谢濯玉醒来时,刚好听见窗户被人叩响。 笃笃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但敲窗的人很有毅力,一直在敲。 谢濯玉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眼睛半阖,表情还有几分困倦。 他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梦,仔细去想却又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好像梦见了晏沉,梦里的晏沉说话不像平日里那样夹枪带棒,表情还有几分温柔。 莫名其妙的,他就是肯定这不是一个噩梦。 谢濯玉睁着眼,耐心地等了好一会,眼前的景象才慢慢清晰。 摸过随意丢在床里侧的狐裘潦草披好,他慢吞吞地下床,踩上木屐,然后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到窗边。 喝了药又发了一通汗,他的高热已经退去许多,但头仍然晕晕的,手脚也什么力气。 只是,疼了许多日的脚不知怎的感觉好了一些,不像前两日碰一下都让人冷汗直下、动弹不得了。 谢濯玉低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踝骨的青紫似乎消去些许,没昨日那般骇人了。 更奇怪的是,明明三日没有进食了,前两日还饿得眼冒金星,今日起来他却不饿了。 谢濯玉一边想着这些奇怪的变化,心里有几分迷惑,一边将窗户推开些许,然后就看见了十三一脸担忧地站在窗外,肩上、头发上都落了点雪花。 在看到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还不错时,十三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 谢濯玉下意识转头望了望门口的方向,看回十三时皱起眉头。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见十三拎起一个食盒给他看,还将窗户小缝推得更大,要把食盒塞进来给他。 谢濯玉愣了一下,又在她催促的目光下伸手接过,然后下意识开口道,语气有几分责备:“十三,你真是。” 他说到一半,话戛然而止。 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只要看他紧皱的眉,就知道他的未尽之言。 第26章 十三声音压得很低,近乎是气音:“公子放心,我很小心绕过来的,没有被发现,没事的。” 谢濯玉嗯了一声,心知她也是好心,哪还能说得出责备的话,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你保全自己要紧,赶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十三连连点头,伸手探向腰间的小布袋,摸出昨日晏沉给的那个白玉小罐,飞快地递了进来:“这是伤药,您记得一日三次涂在伤处。” 说罢,她像是怕谢濯玉问些什么,很急地摆了摆手,不等谢濯玉催促就匆匆离开。 谢濯玉看着她背影很快变小然后消失在视野中才关上支起的窗,拎着食盒转身走向桌边。 将食盒放在桌上,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却不急着去打开食盒,反而时低头盯着那个小巧的药罐出神。 小药罐子是白玉做的,莹润无暇,只摸一下就知道是上等的白玉。 他打开盖子,低头凑近闻了闻,总觉得闻着有点像续玉膏的味道。 ——上品疗伤药续玉膏,据说有接脉续筋的作用,虽然有点夸大其实,但活血化瘀养养伤还是绰绰有余,治谢濯玉这种脚伤是刚刚好。 谢濯玉盯了一会后,平静地合上盖子将药罐放到桌上,然后伸手将食盒挪到面前打开。 食盒里是一大碗青菜瘦肉小米粥,一盘桂花糕,还有一碗颜色棕黑的汤。 谢濯玉的目光凝在那个碗上,顿了半晌才伸出手去,将它端出来轻轻嗅闻。 还冒着热气的汤没有往日那种香气,不知道是什么熬的,仔细闻还隐约有种药的苦味。 不是汤,是药。 谢濯玉放下碗,脑中转过种种不对的事。 今日的饭食虽少,但看着却是用料不错,而且清淡的饮食正适合病中的他。 十三给他的伤药即使不是续玉膏,就看那上等白玉的罐子也定然是名贵的药。 若他今早醒来已经退热还能说是运气好,但腿伤没有上药怎么会好转。 而且,十三一个小丫鬟,哪来的本事弄来这些,还能避过晏沉安排的精锐给他送来? 找半夏帮忙么?可晏沉不许人与他有所接触这事想来已经人尽皆知,这种情况下半夏只要不蠢都知道该怎么做,不可能越过晏沉对自己示好。 他将粥碗端出来,捏着瓷勺,无意识地搅动米粥,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他做的梦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呢……如果晏沉昨日真的来过他房中呢? 加上一切都是晏沉的默许甚至是授意这个前提,那所有的事情就都变得可以解释了。 谢濯玉捏紧勺柄,舀了一口米粥送进嘴里。看着一脸平静,只是捏着勺子的手指都攥得指尖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不会的,那么恨他的晏沉不会做这些事的。 谢濯玉抿紧唇,在心里低声否认,少有地感到不知所措。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接受晏沉的恨意,哪怕他没有记忆,不知旧怨。但宿敌突如其来的反常示好,想想就挺恐怖的。 哪怕晏沉本就阴晴不定,做事想一出是一出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谢濯玉强行抛开那些纷杂的思绪,垂眼吃完米粥,然后又捧着汤碗将那像药一样的东西一口气喝完。 略显浓郁的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放下汤碗时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目光落到了那碟桂花糕上。 犹豫了好一会,他咽了一下口水,还是伸手将碟子挪到面前,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送入嘴中。 小小一块的桂花糕味道很好,清甜不腻,完美地压住了苦药味。 以至于一向不重口欲的谢濯玉在吃完一块都忍不住去拿第二块,紧蹙的眉松了开来,眉眼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解决完吃食后,他将碟子放回食盒,起身走到床附近的衣柜前。 