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剥夺了视觉,反倒让月瑄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下湿冷粗糙的石面,耳畔潺潺水声,以及近在咫尺,极力压抑却依旧不稳的呼吸。
“殿下的伤……”月瑄侧耳,努力分辨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可要紧?”
赵栖梧为她包扎的手微微一顿。
他肩头的箭伤只是皮肉擦伤,并无大碍,但方才滚落时,月瑄额头撞伤涌出的血,有几滴溅入了他的口中。
那温热微咸的液体触及舌尖的瞬间,体内原本因强行催动内力而翻腾肆虐的灼痛与阴寒,竟如退潮般迅速平息,连心口沉闷的绞痛也减轻大半。
赵栖梧指尖收紧,将绷带末端利落打了个结,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疑。
那几滴血带来的奇效远超之前靠近时的暖意,几乎是瞬间抚平了经脉中肆虐的刺痛。
难道她的血……与这情毒有关?
“无碍,皮外伤罢了。”他压下心绪,声音依旧维持着那副刻意伪装的柔婉腔调,只是尾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地不宜久留,待雾气稍散,我们需寻路离开。”
月瑄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此刻眼前一片漆黑,心神不宁,也无力深究对方话中真假。
只是那萦绕鼻尖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些,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还是身旁之人。
水声潺潺,衬得山谷更静。
“能站起来么?”赵栖梧问,伸手虚扶在她肘侧。
月瑄借着这点支撑,尝试挪动身体。
左臂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动作时仍有牵扯的痛,但尚可忍受。
额角的肿块一跳一跳地疼,眼前黑暗依旧,稍微一动便有些眩晕。
“慢些。”赵栖梧察觉她的不稳,手臂微微用力,稳稳托住她。
他身形本高,即便刻意收敛,骨架的力量感依旧透过那身破损的宫装传来。
月瑄稳住身形,深吸了口气。
失去视觉,方向感也混沌不明,她只能完全依赖对方的指引。
“我们先沿水声方向走,山谷中或有溪流出路。”赵栖梧低声道,牵起月瑄未受伤的右手,引着她小心迈步。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稳妥地包裹住她的指尖。
脚下的地面湿滑崎岖,碎石与藤蔓绊脚。月瑄走得艰难,全靠赵栖梧引路与搀扶。
“殿下,可以冒昧问您个问题吗?”
月瑄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有些轻,带着试探。
赵栖梧步伐未停,只侧头看了她一眼。
尽管此刻月瑄眼前只有黑暗,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静无波。
“县主想问什么?”
“殿下身为公主,金枝玉叶,为何……”月瑄斟酌着措辞,“似乎通晓武艺?”
赵栖梧沉默了片刻,他开口时的声音格外低缓:“父皇与母后只有我与太子哥哥一对龙凤双生,自幼便视若珍宝。”
“只是我胎里不足,体弱多病,太医断言难以将养成人。父皇不忍,便暗中让太子皇兄的武学师父也教导我些强身健体的功夫,只盼能多撑些时日。”
他语调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无端透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这些年在外将养,偶尔也遇上过几次险情,学些防身的本事,总归没有坏处。”
月瑄听了,心中那点疑虑终于散去。
公主身为龙凤双生,又自幼体弱,得陛下偏爱,破例让武学师父一并教导强身,倒也合情合理。
至于那身与纤柔外表不符的挺拔骨相,许是习武之人,身形本就更开阔些。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一丝了然与歉然:“原来如此。是臣女冒昧了,殿下恕罪。”
赵栖梧感受到她气息放松,知她信了,便不再多言,只道:“无妨。”
两人沿着溪流又走了许久,直到水声渐弱,地势稍高,一处天然形成的洞口出现在岩壁下方。
洞口被藤蔓半掩,极为隐蔽。
“此处或可暂避。”赵栖梧停下脚步,拨开藤蔓向内探看,片刻后道,“里面是干的,也有前人留下的痕迹,我们进去。”
他引着月瑄,小心翼翼地步入洞中。
洞内不算深,但足以遮蔽风雨。
更意外的是,角落竟堆放着迭放整齐的旧被褥和几套粗布衣裳,虽陈旧,却很干净。
旁边还有一只半满的水囊和些许用油纸包好的干粮,甚至有些火折子、火镰等物,显然是猎户或过往行人以备不时之需留下的。
赵栖梧迅速查看一番,确认安全无虞,这才扶着月瑄在铺开的被褥上坐下。
“这里有前人留下的东西,我们暂且在此歇息,待你伤好些,也避过追兵风头再做打算。”
月瑄靠在微凉的岩壁上,轻轻点头。
眼睛看不见,她只能从声音和动作判断,赵栖梧似乎走到了洞内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片刻,脚步声靠近,一件干燥柔软的粗布衣裳轻轻披在她肩上:“换上吧,你身上的衣裳破了。”
月瑄微怔,伸手摸了摸,是衣物样式,布料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和一丝淡淡的皂角味。
“这是……”
“是前人留下的旧衣,虽粗陋,但干净。”赵栖梧解释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宫去洞口守着,你慢慢换,莫要牵动伤口。”
他走开几步,背对洞内,面朝洞口方向,当真不再看她。
月瑄摸索着褪下破损的僧衣,指尖触及肌肤时,能感觉到被荆棘划破的细微伤痕,以及左臂包扎处传来的钝痛。
她又伸手摸到了那件粗布,触感干燥,应是男子的款式。
但眼睛看不见,她试了几次,都未能将手臂准确穿进袖中,反而牵扯到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下……”月瑄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与无奈,“臣女眼睛不便,这衣衫……可否劳烦殿下,帮臣女……”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低,耳根微热。
