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从E环退回到白堡普通的工位，带着“共谋”的嫌疑，怀疑的眼神无处不在，还有NSC的监视也在暗处蠢蠢欲动。
    白堡玻璃墙外是流动的城市，人影、车流、灯光，一层一层迭过来，却透不进丝毫声响，利维坦繁华依旧。
    被刻意隔离的工位无人靠近，林晞闲下来，望着玻璃墙后的一切，偶尔会想起阿兹特克那片荒凉的戈壁。
    破旧的皮卡行驶在烫脚的沥青公路上，车身摇摇晃晃，她躺在后座上，温和的光影在眼前掠过。
    “安妮。”
    林晞回过神，习以为常地走向汉森，每日例行调查，她已经开始厌倦。
    NSC办公室的灯光永远那么暗，林晞坐在椅子上，对面的男人嘴在动，但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水，忽远忽近。
    “安妮？”
    林晞眨了眨眼，汉森的脸清晰了一点，他皱着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关切，也有审视。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
    林晞没听到，但她点了点头。
    汉森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放缓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安妮，我们认识五年，我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会主动参与这种事的人。”
    汉森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你可能一时糊涂，可能被人利用，可能身不由己，这些我都理解。”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着她，“但你现在必须说实话，我们需要科雷亚和迭戈的人物画像。”
    耳边嗡嗡响，林晞其实没听清汉森说的话，仅靠口型勉强辨认，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别急。」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晞的眼角余光里，约翰坐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
    他还是那副样子，满头是血，眼睛空洞洞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像一个正在看戏的观众。
    约翰托着腮，命令道，「先听听他想说什么。」
    汉森还在等她回答，可惜她只是沉默，他又叫了她一声，“安妮，你听到了吗？”
    约翰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但很清晰，「他说让你说实话，不过你说了，他们就会信吗？」
    林晞的手指动了动。
    「他们不是信任你，只是在监视你，公寓里那些生活痕迹，你以为他们没发现？他们肯定查过了，那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尽管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们一定知道不对劲。」
    汉森还在说话，但林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只能听见约翰的声音，那么清晰。
    「他们怀疑你是同谋。」约翰说，「但他们没有证据，所以让你回来，让你待在可控的范围里，看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或者是在等，他们两个人回来找你。」
    林晞垂下眼，看着桌面，桌面是银色的，反着光，照出她模糊的影子。
    约翰凑近了些，声音变低，「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他的话中有讥讽和嘲笑，林晞依旧沉默以对。
    “安妮！”
    汉森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大到穿透了那层水，清晰地震在她耳边，她抬起头，看着他，汉森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还好吗？”
    思绪动得很慢，林晞艰难理解了一下，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汉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合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约翰还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看着汉森，「他放弃了，至少今天是。但你猜他会不会一直放弃？」
    林晞没有理座位上的约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汉森。”
    汉森抬眸，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我还能回到E环吗？”
    她的声音很轻，汉森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过了很久。
    “安妮，E环不是最重要的。”
    门被推开，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约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会告诉你的，他们永远不会告诉你。」
    “安妮。”
    女人踩着细高跟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利落，身旁的约翰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晞没忍住哼笑一下。
    Linda一怔，笑在脸上僵了半秒，随即很快调整过来，“安妮，你还好吗？”
    林晞点头又摇头，她的思绪飘到了别处，她在心中嘲笑着约翰，想让他出来，可约翰就是不肯，耳边Linda的嘘寒问暖已近闻声。
    “那安妮好好休息。”
    直到内心空荡荡的，意识变得清晰，林晞便知道，约翰消失了，她脸色冷下来。
    「FUCK  YOU，John.」
    “你和他上床了吗？”
    Linda的笑彻底僵在脸上，眼神不肯与她对视，来回飘到别处，“安妮，你在说什么……”
    “约翰。”林晞抬了抬自己的手机，“我看到了。”
    Linda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声音发抖，“安妮，对不起……”
    林晞忽的握住了她的手，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Linda，新婚快乐。”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林晞觉得自己浑身一轻，她重新回到了汉森的办公室。
    不过片刻，汉森从办公室推门走出，他步履匆匆，林晞慢悠悠，紧跟着走了出来。
    “你确定？她真这么说的？”
    完全透明的会议室里，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不可置信地望向工位上的林晞，她一脸疲态，眼底青灰一片，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反常。
    “没错。”汉森搓了把脸，回想起林晞说这话的表情，他也不敢相信，那些三人生活的痕迹竟还能用这种方式解释。
    「他们强奸了我。」
    新闻登入头版，引起哗然，刺杀政策委员会主席的杀手挟持E环安全顾问，并进行性侵行为。
    “呃，安妮”，汉森抿着唇，表情一言难尽，“他们可能会对你进行报复行为，呃，我建议加强安保，NSC会负责，你不用担心。”
    “当然。”林晞语气轻快。
    以“保护”名义进行跟踪监视的人明目张胆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林晞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街角有个卖气球的老人，五颜六色的氢气球挤成一团，在他头顶飘着。
    她心情很好地买了一个气球，是红色的，她脚步轻快许多，那条黑漆漆的小巷近在咫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人手中几十只气球同时脱手，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呼啦啦飞起来，在暮色里炸开一片彩色的云，风把那些气球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往天上飘，有的往人群里撞，行人们笑着躲闪，孩子尖叫着伸手去够。
    “让开！”身穿便装的NSC特工一个拍走撞到脸上的红色气球，另一个侧身躲过飘过来的蓝色，等他们终于从那片混乱里钻出来。
    路边空荡荡的。
    只有一条巷子，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林晞是在颠簸中被晃醒的，眼皮很重，车还在晃，窗外是一片刺眼的亮，黄褐色的，晃得她眯起眼睛。
    车慢慢停了，发动机熄火，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车窗的呜咽声，接着车门开了，又关上。
    林晞迷迷糊糊坐起，她掀开了盖在身上的毛毯，推开车门下了车，意识还未回笼，她反应有些迟钝，环顾着辽阔的戈壁滩。
    脚下是松软的土，踩下去陷一点点，热浪扑面而来，干燥的，滚烫的，是她熟悉的一切，有被太阳烤焦的黄土，远处的枯草，还有风里若有若无的硝烟。
    车门在身后关上，有什么摩擦着手臂，痒痒的，林晞低头就看见门把手上系着一只红色的气球。
    细细的线缠着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林晞盯着那只气球看了几秒，嘴角勾起。
    脚步踩在碎石子的声音响起，林晞回过神，赫克托站在她面前，眼中含笑，低头看着她。
    “It's  been  a  long  time.”
    林晞被逼退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坚硬温热的胸膛，她侧过头。
    艾戈站在她身后，同样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是她熟悉的弧度。
    “My  little  one.”
    远处，戈壁滩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片刺眼的金黄，一直延伸到天边，和蓝得发白的天撞在一起。
    风刮过来，热烘烘的，卷起一阵细小的沙尘，那只红气球就系在门把手上，在风里摇摇晃晃，逐渐走向无边无际的戈壁深处。
    （完）