高热捂了一身汗,他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只是现下没有条件沐浴,只能将就着先把衣服换了。 只是打开衣柜拿出换洗的里衣后,他又顿住了,许久后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不行,还是不舒服得要命,好想洗澡。 谢濯玉早就接受了自己沦为废人的现实,这段时间也过得还行,似乎没有灵力用不出各种法诀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这一刻,他却开始怀念起有灵力的时候了,只要掐个清洁法诀就能清清爽爽的简单事,现在也成了他的困扰。 谢濯玉靠着衣柜两眼放空,许久才下定决心走到门边,自被关禁闭以来第一次敲响了门。 司铭坐在房顶盘腿入定,在第一下叩门声响起时倏地睁开眼睛,飞身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自他被调来守着这门起,房中就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像没人住在里面似的。若不是有节奏的叩门声还在响,他都要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了。 想起君上特意叮嘱过的若是那位求饶,必须第一时间通报,他不敢耽搁,赶紧将门打开一点。 看清谢濯玉的脸时,司铭少有地恍惚了一瞬。 站在门口的人身形本就瘦削,裹着的一袭厚重黑狐裘更显得他有点娇小。这个词形容男子不甚恰当,但确实在司钧脑海中闪过。 面前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嘴唇是雪色中唯一的亮色。他虽然尚在病中,却没有寻常病人的那种憔悴枯槁,倒有一种病弱的美。 司铭很快回神,然后就对上了谢濯玉平静如水的眼瞳。 “我想沐浴,请问可以给我送一些热水来吗?”谢濯玉轻声开口,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一盆凉水和一条干净的帕子也可以。” 面前的人处于弱势地位,用的也是礼貌的请求语气,但司铭却觉得他的请求让人无法拒绝,差点脑子一热就要开口应下。 下一刻他就冷静下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货,声音却没有起伏:“我需要请示上头。” 谢濯玉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消失,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垂眼转身离开。 司铭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将门重新关紧,然后跟同僚招呼了一声,往不归殿奔去。 谢濯玉已经将司铭的回答解读为拒绝,却没想到半个多时辰后门突然被叩响了。 打开门一看,正是刚刚那个人。他的脚边放着一桶热水,桶边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 谢濯玉侧身让开位置,让司铭拎着水桶进房,绕到屏风后的浴桶将水倒进去。 他看着浴桶内水位一点点升高,热水冒着滚滚白汽让视野都有些许模糊,出神了半晌才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君上还真答应了?” 刚刚听这人说要请示时他就觉得这事没戏,却没想到还真送来了热水。 晏沉这是唱哪出啊,谢濯玉困惑了。 司铭谨记刚刚君上说的,路上已经想好了理由。出身万影阁的人都受过审讯训练,说个谎毫无难度。 但在对上谢濯玉澄澈的眼睛后,司铭突然觉得面不改色地将谎言说出口原来也是有难度的。 他第一次庆幸面具将面容遮挡严实,不会被看到表情,不然可能真的会露馅:“君上不在,一切事务由半夏管。她许了,今后也会让人定时送热水来。” “哦。”谢濯玉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比起晏沉授意,他还是更愿意相信是半夏好心给他一些无伤大雅的便利。 下次见到她时要道声谢……如果他还能有解禁的一天、能见到她的话。 沐浴完后,谢濯玉回到床上,盯着十三塞给他的药看了好一会,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既然有好药当然要用,能好一点是一点,他以后还想利索地走路……管它药是谁送来的,反正是好东西。 谢濯玉一边在心里小声说服自己,一边打开盖,用指尖挖了一小块抹在脚踝处,手掌抹开时他还是疼得忍不住吸凉气。 涂完药用帕子擦干净手后,他重新躺进被子里,刚刚就泛起来的困意很快像潮水一样将他包裹,带着他坠入睡梦。 那之后的日子,十三每天都偷偷地来给他送饭,早晚两次准时轻叩房间窗户。 谢濯玉也曾皱着眉想劝她不必每天都来。 他饿上一两日也没有关系,但是十三若是被发现违抗晏沉的禁令偷偷给他送吃的,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竹青受刑时的凄惨模样他现在想起来都还会心悸反胃,如果十三因为他落得那个下场,他到死都会无法原谅自己。 只是在对上十三带着点笑的眼睛,听见她用压低却又藏不住欣喜的声音说他脸色好了许多时,他就觉得那些话都好像太过扫兴,辜负她的心意,以至于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非常幸运的是,十三一直都没被发现,以至于谢濯玉都开始觉得不对,晏沉安排的人按理说不该这么没用。 但他不问十三如何逃过监视的人,也从不问她怎么还能每天送来汤药。 因为一向能坦然面对所有的谢濯玉在某件事上只想逃避,抗拒着内心深处那个想法,毫无缘由。 第27章 软禁的日子虽然枯燥无味,但谢濯玉以前就少与人接触,独自闭关不见人是常有的事,倒也能习惯。 况且,他总是困,有时候睡着后再醒来,一天就过去了。 反正比刚开始那几日好很多。 晏沉没来过扶桑阁,像是忘记了还有他这个人。 他心说该不会被关到死吧,只是转念一想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不会向晏沉服软,又出不去,能做的也就是在心里数着日子,将本该是珍贵的时间全数浪费。 不知不觉就过了七天。 这日,他像往常一样醒来,等着窗户被叩响,却少有地一直等过了往常的时间。 