洞内寂静,只余洞外隐约的溪流声。
赵栖梧身形似乎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
昏暗中,少女正摸索着褪下那身被山石荆棘划得褴褛的素色僧衣。
失去了视觉,她的动作迟缓而笨拙,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与小心翼翼。
那件单薄的僧衣已被她褪至腰间,松松垮垮地堆迭着,露出大片光裸的脊背。
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凝白,但却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淤青,肩胛骨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耸动,脆弱得令人心惊。
僧衣再往下褪,便露出了月白色绣着淡粉莲瓣的肚兜,细带松松系在颈后与后腰。
肚兜的面料轻薄柔软,被底下异常饱满丰盈的高耸撑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弧度,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腰肢却是不盈一握,在肚兜下缘与堆迭的僧衣间,露出一段纤细柔白的弧度。
她显然从未在人前如此衣衫不整,即使对方同是女子,也让她羞窘得颈侧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颈侧,更衬得肌肤如玉。
她微微侧着身,手臂无措地拢在身前,试图遮掩,却不知这般姿态,反倒将那段柔韧腰肢和胸前的丰腴衬得愈发惊心。
赵栖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年,宫中美人如云,他自幼见惯。
可此刻,在这荒僻山洞,昏暗光线下,眼前这具伤痕累累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躯体,以及她全然依赖、不设防的姿态,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异样。
那异样来得突然而猛烈,像细小的火星溅入干柴。
他迅速移开视线,落在她额角那片刺目的青紫和干涸血迹上,眼底翻涌的暗色被强行压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是本宫疏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却竭力维持着平稳,迈步上前。
月瑄听见脚步声靠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她能感觉到那件干燥的粗布外衫被轻轻拿起,带着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
赵栖梧在她身侧单膝蹲下,拿起那件粗布外衫。
他目光低垂,避开那片令人心颤的雪色,只落在她纤细的手臂和肩头的伤痕上。
“抬手。”他低声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月瑄依言,试探着抬起未受伤的右臂。
指尖立刻触到了干燥粗糙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那只稳定托住她肘部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骨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不容忽视的力道,体温却偏低。
即便隔着一层粗布,那微凉的触感和沉稳的力道,依旧清晰传来。
赵栖梧动作很快,小心地避开她左臂的包扎处,将宽大的袖筒套入她的右臂,又牵引着她受伤的左臂,以最小的幅度穿入另一只袖子。
整个过程,他的指尖始终规规矩矩,只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臂侧细腻的肌肤,或是指尖隔着薄薄肚兜布料,无意间蹭到那饱满曲线边缘的软腻。
每一次极短暂的触碰,都让月瑄身体微微紧绷,耳尖烧得更红。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似乎也放轻了些,动作却依旧稳定利落,没有丝毫迟疑或流连。
粗布外衫宽大,轻易将她整个裹住。赵栖梧为她拢好衣襟,系上衣带。
赵栖梧的手指灵活地打着结,指尖偶尔擦过她颈下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他系好衣带,便立刻收回手,退开一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衣服是男子的样式,有些宽大,你将就些。”
“多谢殿下。”她声音很低,带着赧然。
赵栖梧没应声,只转身走回洞口附近,一道刺眼的红猝不及防从他鼻腔滑落,滴落在破损的粉色宫装上,晕开一小片暗沉。
他心头一震,连忙抬手用袖口死死按住鼻尖,指腹触到温热黏腻的液体,眸色骤沉。
方才为月瑄穿衣时心神动荡,竟不慎引动了体内的几分毒,好在远不及往日那般灼痛攻心,反倒奇异地能压得住。
他垂眸望着宫装上的血迹,指尖摩挲着布料纹理,脑中又闪过方才少女肩头莹白的肌肤与胸前起伏的弧度,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强行将那缕异样压下去。
月瑄将衣襟拢紧,粗布衣裳虽宽大却干爽保暖,堪堪掩去了方才的羞窘,只是颈间残留的微凉触感仍清晰,让她脸颊烫意未消。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钝痛阵阵袭来,眼前漆黑依旧,心底难免漫上几分茫然惶恐,方才强撑的镇定散了些许。
“殿下?”她轻声唤了句,洞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没立刻得到回应,不由得又添了几分不安,“您还好吗?”
