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停车场离开后，季聆悦心里很乱，她不想直接回家，索性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吃简餐。
    这栋写字楼里除了她实习的公司，还有几家投行或法律事务所。乙方太多的地方，一切跟着客户的需求跑，下班时间也就变得形同虚设。和她能够安然地坐在座位上吃饭不同，有不少男男女女只是匆匆下楼，在柜台外带一份餐食，拿回工位后边吃边加班。
    顾之頔坦诚地向她解释背景信息，并大方地作出承诺。清楚了一切是源于巧合，情况看上去并不太糟糕，但季聆悦依然对重新和他在工作场合相遇这件事感到如鲠在喉。
    这种感觉类似于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以为自己终于醒来、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那不过是梦中梦，在光怪陆离的剧情中，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仍然处于阴霾之中。
    尽管如此，她不可能因噎废食。如顾之頔所说，这份实习是自己努力投递和争取来的，绝非德不配位的勉强施舍，她不会因为和他的纠葛就放弃这么宝贵的机会。而他承诺的所谓“资源”，如果是自己应得的，她也绝不会刻意回避、不敢争取。
    只是两个月而已，况且AP这样的职位离她实在太遥远了，他们不会在实际的工作中产生太多交集。她这样安慰自己，草草结束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咨询公司的节奏太快，实习生或许能拥有一个相对轻松的First  Day，但也就仅止于此。第二天一早，她就和Julia一起同老板们开了视频会议，了解这个项目的基本情况后，做了简单的分工。
    一天时间内，她负责对接下游的市场调研机构，让他们利用资料库在数小时内出具简单的分析报告，同时自己对网络上的公开信息进行一些基础的Desk  Research，而Julia则会将收集到的内容画成一张简单的片子，作为下一步头脑风暴的基石。
    季聆悦本科时曾在类似的下游市场研究公司实习过，他们自嘲为“乙方的乙方”，因为其工作的本质正是为A司、B司这样的大乙方提供服务，实现基础工作外包。
    对于咨询公司来说，项目周期可能是几个月，但对他们来说，要做的工作几乎全部在一两天内完成——早上一上班收到案头研究的Brief，随后开始马不停蹄地收集资料、做报告，晚上下班前发出成果接受检阅，如果对方不满意，可能还面临返工，如此周而复始。
    对比她这样偶尔还能参与专家访谈或战略会议的实习生，他们的工作可称为真正的搬砖，因为介入项目的层次太浅，只收到任务而不了解所谓的“Why”，大多时候只是拧螺丝，很难从中学到很多有价值的东西。正因如此，季聆悦当时没有在那家公司长待，只实习了两个月就离开了。
    她按照Julia的指导，联系对方的负责人说明了需要的资料和数据，以及截止时间，然后就打开内网，专注于自己要进行的案头研究。
    季聆悦并不讨厌这种为工作忙碌的感觉，将精力百分之百投入项目中时，她可以完全忘记顾之頔也在这家公司，忽略他们昨天才发生过一场并不愉快的对话。她的午饭是一个简单的叁明治，并非完全没有时间坐下来吃一顿饭，只是太沉浸于工作，不想过久地离开。
    只是这一天的结尾并不算顺利。到下午，她已经基本完成了自己那部分研究，写了总结，但第叁方公司说好在五点前发来的分析报告，却并没有准时出现在邮箱里。
    五点半左右，Julia说与一个朋友有约，要下楼吃个晚饭。“我会在七点前回来，”她说，“你继续催他们，到时候我们一起收尾。”
    对于老板来说，只要第二天早上打开邮箱时能看到所有工作交付即可，至于下属在前一天晚上几点完成，则丰俭由人，看个人效率，因此她们还不算是火烧眉毛。
    季聆悦说了句OK，她其实也饿了，但报告还没收到，也就没什么心思吃饭，匆匆去茶水间找了块黑巧填肚子，就回到电脑上继续工作。
    终于，在临近六点时，她收到了那份迟到接近一小时的分析报告，大大松了口气，紧接着，却发现日历系统里弹出了一个提醒。
    那是顾之頔发来的会议邀请，主题是“Elias  amp;  Leah  1:1”，时间从今天六点到六点半，也就是几分钟后开始，地点在楼上AP办公室外的小会议室。
    抱着电脑乘电梯上楼时，季聆悦的情绪不怎么好。第叁方报告刚刚顺利收到，自己那部分研究也已经完成，目前手头确实没什么着急做的工作，但对顾之頔莫名其妙发来的临时会议邀请，她依然产生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她进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请问Elias有什么事，”季聆悦特意用了英语，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不记得实习生的工作框架里有任何需要向AP汇报的内容，我只需要和Emily在每周五进行一对一会议。”
    “一定要这样吗？”顾之頔苦笑一下，用中文回她。他将旁边的纸袋取了过来，放在她面前，“只是实习第二天而已，你的连续在线时长已经太久了，如果不介意的话，现在我们先吃晚饭，可以吗？”
    季聆悦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海鲜意面配沙拉，她过去经常选择的菜式。
    她以前一直觉得，顾之頔是自己见过最有边界感的人，他精准拿捏和每个人交往的分寸，甚至到了一种过分疏离、接近冷漠的程度。而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与这样的印象毫无关系。
    她没有打开餐盒的盖子，也换回中文，不咸不淡地挖苦道：“我以为AP工作会很忙，至少不会闲到操心实习生吃没吃晚饭。”
    男人刻意忽略了季聆悦语气中的嘲讽，就像她是真的在好奇这个问题似的，平静地给出了相应的回答：“如果要按小时计算，的确比我从前担任EM时要清闲。到这个职位，出差频率会降低，花在商业上的时间远比专业上的要更多。”
    见她站着不动，他主动将那份海鲜意面打开了，拆开餐具的包装后，一起放到了她面前的会议桌上：“如果你想问的是实际的操劳程度，那么我只能说，对AP而言，工作入侵生活的方式只是变得更为高级和隐秘了，而并非减弱。”
    明知道她在阴阳怪气，他还要煞有介事地认真回答问题，分享自己处于不同职位的感受，仿佛没听懂她语气中的嘲讽，季聆悦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