直到晌午时分,窗子才被轻轻敲了一下。 谢濯玉轻轻推开窗一看,窗外的人却不是十三,而是脸因为冷冻得微红的十七。 他愣了一下,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见到十七,他的第一反应是十三出事了,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血/腥的画面,以至于胃开始轻轻抽痛。 谢濯玉脸上表情前所未有的难看,开口说话时的声音都带着少有的颤抖:“怎么今日是你来,十三人呢?” 第25章 混球 十七不懂为什么他一下子就紧绷起来,听到他的问题后啊了一声,语速如往常一样很慢:“十三,今日不在。” 谢濯玉少有地情绪上头,在她说完后急切地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十七原还因为主子看到自己开口却是问十三有点难过,但看着谢濯玉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急切与担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比划了一下,试图加快语速,但话说得磕绊:“很快就是年宴,是惯例。很多城主来,很忙,人不够。” “别担心。”十七将食盒的提手塞到谢濯玉手里,表情认真,“十三去帮忙,没事的。” 谢濯玉听着她有点破碎的语句,下意识握紧食盒提手,然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 年底了,晏沉大抵是要召集所有下属听年终汇报,顺带开个年宴。 筹备阶段要做的事情很多,而魔宫的人不够,所以十三也被喊过去干活了。 所以不是出事了。 谢濯玉这才松下一口气,再看着许久未见的十七冻得微红的脸,脸色柔和下来。 他拎着食盒,难得不急着赶人走,手臂支在窗沿,神色淡淡地主动开口搭话:“已是年关了吗?” 十七点了点头,仍记得十三的嘱托,说话声压得很低,只是仍能听得出她的声音里有些雀跃。 “今日是腊月二十一啦,再过不久就可以过年了。” 谢濯玉看着她脸上流露出的期待,恍惚了一瞬。 说到新年,他突然就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修仙一途,先是断亲缘,后是远俗世。 青云宗虽不禁止弟子们庆祝年节,却也不会组织,即使是新年也只是给弟子们从二十九开始放五日假。 不必习课听会,所以有爱热闹的弟子总是邀请相熟的好友同门于除夕开一场年宴。 一群人聚在一起说笑,就是新的一年。 谢濯玉是首席弟子,虽然平日疏离,没有交好的人,但每年都会收到邀请。 只是他素来不爱参与宴会,总是婉拒。 但有一年,他无意间听了两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低声讨论过年,话语表情都满是喜悦,突然就很想去一次。 结果去了才发现,他根本融不进那种热闹的氛围,而且人很多的宴只让他觉得不自在。 其他弟子们说话时的话题他都不感兴趣也插不进去。 好不容易有人说起近日修行的困惑,然后大家就开始讨论起修行的苦恼。 他总算是找到能说上几句的话题,也顺势开口说了几句心得,想得是为人解惑,分享心得。 结果在场的人在他开口后都安静下来,全都盯着他表情拘束,等他说完都恭敬地齐声应说多谢大师兄指点。 谢濯玉在那一刻意识到他开口说话是个错误。哪怕他是好心,他的话并不尖锐而且很有道理。 然而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当下离去只怕要将气氛变得更加奇怪。 是以他只能慢慢低下头,坐在自己座位安静吃菜,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新的话题开始,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一群人兴奋交谈,开怀饮酒,好像刚刚的尴尬根本没有发生。 坐在谢濯玉身边的一个弟子大概是醉了,主动凑过来与他搭话,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有些还挺好玩的。 他心里转过许多,想要开口时却又想起方才的冷场,所以等他说完才点一下头,又觉得过于敷衍,只能牛头不对马嘴地补了句新年好。 他自己只是觉得这话干巴,但别人看他面色冷淡声音平直,下意识就是觉得他不爱听,十分厌烦。 搭话的人酒醒了几分,露出尴尬的神色,讪讪地道歉说自己醉了认错人,然后匆匆起身离开去找其他好友。 直到宴会结束,也没有人再来扰他,跟他说上一句话。 那次以后,谢濯玉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节日宴会包括年宴——反正他去了融不进去,他人也并非真心邀请他。他去了,大家反而拘束扫兴,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所以,任何节日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特别的日子,他只是一如往日地早起练剑,如常修炼。 至于被师长夸奖道心坚定不为外欲所动,被其他弟子背地里嘀咕说孤僻,那些都与他无关,他全都不想在乎。 “公子?”十七看他出了许久神,目光分明落在她脸上,却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以至于没有焦距。 过了一会,那张脸上还流露出些许难过。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赶紧开口唤他:“公子,怎么了?” 谢濯玉回过神来,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看见十七脸上的些许担忧后轻轻摇了摇头:“想起一些旧事。” “我记得春节是人界凡境才爱过的节日,原来你们也会庆祝这个么?”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头窗框,低声问道。 十七点了点头,给他解释时眼睛都亮了起来:“魔族以前,不过年的。只是君上喜欢,自他一统十境后,魔界也有了新年。” 谢濯玉轻轻颔首,若有所思道:“倒是看不出来他还会喜欢这个。” 毕竟晏沉安静时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以至于谢濯玉觉得他有点厌世。 “其实大家都喜欢!过年会办宴,我们吃得会比平日好很多。而且正月,月例灵石会直接翻倍。” 