赵栖梧此刻正背对着她,指尖死死按着鼻尖,待那股潮热褪去几分,才缓缓松开手,指腹沾着淡淡的暗红。
他不动声色地在宫装破损处擦去,压下体内那股情欲的燥热,转过身时已敛去所有异样,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分毫波澜:“无事,方才听着洞外似有声响,细辨了一番,原是风声罢了。”
月瑄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布衣襟,心里的不安仍未散尽,低声道:“此地偏僻,但愿追兵不会寻来。”
方才一路奔逃的惊惧,失明后的茫然无措,对拾露下落的担忧,以及此刻身处这陌生山洞,依靠着一个身份尊贵却同样危险的公主……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公主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那点委屈更浓了些,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在黑暗里本能地寻找着依靠,“臣女……有些怕。”
她看不见,只能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微微仰起脸。
被布条包裹着的额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长睫不安地颤动着,上面似乎还凝着未干的湿意。
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更衬得她身形单薄脆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被孤零零地扔在这荒山野岭。
赵栖梧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在昏暗与恐惧中失了血色的脸,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唇瓣。
他见过她镇定从容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毫不掩饰的脆弱与依赖。
心底那处冷硬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抬步,走回她身边,在那简陋的被褥旁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感知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太过逾越。
“别怕。”他开口,声音柔婉,但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安抚,“此处隐蔽,追兵一时寻不到。”
更何况,裴曜珩也不是个庸人,得知亲妹妹失踪的消息必定会派人寻找。
月瑄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带来一丝熟悉的气息。
黑暗中,这点存在感让她惶然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她摸索着,手指碰到了赵栖梧宫装的衣角。那衣料已被山石荆棘刮得有些粗糙,还带着寒气和尘土。
月瑄的指尖攥着那片衣料,仿佛攥着黑暗里唯一的依托,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和疲惫。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您……要不要也换身衣裳?您的宫装也破了,穿着湿冷,恐会着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继续道:“而且天亮了,我们却一夜未眠。殿下您也受了惊,又带着伤……这里既然有前人留下的被褥,不如……暂且歇息片刻?”
月瑄说完,脸颊又有些发烫。
她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僭越,也有些……不妥。
即便同是女子,孤身相处,又邀请对方同睡一处,实在不成体统。
可她实在害怕。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洞里空旷寂静,只有水声和不知名的窸窣。
失去了拾露,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事物,身边这位公主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带着体温的真实。
赵栖梧没有立刻回答。
洞内光线昏暗,他垂眸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角的手指,纤细白皙,微微颤抖着,透露出主人极力压抑的不安。
他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种全然依赖又不设防的气息,像初生的幼兽,懵懂地靠近唯一的热源。
赵栖梧并非不知避嫌,也深知此举有多不妥。
他是当朝太子,是男子,而她是宁国公府嫡女,是他……名义上外人不知,有婚约的准太子妃。
赵栖梧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月瑄在黑暗中忐忑地等待,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又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是不是太过唐突,可那份独自面对黑暗的恐惧,让她忍不住想要抓住些什么。
就在月瑄几乎要松手道歉时,赵栖梧终于动了。
他没有抽回衣角,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是很平静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也好,你先躺下歇着,莫要乱动牵了伤处。”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月瑄紧攥着他衣角的手,示意她松开。
月瑄依言松了手,指尖那点粗糙湿冷的触感离去,心里又空了一下,但听他应允,终究是松了口气。
她摸索着,在身下还算干燥柔软的旧被褥上慢慢躺下,侧身面向洞口的方向。
虽然她看不见,但感觉那边是赵栖梧所在。
不远处换衣声响起,很快,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停了。
月瑄能感觉到身边被褥被轻轻牵动,另一侧微微下陷。
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她身侧躺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隔着一拳的空隙。
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以及那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血腥与药草的气息,清晰地弥漫过来,在这微凉潮湿的山洞里,成了唯一的热源。
月瑄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脸颊又开始发烫。
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在昏暗中,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地朝那热源的方向轻轻挪了挪,让那点暖意能更清晰地透过粗布衣裳传递过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布料已经换了,应该是前人也留下的粗布衣裳,带着同样的干燥皂角气,却掩不住底下那具身体散发的力量感和偏高的体温。
赵栖梧平躺着,身体有些僵硬。
他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更遑论是女子。
即便隔着衣料与距离,少女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淡香,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依旧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更别提方才惊鸿一瞥的雪色与异于常人的饱满曲线,此刻在光线昏暗的寂静中,反而在脑海里愈发清晰,搅得他气血隐隐浮动。
但他并未移开,也未出声。
他能感觉到身侧那具单薄身躯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那点小心翼翼靠拢的动作,笨拙又透着全然的依赖,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本能地寻找暖处。
他不动,月瑄也渐渐安静下来。
身体的疲惫与伤痛终于压过了恐惧和羞窘,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额角的钝痛、手臂的刺痛,在黑暗与寂静中被放大,却也让她更容易陷入昏沉。
她迷迷糊糊地想,公主殿下身上,似乎比寻常女子要热些,骨架也大,躺在一旁存在感极强……
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无意识地又朝那暖源蹭了蹭,几乎挨到了对方的衣袖,才终于沉沉睡去。
ps:
(是看了老婆身子会流鼻血的小哥哥一枚呀~)
御庭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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