十七掰着指头数过年的好处,已然将十三叮嘱她的送完饭就尽快离去忘了个干净。 她觉得主子这些时日一直被关着肯定无聊透了,好不容易有机会,一定要将有趣的事情都分享给主子让他也开心一下。 有了兴奋情绪与分享欲的加持,她连说话都流畅了许多:“年宴好多人都来,十三去年被安排上菜,回来后跟我说看到了很多漂亮的人。” 谢濯玉看着她,像是被她的开心传染,唇角微微上扬,浅浅地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像是倒入了一池春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看向十七时好像在无声地说我在听,鼓励她继续说。 十七被他的目光看得晕乎乎,感觉脸都在微微发烫。 谢濯玉的目光让她突然想起了她同胞哥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她已经连哥哥的相貌都记不清了,却不曾忘记过他的温柔。 如果他能活到现在,肯定也会像现在的主子一样听她说话,目光温柔吧。 十七轻轻摇了摇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又不舍得挪开视线,还想再说上两句:“过年会有烟火看……像花,很漂亮。” 她说着顿住,绞尽脑汁地想着去年看到的绚烂烟火想描述出来,然而词汇实在匮乏,半天才磕绊地说像花。 谢濯玉垂眼点了点头,余光瞥了瞥门边,终于想起其实不是说话的好地点和好时机,十七站在这已经很久了。 “那一定是很好看的。”他顺着十七的话答道,然后话头一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些别给抓到了。” 十七这才想起今早十三匆匆离去时叮嘱她的,顿时一慌,赶紧挥手跟谢濯玉道别,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濯玉倚着窗看着比起昨日要晴朗一些的天,轻呼出一口气。 又要新年了啊。 他难得地想好好过一次年,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下一个新年了。但现在被关在这,只能放弃。 如果他活不到下一个新年,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新年也潦草地过了,那还真可惜啊。谢濯玉苦笑了一下,拎着食盒回到桌边。 但世界上有些人可能真的被老天偏爱,比如谢濯玉。 即使天道总是无情,却也不愿让他事事不顺心。 所以谢濯玉只是短暂地想一想,无形的命运丝线就被拨动了。 第28章 吃完午饭涂完伤药,谢濯玉缩在被子里,半阖着眼默背了几遍剑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现在已经习惯用一个午觉打发整个无事可做的下午,什么也不用想,睁眼就是天黑。 ——简直像只猫,到了寒冷的冬日就爱找温暖的角落缩起来睡,恨不得睡醒就是春天。 只是,今日意外接踵而至。 他才睡熟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吵闹声,很快,门就被哐一下重重踢开了。 这么大动静就是只猪也该有点反应,更何况谢濯玉觉本就浅,在门外吵闹声响起时就已经惊醒了。 睡眠突然被打断的谢濯玉还有点迷糊,茫然地半阖着眼却又听不清门外的人吵什么,只是可以肯定那人要闯进来。 晏沉下了令不许任何人见他,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硬闯?而且居然没被门口的面具人当场杀掉,来头挺大。 他有点好奇却并不担心,谁知下一秒门还真就被哐一下踢开了。 谢濯玉惊讶地从被子里探出个头,手指揪住纱质床帐轻轻拉开些许往门口望。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少年,一袭大红色的衣衫张扬夺目。 距离有点远,加上逆光,谢濯玉看不清少年的脸。 他松开床帐慢吞吞地坐起来,摸过脱了后搭在被上的外袍穿上,又拎起狐裘披好。 低着头还在系带子时就听见脚步声飞快地朝床边来,下一刻床帐就被扯开了。 谢濯玉眉毛微蹙,冷冷地抬眼看向这个没礼貌的少年。 少年长相不错,生着一双灵动的狐狸眼,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眼下凑得近了,谢濯玉才看清他穿得有多华贵。 那颜色夺眼的大红衣袍上绣满精致的凤凰纹,还全是金线。头上戴的金发冠上镶了好几颗纯净如鸽血一般的红宝石,还连着几道金丝流苏垂在马尾间。 当真是一朵人间富贵花。谢濯玉心想,但是也是真没礼貌。 在他打量少年时,容乐珩也在肆无忌惮地观察他。 但其实在掀开床帐看清谢濯玉的脸后,容乐珩的大脑已经宕机了。 面前的人肤如白玉,唇形饱满,眼若桃花。那张脸上的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上天的艺术品,偏偏组合在一起又刚刚好,没有半点违和。 是一眼惊艳,再看心动的长相。 世上怎么会有生的这么好看的人……怪不得晏沉不仅没杀了他,还让他住进了离不归殿最近的扶桑阁。他呆呆地想。 两个人对着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住了,以至于司铭和同僚闯入房间时都被这尴尬又诡异的气氛震住了。 司铭被同僚疯狂地怼着手肘,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一向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听着竟有些许无奈:“容公子,主上禁止任何人与他接触,您闹着要见现在也见了,还请离开。” 容乐珩这才回过神来,却舍不得移开目光,反而突然提高了声音,一脸势在必得:“不用你管,晏沉那边我去说!这么漂亮的人,我一定要得到!”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碰谢濯玉的脸。 谢濯玉没想到他说着还要上手,下意识往后仰要避开。 然而容乐珩伸出去的手突然顿在空中,怎么也无法再动一下,更别提碰到谢濯玉了。 “容乐珩,我看你真是活腻了。”晏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身影悄然出现在门边。 脸色黑沉如墨的晏沉每走近一步,空气中无形的恐怖威压就加重一点,司铭和同僚都已经当机立断地单膝点地跪下,头压得很低。 等他走到床边时,容乐珩的手已经落了下去,根本就抬不起来。 他的脊背都在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重压。 只靠手肘支撑上半身、几乎仰倒在床上的谢濯玉眨了眨眼,神色平静地看着晏沉走了过来,对上了那双阴鸷的黑瞳。 晏沉只看了他一会,确认他没事后就转头看向了已经被压得满头大汗的容乐珩,目光森然,杀意毕露,仿佛下一刻就会让他身首异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缓缓闭上眼,好像让空气都稀薄几分的威压终于散去。 再睁眼时,他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大半,只是表情冷如寒霜。 容乐珩这才能好好地喘上气来,回过神时后背的衣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以前他也不是没做过很过火的事情,然而晏沉从来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句比一句阴阳怪气地嘲笑他。 即使罚他,他也从未动过手。 所以他今天才敢有恃无恐地闯进扶桑阁看这个晏沉不许任何人来看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晏沉的杀意,不是恐吓,是真切的没有半分虚假的杀意。 那一刻,他真的好像站在死亡的悬崖边,随时都会坠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晏沉擦着容乐珩的肩膀走到桌边,伸手要去倒茶却又顿住,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双腿优雅交叠,一手撑头。 “你们俩两个人守着,还能让他进来啊。”晏沉垂眼扫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司铭二人,语气平静,却让司铭二人毛骨悚然,“什么时候,万影阁还养了这种酒囊饭袋?” 司铭冷汗直下,却无法开口说一句话,只能在心中叫苦。 别人若敢硬闯,直接杀了就是。可是容乐珩这无法无天的祖宗哪能直接杀了,真杀了那还是他们倒霉。 他们也知道要拦,可是他们下手要有分寸,这家伙却有恃无恐,打不过还会使坏,以至于他们连刀都不敢露,怕他故意撞上来。 晏沉心里冒火,但也不是不知道原因,所以看了两眼就挪开视线:“滚下去,回阁里一人领十鞭。” 司铭松了口气,跟着同僚飞快退出房间隐入黑暗。 阁里的罚哪有好挨的,就是最普通的鞭子也两下就打得人嘬牙花子。 今日虽然情况特殊,但往大了说也算得上任务失败,就这样却只罚十鞭,阁中人谁听了不得感慨句主上开恩。 容乐珩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晏沉时难得收敛了些许——毕竟有求于人,态度得好,姿态得放低。 “今日无令擅闯是我不对,对不起。”容乐珩低着头,别扭地道歉。 晏沉嗤笑了一声,心知他正话还在后头等着,嘴上一点也不客气:“你这张嘴还会道歉,有长进啊。” 容乐珩一听他这种语气说话就不爽,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再抬头时却装出一幅乖顺模样:“晏沉,你把这个漂亮的大美人送给我,行不行?” 晏沉嘲讽的笑凝住,嘴唇慢慢拧成一条直线,盯着容乐珩的眼睛幽深无比。 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低低地笑了出声,好半天才止住笑,轻声重复了一遍:“你要我把他送给你?” 倒在床上装不存在的谢濯玉也在听到容乐珩这荒唐的话后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少年的背影,不知怎的又下意识去看晏沉。 在和晏沉短暂对视了一眼后,他垂下眼帘,提起的一颗心又飞快落地。 只对视那一眼,他就莫名地笃定,晏沉绝对不会答应这个荒唐无比的请求。 容乐珩见他笑了出声只以为有戏,一下子就来劲了,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对啊,他长得好漂亮啊,我好喜欢!反正等你没兴趣后你也会把他杀了,不如送给我呗。” 晏沉撑着头冷眼盯着他,额头青筋直跳,要不是容乐珩是他姐的血脉,他早杀这混球十几遍都不止了。 容乐珩见晏沉的脸色难看,很快反应过来他刚刚的笑不对,被他盯得毛毛的,余光瞥了一眼谢濯玉的方向又有点不甘。 “你别这么小气啊!那我不要你白送我,我替你寻几个漂亮的美人,跟你换成不成?”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一脸万事好商量。 晏沉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反手狠狠抽了容乐珩一巴掌,直接把人给打蒙了。 容乐珩呆呆地捂住火辣辣疼的脸睁圆了眼,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过了半晌,他才如梦初醒,一下子就炸毛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晏沉的手指微微颤抖,愤愤不平道:“你有病啊,好好的打我干嘛!” 谢濯玉已经悄无声息地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实际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俩的动静。 在听到晏沉扇了容乐珩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后,从方才就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算是散了。 容乐珩最后那句话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听得谢濯玉都忍不住抿唇想骂他一句难听的话。 一开口就要晏沉把自己送他,被打了还委屈,有病的到底是谁啊。 原来他还觉得晏沉时不时就发疯,现在跟这个叫容乐珩的人一比,晏沉只能算是脾气差些,跟疯完全挨不上边。 “容乐珩,你喜欢谁又要跟谁交朋友,我不会管。”晏沉压着火冷声道,“但他不是没有生命的物件。别再让我听到你刚刚那些蠢话。” 第29章 容乐珩在他冷冽的目光注视下慢慢低下头去,心里却不服气。 他当然知道那个美人不是物件,但魔人开放,将宠姬互相赠予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啊。 ——直到现在,他也只以为谢濯玉只是晏沉比较喜欢的一个宠姬。 虽然迟钝,但晏沉身上散发的森森寒气容乐珩还是能感受到的,所以他只敢在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再挨晏沉一巴掌事小,就怕晏沉又把他丢到穷山恶水的哪个蛮荒之地去,以历练的名义折磨他,那他是真受不了。 “快滚,看了你就烦。”晏沉看着面前装出一幅委屈鹌鹑样的容乐珩,没好气道。 容乐珩低着头挪了两步,又没忍住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谢濯玉的方向,却被床帐挡住压根没看到人。 他歪着头想起刚刚晏沉说不管他想跟谁交朋友,突然灵机一动,旋身往桌边一趴,眨着狐狸眼可怜兮兮地跟晏沉打商量:“那你把禁令解了行不?我想来找他玩,求你了。” 晏沉哪能不知道这小混球在想什么,只是他本也在想谢濯玉一直冷着他不服软,他该怎么自然地解禁,眼下倒是个好机会。 所以他盯着容乐珩看了好一会,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头:“仅此一次。然后,今年你的新年礼就是实现这个要求了,别再找我讨有的没的。” 容乐珩瘪了瘪嘴抬手捂住头,对上晏沉威胁的目光又马上笑得像个小狗腿子:“行!” 反正解禁后他就能天天来,大美人也可以当他的新年礼! 谢濯玉缓慢地眨着眼睛,没搞明白事情这莫名其妙的走向。 他没听错吧,晏沉居然真答应了解禁啊。那他是不是还得谢谢那个没礼貌的容乐珩? 正胡思乱想着,床边的床帐突然被掀开了。 谢濯玉下意识抬眼去看,就对上了晏沉深邃的眼瞳。 晏沉打量着谢濯玉的面色,确认是比之前好了一些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腿好些了没?”话语在晏沉的舌尖滚过两圈,最后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出来。 谢濯玉眨了眨眼,总觉得眼前的晏沉似乎与以前有点不同。明明样貌、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变,但给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但要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又怎么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晏沉看他的眼神静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晦暗,藏了许多读不透的复杂情绪。 这样平和沉静的晏沉肯定比狠厉阴鸷的晏沉要好太多了。 念及他今天也算是帮了自己,谢濯玉抿了抿唇倒也没有冷脸,轻声开口回应道:“好很多了。” 晏沉嗯了一声,攥着床帐的手紧了几分抓出一点褶皱,又很快松开。 “我答应容乐珩给你解禁,今日之后门口的人会撤掉,那两个小丫头以后也能来给你送东西能见你。”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腿好了也不许逃跑,不然……” 下意识要说出口的威胁话语到了嘴边又被咽下,生硬地转成一句“听到没”。 谢濯玉觉得他好怪,说话透着股别扭劲。 他当然知道那个被掐断的不然后面接的是什么,按晏沉以前那些威胁的话来猜,无非就是什么“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用铁链把你拴起来”之类的。 但晏沉突然止住话头,换成一句干巴巴的“听到没”是什么意思? 谢濯玉流露出些许困惑的神色,很慢地眨了两下眼。 “愣什么呢?”晏沉轻啧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问你话呢,理我一下都不肯?” 怎么谢濯玉只是看着他眨几下眼,他都觉得他有点可爱啊。 谢濯玉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就觉得这样的晏沉好有意思。 像个见到心上人后只能没话找话的嘴笨少年。他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什么心上人啊。 可是再对上晏沉的眼睛,却又觉得确实是有点像。 他抿着唇,被这个奇怪的想法逗乐,然后慢慢弯了弯眼睛,开口说话声都轻了几分:“不敢不敢。快过年了,又弄得血淋淋的多不好,还是不惹君上晦气了。” 晏沉被他眉眼中溢出的若有似无的笑意晃了眼,很快也勾唇笑了一下:“你也知道要过年了啊。” 谢濯玉心头一紧,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被关了这么久的人怎会知道年关已至,怎么都不对。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正苦恼要说些什么来找补,却听见晏沉悠悠开口道。 “所以你乖些,我心情好了,新年说不定还能给你份礼。” 谢濯玉骤然松了口气,嗯了一声,顺势接了他的话想让他忽略刚刚话中那细小的不合理:“那我有点期待啊。” 晏沉扫了他一眼,见他一幅不欲多谈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突然就开始怀疑让谢濯玉对那些“便利”背后其实都有自己授意这事一无所知究竟是不是个正确决定,心中没由来地涌起一股烦躁。 现在他该知趣地闭嘴离开,别在这里杵着没话找话。 可他也有许多日没见到谢濯玉了。 自从那晚做了那个决定,不再无谓地纠结之后,晏沉想见他的欲望就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想跟谢濯玉说话。哪怕不说话,只要待在一起看他一眼,心好像也能无比平静。 晏沉慢慢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以至于谢濯玉都要受不住他这种有点灼热的目光时才缓缓开口道:“容乐珩,也就是刚刚闯进来那个人,他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看出来了。”谢濯玉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难得不是淡淡的,可以清楚地听出其中的不满,“好没礼貌。” 晏沉乐得笑了一下,跟着他点头,说起容乐珩的坏话一点也不客气:“他脑子也不好使,蠢还欠扁,换别人我早就弄死了。” 他顿了顿,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他没有坏心,今日说那些就是看你好看,心血来潮。过两日他来找你,你别搭理他,冷上他几次,他很快就会没兴趣的。” 谢濯玉看着他,对他说的话有些许惊讶。 不过仔细想来,容乐珩确实和晏沉关系很亲近。 亲近到,容乐珩敢违背晏沉的禁令硬闯禁令而晏沉最后也没真的杀了他,甚至晏沉还为容乐珩的一句话解了自己的禁闭令。 他垂下眼帘,想起容乐珩漂亮的长相,突然就有了个猜测——他猜,晏沉是喜欢那个少年的。 所以他会因为容乐珩对自己这个仇人感兴趣而发火却又没有真的动手,所以他会满足容乐珩的请求。 刚刚那番话也就可以理解为:你不许接近他,离他远点。 谢濯玉想着想着,抬眼对上晏沉认真的眼睛,突然就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舒服,却又下意识地不想去挖掘深层的原因。 一种疲惫感突然涌上心头,他突然就一句话都不想与晏沉说了。 偏偏晏沉等不到他回复,又不放心地开口重复了一遍,句式听着还有点直接命令的意味:“谢濯玉,你不许搭理他,听见没有?” 谢濯玉背过身去缩在被子里,敷衍道:“知道了。” 晏沉不明白刚刚气氛还不错,怎么谢濯玉一下子就冷淡下来,一幅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仍然不放心地叮嘱:“容乐珩要是做错了事,你让人来告诉我,别跟他……” 他毫不怀疑容乐珩的惹人生气的本领,这家伙有时候一脸理所当然说出来的话能把圣人都气活。 而容乐珩实力虽然只有化神期,但对付现在毫无灵力还病弱的谢濯玉是绝对绰绰有余。虽然那家伙肯定不会动手,但他还是担心谢濯玉跟他闹起来会吃亏。 只是未等他说完,谢濯玉突然打断了他,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你别烦我了。” 晏沉好心为他着想却被打断了话,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在看见谢濯玉的背影后他又像只被扎了个洞的气囊,生不出半点气,只能松开床帐转身走人,在关门时重重甩上门宣泄自己的不满。 谢濯玉打心眼里不想跟这两个家伙再有什么接触,生怕哪天他们俩吵起来,无辜的自己被牵连。 然而,新鲜劲上来的容乐珩正打定主意要让他喜欢上自己,成就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佳话,自然不可能如他所愿。 是以,第二日谢濯玉睡醒时,就见房中多了一个人。 今日的容乐珩也是一袭红衣,只是颜色瞧着比昨日的要浅一些,金线刺绣也没有了,仔细看去才能发现衣衫上的暗纹。 除此之外,他头上的那个金镶红珠发冠也换成了白玉的,打眼一瞧那光泽就知道是好东西。 谢濯玉刚醒过来,人还迷糊,睁着眼的表情懵懵的,呆了好一会才伸手去掀床帐。 第30章 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十七在这是因为禁闭令已解所以能进来摆饭不必蹲窗子外了,但那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等等,禁闭令解了……谢濯玉迟钝的大脑终于想起来昨日的事,想起了面前这人是谁。 所以,还真就要来找他玩啊?!看这样子,可能还会天天来。 谢濯玉心里顿时像堵了东西似的闷得慌。 他恹恹地垂眼,甚至开始考虑要不就栽回被子里重新睡过去算了,那样醒来说不定就不用看见容乐珩了。 谢濯玉虽然性情冷淡疏离,拒人千里,但从来都不会表现明显的喜欢或者不喜欢。 他只是永远面色冷淡,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入他的眼。 不少人在背地里都说他无心无情不像活人,却又一致认同他这种性子生来就适合修无情道。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抗拒一个人,以至于都不想看到对方。哪怕是之前晏沉过来他也没有那么抗拒,反而很快就习惯了。 挣扎许久,谢濯玉还是穿好外袍,系好身上的狐裘的带子起身去屏风后洗漱,又少有地磨蹭了一会才出来。 从屏风后出来看到容乐珩时,谢濯玉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然而容乐珩好像根本看不到谢濯玉在看见他时表情逐渐冷凝,只是眼睛发亮地扬声招呼谢濯玉:“早饭刚摆好,快来一起吃。” 今日这场早饭前所未有的丰盛,紫菜汤底小馄饨、捏成兔子形状的包子、熬得黏稠正好的小米粥……各式各样的点心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以至于谢濯玉的小碗都被挤到边缘。 而对面的人目光灼灼,脸上还有几分得意,仿佛献宝的人在等着夸奖。 但谢濯玉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反而是抬头看了看站在桌边发呆的十七:“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吃。” 十七回神,看了看桌上的另一个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后将椅子挪得尽可能离容乐珩远一些。 容乐珩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十七真的坐了下来,要与他们同桌吃饭。 他虽然是个难伺候的少爷,又娇又任性,但在与人处事上可以说是不拘身份。 但即使他跟下人关系都不错,甚至有胆大的敢跟他开玩笑,却也不到能接受与他们同桌吃饭的程度。 是以,容乐珩忍不住伸手指着十七,面露不满:“你怎么让她跟我……” 然而下一刻,他指着十七的手被谢濯玉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室内异常响亮。 容乐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那一道被筷子敲出来的红痕,表情有点呆滞,就像昨日被晏沉突然打了一巴掌一样反应不过来。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却见谢濯玉和十七都已经动筷开始吃了。 别说等他,他们俩就好像当他不存在一样。 容乐珩气得要命,带着几分愤怒要张口质问谢濯玉时却又停住了。 还不知道这个大美人叫什么呢!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先暂时抛诸脑后,急着想要个说法:“你干嘛打我!” 谢濯玉抬眼看他,表情冷淡,话语里的驱逐意味十分明显:“容公子金贵,若不愿与我们同桌吃饭也无需勉强,慢走不送。” “至于为何打你,”他顿了顿,声音一下子冷了几个度,“当然是因为你冒犯了人,做错了事。” 容乐珩对上他冷然的警告目光,只觉心头一紧,好像看见了那个让他怕得要命的夫子。 这种奇怪的既视感下,他哪还敢凶啊,甚至表情都有点无措:“别,我错了,你别赶我走啊。” 谢濯玉低下头去没再看他,自顾自吃自己的早饭。 容乐珩捏着筷子呆了一会,也跟着低头开始吃东西,边吃还忍不住在心里评价——魔宫厨子的手艺感觉好了不少。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正好。 谢濯玉连续在屋子里闷了半个月,实在是受不了了,当下就找出之前收好的书挪到院子打算晒晒太阳。 容乐珩自然是他去哪就黏到哪,在他找到书出门时也跟着追了出去。 但他是个爱玩爱闹,连修行入定都经常分心,哪里忍得了枯燥无味的静坐。 仅过了一炷香,他就受不了地趴在石桌上,拖长了声音喊谢濯玉:“仙君,别看书了,我们来玩吧。”说着,还要伸手去挡谢濯玉搁在桌上的书。 谢濯玉抬头看他,眉毛微蹙:“你喊我什么?” “仙君啊。”容乐珩见他看过来一下子就来劲了,一脸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你长得跟仙人一样好看,气质也跟像仙人似的,所以我就想干脆就唤你仙君算了,感觉很合适。” 谢濯玉伸手握住书卷从他手下抽出,抿唇不语。 他不太想告诉容乐珩自己的名字,总觉得告诉他之后就会被喊个不停。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飞升后的事,问月仙君这个身份离他太遥远了,心底深处还有一种莫名的抵触。 所以他也不想被喊仙君,总觉得很怪。 一时间,竟因为小小的称呼而有点进退两难。 第26章 小蠢狗 “对了,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吧,晏沉昨天喊我了,”容乐珩还在叽叽喳喳地讲话,笑得好生灿烂,“我叫容乐珩。” 他说着就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石桌上书写出来让谢濯玉看。 谢濯玉瞥了一眼他潦草的字迹,看清后下意识跟着在心里念了两遍,忍不住感叹一声好名字。 幸福美满,掌上明珠。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容乐珩的家人有多爱他……也难怪养成了这种没心没肺的样子,有点被惯坏了。 容乐珩写完后仍不放弃想和谢濯玉交换名字的想法,眼珠子一转露出些许无辜的表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喊你仙君啊?那你把名字告诉我嘛,我就喊你名字。” 谢濯玉不懂他为什么明明可以去问晏沉很快得到答案,却非要在这里问自己。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随你喜欢。”他淡淡道。 其实你别喊我最好,他想。 容乐珩像是根本察觉不到他的疏离,双手交叠垫着脑袋:“好嘛,那我就喊你仙君好了。” 谢濯玉垂眼要接着看书,结果容乐珩这次不挡了,直接伸手抢了过去。 抢到书后他站了起来往后躲,笑嘻嘻地捧着书,一目十行地扫。 “让我看看什么书这么好看,让仙君看得如此入迷,竟是连连看我一眼都没空……诶,是讲人界的啊。” 谢濯玉皱着眉,冷冷地看着他捧着那本书翻得稀里哗啦,突然就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涌了上来。 以前晏沉天天闲着没事过来,也只是逼着他搭话……连晏沉都没抢过他书!他再一次因为这人开始觉得还是与晏沉相处起来更好些。 “还给我。”他忍了忍,脸色越发难看,开口说话的声音像结了霜一样冷。 容乐珩抬眼看了他冷凝的脸色,赶紧把书递回给他,一脸讨好地说:“诶我就是好奇,仙君别生我气。仙君若是喜欢人界风景,以后我带你去……” “你想带他去哪?”一道平静却又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晏沉从院门口走来,脸色黑如墨池。 容乐珩悄悄翻个白眼,心里暗骂晏沉烦人。 他施施然地在谢濯玉身边的位置落座,不善地盯着容乐珩,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说啊,怎么不说了?你要带他去哪?” 容乐珩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在喜欢的人面前又不肯露怯。 他只能硬着头皮冲谢濯玉笑,把刚刚被打断的话说完:“我可以带你去人界玩,哪怕是妖界仙界的风景,仙君若是喜欢,我也一定满足仙君。” 然而谢濯玉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他轻轻搁了书,伸手拿了个茶杯,拎起茶壶倒了杯茶,然后将茶盏推到晏沉面前。 给晏沉倒茶纯粹是因为晏沉之前每次一来就敲桌子,然后好整以暇地等他倒茶。 谢濯玉不想跟他在这种小事上起冲突,所以时间久了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晏沉捧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容乐珩。 他目光先是在容乐珩面前空空如也的桌子上停了停,又缓缓挪到他脸上。 下一秒,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仔细看似乎其中还有些许得意。 “容乐珩,这可是上好的西山白露,你怎么不喝?”他吹了吹茶汤,漫不经心地问道,却又根本不给容乐珩回答的机会马上自己答了话。 “哦我忘了,一般的茶不配入你的口。” 容乐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谢濯玉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你怎么不给我倒茶啊?” 谢濯玉只觉他这话莫名其妙,但脸上表情依旧冷淡:“茶在桌上,你自便。” “就是,要喝茶自己不会倒啊。”晏沉眼中的得意越发明显,笑容扩大了几分,跟着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